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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輔導 by 靠靠 (陽光學生攻x木訥認真老師受 師生年下) :: 2013/03/06(Wed)

舊文補完

文案
苦惱的青春期高中男生和笨拙的安慰他的呆呆的老師的故事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近水樓台 竟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維可,林辛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大家喜歡現代文的話,請支持這篇。飄浮什麼的,請把它遺忘在風中吧哈哈哈哈

  林辛遭遇教學生涯從未有過的震撼彈。
  葉維可坐在他面前,哭喪着一張臉,問:“老師我該怎麼辦?”
  林辛在心裡喊,天啊這時候我該怎麼辦?!
  
  林辛是三中的生物老師,現在教高二生物。他為人老實,又有點木訥,上課並不懂得開玩笑調節課堂情緒,只知道不停講啊講的,學生們覺得無聊,常開小差,考試出來的成績便很一般。這麼多年過去了,課堂效率還是一個樣,不見半點提高。林辛不知道怎麼辦,只好作業批改得更認真,儘量在每一個學生的作業上做批註。他教三個班,本來作業量就大,批註一做,工作量更多了。三個班的作業本,沉得要死,不好帶回家,林辛有時放學後就留在辦公室批改作業。
  今天是星期五,同辦公室的老師們陸陸續續回家了。林辛想著還是在學校把事情做完,一留就成了最後一個。
  葉維可突然來了,說自己很煩惱,想跟老師說說話。
  林辛很吃驚,但還是點點頭示意葉維可坐下
  
  葉維可是八班的學生,林辛對他不是很瞭解,只是記得名字。兩人的關係普普通通,可以說從沒有過交集。林辛記得自己不曾批評或表揚過葉維可,葉維可也從未在下課的時候跑上講台問問題。
  怎麼突然來辦公室找老師訴說煩惱了?
  林辛有些受寵若驚。
  是的,受寵若驚。
  
  林辛非常喜歡教師這份職業。第一次站上講台的時候,他激動得無法抑制,聲音都在發抖。他的前面是幾十個學生,都仰着細嫩的脖子望着他,單純的期待的,那一刻林辛覺得自己身上都在發着光。
  他喜歡學生,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喜歡,所以他只好更加認真地上課,更加認真地糾正課堂紀律,更加認真地批改作業。他曾經在走廊上看到隔壁班年輕的數學老師被好幾個學生包圍着說說笑笑,他從旁邊經過的時候學生們的聲音都小了下來。數學老師笑着說:“繼續說嘛,怕林老師啊?”學生們嗤嗤笑着,其中有個學生很親熱地推了推數學老師,彷彿在怪他說出大家的心聲。林辛朝那數學老師點點頭,面上平靜地經過,其實心裡很傷心很羡慕。他也想像那數學老師一樣,在學生面前又開朗又風趣,可他天生的悶,學生主動接近他都是拿着課本問問題。
  
  可今天居然有一個學生來找他訴說煩惱!
  林辛看著面前的葉維可,有些激動。他想,學生肯主動來找他訴說心事,心裡對他該有多信任啊。葉維可不去找班主任,不去找父母,不去找他的好朋友,竟來找一週只上幾節課的生物老師!
  這麼一想,林辛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葉維可坐下後便沉默不語,幾次抬頭看看林辛,張嘴想說些什麼,又低下頭去,眼神裡一片茫然。
  林辛說:“沒關係,你慢慢說。”
  葉維可抬頭,看了林辛一眼。
  少年人的雙眼,黑漆漆的彷彿不見底,此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葉維可怔怔看了林辛半天,帶著一點哭腔說:“老師,我該怎麼辦?”他眼角有些發紅,眼睛也籠上一層水霧,濕潤潤地望進林辛心底。
  林辛被這小獸受傷般的眼神擊中了,心裡直髮軟,只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掏出來護住此刻前來尋求自己庇佑的少年。
  “你先說說怎麼回事,也許老師能幫你……”
  葉維可身高應該有180,即使坐著,也高出林辛一個頭。成人的體型,可心靈畢竟還是少年。此時此刻的他,就如一隻茫然不知何往的小獸。他抬頭看了看辦公室,確定只有他跟林辛兩人,才開口:“老師……”
  林辛耐心地等着他說下去。
  葉維可又沉默了一陣,突然問:“老師你談過戀愛嗎?”
  林辛一愣。
  “喜歡女生是什麼感覺?”葉維可又問,兩隻眼睛盯着林辛,閃着急切的光。
  
  林辛想,原來是感情問題。
  林辛忍不住撓撓頭。他的感情經歷平淡得很,根本沒什麼好說的。好幾年以前,當他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對班裡一個文文靜靜的女生很有好感。有一次聚會,酒喝多了,在同學的起鬨中酒精的幫助下莫名地對人家告白,就那麼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後,他也不知道怎麼談戀愛,就是帶著小女生一起去圖書館看書寫作業,下課一起吃飯,晚上回來發發短信打打電話。過了一段日子,小女生說他太平淡,對她根本沒有感情,就分手了。
  之後出來工作了幾年,相親了幾次,每次都不了了之。
  
  突然被學生問到這麼私人的問題,林辛有些尷尬。學生把他當作有經驗的長者求教,可他其實經歷少得可憐,可能還不如這些十幾歲的孩子。
  林辛有些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個……”
  葉維可眨眨眼睛,期待地望着林辛,濕潤潤的,像只小狗。
  在這樣的注視下,林辛情不自禁便想掏心掏肺。
  
  “就是……做什麼事情都想跟她在一起吧……”
  林辛說完,就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快三十了,還在十幾歲的孩子面前說這種話,自己心裡都覺得不好意思。
  沒想到接下來葉維可脫口而出一個很爆炸的問題,驚得林辛滿臉通紅。
  “會對她有衝動嗎?”
  
  林辛是生物老師,當然知道青春期性衝動是一種很正常的行為。難道葉維可喜歡上了某個女生,正對自己……恩……莫名的……衝動感到難為情?
  林辛一邊努力在腦子裡思考措辭合適的詞句,一邊安慰葉維可:“其實,恩,青春期,性、性衝動是很正常的現象。像你這樣十幾歲的孩子,難免會對異性有好感,你不用——”
  葉維可沮喪地說:“可我不是對異性衝動,是對同性衝動。”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大家喜歡現代文的話,請支持這篇。飄浮什麼的,請把它遺忘在風中吧哈哈哈哈




第 2 章

  什麼?!
  林辛覺得自己愣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直到葉維可搖了搖他手臂,帶著哭腔問:“老師也覺得我很不正常吧?”
  林辛反應過來,急忙搖頭:“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
  同性戀同性戀同性戀!
  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的,竟然還是自己學生!
  林辛當然知道同性戀群體何其廣大,他對同性戀也沒有偏見,只是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難免有點衝擊。
  
  葉維可說了第一句,接下來滔滔不絶,有點壓抑過久急於傾訴的感覺。
  林辛原以為葉維可是喜歡上某個人,原來並沒有。他只是被同學拉著一起看AV,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對片子沒有感覺,反而被周圍男生的喘氣聲刺激得心跳加速,從而那啥了。
  林辛頭皮發麻,問:“難道你以前就……就沒看過……”
  葉維可搖搖頭:“看過,可是自己一個人看的時候只覺得無聊。老師,我該怎麼辦?我現在跟同學相處都覺得、覺得奇怪……”
  葉維可嘆了口氣,目光沒有焦點,發呆一樣。
  林辛心裡一軟,想這孩子發現自己的性向後肯定很恐慌。且不論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就算是自己這年紀的成人,恐怕也會大受震撼。與常人不同的性向會帶來多大壓力啊,這孩子不知道在心裡憋了多久,不敢對父母說,不敢對朋友說,自己一人壓抑着。
  還好他說了出來,林辛下決心,自己怎麼也要幫這孩子開導開導。
  
  “葉維可同學,你聽老師說。”林辛認真地望着葉維可的眼睛,“喜歡同性並不是什麼罪不可赦的事情,同性戀在我國,甚至世界,都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群體,有許多人跟你一樣。”
  葉維可說:“我知道有同性戀。我就是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是同性戀?為什麼我對同性有感覺?我以後怎麼辦?我還怎麼跟同學相處?”
  這一串的問題把林辛問傻了。林辛只好說:“其實你如果找心理諮詢室的心理老師諮詢一下會比較好,你可能是壓力太大,需要紓解。”
  葉維可眨眨眼睛,有些可憐兮兮的。
  林辛忙說:“我不是覺得麻煩!絶對不是!你盡可以來找我,只是我想心理老師是專業的,可能能更好地解答你的問題。”
  葉維可立刻說:“可我跟心理老師不認識,不想跟他說。”
  這一句話馬上就把林辛收服了,他都有些飄飄然了。他想,教師不止應當是學生求知路上的導師,也該是學生人生道路上的導師,現在他的學生求助於他,他怎麼能退卻呢?
  林辛想了想,說:“老師跟你一樣,對同性戀其實也不是很瞭解。我覺得現在首先第一步,我們必須先來認識一下這個群體,這樣才能更好地瞭解你自己。”
  葉維可不解地望着林辛。
  林辛繼續說:“你發現自己的性向多久了?”
  葉維可回答:“有一個多月了。”
  林辛吞吞吐吐地問:“那你、你平時,對周圍的男生,有、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這問題有點尷尬,葉維可臉也紅了。
  師生兩個面對面,彆扭到極點。
  林辛不禁埋怨自己,一點提問題的技術都沒有!
  葉維可大概也是覺得這樣面對面的交流太尷尬了,就對林辛說:“老、老師,你把郵箱給我吧。”
  林辛急忙把自己的郵箱還有QQ號給了葉維可。完了葉維可說了聲再見就走了,留下林辛一人在辦公室,心潮澎湃、難以平靜。
  
  這晚上回去,林辛買了份快餐,胡亂吞了下去。立刻開了電腦,往搜索引擎上打同性戀三字,嘩啦啦出來好幾頁資料。
  林辛一個個點開看過去,什麼認識手冊,什麼常見問答,一排排看過去。一個未知的有點神秘的世界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林辛點開一個網頁,看了一會,網頁拉下,底下是一連串的回覆,都是些同性戀。
  林辛倍感好奇,這些人跟葉維可是一樣的,那他要好好看看,瞭解瞭解。
  這一看,林辛不禁唏噓。都是些悲情回帖,大概都是說自己怎麼掙扎怎麼痛苦,就算有喜歡的人也無法永遠在一起,就算能永遠在一起也無法在陽光下手牽手,還得承受來自父母和社會的壓力。
  林辛想起葉維可發紅的眼角,有些心疼。
  還在唸書呢,突然發現自己不同於常人的性向,肯定很痛苦很壓抑。也不知道在告訴自己之前,一個人掙扎了多久。
  林辛看啊看,發現留言的,也有一些十幾歲的孩子,不敢告訴家人朋友老師,很迷惘很痛苦,只好在網上求助。林辛更覺自己責任重大,一晚上全耗在電腦前,看相關資料看得兩眼發直。
  
  快十二點的時候,葉維可的郵件終於來了。林辛一打開,只有寥寥幾句話。
  “今天謝謝老師了。我也不知道我哪根筋不對,看見辦公室只有老師一個人,突然衝進去就把事情說了。大概最近壓抑得厲害,其實很想肆無忌憚地把一切都說出去,又害怕。請老師別跟心理老師提起這事,謝謝。”
  就這麼幾句話。
  林辛有些呆,不知怎麼回信。葉維可沒抓着他訴苦,他反而不知從何開導起。磨磨蹭蹭打了快半小時,本來寫了一大堆同性戀也是正常人你要自信要振作之類的話,後來又全刪了,重新打了幾句話。
  “我不會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的,你以後也可以找我說說煩惱,或者給我寫郵件。別把事情悶在心裡。”
  隨信又附上剛下的性向認識手冊,按了發送。
  
  這一天過得真是不同凡響,睡下的時候林辛回顧了一下葉維可的話,又把在網上看的東西整理了一番,準備等葉維可下次找他的時候,好好開導開導他。他想起葉維可叫他不要告訴心理老師,心裡有些隱隱的得意。
  整天坐在辦公室裡,林辛想,不進行教學活動,不跟學生交流,學生怎麼會信任他,把自己的問題告訴他呢?
  誒,林辛撓撓頭,反倒是自己,明天得找些心理書看,突擊一下。



第 3 章

  週末過去了,星期一到來。走進八班的時候,林辛還緊張了一下。進去後,他儘量裝作與平時一樣,視線掃射全班一圈。
  這一下立刻就發現葉維可了,哦,原來他坐在那個位置,手撐着下巴,發什麼呆呢?
  葉維可突然收回手,彷彿感應到林辛目光般轉過頭來。
  林辛立刻收回視線。
  “上課。”
  學生們稀稀拉拉站起來,有氣無力地:“老師好~”
  這是星期一綜合症吶。林辛想鼓勵鼓勵他們,不要像條蟲,要像龍!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變成平板的兩個字:“坐下。”
  隔壁班突地爆發出一陣笑聲。八班的學生們伸直了脖頸,彷彿想透過林辛身後那堵牆看看隔壁班的數學老師到底說了什麼話。
  林辛不免一陣沮喪。
  
  經過調查(該調查時間數據均不詳),學生最喜歡的老師有幾類:平等尊重學生的,風趣幽默的,嚴謹認真的等等。林辛想風趣幽默自己是沒法子了,但是嚴謹認真是可以努力看看的。他打開寫得滿滿的教案本,開始一節短暫而又漫長的授課——短暫是對於他自己而言,漫長是對於學生而言。
  
  上課過程中,林辛時不時偷偷觀察一下葉維可。恩,還好,有在聽課,筆記也有做。
  下課後林辛把週末佈置的練習冊收了上來,厚厚一疊,加上上課用的DNA雙螺旋模型,兩隻手實在拿不過來。林辛抬起頭在一片混亂的班裡尋找生物科代表。哪知生物科代表早就衝出教室,也不知道是上廁所還是買點心去了。
  葉維可走到林辛面前說:“老師,我幫你拿吧。”說著伸手就抱起那一堆重重的練習冊,直接走到辦公室,放在林辛桌上。
  林辛說:“謝謝你了。”
  葉維可搖搖頭:“不用謝。”
  眼看葉維可轉身要走了,林辛急忙叫住他,猶豫半天后小聲說:“有話想說,一定要給我發郵件,打電話也行,別憋着。”
  葉維可悶悶地回:“恩。”
  
  後來葉維可一直沒再找林辛。
  林辛留意起葉維可,發覺他在班裡屬於那種比較安靜沉默的學生,偶爾上課走神,只是望着窗外發呆,並不與旁邊的人說話。他的生物成績不是特別突出,但也不是特別糟糕,上課不吵也不鬧,難怪先前林辛都沒注意到他。
  班主任跟科任老師經常在辦公室裡評論班上某個學生怎麼怎麼樣,林辛從未聽其他老師提過他。
  看來葉維可是相當低調的一個學生啊。
  林辛從班主任那裡拿成績表看,發覺葉維可的成績在中上,雖然不明顯,但最近的幾次考試都有輕微的退步。
  林辛問葉維可的班主任:“葉維可最近上課怎麼樣?”
  “葉維可?好像沒怎麼樣吧。怎麼了?”
  林辛搖搖頭說沒什麼,問問而已。
  
  要是有怎麼樣倒還好了。
  林辛想起這幾天看的書。裡頭說,青少年心思敏感,情緒起伏較大,又具有半隱蔽半開放的特點,可能表露在外,也可能隱藏起來不為人知。而紓解情緒壓力最好的辦法之一,就是向人傾訴、把自己的煩惱訴說出來。
  這樣下去,憋壞了怎麼辦?
  林辛想葉維可那天之所以會跟自己訴說煩惱,可能是剛好情緒到了一個崩潰點,實在受不了了。過了那個點之後,大概心裡覺得彆扭,或者出於害怕的心理,再不敢來找他了。畢竟自己雖是他班上的生物老師,但兩人除了那天之外,沒有任何交流。現在最重要的,首先是增進兩人之間的交流,讓葉維可漸漸信任他。
  林辛想來想去,覺得如果突然去找葉維可談話什麼的,太刻意了,反而可能嚇到葉維可。他想了半天,還是寫郵件比較好。畢竟兩人不用面對面,比較不尷尬。
  
  下班回去後,林辛坐在電腦前,打了一封信,得意得很,自己覺得非常自然非常完美。他問葉維可今天上的課講的某某知識點聽得懂嗎,他覺得自己的講課方式好像有點問題,需不需要改進。
  這封信這麼自然,完全就是教學討論嘛!
  一個小時後葉維可回了信,很仔細很認真地說了自己的感想,還給林辛提了幾個很有用的意見。林辛一看,馬上翻開教案課本認真研究起來,都忘了自己一開始發這郵件只是想跟葉維可套套近乎而已。
  
  這之後林辛就常給葉維可發郵件,本來是想跟學生增進關係的,沒想到這樣雙向的交流居然對教學很有幫助。到最後林辛還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一次比一次認真,寫的郵件一次比一次長,難為葉維可每次都認真地一一回信。
  葉維可真是個好孩子啊。
  這樣經常通信,又獲知了對方的一個秘密,林辛覺得自己跟葉維可似乎熟悉起來了。有時上課提問問題,葉維可的名字不自覺便脫口而出。大概是經常要回答老師的問題,回去又要應付他詢問教學成果的郵件,葉維可在生物課上也不敢走神了,聽得更認真。幾次下來,葉維可生物成績穩步提高,期中考的時候,竟考了個全班第一。
  雖然其他科目成績平平。
  林辛高興壞了,自己掏錢買了獎品。當他說前五名與進步最大的五名有獎時,學生們“哇”地叫起來,生物課上居然出現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混亂。
  而當他掏出十本硬皮筆記本時,眾人黑線。
  遲鈍的林辛沒發現硬皮筆記本對現在的學生來說是多麼過時老氣的獎品,領獎的同學嘴角都在抽搐。
  更要命的是在這些筆記本的扉頁上,都有生物老師親手寫的人!生!格!言!
  下課後林辛心滿意足離開教室,學生們鬧成一團,紛紛搶奪那些老氣到不行的筆記本,大聲念出上面的格言。
  
  “這本是什麼?哈哈哈哈!太搞笑了!‘拿望遠鏡看別人,拿放大鏡看自己!’”
  “‘誰給我一滴水, 我便回報他整個大海。’胖子,快接着哥的淚水~~哥太感動了!”
  “喂!葉維可你的寫了什麼,給我們看看。”
  葉維可拍掉胖子伸過來的手,把筆記本合上,收到抽屜裡,笑着說:“這麼有深度的話,爾等愚民看不懂的。”
  
  寫在葉維可筆記本扉頁上的那段話,是林辛還很年輕的時候,抄在自己日記上的一段話。那時候林辛還是個多愁善感的十七歲少年,因為這樣那樣的事失落不已,他已經忘了因為什麼事跌入谷底,總之他看到了那段話。
  文字是有魔力的。
  林辛想那段話曾經安慰過十七歲的他,那麼也許也能鼓勵鼓勵十七歲的葉維可。
  那筆記本後來葉維可拿來抄了生物筆記。直到高中畢業,他也沒把那筆記本扔掉,一直好好地收在抽屜裡。
  那時林辛不曉得,安慰了葉維可的,不僅僅只有文字,還有一點一滴的溫情。
  
  “去做那些不能實現的夢,
  去擊敗那些不能擊敗的敵人,
  去忍耐那些不能忍耐的悲傷,
  向着那些連勇敢的人都不敢涉足的地方不斷邁進。”



第 4 章

  因為葉維可生物成績的突飛猛進,林辛決定讓他參加生物奧賽。
  奧賽並不是三中的強項,一般都是學生自願報名參加。林辛出於別的考慮,直接點了葉維可的名,又問其他人是否想參加,沒人舉手。三中又沒有生物奧賽班,全部都得由自己準備,勝算不大,學生們興趣缺缺。
  林辛帶三個班,一班一個人參賽。其他兩人都是生物科代表,參加得不情不願的。葉維可一人發一本生物奧賽書——還是他自己掏錢買的,說:“老師會找些題目給你們做,放學後進行輔導。我知道你們不是自願參加,沒辦法,學校要求一定要一班至少一個人。如果你們放學後有事,跟我說一聲,我把講解發到你們郵箱,你們自己看看就好了。”
  話雖這樣說,一開始學生們畢竟不敢太放肆,一星期固定幾天,放學後三人一起聚到生物教室,做做捲子,聽聽林辛講難點重點。
  後來久了,難免倦怠,漸漸找藉口不去了。林辛也不生氣,本來學生就不是自願參加的,何必逼他們呢。這麼一來,那兩個學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漸漸只剩葉維可一人還堅持着。
  
  這一天放學後葉維可照例來到生物教室,林辛改了改他做的捲子,講解了一下錯誤的地方。葉維可問了一道題目,說是自己在網上看到的。 林辛看了看題,多對基因雜交,居然還挺難的。師生兩個提筆算了半天,草稿紙廢了好幾張,終於算出來了。
  天色已黑,林辛伸伸僵直的腰背,突然笑了出來。
  葉維可疑惑地望着他。
  “突然想起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每逢期末考半個班的同學就聚到一個教室讀書,遇到不會的題目就一起埋頭猛算。畢業之後,很久沒這樣了……”
  葉維可大概不知要說些什麼,便保持沉默。
  林辛自顧自沉浸在回憶中,過了一會回過神來說:“這題目超綱了,是大學的內容。我畢業這麼多年,倒把以前學的東西都忘了,不行啊!我那裡有幾本大學生物,比較簡單,你要不要看一看?”
  葉維可點點頭。
  
  這天剛好是星期五,林辛想著現在把書拿給葉維可,葉維可還能趁着週末兩天好好看看。便叫葉維可直接到他家去拿書。
  林辛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走路就到了。學校為了有一個安靜的適於學習的環境,建得離市中心比較遠,已經快到郊區了。這一帶房租都比較便宜,林辛租了個一室一廳帶廚房的小公寓,三十平米,一個月只要600。
  林辛開了燈,拿了雙拖鞋給葉維可。
  房子比較舊,但林辛愛乾淨,收拾得很整齊。一進去就是一個小客廳,一台看上去有點歷史的電視機,對面是一張米黃色的長籐椅,看上去又乾淨又舒適。除此之外,還有一台老冰箱,一張小小的老式圓飯桌,幾張椅子。
  除了房子老舊,這小公寓可以說得上是窗明几淨。
  這還是林辛第一次帶學生到自己住的地方,有點手忙腳亂的。
  “你要喝點什麼?”
  葉維可搖搖頭,表示不需要。但林辛估摸着葉維可大概餓了,拿了一瓶牛奶放在桌上,隨後進了房間找書,書架在房間裡。
  這房子小,從客廳一眼就能看到他房間,說話也聽得清清楚楚。林辛房裡就一張床,一個布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簡單得很。房間也很乾淨,就是床上散着被子,沒疊。林辛察覺到葉維可的目光,臉上有些發熱。
  這被子……
  林辛急忙從書架上抽了幾本簡單易懂又比較有趣味性的生物書,遞給葉維可。
  葉維可說了聲謝謝起身便要走。
  林辛抬頭看了看鐘,說:“沒想到這麼晚了,你家離學校遠不遠?”
  “還好。”
  “先打個電話回家吧,免得你家裡擔心。”
  “沒關係,家裡沒人在。”
  “恩?還沒下班?”林辛自然而然接話。
  誰知葉維可突然沉默了,過了一會才說:“我爸工作比較忙。”他沒說他媽媽怎麼樣,林辛敏感地意識到這點,不敢再問。可想像力無法抑制,林辛情不自禁想像葉維可孤單一人回到冷冰冰連頓熱飯菜都沒有的家裡,身上背負着性取向的巨大壓力,又沒父母陪在身邊。
  林辛心裡一抽一抽的,脫口而出:“要不留在我這裡吃飯吧。”
  
  小公寓裡有廚房,林辛經常自己開伙,冰箱固定塞得滿滿的。林辛硬拉著葉維可坐下,叫他先喝牛奶看看書,自己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林辛想著越快越好,便煮了麵線糊。切碎了肉,加蘑菇,加白菜,加麵線,勾點芡,一下就好了,鮮香撲鼻。麵線糊容易餓,他又蒸了十幾個小饅頭,小饅頭是超市買的速凍小饅頭,雖然比不上親手做的,味道也還可以了。
  葉維可吃了三碗麵線糊跟十個小饅頭,完了還幫忙收拾碗筷。林辛不讓他洗,自己快手快腳洗了鍋碗瓢盆。從廚房出來後,葉維可拿起書,說要回去了。
  林辛看著那一疊書,忍不住又說:“你要是沒時間,也別勉強自己。比賽嘛,重在參與。那些捲子已經挺費時間的,這一疊書估計又要花不少時間看。”
  其實林辛是怕葉維可精力有限,顧了生物,顧不了其他科目。葉維可其他科目的成績實在很一般,就生物一枝獨秀,恐怕還是自己經常與他討論生物,占用了太多時間的緣故。
  葉維可說:“不會,我自己對生物也挺有興趣的。”
  林辛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撓撓頭,也不知道怎麼說明白自己的意思。
  “本來這比賽是自願參加的,我硬把你拉進來……”
  葉維可微微一笑:“我知道老師是為我好,這樣挺好的,有事做,我就不會胡思亂想。”
  林辛眨眨眼睛,愣在當場。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見葉維可笑。斯斯文文,乾乾淨淨的笑容,白襯衫一襯,青春逼人。
  葉維可很有禮貌地謝謝林辛今晚的招待,甚至還彎了彎腰。
  林辛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喜歡葉維可了,由衷的。為什麼自己先前會沒注意到這個孩子呢?安安靜靜,又認真又有禮貌,讓人打從心底疼他。



第 5 章

  葉維可把書拿回去之後真的認真看了,還發郵件問了許多問題。最後乾脆加了林辛的QQ。葉維可提問題,林辛回答,碰到不清楚的,林辛就趕緊查書。這一問一答的,週末兩天都耗在上面了。
  林辛Q上並不只有葉維可一個學生。剛開學的時候,學生們也問過他的號,他給了學生,還說如果課業上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問他。
  其實他還想說課業以外的問題也可以來找他,但覺得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沒說。
  加了學生的Q後,一開始倒有幾個學生來找他閒聊。可他太嚴肅,回答得一板一眼的,三句不離學習,漸漸學生也不來找他聊天了。有時他夜裡上線,十二點了,學生的頭像還亮着,他心裡百爪撓心一般難受,很想衝上去說難道明天不用上課嗎這麼晚睡怎麼會有精神。他自己也當過學生,知道這樣緊抓不放只會惹人厭煩,學生頂多隱身。可看到那亮着的頭像心裡又難受,簡直是地獄般的煎熬。到最後他索性深夜不上線,兩眼一閉,什麼都看不到最好。
  後來有一次在辦公室,年紀較大的王老師談起女兒十八歲生日,不知道要送什麼禮物好,說越來越不懂現在的小孩子喜歡什麼了。那數學老師張口就說,那還不簡單,Q上問問學生就知道了嘛。王老師拜託他幫忙問問,數學老師掏出手機,立刻上線。林辛坐在他旁邊,就聽他手機滴滴溜溜不停響,熱鬧非凡。那數學老師一邊快速按鍵,一邊笑着說:“這幫小兔崽子。”
  林辛想起自己那只縮在電腦右下角,永遠呆立不動的小企鵝,心裡直冒酸水。
  那數學老師叫謝浩,二十三歲,比林辛小四歲。長得是英俊瀟灑,人又風趣幽默,穿得很潮流很時尚,這三點就幾乎可以秒殺學生了。一來三中立刻受到廣大學生的歡迎,只要是他上的課,底下嘩啦啦笑得花枝亂顫。可人家也不是光會開玩笑,教得很不錯,幾次考試排名都很好。
  完全一個十全十美教師典範。
  一樣米養百樣人。
  林辛明白自己性格內向,再怎麼努力也沒法變活潑開朗。最重要的是要樹立適合自己的目標啊。嚴謹認真,嚴謹認真,林辛對自己說。
  謝浩也是葉維可的數學老師,但葉維可沒找謝浩,反而找了自己。這說明嚴謹認真型的教師也是有市場的,林辛鼓勵自己。
  
  奧賽考試那天,林辛還特地陪三個學生到考點一中去。考試時間兩小時,林辛待在特地為帶隊老師準備的休息室裡,有點坐立難安。三個學生裡頭,葉維可是最認真準備的,也是最有希望得獎的。林辛對比賽成績並不在意,生物奧賽三中歷來就沒得過什麼獎。但他這些日子親眼看著葉維可一次不落地參加課後輔導,認認真真訂正錯題,回家後還上網問他問題,做出了許多努力。他現在就像陪着孩子來參加考試的家長,那個心急如焚啊。
  考試結束後,林辛蹭一下就衝到樓梯出口,等着葉維可下來。那兩個學生先出來,嬉皮笑臉的,林辛問:“怎麼?很簡單?”
  學生吐吐舌頭:“哎呀,老師,太難了。”另一學生連連點頭。
  林辛心“咚”了一下,安慰道:“沒事,沒事,考完了就好。”
  這天天氣特別好,林辛站在那樓梯口,頂着中午的太陽,眯眼瞧湧出的人頭裡有沒有葉維可。等人群漸漸散了,葉維可才慢悠悠出現。一剎那,林辛真有點家長在考場外苦苦等候孩子的感覺。
  葉維可表情平靜,看不出來心情,林辛緊張地問:“怎麼樣?”
  “一般。”
  林辛不敢再問,算了,沒獎就沒獎嘛。
  “重在參與,重在參與!”
  三中其他參賽的學生老師早回去了。林辛想學生們也辛苦了一段時間,就提出請他們吃飯。那兩個學生嚷着吃川菜,葉維可也點頭,正好一中附近有家店很不錯,一行四人立刻出發前往。
  學生們興奮極了,點了碳烤活魚、水煮田雞、辣子雞丁、干鍋包菜等等,無一不辣。林辛拉住侍者,可憐兮兮點了一個炒青菜。他是典型的南方人,吃不得辣。川菜的口味較重,簡直是又鹹又辣,整個過程林辛就是不斷地喝水喝湯喝茶喝飲料。學生們笑成一團,連葉維可都在笑。
  “老師你是不是男人啊!”
  林辛無奈:“男人一定要會吃辣嗎?”
  
  飯吃到一半,其中一個學生的手機響了。
  “喂?早就考完了,在吃飯吶。”
  “你們在哪裡?我們也在附近啊。”
  “就我們三個人,我,陳驊,葉維可,還有林老師。”
  “我問一下。”
  接電話的學生轉過頭問:“和芳她們幾個人在唱歌,就在附近,叫我們過去呢,要不要去?”
  陳驊點頭,葉維可搖頭,說:“林東天,你跟她們說我不去了,我要去老師那裡借書。”
  咦?什麼時候說要借書了?借什麼書?林辛疑惑地望向葉維可,葉維可朝他使了個眼色。
  林東天拿起電話:“葉維可說他不去……哦,知道啦……葉維可,叫你一定要去啊,李菁菁在呢。”
  葉維可臉色變化不定:“我都已經跟老師說好了。”
  林東天轉頭問林辛:“老師你也一起去吧!大家都在,八班跟九班的學生,和芳叫您一定要去!”
  林辛想,這哪裡是叫我一定要去,是叫葉維可一定要去吧。
  林辛是真不大想去,他又不會唱歌,喜歡的歌跟這群學生肯定相差十萬八千里,到時氣氛冷了怎麼辦。
  可林東天彷彿身負重大使命,磨啊磨的,硬是把他拉了過去,葉維可也只好跟了過去。



第 6 章

  到了KTV一看,謝浩竟然也在!林辛鬆了口氣,還好他不是唯一的老師,否則這個壓力就大了。一群人笑笑鬧鬧的,很快唱起歌來。葉維可坐在他旁邊,僵直不動。林辛很快就曉得怎麼一回事了。李菁菁一直有意無意往這邊瞄呢。
  林東天拿着一杯飲料推了推葉維可,“去點歌啊。”
  葉維可撇撇嘴:“我又不想唱。”
  “鬧什麼彆扭!”林東天一轉身,對坐在點歌機前的和芳喊,“給我們葉少爺點首歌!”
  和芳是李菁菁的好朋友,唯恐天下不亂,點了一首兩人對唱的情歌,飛輪海的《只對你有感覺》,還立刻頂到前面。
  那歌前奏一下,和芳立刻把麥傳給李菁菁,又叫林東天把另一隻麥塞到葉維可手裡。葉維可一轉手,輕飄飄把麥放到林辛手裡,說:“我沒聽過這歌。”
  李菁菁也是個好脾氣的女孩子,葉維可這樣她也不生氣,很自然地笑着說:“那老師跟我唱嘛!”
  林辛嚇一跳,趕緊舉起那麥:“我、我不會唱,誰趕緊的!”
  別說他不會唱,就是他會唱,男老師跟女學生對唱情歌,這也太奇怪了。
  氣氛一時有點尷尬,在場的都知道李菁菁對葉維可有意思,明裡暗裡暗示過好幾次,葉維可都拒了。林東天腦子轉得快,拿過林辛的麥對謝浩說:“謝老師,我跟你來一首,怎麼樣?”
  謝浩大笑,接過李菁菁手裡的麥。兩人立刻深情對唱,還不時眉目傳情,搖來擺去,逗得眾人哈哈大笑,氣氛又熱烈起來。
  謝浩隨後又唱了好幾首,唱得還可以,裡頭有老歌,也有現在年輕人聽的新歌,氣氛沒有冷掉。放下麥的時候,謝浩對林辛說:“林老師你也上去唱一首嘛。”
  學生們起鬨,林辛只得上去唱了一首beyond的《想你》,這是以前讀書時候他很喜歡的。唱的時候他聲音有點發抖,等唱完一看,學生們嚼着爆米花,你推我打好不熱鬧,就是沒人發現他唱完了。
  他把那麥放在桌上,等下一首歌前奏下的時候自然有人自覺去找麥。
  葉維可對他說:“這歌還不錯。”
  林辛想,這是在安慰他嗎?
  隨後葉維可也唱了兩首,聲音竟然很好聽,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滋味,很清新。
  最後大家都唱乏了,癱在沙發上動不了。和芳問:“回去了吧?”眾人點頭附和。李菁菁說:“我最後一首歌,完了就走。”大家又癱回沙發,等着李菁菁唱完。
  
  這首歌前奏一下,林辛心一糾。
  先是吉他,接着是鋼琴,像是一個人心臟跳動,緊接着加入第二個人。
  他聽過這首歌。
  李菁菁握著麥,一個人靜靜站着。昏暗的包廂裡,只有屏幕的光映着她格外認真的小臉,潔白的牙齒咬着下嘴唇,神色透出些倔強。
  林辛聽到和芳小聲對身旁的人說:“她最近可喜歡這首歌了……”
  這歌沒有MV,或者說居然點得到這首歌本身就是很意外的一件事了。屏幕上緩慢閃過一些歌手以及他妻子的照片,唱歌的,彈吉他的。
  李菁菁開口唱:
  
  “Oh my lov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My eyes are wide open
  Oh my lover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My eyes can see”
  
  女生的嗓音又甜又稚嫩,還有些發抖,轉音的地方很青澀,像這段十七歲的暗戀。李菁菁是很會唱歌的,前面幾首歌唱得很穩,現在抖是為了什麼,大家心裡都清楚,不禁眼睛左轉右轉,不約而同望向葉維可。
  林辛不敢太明顯的轉頭,只得努力用眼角去瞥葉維可的表情。葉維可微微皺眉,一臉鬱悶,突然偏過頭問他:“老師,怎麼了?”嚇得林辛連忙搖頭,心想,現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表示得這麼明顯,又覺得葉維可真是可惡得令人髮指。他從前上學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這類被女孩子追着跑還嫌煩的人!
  
  “I see the wind, oh I see the trees
  Everything is clear in my heart
  I see the clouds, oh I see the sky
  Everything is clear in our world”
  
  林辛以前喜歡過這歌,好像是他跟那小女生還一起吃飯一起自習的時候。他覺得這詞,像一首簡單又有點憂傷的小詩。許久沒聽這歌了,現在一聽,那些時候的情景,彷彿都浮現眼前。下雨時濕漉漉的紅磚小道,晴天時綠得晃人眼的草地,春天時校園裡瘋狂生長的紫色小花,還有夜裡昏黃的路燈,溫暖濕潤草地深處的蛙鳴。他以前好像還想過,小女生生日的時候,唱這歌給她聽。可惜還沒到呢,就被甩了。
  往事不堪迴首啊,林辛感嘆。
  唱到一半,李菁菁眼眶已經有些發紅了。她扔下麥,笑着對和芳喊:“哎呀,我唱不好鳥語歌!回去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林東天急忙站起來說:“走咯~走咯~”
  這情況實在有夠尷尬,大夥急匆匆做鳥獸散。
  
  葉維可藉口要向林辛借書,與和芳李菁菁她們分道揚鑣。
  在站牌下等公車的時候,林辛問:“真要去我那?”
  葉維可說:“恩。那幾本書我都看了,還挺有意思的。”
  林辛瞄瞄他,想葉維可倒也不算對李菁菁她們說謊,他要是真對生物有點興趣那也不錯。
  到家後林辛進房間抽了幾本書說:“這幾本書不錯,你先看看。要不你自己找,書都在我房間裡。”
  葉維可應了聲,翻開書坐在籐椅上就看起來。林辛給他倒了杯茶,見他專心致志,便自己進房間開了電腦自己玩自己的。
  下午回憶了一下青春時代,那傷感還罩着他。他不自覺搜了那歌,點了播放,隨後開網頁看新聞。
  過了一會,葉維可悄無聲息進了房間,站在他身後,突然出聲:“幹嗎放這歌?”
  林辛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笑着說:“我以前常聽這首,好久沒聽了,今天懷念一下。”葉維可臉色有些不鬱。
  林辛說:“李菁菁真勇敢,你就沒點意思?”
  李菁菁長得也挺可愛的,就是現下小男生都很喜歡的那種小女生,眼睛大大,嘴巴小小,下巴尖尖,笑起來還有酒窩。
  葉維可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林辛,緩緩說:“我對女生沒感覺。”
  林辛一口氣堵住。
  他、他都忘了這事了!
  林辛趕緊關了那音樂,安安靜靜戰戰兢兢看自己的新聞。葉維可站了一會,返回客廳繼續看自己的書。
  林辛看了一會新聞,覺得肚子餓了,準備煮晚飯。出來一看,葉維可哪裡在看書,完全是抱著書在發呆,他進廚房忙活半小時出來,葉維可還在看那頁。
  林辛叫葉維可留下來吃飯吧,葉維可也沒客氣,自己去拿了碗。
  兩人默默吃飯。林辛心裡想著,最近一直忙着奧賽的事,葉維可也一直沒提起,自己都忘記他在為性向苦惱了。林辛這邊還在苦苦思索說點什麼好,葉維可已經開口了。
  “老師你覺得,我跟李菁菁交往看看怎麼樣?”



第 7 章

  葉維可答應與李菁菁交往了。
  李菁菁這幾天,整個人都彷彿不同了,精神煥發,笑容滿面,臉頰紅撲撲的,甜蜜可愛。任何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沉浸在戀愛喜悅中的少女。
  有時林辛下課晚了,出去便能看到李菁菁站在教室門口,一臉微笑地等待,整個人似乎都要發出光來。
  戀愛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林辛感嘆。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葉維可說不定真能喜歡上。
  以前也看過身邊的朋友猛烈追求喜歡的女生,那女生一開始對他並沒感覺,架不住男生的追求,答應先交往看看。結果一交往就陷下去,去年結了婚,現在都有一個小孩了。
  那天葉維可問他要不要跟李菁菁交往看看的時候,他確實嚇了一跳。葉維可說他還是搞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他沒有喜歡過人,不管男的女的,都沒喜歡過,說不定他可以喜歡女的呢,說不定他只是一時腦子岔了。
  林辛這才發現,眼前這個討人喜歡的男生,並不是對自己的性向坦然了,他只是把煩悶壓在心底。
  葉維可說,參加生物奧賽,讓他突然有了一件可以專心去做的事,他可以埋頭書本,什麼都不用想。可現在考試結束了,一出考場,那件事立刻浮現心頭,就像一塊烏雲飄過來籠罩在他頭頂,走到哪跟到哪,這樣下去他會崩潰。
  林辛想,青少年本來就還在個性形成階段,何況葉維可根本沒真正喜歡過男生,也可能只是一時迷惘,如果能糾正回來,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可是,”林辛說,“這樣對李菁菁不公平。要是你沒辦法喜歡她呢?”
  葉維可的回答是猛扒飯。
  後來他在Q上給林辛留了句話,說他會好好對李菁菁的。
  林辛想,十七歲的孩子,懂得對一個女生來說,什麼叫“好”嗎?
  
  葉維可真與李菁菁交往了,林辛也不再發郵件去吵他,只偶爾在Q上督促他別拉下課業。葉維可說李菁菁整天拉著他一起寫作業,他從沒這麼認真讀過書。他很苦惱地問林辛,女孩子為什麼那麼喜歡約在速食店寫作業,他被熏得一身漢堡味。林辛在電腦那頭哈哈大笑。
  再後來,葉維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據說是去看電影。這是某次網上對話——討論生物,葉維可仍在看那些有關生物的書——葉維可隨口說的。那天林辛在網上給他留了消息,問電影怎麼樣,葉維可並沒回。
  林辛與葉維可除了上下課,沒再有其他交集。葉維可仍是那副表情,平靜的,沒有變化,叫人看不出想法。林辛想,交往一個月,正是熱烈的時候,葉維可也許不再需要專心於那些生物書了。
  奧賽成績出來了,葉維可居然得了個二等獎,林辛高興極了,大大表揚了葉維可一番。學校發了一點獎學金,以資鼓勵。林辛本來還想買本筆記本,寫點格言送給葉維可。後來想,葉維可大概已經擺脫陰影,走上正常道路了,那也就不需要那些勵志格言了。
  
  就這麼到了期末,考試結束後就是寒假了。林辛寒假還要來學校值班,還得參加教研活動,農曆二十五後才能回老家。
  這天葉維可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林辛是否在家,他要過來還書。
  林辛這才記起自己還有幾本書在他那裡,就叫他過來。
  葉維可到的時候,正好下起雨來,又濕又冷。葉維可衣服濺了幾點雨,一進門就帶來一股濕冷的氣息。他把包得嚴嚴實實的書跟手裡提着的一盒禮盒一起遞給林辛,“我爸說謝謝老師輔導我學習。”
  林辛有些驚訝,“咦?怎麼好意思……”
  葉維可把禮盒放到飯桌上,說:“兩瓶酒而已,過年可以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林辛開了燈,這間小公寓顯得又明亮又溫暖。天氣冷得厲害,米黃色的長籐椅上擺了幾個綠色的棉墊,上頭綉了幾片白葉子。葉維可走過去摸了摸,像是很好奇。
  林辛說:“雨這麼大,等會小點你再走吧。門口有把傘,你走的時候撐回去。”
  葉維可點點頭。林辛見他無事可做,問他要看電視還是玩電腦,自己去開機。林辛明天要參加教研,還要準備材料。
  葉維可自己去房間裡開了電腦,林辛在客廳寫材料。
  兩小時過去了,雨勢已轉小,葉維可待在房間裡毫無聲音。林辛倒了杯熱茶,端了進去給葉維可。葉維可幾乎是趴在電腦上,不知在看什麼,很專心。
  林辛把杯子放在書桌上,問:“看什麼,這麼專心?”
  葉維可突地轉過頭來,兩隻眼睛直盯着林辛。林辛被他盯得髮毛,“怎麼了?”
  葉維可低聲說:“老師,你的硬盤裡,收藏夾裡,怎麼都是——”
  林辛探過頭去看電腦,葉維可開着的網頁,赫然是他前些日子常常上去瞭解同性戀的同性網站。林辛一愣,這才想起自己當初為了儘快認識瞭解同性戀,收藏夾塞滿了同性網站的網址,硬盤裡也下了許多關於同性戀的電子書跟影片。
  “哦,這都是當初——”林辛正要解釋,一轉頭卻看見葉維可那眼神,欲言又止,閃閃爍爍的。林辛反應過來,大怒。
  “你想什麼呢!那都是當初你跑來找我訴苦時,我特地到網上查的!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林辛一個暴慄打下去,葉維可急忙捂着頭喊:“老師我錯了我錯了!”
  “錯了?你也知道你錯了?你居然敢翻老師的硬盤!”還好我那裡頭沒有□!
  林辛還想再打呢,突然思及自己的教師身份。
  “咳咳。”
  葉維可還是第一次見一向斯斯文文清清冷冷的生物老師發飆,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捂着頭,以懼怕的眼神望着林辛。
  林辛扯扯自己衣服,“那什麼,雨小了,快回家吧。”
  葉維可捂着頭,眨眨眼睛,噗哧一聲笑了。
  林辛板著臉看他。
  葉維可越笑越大聲,連腰都彎了。林辛臉綳不住,裂了,也笑了起來。最後師生兩個跟瘋子似的,笑到腰快斷掉。葉維可躺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老師你、你剛那表情,實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我總算瞭解什麼叫晴天霹靂了~”
  林辛跌坐在椅子上,眼淚花兒在眼眶裡打轉,一邊喘氣一邊控訴:“我不行了,你太可惡了,居然懷疑我!”
  葉維可平靜下來,帶著笑意說:“那一刻,我太震驚了,還以為老師你跟我是戰友啊。”
  林辛調侃他:“什麼戰友?你都有女朋友了,還戰友。”
  葉維可躺在床上,只是笑,沒回應。



第 8 章

  葉維可常常到林辛那去,有時就是看書,整天地躺在籐椅上看書看到睡過去,醒來就吃頓飯。有時去寫作業,有時純粹看電視。林辛問他怎麼這麼閒,李菁菁呢?
  去香港玩了,葉維可頭都不抬。
  林辛看他一臉悠哉游哉,也不去管他。
  年底林辛回了老家,家裡又給他相了一次親,林辛不同意。家裡很着急,可林辛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結婚,那得有房。
  買房,要首付,每月還要交一定數目的房貸,雷打不動。
  林辛家裡條件一般,父母年紀大了,他又有兄弟,如果要買房,肯定得靠自己。他一個教師,哪有那麼多錢?最好妻子也能負擔一點。夫妻兩個都有工作,同時分擔房貸,那是最省力的了。以後還會有小孩,小孩的教育費也是一筆大支出。
  家裡安排在老家給他相親,結婚後女方怎麼辦?肯定得辭掉現在的工作,到林辛工作的地方重新找。可這年紀的女性最難找到好工作,又要請婚假,又要請產假,哪個公司願意?
  不是林辛現實,人到了這年紀,就必須得考慮這許多,你不考慮生活也逼你考慮。
  林辛想起葉維可,小屁孩談個戀愛,只需考慮喜不喜歡、有沒有感覺;大人談戀愛,考慮的是工作是房子是未來。
  人活着,就像深陷一個巨大的蜘蛛網,從頭到腳連小指頭都有線纏着,一動就牽扯到別人。到了這時,做事就不能只考慮自己了,你得考慮身邊的人。你影響着你身邊的人,同時他們也影響着你。於是越活越失去自由,越活越充滿約束,但用這些代價換回的是一些小小喜樂——生活富足,父母安康,太太快樂,小孩充滿活力。
  冬日午後,林辛坐在陽台上曬太陽,昏昏欲睡,恍恍惚惚的,耳邊似有歌聲響起。
  
  “I feel the sorrow, oh I feel the dreams
  Everything is clear in my heart
  I feel life, oh I feel love
  Everything is clear in our world”
  
  飄飄然然彷彿身在夢中,時不時感到莫名的憂傷,一下感謝世界,一下痛恨世界,一下開心,一下流淚,有情人的愛才能生活,沒有就覺得自己像花兒一樣枯萎——這樣的戀愛,只有擁有青春的人才談得起。
  
  青春無敵的人煩惱了,發短信跟林辛說,李菁菁跟他吵架了。
  林辛笑,誰談戀愛不吵嘴?哄哄就好了。
  葉維可回了一條長長的短信,真的很長,林辛以為他發了篇作文過來。
  葉維可說,其實他沒有與李菁菁吵架,是李菁菁單方面在鬧脾氣。他覺得自己很認真在談戀愛,李菁菁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比如去速食店寫作業,比如去看難看到死的電影,比如每天發短信給她。他甚至還上網查怎麼約會,怎麼討女孩子歡心。他在網上看到那些男生措辭小心翼翼,字裡行間難掩緊張興奮,心裡很不是滋味。李菁菁說她沒有談戀愛的感覺,說她沒有被喜歡着的感覺。感覺是什麼東西?看得到摸得着嗎?她用沒有感覺四個字組合成一個抽象的詞來攻擊他,他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
  其實林辛覺得葉維可這條短信也很抽象。他撓撓頭,苦苦思索了十幾分鐘,擠出幾個字回過去。都是一些廢話,安撫一下暴躁的年輕人,接著說戀愛中的人都是沒有理智的,李菁菁也一樣,結尾是女孩子要哄一哄。
  葉維可回說老師我還以為你睡着了。
  整個過年期間,少年暴躁了好幾次,林辛每次都扯些廢話安慰他。林辛看不出葉維可情緒如何,也不敢問。難道要直接問,哦,你現在能喜歡女孩子了嗎?
  有時一個人心情很不好,與他再親近的人都無法問他原因,這時所需做的就是靜靜陪着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或者什麼都不說,只要讓他不是孤單一人就行。
  
  葉維可與李菁菁在開學的時候分了。
  開學第一天的最後一節課,林辛收完寒假作業,說:“下課吧。”學生轟一聲收起書包衝出教室,林辛抱著那疊作業出來,正好看見李菁菁一巴掌拍在葉維可臉上,哭着說:“你混蛋!”然後轉身跑回隔壁教室,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哭聲。
  林辛呆楞在教室門口,教室裡走廊上的學生一臉矜持的訝異,葉維可帶著半邊通紅的臉迅速被眾人的目光熱烈圍觀。葉維可摸摸臉,臉色陰沉地走了。
  林辛被這電視劇般的一幕衝擊得回不了神,給葉維可發了條短信,葉維可沒回。林辛恍着神回到家,卻發現葉維可就坐在門口,屈膝彎腰,背靠着大門,書包放在一邊,耳朵裡還塞着耳麥,一副頽廢少年模樣。
  林辛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頗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很想踢他一腳。腳剛伸出去,就瞧見葉維可臉上那一點紅,還沒退。一瞬間又覺得他有點可憐,像條被拋棄的小狗。
  林辛開了門,說:“快進來吧,坐在那裡幹嗎。”
  葉維可走到長籐椅邊,躺下伸了個懶腰:“還是老師最好。”
  林辛放下包,換鞋,洗手,完了過去踢了踢葉維可:“你剛還坐在地上,給我起來!”葉維可舉起書包抵擋林辛的攻擊,“我很乾淨的!”
  鬧了半天,葉維可投降,坐起來說:“老師我肚子餓了。”
  林辛惡狠狠地:“我是你老師,不是保姆!”話雖這樣說,林辛還是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做飯。
  葉維可靠在廚房門上說:“那個,老師,我跟李菁菁分手了。”
  “鬧得那麼大,誰不知道。”
  葉維可也不知在倚在門框上看了多久,林辛轉過頭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兩人吃完飯,照例葉維可洗碗。完了葉維可從廚房出來,不像往常那樣背起書包回家,又窩回籐椅上,耳朵插着麥,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動也不動。
  林辛看他奇怪,走過去問:“到底是怎麼了?”
  葉維可摘下一隻耳麥,塞到林辛耳朵裡說:“老師你聽聽。”
  哦,是那首歌,當初李菁菁唱的那首。
  林辛心念一動,問:“你喜歡李菁菁?”
  葉維可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我真希望我喜歡她。”
  林辛心一沉,“你——”
  葉維可說:“我還以為跟女生交往看看,說不定能喜歡上女的呢。”
  林辛撓頭:“就真的沒辦法嗎?”
  葉維可搖頭:“真的沒辦法。李菁菁其實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想喜歡上她,我每天都在逼我自己喜歡上她。每天看她照片,老師你別笑,真的,每天想無數遍她的優點。打電話的時候我真沒分心,都很專心在聽她說話,問她很多問題,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林辛有點驚訝,他想不到葉維可竟是這麼認真,“那為什麼你們還分手了?”
  葉維可嘆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林辛指着他臉:“都生了那麼大氣,還打了你一巴掌,你竟然不知道原因?”
  葉維可拿起MP3在林辛眼前晃了晃,“她說得很抽象,我聽不懂。她就叫我聽這歌。”
  聽歌?林辛滿腦袋問號。現在的女孩子,行為這麼直接,說話卻越來越拐彎。
  兩人默默聽了一會歌。被吉他跟歌聲影響,四周開始變得靜謐。林辛在想,李菁菁叫葉維可聽這歌什麼意思?
  旋律不斷循環往複,像掉進一個漩渦。
  林辛想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傻,二十七歲的男人了,傻乎乎地坐在一張籐椅上,凍得要死,手腳冰涼,跟一個十七歲的小男生一起猜小女朋友的心思。
  老師當久了,有時不自覺會變得有點幼稚。
  林辛正覺得好笑,一滴淚掉下來,打在他手上。
  兩滴,三滴,一串,啪嗒啪嗒。
  林辛覺得自己全身瞬間僵了,脖子不敢轉,眼睛不敢瞄,嘴巴不敢問。
  綠色棉墊上很快濕了一片。林辛就是不抬頭,也能感覺到面前的人全身都在顫抖。葉維可伸出手,抓住林辛肩膀,聲音都岔了:“老、老師,我完了,我就是個同性戀,我、我沒辦法跟女孩子談戀愛……”
  林辛抬頭一看,葉維可雙眼通紅,鼻子通紅,眼淚一串一串地掉,哪裡還有平時那副絲毫不為所動酷酷小帥哥的模樣。林辛立刻也崩潰了,抓着葉維可的手喊:“同性戀怎麼了?同性戀招誰惹誰了?沒辦法跟女孩子談戀愛,我們就找男孩子!”
  葉維可還是哭,像忍了許久一下發洩出來,哭得聲嘶力竭,“怎麼辦?老、老師,我都是裝的,其實我很害怕,很害怕,我很沒用。老師你也看不起我吧?”
  林辛急了:“害怕就找老師說!你怎麼沒用了?三個班的學生就你生物學最好,我最得意的學生就是你了,你怎麼會沒用!你說自己沒用就是說我沒用!我沒幫到你,我白痴,還讓你去跟李菁菁交往,書上明明就寫着性向無法改變,我就是不相信,我——”
  林辛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沒用。當初看的書上就說過了,性向是無法改變的。可他不相信,葉維可才幾歲,怎麼會無法改變?李菁菁那麼可愛,強過那些邋里邋遢的男生不知多少倍,葉維可一定會喜歡上的。所以兩人交往的時候,他還挺高興的。可沒想到葉維可壓力竟然這麼大,這個錯誤的“自我治療”,不知給他造成多少傷害。
  葉維可哭着說:“我每天都逼着自己喜歡李菁菁,每天都失敗,我好痛苦。”
  林辛一聽,心裡更加難受。葉維可是他得意門生,這不是說謊。他真很喜歡葉維可這小孩,又認真又有禮貌。當老師的人有一股傻氣,不自覺就把學生當成自家的小孩。林辛心裡像有把刀在攪,心疼得厲害。葉維可撲到他身上,眼淚滲過衣服,林辛感到自己肩膀一片濕淋淋,鼻子一酸,也掉了眼淚。
  這晚上,兩個男人大崩潰,抱頭痛哭。



第 9 章

  大哭一場之後,氣像一新。
  林辛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郵件給葉維可。大意是他過去的做法錯了,性取向是天生注定,沒法改變的。所以,葉維可不應再勉強自己去跟異性交往,那不僅是對自己的傷害,也是對對方的不負責任。葉維可現在需要的是正確認識自己,要自信,要自愛,要BLABLA(以下省略一千字)。所以,為了幫助葉維可,林辛決定每週末對葉維可進行一次心理輔導。
  葉維可回了一句,你懂心理學?
  林辛回他,我自學成才。
  到了週末,林辛硬把葉維可拉到家裡,扔給他一本書,叫他看完之後講講感想。
  葉維可拿着那書,躺到籐椅上。
  一小時後林辛再去看,葉維可睡着了。
  林辛把他推醒:“幹嗎呢?!看完了沒?”
  葉維可打個哈欠:“還差一點。”說罷又躺了回去,懶洋洋翻開書。過一會又起身去倒茶,喝了兩口把書扔在桌上,上廁所去了。從廁所出來後,又跟林辛說:“老師,我餓了。”
  林辛額頭上青筋都出來了。
  下午的交流讀後感更悲劇。
  葉維可終於看完了那書,林辛問他有什麼感想。葉維可想了半天,呆呆說不出話來。林辛早看過那書了,想自己先說吧。可兩人面對面,正正經經交流同性戀書籍讀後感,這情形實在有些尷尬。林辛自己剛說了兩句就說不下去了,他本來還準備了一大串呢。
  最後還是葉維可打破沉默。“老師,你就別搞這些有的沒的了。”
  林辛撓頭:“可是……”可是心理輔導不做不行啊。
  葉維可打開電視說:“你還是快去做晚飯吧。”
  於是第一週的心理輔導以失敗告終。
  
  第二周葉維可竟然把作業都帶來了,英語、化學、物理跟數學。在林辛那裡做了一整天作業,請教了一整天。林辛這一天過得真是痛苦,不斷回憶高中課程。他化學跟數學還行,物理跟英語就不行了。葉維可走的時候還說:“誒,早知道就不帶英語跟物理過來了,真重。”語氣中大有嫌棄林辛的意思。
  林辛吐血,舉起拳頭怒吼:“我是生物老師!”
  第二周的心理輔導毫無建樹。
  
  第三週葉維可帶了兩張好萊塢大片的電影票過來,還是3D的,說:“這是我爸公司發的,他說老師常輔導我,這個要送給老師。”
  林辛一看時間,今天下午,說:“你現在才拿給我,只能我們兩個去看了。”
  葉維可說:“就算我提前兩天拿給你,你也只能跟我去看啊。我看老師你每週末都無所事事,老抓着我輔導,肯定沒女朋友。”
  林辛憤怒,但為了不浪費電影票,只得帶這臭崽子去看。
  兩個小時半的3D電影看得師生兩個出了電影院還回不過神,都有些呆愣呆愣的。葉維可呆呆地說:“老師,我餓了。”
  兩人進了旁邊的速食店,點了兩份套餐,找了個玻璃窗前的位子坐下,一下一下啃着漢堡,呆滯地。
  過了一會,林辛腦子恢復了一點,看葉維可還呆呆望着窗外,說:“那電影太長了,看久了,人都呆掉了。”
  葉維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湊過頭來低聲說:“老師你看對面,路燈底下站的那人。”
  林辛轉頭一看,“穿紅格子衣服的那個?”
  葉維可皺眉:“你小聲點!”
  林辛看了看那男的,頭髮軟軟搭在額頭上,剪得很飄逸,還染了茶色,穿著一件紅格子外套,很亮,褲子很緊,一把細腰,小臉白得跟什麼似的,眉毛細細,下巴尖尖,隔得這麼遠還能看到他嘴唇亮亮的,明顯塗了唇彩。
  “你認識?”林辛問,他看不出這人怎麼了。
  葉維可小聲問:“你覺得他也是——嗎?”
  林辛又仔細看了看,這男的是有些娘娘腔,看他站的那姿勢,看他打電話時那表情,嘖嘖。林辛點點頭,表情嚴肅,“非常有可能。”
  葉維可一臉沉重,沉默了半天后問:“老師,你說,別人會不會也看得出來我是——”
  林辛驚訝地抬頭望葉維可,葉維可兩隻眼睛裡泛着擔憂,真的很煩惱的樣子。
  這本來真是一件很沉重的事,葉維可對自己性取向還是很介意很自卑的,所以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可林辛看著眼前這個快一米八的大男孩,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裝,酷酷帥帥,青春洋溢得像電視裡拍運動廣告的小明星,居然擔憂自己像那個細腰白臉的小娘GAY一樣,實在有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林辛一口噴出可樂,笑得直不起腰,“你跟他根本是兩種生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擔心自己跟他一樣!哈哈哈哈哈!”
  被嘲笑的少年惱了,一把搶過老師的蜜汁雞腿,惡狠狠咬下去。
  回去的路上葉維可還在憤怒,林辛深怕傷了少年的自尊心,急忙挽救。
  “其實別人怎麼可能看得出來一個人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又沒寫在臉上。那個紅格子,是因為穿衣打扮比較誇張,所以可能有人會認為他是同性戀。可是問題是,他也不一定真的喜歡男的,說不定人家就喜歡女的,只是喜歡打扮——”
  “老師你真囉嗦。”
  “好吧。”林辛安靜了。
  過了一會,林辛忍不住,又說:“你就是對這些瞭解得太少了,同性戀也是人啊,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可能有些很娘娘腔,有些就像普通人一樣,有些很男人,那個肌肉啊,猛啊。”
  葉維可懷疑地掃了他一眼:“你怎麼比我還瞭解?你除了我以外還認識其他的嗎?”
  “真人我是只認識你一個人,但是有很多同性電影嘛,我從裡面看的。還有網上的圖片,也有啊。”
  葉維可停下腳步,盯着林辛看,看得林辛心裡發毛,“幹嗎?”
  “老師啊,”葉維可慢悠悠地說,“你居然還在網上找圖片看?都是些什麼圖片?還有肌肉?還很猛?”
  林辛:“……”



第 10 章

  葉維可跟着林辛回家,硬要看他電腦裡的電影。林辛開了電腦,點了斷背山。這片他已經看過一次了,當時看的時候還滿震撼的,畢竟第一次看這種類型的電影。
  這片子很奇怪。
  他沒有像其他講述同性感情的片子一樣一開始就用壓抑沉重的色彩,讓人覺得天是灰的,愛情是陰暗的,演員都悲情地苦着一張臉。他相反,他的色調是明亮的,藍天白雲,草地綿羊,一切都像風景明信片上的一樣。這兩個年輕人在草地上翻滾歡笑、親吻聊天,美好得不行。
  當然,這只是開頭。他們不得不分別,恩尼斯蹲在牆角大哭。然後他們各自結婚,又遇到,每年一起到斷背山相處幾日直至傑克過世。
  影片的最後恩尼斯抓着那兩件疊在一起的襯衫哭泣。
  林辛覺得這裡很讓人感動,即使是第二遍,還是很揪心。他問葉維可:“不錯吧?”
  葉維可沉浸在影片中,還沒回過神。
  林辛覺得這結尾還是有點沉重的,囉囉嗦嗦說:“電影嘛,為了藝術,結尾總是要拍得出人意料。傑克如果沒出事,他們就在一起了。”
  葉維可搖頭:“傑克沒出事,他們也不會在一起的,他們不敢。不然也不用每年躲到深山裡。”
  林辛其實是怕葉維可太悲觀,又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社會又不一樣,接受度是很高的。”
  可惜葉維可不理他,話鋒一轉:“老師,我有問題。他們兩個到底是不是同性戀?為什麼也能跟女人結婚生孩子?”
  林辛只好又撓頭:“你這什麼問題啊,我怎麼知道。應該是同性戀吧。至於結婚……逼自己的吧,不然為什麼老想著對方忘不了?”
  葉維可繼續發問,一臉好學,“老師,我還有個問題。既然他們兩個各自都結婚,還有小孩,說明還是能跟女人在一起的,那麼為什麼不乾脆就跟女人在一起?過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怕來自社會的壓力。”
  林辛感慨:“大概是因為愛情吧!”
  好學少年葉維可沉默了。林辛關掉播放器,看了看時間說:“很晚了,你還有沒有車回家?”
  葉維可說:“我家沒人在,我爸陪客戶去鄉下看工廠了。我能住你這裡嗎?”
  那倒也沒什麼,林辛很痛快地答應了,從衣櫃裡掏出自己的睡衣扔給葉維可。
  葉維可換上睡衣說:“老師,我們是怎麼變得這麼熟的?”葉維可比林辛高一點,林辛的睡衣穿在他身上,袖子褲子都短了一點,露出手腕腳踝,很滑稽。
  “……大概從你找我坦露秘密的時候。”
  確實,兩人本來是普通的師生關係,不知怎麼地,漸漸就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像老朋友一樣,隨意開玩笑,互相挖苦,一起看電影一起吃飯。
  “哦,我那天真是衝動。看見辦公室裡還有老師,就衝進去了……”
  “什麼?”林辛轉過頭,一臉震驚,“你、你、你——”
  葉維可沒注意到林辛的神色扭曲,繼續說:“我那時候太消沉了,心裡憋得厲害,很想跟誰說說這事,又害怕。那天在辦公室,看見只剩下老師你一個人,我一衝動,就說了。”
  葉維可說完就起身去刷牙,留下林辛一人在原地承受衝擊。
  原來自己只是葉維可隨機挑選的對象,這個認知太傷林辛自尊心了,先前關於自己一代明師崇高形象的想像轟然倒塌,嘩啦啦碎了一地。
  
  葉維可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林辛還在原地失落着。葉維可嘆了口氣,走到林辛旁邊坐下,說:“老師,你說什麼是愛情?”
  林辛一邊關電腦一邊說:“你又來了,又問這麼抽象的問題。”
  葉維可繼續問:“愛情不是一男一女嗎?兩個男人也可以談戀愛?”
  林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又怎麼了?”
  師生兩個各說各話,這對話居然也能進行下去。
  葉維可接著說:“他們第一次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恩尼斯很平靜地跟傑克說了再見,然後轉身蹲到牆角裡大哭,為什麼?他是真的很愛他嗎?愛是怎麼回事?一個男人也能像愛女人一樣愛另外一個男人嗎?他們在山上打架染血的襯衫,傑克居然一直收着……”
  葉維可說得七零八落的,都是電影裡一些讓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片段。他只是想問這些問題,其實並不需要得到回答,他只是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而已,有人傾聽就夠了。有些問題即使有人給了我們答案也沒用,沒有一步一步的探尋、一點一滴的感受,我們永遠領悟不了。
  林辛喃喃說:“應該能吧……大概能……你這問題太抽象了,別說兩個男人了,就是一男一女談戀愛,那一般人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怎麼A他就喜歡B,不會喜歡C呢?C跟B都一樣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沒什麼不同啊。所以你這問題太難回答了。”
  葉維可聽到林辛這些囉囉嗦嗦的回答,也沒說什麼,突然又換了個話題,說:“老師,有一次李菁菁讓我親她。”
  “哦,親了嗎?”林辛一臉平靜地問。
  葉維可驚訝:“老師你不吃驚?”
  “吃什麼驚?你快說重點。”
  葉維可點頭,“親了,先親臉頰,後來又——”
  “停!”林辛急忙喊,“我又沒有要聽這麼詳細的,你說這個幹嗎?”
  夜深了,有點冷。葉維可躲進被窩裡,探出頭說:“我突然想跟你說。”這實在不算什麼理由,可林辛一聽這句心就有點軟了。他也到床上躺好,說:“那好,你說吧,我聽著。”
  
  葉維可說那是開學前幾天的事,李菁菁從香港回來了。他們約在外面見面,看了部電影,一起吃飯,吃完飯後,兩人去清湖邊散步。清湖是這城市比較有名的一個湖,湖水清澈,岸邊兩排桃樹,過年的時候正好桃花燦爛,美得不行。兩人走啊走,在桃花樹下的長椅坐下。李菁菁說了一會在香港的趣事,突然就叫葉維可親她。
  葉維可說他嚇了一跳,但他知道這是交往中的情侶絶對會做的事,所以他低頭親了一下李菁菁的臉頰。他親完以後,李菁菁語氣平靜地說不是親臉。他又低頭,在李菁菁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等他再抬起頭,李菁菁生氣了。
  “啊?生氣了?不是她自己讓你親的嗎?”林辛疑惑。
  葉維可說:“李菁菁不是生這個氣,她說我不喜歡她。男生親喜歡的女生,應該很激動,很興奮,她說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平靜得跟親了塊木板一樣。”
  “這也不能這麼說啊!”林辛反駁,“有些男生比較靦腆,會故作平靜啊。”
  葉維可說:“我也不懂,她發了好大的脾氣,之後就跟我分手了。她說,即使我目前還不喜歡她,但只要對她有一點點感覺也好。她覺得她對我來說,就跟石頭木板一樣,沒點吸引力。”
  林辛默默在心裡想,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很敏鋭。
  葉維可繼續說:“我覺得她很厲害,她不知道我是同性戀,但一下就看穿我了。我親女生的時候,真的沒什麼感覺,大概同性戀真的就是這樣,對異性絶緣。不過,我也沒親過男的就是了,不知道有沒有感覺。”
  
  房間裡安靜下來,林辛正想說你說完了那就睡覺吧,葉維可突然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聲:“老師!”
  林辛聽著挺受用,懶洋洋地說:“叫得不錯,多叫幾聲。”
  葉維可湊過來,像大狗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地。
  林辛想這孩子怎麼前一秒還傷感地說著初吻的事,下一秒又擺出這麼一副德行。
  “你想幹嗎?肚子又餓了?我先告訴你,我堅決不起來煮飯,自己喝白開水去!”
  葉維可擺手:“不是不是!老師,我說了你先別打我,好吧?”
  林辛說:“說吧。”
  葉維可興奮地:“老師你讓我親一下!”
  林辛立刻給了他一個爆慄。
  葉維可護住頭,連連喊痛。
  “我好奇嘛!讓我試一下又不會怎麼樣,大家都是男的,你又不會少塊肉!親臉頰而已啊,我保證只有臉頰!”
  林辛怒吼:“就是因為都是男的才不行!誰不知道你是同性戀啊!”
  葉維可一下縮了,焉焉的。
  林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一下急着解釋:“不、不是,老師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老師,你是學生,這樣不好……”
  葉維可翻身,拉過被子蓋住頭,悶悶說:“沒事。”
  林辛愧疚得簡直想自殺謝罪了,他只好去拉那被子說:“這樣就生氣了?”
  葉維可從被子中露出頭來,盯着林辛說:“我沒生氣,是我不好。”那眼睛濕潤潤的,透出委屈的神色。
  林辛不行了,他又沒用了,他說:“親吧,不就是親一下嘛,我不介意,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
  
  那吻落在林辛臉頰上的時候,他正在出神。小小地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親小女生時候的心情,好像確實是挺激動,挺興奮,挺緊張的。身為老師,他居然答應學生這種要求,真是荒唐。他覺得最近自己很糟糕啊,葉維可一求他,或者甚至都不用求他,只是用那濕潤潤的眼睛盯着他,他就不行了,先投降了。這個小崽子,跟誰學的眼神,太可惡了,被他盯着一瞧,心都軟了。
  他正想到這裡,葉維可的嘴唇就落在他臉頰上。暖呼呼的,像一片帶有溫度的羽毛輕輕落在臉頰,停留了一小會,很短暫的一小會,暖呼呼像羽毛一樣的吻,突然像燒紅的木炭一樣炙熱。
  然後離開了。
  林辛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咻咻地飛速倒流。
  他居然讓一個男的親了他。
  一個男的!
  林辛瞄了瞄葉維可,故作平靜:“怎麼樣?”
  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萬一葉維可回答“不錯”或者“不怎麼樣”,兩種情況他都想跳樓。
  哪知葉維可沒回答他這個無厘頭的問題,親完迅速埋頭睡覺,只從被子裡悶悶回了一句:“我果然是同性戀。”
  林辛愣了半天,撲上去掐葉維可脖子。
  這一夜,師生大戰,枕頭棉絮齊飛。
  

作者有話要說:收藏比回帖多啊喂!要回帖啊!



第 11 章

  最近林辛越來越覺得不對,葉維可完全沒有娛樂活動,他的校外活動表只排了一件事,就是到林辛家吃飯讀書。葉維可一下課就到他住的地方來,星期一到星期五,幾乎不間斷。在他這兒蹭一頓晚飯,做做作業,十點之前背書包回家。週末就別說了,從早上就賴在他這裡,吃飯讀書,看電視看片,有時晚上還住下。其實挺乖的,至少乖乖讀書,成績居然還進步了。林辛覺得奇怪的是,葉維可幾乎沒跟同學出去過,打球唱歌什麼的,都沒有過,也不聯機打遊戲。
  所以有天林辛忍不住問他:“你怎麼從來不跟同學出去玩?”
  葉維可從書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玩什麼?”
  “比如打籃球,或者踢足球。你老待在屋子裡不出去,會憋壞的。”特別是心裡有事的時候,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曬曬陽光會好很多。林辛總覺得葉維可還沒完全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不然為什麼總到他這裡來,不跟同學相處?恐怕是覺得不自在,下意識想逃避。
  “我不喜歡打球,我喜歡游泳,但夏天還沒到。”
  “現在游泳館都有恆溫水池啊。”
  葉維可搖頭:“沒意思,比不上去海邊游。”這一句話就把林辛堵住了,開不了口讓他多出去活動活動。
  林辛埋頭裝作寫教案,心裡想,大概自己是唯一知道葉維可秘密的人,葉維可跟他相處覺得比較自在,所以才一直待在自己這裡。可是葉維可才幾歲,朋友圈子縮得這麼小,只剩他一個人,還是個大葉維可十歲的成年人。兩人也很少進行對話,估計也找不到彼此共同感興趣的話題。葉維可之前跟李菁菁交往的時候,面上不露一點痕跡,突然就崩潰大哭了。書上都說青少年需要交流,需要溝通,還是很有道理的。
  “額……”林辛思索着怎麼開口比較好,“葉維可……”
  “什麼?”葉維可抬頭看他。
  你想不想認識同類?你想不想認識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你——
  怎麼說都覺得很奇怪啊!
  林辛蓋上眼前的教案本說:“沒什麼,寫你的作業。”
  
  林辛想來想去,還是網絡萬能。林辛在網上找到一個同城GAY 群,加了進去,自己先去看看情況怎麼樣再說。
  林辛一加進去,先受到一陣熱烈的歡迎。接着就有人問他1還是0,林辛不明白,發了個問號。立刻有人說哎呀來了個清純小弟弟我要了誰都不准跟我搶,話音剛落,嘩啦啦閃出好幾條信息,都是撲上來調戲林辛的,林辛此刻真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過了一會,終於有人說10就是上下,體位姿勢,解釋了半天林辛終於搞懂了。但是他還是弄不明白一點,他問,為什麼要先問這個?
  這是本質問題,當然要早點弄清楚。有人嚴肅地回答。
  接着林辛就被大水沖走了,群裡閃爍不停,好幾個約晚上見面的。
  林辛想,約見面,這是要幹嗎?聊天喝茶?可能嗎?
  群裡的勾搭漸趨白熱化,說好了誰上誰下後私聊定地點。
  林辛要瘋了,他想這會不會自己恰好撞上?於是他把電腦關了。第二天再上去,依然在約見面。林辛退了那群,想不能加同城的啊,一同城就容易約見面,這不好不好。他又到網上找了個群號,沒限制城市,加了進去。
  一進去又是一陣熱烈的歡迎,接着群主說我們這是角色扮演群,你要演什麼角色。林辛又呆滯了,什麼是角色扮演?
  群主說,你好好潛潛水就知道了。
  好吧,林辛只好先潛水,他潛了三十分鐘,終於崩潰了。
  先是一個頂着醫生暱稱的人說話,說要給病人做檢查。接着一個頂着虛弱男病人暱稱的人說好的,醫生請你溫柔點。
  醫生:躺床上,把衣服撩到胸膛上,我要檢查你的心跳。
  虛弱男病人:恩……醫生,你怎麼在碰那個地方?啊……恩……
  醫生:咦?粉紅色的?好柔軟。
  虛弱男病人:啊……恩……恩……不、不要……
  醫生:讓我把我粗壯的[馬賽克]□你嬌嫩的[馬賽克]裡吧!你這小妖精!
  虛弱男病人:好、好大……啊……不要……恩……我受不了了……
  以下省略詳細對話三千字。
  林辛正在目瞪口呆呢,病人跟醫生就退場了,接着兩個頂着老闆跟小職員暱稱的上場了,原樣地進行了一場在虛擬辦公室或者應該說辦公桌上發生的情事。
  等到一個頂着學生名字的出來說“老師,教室都沒人了,我——”的時候,林辛終於崩潰了,他以顫抖的手指按了退群。
  地球太危險了,他好想回火星。
  
  林辛覺得讓葉維可在網上交友太危險了,那些人一個個都像饑渴了五百年似的,他又不能時時刻刻監督葉維可上網。林辛開始思索有沒有別的辦法,既可以讓葉維可跟同類人交流,更加認識自己,又可以保證他處於一個比較單純健康的環境中。
  既然有高爾夫球俱樂部、馬術俱樂部、瑜伽俱樂部,甚至還有什麼瘦身的肚皮舞的,為什麼沒有同性戀俱樂部啊啊啊!
  林辛幾乎要把頭皮抓破,也沒想出個好辦法,只好先在網上泡着。葉維可來的時候看到了就說:“老師,你怎麼還在瀏覽這種網站?”林辛問他:“除了網絡,同性戀還有沒有特定的聚集的地方,現實中的。”
  葉維可吞吞吐吐的,過了一會才說,“聽說有些酒吧、公園,是特定的聚集地點。”
  酒吧?聽起來不很適合未成年進入啊。公園倒不錯的樣子。
  林辛興奮地問葉維可:“要不要去公園看看?”
  葉維可用那種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林辛,然後走開了。林辛在後面喊:“幹嗎?去不去?你什麼意思?”
  葉維可不理他,繼續看他的生物書。林辛坐到他旁邊,苦口婆心地勸說:“去看一看,好不好?我覺得這樣對你比較好啊,看看別人是怎麼樣的,也能更好地瞭解自己。老師跟你一起去,公園那麼大,大人小孩都有,誰知道哪個是哪個不是啊。”
  葉維可抬頭瞄了他一眼,說:“老師,我怎麼覺得你像哄小孩去看牙醫的家長?”
  林辛耐心地:“我是為你好啊為你好啊——”
  葉維可打斷他:“那我們去酒吧。”
  “酒吧?我怎麼覺得不大好啊,陰陰暗暗的。你看公園多好,有大樹,有小花,有綠草——”
  葉維可臉部抽筋:“老師,公園也不是白天就能去的。人家都是晚上才出現,一出現就是要找人過夜,而且龍蛇混雜,也不知道都有些什麼人。我們還是去酒吧比較好,坐一坐,跟人聊聊天,然後就回來。”
  林辛點點頭:“原來這樣,好吧,那就去酒吧。不過我們怎麼知道哪家酒吧才是——”
  “清湖旁邊聽說有一家,很隱蔽,在網上評價不錯。”
  “哦……”林辛疑惑地眨眨眼,“葉維可同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怎麼這麼瞭解?”
  “……”
  
  這個時候的林辛跟葉維可,並不知道GAY吧其實只是一個同志交友場所,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志組織。在許多城市,都存在着一些由普通的人創立起來的同志組織,這些組織的根本出發點不是交友,而是幫助別人,特別是像葉維可這樣的少年。他們痛苦過,迷惘過,或者甚至正在痛苦迷惘,因此更想找到同類,更想彼此幫助。只是這些組織似乎並不像交友場所那樣廣為人知。比起瞭解自我認識內心,人們似乎更喜歡只是和一個陌生人擁有一夜溫情,過後互不來往。
  很久以後葉維可偶爾會想,如果當初他沒有一時衝動跟林辛坦露心事,如果林辛沒有一頭熱地試圖幫助他,那麼他是不是會像無數迷惘的少年一樣,在某個漆黑的夜裡走進一個陌生的領地,徒勞地用肉體安慰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說說感想吧~~~那是作者填坑的動力啊動力~



第 12 章

  師生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星期五夜晚,終於下定決心奔赴同志酒吧。兩個人都有些興沖沖,又有些緊張。
  去酒吧之前,林辛做了許多功課,簡直像情報人員一樣,先給自己跟葉維可設定了身份。葉維可是清大大一的學生,代號TOM;林辛是清大研二,葉維可的學長,代號MARK;兩人都是讀生物的。葉維可穿深色牛仔褲,灰格子襯衫套一件黑色外套;林辛也是牛仔褲,墨綠色外套,典型的學生裝。林辛說,萬一跟別人聊起天來,有意無意的,總是會問一些涉及隱私的問題,為了保護好自身,得做好萬全準備。
  葉維可說:“你是潛伏看多了吧?”
  林辛摸摸頭,謹慎一些總是對的。他是無所謂,但葉維可還是在校生,若被人注意到,就不大好了。
  葉維可猶豫了一下,對林辛說:“馬克,我能申請換個不那麼土的代號嗎?”
  馬克林回答:“隨便你。”
  於是葉維可給自己取了個自我感覺好一點的叫JIMMY。
  馬克林振臂一揮:“雞米同學,讓我們出發吧!”
  雞米葉:“……”
  
  那家酒吧叫Self,在清湖邊,但挺隱蔽的,不在熱鬧的路邊,還得往裡走。入口的裝修很簡單,不像其他酒吧那麼五光十色招搖過市,但走進去眼前為之一亮,裡面的裝潢設計看得出來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酒吧比他們想像中要安靜多了,輕柔的音樂緩緩流瀉,客人們三三兩兩坐著,低聲交談,不時發出笑聲。林辛仔細看了看,酒吧裡並不只有男性,也有一兩桌是女性。葉維可湊到他耳邊低聲問:“怎麼有女的?”
  林辛低聲回答:“可能是女同。你看他們,都是男的坐一圈,女的坐一圈,互不打擾。”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進酒吧,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林辛拉拉葉維可,兩人走到吧檯坐下。
  剛坐下就聽到有人笑着說:“看你們兩個在門口站了那麼久,是第一次來吧?”
  林辛跟葉維可抬頭一看,兩人都嚇了一跳。說話的人正是那天站在速食店外穿紅格子衣服的那人!雖然換了衣服,但這人實在太特別了,林辛跟葉維可一下就認了出來。距離這麼近,那人臉上精心修的眉毛、細緻的妝容,全都一清二楚。雖是男人,渾身卻散發出柔媚的氣質。葉維可看了林辛一眼,意思是,你看,這人果然是GAY。
  “放輕鬆點,這裡很自在的。你們想喝什麼?”
  林辛想了想:“一杯啤酒。”
  葉維可跟着他:“我也啤酒。”
  那人噗嗤一笑,給了他們兩杯啤酒。
  雖然是週五晚上,但客人並不多。林辛眼睛瞄了一圈,轉頭望望葉維可。來了之後兩人反而不知道要幹嗎,就這麼坐著喝啤酒?
  “我叫小莫。”紅格子笑着說,露出兩個酒窩,柔媚中透出些可愛。
  林辛想想,這是要報名字,急忙說:“我是MARK,這是JIMMY。”
  小莫一聽就笑了,那笑容有些微妙。
  林辛一僵,怎麼,難道現在用英文名已經過時了?!
  葉維可敏鋭地捕捉到這一絲時尚氣息,緊接著說:“別聽他的,我叫阿維。”
  林辛扭頭,憤憤地:“雞米,你怎麼背叛了我!”
  小莫忍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說:“哎呀,你們兩個太好玩了!是大學生吧?”
  葉維可點點頭。
  林辛是當老師的,整天跟學生在一起,舉止打扮都帶點學生氣,本來就不怎麼顯年齡。
  小莫喘口氣,擦擦笑出來的眼淚花兒,平靜後繼續說:“第一次來都這樣,緊張得不行,又害怕,給自己取個英文名,別人叫你半天都反應不過來。‘LEO?哦,叫我啊?’我當年也這麼挫來着。”
  林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們來早了,現在才八點呢。一般得十一點後才會熱鬧起來。不過——”小莫打量了他們兩個幾眼,壞笑道,“你們是一對吧?”
  那一瞬間林辛覺得腦袋上好像有一道閃電劈下,從他的天頂蓋一直劈到尾椎骨,一陣痙攣。
  葉維可但笑不語。
  小莫扭頭對林辛說:“你們家這個阿維好嫩的臉,青春死了,小心被人釣走。”
  林辛尷尬地笑笑,說:“沒,不是……”
  小莫揚揚細緻的眉毛,“不是?真不是?”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支筆,抽了張放在吧檯的名片,往上面刷刷寫了一串號碼,遞給葉維可,曖昧地:“我的電話。”
  店裡又進來幾位客人,小莫忙着招呼去了,留下葉維可手裡拿着那張名片,與林辛兩人呆呆相對。
  林辛壞笑:“你小子真行,才坐下多久,馬上就拿到一個電話了。”
  葉維可捏着那張名片,說:“這個叫小莫的,真是放得開。化着妝,還染指甲,他走在路上都不怕的嗎?”
  林辛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圍的客人。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真不知道,原來在這個小城市裡,竟有這麼多喜歡同性的人。有像葉維可一樣穿球鞋的,青春逼人;也有像小莫一樣,化妝戴耳環,柔媚嬌氣;還有穿西裝打領帶,一本正經的精英。有的人手拉手站到燈光下,隨着輕柔的舞曲緩慢舞動;有的人坐在陰影處,手持酒杯低聲說話;也有像小莫這樣的,在店裡穿梭,像只黑蝴蝶,所過之處笑聲不斷。
  有個聲音喊道:“你給他電話?誰?這麼厲害?能讓Self的小莫自動給電話,我去看看長得多好。”
  接着那人站了起來,朝林辛他們走過來。小莫跟在後面喊:“阿浩,你別嚇到人家學生了。”那人越走越近,等看清了坐在吧檯的林辛,一臉驚訝。
  “林老師?”
  林辛轉過頭來,愣住了,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擋住葉維可。
  “謝老師?”
  葉維可從後面探出頭來:“馬克,怎麼了?”
  小莫也愣住了,站在謝浩旁邊問:“你們認識?你叫他什麼?”



第 13 章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奇妙。林辛帶著葉維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到處摸索,辛辛苦苦只為了認識一個陌生的世界,卻沒想到原來他們身邊就有可以直接幫助葉維可的人。這人不像林辛,他瞭解同性相愛,他對葉維可的不安感同身受,他知道這個城市哪裡有可以幫助葉維可的組織,他就是謝浩。
  葉維可的秘密以一種意外被另一位老師知曉,同時這位老師又是他的同類,跟他一樣,只對同性有感覺。
  謝浩聽完林辛的敘述,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當年跟你一樣,也是十幾歲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性向與人不同。”
  葉維可眼睛發亮。
  謝浩繼續說:“掙扎和痛苦是難免的,因為我們認識的世界告訴我們,這樣是不正常的。”
  “可是,”謝浩伸手指了指小莫,又指了指其他或跳舞或聊天的客人,笑着說,“你看看,他們全都是跟我們一樣的人。世界這麼大,只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沒有它不能包容的。”
  葉維可顯然被謝浩的話給鼓舞了,林辛能感到他的情緒激動起來。
  小莫捂着嘴笑:“你們學校的老師真可愛,為了幫助學生,竟然帶他來GAY吧。可惜這個小男生還是個未成年人,太嫩了,哥哥下不了手。這位純真的老師偏偏又是直男,誒。”
  林辛滿臉通紅,謝浩哈哈大笑。
  謝浩的出現,對葉維可無疑是件大大的好事。謝浩說,Self只是一間同志酒吧,只能說是一個交友場所,葉維可如果只是想認識一些性向相同的人,他可以介紹葉維可到比較單純的同志組織去。
  這晚上,師生三人在Self又聊了一會,主要是謝浩在說,葉維可在聽。林辛坐在一邊,雖然為葉維可感到高興,可心裡隱隱的,有點失落。
  總覺得以後,就再也沒自己什麼事了。
  
  這個週末葉維可很興奮地跟林辛說謝浩要帶他去哪裡哪裡,認識跟他一樣的人,然後果然週六週日葉維可都沒過來林辛家。
  林辛在家裡待了兩天,突然覺得不適應了。那間小房子,居然安靜得令人無法忍受。林辛開了音箱,咚咚鏘鏘聽了兩天的歌。
  星期一上課,林辛在八班看見葉維可。林辛能感到葉維可的心情明顯變好了,一整節課都在走神,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他就立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不說話。林辛嘆口氣,讓他坐下。下課後葉維可討好似的,主動過來幫林辛拿練習本。上樓梯的時候,葉維可湊到林辛耳邊偷偷說:“我見到了好多人,還有好幾個高中生!”
  熱氣吹得林辛耳朵發麻,少年有多興奮他一下就從那氣息中感受到了。
  林辛點點頭,想問葉維可晚上去不去他那裡吃飯,不知怎的,有點問不出口。
  到了辦公室,謝浩看見葉維可就讓葉維可順手把他們班的數學作業拿去發了。葉維可過去拿數學作業,看見謝浩在玩手機就說了一句。
  “老師,上班時間你還玩Q啊?”
  謝浩抬頭笑罵了幾聲,“去!你們這些臭崽子玩得比我還凶!”
  林辛低頭裝作改作業,心裡不可抑制的酸水氾濫。
  怎麼,才一個週末,才兩天,兩人就這麼熟絡了?
  
  到晚上林辛還是煮了葉維可的份,冰箱裡堆了一堆菜,都是週末沒煮的,再不煮就不新鮮了。他六點就煮好飯,一直等到快七點,葉維可還沒來。
  大概是不來了。
  連條短信都不發。
  可是發短信幹嗎?這裡又不是他家。
  林辛一時有些憤憤的。葉維可這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他雖說沒幫上什麼忙,可從去年開始,他就一直泡在男同網站上,買的書都是關於同性戀的,就連看電影也是男男小電影,毛片什麼的,都好久沒下了!
  林辛越想越氣。謝浩了不起嗎,不就是也是個男同嗎!
  林辛越想越有一點“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的意味,恨恨去把菜熱了一遍,準備自己吃光光。
  這時葉維可來了,滿頭大汗的,一進門就喊:“餓死了,餓死了!老師,快,快!”
  林辛還沒問他幹嗎去了,他就自己說了。原來是數學組整理資料,謝浩把他們幾個學生都叫去幫忙搬那些舊書了。
  林辛幫他盛了飯,看他狼吞虎嚥的,又在旁邊說:“別急,別急,慢慢吃。”
  吃完飯,小祖宗衝進浴室,拿了自己的毛巾洗臉。
  林辛任勞任怨地收拾餐桌,完了之後覺得自己真是老媽子,還是免費的。
  
  林辛不知道謝浩是怎麼輔導葉維可的,反正方法似乎與他不同,沒叫葉維可看那些書,也沒叫葉維可看那些愛得死去活來的小電影。葉維可沒對林辛說什麼,但林辛明顯感到他的心情變好了,像一片蜷成一團的葉子終於舒展開來,連眉目間都開朗了許多。
  林辛有時會想,要是當初在辦公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謝浩,那麼說不定葉維可就不用走這麼多彎路,還跟他像傻瓜一樣去GAY吧。
  馬克,雞米,真傻。
  
  林辛覺得葉維可是不知不覺間突然變得跟自己很熟,到了天天在他家吃飯的地步,可兩個人疏遠也很快。葉維可的爸爸終於不再出差,媽媽也突然從國外回來了。謝浩在週末給葉維可安排了一堆活動,葉維可突然變得很忙,一星期七天都沒空來林辛這了。晚上林辛也不再發郵件問他課堂效果怎麼樣。一瞬間,兩人除了上課下課,沒別的聯繫了。
  偶爾葉維可會上講台問林辛幾個問題,或者放學後發發短信說些無聊的事,除此之外,沒別的交集。
  有一天葉維可在Q上說,老師,我們好像很久沒聊天了啊。
  林辛回,是啊,你這混小子。
  葉維可:馬克,上次我們一起看的那電影不錯,最近還有沒有新發現?
  林辛:雞米,我早就不看男男小電影了,馬克我回歸自我了。
  
  學生的問題解決了,他又做回本職——生物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回帖~感想~



第 14 章

  人一閒下來,沒事做,很可怕的。
  林辛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不知道要做什麼才好。教案都已經寫好了,作業也改好了,最近沒有教研活動可以參加,Q上沒人陪他聊天。出去玩吧,當年的同學大部分都已經結婚了,忙着陪老婆孩子。看電影?最近上映的大片都很爛,網上一片砸番茄扔雞蛋的。看電視?更無聊。
  林辛癱在椅子上,好像是應該結婚了。
  他想起讀書的時候很盼望趕緊畢業,畢業了就能一個人搬出宿舍,就能自由了,無拘無束啊。
  一個人出來後才發現,原來獨居的生活這麼無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上班對著一大群學生嘰裡呱啦講個不停,下班回來一個人對著牆壁,簡直快精神分裂。
  葉維可這臭小子半年多來一直在他身邊打轉,轉得他頭暈眼花,都忘了考慮個人問題了。
  林辛決定立刻投身到相親的廣大洪流中去。
  
  星期六早上,好久沒出現的葉維可提着一袋東西來找林辛,說是他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小點心。林辛接過袋子說:“你媽媽太客氣了。”
  葉維可眨眨眼睛:“老師你怎麼了?”
  林辛轉身:“進來坐嗎?”
  葉維可自己進屋到冰箱裡拿了一瓶果汁,“老師你怎麼怪聲怪氣的。”
  林辛扯出一個笑容,“沒有啊。”
  葉維可兩下就把果汁喝光了,靠在籐椅上打了個哈欠,“老師,你今天有沒有事?”
  林辛回房去穿外套,拿錢包,一臉平靜地回答,“有。”
  “咦?不是吧,”葉維可一臉失望,“還想叫你跟我一起出去。”
  林辛慢條斯理地整理衣服,袖子、領子一一弄整齊了,末了還梳梳頭髮,就是不開口問葉維可叫他一起出去幹嗎。最終葉維可忍不住了:“你怎麼不問我出去幹嗎呢?你還記得小莫嗎?就是那個穿紅格子衣服,後來在酒吧裡又遇到的人。他生日,請了好多人去他家玩,叫我也去。老師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辛猜測葉維可大概是通過謝浩才跟那個小莫熟絡起來。他搖搖頭:“我跟他又不熟,去了不好。”
  葉維可急忙說:“陪我去吧。我除了謝老師,其他人一個也不認識。”
  “去了就認識了。”
  葉維可有些不甘心,“你出門幹嗎?相親?”
  林辛點點頭。
  “不是吧?真的?你頭髮別梳得這麼整齊,好老氣。”
  林辛一邊穿皮鞋一邊說:“你懂什麼,這叫成熟穩重。”
  葉維可走過去伸手要撥亂林辛頭髮,被林辛一把拍開。葉維可有些委屈,“真的很老氣嘛。”
  林辛瞪他一眼,把他趕出去,徑直關上門。葉維可悻悻地離開,對著林辛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嘟噥着:“要去相親心情還這麼差,小心被人踢掉。”
  
  週一下午放學後,林辛照例留在辦公室批改作業。這時辦公室還有幾位老師,有的在改作業,有的在跟學生談話。葉維可背着書包,拿着一本生物書進來了,走到林辛身邊說:“老師,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林辛點點頭,拉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低頭給他講解起來。
  這幾個問題都不難,一會兒葉維可就明白過來了。林辛把書遞還給他,葉維可接過書,但仍不走。林辛疑惑地看他,葉維可低聲問,“老師,相親怎麼樣?”
  林辛懶得理他。
  葉維可又興緻勃勃地湊過來,“是不是沒戲啊?我就說你頭髮梳得太老氣了——”
  一下就被猜中了相親結果,林辛拿起書狠狠拍了他腦袋一下。
  葉維可噤聲了,“老師,我在這看會書,行不行?你改你的作業。”林辛由着他去,自己埋頭繼續批改作業。
  等三個班的作業改完,林辛抬頭一看,其他老師早就走了。葉維可也沒在看書,在旁邊托着腮看他。
  “幹嗎?”林辛一邊整理桌面一邊問。
  “沒,無聊。”
  林辛起身要走,葉維可也背起書包跟着他。林辛家比較近,走路就到,但葉維可得坐公車。從學校大門出來,經過公交車站的時候,林辛停下來問:“你是要回家還是——”
  如果葉維可要到他那裡吃飯,還得去菜市場多買點菜。家裡的乾貨也沒了,煲湯的時候加點幹貝什麼的,湯頭味道極好,鮮甜鮮甜的,葉維可很喜歡。
  林辛還在想買點什麼好,葉維可就說,“我得回家。我媽最近發神經,天天做飯,還逼我回家吃飯。”
  葉維可媽媽是女強人,他爸爸是工作狂,一個常年在國外工作,一個天天加班。最近不知怎的,兩人突然改頭換面。一個洗手作羹湯,一個天天準時下班回家吃飯,葉維可都不習慣了。
  林辛聽葉維可說要回家,突然就有點生氣。但他沒發作出來,只說:“哦,那你在這裡等車吧。”說完了就要走。
  葉維可急忙拉住他手:“欸?老師,陪我等下車嘛。”
  林辛抽出手:“你這麼大的人,還要人陪你等車?”
  夏天漸漸到了,太陽還沒下去,照在人身上,暖暖熱熱的。
  葉維可小聲抱怨:“老師你最近,好冷淡啊,陪我等一下車又不會怎麼樣,我都等了你那麼久……”
  林辛覺得自己正在心軟,語氣上不由更強硬了,“你到底等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等啊?”葉維可反問。
  林辛不想理他,不過始終硬不下心自己一個人走掉,只好靜靜站着,陪葉維可等車。
  葉維可在旁邊傻笑,笑得林辛都要發飆了。
  “你笑什麼!”
  葉維可趕緊搖頭,“沒有,沒有。”
  早上剛下過一場雨,下午出了大太陽,地上的雨水漸漸蒸發乾了。濕潤的溫暖水氣緊貼著臉頰皮膚,有種被包裹在粘膜裡的錯覺。車站空蕩蕩的,僅剩林辛跟葉維可兩個人。林辛側身站着,眼睛望着馬路的另一方向,看都不看葉維可。葉維可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突然伸手撥亂了林辛的頭髮。
  林辛嚇一跳:“幹嗎?”
  葉維可又撥弄了幾下他的劉海,“恩,這樣就好多了,像在家裡的樣子。”
  林辛瞪他一眼。
  一陣微風吹過,頭頂上的樹葉嘩嘩響,幾朵白色小花被吹落枝頭。
  太陽變成可愛的橙紅色,天空一片金黃。
  林辛被這可愛的景色軟化了心,正在反省自己的態度,突然感到右邊臉頰一點溫熱柔軟的觸感。
  葉維可親了他,很快速的,親了一下。
  林辛轉過頭,愣愣地看著葉維可。
  葉維可也呆滯了,彷彿剛剛那動作不是他有意做出來的,一朵白色小花掉落在他頭頂,他也不曉得,呆呆地頂着。
  林辛一瞬間只覺得好笑,伸出手想幫他拿掉那花。葉維可卻慌慌張張躲過他手,那小花掉到地上。
  公車這時候到了,葉維可急得連聲再見都沒說就跳上公車,臉紅得像頭頂的天空。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不行了……
晚上出去吃飯,沒想到飯後居然還有後續活動——去唱歌……
音痴的作者嚼了一晚上的魷魚絲,還差點在沙發上睡着 - -ZZZZ
杯具啊……
我要感想嘛!感想!!



第 15 章

  葉維可的親吻讓林辛有點意外,但並沒有生氣。之前葉維可也親過他臉頰,不是嗎?這孩子有時候有點傻氣,比如想知道親男生跟親女生有什麼差別,誰知道他這次又在搞什麼鬼。從放學後就奇奇怪怪的,磨磨蹭蹭不肯走。
  親吻總歸是一件美好的事,特別是在那樣好的天氣下。那吻就像小寶寶的吻一樣,純潔不帶一絲色情,充滿依賴與親近。
  林辛拒絶承認自己的心情好了一點,接下來他耐心地等待葉維可自己來找他解釋一下那突然的舉動,順便檢討一下沒有徵得同意就擅自行動的錯誤。
  沒想到葉維可好像忘了這件事一樣。
  上課也沒什麼異常,下課了仍然主動過來幫林辛拿作業本,眼睛眨啊眨啊,像是在求表揚。林辛隨手從辦公桌上拿了塊糖給他——那是某位老師結婚請大家吃的喜糖,紅艷艷的糖紙,一派喜氣洋洋——葉維可竟然接了過去,開開心心走掉了。林辛愣了一會,按住心裡狂想狠狠揉捏一把葉維可臉蛋的衝動,這小孩怎麼能這麼可愛呢?!
  放學後林辛下了教學樓,就看到葉維可背着一個書包在樓下磨蹭,看見他來了就一起走。到了公車站林辛就陪他等一會車,說些有的沒的。有的時候什麼也不說,就是一前一後走着,林辛覺得有點怪異,問葉維可幹嗎等他,葉維可支支吾吾的,也說不出原因。
  不過葉維可有時也有可恨的時候。
  突然心情就壞了,上課的時候發呆,下課也不過來幫忙拿東西,放學後也不等林辛。林辛當然不稀罕他等,就是覺得這小子怎麼一會心情好,一會心情惡劣。好的時候在你身邊打轉,壞的時候不見人影。有時候前一秒鐘還好好的,下一秒鐘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臉又黑了。
  情緒變幻莫測、起伏不定,這好像也是青少年的顯著特點之一啊。
  林辛告訴自己要忍耐,要有包容心,對待莫名其妙多愁善感的十七歲少年要像春天般溫暖。所以他又給自己排了新的任務,每晚看幾頁青少年心理問題書籍,對著書上的案例琢磨葉維可的情緒變化琢磨得不亦樂乎。
  
  五月底的時候天氣已經熱得不可思議,一切都突然變得鮮艷生動,樹木、天空跟白雲像重新洗刷了一遍一樣在發亮。葉維可的情緒持續起伏不定,在連續兩星期沒有聯繫林辛後,突然打電話叫林辛跟他一起去海邊游泳。
  那天是星期六,林辛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沒睡醒。反正醒來也沒事做,不知不覺林辛就在床上迷迷糊糊躺到中午。最近一到週末,如果葉維可沒來找他,而他又沒有出門相親的話,他就經常睡到下午,一醒來一天已經過去一半,感覺就不那麼難熬了。
  他一接起電話,葉維可就說老師我們去海邊游泳。
  “啊?”林辛坐起來,揉揉一頭亂髮。
  “去海邊游泳!你怎麼還在睡覺?”葉維可在電話裡喊。
  “游泳?”林辛還沒反應過來。
  “快拿泳褲,做好準備,我一點半去找你。”葉維可很興奮的樣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林辛爬起來,洗臉刷牙,草草吃了午飯。剛洗好碗葉維可就到了,咚咚地敲門,急不可耐。林辛開門說你急什麼。葉維可看他還穿著睡衣拖鞋,急得不行,推他去換衣服,又自己去衣櫃裡面亂翻,一邊找一邊問:“你泳褲呢?放在哪裡?”
  “我又沒有說要去。”林辛慢吞吞地走到書桌前坐下。
  “誒?”葉維可好似受了重大打擊,整個人蔫了。
  林辛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跟別人一起去嘛,叫上你同學,或者謝老師。他好像很喜歡游泳,在辦公室說過的。”
  葉維可馬上說:“叫上一大堆人幹什麼,本來海邊就擠。還是我們兩個去吧,老師你最好出門運動運動,瞧你臉白的。”
  林辛一邊起身去換衣服一邊作出不情願的樣子,“天氣這麼熱,去什麼海邊……”他其實覺得天氣這麼好,呆在屋子裡太浪費時光了。但是葉維可這臭小子不知鬧什麼彆扭,兩星期沒動靜。現在心情好,又想起他了,不擺下架子怎麼行。
  林辛看葉維可一身輕鬆,上面一件白T恤,下面一條藍色沙灘褲,腳上夾着一雙黑色人字拖。想想海邊也不遠,就不穿得那麼正式了,就從衣櫃裡也拿出T恤跟沙灘褲,兩下脫掉身上的睡衣換上T恤沙灘褲。
  葉維可在旁邊叫:“老師你換衣服都不說一聲!”
  林辛拉拉身上的衣服說:“這還說什麼,兩秒鐘的事。”轉身卻看見葉維可臉上一點點紅,他這才記起葉維可的性向,一時突然尷尬起來。
  這種微妙的尷尬氣氛一直持續到兩人上了公車。
  通往海邊的公車一如既往地擠滿了人。林辛跟葉維可在車廂中間被擠得不能動彈,但奇妙的是心情並沒變差,反而開始興奮起來。車廂後面坐了一群中學生,不知道是哪個學校的,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開心得要命。有個男生直接把泳鏡頂在頭上,迫不及待要跳進大海的樣子。還有家長帶著小孩子的,手上還拎着有小海豚的藍色游泳圈,在人群之中艱難地把泳圈頂到頭上。這路公車沒有開空調,兩旁窗戶大開,清新的帶有鹹味的海風灌了進來,吹得每個人精神飽滿。公路兩旁的綠色樹木被海風吹得葉片飛舞,生氣勃勃,而不再是靜止不動的模樣。
  這輛擠滿人的公車活像一個沙丁魚罐頭,但不同的是這些沙丁魚都是活的,全都躍躍欲試。一到海邊就像被禁錮已久,刷一下就衝下車奔向大海。林辛跟葉維可也壓抑不住這種興奮,衝進換衣間換好泳褲,就跳進海裡大叫。
  葉維可游泳技術果然好,在海裡游來游去,舒暢自然,像魚兒入了海,隨着波浪自由晃動,一絲忙亂也沒有。林辛在旁看得眼紅,可他一試,不行,太可怕了。他在游泳池裡也算一把好手,到了大海就不行了。一個浪頭打過來,人都有要被捲走的感覺,控制不了。
  “喂,葉維可,別游那麼遠,注意安全!”林辛看葉維可游得越來越忘形,急得大喊。
  葉維可從浪裡冒出頭來,笑嘻嘻的。林辛惱怒,覺得他這笑很不純良,頗有嘲笑的意思。他真是恨不能如蛟龍入水般游一把給葉維可看看,但他技術不夠,只能帶著恥辱的感覺去租了一個泳圈,還是粉紅色的。
  葉維可游了一圈回來,見林辛扒着泳圈不動,問:“老師,你這是在泡澡嗎?”
  林辛瞪他一眼,“葉維可同學,我警告你,別游出我的視線範圍。”
  葉維可游過來,也扒着林辛的泳圈,說:“我累了,休息一下。”
  師生兩個挪到一塊巨大岩石的陰影下休息,扒着一個粉紅色泳圈,身體隨着海浪上下晃動,舒舒服服的。
  林辛先開的口,他問:“你最近怎麼樣?”
  葉維可笑着說:“你怎麼這麼問,好像我們很久沒見一樣。”
  林辛嘟噥:“是很久……”
  葉維可沉默了一會,用水拍着海水,突然說:“天天在學校上課呢。”
  林辛也沉默了。是啊,也不是沒見面,在學校一星期有好幾節八班的課。但是人很奇怪,一旦熟悉親密到一個程度,拉開一點點的距離都會覺得疏遠了。
  但是,林辛想,恐怕以後距離還會拉得更開。
  葉維可接著說了一點他的事。在謝浩的介紹下,認識了幾個人。有年長的,也有同齡人,相處得不錯,都挺和善的,開解了他許多鬱結。
  “那很好啊。”林辛說。海浪拍打着他,舒服得令人想睡覺。
  葉維可點點頭,“有一個人,一中的,說喜歡我。”
  
  “謝老師帶我去的,就那麼認識了他。年紀跟我差不多,樣子嗎,就是一般高中男生。一起出去玩過幾次,在網上也聊過天。然後他突然就說喜歡我。”葉維可說,林辛在旁邊琢磨。葉維可告訴他這件事是什麼意思?開心?看他樣子又有點憂鬱。求助?他都直接拒絶人家了。
  “不跟他先做朋友?”林辛問。
  葉維可看著他,搖頭,“我對他沒那個意思,先做朋友只是浪費人家的時間。”
  “哦……”林辛點點頭。其實他很想問葉維可被同性告白的心情如何,跟被李菁菁告白有什麼不一樣。但是這種好奇心太不道德了,簡直是八卦!他只能默默地忍下來……
  葉維可懶洋洋趴在泳圈上,“誒,我覺得我真的一腳踏進這個圈子,出不去了。”
  林辛翻白眼:“你別說得好像混黑社會好嗎?”
  “老師,”葉維可突然吞吞吐吐起來,“他說……”
  “說什麼?”
  “說不能交往就算了,能不能有的時候,互相,那個,幫助一下……”
  “啊?幫助什麼?學習?這麼勤奮啊。”
  “不是。”葉維可臉紅了,“就是有那個需要的時候……互相幫忙……”
  林辛把頭浸入海水,讓自己冷靜了一下才冒出頭來,“恩,我確認一下,那個需要不會是生理需要吧?”
  葉維可點點頭。
  林辛撲上去掐他脖子,大吼:“你小子厲害啊!你敢答應我就掐死你!什麼風氣!還是未成年人,氣死我了!”
  葉維可一邊掙扎一邊喊:“不是我啊,是他說的,我沒答應,絶對沒答應!”
  林辛不小心被灌進了幾口咸澀海水,嗆得咳嗽。一邊咳嗽還一邊罵,“什麼風氣!你也得好好教育他,才幾歲,怎麼就這樣放縱自己?”
  葉維可在旁邊笑得喘不過氣。林辛瞪他,嚴肅地說道:“你別笑,這事真的要慎重。有些人覺得兩個男的反正生不出孩子,就更加放縱自己。你才十幾歲,要保護好自己。那些話我就不說了,網上一抓一把。人啊,還是要忠於自己喜歡的人。”
  “那要是喜歡上異性戀呢?”葉維可突然問。
  林辛一愣,“那……只能說他比較倒霉吧。”
  不對,他明明在教訓葉維可,怎麼被他問一個問題話題就拐走了?林辛正想再苦口婆心,囉嗦兩句。沒想到葉維可突然放開泳圈,伸展雙臂一頭紮進水裡。林辛被水花濺了一臉,他伸手一抹,對著水底喊:“我們上岸去吧,泡在水裡太久了。”
  葉維可突然從林辛背後躍出水面,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背上,默然不語。大片赤/裸肌膚的相觸讓林辛嚇了一跳,後背緊貼的觸感如此鮮明,他甚至感覺到葉維可胸前微微的凸起。葉維可熱氣吐在他背上,像電流竄過,脊椎都麻了。
  林辛聲音都抖了:“干、干、幹嗎?”
  後面的人笑了,抬起頭說:“老師你背我游回去吧,我累了,快點。”
  林辛抓着泳圈左右上下亂動,企圖甩掉身後的包袱,“滾!”
  葉維可在後面大笑,抱緊了林辛就是不放手。林辛後來想起來,覺得自己腦子一定有坑,居然上下亂動,還不斷用後背去頂葉維可。兩人掙扎間,林辛突然蹭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他還沒反應過來,葉維可就放開手,一股腦遊走了。
  上岸的時候兩人之間蔓延着微妙的尷尬氣氛。林辛想說自己不在意,這是不由自主的生理衝動嘛,不是人可以控制的。幾次話到嘴邊,又覺得特地這麼說太傻,就吞了回去。
  回去的時候葉維可沒有與他一道走,跟他說了再見後,搭了另一路公車自己回去了。他本來還想問葉維可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他買了很好的大骨,中午就放進燉鍋裡煲湯了。
  那一鍋湯,林辛嘆氣,不知要喝到什麼時候。



第 16 章
  
  去海邊游泳後,葉維可就再沒主動聯繫過林辛。
  林辛問葉維可是不是跟那個男生在一起,忙着談戀愛去了。
  葉維可說沒有。
  林辛又想,難道是那天在水裡兩人打打鬧鬧,葉維可不小心硬了,現在面對老師覺得不好意思?
  他故意裝得毫不在意,嘻嘻笑笑地在網上問葉維可是不是因為那天的事尷尬。他一再表示自己一點不介意,他很理解男生,總是比較衝動。
  葉維可在電腦的另一頭臉色鐵青,回了他一句,你想多了。
  一開始林辛並不在意葉維可的冷淡,這段日子葉維可常這樣,但久了就漸漸覺得不對。那感覺,就像葉維可並不是在鬧彆扭,而是故意要跟他疏遠。而葉維可這一陣子的狀態也越來越奇怪。
  上課的時候看不出什麼異樣,他仍是安安靜靜地聽課,但有時叫他起來回答問題卻答不出來,最近一次出來的成績也很不理想。林辛懷疑葉維可上課其實都心不在焉,只是裝出一副聽課的樣子。他把他叫到辦公室詢問,葉維可只是低頭任他教訓。林辛想他是不是最近又有什麼煩惱了,就在網上問他怎麼回事,葉維可第二天才回了一句沒事。林辛噼裡啪啦打了一大段話,罵他明明有事卻裝作沒事。葉維可仍然嘴硬,堅持自己真的沒事。林辛不相信,沒事怎麼突然這樣了?
  
  六月,正式進入夏天。期末已至,大家都忙着複習準備考試。這時候學校來了一個通知,說八月的時候市裡要準備一個游泳比賽,讓學生自主報名參加,暑假期間要來學校訓練幾次。
  班主任們紛紛抱怨,這時候都忙着期末考試的事,哪有時間報什麼名啊。
  八班的班主任一邊改考卷一邊說:“暑假熱得要死,哪個學生願意出門來學校參加訓練哦。”
  林辛正想葉維可好像挺喜歡游泳的,就聽見謝浩說:“你們班那個葉維可游得很不錯的,叫他報名嘛。”
  八班班主任抬頭:“真的?”
  謝浩點頭,笑着說:“上星期我們一起去海邊游泳,好幾個人都游不過他,很厲害的。”
  “謝老師,你跟學生的感情很好啊,還一起去游泳。”
  “哈哈,沒有……”
  林辛聽了這對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還以為葉維可又有什麼煩惱,才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跟他聯繫。沒想到過得還挺開心的,還去游泳,跟一堆人一起。上次明明還說海邊很擠,兩個人去就好了。
  下課後八班班主任果然把葉維可叫到辦公室來了,問他要不要參加游泳比賽,謝老師推薦了他,說他游得很好。葉維可點頭答應了,還跟謝浩說了謝謝。林辛默默腹誹,這有什麼好推薦的,求着學生報名還來不及。
  
  週六早上林辛趕去開了一個會,關於期末複習工作的。開完會出來遇到謝浩,謝浩很熱情地叫他一起去看電影,說是下午跟幾個學生約好了。他們開會的地方正好離電影院不遠,走路過去就行。有一個新上線的喜劇影片林辛還挺想看的,但還是拒絶了謝浩。畢竟人家學生沒約他,就這麼過去,也不知道煞不煞風景。
  謝浩也沒堅持,轉身就要走。林辛叫住他,支支吾吾地問:“謝老師,葉、葉維可最近怎麼樣?週末還有跟你們一起參加活動嗎?”
  謝浩知道他說的“你們”是指誰,笑着說:“有啊,我沒有周周去,但聽小莫說葉維可常去。他們一堆人就是聊聊天打打球,沒意思。”
  “哦……”林辛點點頭,跟謝浩說了再見。
  謝浩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林老師,真不一起去看電影?葉維可也去的。”
  林辛一聽這話就怒了,葉維可去不去關他什麼事!他搖搖頭,謝浩也沒堅持,走了。
  
  烈日當頭,熱得要命。林辛站在車站等了一會車,想到天氣這麼熱,回家還得炒菜煮飯,就他一個人,一丁點飯菜,還要煮得滿頭大汗,完了自己一個人圍着桌子吃,想起來就覺得厭煩。他想了想,轉身朝電影院的方向走去。那裡是個小商業圈,可以逛街可以看電影可以唱歌,吃飯的地方很多。
  林辛走過一排川菜湘菜海鮮館,雖然想吃點好吃的,可是自己一個人對著一桌菜實在沒意思,到最後他進了家速食店吃漢堡。
  點完餐後林辛端着餐盤,到處尋找空位。這時候正是用餐高峰,到處坐滿了人。偶爾幾張桌子有空位,比如四個位置的,只坐了三個人。可是人家那三個人是一起出來的,圍坐成一圈還嘻嘻哈哈的,誰插進去都覺得不好意思。林辛端着餐盤團團轉,最後終於在窗戶邊找到一個位子。
  林辛坐下後想,這種像吧檯一樣一長圈的位子是誰想出來的?真是個好發明。誰要是自己一個人出來吃飯,對著窗戶坐,背對屋子,眼睛看不見裡頭熱熱鬧鬧的一堆人,就不會覺得自己真是孤單淒涼。
  林辛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咬漢堡,冷不防外面路過一小孩,對著玻璃窗看了他半天,林辛一口漢堡卡在喉嚨裡。
  他都忘了坐在窗戶旁還有這麼一個壞處,路過的人全都要轉頭看看你。
  林辛只好把目光放遠,作出一副專心致志觀看對面景色的樣子,雖然對面除了一排飯館什麼也沒有。
  直到看見對面的路燈,林辛才想起上次跟葉維可看完電影,似乎就是來這裡吃的飯,連坐的位置都差不多。那時候葉維可盯着路燈下的小莫看,擔心別人會不會看出自己是個同志,真傻。
  林辛看了看,此刻站在路燈下的,是個男生。十幾歲,看樣子還是個高中生,搞不好還是林辛他們學校的。斯斯文文的,很清秀。
  林辛想,這麼熱的天,不知道往有陰影的地方避避,居然直接站在大太陽底下,肯定是在等女朋友!
  才剛這麼一想,那男生立刻露出笑容,舉起手來頻頻揮動。
  林辛想,來了!青春真好啊。
  然後葉維可就跑進林辛的視線了。那男生笑着對葉維可說了些什麼,兩人一起進了某家飯店。
  林辛這才想起謝浩說葉維可也要來看電影,這男生肯定是被派來接遲到的葉維可,估計先吃飯,吃了再看電影。
  行程滿檔嘛。去海邊游泳,打球,吃飯,看電影,估計每個週末都忙不過來吧。
  林辛幾口咬完漢堡,一口氣喝完可樂,站起來就走。
  路過電影院的時候他看見那部他很想看的喜劇電影的海報,他想了想,還是沒進去。都跟謝浩說了不看了,萬一在電影院裡遇到,不是很尷尬?
  其實他下午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期末快要結束,有許多報告要寫,還有學生的期末評價,這些統統都還沒開始準備,忙得很啊。
  林辛擦擦額頭上的汗,快步上了公車。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葉維可真可惡,請大家盡情毆打他。



第 17 章

  葉維可的期末考一塌糊塗,林辛真不能相信這個成績是葉維可考出來的。
  八班的班主任拿着成績單把葉維可叫到辦公室,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葉維可否認。老師們,包括林辛,都不大相信。
  如果不是分心於其他事物,怎麼可能突然退步得如此厲害?
  八班班主任訓了葉維可幾句,說老師不是要管你談戀愛,但是不能影響到課業啊,畢竟現在還是學生,應該以學業為重。
  葉維可就是默默站着,除了說自己沒戀愛,什麼也不解釋。
  
  林辛回去後在網上問葉維可,葉維可還是說沒有。
  林辛說我看到你們去看電影了,是不是那個男生?
  葉維可有點吃驚,他問林辛,怎麼沒看到他。
  林辛說,你就直接告訴我吧,是不是。
  葉維可說,他就是我告訴過你的,那個一中的男生。葉維可停了一會,說,老師你管我有沒有跟他在一起?有又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如果我這次成績沒有退步,你根本就不會管我跟誰在一起吧。
  林辛在電腦的另一頭被激怒了,站起來在房間裡團團轉,把那些同性書籍全扔進垃圾筒,又把電腦硬盤裡的男男電子書跟電影全刪了,收藏夾也清空。
  我還管你!
  林辛憋着一團氣,無處發洩。第二天葉維可這小子不知死活,還給林辛打電話,說明天要在謝浩家聚會,叫林辛也去。
  林辛忍不住,怒吼:“不去!”吼完立刻掛了電話,不等葉維可說話。
  過了一會,葉維可發了條短信過來,可憐兮兮的。
  “老師,你在生我的氣吧?我錯了。你明天來嗎?”
  林辛知道葉維可說不定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油嘴滑舌的,一下就先認錯了,他理都不想理他。
  過了一會,謝浩居然打了個電話過來。林辛有些意外,一接起來謝浩就問他明天有沒有事,請他到他家裡參加葉維可的生日聚會。
  林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生日?葉維可一個字也沒說。他過生日為什麼跑到謝浩家去慶祝?
  林辛在這一刻腦袋裏突然浮現一個令人厭惡的畫面,他像一顆塵埃,謝浩像一個巨人站在他身邊,抬起一腳,就把他碾碎了。
  林辛按捺住情緒,說:“我明天有事。”
  謝浩說:“真的有事?林老師,你別生葉維可的氣了,他下決心暑假好好學習。”
  謝浩這時候還真像向老師保證孩子一定改正劣行的家長,林辛做了葉維可那麼久的保姆,也沒撈上說這麼一句話的立場。
  “沒有,我是真的有事,明天要相親。”
  林辛搬出相親這麼一面大旗,謝浩不好再說什麼,只說等相親完了,林辛如果還有時間的話,一定要過去。
  
  林辛倒沒說謊,他是真的要去相親。一如既往尷尬無聊的見面,跟對方寒暄了幾句後,他就不知要說些什麼了。
  約見面的這家店在清湖邊,景色非常好。林辛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稍稍偏頭就能看到外面楊柳依依、碧波蕩漾。對著這麼好的景色,如果不用強行說些可有可無的話該有多好,但這是不可能的。林辛強打精神,跟對方又說了幾句話,熬過一頓飯,終於可以走了。
  走的時候才七點,有些過早了。林辛掏出手機一看,謝浩給他發了條短信,讓他相親結束給他打個電話。
  林辛第一個想法是把手機關了,當做沒看到。猶豫了一會,還是打了過去。謝浩接起電話就問林辛相親結束了嗎,接著說了一大堆肉麻的話,什麼林辛不去葉維可肯定傷心,葉維可很重視林辛什麼的,第一個說要請的人就是林辛。還說葉維可最近心情都很抑鬱,林老師要多多關心他啊什麼的。
  林辛其實不想過去,但架不住謝浩三催四請。參加一個學生的生日聚會而已,如果他堅持不去,反倒顯得他很怎麼似的。再怎麼說,他跟葉維可還是師生關係。他一個二十幾歲的成年人跟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搞得跟絶交似的,實在有點搞笑。
  林辛決定去跟他說一聲生日快樂就走,不久留。
  林辛還真沒想到,他真的沒久留,幾乎是立刻就走了。
  
  開門的是小莫,兩頰紅通通,顯然喝了不少酒。開門的時候暈暈乎乎,倚在門框上傻笑:“您找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哦,我們這裡沒女的,哈哈……”
  林辛透過他望進屋裡,真是一片凌亂,慘不忍睹。一屋子的男人,滿地的酒瓶跟黏糊糊的白色奶油,音樂開得震天響。
  林辛皺眉進了屋,簡直不敢相信。葉維可站在餐桌上,赤裸着上半身,手裡還抓着一件衣服,晃啊晃,隨着眾人的起鬨丟了出去。
  玩昏了頭的眾人沒發現林辛來了,連謝浩也在旁邊,拿着一瓶啤酒哈哈大笑。
  林辛看著這清一色的男人算是明白了,這是圈子聚會啊!他仔細看了看,有二十幾歲的,也有一臉稚嫩的,全都HIGH到不行,一個勁地喊:“親一個~親一個~”一邊喊還一邊把另外一個人也推到桌上,林辛一看,不就是那天在電影院外面等葉維可的那個男生嗎?
  葉維可看見有人上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眾人依舊狂喊“親一個~親一個~”
  那男生也不退縮,腰部緊貼著葉維可身體,大跳熱舞。
  林辛此時此刻的心情,就像所有抓到孩子劣跡的家長一樣,血液逆流,怒火熊熊燃燒。
  心情抑鬱?他居然還真相信了!這不是玩得很開心嗎?還跳脫衣舞!還當眾跟人親熱!他只不過兩個月沒跟他聯繫,他就已經成這樣了!出息了!
  林辛這與眾人格格不入的陰森氣場終於引起了注意,大家回過頭,都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個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的人。
  “你找誰?”有人問。
  謝浩轉過頭一看,一口啤酒噴出來。林辛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都沒人通知他?!
  葉維可抬頭看見林辛,呆了兩秒後立刻推開懷裡的男生,風馳電掣跳下桌子,奔去撿了衣服套在身上。完了站在那裡,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一屋子男人一看這氣氛不對,怎麼回事?本來鬧哄哄的屋子霎時只剩下女明星大唱“抱我,愛我”的性感聲音。
  小莫偷偷挪過去,把音樂關了。
  眾人不敢出聲,現在是什麼情況?家長來抓人?被迫出櫃了?
  林辛盯着葉維可看了一會,沉着臉轉身就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葉維可被他看得後背冷汗直冒,還不敢出聲。這時見林辛走了,楞了一會,抓起自己的包就跟着衝出去了。剩下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看向謝浩。
  謝浩腦門上一滴汗,這回忘形了,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綠雞雞不能貼肉了,一點肉渣都不許,大家隨時準備轉戰紅雞雞或者鮮吧……



第 18 章

  林辛氣得腦袋發疼,好像怒氣都湧向了大腦,神經突突地跳。他轉頭一看,葉維可跟在他身後,一副小媳婦模樣,瞧見他目光哆嗦了一下,停在原地。過往的行人紛紛側目,看著這一前一後奇怪的兩人。一個臉色難看到極點,一個渾身髒兮兮直冒酒氣。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外面瘋玩的青少年被大哥抓到現行,家長正在生氣呢。
  林辛只覺得丟人都丟到大街上了,真想當眾狠狠揍葉維可一頓。這時公車駛來,林辛抬腳就上了公車,葉維可急忙緊跑幾步跳上車。車裡擠滿了人,一個座位都沒有。師生倆隔着好幾個人站着。葉維可時不時偷偷往林辛那瞄幾眼,可憐兮兮的,林辛看都不看他。周圍幾個乘客看葉維可衣服上亂七八糟沾着奶油,都儘量往後縮,怕車子一拐彎就撞到他,蹭自己一身。於是擠滿人的車廂出現一個詭異的畫面,以葉維可為中心發散出一小塊空地。葉維可孤身一人站在人群中,極像動物園裡被圍觀的大猩猩。林辛透過玻璃的反射看到葉維可的窘狀,內心大快。葉維可抬頭看林辛,拋出無助的求救眼神,被林辛狠狠瞪了回去。
  車到站後林辛自顧自下了車往自己家走,葉維可堅持不懈跟着他。林辛上樓開了門,看也不看還正在爬樓梯的某人,“碰”一聲把門關上。
  林辛剛洗完手謝浩的電話就來了。他雖然生氣,但謝浩畢竟是同事,看在面子上這電話還是要接的。謝浩打電話過來果然是來解釋的,他先道歉,然後幫葉維可說了一堆好話。他說這個生日是他看葉維可最近心情抑鬱才提出幫他辦的,他問葉維可要請些什麼人參加,葉維可就只說了林辛。他想一個生日總要過得熱鬧點,所以自作主張把在這個圈子裡葉維可認識的幾個人都請過來了,他們都是平時葉維可參加活動時認識的,絶對是正派人士。但是畢竟都是男的,一喝酒就難免忘形了,又打蛋糕仗,葉維可被糊了一身奶油才把衣服脫掉的。跳上桌子貼著葉維可跳舞的那個男生,一直在追葉維可,他們幾個人都知道,所以才故意給那男生製造機會。他看他們玩得那麼高興,一時也沒制止,沒想正好都被林辛看到了。
  林辛幾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打斷謝浩,默默聽他把話說完了。
  “林老師,你別生氣,真的是誤會。你看到的絶對是最高尺度,再下去我也不可能讓它發生。”謝浩在電話那頭,態度嚴肅,語氣誠懇,“你說不來,葉維可立刻就蔫了,他心裡很重視你這個老師的啊。後來你說要來我就沒告訴他,想給他個驚喜,沒想到弄巧成拙,嘿嘿……”
  林辛相信謝浩說的,謝浩怎麼說也算是一個好老師。學生的眼睛是最聰明的,他們絶不可能喜歡一個帶著自己墮落不求上進的老師。謝浩有自己的方法,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幫助葉維可,雖然林辛一時可能無法接受。
  林辛知道自己古板。他早上出門必做三件事,檢查頭髮,檢查衣着,檢查指甲。他在家裡常常癱在椅子上看書,但在學校裡他一定是正襟危坐。學生上課說話開小差,下課後他一定要把學生叫出去苦口婆心說一通大道理,雖然他自己也明白上課想跟同學講兩句話情有可原,而學生最是厭煩關於認真學習的大道理,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替學生着急。
  他知道謝浩說的有道理,葉維可已經到了能喝酒的年紀了,喝的又是啤酒,他能說什麼?一屋子都是男的,確實容易玩昏頭,起鬨什麼的,他讀書時候也做過,他能責備葉維可嗎?
  但是現在如果讓葉維可站到他面前,他肯定要發脾氣,肯定要罵他。
  像他這種嚴肅又古板的教師,不得學生親近也是可以理解的。葉維可跟謝浩越走越近,也是因為謝浩的平易近人吧。
  謝浩掛了電話,林辛呆坐了一小會,起身開了門。
  葉維可可憐兮兮坐在地上,手臂、脖子、頭髮上到處都有奶油。樓道悶熱,他流了一身汗,奶油又溶化了,看上去黏糊糊髒兮兮,實在悲慘。他一看門開了,驚喜地抬頭。林辛說:“你回家吧。”
  葉維可急忙站起來,“老師!”
  林辛嘆了口氣,“祝你生日快樂,你快回家吧。”
  林辛的平靜似乎讓葉維可無法接受,他眼睛居然紅了,委屈至極地喊,“老師……”
  樓下響起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了。林辛看看葉維可,“你先進來。”
  葉維可進來後林辛把門關上。
  葉維可突然從背後抱住他,頭埋在他肩窩,小聲地委屈地說:“我沒做壞事。”
  林辛要掰他手居然掰不開,葉維可兩手緊緊圈着他腰,死都不放,似乎怕一放就會被林辛趕回家。林辛氣狠了,“你衣服上都是奶油,還渾身酒臭,你要熏死我嗎?!”
  葉維可身體僵了僵,最後緩緩放開林辛。林辛轉身去看他,很好,一個十八歲的能喝酒的傢伙,現在居然像三歲小孩一樣一臉委屈,就差沒哇哇大哭了。
  葉維可說:“喝這麼多酒是我不對,但我沒做壞事。”
  林辛果然忍不住,“你都十八歲了,能喝酒了,能跳桌子上脫衣服了,還怕我區區一個生物老師嗎?”
  葉維可抬頭看他,竟然掉了一滴淚。
  林辛全身都僵了。
  錯的明明是葉維可,可他現在有種自己是壞蛋的錯覺。
  葉維可吸吸鼻子,“老師,我怕你,我很怕你,我怕你討厭我。”
  
  林辛第一反應是:“少來了!”
  這斬釘截鐵的否定似乎刺傷了葉維可,他激動起來,“你不相信?”
  林辛當然不相信。
  葉維可苦笑:“你怎麼能不相信?”
  林辛覺得他莫名其妙,一會親近一會疏遠的,他林辛不過是個在葉維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人物,想起來了就叫一下,想不起來就拋到一邊。現在他熱情來了,又朝着他親密地叫老師,說他怕惹他討厭。林辛受夠了這種起起伏伏的態度。
  “我相信我相信,學生總是要討老師喜歡比較好。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喝這麼多酒,跳上桌子瘋玩——”
  “不是學生老師!”葉維可怒喊,嚇了林辛一跳。
  “不是學生怕老師!是——”葉維可突然沉默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好半天回不過神來。林辛試着叫了他一聲,葉維可回過神來,又激動了。他把自己的包摔在地上,“我才不管那麼多!我要告訴你!我今天就要告訴你!”
  葉維可向前兩步,急切地抓住林辛的手臂,“我要告訴你!你別怪我!你別討厭我,也別躲開我,行不行,行不行?”
  林辛滿頭霧水,“你就說吧。”
  得了林辛的同意,葉維可卻又突然平靜下來,他跌坐在籐椅上,低聲說:“老師你還記得嗎,我跟李菁菁交往的時候,很努力地想要喜歡上她,就是沒有辦法。”
  林辛當然還記得這事,可現在說起來幹什麼?
  “我是真的想喜歡上她,每天都在想。下死力氣一樣,每天告訴自己,一定要喜歡上她,但就是沒辦法。我那個時候覺得,喜歡一個人怎麼這麼困難。”葉維可抬頭看著林辛,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林辛突地有些慌亂。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就喜歡上一個人了,一點力氣不費。太突然了,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跟他就這麼站着說話,說完了話我盯着他看,就喜歡上了。我現在覺得,喜歡上一個人怎麼這麼簡單。”
  葉維可抓住林辛垂着的手,掌心炙熱,像火炭。
  “那個人就是你,老師,我喜歡你。”
  
  林辛覺得自己腿都軟了,嚇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完全忘記應該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就那麼讓葉維可握著。
  葉維可絮絮叨叨地說,他說他發現自己喜歡上老師後心神不寧,別說跟林辛見面了,就連上林辛的課都魂不守舍的。他想躲開林辛,只要過了一段時間,就能漸漸忘了。可是沒辦法,過生日的時候他忍不住給林辛打電話,聽說林辛為了去相親不來參加他的生日,他都要瘋了。
  林辛想,我才要瘋了。
  葉維可繼續說。他說他心情不好,才會喝了那麼多酒。他說他讓那男生貼著他跳舞是因為他同情那男生,不忍推開他,那男生跟他同病相憐,都是在暗戀別人。
  林辛想,那男生明明是明戀好吧。
  葉維可又說老師我不奢求什麼,我知道你喜歡女的,你就讓我陪在你身邊吧,反正再一年我就畢業了。到時你要嫌我煩,我也不在這裡了。
  林辛想,偷換概念也不是這麼換的吧?你明年畢業為什麼我就一定要犧牲自己陪你一年?
  葉維可說得動情,只差沒聲淚俱下了,最後甚至還情不自禁親了林辛手一下。林辛觸電般哆嗦,趕緊抽出手。
  不是他無情,這種十幾歲少年式轟轟烈烈肉麻兮兮的告白好像已經不適合他這個年紀了。比起感動,他更多的是理智,“葉維可同學,你喝多了。今天你還是先回家吧,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可葉維可已經被衝動佔據了大腦,這種自殺式的表白讓他頗感壯烈,此時此刻裝滿他那十幾歲小腦袋裏的,只有不顧一切。他衝上去抱住林辛,湊在他耳邊喊,“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林辛反抱住他。
  此時此刻充滿他這顆二十幾歲大腦袋的,居然不是被學生告白的慌張與不安,而是醉醺醺的葉維可好可愛。
  林辛緩緩拍着他背,像哄小寶寶那樣輕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很久以後葉維可想起來的時候覺得那是他人生的恥辱。在奮力一搏,像漫畫裡的男主角一樣既勇敢又熱情地表白過後,他居然在林辛懷裡被哄睡着了,像個沒斷奶的小屁孩。

作者有話要說:╮(╯_╰)╭



第 19 章

  林辛醒來,一瞬間腦袋裏一片空白,只有冷氣轟然作響的聲音。這台房東留下來的老式冷氣每次運作的時候都像一位負重行走的六十歲老人,氣喘吁吁,隨時有罷工的危險。
  林辛擦擦額頭的汗,熱意席捲了他。屋裡的溫度還好,熱意來自身後。林辛動了動,身後的人從鼻子裡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聲音,沒有醒來。
  葉維可一隻手搭在他腰上,胸膛緊緊貼著林辛的背。難怪這麼熱。林辛坐起來,發了一會呆後發現自己後面有點涼颼颼的,他伸手一摸,褲子後面有一小片濕了,黏糊糊的。
  林辛第一反應是他不會尿床了吧?
  他低頭看了看睡褲,前面好好的。他又摸了摸後面,就只有一小片濕的。他無意識地把手指伸到鼻子前聞了聞,突地大怒。轉身一看,只穿著一條白色內褲的葉維可還在呼呼大睡,而他的內褲上,赫然一大片可疑的濕痕。
  “葉!維!可!”
  新的一天在林辛的怒吼中拉開帷幕了。
  
  葉維可很鬱悶,一醒來就被林辛臭罵一頓,並且罵的內容還不甚好聽,什麼“色膽包天”“慾求不滿”之類的。
  林辛氣瘋了,把床單全都扔進洗衣機裡。回來一看葉維可還穿著那條濕透的內褲坐在床上,不禁喊:“你還在幹嗎,快去洗澡,把褲子換了!”
  葉維可看他一眼,委屈地說:“沒褲子換。”
  林辛從衣櫃裡找出一條內褲,扔給葉維可。葉維可拿着那條內褲發了一會呆,紅着臉說:“老師,我穿你的,不好吧?”
  林辛跳腳:“那是新的!”
  葉維可看他那麼激動,訕訕地站起來,進浴室之前拋下一句話,“夢遺怎麼了?還不是因為你睡在我旁邊。”
  林辛被這句話堵住了,神思恍惚去做了早飯。
  被男性告白這種事太過超現實,所以其實林辛昨晚並沒有什麼實感。他甚至認為那不過是葉維可喝醉了酒在亂說話,也許一覺醒來就好了。
  可是情況好像跟他想像的有點不同。
  葉維可洗漱完畢,坐在林辛面前吃早餐。吃完了之後嚴肅地對林辛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心意,“我是認真的。”他說。
  林辛下意識想躲避這個話題,“我昨晚給你家裡打電話,沒有人接,你爸爸的手機也關機了。整晚上沒人打你手機找你,怎麼回事?你吃完飯先給家裡打個電話吧,然後快點回家。”
  小孩子徹夜不歸,家長竟然找也不找,怎麼回事?
  “我不想回家。”葉維可直直盯着林辛,眼神像漩渦,要把人吸進去,“我要待在你身邊。”
  林辛筷子都掉到桌上了。
  葉維可大概意識到林辛真的被他嚇到了,臉色有點難看。
  林辛說:“你宿醉未醒嗎?”
  葉維可抓起包衝出門去。
  林辛看著還在搖晃的門,不禁感到深深的壓力。青春期的小孩真是捉摸不定啊。
  
  後來林辛想是不是那天早上起來自己的態度太差了,傷害了葉維可的自尊?
  他想了想,往葉維可的郵箱裡發了一堆青春期少年的文件過去,在浩大的資料中夾雜着一小篇“夢遺是少年在青春期的正常現象,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家長及孩子無需放在心上”,還有諸如“青少年在青春期會對異性存在好感,屬正常現象”之類的。他想讓葉維可明白既然他是同性戀,那麼會對同性有好感也是正常的,不一定就是喜歡啊。
  結果葉維可沒看出他的真正用意,發了一封郵件義正言辭地說他已經十八歲了,成人了,不是十三四歲的小毛頭,他早過了青春期。
  林辛:“……”
  
  過後謝浩又給林辛打了電話,問他還生不生葉維可的氣。林辛說沒有了,謝浩鬆了口氣,說自己要是害葉維可被林辛討厭就完了,肯定要被葉維可記恨。
  掛下電話的時候,林辛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在葉維可的心裡有這麼重要嗎?連別人也看得出來。
  說不開心是假的,他在網上給葉維可訂了一套葉維可很喜歡的少年漫畫,準備當成遲到的生日禮物送給他。
  漫畫還沒寄到,葉維可就到了。
  暑假期間的游泳訓練開始了,葉維可每星期一到五下午都要到學校參加訓練。他藉著這個機會,賴在林辛家不動。林辛見他有時游泳完了就來等吃飯,無所事事的,就叫他把書本也帶過來複習。
  假期還要讀書實在令人很提不起勁,然而以此為藉口的話,可以在林辛那裡待更久。葉維可衡量了一下,覺得利大於弊,就乖乖照做了。
  林辛很高興,覺得好像回到了過去。又有人陪他吃飯了,他的煮飯熱情又高漲起來,整天在網上研究食譜研究得不亦樂乎。
  葉維可又變成以前那個乖乖小孩,每天游泳完就過來林辛家讀書,也不再說喜歡喜歡的話,林辛覺得不能再完美了這種生活。
  
  可葉維可畢竟是不同了。
  有天晚上葉維可磨磨蹭蹭的不肯走,林辛就讓他像以前那樣留宿了。
  林辛並沒放在心上,師生倆依然睡一張床。然而到了晚上,林辛明顯感覺身後的那個人呼吸灼熱,每一口氣都噴在他脖頸上,激得他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辛想叫他後退一點,可又覺得不妥。
  可恨這張床只有一米五,兩個男的睡着是有點擠。
  林辛伸手找遙控器,把冷氣的溫度又調低了點。身後的人沒了動靜。
  林辛躺了半天,終於模模糊糊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一個炙熱的吻突地落在他脖子上。緊接着像細雨,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溫柔的,炙熱的。
  林辛只覺得像一個又一個火星子落在他脖子上。
  燙得人心發疼。
  第二天早上林辛醒來的時候葉維可剛從浴室出來,一臉疲倦,但雙頰紅紅的。林辛想他該不會一夜未睡吧,又不敢問。進浴室洗漱的時候,林辛恍惚中覺得空氣裡飄蕩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想了一會,渾身顫抖,直告訴自己錯覺,是錯覺。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後,林辛終於覺得不能再把葉維可的表白看成一時醉話。
  可是具體應該怎麼辦,他也毫無對策。於是只好買了一個竹蓆,說天氣太熱,床太小,他睡竹蓆就好。
  葉維可一針見血,“你發現我親你了吧。”
  林辛被刺激得結巴了,“什、什麼?”
  葉維可沒再說什麼,倒頭就睡。林辛在冰涼的竹蓆上坐了一會,終於開口,“你還是回家吧。”
  葉維可背對著他,沉默。
  林辛說:“你這樣常在外面留宿,你爸媽不生氣嗎?”
  “我不想回去,”葉維可說,聲音悶悶的,“沒人在等我。”
  “別胡說。”
  “你嫌我煩了嗎?”葉維可坐起來,但仍背對著林辛,肩膀微微發抖,“我爸媽離婚了。我媽又出國了,我爸又變成工作狂,整天不回家。所以,沒人在意我回不回家。”
  林辛被這消息驚到了,正想開口問怎麼回事,葉維可就先說話了。他說:“你別同情我,收起那一套,我早習慣了。從我初中開始他們就分居了,離婚是遲早的。我媽這次回來那麼久我早就猜到了,沒什麼好驚訝的。”
  “但是——”
  “沒什麼但是!”葉維可打斷林辛的話。
  其實林辛是想說,但是他覺得葉維可在他媽媽回國的期間,每天都按時回家吃飯。雖然他嘴上沒說,但林辛能感覺出來,那時候他是挺開心的。去年葉維可頻頻來他這裡,就說明比起一個人回家孤單單的,他更喜歡與人在一起。
  林辛想,也許這孩子對他的感情並不一定全都是愛情。他只是希望有個人陪伴而已。
  林辛覺得自己的父愛又出來了,背對著他的葉維可,背影看起來又孤單又無助。他無法對這樣的葉維可說一句重話,於是他說:“睡覺吧。”
  但葉維可堅持要他上來一起睡,林辛把這當成是撒嬌,就把竹蓆收了,與葉維可一起睡。就連葉維可伸過來攬住他腰的時候,他也沒說什麼。
  這晚上葉維可沒再偷偷摸摸地親他,林辛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葉維可的臉色不大好,心情好像也很差。這一整天林辛就有些坐立難安。他想多瞭解瞭解葉維可爸媽離婚的事,但是又怕傷了葉維可的心。
  
  到了下午的時候,快遞終於把林辛之前訂的全套漫畫送來了,林辛高興起來。這套漫畫葉維可很喜歡,總見他趴在電腦前看。
  晚上葉維可回來,林辛神秘兮兮地說:“送你東西,遲到的生日禮物,你肯定喜歡。”
  葉維可臭了一整天的臉終於露出一點笑容,還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什麼生日禮物?都過了好幾天了……”
  林辛把漫畫書搬出來,滿心期待看到葉維可一臉喜不自禁。
  然而出乎意料,葉維可看到漫畫的時候,笑容竟然消失了。
  林辛有些慌張,“你不喜歡嗎?可你不總在電腦面前看這個漫畫?還跟我說了好幾次……”
  葉維可喘息漸漸重了起來,一字一句說:“我在你眼裡,是不是特別幼稚,特別像個小屁孩?”
  林辛愣住了,這話怎麼說的,他不就是個小孩嗎?
  “你是不是把我說喜歡你的話,都當成笑話了?”葉維可咬牙切齒的,這次是真生氣了,“你就不能,把我當一個男人看嗎?”
  林辛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又傷葉維可自尊了?不就是一個漫畫嗎?成熟男人有這麼敏感的心思嗎?
  “你要不喜歡,那我就換一個嘛……你喜歡什麼禮物?”林辛怯怯地問。
  葉維可終於炸毛了,轉身衝出門去。
  嘖,林辛咂嘴,一生氣就離家出走,這是成熟男人會做出來的事嗎。



第 20 章

  林辛望着冰箱發悶。
  這台老冰箱是房東留下的,老舊得好像只有電視裡才會出現,四四方方,淡綠色。速凍的那格很小,現在塞滿了各種肉類排骨魚肉,林辛要拿個東西還得翻來翻去,翻得兩隻手冰涼。下面的保鮮格也塞滿了東西,鮮雞蛋、沙拉、豆豉、醬瓜、蘋果葡萄西瓜等等,東西多得要爆出來,還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味道。
  這個冰箱太小了,林辛嘆氣,又太老了,食物根本不能好好保鮮。
  其實林辛自己一個人住,超市又不遠,按道理說不需要太大的冰箱。但自從家裡多了一個葉維可,食物的需求量突然激增。俗話說得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林辛一個人的時候一菜一湯就行,可多了葉維可就要多兩道菜,還全一掃而空。有時葉維可窩在籐椅上看一晚上書,能吃掉兩顆蘋果半個西瓜一串葡萄三根香蕉,完了林辛還得給他煮宵夜。林辛想,葉維可白天要參加游泳訓練,體力消耗大啊,就多買了許多海鮮啊肉骨頭之類的給他補營養。
  於是這台可憐的老冰箱就塞爆掉了。
  林辛轉回客廳坐下,拿起手上商場發的宣傳單,仔細看起上面的特價商品。
  “冰箱,冰箱,冰箱……”
  宣傳單上倒是有許多種型號的冰箱,就是不知道哪種好。林辛望着圖片,正發愁呢,敲門聲響起了。
  林辛抬頭望望牆上的鐘,起身去開門,門外果然是葉維可。
  林辛問:“才四點,怎麼就回來了?你們今天沒訓練?”
  葉維可站在門外,並不進來,沉默地看了林辛一會。林辛疑惑,“怎麼了?”
  葉維可握緊了拳頭,低聲說:“對不起。”
  “啊?”
  “我昨天莫名其妙發脾氣,對不起。”葉維可望着他,眼神還是那樣濕潤潤的,只是多了一點什麼。
  林辛真想把他頭抱進懷裡好好揉一揉,認真道歉的葉維可怎麼這麼可愛呢?!
  “沒什麼,我早忘記了,快進來。”
  葉維可看了看大笑的林辛,表情有點憂傷,但很快就不見了。他一邊換鞋一邊說:“今天有個人中暑暈倒了,教練把他送到醫務室,然後就讓我們回來了。”
  “中暑?”林辛吃驚,“去游泳還會中暑?不是吧。”
  葉維可也笑了,“是四班的,他很慘啊。我們在露天泳池訓練,本來頂上一半有遮陽,他偏偏要游到大太陽底下,又是狗刨又是自由式,折騰了一會,臉紅得跟關公似的,突然就不行了,然後就扒着泳池邊倒了,被我們笑了一下午。”
  林辛抬頭看了看窗外,烈日當空,白晃晃一片,確實熱得厲害。但是他住的這地方離海邊並不遠,一直有清涼海風送過來。只要陽台的拉門跟窗戶開着,風能對流,整個夏天這個小屋裡一直有一股穿堂風呼嘯而過,舒服極了。
  他再轉頭看看葉維可,暑假才開始幾天就已經黑了不少,此刻剛從外面進來,臉被曬得紅通通的,頭髮濕答答披着,也不知道是游泳時弄濕的,還是汗水。他忙從冰箱裡端出一鍋綠豆湯,拿出碗,“趕緊來喝碗綠豆湯,消暑的。”
  冰冰甜甜的綠豆湯好喝極了,葉維可一口氣灌了三碗。林辛喝了一碗後在旁邊搖頭,“豬,你就是一頭豬!”
  葉維可咂咂嘴,對林辛投以崇拜的目光,“老師,真是太好喝了,你真厲害。”
  林辛飄飄然享受着學生的崇拜眼神,把剩下的最後一點綠豆湯也倒在葉維可碗裡了。
  
  喝完綠豆湯,林辛就開了電腦,上網查冰箱的詳細資料。葉維可洗完碗湊過來,問林辛,“老師你想買冰箱?”
  林辛點點頭。
  葉維可不解,“不是已經有了嗎?”
  林辛看著網頁上雙拉門巨大容量的進口冰箱,兩眼放光,“那台冰箱太老了,也放不了多少東西。”
  “你自己一個人住,要那麼大冰箱幹嗎?”
  林辛關掉網頁,這冰箱太豪華了,真貴。又打開一個新的牌子,國產的,價格比較合理,就是外觀沒那麼漂亮。林辛這邊研究得專心致志,隨口就回答葉維可,“不是還有你嘛。”
  葉維可愣住了,沒再說話。
  林辛對著電腦,也沒注意到旁邊的葉維可握緊了雙拳,像是要忍耐什麼似的把肩膀微微縮起。
  
  晚飯後林辛按捺不住,想去附近的商場看看。葉維可無事可做,也陪着他出來了。
  夏天到了,公車都開了空調。只是一下從炙熱的外面進入冷嗖嗖的空調車,感覺很不舒服。裡頭人多,窗戶又都關着,林辛跟葉維可還是擠出了一身汗。那感覺,還不如不開空調開窗戶呢。
  好不容易到站了,車門一打開,一股涼風迎面吹來,林辛昏沉沉的腦袋這才清醒過來。
  車站離商場還有一段路,師生倆在空調車裡差點悶死,此時下了車,好不容易呼吸自由的空氣,慢慢走一段路,吹點涼風,真是舒服多了。外面雖然有點熱,卻是讓人感覺有些興奮、舒服的熱,而不是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壓抑的熱。
  這時正是紫薇花開的季節,道路兩旁的紫薇花樹絢爛綻放,這一段路上空像是飄浮着一大片紫色雲霧,非常漂亮,簡直像戀愛電影中的夢幻場景。林辛左右兩邊瞄瞄,果然這條路上好多手牽手散步的情侶,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他們師生倆在這條夢幻小路上簡直是一道詭異的風景線。
  林辛一時嘴快,對葉維可說:“我們好像走錯路了啊,你看看。”說完抬頭去看葉維可。葉維可正低頭盯着他看呢,冷不防對上林辛視線,立刻紅了臉,移走目光。
  林辛覺得不對,再看看葉維可紅透了的耳朵,打了一個哆嗦,忽的也不好意思起來。兩人就這麼尷尷尬尬地走了一路。
  
  林辛這幾天都在網上查冰箱的資料,到了商場也不隨處亂看,直衝自己早就看上的型號過去檢查樣機。他衡量了許久,最後決定買國產牌子的,雖然外觀是醜了點吧,但是性能不錯,價錢也能接受。商場裡的促銷員像是打了雞血,指着冰箱對著林辛就是一通狂推,這冰箱有多好啊性能有多強啊有多省電啊現在買有多少多少優惠啊,直把林辛說得熱血沸騰,掏出錢包就買了!葉維可站在一邊看得興緻勃勃的。
  寫完送貨地址從商場出來的時候林辛才反應過來:“我是不是買得太快了?”
  葉維可說:“誰叫你那麼急。”
  “我已經忍那台老冰箱忍了很久了!連一顆西瓜都要切成兩半才能放得進去!”
  葉維可失笑:“幹嗎買一整顆大西瓜,可以買半顆,或者買小點的,這樣就放得下了嘛。”
  林辛冷冷瞧了他一眼,邊搖頭邊說:“沒辦法,有一頭豬,巨大的豬,一口能吃掉大半個西瓜!”
  被林辛挖苦的葉維可出乎意料的沒有回嘴,林辛驚訝地轉頭看他。
  察覺到林辛的目光,葉維可笑了幾聲,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家的冰箱好幾年沒換過了。”
  “啊?”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林辛呆愣。
  “……好像也不是很大,不能放太多東西。”葉維可停下腳步,站在一棵紫薇花樹下,“這幾年來,好像就沒裝滿過吧,那個冰箱。裡面不是牛奶就是速凍食品之類的。”
  葉維可轉過身來望着林辛,“老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突然被學生這麼質問的林辛,感到一股細小的欣喜從胸腔流竄過。他彆扭地咳嗽了幾聲,說:“哪、哪有,我對學生都這樣的,都這樣的。”
  葉維可前進了幾步,逼問:“都這樣好嗎?好到也可以煮飯給他們吃,跟他們睡同一張床,天熱的時候為他們煮綠豆湯,為了他們換大冰箱,裡面塞滿了他們愛吃的東西?”
  林辛被這一連串的逼問給弄了個措手不及,傻愣愣看著葉維可。
  葉維可看著林辛一臉茫然,突然痛苦地說:“老師,你別對我那麼好……”
  “你說什麼傻話。”林辛習慣地伸手想摸摸葉維可的頭,卻被葉維可一把抓住他的手,緊握著。
  “我知道老師你喜歡女的,可是你對我這麼好,我總是會忍不住想,會不會有可能,有那麼一點可能你也會喜歡上我?”
  林辛嚇了一跳,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當他看見葉維可一臉痛苦的時候,他心又軟了,任葉維可握著自己的手。葉維可察覺到林辛的細微動作,苦笑着放開林辛的手,“你又這樣了。有時我覺得能呆在你身邊就好,有時我又覺得撐不下去了。你為什麼不直接說討厭我?那樣我就不用像這樣死賴着你了,也就不會這麼難受。”
  林辛看著葉維可紅了的眼眶,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顫抖着伸出手抹去葉維可眼角的濕潤,“可、可我不討厭你……”
  “我知道。”葉維可深吸一口氣,“我是你的得意門生。”
  
  這段失控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直到葉維可回家,兩人也沒再說話。回去後林辛翻來覆去地睡不着,一閉上眼睛,葉維可那痛苦的眼神彷彿就在他面前似的。
  儘管只有十八歲,儘管對林辛來說他還是個孩子,但林辛不能不為那樣的眼神所震動。
  一開始他以為那只是少年青春期一時的衝動而已,只是對長輩的一種依賴,然而現在他開始覺得,或許不是那麼一回事。
  也許他該像葉維可說的那樣,直接拒絶他,跟他恢復到單純的師生關係,不該再有私下的往來。
  可是他做不到。
  他其實知道怎麼做對葉維可是最好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其實沒有葉維可說的那樣好,他如果真對葉維可好,就不該像現在這樣,利用一種曖昧不清的狀態把他圈在身邊。
  不讓他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綠JJ啥時才要把我不小心發重的那個空白文刪掉啊……無奈……



第 21 章

  早上醒來後林辛一直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好在冰箱很快就送來了,他忙着整理冰箱,給自己找了事做,免得胡思亂想。清理舊冰箱就花了他一早上的時間,中午給新冰箱通上電後他休息了一會,給自己煮了碗麵。
  昨晚那段失控的對話讓林辛有些不確定晚上葉維可是否會過來,發個短信過去問吧,又太不自然了。在那樣的對話後見面,兩人勢必都會有些尷尬。
  可葉維可還是來了,裝得若無其事地進門、洗手、吃飯,甚至在飯後拿出暑假作業認認真真寫了起來。
  林辛看他那樣心裡替他憋得厲害,拿着抹布趕他,“走開!走開!我要看電視。裝什麼認真!”
  葉維可抬頭,用他好好學生的乖乖眼神看林辛,“老師,我這裡不會,你來給我講講吧。”
  林辛眼前還晃着葉維可紅眼眶的樣子呢,這小子就已經又裝得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林辛沒來由覺得一股煩躁,但仍坐下來,“哪裡?”
  林辛覺得自己從沒做過這麼詭異的事。明明雙方之間存在着一件很尷尬的事,可是又要裝得完全沒有這件事,彼此嘻嘻哈哈繼續聊天相處。
  他給葉維可講了一晚上題目,胸腔裡頭也積聚了一晚上的煩悶。他一會想把自己掐死,一會想把葉維可掐死。如果當初葉維可來找他傾訴煩惱的時候,他把握好師生關係之間的度,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煩人的事了?又如果葉維可這臭小子把對他的暗戀默默忍下來,別告訴他,那他不是現在還是開開心心地把葉維可當成他最喜歡的學生嗎?
  他看了一眼低頭認真寫作業的葉維可,氣不打一處來。裝!你這不是很會裝嗎!你怎麼就不從頭裝到尾,裝作不喜歡我呢?!
  反正這種十幾歲時候的暗戀,誰都有過。他自己有過十幾歲,當然最清楚了。
  很美好啊,是很美好,像檸檬汽水,像茉莉花香氣,像帶有鹹味的海風,像一點星光,像微風吹動綠葉,莎啦啦響。
  然後就沒了。
  時間划過,再怎麼喜歡,再怎麼心動,也只剩下一絲淡得看不出來的痕跡。
  他快三十歲了,已經離十幾歲有點遠。
  
  林辛就這麼胡思亂想著,睡着了。朦朧中感覺到臉頰上一點輕微溫暖的碰觸。
  他想,這臭小子,又偷親。
  
  後來是電話鈴聲把林辛吵醒的,是學校的一個老教師打來的。叮鈴鈴直響,林辛一下就被驚醒了,一頭的汗水。
  林辛接起電話一聽對方的聲音,就知道有什麼事了。他瞄了一眼專心看書的葉維可,突地覺得有些心虛。
  “黃老師,什麼事啊?”
  “前陣子跟你說的事,你沒忘吧?”
  “沒、沒有。”又瞄了葉維可一眼。
  “那你明天準備一下啊,下午四點,在那家清湖邊的餐廳。”
  林辛下意識想拒絶。這次的相親是黃老師一手安排的,熱情地拉林辛一定要去。黃老師快退休了,身為一個熱心腸的大媽,必不可少一定有愛替人拉媒的愛好。林辛那時候拒絶不了,加上也有點想擺脫單身,就答應了。
  可現在,他怎麼有種鬼鬼祟祟的感覺呢?
  如果現在在電話裡拒絶,肯定拉拉扯扯要講一堆原因出來,想到葉維可就坐在旁邊,林辛忍了忍,還是沒說,只點頭說好。
  掛上電話後,葉維可抬頭望着林辛,林辛下意識就交代電話內容,“是學校的黃老師打來的,就是五班的那個語文老師。”
  “哦。”葉維可點點頭。
  “咳咳。”林辛坐下擦擦額上的汗,“那個,我明天要去開會。”
  葉維可隨口問:“暑假還要開會?”
  林辛覺得一滴汗沿著他脊背滑落,“當然要啦!有很多會要開的,老師在暑假也忙得很,哪像你。要開教研會,要值班,要寫報告,有時候還要參加進修等等。”
  “哦。”葉維可接受了這個理由。
  “所以,明天下午可能我要很晚才能回來,你晚飯就、就自己解決吧……”
  “知道了。”
  一小時後林辛才突然想到,自己為什麼撒謊?
  
  第二天的相親十分驚悚。出於禮貌,林辛比黃老師跟女方先到了約定的餐廳,一進去就瞧見座位上的謝浩,嚇了一跳,指着謝浩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
  謝浩大笑:“林老師你放心好了,你相親的對象不是我。”
  林辛鬆了一口氣,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謝浩一陣。
  謝浩舉起雙手做無奈狀,“沒辦法,硬被拉來的,林老師你下午可要幫我打好掩護啊,你知道我不喜歡女人的。”
  說話間黃老師來了,帶了兩位女士。
  竟然是四個人一起相親。
  雙方說起自己的職業,免不了說幾句工作上的事情。相親嘛,過程總是有點尷尬。兩位小姐,一位是老師,一位是護士,說了幾句就安靜了。好在還有謝浩活躍場面,他提起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以及班上發生的種種趣事,逗得對面三位女士——包括黃老師,花枝亂顫。
  林辛為了不使自己變成空氣,時不時插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哈哈”跟着笑幾聲。
  等謝浩說完一段趣事,其中一位小姐突然轉過頭來問林辛,“那林老師有沒有遇過這樣調皮的學生呢?”
  林辛想了一會,老老實實回答:“沒有,學生都挺乖的。”
  他上課氣氛一向嚴肅,哪有什麼學生敢像在謝浩課堂上那樣開玩笑啊。
  謝浩在一旁笑着說:“沒有嗎?葉維可不是經常惹你生氣嗎?”
  黃老師忍不住說:“我在辦公室聽說了,期末退步很多。”
  林辛的相親對象,另一位女老師深有同感似的接著說:“現在的孩子,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學壞了——”
  林辛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沒有,葉維可挺乖的,可能考試狀態不好吧。”
  女老師冷不防被林辛打斷話題,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可能有點尷尬吧,就轉頭去聽謝浩跟護士小姐說話了。
  護士小姐大概是來學校體檢無意中見到了謝浩,很有好感,才托黃老師介紹他們認識的。
  現在連這位本來是要來跟林辛相親的女老師,也掩不住對謝浩的好感。
  林辛默默想,老天真是不公平,謝浩不喜歡女的,怎麼女的這麼喜歡他。



第 22 章

  吃過晚飯黃老師就回去了,臨走的時候提議他們四個人去看電影。林辛其實有點在意葉維可,等不及吃完飯就要回去。再說了,他的相親對象對他好像熱情也不大,看電影不是浪費時間嗎?
  可是護士小姐居然迅速亮齣電影票,笑着說是醫院送的,雖然誰都看得出來是她提前買好的。
  謝浩見狀衝上來拉著林辛手臂,暗暗下力氣扯住他,面上笑着說:“大家一起去看吧!”
  另一位小姐含羞帶怯地點頭答應。
  林辛動彈不得,只好也鬱悶地點頭。
  看了部愛情片,溫馨感人,簡單來說,就是男主的暗戀日記。小製作的電影,反響卻很好。男主角是個新出道的小演員,年紀二十出頭,外表帥氣陽光,很符合片中男主角的大學生身份。只是男主雖然外表帥氣,卻常做些脫線的呆事,在暗戀過程中鬧出不少笑話。
  林辛看著又呆又帥的男主角,不知怎的,總覺得跟葉維可很像。他看著男主做出這樣那樣的呆事,再想起葉維可的種種——比如坦白性向,比如突然崩潰大哭,比如跟他一起睡的時候夢遺等等,不由笑得無法自製。觀眾席基本每隔十幾分鐘就要爆發出一陣笑聲,大家都看得挺歡樂的。但是林辛實在過於歡樂,以至於看完電影散場的時候護士小姐問他是不是特別喜歡這個片子,聽他笑得好大聲。
  林辛有點臉紅,結結巴巴地說:“我覺得這電影,還、還不錯……”
  謝浩摟住他肩膀,笑着對小姐們說:“林老師雖然外表嚴肅,內心還是很活潑的。”
  小姐們捂嘴而笑,氣氛終於從一開始的尷尬轉為輕鬆。一行四人自自然然道別,各自回家。
  
  林辛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漆黑的樓梯口蹲着一個身影。林辛猶豫地叫了一聲:“葉維可?”
  人影聽見叫聲,抬起頭來。
  烏漆抹黑的,完全看不清楚。林辛伸手在牆上尋找着按鈕,燈光亮起。竟然真是葉維可,一臉陰沉坐在門前,還背着裝泳褲泳鏡的包。
  林辛吃驚:“你沒回家?”
  葉維可定定望着林辛,那眼神讓林辛心顫了一下。
  “……我本來想等一等,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回家。”
  “怎麼了?”
  葉維可沉默。林辛覺得不對勁,彎下腰讓視線與葉維可的平行,“別嚇我啊,到底怎麼了?”
  葉維可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電影好看嗎?”
  “還行。”林辛脫口而出,完了之後才意識到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去看電影了?”
  葉維可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顫,不知道他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謝老師覺得電影很無聊,到處亂髮短信。”
  林辛愣了一下,隨即背上冷汗直冒。
  “我——”
  我怎麼樣?他呆呆張開嘴巴,卻說不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說謊了,早知道就直接說他要去相親,早知道——
  燈滅了,樓道陷入一片黑暗。兩人之間蔓延着一股奇怪的氣氛,葉維可靜靜站在那裡,像在無言控訴,林辛覺得難以呼吸。他在腦袋裏迅速思考如何開口解釋,他不是故意說謊的,他是去相親了但那是被硬拉去的,而且沒成功——
  忽然之間,葉維可發出一串輕輕的笑聲,很短促,留下一點餘音在樓道里空虛地迴響。然後燈又亮了。葉維可站在林辛面前,臉色不再陰沉,而是笑着的,彷彿以前那個開朗的少年。他說:“我回去了。”
  林辛還沒反應過來,葉維可已經風一樣跑下樓梯,消失不見。
  
  假期時候的學校,與往常十分不同。不管是操場、走廊還是教室,全都靜悄悄的,林辛很不習慣。
  值班室的冷氣機呼呼響着,黃老師坐在接待訪客的沙發上,頭一點一點的,正在打瞌睡。暑假值班就是這樣,沒什麼事情做,清閒得很。林辛帶了本小說過來,還沒翻幾頁。一來就被黃老師拉著說了一會相親的事,現在他正看著手機裡新增的號碼,不知怎麼辦。
  前幾天的相親,明明那位女老師大部分時間都把注意力放在謝浩身上,但不知為什麼,回去後她竟然打電話向黃老師婉轉表達了對林辛的好感。黃老師興沖沖把對方的手機號給了林辛,要林辛聯繫人家,還怪他當天沒有主動留聯繫方式給女方。
  林辛發愁,他根本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還怎麼聯繫人家啊。
  “恩……”
  打瞌睡的黃老師迷迷糊糊發出聲響,似乎隨時要醒過來。林辛嚇了一跳,迅速站起來往門外沖。他可不要再待在值班室聽黃老師的絮絮叨叨,一會跟他扯些家長裡短,一會又規勸他趕緊結婚。林辛聽了一早上,頭都大了。
  從值班室出來後,林辛在校園裡亂晃了一陣,最後不知不覺往游泳池的方向去。
  遠遠就看見了露天泳池頂上的白色遮罩,像一大片疊加的巨大白色葉子。在刺眼的陽光下,林辛有種錯覺,彷彿它們即將隨風而去。
  再走近一點就聽到嘩嘩的水聲,還有教練的吼叫,學生的笑聲。
  林辛站在鐵絲網外,看著許多學生歡快地在藍色水池裡游來游去。有些學生似乎正在休息,輕輕鬆鬆地靠在泳池邊,跟旁邊的同學聊天說笑,時不時拍打水花鬧對方。
  林辛看著看著就笑了,沉悶無聊了好幾天,在這時才又再次感覺到夏天的氣息與活力。
  他沒花什麼時間就在人群裡找到了葉維可。葉維可剛游完一段接力,“嘩”地從水裡突然冒出頭來,陽光照在他濕漉漉的身上,閃閃發亮。林辛有些奇怪,他不過是幾天沒見葉維可,怎麼覺得他黑了許多,就連臉龐上的神情也不是常見的孩子氣的撒嬌,變得成熟了。
  林辛知道十幾歲的夏天是一段無比漫長的時間,少年們的骨頭每天都在咯吱咯吱地伸長,臉上的每一寸肌膚彷彿每時每刻都在重新移動排列。突然之間他們臉上的稚氣就消失了,嘴角的線條下垂,眼角的角度不再柔和變得鋭利。還是那個人,可是不一樣了。
  葉維可目光堅定地望着泳池的另一頭,教練走過去跟他說了什麼,他點點頭,立刻潛入水裡,像箭一樣破開水面衝了出去。
  葉維可臉上出現的堅定讓林辛有些恍惚,感覺葉維可不再是一個孩子了,他成長了,變了,是一個能思想的獨立個體。
  而這樣的葉維可居然在為他嫉妒,為他生氣,被他左右情緒。
  林辛覺得他的恍惚感更嚴重了,好像中暑一樣。
  
  葉維可再一次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正好在林辛的正對面,視線相碰,師生倆都愣住了。葉維可兩手撐着池邊,敏捷地跳上岸。很快的,林辛所熟悉的孩子氣又回到了葉維可臉上,彷彿剛剛屬於成人的堅定只是林辛的錯覺而已。
  葉維可幾乎是小跑着衝到林辛面前,帶著迫不及待的喜悅問:“老師,你來找我嗎?”
  林辛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脖子僵硬得彷彿水泥澆灌而成的。
  “……今天輪到我值班。”
  少年臉上的喜悅甚至還來不及收回去,就夾着錯愕出現。林辛隨即後悔了,要是剛剛撒謊說他是特地來找葉維可的話就好了。與葉維可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很錯亂,不知道是應該撒謊還是不應該,反覆掙扎後他做出的每一個舉動又都是錯的。自那天后葉維可已有許多天沒去林辛那裡了,他不敢發短信或者打電話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葉維可為什麼,他知道原因在於自己。
  師生倆就這麼隔着鐵絲網訕訕對望着,默不作聲但又捨不得離開,直到教練的喊聲驚醒他們。
  “葉維可——”
  葉維可最後看了林辛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要走了。一瞬間林辛覺得葉維可彷彿就要離開他,再也不回頭了。
  “葉維可!”
  林辛叫住他,葉維可停下腳步。
  林辛從綠色鐵絲網的縫隙遞過一把黑色的鑰匙。
  “給你。下次別在門口傻等。”
  葉維可像尊塑像,靜靜立了許久。教練的叫聲再一次響起,林辛覺得腦袋發熱,他把鑰匙又往前遞了遞,催促道:“拿啊。”
  林辛很怕葉維可說不要,但最後葉維可還是伸手接過那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黑色鑰匙。

作者有話要說:1、我今天聽到一首歌,覺得很符合葉維可童鞋的心情,聽啊聽,心都要碎了(揍揍揍揍

名字叫that's what you do
試聽地址:http://www.stsky.com/Music/156258.htm

2、大家除了感想,也可以留批評的意見哦~作者有一顆鈦合金的心臟~所以如果有人有什麼寶貴的意見可以指導我的話,請自由滴~



第 23 章

  給了鑰匙後林辛倉皇離去,不自覺在校園裡迷迷糊糊晃了好幾圈。等他回到值班室的時候,黃老師早醒了。看見林辛回來,一把拉住他繼續說那女老師的事,那女老師條件很不錯啊、林辛也到了適婚年齡了、應當抓住機會趕緊結婚云云。林辛聽得頭暈腦脹,黃老師還不停催促他記得聯繫對方。林辛鼓起勇氣說:“我、我還不想結婚……”
  黃老師一聽立刻沉了臉,她以為林辛眼光太高,看不上她介紹的人,冷冷拋下一句“那你自己跟她說”就走了。
  林辛為難了半天,想得腦袋發沉,終於發了條短信。先大大讚揚一番對方,說對方條件很好什麼的,然後再找一大堆理由,什麼他還不想結婚、現在結婚太有壓力了、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之類的。沒過多久那女老師就回了短信,態度很溫和,說沒關係,做朋友就行。
  林辛本來已經覺得很羞愧了,收到這樣和和氣氣的回覆更羞愧了。
  什麼不想結婚,什麼壓力大,全都是說謊的。到底原因是什麼,他自己心裡很清楚。不就是因為葉維可喜歡他,而他雖然無法做出回應,卻也下不了決心跟葉維可斷掉聯繫。拖拖拉拉到現在,連鑰匙都給了,這算什麼?
  林辛一邊寫值班日記一邊想,煩惱得頭疼。
  他一定是被太陽曬昏了頭,才會把鑰匙給了葉維可。
  後來事實證明似乎確實如此,回到家後林辛頭疼得更加厲害。本來想躺在床上休息一會,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房間裡一片黑暗,林辛摸索着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給葉維可的,一接起就問:“是不是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葉維可說:“老師,我有話跟你說。”
  葉維可聲音低沉,夾雜着嘶嘶作響的電磁聲,在這空蕩蕩黑漆漆的屋子裡聽起來顯得情緒特別低落。
  林辛覺得不對,但無暇細想,他覺得頭要裂開了。
  “你進來再說。”說完這句他掛掉電話。
  葉維可沒直接用林辛給他的鑰匙開門,這舉動讓林辛有些受打擊。
  接下來是一陣開門的聲音,葉維可的腳步聲響起。也許是滿室的黑暗讓他有些迷惑,他遲疑地喊了一聲,“老師?”
  林辛無精打采叫道:“在房間裡……”
  燈光一下亮起,林辛眨眨眼睛,坐了起來。
  葉維可吃驚地問:“老師,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那麼糟糕?”
  林辛揉揉太陽穴,說:“我頭疼。你要說什麼?”
  他注意到葉維可手裡緊緊捏着那把鑰匙,用力得嵌進掌心。葉維可臉上隱忍的神情與手臂彎曲的詭異姿勢,都彷彿在昭示接下來他說出的話有多麼令他痛苦。
  突然一片沉寂。
  林辛身上冷汗直流,背後一片粘膩。
  他不想催促葉維可說話,在那幾秒的時間裡他甚至有點希望葉維可不要開口了。
  “……老師,你還是去看看醫生吧。”漫長的沉寂後葉維可說道。
  林辛緩緩吐了口氣,他擦擦臉上的汗,點了點頭。
  
  隨後葉維可陪着林辛到樓下不遠處的小診所看了醫生,原來是中暑了。醫生給林辛做了一會按摩,痛得林辛直吸氣,然後給了他兩瓶藿香正氣水。回來後林辛喝了一瓶,藥味嗆得他連連咳嗽。葉維可給他倒了熱水,還煮了粥,忙了一晚上。林辛病懨懨躺在床上,感動得無以復加。
  只是心裡總有點發虛。
  如果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師生關係,那接受葉維可的照顧該讓他有多高興啊。
  “老師,你好好休息。”葉維可說,然後他就走了。
  等葉維可關上門林辛才想起忘了問葉維可,今晚過來到底要說什麼。
  第二天葉維可也過來了,來看林辛好了沒。林辛一早起來,舒服了許多,沖了個澡,頓覺精神百倍,什麼都好了。
  他問葉維可,昨晚想說什麼。
  葉維可搖搖頭,笑了笑說沒有。
  過了一夜,他的勇氣消失殆盡,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葉維可都有出現,林辛這時又很慶幸給了他鑰匙。只是他漸漸發覺有些不對,葉維可話變少了,跟他說話的時候也常常漫不經心。一頓飯吃下來,兩人間的氣氛往往很僵硬。
  林辛無法不去在意葉維可的改變,難道真沒辦法回到當初那種單純的關係了?
  而使林辛深感疑惑的是,每當他拿起手機接電話或者發短信時,葉維可總是偷偷摸摸地注意着他。那視線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林辛無法裝作沒發現,而當林辛轉過頭去以探詢的眼神望着葉維可時,葉維可又總是慌慌張張地移走自己的視線。
  這是怎麼了?林辛想。
  
  不久後林辛就清楚了。
  那天他進浴室去洗澡,洗完頭後發現忘記拿內褲,他本來想喊葉維可拿,但微妙地覺得不好意思,就自己套上褲子出來了。剛打開浴室的門就看見葉維可拿着他的手機,正埋頭似乎在看什麼。
  剛開始林辛沒想那麼多,只以為葉維可拿着他手機在玩,徑直走了出來。葉維可察覺到腳步,嚇了一大跳似的,手一抖把手機丟到地上了。
  林辛喊:“我的手機!你這臭小子!”
  他衝過去檢查手機有沒有壞掉,發現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一條短信,正是他剛剛收到的,是那位女老師發的。自從林辛說還不想結婚後,她就偶爾會發些短信過來。一絲曖昧也沒有,全都是她今天看了什麼書或電影,推薦林辛也去看之類很平常的話。林辛也不好意思不回,一來二去的,一天便會互發三四條短信。
  林辛抬頭去看葉維可。
  少年臉紅得慘不忍睹,那副被撞見偷看短信的樣子,窘迫得林辛都可憐起他來了。
  林辛訥訥地說:“沒、沒關係的……”
  這話才一出口,少年就被激得跳起來喊:“你還跟她聯繫!還跟她聯繫!”
  林辛被這洶湧的怒火淹沒了,瞠目結舌。
  過了一會,葉維可突然又收回他的憤怒,猛地抱住林辛連連說:“我錯了,老師,我錯了。我不該偷看你的短信,我不該發火,我錯了,你別生氣。”
  林辛並不生葉維可的氣,他只是被葉維可的反覆嚇了一跳。他摸摸葉維可的頭,“我沒生氣。”
  葉維可頭埋在他肩窩裡,待了一小會,很快就離開了。他低聲說:“我不該看,我不會再看了,我不會干涉老師,不會攪亂你的生活。”
  這帶有悲情 色彩的一句話讓林辛吃了一驚,他想說你並沒有攪亂我的生活、看個短信而已也沒關係。但他最終沒有說出來,只是一直沉浸在葉維可為他吃醋的震撼中。他為了他,在嫉妒。
  
  一開始葉維可對他告白的時候,他沒有真實感,他覺得這不過是個孩子在開玩笑或者只是一時的錯覺,所以他能坦然面對葉維可,能毫不在乎地繼續跟他來往。
  可現在呢?
  葉維可的感情在他眼前逐漸清晰明朗起來。像朵隱在濃霧中的花,他以為那只是個幻影,但現在霧氣漸漸散去,他已聞到花的香氣。
  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絶對猜不到我發生了多麼狗血的事……
超級狗血!!
我的電腦壞掉了!!存稿也廢掉了!!!我重新寫的……



第 24 章

  終於到了八月,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時候。
  游泳比賽開始了,林辛站在游泳館外就似乎能聽見裡面嘩嘩的水聲。
  雖然在林辛問比賽地點時間的時候,葉維可好像有些不情願,但最後還是告訴了林辛。
  “我游得不好,沒必要去看。”葉維可說。
  可林辛只當他是謙虛。
  怎麼會游得不好?他去看過他訓練的,游得刷刷的,像支箭。
  他甚至在心裡覺得,葉維可應當拿第一。
  出發的時候林辛很激動,差點把學校的校旗帶過去揮舞加油,但最後他想體育老師應該會帶,就沒去學校拿了。
  結果到了現場一看,體育老師兩手空空,什麼都沒帶。參加比賽的學生們也一臉淡定,平靜得好像只是參加每天的訓練。整個游泳館裡的觀眾十根手指頭就能數得清楚,稀稀拉拉散落在看台上。
  好像最激動的就是林辛了。
  林辛有點赧然,還好沒帶那支大旗。
  
  林辛在看台上找了個視線比較好的地方坐下,沒打算下去跟本校的學生們坐在一起。他怕影響到葉維可,也怕學生們問他怎麼來看比賽。他坐的位子正好能瞧見本校的選手們,他們排成一排,正在做準備運動。葉維可全副武裝,綠色泳褲跟泳帽,林辛給他買的。葉維可跟他抱怨過這顏色很奇怪,綠得像調色盤灑到褲子上。
  但他比賽的時候還是穿上了。
  此時的他看上去跟林辛想的一樣,像截蔥,綠得很可愛。
  等了一會,比賽就開始了,選手們一個接一個跳進水裡,奮力向前劃。先是女子組,接着是男子組。100米,200米,4X100接力,都沒有葉維可。林辛在看台上從激動等到茫然,葉維可不是練過接力嗎,怎麼沒有他?
  但葉維可一直不慌不忙,在旁邊慢慢做準備活動,轉轉手腕腳踝,拉拉腰背,動動脖子。他甚至抬頭在觀眾席裡尋找林辛,跟他招了招手。直到實在沒什麼好做的了,他才坐回等待席,靜靜看比賽。
  三中的成績不錯,男子組女子組都拿了獎。比賽完的學生們興高采烈聚在一旁,嘻嘻哈哈說笑着。
  比賽到了尾聲,剩下最後一個項目男子八百的時候,葉維可才緩緩站起來。
  幾乎要打起瞌睡的林辛在這一刻猛然精神抖擻,激動得站起來,睜大眼睛盯着葉維可。
  葉維可跳進水裡,張開雙手划動,來來回回,水花翻滾。
  等游了幾個來回,林辛漸漸覺得不對。
  葉維可大幅落後。
  第一名到了,第二名到了,第三名也觸到池壁了。
  葉維可依然不慌不忙的,直到游完全程。
  
  比賽的結果完全出乎林辛的意料。
  回程的時候兩人坐在公車上,一陣沉默。林辛試圖打破這種沉重的氣氛,先哈哈乾笑了幾聲,然後說:“其實你應該還是短距離游得比較好,當時我去看你練習的時候,一百米游得很好的嘛。教練最後叫你去游八百,太失策了!”
  葉維可看著車窗外的風景,低聲說:“我狀態不好,教練才把我換掉的。八百米沒人遊,我就去了。”
  林辛拍拍葉維可的肩,想跟他說只是一個游泳比賽而已、沒必要在意,可看著葉維可的側面,竟說不出來。
  少年看上去是那樣失落,讓人不忍心用任何輕飄飄的話語來隨便安慰他。
  葉維可靠着窗說:“暑假快結束了,我什麼都沒做成……”
  夕陽橙色的光罩着少年,那一刻他整個人散發出一陣奇異的憂傷,影響了旁邊的林辛。接下去的一路上,兩人一直沉浸在一種無可名狀的憂傷裡,彼此不再交談。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林辛出門去參加一個教學會議。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打電話跟葉維可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只傳來一聲“嗯”。
  這個“嗯”字攪得林辛心煩意亂。
  他說:“我真的是去開會。”
  葉維可說:“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林辛還是感到一陣煩躁。他捉摸不透葉維可的情緒,緊接着,他又為極度在意葉維可的自己感到絶望。這一個下午,他的情緒反反覆覆,全都圍繞着葉維可在轉。到最後,他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
  從他第一次對葉維可說謊的時候,就不對勁了。
  他變得太過在意葉維可,以至於甚至不自覺改變自己的言與行。
  這是為了什麼?因為是師生?因為是朋友?因為喜歡?因為愛?
  林辛想不通,不會是其中單純的某一種,也許是其中兩種、甚至三種以上感情的雜糅。
  他已經分不清了。
  林辛坐在公車上,腦袋裏各種思緒翻滾成一片。
  如果有答案,他比葉維可還希望得知。
  
  昏昏沉沉到了開會地點後,林辛吃了一驚。會議室裡空無一人,根本沒人來開會。打電話去問其他老師,說氣象預報今晚有颱風,所以會議推遲到下周。各個老師都發郵件一一通知了,不知為何,獨獨漏了林辛。
  林辛自認倒霉,又坐車回家了。
  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意外,竟會促成一個新的開端。
  後來林辛想,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他跟葉維可之間會有轉折嗎?也許沒有。
  但他又想,沒有這個意外,也許還有下一個意外,甚至下下一個。
  如果愛情要發生,誰都不能阻擋。
  
  開門的時候,林辛就瞧見了葉維可的球鞋。
  他有些高興,自從游泳訓練結束後,葉維可不再天天過來。他有時一連兩天都出現,有時好幾天不見蹤影。林辛感覺得出來,葉維可是在控制自己與他見面的次數,並且努力在儘量減少。
  可他還給了他鑰匙。
  就好像一個人費盡他所有的力氣,壓抑住他所有的欲/望,辛辛苦苦地減肥,這時卻有人在他面前擺上一桌香氣撲鼻的筵席,向他招手,說來吃吧。
  他早已不是一名盡職的老師。
  
  “……老師。”
  突如其來的呼喊讓林辛嚇了一跳,他以為葉維可發現他回來了,在叫他呢。他正打算開口回答,就又聽到少年叫道。
  “老師……”
  不停歇的,一聲又一聲的,粘膩的呼喊充滿整間房子,連空氣中的因子都彷彿在騷動不安。
  林辛不知為何,心底直發麻。他覺得不對勁。
  “老師,老師……”
  這叫聲不是對著他而發的,林辛可以確定。這更像是少年無意識的呢喃,夾雜着一陣陣低沉壓抑的喘息聲,襲上林辛的耳膜,驚起一陣顫慄。
  他忘了出聲,忘了換鞋,兩腳直打哆嗦,艱難地、安靜地步步朝向房間走去。
  葉維可躺在床上,臉上蓋着林辛的睡衣,下/身裸/露,性/器勃/起。
  這一幕太過衝擊,林辛呆立在原地。
  動情的少年根本沒發現林辛早已回來,而自己內心深處最不堪最隱秘的欲/望也早已暴露。他對他的渴望不止臉頰上輕輕的一吻,不止深夜一個偷偷的擁抱,這些肢體上嚴謹而守禮的碰觸都不夠。他所希望的,是熱切的深吻與最原始的親密。空氣中精/液腥膻曖昧的味道提醒林辛,葉維可對他所懷着的感情,不是學生對師長,不是朋友對朋友,不是小輩對長輩,而是男人對情人。
  林辛轉過身,背靠着房外的牆壁,跌坐在地。
  這一整個下午,少年像擁有毫無止盡的精力,不停地自/慰,不停地呼喊林辛。每一次射/精之後他都不滿足,發怒一樣擼動自己的性/器,彷彿他倆是仇人,彷彿他想把它從身上拔除,斷絶所有不可告人的慾望。直至右手痠疼,而他的性/器也疲軟不堪,再也射不出什麼來了,才作罷。
  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在喃喃自語,老師老師地叫着,反反覆覆,只有老師兩個字,沒有別的字眼與詞彙。只是這樣來來回回地叫着,似乎就能發洩他心裡多到要滿溢的情感。這些情感,無論射/精多少次,都無法從身體裡少掉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最後少年累得睡了過去,發出平靜的呼吸聲。
  林辛沒有勇氣再回頭看一眼少年。他提起公文包,靜悄悄出了門。
  
  濃霧已散去,現在他不止聞到香氣,還看到了這朵花。花瓣微合,只等林辛最後的決定,答應或拒絶。答應就恣意綻放,拒絶就枯萎。很簡單。
  
  林辛在街上漫無目的遊走,突然想起天氣預報說今晚颱風登陸,為了保險起見,他到超市買了一堆日用品跟食物。他推着堆得滿滿的推車在超市裡亂晃,買的東西遠遠超過一次颱風儲備,不這樣他不知道如何打發時間。他得等到葉維可醒來,收拾好一切才能回去。
  林辛提着兩大包東西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還亮着。太早了,還要再晚一點。他提着東西亂晃,最後累得受不了,在附近的小公園裡找了張椅子坐下。在沒做好心理準備之前,他不敢回去面對葉維可。
  林辛坐在公園裡,腦袋一片空白。他什麼也無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物。看著綠草與樹葉在微風中搖動,看著小孩子在沙堆裡玩耍,看著老人沿著湖岸散步,看著湖水盈盈、夕陽西斜。他什麼都沒想,但腦袋仍像裝滿東西一樣沉重。
  還是得回去,不得不回去。
  林辛提起東西,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只要裝作沒發生不就好了,林辛想,一直以來他不都是這樣子來應對葉維可的嗎?
  葉維可的告白,葉維可的親吻,葉維可的擁抱,他都是笑着笑着就把這些全都當做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努力維持他們岌岌可危的單純師生關係。
  一直以來都很成功,不是嗎?因為葉維可是個乖孩子,雖然偶爾會鬧鬧脾氣,但只要稍稍安撫一下就好了。他不會無理取鬧,不會故意讓人為難,也不會因為得不到回應,就遠遠離開。即使是最失落的時候,他也不過是輕輕說了一句“我什麼都沒做成”。
  
  林辛回到家時,屋裡已經亮起燈。所有的窗戶都開着,房間裡夏風習習,十分涼爽,甚至還隱隱聞得到隨風而來的茉莉花香。葉維可趴在籐椅上,穿著林辛買了一箱飲料送的粉色廣告T恤跟色彩艷麗的沙灘褲,正在看林辛買給他的漫畫。雖然一開始他為這禮物生了氣,但最後他還是接受它了,還十分喜歡。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甜蜜可愛。
  葉維可聽見開門聲,抬起頭說:“老師,你好晚,我肚子餓了。”
  他表情純真,好似他從沒有過不可告人的慾念。
  林辛一時說不出話來,默默放下公文包,在葉維可身邊坐下。
  葉維可覺得奇怪,合上漫畫,起身坐好,“怎麼了?你怎麼買了那麼多東西?”
  兩人靠得如此近,林辛一下就聞到葉維可身上濕漉漉的清新牛奶香味。
  那是他新買的沐浴露。
  他覺得心裡發酸,然後很難受,為葉維可難受。
  不止他一個人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葉維可也在裝。他是為了自己,可葉維可不是為了自己,葉維可是為了他。
  風漸漸大了起來,玻璃窗被搖得哐當響。林辛突然衝動起來,他伸手覆上葉維可臉頰。
  葉維可只覺得今天的林辛特別奇怪,連這突如其來的曖昧舉動都沒使他吃驚,他問:“怎麼啦?你被校長罵了?”
  林辛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看著葉維可,湊過去吻他,嘴對嘴那種。
  好像沒有想像中的可怕。
  也沒有多禁忌,這麼一低頭,就親到了。
  分開的時候,葉維可一臉呆滯。
  林辛想自己真的瘋了,他瘋狂地想親吻葉維可。
  於是他又低頭吻住葉維可,溫柔的,充滿疼愛的。
  過了一會少年索性拋棄了思考,因為他根本思考不出個所以然,他決定聽從身體的渴望,緊緊地抱住林辛,熱切地回應。
  林辛親吻他的唇瓣,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頭髮。而葉維可也像在尋找氧氣一樣急切地回應,急切地親吻他能親到的林辛臉上的每一個地方。他們不能分開般緊緊抱住對方,林辛緩緩吐了一口氣。
  葉維可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着,無法置信。過了一會,他才抖着聲音說:“老師……”
  他在他耳旁小心翼翼地問:“老師,你喜歡我了嗎?”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林辛。
  這樣洶湧而又隱忍的感情,誰能抵擋得住?
  
  林辛內心一片混亂,漩渦一般翻滾,他不知如何回答葉維可的問題。他只是親了親葉維可的發旋,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不知從何而來的感情,不知從何而來的衝動,無法解釋,也無法避免。
  那麼就這樣吧,林辛想。
  他抱緊了懷裡的少年,他們用親吻代替交談,度過了這個夜晚,以及此後的,每一個夜晚。
  
  完。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啦,撒花~

送上一小段NG的片段

小劇場之鬼畜林老師

林辛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此刻充斥他腦海的,是下午看見的畫面,少年一邊叫着他一邊自/慰。
葉維可的膽子就這麼小,比芝麻還小,連睡着的時候偷偷親他,也只敢親臉頰。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帶著純然的疑惑。
林辛腦袋裏也颳起颱風,隨着玻璃被風吹動的哐當聲,他的理智被捲走了。他的動作完全脫離控制,只憑着下意識的衝動。他迅速地、不給葉維可一點反應的時間,直接一把扯掉葉維可的褲子,連同內褲一起。
青澀的器官低垂着,早沒有下午時的昂揚。
林辛一把握住。
他的思緒已經捲成漩渦,理智、現實、禁忌,已經統統攪成一團,像破布一樣碎成一片片。
葉維可終於反應過來,他大吃一驚,嚇得要推開林辛,“老師,你幹嗎?!”
林辛看他一臉受驚,問:“你不想嗎?”
葉維可代替回答的,是奮力的抗拒。
這下換成林辛吃驚了,他說:“為什麼?明明叫着我自/慰,現在面對面卻不敢讓我幫你弄嗎?”
葉維可呆住了,他不明白林辛怎麼會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慾念。他像只受驚嚇的小獸,藏身的地點已經暴露,故作姿態的防衛不堪一擊,無處可逃,可憐至極。
林辛手動了起來,葉維可眼睛紅了,帶著可憐的哭腔懇求,“別、別……”
可林辛就像魔鬼附身,完全聽不進任何話語。他胸中漲滿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他對著葉維可喊:“你幹嗎老這麼可憐?誰叫你壓抑了?”
為什麼要搞得他充滿罪惡感?
少年根本沒多餘的精力反駁,他只是夾緊雙腿,用儘力氣想推開林辛。
兩人推擠得滿頭大汗,林辛弄得手腕痠疼,可少年的器官也只是無精打采地稍稍站起一點,完全沒辦法勃/起。
下午瘋狂的發洩已經讓少年耗盡精力了。
林辛終於放棄,他放開手。葉維可紅着眼睛,把褲子拉上,他的秘密被無情揭露,自尊也掃地。他無助地縮在椅子邊,抖着聲音說:“對不起……”
為他不該有的、隱秘的慾念。
林辛覺得自己瘋了,葉維可可憐兮兮的低姿態,讓他愧疚氾濫。
現在他只想安慰他,做什麼都好。
於是他低頭,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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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的這段因為林老師鬼畜化太突兀,所以從正文中刪掉了~
作者不知為什麼很惡趣味地巨萌葉維可童鞋硬不起來……
所以現在貼出來~讓大家共賞之(葉維可你真是好悲慘滴小攻啊,從頭到尾都沒肉到……)
真的完結了,謝謝大家~
求感想求意見~~長長的~~~~~


  出書番外盛夏1

  作者有話要說:
  跟正文沒什麼關係的一個小故事
  盛夏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我既忍着羞怯,又忍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
  ——普希金
  1
  夏天剛開始,天氣就熱得人發暈。
  小點把頭埋進泳池中,讓淚水融進被曬得發熱的藍色水波里。他的悲哀還沒來得及從臉上退去,教練就提起他的腦袋生氣怒吼。教練其實就是他們學校的體育老師,人高馬大,脾氣暴躁,看他躲進水裡,以為他偷懶,立刻火了,正打算罰他到大太陽底下曬曬,卻發現手底下的學生灰着一張臉。
  “身體不舒服?”教練立刻放柔了語氣,哄小孩一樣,“到那邊陰影底下休息休息,不舒服就去值班室找值班老師,那裡有涼茶,去喝一喝。”
  小點聽從了教練的建議,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人待着。假如他是在到達學校之前看到薛澤平的短信,那麼他一定不來參加游泳訓練了。
  “小點,我跟慧美在一起了,就今天早上!”
  小點套了件T恤就出了游泳館,沿著炙熱的小路走到教學樓後面,找了塊稍微涼快點的地方躺下,不算柔軟的青草堅硬地頂着他□的肌膚,刺刺的。要是他的心也像這些青草就好了,堅硬的,刺刺的,至少能抵制一點薛澤平的接近。
  他的頭髮還滴着水,T恤已經濕了一大半,底下的泳褲還沒換,現在緊得難受。他把手伸進T恤裡,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膛,又伸進泳褲裡,摸了摸裡頭柔軟的器官。
  他是男的,毋庸置疑。
  那為什麼他會喜歡上薛澤平?
  小點把手從性`器上移開。
  他躺在一片芒果樹下,熟透的芒果從枝頭掉落,滾了一地,散發出酸酸的香氣。他伸手撿了一個,咬掉皮露出金黃的果肉,吃了起來。
  “誒?不能吃!那是噴了藥的!”
  小點抬起頭,一樓的窗戶露出一張焦急的臉,那是週末值班的老師,是他的生物老師。
  “老師好。”小點站起來,乖乖問好。
  小點被叫進值班室,老師拿了一盆芒果給他。
  “這是剛剛洗乾淨切的,你喜歡吃就拿去吃,別吃那些沒洗過的,芒果噴過農藥。”
  小點有些侷促,生物老師給他的感覺一直是很嚴肅。雖然長得斯斯文文還戴着眼鏡,可上課時就是有一種威懾力,讓人不敢亂說話。但此刻他看上去是那麼和氣,小點看著那盆金黃的芒果,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
  “來參加游泳隊的訓練?八月份要比賽嗎?”生物老師問,隨即又自己說道,“停了好多年了,我們學校又要去參加市游泳比賽了?第一次的時候我還去幫游泳隊加油了……”
  頭頂的老舊風扇吱吱呀呀轉着,芒果香甜的味道在小點舌尖散開。一瞬間他彷彿回到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剛搬來安市,爸爸媽媽跟搬家工人進進出出地忙着,他拿着恐龍玩具站在邊上,頭頂是熾熱的太陽,以及一顆長滿芒果的芒果樹。
  金黃的芒果隨風晃動,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他出神地盯着。
  “喂——”
  一個聲音響起,他轉過頭,旁邊的圍牆上探出一顆小小的頭。
  “你想吃芒果嗎?”
  他想了想,點點頭。
  “進來吧,我給你拿好多好多芒果吃,但是——”小小的人強調,“你要把恐龍借我玩。”
  他想了想,覺得很划算,立刻點頭。
  那是他跟薛澤平的第一次見面。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不停地點頭,薛澤平說什麼他都同意,薛澤平說玩什麼他都沒意見。他從不搖頭,薛澤平叫他點點。薛澤平說好朋友之間都應該用外號稱呼,他讓小點給他也起個外號,可小點想不出來。他一直叫他薛澤平,連姓都不去掉。
  即使是射`精的時候,他叫的也是薛澤平這三個字。
  “……其實那時候比賽的成績還行,不知為什麼後來停了——怎麼了?”
  生物老師驚訝的臉在小點眼前放大,小點眨眨眼睛,過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哭了。
  “沒事。”小點說。
  生物老師依舊擔憂地看著他。不知不覺中流了眼淚這件事讓小點打擊很大,他不知道自己心裡的陰影原來已經擴散得這麼厲害了。他到底是為了失去薛澤平而哭,還是為了自己喜歡同性的悲哀而哭?
  痛苦跟恐懼幾乎要把他壓沉了。
  “有什麼事情要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裡。”
  他是個溺水的可憐鬼,老師溫和的聲音跟關心的眼神好像從岸上扔下的一根繩子,他控制不住想抓住它。
  “老師,我該怎麼辦?”
  他積攢起他剩餘的一丁點可憐的勇氣,終於把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苦惱問出口了。這苦惱像水草一樣纏着他,拖着他往無邊黑暗深處去。他該怎麼辦,他一直在想,每天都在想,每個夜晚都在痛苦地想。面前的生物老師是這段時間唯一一個關心他怎麼了的人,薛澤平根本就沒發現他的異常,薛澤平連他不開心都看不出來。
  “我該怎麼辦?”
  他再一次發問。強裝出來的堅強突然全瓦解了,他其實就是一個軟弱的傢伙,非常軟弱。
  “我、我很不正常,我喜歡……同性……”
  最後的兩個字他說得十分輕,幾乎要聽不見了。但他看見生物老師的表情由茫然、疑惑到驚訝,最後瞪大了雙眼,簡直是震驚。
  把秘密說出口後小點才意識到不對,生物老師震驚的表情使他如墜冰窟。
  頭頂的風扇依舊吱吱呀呀轉着,那聲音聽上去越來越刺耳,越來越使人心慌。小點突然起身,“不,沒有,我、我有點頭暈了……老師你把我剛說的話忘了吧……”
  然而生物老師卻拉住他,震驚的神色已從他臉上褪去。他溫和地說:“我們來談一談。”
  他們坐在窗戶邊,綠色的芒果樹葉被風吹得刷刷響,熟透的芒果一個接一個撲通掉落。生物老師的話語就像酷暑中的一陣微風,帶著微微的涼意。
  “希望你別在意我剛剛的驚訝,那不是因為驚嚇。十年前,有一個學生,對我說了跟你一模一樣的話。”生物老師微笑起來,小點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向嚴肅的生物老師笑得這麼溫柔。
  老師就像是懂得他所有的苦惱與煩悶似的,一一開導他。自從發現自己的性向後,小點一直苦悶不堪,他總覺得自己是病態的、是不正常的。然而老師卻告訴他,他不是唯一一個遇到這種問題的學生,他說小點跟其他學生一樣,都是乖孩子,只是跟他們有點不一樣,喜歡同性而已。
  他們說了很久的話,直到夕陽西沉。
  老師說的很多話其實小點早就在網上查過了,但從老師的嘴巴里說出來,份量顯然比網絡上那些虛幻的文字更來得真實,也更能安慰小點。
  最後老師說:“我知道你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壓力很大。我們交換一下郵箱,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跟我說,不要憋在心裡。沒有你的同意,我不會跟任何人說起你的秘密。”
  2
  那天之後,小點的生活似乎發生了一些小小的變化。在他孤立無援的小小世界裡,有了一雙溫柔的充滿善意的手。老師往小點的郵箱發了好幾本書,都是關於性取向方面的書,甚至還有一些紀錄片等影音資料。他盡自己的努力,想讓小點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小點跟普通人並無不同。
  在學校時,老師開始若有似無地關心起小點。上課提問,下課請他幫忙。有次幫老師搬教學工具回辦公室,小點在空無一人的走廊問道:“老師,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我?你大可以不管我,像我這種奇怪的人,給你惹麻煩怎麼辦?”
  回答小點的是老師的笑容,他說:“不要說自己奇怪,這個世界上可不止你一個人喜歡同性。”
  老師臉上的笑容很微妙,似乎有着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還沒等小點弄清楚那個笑容的含意,老師就恢復到平常嚴肅的模樣。
  3
  “喂,小點,你最近是不是跟你們班那個生物老師關係特別好啊?”薛澤平湊在小點耳邊低聲說,熱氣噴吐在小點的耳朵上。
  小點背上一麻。
  還沒等小點回答,慧美就扯了一下薛澤平的手,撒嬌般地警告:“別說話啦,你很吵!看電影的時候要小點聲啦。”
  “好啦,好啦,你管很多。”
  小點沒有轉過頭,但他能猜到薛澤平的表情。
  從他的右手邊,傳來兩人輕輕的低笑聲。
  他到底是為什麼坐在這裡?
  薛澤平跟慧美談起戀愛之後,仍然跟以前一樣,去到哪裡都非要帶著小點。上下課,出去玩,永遠都是小點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小點承認一開始他心裡有點竊喜,即使有了女朋友,他在薛澤平心裡還是佔有重要位置。
  可漸漸的,當薛澤平跟慧美在他旁邊手牽着手,當慧美揪着薛澤平耳朵可愛地嘟嘴皺眉,當看電影時薛澤平以慧美的意見為優先——小點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電影散場後,慧美說想去清湖公園玩,那裡面有個小小的遊樂場。遊樂場的遊樂設施不多,唯一的招牌是摩天輪。情侶們都愛去公園的湖邊轉一轉,坐一坐摩天輪,看看夜景,浪漫極了。
  薛澤平說:“清湖?那有什麼好玩的,看小點去不去,我無所謂啊。”
  如果小點再跟去,他就是傻瓜中的傻瓜。
  小點看見慧美轉過頭看著自己,可愛地微笑着。小點試圖看出那微笑中是不是包含着不耐煩與嫌棄,但他看不出來,他沒那麼厲害。所以他說:“不去了,我等下有事。”
  但薛澤平不放過他,“你有什麼事啊?你要不想去清湖我們不要去了嘛,小點你想去哪裡?”
  薛澤平是笨蛋中的笨蛋。
  小點說:“我真有事。”
  “那你說說看你有什麼事?”薛澤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小點有時候很想知道,薛澤平為什麼還跟十年前一樣,老認為小點還是那個剛搬家的膽小又內向的小孩,需要他帶著玩,需要他保護。
  他已經十七歲了呀。
  他不願意只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孩,一個需要人家保護的小弟弟。
  小點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我跟老師說好了,要去他家借幾本書。”
  “什麼老師?”
  “我們班的生物老師。”
  薛澤平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跟他關係很好嘛。”
  慧美上前拉著薛澤平的手,催促地搖了搖。
  小點覺得自己沒法再在那裡站着了,他說:“時間快到了,我走了,不然老師要等我。”他轉身匆匆離開。
  4
  老師到達的時候,小點正在哭泣。
  他向來不堅強,可也從未想到自己如此軟弱。
  就在今天,就在剛剛,當慧美拉著薛澤平的手,他突然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的痛苦為何而來,不是因為自己的性向,而是因為他毫無希望地喜歡上一個人。
  小點的心臟像被人攥着,痛苦到幾乎無法呼吸。
  看到小點的眼淚,老師並沒說什麼,只是安慰地拍拍小點的背。
  “……老師,我喜歡上了自己的好朋友,他有女朋友的。”小點突然就想坦白了,或許是他太痛苦,太希望有人來分擔一下他的苦悶,“我是不是很噁心?如果被他發現,我們一定做不成朋友了,我——”
  “你做得很好。”老師突然說,“對於自己的感情,你處理得很好。”
  小點愣愣地看著老師。
  “他不是還不知道嗎?你喜歡他,而且很喜歡,我看得出來。但你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沒有亂發泄,沒有讓他知道,你也想維持現有的平衡,不想發生改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把對方的感受優先自己的,放在第一位。”
  小點一直覺得自己糟透了。
  他跟薛澤平本來是好朋友,開開心心的,一切都很好,可他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他想親薛澤平,他想著薛澤平自·慰,他看著薛澤平就像男人看著女人那樣,他不配當薛澤平的朋友。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小點“哇”地一聲,崩潰大哭。
  5
  小點的感情,第一次被人肯定。
  “喜歡是一種很美好的感情,既痛苦又美好。你不需要覺得自己噁心,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噁心?”老師看著小點的眼睛,認真地說,“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一種情感,誰都有權利擁有它。”
  “可我永遠沒法擁有……”小點沮喪地說。他想起慧美可愛的笑容。
  老師拍拍小點的肩,“他有女朋友了?恩,那沒辦法。你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心理負擔,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大部分人都經歷過這樣的事,並不止你一個人。可剛剛好你喜歡同性,他喜歡異性,所以你覺得——不甘心?可即使兩人都是異性戀,相互喜歡的機率也不會比你跟他更高。這就是感情奇妙的地方,可能你會遇到很多人,你喜歡的,你不喜歡的,然後才終於能遇見一個你喜歡而他也喜歡你的。”
  小點愣愣地聽著。
  “即使你們不能在一起,以後回想起來,你現在這種‘喜歡’的情感,也會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憶。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振作起來。也許以後你還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你得明白,喜歡上某個人,絶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不是什麼奇怪的噁心的事。”
  6
  小點決定就像老師說的,振作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感情。
  他無法想像以後自己會忘記薛澤平,喜歡上一個別的什麼人。他的人生不長,才十七年,但薛澤平已充滿了其中的一大半光陰。
  現在,他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小點不再跟薛澤平一起上下課,不再參與他跟慧美之間的約會。薛澤平好幾次在教室門口等他,他故意磨蹭,跟其他同學交流功課。慧美等得不耐煩,總把薛澤平拉走。週末薛澤平打電話約他出去玩,他就說有事。薛澤平跑到他家找他,他就裝不在。
  薛澤平問他:“你怎麼回事?幹嗎躲着我?”
  小點直接說:“我不想當電燈泡。”
  薛澤平“切”了一聲,然後說:“那我單獨找你玩總可以吧?”
  薛澤平拿着新買的CD跑到小點家,他們一起從第一首歌聽到最後一首。
  那是薛澤平跟小點最喜歡的樂隊,每次新專輯出來,他們總是在一起聽,一起搖頭晃腦,又蹦又跳。
  好像回到以前的時光一樣。
  他們跳得滿身大汗,慢歌時累得躺倒在地板上,頭抵着頭,沉浸在憂傷的吉他與鼓聲中。
  “這首真棒。”薛澤平說,爬起來按了單曲循環。
  小點說:“對啊。”
  他們以前就是這樣,可以躺在地板上,聽一下午同一首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
  恍惚中小點覺得一切都沒變,他跟薛澤平還是像過去那樣。
  可現在是現在,過去是過去。
  薛澤平的手機突然響了,打破歌手深情的吟唱。薛澤平咂了一下舌,並不起身接電話。小點猜到是誰打的,問:“你不接?”
  薛澤平說:“煩死了。”
  手機叫了三遍後,薛澤平終於起身接了電話,小點關了音樂。
  薛澤平講了會電話,慧美叫他出去,薛澤平不願意,但慧美在電話那頭撒嬌了一會,薛澤平終於答應了。他掛掉電話,理所當然地跟小點說:“走吧,慧美說要看電影,現在又沒什麼好看的,真受不了。”
  “我不去。”小點說。
  “幹嗎?你在家又沒事做!”薛澤平過去拉他。
  “我不當電燈泡。”小點說。
  薛澤平怒氣衝衝站了一會,然後說:“那讓慧美多叫幾個人過來。”
  “反正我不去。”小點說,他拉過耳機戴在頭上。他不能再跟薛澤平講下去了,他全身的血液都往大腦裡跑,他快忍不住了。
  等他再抬起頭時,房間裡空無一人,薛澤平已經走了。
  小點想,沒什麼。
  他自己一個人聽了一下午那首歌,流了幾滴眼淚。
  7
  小點發現自己沒有那麼厲害,沒有厲害到能夠自然而然地收回自己的感情,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跟薛澤平繼續當朋友。
  薛澤平一如往常,時不時就給他發條短信,打個電話,扯些廢話。這些從前會讓小點覺得開心的舉動,現在全成了痛苦。他不想回薛澤平的短信,不想接薛澤平的電話,他沒法若無其事,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他跟薛澤平認識了那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薛澤平對他來說這麼重要。
  喜歡一個人怎麼會這麼痛苦?
  這到底是因為他喜歡上了同性,還是因為他的喜歡毫無希望?
  “老師,你之前說過,十年前,有個人對你說了跟我一模一樣的話。”小點問,“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老師露出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彷彿沒料到小點會問出這個問題。
  小點很怕老師說那個人已經痛苦到自殺了,或者依然很迷惘很孤單地活着。
  但老師卻說:“他……恩,他工作了啊,過得很好。”
  “過得很好是什麼意思?他快樂嗎?”小點追問。
  “快樂吧……”老師說,眼睛並沒看著小點,出神地望着窗外,思緒不知飄向哪裡,臉上掛着微微的笑容。
  “真的嗎?老師你還有跟他保持聯繫?還是老師你只是在安慰我?”小點不大相信,“他有找到適合他的另一半嗎?”
  老師回過神來,“當然是真的,我有跟他聯繫啊,常見面,他的情況我很瞭解。”老師又露出那種微妙的神情,“他找到了他的另一半,大概還挺適合的吧,反正他也沒嫌過。”
  放學後的學校十分安靜,辦公室裡只剩下老師跟小點。金黃的夕陽透過窗戶投射進辦公室,在溫暖的光芒中,小點覺得老師臉上的笑容大概就是幸福吧。
  三十幾歲了依然獨身的生物老師有時會出現在班上的八卦言談中,這個時候出現的生物老師總是帶著悲情`色彩。遭受過重大的感情挫敗導致沒法再接受其他人,經濟條件不好到現在都還沒有房子以致沒人看得上他,甚至還有他那個方面不行所以沒法結婚的傳言。有時候大家也會開玩笑地說:“搞不好老師是GAY哦!你生物再考那麼爛,小心老師把你叫到辦公室,給你好好補一補~讓你菊花殘滿地傷~”
  有些玩笑聽起來有點刺耳,但那都是玩笑而已,也沒人真的懷疑過生物老師的性向。
  此時想起這些,小點心裡不禁一動。

  出書番外盛夏2

  8
  小點懷疑老師跟他一樣,都喜歡同性。
  沒有道理的懷疑,全憑小點的第六感。他不敢直接去問老師,就算是,老師應該也不會承認。
  但小點心裡對老師的親近不知不覺多了幾分。那種疑似是“同類”的感覺讓小點不自覺信任起老師,越來越常把自己心裡所想的告訴他。大多時候都是他在向老師傾訴自己的煩惱與苦悶,尋求安慰。他下意識地減少與薛澤平的聯繫,企圖減少一點心中那滿溢的情感。
  但薛澤平卻不給他機會。
  有天薛澤平突然跑來問小點,“你是不是討厭慧美?”
  小點心裡一跳,背後刷地一下,全是冷汗。他以為薛澤平看穿他了,慌忙搖頭否認。薛澤平說,小點,你別騙我了,自從我跟慧美交往,你就不願意跟我一塊玩了。
  小點只能說,我不願意當電燈泡。
  薛澤平聽了後說,那好,你不用當電燈泡了,我跟慧美分了。
  薛澤平就這麼幹脆俐落地跟慧美分手了,小點問他為什麼,他居然說,因為你不喜歡她啊。薛澤平承認他跟慧美交往是覺得談戀愛應該挺好玩,可沒想到小點不喜歡慧美,也不願意跟他一起玩了。
  “無聊。”薛澤平說,“還是跟我們家小點在一起好。”
  可惡的薛澤平。
  可惡透頂。
  他怎麼能一臉無所謂地說著讓小點心臟幾乎快停止的話?
  小點把薛澤平的話告訴了老師,他問老師,薛澤平這是什麼意思?
  三十幾歲的老師皺着眉聽完,不能理解現在的小孩子對於感情怎麼這麼隨便。他警告小點,薛澤平對待感情的態度不大靠譜,讓小點多留個心眼。
  但小點聽不進去,他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他開心得快瘋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失而復得一樣。
  薛澤平又回到他身邊了,他們又跟從前一樣,做什麼都在一起,做什麼都興緻勃勃。
  薛澤平說,跟慧美交往的時候他都快悶死了,談戀愛吧,也就那樣。
  小點聽到這些話時,不受控制地想,會不會有那麼點可能,薛澤平會喜歡上他呢?他的腦袋裏整天都在想著這些事,完全沒法思考其他的可能。
  9
  暑假很快就到了。
  小點跟薛澤平幾乎天天都在一起。打籃球,游泳,看片,聽歌,天天都在一起。
  這期間,老師關心過小點幾次,問他暑假過得怎麼樣,還想帶他去參加一些民間自發的同志活動。但小點沒空去,他總跟薛澤平在一起。
  好像回到了過去,但跟過去又有點不一樣。
  六月的時候,薛澤平爸媽出門旅遊,慶祝結婚紀念日。薛澤平叫小點到他家玩,晚上兩人縮在房間裡看鬼片。小點看得臉色發白,薛澤平哈哈大笑,伸手揉`捏小點的臉頰,說:“膽小鬼小點點!”
  薛澤平還像七歲時,叫他小點點。
  兩人看完鬼片,又看了一個租來的好萊塢電影,看完已經是十二點多,薛澤平卻還不想睡。他翻箱倒櫃,從抽屜裡神秘兮兮拿出一片沒封面的影碟。
  “什麼電影?”小點問。
  薛澤平挑挑眉,“好東西。”
  小點一看薛澤平的表情就知道是什麼片了,A`片。
  這不是他跟薛澤平第一次看A`片。以前看A`片時,薛澤平對片子裡的女`優有感覺,而小點對男優以及身邊的薛澤平有感覺。
  這次也跟從前的每一次一樣,薛澤平跟小點的氣息漸漸粗重起來。以前每到這時候薛澤平總跑進廁所裡,小點則靠內心的罪惡感平息欲`望。但今天薛澤平卻不進廁所,反而靠近小點。
  “小點,”薛澤平湊在小點耳朵邊說,“我學了個好方法。”
  說著他伸手去摸小點的性`器。
  小點嚇得全身冰涼,半勃`起的性`器立刻疲軟下去。
  薛澤平噗嗤一笑,“你幹嗎嚇成這樣?這沒什麼啦,我跟胖子他們學的。上次去胖子家看A`片,我`操,看到一半他們都在——”薛澤平伸手做了個抓來抓去的動作,“——彼此幫忙知道嗎?胖子爽得臉都歪了,這群淫賊。”
  說著他又要去摸小點腿間。
  小點急忙閃躲:“那你去找胖子他們啊!”
  薛澤平聞言露出想吐的表情,“摸胖子的?你還不如殺了我!那群淫賊我碰都不想碰啊,猥瑣死了。小點點,試試看嘛,沒事的。”
  小點臉漲得通紅,“我跟胖子他們不都一樣嗎……”
  “哪裡一樣啊,小點是小點啊。”薛澤平理直氣壯。
  就是這句話讓小點的理智湮滅、自製力喪失。
  這是小點有生以來最為甜蜜的一個夜晚。
  他們玩了很久,亢奮到極點時,薛澤平甚至親了一下小點的臉頰,嘴裡還喊着小點。
  薛澤平累得沉沉睡去,小點卻興奮到失眠。
  他的心裡好像有一百隻貓在抓撓,他忍耐不住,半夜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老師打着呵欠接了電話,聲音還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小點好像聽見了電話那頭還有別的聲音,小點問:“老師,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老師說沒有,電話那頭隨即恢復寂靜,只剩下老師問他怎麼了的聲音。
  他不敢告訴老師全部的事,只說薛澤平親了他一下。
  “薛澤平是不是,可能喜歡上我呢?”小點問。
  他躲在廁所裡跟老師聊了很久。老師告訴他,如果小點真的很喜歡薛澤平,那麼最好把事情講清楚,不能任由薛澤平曖昧下去。萬一薛澤平只是覺得好玩呢?他不希望小點越陷越深。小點一邊覺得老師說的有道理,一邊卻控制不住沉浸在樂觀的美好幻想裡。
  接下去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薛澤平迷戀起跟小點相互自·慰的快感。有幾次鬧得厲害,薛澤平還親了親小點的唇,笑着說比女生的軟多了。
  小點心裡又快樂又糾結。他把所有的困惑都告訴了老師,老師是現在唯一一個能傾聽他煩惱的對象。他做了很久的努力,才終於決定跟薛澤平把話說開。
  不能這麼糊糊塗涂下去,這是老師說的。
  10
  但還沒等到小點開口,薛澤平卻突然說:“小點,你知道你們班的那個茹娟吧?”
  “怎麼了?”
  “你覺得她怎麼樣?”
  小點還愣愣問:“什麼怎麼樣?”
  薛澤平捏捏小點臉頰說:“就是問你覺得她討厭嗎?她跟我表白了啊,要是你覺得她不討厭,那我就答應她;要是你不喜歡她,那就算了,我再找個你喜歡的。”
  小點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
  “怎麼樣啊?”薛澤平催促。
  怒氣就像快速生長的藤蔓,很快把小點纏裹住。
  他跟薛澤平吵了一架,他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他說,你不喜歡我,那你為什麼親我?你不喜歡我,你為什麼跟我自·慰?你為什麼說我跟胖子他們不一樣?
  薛澤平完全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說小點你在說什麼啊。
  我喜歡你啊,薛澤平,小點說,我是同性戀。
  薛澤平呆了好一會才說,你他媽亂說什麼,別說這麼變態的話。
  小點從薛澤平家裡衝出來,他們本來打算下午去海邊游泳的。
  七月中旬的大太陽熱得像火烤,小點在太陽底下奔走。
  他心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那些多到滿溢的情感,那些積攢在心底的甜蜜,全都沒了。反正不過是笑話,小點想。
  老師看見小點的時候,小點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烈日暴曬而毫無察覺。他以為會看見一個流眼淚的小點,然而沒有,小點一滴眼淚也沒掉,滿頭滿臉全是烈日曬出來的汗水,嘩嘩地流,多到恐怖。
  老師把小點拉到樹蔭底下。
  小點給老師打了電話,因為老師是他唯一可以傾訴的人。然而當老師真站在他面前了,他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想,為什麼他要認識薛澤平?為什麼他要遇見薛澤平?為什麼他要喜歡上薛澤平?為什麼事情不能重新來過,他不要認識薛澤平。
  “老師,”小點開口,“我不要喜歡薛澤平了。”
  老師只是安慰地笑笑。
  小點肯定老師能猜到他發生了什麼,但老師什麼都沒說,沒有追問他,沒有安慰他,只是靜靜地陪着他。這是現在唯一他想要的。
  為什麼老師這麼溫柔,為什麼薛澤平那麼混蛋。
  “老師,為什麼我要喜歡薛澤平?我不要喜歡他了,我不要喜歡人了。”小點說,他沒哭,但聲音卻像哭腔。
  老師困惑地看著他。
  小點看著老師,如果他一開始喜歡的人是老師就好了,又或者是像老師一樣溫柔的理解他的人。老師不會像薛澤平那樣,知道他的性向後說他變態,老師也不會像薛澤平那樣,讓他傷心極了。
  “喝點水。”
  小點面前突然遞來一瓶水。
  不知何時他們身邊多了個青年。
  看樣子是老師認識的人,因為老師很驚訝。
  “你——”
  “天氣很熱,你又大中午突然跑出來。”青年稍微有點不快地說。
  老師接過那瓶水,遞給小點。
  青年突然對小點說:“不值得喜歡的人就不要喜歡了,但也不要隨便喜歡上別人。”
  小點不明白他的意思,老師卻稍稍變了臉,站起來拉了青年就走。
  小點聽見他們在輕聲爭吵。
  “你先回去……”
  “一起回去。”
  “不行……你在這裡……他很難過……”
  成熟高大的青年一瞬間在老師面前,露出了非常孩子氣的神情,賭氣似的緊緊握了一下老師的手。老師慌忙回過頭來看小點。
  小點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老師像對待小學生一樣硬把青年趕走了。小點輕聲問,“老師,你有喜歡的人嗎……”
  老師對自己的私生活一向守口如瓶,不管小點問他什麼,他一律微笑不作答。然而現在他卻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感情總會有痛苦的時候,”老師說,“痛苦會讓人成長,耐心地等待,加上一點勇氣,總會得到自己的幸福。不要因為一次挫敗,就躲藏起來。”
  小點呆呆望着手裡的礦泉水,說:“老師,要是我一開始喜歡的是像你一樣的人就好了……”
  “小點!”
  薛澤平估計是跟在小點後面來到這裡,不知道在旁邊聽了多久,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
  “你跟我回去!”
  小點不明白薛澤平為什麼那麼生氣,該生氣的人明明是他才對。小點深吸口氣,這團亂麻總是要解決的。他請老師先回去,他要自己解決。
  烈日下的公園只剩下小點跟薛澤平兩個人,夏蟬躲在樹葉間激烈地鳴叫,好像痛苦的吶喊。
  “你剛說的話什麼意思?”薛澤平問,“就算你真是同性戀,你也不能隨便和別人在一起。”
  “關你什麼事?”小點問,他懶得辯解。
  薛澤平沉默了一會,說:“當然關我的事,你是小點啊。”
  你是小點啊。
  這麼一句感嘆,突然觸中了小點,一直流不出的眼淚,嘩嘩地湧出。
  薛澤平嘆氣,上前擦掉小點的眼淚。
  “……我不明白,小點。”薛澤平說,“但你是小點,你要做什麼都行。你不許在外面隨便跟別人在一起,你要喜歡我,那我們就在一起。”
  “……這算什麼啊,你又不喜歡男生。”好半天小點才擠出這句話。
  夏蟬叫得越發大聲,薛澤平的話幾乎要淹沒在蟬鳴中。
  “但你不是別的男生啊,你是小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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