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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遛鳥太累,不如躺平 by 關風月 (傲嬌竹馬侯爺攻x大智若愚吃貨厨神受) :: 2013/03/18(Mon)

粉多美食粉溫暖的一篇 不過副CP是BE注意(´・ω・`)

文案
職業紈褲黃肉嘟先生,今天也有很努力地吃飽。

內容標籤:青梅竹馬 歡喜冤家 三教九流
搜索關鍵字:主角:黃時 ┃ 配角:常溯,蕭鼎元 ┃ 其它:吃貨也要談戀愛,懶蛋肉嘟




  一

  遛鳥太累,不如躺平
  一專業紈褲就算頭頂不抹腳底也要抹油
  黃時是天子腳下一株奇葩,生於富貴,卻命比草芥。
  他是黃宰相第五子,雖然聽起來富貴,但實際上孩子多了狗都嫌。而且別人出生都銜金帶玉,他卻握著一塊泥巴就咿咿呀呀傻笑著見到了第一縷陽光。
  泥巴!這簡直是對詩書世家的侮辱!
  黃宰相氣得鬍子亂抖,自此再不多看這個兒子一眼。
  兒子長大,也像是存心來氣他。正在密談的時候突然從桌子底下鑽出一個胖乎乎肉球,一本正經對老爹說:“爹,貪錢錢是不好的。就算可以買很多好吃的也——嗚!”
  被黃相氣得滿屋子追打的肉球迅速抱著懷裡的點心衝出門外。
  後來肉球長大了,腦子愚鈍但長相喜人。就算出落得俊俏也還是有點肥嘟嘟沒下去,看起來像個肉包子晶瑩可口。
  城中紈褲本以為肉球是他們同類,可惜一跟黃時勾肩搭背他們就放棄了拉他入夥的想法。
  養花?不好吃。遛鳥?我起不來床。熬鷹?多殘忍呀。上青樓?那些姐姐太瘦看起來沒食慾。
  ——於是天下皆知,這個一臉憨相的肉球,不折不扣就是個球。
  連紈褲都懶,簡直是枉為名門公子。
  黃時卻只是嬉皮笑臉,手裡依然拿著他不離口的點心,嘟嘟嚷嚷蹦躂著就奔向城外。沒人知道他去哪裡,就連相爺舉家南遷的時候,他都沒有說。
  一朝更換天子,相爺終於要急流勇退。天子表示我對您很放心,您明白嗎?
  相爺點頭,我五子頑劣,就留在京中看家護院,也好磨練。
  於是相爺帶著他心上的家人一溜煙奔向山清水遠的地方,留下黃時傻兮兮當人質。
  不過黃時完全不在意,就算相爺臨走前摸摸他的頭嘆了口氣對他的未來很擔憂,他也依然活得樂天自在。
  沒有蟹黃包,舔舔蛋黃也是好的。沒有小點心,大饃饃也很好吃呀。
  就這樣,黃時黃少爺,雖然被拋棄在京中要自力更生覓食,但還是沒有瘦下去。
  他靠什麼賺錢呢?其實說起來也有點不好意思,但黃時每逢人問便撓撓頭,耳尖微紅地說:“我是職業紈褲。”
  這個詞兒是常溯告訴他的。
  相爺離開那年常溯出現在總也吃不飽的小少爺面前,一身黑衣顯得很帥很拽,但嘴角的油膩子沒有擦乾淨,手裡半隻雞腿看上去也很可疑。
  黃時雖然流著口水,但還是堅決地說:“偷顧大娘的雞腿她會很生氣的!”
  常溯的帥臉一秒便黑鍋,就像烤糊了的雞。他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一甩頭,用頭髮遮住剛被追打出的大包。
  “你也不笨嘛,想不想吃?”
  黃時差點就要饞得咬手指頭,但他還是堅決地拒絶了。趁著常溯恨鐵不成鋼看他的時候,他一把搶過雞腿蹬蹬就跑到顧大娘攤子面前,很認真地說:“大娘,這是您的雞,還剩半隻。”
  大娘被氣得哭笑不得,一揮手把他打發回去。結果還是便宜了常溯。
  常溯吃飽喝足後才斜眼對他說,如果想要吃飽吃好,就做個生意吧。
  ——大戶人家擺宴席時,常常要邀請多方貴客。但真正的貴客總是不那麼容易來,門庭冷落又不像話。
  “所以呢?我可以混進去吃嗎。”黃時仔細地思考了一下覺得不錯。
  “蠢!我是讓你把這當成營生,收費貴一些,一年不開張,開張就可以吃一年。有什麼需要人的地方,你就收錢表演。又累不到你,又可以賺錢。”常溯瞪了他一眼,這個白痴只有專注和美貌可取,活在世上基本浪費糧食。
  “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是個俠客,在京城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哎呀說得多了你也不懂,總之就是我出點子你賣力,我保證你能吃得比現在還圓,怎麼樣?”常溯說話的時候沒什麼好氣,但黃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就這樣,十七歲的黃少爺揮舞著他滿是糖渣的小白手,在相府門口認認真真貼了張告示:職業紈褲,收費廉宜,管飯優先。
  不得不說他相府公子的名頭和一派天真為他帶來了不少客戶,托賴,日子也過得去。
  既然相爺臨走前除了宅子什麼都沒給他留下,他也就老實地當起破落戶。皇上對此很滿意,搬出去找了個小院落住著還有得吃的黃時,也很滿意。
  只有半年來一次的常溯不太滿意,但他除了翻翻白眼鼻孔出氣之外,倒也沒什麼特別的表示。
  每逢常溯氣兒不順,黃時便伸出雞腿誠懇地問他:“你吃嗎?這個不是偷的。“
  常溯終於忍無可忍大吼:“我已經吃了一年的雞腿了!“
  所以由此可見,所有和黃時在一起的人都會被他的思維同化。
  今天的黃少爺出門工作,扮演請願太學生隊伍中的一員。起因是某位老先生和皇上置氣,定要文死諫,在家搞絶食。
  皇帝無可奈何,只有暗示太學請願,好讓彼此都有台階下。
  可是太學生們一個個牛氣哄哄身嬌體貴,沒有多少願意烈日下當頭暴曬去請願。為了湊數,便拉了不說話顯得很文雅的黃肉嘟。
  黃時字肉嘟,沒錯,他想這可能也是他瘦不下來的原因之一。
  每次談到他的身材問題,他都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本朝流行飄逸雅士,雖然他長得不醜,但身姿顯然飄逸不起來。
  常溯卻似笑非笑看著他:“你就別想著糟蹋哪家姑娘了。“接著猛捏他的臉,然後心滿意足離去。
  所以至今黃時也不明白,他到底應不應該瘦呢。
  連哭帶喊在烈日下曬了很久之後,老先生有了面子自然動了筷子,太學生們也可以散夥了。這次雖然沒有留飯,但是報酬不錯。皂巾白衣的黃時看起來有點開心。
  他連忙跑回家,果不其然看到兩個孩子正在等他。
  “黃哥哥!“兩個孩子一見他就扭股糖一樣纏上來,他們衣服整潔但看起來並不像富貴人家的孩子。
  “糖棗糖餅乖,這是這個月的銀子。要好好帶回去,不要亂跑哦!“黃時難得一本正經地拿出錢來,數了數交給孩子們。
  他每年都會跑的神秘地方,其實是城外的敬義莊。那裡本來是由官府營造的孤兒去處,但派下來的人一味剋扣、虐待孩子。雖然後來被查處,但孤兒們也沒了去處。
  有些年紀稍大的孩子便只得上街偷盜,糖餅糖棗就偷到了黃少爺身上。
  可黃少爺是個爛好人,他受不了看到孩子們哭。於是他就自告奮勇承接下了這個重擔。
  相爺還在的時候他的月例都給了這些孩子,好在有對老夫婦願意幫忙照顧,有位正直車伕也樂意載他來往,他還不至於太緊張。
  孩子們要求的也不多,粗茶淡飯,衣物蔽體,就足夠了。
  儘管黃時能力不大腦子也笨,但他還有個賺錢絶招。黃肉嘟會捏面人、做糖人。每逢有燈市集會,他便戴著面具出去擺攤,黃記小玩具已經深受歡迎。
  賺來的錢也足夠他支撐這十來個孩子。而且孩子們也會自尋生計,隨著糖棗糖餅等大孩子越長越有出息,黃時覺得很欣慰。
  那對老夫婦中的老先生是位舉人,閒散下來後教會了孩子們唸書。
  黃時每次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少吃點兒是值得的。今天他送糖餅糖棗出門,坐上牛大爺的馬車,握著小拳頭,也是豪氣干雲。
  但是他朝孩子們揮手的時候,身邊靜靜停下一駕華貴馬車。
  有人掀起帘子冷哼一聲,“你還是這麼沒出息。“
  黃時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居然是蕭侯爺。
  和他不同,蕭鼎元可是貨真價實的真紈褲。不止知音滿天下,還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幹起正事兒來也毫不含糊。
  但黃時很擔心他的正事兒也包括欺負自己。
  於是黃時就像驚弓之豬一樣連滾帶爬一溜煙躲回家,砰地一聲大門緊閉。
  蕭鼎元看著一見自己就慌不擇路的黃時,恨得折斷了一柄扇子。
  TBC

  二

  談戀愛要在吃到飽之後
  黃時和蕭鼎元其實小時候就認識,兩家是世交,有時候會把孩子放在一起逗著玩,但第一次見面黃肉嘟就本能地感受到了敵意。
  在黃時看來對面華服的傢伙鼻子翹得比天高,一雙豆豆大的眼睛還極力做不屑貌。讓人不能理解。
  而且那傢伙一會兒吊著架勢,一會兒又迅猛地低下頭看自己一眼,然後不知為何又仰起頭來做冷哼狀。
  ——可惜蜿蜒而下的清鼻涕破壞了殿下漸入佳境的形象。
  而三歲的黃肉嘟看著這個不好吃的東西,憂鬱地流下了口水。
  兩人的乳娘連忙奔上來,一人抱一個,抱怨真是太肉了。不過有人抱的殿下倒也老實了不少。
  殿下臨走前對黃肉嘟憤憤地字正腔圓道:“肉豬!”
  黃肉嘟那會兒口齒不靈不會反擊,但還是覺得他的心靈受到了傷害。
  這個傢伙怎麼能這樣侮辱肉豬們?在他看來肉豬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之一,可以跟他玩可以被他吃,不管怎麼看都比自己有用得多。
  於是他決定以肉嘟之道還治肉豬之身!
  其實那時候不可一世的侯爺也只有三歲,和黃肉嘟暫時有很多共同點。比如都是小胖子,比如在大人看來都不怎麼聰明。一個是缺了根弦兒,一個是弦兒接錯了位置。
  對了,還有最要命的一點,就是膽小。
  黃肉嘟充分地利用了這一點,半夜偷摸進侯爺臥房想嚇唬他。如果現在他摸進去一定會被侯爺就地正法,但侯爺白天吃多了,也睡得死沉。
  為什麼乳母沒有察覺到?因為黃肉嘟和侯爺本來就睡在一張床上呀。
  所以黃肉嘟認定的臥房,其實就是被窩。
  但很不幸他只會做豬頭臉一種鬼臉,因為鼻子太扁怎麼推都推不起來很苦惱。可喜還算有成效,嚇得侯爺尿了褲子。
  這件事是黃肉嘟一生的榮幸,或許也是一生不幸的開端。
  再次見到侯爺,人家已經出落成英挺少年,黃肉嘟只能勉強不流口水而已。十二歲的侯爺,臉依然很臭,但只針對這只不開竅的肉球。
  黃時總以為人家記仇要打他,嚇得連忙用手裡的大水蜜桃擋在臉上。半晌見沒動靜,才訕訕地握著水蜜桃乖乖站好。
  “這個給你。”嘆了口氣的侯爺即將隨父出征,沒和這胖子多話,只遞給他一隻香囊。綉著不學無術的黃時看不懂的圖案。
  接過禮物黃時很是不好意思,他一激動一害羞就白裡透紅,吸溜著水蜜桃看上去如同年畫裡的送福童子。
  “謝謝……我會收好的!”黃肉嘟用三兩下吞掉了水蜜桃,蹭蹭手便歡天喜地接受了禮物。
  殿下挑眉看著他:“……你到底是屬什麼的?”
  黃肉嘟顯得很光榮:“我屬豬!”
  殿下用縝密的思維思考了一下,最終覺得自己目前吞不下這麼大一隻。但早晚能連皮帶肉拆吃下肚。
  於是他意味深長地告訴黃時:“我屬蛇。”
  ——不過他忘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肉食動物都是豬的天敵。不止蛇,屬虎的江湖才俊常溯,看起來也非常□。
  下了馬車的侯爺暗自懊惱,他扔了那把扇子,黃肉嘟手工製作的扇墜卻還珍而重之地貼身收藏。
  時隔五年,他回來了可是這只肉球的膽小也不見好。侯爺“嘖”地看了看天,心想再這樣下去何時能出鍋?
  卻還是叩響門扉:“肉豬出來,到飯點兒了!”
  侯爺好整以暇地等著裡面的肉墩子自己蹭出來,隨身法寶牙籤已經蠢蠢欲動。
  儘管五年過去侯爺早就不尿床,膽兒也在死人堆裡練得比當年的肉肥,但他還是放棄不了看到肉豬這兩個字就面露詭異神色的癖好。
  所以黃肉嘟戰戰兢兢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史無前例微笑著的殿下。或許別人不明白但黃肉嘟的動物直覺告訴他,微笑就是蕭鼎元最恐怖的表情。
  他一著急就要關門,可惜侯爺手長腳長,輕輕鬆鬆便邁步進來。
  接著殿下毫不理會驚慌失措的肉嘟,一通左捏右捏,心滿意足之後還故意皺起了眉頭:“瘦了。”
  這次沒有水蜜桃護駕,肉嘟嚇得恨不得肋生雞翅。
  他只有哭喪著臉拉住殿下的袖子:“我不好吃……”
  殿下對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鋥光瓦亮。
  TBC

  三

  籠屜裡半遮半掩的肉包別有風情
  “你你你……你到底是來幹嘛的。”黃肉嘟揉著被捏痛的臉憤憤看著蕭侯爺,他要報復!別看他這樣他也是會記仇的,他不會像給常溯做飯那樣喂這傢伙的,絶對不要!
  然而侯爺似乎完全明白他在想什麼,根本沒理會他。而是瀟灑地一手扛起他就走。黃肉嘟被嚇得不輕胡亂撲騰:“我很重的你放我下來!”
  侯爺一手扛著人一手毫不消停地揉搓了圓圓的屁股一會兒,心想要是有尾巴多好。
  儘管肉嘟沒那麼肉了,但顯然不包括屁屁在內。又鬆又軟彈性幼滑很像剛出爐的饅頭,輕揉慢捻之後發現黃肉嘟已經抖成一團,侯爺產生了惡劣的滿足感。
  “別鬧。”侯爺似乎是又笑了,但黃時好想哭。
  “——你不是職業紈褲麼,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跟班。”侯爺把人扔上車,動作一點都不溫柔。
  “我能付你錢讓你去找別人嗎?”黃時不死心地把自己蜷在角落裡眼巴巴看著蕭鼎元。
  叉著腰看他的蕭鼎元顯然沒有這個打算:“不能。你又便宜手感又好,只要管飯就行。簡直是最適合被壓榨的對象。”
  接著用不知何時換上的扇子挑起黃時尖尖的小下巴,湊近肉嘟耳邊聲線曖昧:“別想著你的常大俠了,他都訂婚了,不會再來找你。”
  黃肉嘟聽到這個消息怔住半晌,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是呆呆的,有點傷心。
  侯爺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沒多說,逕自上了馬車,吩咐駕車。
  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黃肉嘟卻突然語不驚人死不休:“……你不是和我一樣大嘛,那你分明也屬豬呀!”
  侯爺頓時青白了臉色惡狠狠瞅著他:“為了上戰場我改了年齡,所以現在我就是屬蛇!你給我記住!”
  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黃肉嘟氣鼓鼓看著他,心想我的飯只做給常溯吃,你想也別想!我一定要把你吃到窮!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蕭鼎元有這麼大的敵意,好像只要見面就會炸毛。
  明明自己脾氣一向很好,蕭鼎元也沒幹什麼太過分的事情,大概是逃生本能吧?明明對著常溯就不會這樣。
  其實黃時是有點喜歡常溯的,所以他偏心偏得理直氣壯。
  有一天晚上常溯醉醺醺地回來,黃時本來睡得死沉,卻被一身酒氣的常溯搖醒了。
  “你幹嘛……”黃肉嘟揉了揉眼睛翻個身,露出粉白的一截柔軟肚皮。
  常溯含混不清道:“我要跟你睡……邊兒去!”
  黃肉嘟就老老實實把被子分給他半個,自己翻身向裡一倒,又睡著了。
  結果半夜肉豬突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嗯?頂在自己屁股上的東西是什麼?怎麼有點硬邦邦的,不對啊,黃瓜沒有這麼硬吧。
  結果他一回頭,看到目光炯炯的常溯。
  他又低頭,看到常溯怒漲的小兄弟。
  “誒?!你幹什麼快、快收回去!”黃肉嘟手忙腳亂撲騰著想下床,結果被常溯伸腿一壓直接陣亡。
  好沉啊……為什麼他比自己重。黃肉嘟有點沮喪,因為他一致認為娶媳婦兒就要娶比自己瘦一點的,喂胖媳婦兒才有滿足感嘛。
  現在這個好像不用再喂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啊?我說你是不是沒有?”喝醉了的常溯又粗魯又不懷好意。用出奇靈巧的手三兩下剝掉了黃肉嘟的褲子,然後吹了聲口哨。
  常溯感到很愉悅,肉嘟不愧是肉嘟,連這種地方也像個小蘑菇,觀賞性大於實用性。
  黃時徹底傻了。
  其實半夜常溯是鬼迷心竅,不知道為什麼就肖想起了肉嘟的胖屁股。試探著頂一下居然軟軟的……!他偷看一眼睡得正香的傻子,睫毛很長,呼吸之間臉頰帶了微微的紅色。
  ——不知道里面是什麼顏色。
  一邊這麼想著,常溯就不老實了起來。
  他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沒吃飽。
  此刻正沉浸於愉悅之中的常溯突然被黃肉嘟氣惱地咬了一口,他目露凶光直接撲倒肉嘟開啃。
  黃時嫩得活像剛出水的魚,哪裡知道□感覺。只慌得一疊聲推拒他,“都說了我不好吃……呀!廚房裡……嗯……還有雞腿你要嗎……嗯別吃我……”
  常溯雖然哭笑不得,但一看基本沒有戰鬥力的黃笨蛋已經化成一攤麵糊,眼淚都搖搖欲墜了,於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雞腿大俠居高臨下氣勢十足地說:“要麼互幫互助,我就不吃你。”
  黃肉嘟不太懂,就懵懵懂懂應了聲好。
  ——結果是被逼著勞動雙手到欲哭無淚。
  常溯還不懷好意地嘲笑他:“怎麼這麼長時間還不出來?你居然是金槍不倒?”
  黃肉嘟終於忍不住哭了:“我是第一次……”
  常溯:“按理說第一次應該很快啊……什麼你是第一次?哈哈哈哈哈!十七歲!”
  黃肉嘟努力瞪他,但是一睜大眼睛,哭得更凶了。
  後來想起來,他總覺得常溯應該是有點喜歡他的。哥哥們講的風月故事他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也多少懂點。
  他還仔細地思考了一下,覺得常溯雖然不會下崽,但是有個這麼能吃的媳婦或許也是好事。至少自己的廚藝確實是在逐年精進。
  但現在聽說常溯要娶親……他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有點像失戀?
  好吧,那麼我也是失過戀的男人了。
  這麼想著,黃肉嘟悶悶不樂地低下了頭。
  因為神遊天外的緣故,就連對面的王爺悠閒地提出若干不平等條約,他都傻兮兮地一概點頭。
  王爺:“你真的聽清楚了?從今天起你跟我睡,否則沒、飯、吃。”
  黃肉嘟這才如夢初醒——“什麼?!”
  TBC

  四

  作為隱藏任務NPC,食物們給的獎勵一向豐厚
  在侯爺的脅迫下黃肉嘟只能答應包辦他的一日三餐,儘管明知挑釁只能帶來反效果,黃時還是忍不住嘟嚷:“豬蛇!”
  這可是他有史以來罵人最毒的話,連蕭鼎元都詫異地看了看他。
  接著蕭鼎元頗感興味地說:“會做蛇嗎?”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用看肉豬的眼神上下打量黃時。
  黃時氣球般膽子頓時被戳破,忍不住哆哆嗦嗦:“……會,但不是季節……呀!殿下你是不是出去打仗吃不飽啊別吃我!”
  到最後話音裡已經帶了點惱怒。
  蕭鼎元聞言大笑,見好就收地不再逗他:“會做就好,那麼現在就去買菜。今天午飯做什麼?”
  蕭殿下雖然是個侯爺,但從小頗得皇上喜愛。因本朝不立外姓王,所以侯爵已是尊榮之極。皇上因喜他年少屢立戰功,遂破格許稱殿下,一應封賞與親王相近。
  但就算皇上笑得再和藹,彼時蕭鼎元雖然還不懂藏拙,也明白這碗皇家飯難以下嚥。吃多了,怕是會噎死自己。
  所以他還是寧願逗逗肉嘟,吃些家常菜。就算這頭小豬做的不好吃,來日方長,慢慢□。
  看著蕭鼎元深思的面容,黃時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
  到了市上,蕭鼎元便把黃肉嘟放下,臨走丟下一句:“別捨不得花,做得好了,重重有賞。”接著以標準紈褲姿勢揚長而去。
  ——儘管確實少有哪家公侯子弟接送廚子,但蕭殿下顯然還太年輕。他只做到了頭,卻罔顧過程。當時他還惦記著回去處理公事,多年後他想起這茬兒恨不得抽死自己。
  買菜這種相當有境界的生活情趣,顯然不是天潢貴冑五陵少年能領悟的。但對於黃時來說,他想要的只是這樣一個人。
  蕭侯爺錯過一剎,差點就恍惚半生。
  座中少年聽不慣,玉山未倒腸先斷。
  ——不過對於現下的黃肉嘟來說,最重要的問題顯然是怎樣能說服老闆便宜點賣給他這條鯽魚。
  鯽魚是要扁身子白肚子的好,烏背的鯽魚一定有股傲氣倔強。做成菜也會突兀盤中,如像多年前悲壯而不識相的荊軻。
  黃時才沒那麼多感傷,他只要做得好吃。
  正討價還價愁眉苦臉,突然被人一拍肩膀:“肉嘟!”接著還不待他反應就被人一把擁入懷中。
  “——我想死你了!”說話的男人玉面英神,神采飛揚但又跳又叫顯然破壞形象。
  “二、二哥!”
  “沒錯就是我,想我了嗎!我從江南迴來啦,騙回了好幾位大師傅。這次一定要把鼎中春開起來!你還不到我那裡去做事?別謙虛了我知道你唯一的優點就是做菜哈哈哈,咦你在買魚?快付錢回去做給我吃……”
  話嘮如此的男人,就算長得再帥,也不可愛。
  “我知道啦二哥……我的水平不行的……”黃肉嘟苦著臉迅速掏了錢,拉著他二哥走到一邊,並誠摯地表示他真的不想受二哥壓榨。
  這時突然從人群中分魚拂蛋地走出一個瀟灑人物,身著道袍尖尖臉兒,眉目橫波面無煙塵,仿似仙境中人。
  只見仙人高深莫測走到他們面前,手裡托著一物似是法器。走近才發現是顆糖葫蘆球,而且仙人神色嚴肅,嘴角還有一大塊糖渣。
  “阿彌陀佛,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特請肉嘟施主賜飯,長久沒吃,貧道的肚子很是想念。“
  說著啊嗚吞掉了那顆晶瑩紅艷糖葫蘆,還舔了舔掌心。接著一甩拂塵,面色莊嚴。
  黃肉嘟於是也認真地問:“休復哥哥好,你付錢了嗎?“
  黃二哥早已習慣性做好準備,在賣糖葫蘆的小販氣惱地將木頭扔來的一刻掏出錢包,頂著腦袋上的包步履出塵地付了錢。
  接著被罵回來,霎時垮了臉對他弟弟說:“肉嘟你看,你要是再不從了我們,你哥就要被他吃死了。“
  ——沒錯,黃二哥本來排行是第三,但他實在太二了,甚至給自己起名黃黃黃,字好吃,還有個番邦名叫多吃不長肉。所以二哥忍不住和他換了排名。
  而這位休復道長,不知來歷不知去處,但卻是黃二哥的吃中損友。
  黃二哥的理想是把酒樓開遍天下,休復道長的理想正好是吃遍天下名廚,如果可能的話再睡一下。於是二人一拍即合,一進青樓酒樓便雙目放光挽袖大幹,一出門便搖扇子的搖扇子、甩拂塵的甩拂塵,人稱吃類。
  ——蓋合敗類吃貨於一體,吃遍海內無敵手也。
  看著他們誠懇的眼睛,黃肉嘟只好認命嘆氣。
  休復一見小肉豬鬆動,立刻提出要求:“黃氏糖葫蘆我垂涎已久,不知有幸品嚐否?“
  黃二哥嗤之以鼻道:“牛鼻子你別裝了,上次肉嘟送給你那糖人兒面人兒都被你啃了,真是拉低我的水準。“
  道長好整以暇理了理拂塵:“我就啃了齊天大聖的一個頭,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把金箍棒也吞了。再說是誰說唐僧的眼珠子比豬八戒肚子好吃要跟我換的?!“
  黃肉嘟摀住耳朵:“別說了好嚇人!我答應就是了,但是要跟我去蕭鼎元家裡。“
  黃二哥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表情豐富就像失身了一樣,並露出一臉大義凜然的表情:“……肉嘟你跟哥說,那傢伙給了你多少聘禮或者是占了你多少便宜,讓你去做無償勞力?“
  道長冷冷地瞟黃二哥一眼:“你看你弟弟像那麼有腦子會要錢的嗎?“
  接著豪氣干雲地拍了拍黃肉嘟肩膀,“被騙了你一定很傷心吧,沒關係,貞操就像隔夜的飯,餿了就餿了!哥幫你吃窮他!”
  黃肉嘟聞言,菜籃裡的魚掉了一地。
  最後他只能把兩頭豬牽回家——咦不對啊,那是蕭府不是他家。黃肉嘟搖搖頭,還是忽略了微妙的悲哀感,奮力拎著沉重的菜籃吭哧吭哧往回走。
  經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時他似乎聽到有人抱怨不好吃。
  “嘖,什麼東西,污了本大爺的牙!”
  這聲音,好像常溯!黃肉嘟一聽到,便加快速度。不過一定是自己錯覺吧,畢竟他都要訂婚了。
  ——人潮中常大俠卻發現這只小豬的驚惶。
  他憤憤扔下手裡的糖葫蘆,開始考慮要不要再讓黃肉嘟圍著自己一陣子。雖然那傢伙什麼也不懂,現在還被人忽悠了一通,但做飯是真的好吃啊。
  冰糖葫蘆是黃肉嘟拿手好戲,逢年過節大派放,孩子們都喜歡。以山楂果為主,冰糖蘸糖漿製成,酸甜歡喜,如冷艷美人,亦如鄰家俏女。
  津門謂之糖墩兒,更添一筆憨憨童趣。
  黃肉嘟做糖葫蘆,講究新鮮蘸得,排起長龍,不一陣兒便空了木把。別的小販尚隨身帶著籤筒,以招徠客人抽幾隻,多少賺得幾個銅板。
  但黃時不用。
  新鮮冰糖山裡紅,又甜又脆不黏牙。咬一口歡欣雀躍到無以復加,耄耋老人不能咬食,輕舔一口也唇齒生津。
  滿是心意滋味。
  以前手頭有錢的時候,黃時會叫人做了長長葫蘆串兒,年夜燈會,拿出去讓孩子們圍著嘻弄玩耍。紅彤彤亮晶晶,精神頭兒十足如武生長翎。總也吃不完,像是過不完的好日子。但再怎麼渴望,終究不能振翅高飛。
  念及此處,常溯握緊了拳。
  他有他的抱負他的人生,並不打算叫黃時橫插一杠。但他忘不了黃時紅著臉遞給他的糖葫蘆。
  盈寸的山裡紅,半剖開去核,微露春容,一點鮮妍上眉峰。
  或做出不同小孔填入山藥,或在內裡用澄沙棗泥裝飾,外面更是披掛了一身的山楂糕、青梅塊。如寶光璀璨旦角,賣相誘人,就連嫌棄這是小孩子玩意的常溯都不禁嚥下口水。
  他咬牙,跺腳踩碎地上的劣質糖葫蘆,咕嚕咕嚕滾落冰屑難化。
  ——轉身離去的他並未看到紅果如蚌珠半開,心核的位置,卻早已漆黑。
  TBC

  五

  醉鄉葬地有高原,但絶對沒有免費旅店
  蕭鼎元看著面前的兩頭巨型吞吃獸,聲調一揚分外嘲諷:“怎麼,黃二爺也淪落到要蹭飯吃的地步了?”
  黃黃黃尚未答話,休復便上前一步和蕭鼎元嘀嘀咕咕說了什麼。只見蕭鼎元雖然面色未有好轉,卻也只是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黃肉嘟很好奇:“休復哥哥你……”
  黃二爺瀟灑地踏步過來,不懷好意地笑著示意他噤聲:“有些東西呢,不是小孩子該問的。”
  道長緊隨其後敲了他一拂塵,“別想啦快去做飯。”
  黃肉嘟只得悶悶應聲。
  今天做刀魚汁面和爆鱔面,小菜是一道醉生夢死、一碟小磨麻油拌醃菜心。這是道長做主,參考黃二爺建議定下的菜譜。侯爺自知吃慣生肉的人沒有發言權,也就老老實實坐等。
  刀魚乃江中特產,春季至清明前後鮮嫩喜人。大的自去用來清蒸,是風塵僕僕中一叢碧蓮,惜哉肉鮮卻多刺。正如觀賞一朵白花舒放,卻難於採摘。
  小的肉質鬆散不宜料理,故此用來做面。不只是澆頭,更是神髓骨肉。
  黃二哥因著白吃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有道長臉皮那麼厚,故此給侯爺擔當起了義務解說。
  但見黃時將整條魚連骨油炒至金黃,有些菜只可素炒如刀豆,有些只可葷炒如茴香,有些葷素皆宜八面玲瓏,如蘑菇。
  廚師的第一道關卡便在於如何保留魚的鮮味,烹調它肉身,留幾分靈魂甜蜜回憶。一席佳餚,買辦之功居其五六。買得到好魚,才下得準猛料。
  黃二爺頗為自豪地“嘿嘿”一笑,“你別看我弟年紀小,從小在做菜上就從沒失過手!”
  此時黃肉嘟擦了擦汗,下黃酒,一池錦鯉便悅動瑩白肉體。此時事先熬好的湯頭登場,內含老雞、火腿、豬蹄膀等。再用紗布將魚身裹住,托入高湯蓮台,沸騰化神。
  熬成之後下面煨之,馬不停蹄錯落有致。一碗麵,用神已值千金。
  蕭鼎元定定看著忙碌而認真的黃時,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並不瞭解他。
  黃時已經開始做爆鱔面,新鮮河蝦每斤一百二十隻上下,鱔魚每斤三四條之間。做時用三種油,素油爆、豬油炒、麻油澆。如寫一出傳世奇談,起伏異彩紛呈,下筆卻平實如話。
  黃時一碗混燒,一碗清燒,區別大抵在湯頭。一是骨頭湯,一是豆芽湯。蝦爆鱔來源在於此。比之刀魚汁面,如殷實人家珍之重之教養出的小姐,行動自有風儀,端莊嫻雅,一笑卻堪醉人。
  蕭鼎元此刻已經忍不住想流口水,身旁的兩人更是早已坐不住了。小侯爺從未在吃食一道下功夫,此刻卻覺得娶媳婦兒一定要娶這樣的。
  出得廳堂——他上下打量,腰細人白臉嫩,勉強過得去。
  至於入得臥房嘛……到底是個男人。
  儘管有點蠢蠢欲動,小侯爺卻還是按捺心神。自己終究要娶妻,就算和黃時說了這許多彎彎繞心思又如何?只不過給彼此平添麻煩。
  不如就像現在,能快活一晌,便不再想其它。
  ——小菜已至,黃時為了讓他們饞著,小小報復了一下,最後才做小菜。
  金陵醃菜是平民人家冬季必備飲食,開春之後還可以用它和河蚌、豬肉燉湯。鮮美無匹,堪比雪裡蕻的妙用。
  若只道沒滋味,偏生畫龍點睛,雪中一點晴,滋味如醍醐灌頂。
  梗米稀飯就上醃菜為主料的小磨麻油拌醃菜,碧綠可喜,清鮮逼人。一綸繭縷一輕鈎,一葉春風一溫柔,萬頃波中,得自由。
  三人吃得熱火朝天,吃上飯便無暇他顧。黃肉嘟雖然好笑,卻也暗自高興。這是不是說明自己離能獨自在酒樓掌勺的那一天,不遠了呢?
  其實爆鱔面本不外傳,常溯說想吃,他便傻傻跑去求教。老師傅斜他一眼,一柄刀閃耀寒涼:“你若能讓老夫在左手砍上一刀,我就傳你。”
  他嚇得懵了,但想在生日那天給常溯做這碗麵的願望仍然強烈。
  “砍……砍多少?”他很想把手伸回去,但即使全身發抖,他也沒有那麼做。
  老頭一愣,片刻後黃時聽到刀聲凌厲——他閉上眼睛,卻並沒有疼痛降臨。
  案板碎裂半分。
  老師傅叼著煙袋一嘆:“也罷,我這門絶學終老若無人傳承,也是憾事。看在你誠心的份上,就教給你。”
  常溯後來如願以償,看到他的笑臉,黃時也覺得安慰。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呢?黃肉嘟覺得,在那麼困難的時候有人拉了自己一把,有一個人偶爾來陪陪自己,這已經很幸運。
  簡直快要覺得幸福。
  他現在想起來還是會笑。
  喜歡一個人不是一場賭局,只是給他做頓飯,看他笑,何求回報。黃時不後悔,他盛起最後一碟小菜,嬰兒肥難褪的臉上,沒有哀傷。
  ——最後一道小菜:蛭鼻、香螺、蛤蠣、黃泥螺。
  大小蛤蠣皆春光瀲灧,如美人肌膚,如西施香舌。二螺均滷製,其貌不揚如武大郎陪襯金蓮華光。最後剩下蛭鼻,飽滿清鮮,青椒絲同炒也脆爽無比。
  將四君子送入酒中,夢甜香一覺,不覺已是來世。好在渾忘痛楚,載沉載浮,忘川河畔,愛意如是。
  只是上桌時黃時忍不住喃喃這一道菜名,它,喚作醉生夢死。
  TBC

  六

  開怪前喝瓶紅藥有意外的安心【刪除】送死【刪除】感
  蕭鼎元長期在外征戰,有得吃就不錯了。不是一嘴風沙已經堪稱滿足。回來後對京中小點也沒多大興趣,但是今天食慾大開,面不改色一箸接一箸,別人還來不及驚嘆,他已經優雅吩咐:“再來一碗。”
  黃肉嘟到了晚上腰酸背痛,倒在床上就不想再起身。天知道蕭鼎元那麼能吃!足足五大海碗!
  而且還非常好心地讓黃肉嘟把剩下的鍋底打掃乾淨。
  黃時倒是很有做人家廚子的自覺,老老實實不亂吃,因為是自己做出來的所以倒也不是很饞。
  這麼想著,他在夢裡翻個身,抹了抹口水。
  第二天一早黃時就被人從被窩裡拎起來,昨天蕭侯爺午飯吃多了,雖然強撐著不說但晚飯黃肉嘟還是貼心地只給他熬了點兒湯。
  今早饑腸轆轆的侯爺搖醒肉嘟後顯得有點氣憤:“你怎麼睡在這裡?”
  肉嘟在隔間的地鋪上抱著被窩滾了滾,“沒……沒錯呀……是跟你一起睡嘛……”
  侯爺報復性地捏住他鼻子,誰想肉嘟不為所動,用嘴呼吸照樣能睡。
  蕭鼎元看著黃時翕動的嘴唇,突然微微臉紅。
  黃時削肩細腰,清潔的白色寢衣顯得髮色鴉黑而人面桃花。蕭鼎元突然想把那露出半個肩頭的衣服繼續下拉,清晨的光閃耀,像細碎的冰糖,不用舔舐,也目睹那甜蜜。
  蕭鼎元突生靈感,將黃時抱了個滿懷,“早膳做乳酪。”
  被抱住的黃時睡得迷迷瞪瞪,也不覺有異,懵懵懂懂就被他抱著起了床。
  ——站在灶台前,才反應過來這件事有點難辦。中原少食乳酪,儘管有蕭侯爺帶回來的異域方料,黃時也沒有十全把握。
  蕭鼎元看他為難,正中下懷,“做不來?那好,你說說還有什麼別的可吃。”
  黃時氣鼓鼓瞪了這個吃貨一眼,存心說:“八寶霸王鴨、鯪魚球、假蟹!”
  蕭鼎元失笑:“我是要吃早膳,不過你既然把午膳也報了出來,那就這麼辦吧。”
  接著笑吟吟看向黃時:“你不是擅長做點心嗎?怎麼,是不是……”他拉長聲調,看了手足無措的黃時一眼——“饞了?”
  黃時立刻下意識擦了擦嘴角,並沒有口水呀!
  蕭鼎元見狀,“哈哈哈”大笑三聲,覺得每天看著黃時自己定能長命百歲。
  而黃肉嘟也有點不好意思,“我是饞了,下次不會啦……麵茶和乳酪蒸餅你覺得怎麼樣?千層饅頭也可以。“
  蕭鼎元看著他,實在是太想笑反而都笑不出來:“你跟我一起吃。如果餓瘦了,抱起來手感就沒那麼鬆軟。“
  黃肉嘟聞言,一溜煙跑進廚房再不出來。
  古時漢人不識湩酪美味,可嘆枉為老饕。湩字音動,是極富有生機的牛馬乳。而酪有乾濕兩種,濕酪酸甜可口,稠密卻不膩口,滋味刺激卻不奇突。如雪域草原馳騁駿馬,難馴,更難忘。
  用來開胃或加於水果都是天作之合,櫻桃乳酪便是再好不過選擇。
  這麼想著,黃時便準備了一小碟櫻桃。此物小小一枚也足稱矜貴,江南一帶盛產,又名鶯桃,紅至發紫,結實多汁才是上品。
  坊間有傳,當年玄宗趁櫻桃當造日,令滿朝文武於桃園用嘴採摘,一位位白鬍子老先生踮腳含春,煞是滑稽。
  不知樹上鸝,可有清脆朗笑。
  牛乳成酪,酪成生酥,生酥至熟,便成醍醐。脫胎換骨,自此不同凡品。一抹雲外白,合襯天上珠。
  乳酪裹起這一顆顆飽滿果實,皮肉熟韌,紅到發紫,炙手可熱。如韶光永醉,狠狠咬下去一口,只想再不醒來。
  但紫之後,永遠是黑色晨昏。
  所以世上一切都要趁時機,在最艷紅欲滴的時刻一定要遇見那個人。不然便委墮塵泥。何必怨憎造物,只是世人不懂消逝的美麗。
  因其慢慢腐壞,才更銷魂蝕骨。
  而乳酪蒸餅則又是一番光景,白嫩酥軟,清香陣陣,放在嘴裡慢慢化開。麵皮的褶皺和□的香濃溢於五內,溫暖到要墮淚。
  像一池溫泉水,波瀾不興,雲山霧罩,抱擁全身。
  抱臂看著黃時忙碌,蕭鼎元也會迷惑。他突然想捉住黃時的腰對他說些什麼,從背後,迎著天光正好。
  但他最終只是拿了吃的站在門檻便開吃。
  “你不去……嗯上朝什麼的?“黃時接過蕭鼎元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汗,似乎很關切但實際上只是看著他害怕。
  蕭鼎元不顧儀態地用黃時擦過汗的手帕也擦了擦手,接著忽略嘴邊的渣子繼續吃:“不用,你就別想了,今天一天你都得跟我過。“
  他說出這句話時心頭有些跳躍,他本以為黃時會有什麼意外的反應。但對方只是著急地給他先盛了一碗麵茶,“你別噎著,先喝點兒,當心燙。“
  麵茶,只需熬粗茶汁兌入炒麵,加芝麻醬或鹽都隨個人喜好。今日黃時便就地取材加了乳酪和奶皮,還有一些杏仁之類的果物。
  一碗粗拙,看起來不成方圓,可是深深吸一口那熱氣,那香味濃礪如市井百味。香爛於舌根,是大隱隱於市,破衣爛鞋無牽掛,謝慈悲牛羊雞鴨都可剃度蓮台下。
  彭祖一覺既醒,也該譏笑世人不懂及時享樂。
  天生百物,盡入口腹。清濁一氣,我自逍遙。
  蕭鼎元笑著說:“我不怕燙。”接著仰脖喝了一大口,熱辣新鮮,是年市時滿地紅響,冬夜轟鳴。
  “好吃。”接著他不由分說灌了黃時一小勺,只不過有事先吹涼。
  黃肉嘟看著他意外細心的一面,耳朵尖的顏色也慢慢向初紅櫻桃貼近。
  站在遠處抱臂看完這一幕的黃二爺攤手笑道:“牛鼻子你看,我們都徹底被拋棄了。你弟弟看來是沒希望嘍。”
  休復巧笑倩兮,只是怎麼看都不懷好意:“那可未必,小溯還沒正式訂婚。再說狄夷來勢洶洶,到時候只怕肉嘟還得跟舍弟行走江湖。”
  他們說得小聲,表情也幾乎紋絲不動,所以絲毫沒有傳達到正在絮絮談話的兩人耳中。
  “……嘖,可是這麼一看,蕭侯爺和我弟還真是一對兒璧人。”
  休復忍不住冷笑:“王侯何來真情?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如果我們想成功,你弟弟就必須是小溯的人。這是為了他好。”
  見對方沉默半晌,道長轉身離去,拂塵都似冰冷笑意。
  黃二爺看了看他那實心眼兒的弟弟,終是長嘆一聲。
  TBC

  七

  七道菜和一個吃貨,那是童話故事;七個吃貨和一道菜,那是恐怖故事
  蕭侯爺既蒙天恩,年少便居高位,說不得定要勞心勞力為天家賣命。而今與狄夷的戰局已成燎原之勢,現在是暫時和談,只怕草肥馬壯之時,他仍要回返戰場。
  他這次回來,不知還有沒有下次。
  一邊這麼想著,他毫不留情搶走了黃肉嘟準備留到最後的大櫻桃。看著黃時委屈的樣子,才開懷而笑。
  “我從不苛待身邊人,來——”接著將自己啃過一半的櫻桃塞進黃肉嘟嘴裡。
  誒,這是分桃?
  黃肉嘟含著半顆櫻桃居然傻傻地忘了說話。
  蕭鼎元看著他,心想自己到底是舍不下。然而舍不下又如何,社稷江山,家族榮辱,由不得自己。
  他只得深吸一口氣,收拾心情,“我這次會暫留一段時間,你二哥邀請我們去摩雲莊做客,那位休復道長……”他皺了皺眉頭,覺得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告訴黃時。
  肉嘟吃飽了還捨不得撒手,抓著一張餅小口啃,邊啃邊認真看著蕭鼎元:“怎麼了?”
  “不,沒怎麼,他是摩雲莊的人。既然道長和你二哥交情甚好,想來也不會虧待了我們。”
  “怎麼樣,”一揮扇子,蕭侯爺掩去滿臉算計,只留一雙眼嬉笑如昨——“去不去?”
  “哦,你做決定吧。我先去準備午飯。”黃肉嘟一抹嘴,蹦著站起來,心想要出門的話得準備些乾糧,槽鯗就不錯。
  看著他樂天的身影,蕭鼎元輕輕撫摸那扇墜,思緒千迴百轉。
  ——摩雲莊,江湖第一大莊,人、錢、勢,樣樣不缺。上任莊主因病過身後,便由其弟江雲厲打理。江莊主現年五十有六,膝下無子,只有其兄遺下的一子,早早入了道門。
  正是休復。
  各種因緣想來不必細說,明眼人都猜得出老莊主不是病逝那麼簡單。休復的交遊看起來只有黃二爺一人,但越簡單,細思越令人驚心。
  蕭鼎元握緊扇柄,他或許不能陪伴黃時一生一世,但總要為這頭肉嘟安排好後路。
  管他刀山火海,動不了這只侯爺御用烤乳豬一絲一毫。
  與此同時,休復道長邁步走進黃時在京中的小院。不出所料看到常溯坐在裡面發呆。
  “起來,他們不日即將動身去摩雲莊。你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出現。”休復道長就算是面對親生弟弟,也面色冰冷。
  常溯站起身看著他,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然後呢?支開蕭鼎元,借黃時殺了二叔?”
  道長冷冷斜他一眼:“早就定下的計劃,何須多言。當初叫你去接近黃時,也不過為著他長得酷似那老東西早夭的兒子。”
  接著故意問道:“莫非,捨不得?”
  常溯一僵,仍是笑得放浪不覊:“怎麼可能,我眼光從來沒差到看上那種傢伙。”
  道長不置一詞。
  “……但是你呢,哥?”常溯不知在想什麼,緩緩握緊手中劍鞘。
  “我怎麼了?”道長皺眉。
  “從小我就是你一手帶大,我剛出生爹和娘就雙雙故去。我一直以為你把我藏起來不讓二叔發覺,是為了我,現在看來,你不過是為了奪權。”
  常溯冷笑,自己也不知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可能算計人心久了,手足情誼也會變得骯髒難忍。
  “你愛怎麼想,是你自己的事。只要給我盯好黃家五少……”道長轉過身背對常溯,語氣漠然,掩蓋了眉宇間不自知的微微掙扎。
  “黃二少大概已經死心塌地了吧,你是不是告訴我要像你利用他一樣,用完即棄,剝筋敲髓?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大概做得到。”
  “我必不辜負,您的教導。”常溯盯著兄長的背影,一字一句說得費力。
  然而休復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他慢慢回看血氣方剛的弟弟,緩緩笑道道:“你跟我發作,不過是因為動了心。別忙著否認,我答應你,不會對你那頭豬怎麼樣。最多,不過讓他渾忘前事而已。”
  接著他慢慢踱步走近常溯,一如既往笑得妖嬈,“讓他死心塌地跟著你,那麼笨的人想來也不會阻礙你娶妻,不是皆大歡喜。至於黃二少麼,卻是不能留的。“
  常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休復拂塵一點他肩頭,語氣淡淡:“別忘了你在父親墳前髮的誓,大事將成,收起你無用的同情心。“
  常溯的手指刺破掌心,但他最終仍是笑了出來——那逞強的笑意帶了些蒼白。
  “……怎麼會,只要蕭侯爺不從中作梗,我保證黃時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常溯念出那兩個字時有些心緒湧動,但抬頭看向天空,蒼茫空洞。
  道長頷首,“這不用你操心。“
  原來一轉瞬,那些長夜裡抱在一起取暖的時光,已經漸漸冰冷。
  然而常溯再度睜開雙目,黑沉沉眼眸連灰燼都不會剩下。
  ——但與他一片心如死灰不同,此刻的黃時卻忙得熱火朝天。
  約三斤新鮮全鴨,起骨炒餡,將蓮子、冬菇、百合、糯米、慄肉、瘦肉粒、冬瓜、蛋黃、白果收拾停當,喜氣洋洋鑼鼓喧天,鍋中一顛不覺世上千年。
  一層火過,魚粉調味,鴨身仍白嫩可憐。而餡料塞釀入腹後,先勻勻上一層色,如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
  打底脂粉,香軟可愛。
  接下來炸至金黃,是老君爐中練就金睛火眼,脫胎換骨,再世為人。繼而鋪上八角、薑蔥、鹽,慢火約蒸兩個時辰。接下來款款面世,色未至而香先聞。
  亦如世上一切有真本事的人罷,粗看不過一隻完美的鴨,然而腹裡乾坤何人得知?
  金燦燦抖擻精神,不是不自傲的。
  完成的八寶鴨骨酥肉軟,上桌前勾芡便足稱完美。融合了寶鴨穿蓮這道菜將餡料塞進鴨腔的方法,區別只在於煎炸次序。然而餡料卻是博採眾長,薈萃百味。
  無怪乎叫做霸王鴨,的確儀表堂堂,如英雄末路,楚歌四面中浴血風華。然而再不可一世,也不過盤中餐罷。
  蕭鼎元收了扇子,扇面上字跡鮮明如刺。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更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也只有,而今現在。
  TBC

  八

  且把春酒換春韭,搞基趁年華
  大菜霸王鴨料理已過,黃時立馬帶領整個廚房開始料理假蟹。蕭鼎元被嫌棄礙手礙腳趕了出去。
  儘管戰場上蕭侯爺無異一員驍將,然而在鍋碗瓢盆間黃肉嘟才是千軍統帥。
  看著他專心致志處理湯頭的樣子,蕭鼎元抱臂而笑。
  假蟹可算是一門仿造的藝術,蟹味奧妙,如果要模仿,如上佳山水畫,筆觸或可臨摹,意境卻難以再現。
  先煮黃魚兩條,剔骨,存肉。加生鹽蛋四個,拌碎後起鍋用油猛炮,繼而下雞湯滾沸。骨肉肌理,癲狂詩集。
  攪勻後加入香蕈、蔥、薑汁以及料酒,吃時酌情用醋點綴調味。
  然而蟹肉味道淺淡間藴真意,有豆腐之清嫩、海魚之回味,鮮咸之香沁人心脾。真的能由它物代替這天生靈味嗎?
  不過黃時的功力正在於,他還原了那風骨。
  蛋羹不及的滑腴,閒酒一壺的蕭疏。風過竹林,對杯一盞,折花一枝。玉蘭斜疏盤邊,下箸如一注,地老天荒,真情難賭。
  蕭鼎元半閉著眼用味蕾思索這一口假蟹帶來的心潮起伏,餘味像是提示,提示他生命中最難放棄的東西。
  “真難辦啊……”盯著黃時的背影他喃喃自語,扇墜已經揉搓至發熱。
  黃時沉浸在油鹽醬醋的天地裡如魚得水,禁不住面帶笑意。他從來不懂風花雪月,只知道填飽肚子要緊。就算喜歡一個人,都似乎沒有那麼濃烈。
  如果關心可以是一種菜,不要紅燒肉,只要一碗熱湯的關懷。
  就算愛意無法隨身攜帶,昨天多謝你賜我這佳餚一桌,今日我可以空腹,並不會饑餓。
  無暇細想,他教廚下幫工做一道鯪魚球:“鯪魚起肉,冬菇、蝦米、臘腸、蔥白,嗯對了還有髮菜。打成魚蓉就可以了。這是古法蒸鯪魚的邊角料,主魚做出來更好吃。”
  蕭鼎元正襟危坐啃著鴨腿,聞言可算找到搭話機會,忙問:“為什麼不做整道菜?”
  黃時想了想,撓撓頭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好說:“怕你吃撐。”
  蕭鼎元忍住笑意,“哦,是怕搶了霸王鴨的風頭吧。”
  肉嘟撇嘴:“你知道我嘴笨……不跟你說了,我的天然餅快好啦。”
  接著他迴轉身去查看爐灶,又是那個沉默少言的黃小庖丁。
  ——天然餅,用上白飛面,以燒湯的清潔小鵝卵石襯而烙之,加些微糖或鹽做酥,厚二分許,不拘形狀自成方圓。
  待其如山巒凹凸起伏,似盤古開天地混沌一黑中金黃漸露。便起餅。
  熱乎乎一大張,滿足之下,人世風雨俱拋之度外。
  卻原來造物最見功力,是世間百味,各成一派,千姿百味填補蒼穹,造福蒼生。
  有幸享受的小侯爺自然是吃得紅光滿面,拉著黃時一起吃到食物堵在嗓子眼。然後看著肉嘟小肚子微微鼓起來,圓滾滾蹭下地去,是最佳飯後消遣。
  “你二哥找你。”蕭鼎元用扇子戳了戳肉嘟的圓屁股,心道這全身就剩臉和屁股還有點兒肉,這得養到何年何月。
  肉嘟摀住屁股回頭瞪他一眼,然後去見黃二少。自己都沒發現已經和蕭鼎元逐漸熟稔。
  二少在門口笑眯眯看著他,“出門的乾糧準備了嗎?二哥給你送點兒槽鯗來。”
  黃時撲住二哥抱了個滿懷,“謝謝二哥!我正想著做呢,這下可以偷懶了。”
  二少摟住沒心沒肺的弟弟,眉間暗沉隨即掩去,“今天怎麼這麼熱情?”
  黃時不好意思地看著地面:“這次出門有好吃的……二哥要想著我。”他從小就和黃黃黃最親近,就算兄弟倆這些年不見也未見生分。
  二少摸了摸他的頭,“恐怕得你自己做啦。江莊主年紀大了,思念早夭的兒子茶飯不思。你可巧長得像他,這次去我還指著你給老人家露一手呢。”
  黃時眨巴著眼睛問:“這是道長的意思嗎?”
  二少一僵,隨即笑眯眯道:“不是他,是為了哥哥的生意。事成之後隨你吃到飽。不過在道長面前你一定要裝作不知道這件事的樣子,給他們一家人個驚喜。”
  “哦。”黃時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但還是點了點頭。
  二少斂起笑容,心頭苦澀。
  ……文益,就算你利用我到死我都不會有半分怨言。但我不能賠上我弟弟。就算不能直說,也先埋下伏筆,好讓他不那麼受傷。
  對面的黃時看他臉色不對,搖了搖他問:“哥哥,你是不是又在想道長的事情?”接著臉一紅,“喜歡他你就直說唄。”
  這下饒是黃二少老皮老臉,也要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這不是很好猜嘛,你忘了上次我跟著你們去逛青樓,他點了姑娘,你看起來就很不高興的樣子。而且雖然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是哥哥你可是一直看著人家,我都要替你不好意思啦。”
  ——黃二少已經呆若木雞,本以為弟弟蠢笨如驢,卻忘記心思澄澈的人最是一眼見底,自己的痴纏大概是瞞不過黃時的。
  接著黃肉嘟握了握拳頭,幹勁十足地說:“這次大家一起出門,你可要把握機會啊!”自從和蕭鼎元混在一起,黃時就變得活潑許多。
  或許是因為在蕭鼎元面前受氣小媳婦扮演太久,遇到機會就忍不住調皮。
  他謝過搬著乾糧的勞力,指揮他們搬進去。正想跟二少說再見,卻又被哥哥叫住。
  “肉嘟啊……如果你喜歡的人利用了你,你,你會怎麼樣?”從震驚裡緩過來的黃二少目不轉睛盯著他,喉頭髮乾。
  黃肉嘟揪著袖子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回答:”哥,什麼好算利用呢?如果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了他好,我會很樂意去做的。“
  “那,如果違背了你的本心呢?“
  “那他就再也不是我喜歡的人。我喜歡的可以不喜歡我,但是不能丟失他的特質。哥,你說的那種人,我是不會喜歡的。你放心吧。“
  黃時給了黃二少一個燦爛的傻笑,然後著急地揮揮手,就跑了回去處理乾糧。
  黃黃黃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反應。
  彷彿三秋那麼漫長,他嘴角邊扯出一縷苦澀弧度,和風流倜儻的他一點都不搭配。
  “看來需要擔心的人是我。“愛到不分黑白的,不是自己一根筋的傻弟弟。而是自命聰穎的自己。
  然而自己此生已難回頭,最多,陪著江文益同入地獄。
  只不過常溯,看來就沒有那麼好運氣,得到自己這般糊塗心腸糊塗人。
  他苦笑著踱步回去,這一局情根深種,可有贏家?
  TBC

  九

  就算喝醉了也千萬別相信愛情自有天意
  轉眼一月便過去,這些時日蕭鼎元不提出行的事,黃時便也不問。二人每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一起去敬義莊看望孩子們。
  蕭鼎元天潢貴冑,哪裡幹過這些市井營生。讓他去買菜,不由分說便把一筐買了回來,除去上面的好貨,下面都是濫竽充數。
  而且孩子們都有些怕他,大概是他眉目凌厲更兼著貴氣逼人。
  不過他倒也坦然聽著黃時嘮叨他不會買菜長得凶,仍舊老皮老臉拿著空碗等吃飯。
  黃時倒被他氣得沒了脾氣。
  時間長了,孩子們也漸漸不再害怕,他閒時也會教孩子們幾招舞槍弄棒。敬義莊男孩子居多,一來二去,也就不嫌棄他笨手笨腳,反而幫他幹起活來。
  他得意洋洋向黃時炫耀,搞得肉嘟哭笑不得。
  “說起來,以前我也有個幫手。人家可是比你勤快多了。”扒飯的時候肉嘟忍不住嘟嚷。
  蕭鼎元施施然把最大的一塊肉夾給自己,“長得沒我帥也沒我能吃,你要來幹什麼?”
  黃肉嘟大樂:“在能吃這方面跟你可是不相伯仲。”接著伸出藕節似白生生胳膊,踮著腳伸長胳膊,把不愛吃的菜悉數扔進蕭鼎元碗裡。
  侯爺好笑:“幹嘛?飯桶的正確使用方式?”
  肉嘟認真搖頭:“不是,因為你們都陪不了我多久,所以要抓緊時機好好報復一下。”
  蕭鼎元聞言沉默,他緩緩咀嚼卻覺得食之無味。
  最終他看向黃時:“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出行你會見到常溯——我知道你們的事。你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你問這個幹什麼呀,我們就是認識而已。”黃時咕嚕嚕喝下一大碗湯,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那,萬一他跟你說他喜歡你呢?”蕭鼎元握拳,手心慢慢被汗濕透。
  黃時疑惑地看著他,繼而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你說什麼胡話,他才不是那樣的人呢。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的,如果真的這麼說,一定是想讓我幫他做什麼事。”
  ——黃時一向知道自己腦子很笨,為求在世上有一席之地,只好對身邊每一個人都盡心盡力。所以他有時候,比常溯自己都瞭解這位雞腿大俠。
  常溯和蕭鼎元都是一樣的,能吃但不無節制貪吃。
  常溯是寧可不吃飯也要喝酒的人,黃肉嘟一早明白,自己再付出也不過泥足深陷。常溯眼睛裡的東西他不必全看懂,都能明白那不是屬於自己的世界。
  蕭鼎元失笑,拎起他的領子提著就走:“今兒侯爺帶你去放風箏。”
  黃時熟門熟路四肢並用趴在蕭鼎元身上:“把孩子們也帶上吧。”
  “好嘞。”蕭鼎元大手一揮,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出發。
  黃肉嘟早早就糊了個大豬頭風箏,笑得不見眼,紅漆金泥,喜氣洋洋。
  但是他死活說服不了眼高於頂的清風把他的豬送上天空,以至於蕭鼎元幫孩子們解決了問題之後,還要手把手教他放風箏。
  黃時踩在軟軟的青草上,身後是一片歡聲笑語。
  於是他對握著他的手悉心解開纏繞死結的蕭侯爺粲然一笑,“我發現我好像有點喜歡你誒。”
  蕭鼎元立刻鬧了個大紅臉,輕輕彈了他一腦門。
  侯爺出手,不多時大豬頭便飄搖上天。晴空一碧排雲上,正是吃點心的好時辰。糖餅糖棗在黃肉嘟的吆喝下搬來食盒,軟香糕、百果糕、慄糕、鬆餅、合歡餅、金團,樣樣俱全。
  孩子們識情識趣,打鬧著跑到一邊去吃,鬥草為戲好不快活。留下二人山坡上盤腿對坐,哼著小曲兒吃著甜點。
  是此刻美景良辰,整個天空都泛起糖邊。
  ——蕭鼎元卻靜靜對黃時說:“恐怕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摩雲莊。”
  黃時被嘴裡的食物噎到,轉瞬努力嚥下,然後勉強笑著問:“為什麼?”
  蕭鼎元定定看住他,伸出手,撫摸肉嘟柔軟的頭髮。
  侯爺儘量讓自己笑得風流瀟灑:“你說你喜歡我,我很高興。但是我已經接到戰報,這次一去,大概是九死一生。”
  黃時驚得鬆開了手中的糕點,然後抓住蕭鼎元急切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蕭鼎元依然那麼溫柔地看著他:”我可不想讓你真成為烤乳豬。肉嘟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給你那只香囊?是保你平安。“
  接著他一甩袖子,拿起一塊乾淨的雪花糕,一半給黃時,一半給自己。
  黃肉嘟怔怔看著雪花糕紛紛灑灑掉下碎屑,卻無力阻止。
  “有些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不得不這樣做。陛下對我家族疑心既起,就算邊關戰事並不緊急,也得犧牲點什麼人才說得過去。如果不死,我最好乖乖鎮守邊關再不踏入中原一步,就像風箏,你可明白?“
  蕭鼎元指了指天空中飄蕩的福豬,它一去不回。
  黃時喃喃道:“可是我不想你走。“
  ——很多事情自己也不明白,然而那種心情,非人力能左右。
  蕭鼎元咬下一嘴甜絲絲糖渣,淡定回答:“我明白。“
  “可是你看,我們對於彼此來說,就像這兩半雪花糕。雖然有些份量,但是遍地的糖渣難以收拾。我不願意用這種殘缺的心情對待你,所以,我只有護你一世周全,然後讓你忘了我。“
  蕭鼎元站起身來,負手眺望山下景色,身形微見踉蹌。
  黃時突然小跑幾步撲進他懷裡,一個肉團軟軟的抱在懷裡,觸感難以形容。然而蕭鼎元抱著他的肉嘟,只有苦笑。
  肉嘟有些氣憤地在他懷裡抬起頭來看他:“我還以為你有點喜歡我,所以我才會給你做飯!“
  蕭鼎元摟著他的腰笑了,“我確實喜歡你,不過你喜歡的大概是常大俠?他們具體在搞什麼我不清楚,但有你二哥,我想你還有點心眼兒,你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如果他是個好人,你就……“
  話說到一半自己都無言,到底還是少年。
  為免地覆天翻,只想放縱自己短短一月。但此刻相擁,卻無顏面對這清風。
  黃時放開他,蕭鼎元也並未挽留。相對而視,二人眼神裡情緒起伏。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我到底喜歡誰,我只是想跟一個不討厭我的、喜歡吃我做的飯的人好好過一輩子。“
  黃肉嘟在微寒風中挺直胸膛,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被他一把抹去。
  他直視著蕭鼎元,“二哥需要我幫忙,我會去做飯給江老爺子。然後我就去找你,我說到做到。“
  蕭鼎元看著他,突然再也忍不住。
  他俯下身子親吻肉嘟,只是額頭,未敢唐突。
  山風過耳,他們默然相擁。潺潺溪流和柔軟的嘴唇最終接觸,彷彿可以藉由這感觸傳達,歲月靜好。
  蕭鼎元終是放棄般嘆了口氣,“都由得你罷……我會告訴你該在哪裡找到我。“
  黃肉嘟覺得被山風一刮,眼淚就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但他要勇敢起來,這次再也不要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
  於是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嚥著對蕭鼎元威脅道:“在我去找你之前,不許餓瘦。“
  蕭鼎元握著扇墜,拉住肉嘟的小胖手,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爽朗不覊——“我不會的,倒是你,別被人下鍋燒烤。“
  孩子們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出一陣善意的噓聲,而他們卻難以微笑。
  懸崖百丈是天工,然而世間事聚散分離,卻只能自己爭取。
  TBC

  十

  好基友的日常除了做飯還有神煩,被翻紅浪太兇殘暫不討論
  離開的時候天並沒有下起毛毛雨,反而萬里無雲。蕭鼎元扶額心想裝憂鬱都不行,只好用力吃了三大碗飯。
  黃肉嘟走的時候踮腳親了他一下,表示硬邦邦的。女媧娘娘燉他的時候一定是開鍋走油了,一口咬下去牙都要咯掉。
  但黃肉嘟還是覺得這就是他的媳婦兒,儘管他不敢說不過他有把乾糧分媳婦兒一半。媳婦兒太能吃了真的是個問題。
  蕭鼎元最後跟黃時說的一句話居然是:“當心自己,你還有一堆猴兒精要照料。”
  看著黃時在遠去的前方朝他揮手,天上白雲一朵飄來,放佛可以採摘。就算暫時浮萍萬里,也終究仰望同一片藍天。
  真的不想參透了世情,濃情和蜜意裡面,不需要太清醒。
  一轉身,蕭鼎元仍是那個威嚴的少年將軍。
  然而煙塵嘶去,早已定下他年約。
  黃時此行帶了台鯗、槽鯗,和蝦子勒鯗。
  ——夏日選取玉白般帶子勒鯗,鹽水浸泡一日,入鍋油煎,在一面未黃處鋪上蝦子。放進盤中以白糖蒸之,一炷香為約。
  帶些年糕乾魚,便是一餐美食。世間萬事寄黃粱,都需火候。連夢濃時分都有命運掌廚,該醒便醒,絲毫由不得自己。
  然而縱沒有珍奇食材,也要實戰渾身解數料理,至少可將這一夢,夢得精采。
  蝦子醉生夢死,他人口腹中懵懵懂懂,安知一覺醒來,你口中微小生命,不是金印紫綬盛氣凌人。
  鯗之味亦如世事最迷人處,永遠有意想不到的轉折。
  黃時聽蕭鼎元說派了人來照應自己,雖然自己不會武功,看不出隨行人中誰是哪位武人,但厚待他們顯然是必須的。
  台鯗肉軟鮮肥,可以生拆可以與鮮肉同煨,甚至還可以做成鯗凍。在易口渴的三伏夏日也不失為美食。而蝦子勒鯗三伏天更是別有意趣。
  黃時帶得多,給大家紛紛分食,看他們吃得酣暢,本來沒什麼胃口也不禁多吃了幾箸。
  暮晚尋得店家投宿,卻教他遇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黑衣的俊朗男子站在他面前抱臂朗笑,“肉嘟嘟,好久不見。”
  黃時聽到他的聲音還有點兒恍惚,掉轉視線才發覺常溯依舊英俊瀟灑,顯得更加成熟,不見憔悴。
  不及再細看,肉嘟連忙打招呼:“好久不見常大俠……呃,嗯真的好久不見啊。”
  常溯一反臭臉常態,這次緩緩向他走來,面上竟是微微動容關切。
  他左捏捏右捏捏,皺起眉頭,是黃時熟悉的抱怨語調:“瘦了,蕭鼎元怎麼苛待你的。”
  黃時不知為何只覺尷尬,想躲但又怕失禮。
  只聽得常溯語帶愉悅,“你若要去摩雲莊,我正好同行。可能你還不知道,我此去是見江莊主獨女,文益兄……哦不,休復道長,有可能成為我的大舅哥。”
  他一面說,一面留神關注黃時神態。
  再次重逢,說不激動,是假的。
  往昔歷歷,兩個人無憂無慮在院子裡捂著耳朵放炮,祈求來年平安。然而滿地碎紅,終是狼藉難收。
  常溯也知自己出言太急,然而他真的想知道,黃時心裡,還有沒有那麼在意自己。
  他熱誠的眼睛和心頭的謀算,生生要撕裂自己。如果無法逃脫,不惜一切手段。
  哪怕同入地獄。
  黃時看著他笑得過分開朗的臉龐,不知為何有點害怕。但他是孤身一人,只好握緊了香囊站定腳步,不後退。
  ——常溯要娶親,他心裡還是會有些不舒服。但漸漸會淡化成做壞了一桌好菜的遺憾,隨年漸忘。
  他可不知道常溯想要什麼反應,只好客氣地道:“恭喜你。”
  常溯專注地注視他,忽然一揮手示意,整間客棧不多的人便悉數散去。
  黃時有點驚慌,餘光掃到一個挑夫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似是不必擔心的樣子。這才鎮定下來。
  常溯一步步逼近黃時,“肉嘟,我很想你。如果你當初直接開口要我留下,而不是憑空消失,或許事情不會演變成現在的樣子。”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對你的付出視若無睹,是我太蠢。”
  他語氣婉轉,欲語還休,目光裡多少哀切深切,似幻如夢。
  黃時卻只搞不明白狀況,傻傻看著他。
  常溯聰明過了頭,心中一喜,只以為黃時是被他感動,繼而再接再厲:“……但是現在,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黃時覺得不可思議地皺了皺眉,看在常溯眼裡就變成了欲拒還迎,“你的新娘子怎麼辦?”
  蓋因肉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只好避重就輕。
  常溯鬆開他,退後幾步,成竹在胸地笑了:“只要合了江老莊主的心意,他必會成全我們。我偶然發現,你長得很像他夭亡的兒子。”
  黃時聞聽此言,如遭雷擊。
  常溯還在溫言細語,黃時卻什麼都沒有聽進去。他腦海中浪蕩不覊的那個雞腿大俠,和眼前溫柔的少年英傑,無論如何重合不到一起。
  黃時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的驚懼終於無法掩藏:“我來這裡……到底是為了幹什麼?”
  常溯即時警覺: “……是不是蕭鼎元對你說了什麼?”
  黃時搖頭,但離他遠了些,“我覺得,我好像不太認識你了。”
  常溯手一顫,但迅速換上無可奈何的笑臉:“是我太心急……也罷,走一步看一步。”
  接著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黃時的臉,“無論如何,你要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
  伸回手,他暗忖這幅深情形象似乎沒有使黃肉嘟同情感動……這必定是那殺千刀的蕭鼎元的功勞。一時又怨恨自己為何不早點下手,現在只有放長線釣大魚。
  不知道長那裡還能否等得及。
  他終是苦笑,倒也有幾分真意,“夜深了,你去歇息吧。我不擾你。”
  然後站在原地,用深沉目光催促黃時,直到看著他上樓去。
  立於夜色裡的常溯,面上的痴情還未消褪,眼底卻浮出一層陰狠。
  “人和勢,都只能是我的。”——縱然不會說出這話,勢在必得的神情,也足替他昭告野心。
  而黃時回到屋裡掩上門,卻只覺得不對勁。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透著怪異,儘管他不擅長邏輯,但就算常溯有所成長甚至是喜歡他,也不該自然到這個地步。
  常溯一定會彆扭的,這麼運籌帷幄的人,他可從來都不認識。
  握緊放在心口位置的香囊,黃時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牽著走。如果沒有這縷幽幽香氣和它的主人,只怕真的要沉迷其中。
  他確實不很主動,可是常溯一舉一動,都顯得太順理成章。
  就像一個……寫好的故事。
  如果常溯真的喜歡他,他該怎麼拒絶呢?黃時納悶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既想拒絶,但為了哥哥,又要去討江老莊主的歡心。
  最後他還是迷迷瞪瞪睡著了,一晚上,都是蕭鼎元沒飯吃被餓壞了的噩夢。
  第二天一早,常溯便先他們一步快馬加鞭回摩雲莊。美其名曰不能失了禮儀,黃時卻想,如果是蕭鼎元,他一定會陪我的。
  然而就算他再忐忑,摩雲莊的大門,也還是近在眼前了。
  TBC

  十一

  誰家灶頭無煙火,誰家吃貨不攪基
  江老莊主為人和藹——至少在黃時看來是這樣。
  剛入摩雲莊時,威嚴氣象自不待言,只看莊內來往弟子,個個也舉止有度雙目有神。黃時來不及細看,見到常溯,他們便皆低頭施禮。
  而黃時被笑眯眯的常溯拉到老爺子面前時,還好奇地想這裡廚房會不會很大,因為大家看上去都很能吃。
  常溯給江莊主見禮,黃時便像模像樣學著施了一禮。老爺子上了年紀視力不佳,但甫一睜開眼,還是足夠黃肉嘟打個冷顫。
  莊主看到他的一剎那似乎晃了神,喃喃道:“德遇……!”
  黃時有些心酸地看著這位垂暮老人,權傾天下又如何,一樣連自己的愛子都不能抱擁。就算他的德遇在他面前,他也只能伸出枯幹的雙手,老淚縱橫。
  但是莊主畢竟歷經一生風浪,轉瞬平靜下來,“老眼昏花,讓小兄弟見笑了。”
  黃時忙稱不敢,又在莊主身旁坐了。絮絮問了些年齡等事,也都據實以告。
  老莊主在人精裡打滾一輩子,只是少見這樣樸實孩子。以前也想著望子成龍,但現在看來,能有這麼一個憨頭憨腦的小傢伙陪伴左右,已是幸事。
  二人遂顯得格外投緣,幾日後便商定,要在這月月圓那天置一席家宴。
  莊主笑呵呵道:“正好藉此機會,敲定琴燈與阿溯的婚事。”
  黃時尚不覺有異,常溯心中已掀起波濤。
  但他還是垂眼,微笑應好。
  幾日以來,老爺子的夜宵都是黃時包辦。杏酪和假牛乳等安神益品老爺子本不願吃,嫌棄這軟綿綿甜絲絲的是婦人之食。
  急得黃時好說歹說,只道宵夜不能再吃油膩之物,老爺子年歲既大,更該惜福。
  老之一字,若是旁人說來,莊主必喝令拉出去三十大棒。
  但看著黃時肖似兒子的面容,他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絶。
  捧起精美小盞,他想,也許真的不該辜負孩子一片赤誠。也罷,就當惜福。
  甜點軟滑酥嫩,實在麻痹意志。然而皮薄的勁道的、清甜的可口的,一團團逐對成逑,如春柳春花飛滿天,永不凋謝的盛世華年。
  只想一次接一次,從好吃到掉淚的點心裡,解脫自己的遺憾。
  每一口,都是一個故事。
  所以江莊主,也不得不屈服。
  而黃時不得父親喜愛,一直找不到機會孝敬長輩。好容易尋到機會,也是真心將莊主當做爺爺對待。
  既然吃得投緣,那麼一切沒問題。祖孫倆其樂融融,倒也快活。
  ——不過對於常溯來說,最重要的是自從黃時一來,老莊主便放鬆了對飲食的警惕。
  家宴前一晚,坐於亭中他呷口清茶,不知何時開始佩一把烏扇。悠然閒淡間有股凜然,無怪琴燈小姐心折。
  “你那邊準備得如何。”現在的常溯,似乎已不用再以弟弟的身份和江文益對談。
  “無礙,藥已準備好,不過是什麼時候混進去的問題。”道長不喜飲茶,更不喜令人開始看不透的常溯。
  “那頭肉豬看起來,對你是絲毫不念舊情啊。折在他手上的感覺如何?”於是他挑眉淺笑,有心諷刺,看上去卻一派人畜無害。
  常溯收起扇子,亦笑,“以前是我沒說,現在我告訴您,兄長大人,不要叫他肉豬。他有名字。”
  道長眉峰轉冷,“不管怎麼叫,事成之後,他還是要從人世消失。”
  常溯不知在想什麼,看起來十分悠然:“老莊主暴卒,大少爺不得已還俗處理事務,而主犯不知下落,這不是很合理?至於犯人麼……給我處置也不過分吧。”
  “雖然現在莊中多是我們的人,但若你偏私,風口浪尖上我們一樣死無全屍。”
  常溯仍然好整以暇,“他一來,老頭子就不再對飲食疑神疑鬼,你該慶幸才是。不然我們怎麼有機會?”
  “再說,”常溯看著月亮的方向,微微一笑,“他被蕭鼎元迷了心又如何,笨蛋總需要□。到時候尋個地方關起來,心裡也就只有我了。”
  道長有點難以置信地著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擇手段?“
  常溯“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負手看著他的兄長,”哥哥,恐怕你是最沒資格說我的人。“
  道長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朗月清輝,卻也只覺悲哀。
  他們兄弟倆互相扶持到今天,對權位誰坐毫無爭搶慾望。只因,那也不是真正想要的。他們說服自己只想要復仇的快感,然而從何時起,開始互相算計。
  拼上的,是最重要的東西。
  江文益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向黃二少房間走去。
  ——他若要發洩怒火,宣洩情緒,再沒人比這痴傻二少更合適。不過是個工具。
  可深深埋進對方身體中時,江文益用嘴唇堵住那柔軟□。
  月光之下無人可見,他的表情,卻很溫柔。
  然而那也不過是殘忍的溫柔罷,或許也足夠黃二少回味一生。
  身上的男人低下頭,罕見地哄誘:“哭什麼。“
  “不,沒有。“不用看黃二少也知道那是一張皺起眉頭的臉,夢裡描摹太多遍,幾乎要用血線刺繡在掌紋間。
  他對著月光燦爛一笑,能留住這一刻相擁。也足夠美妙。
  誰稀罕你帶我遠走,誰痴望盼到頑石融化。能讓你習慣我是哪樣配方,我可以等。
  然而天光一幻,枕邊依舊空無一人。
  黃二少整理衣冠起身,挺起痠痛的腰,笑得依舊風流俊俏。
  來到廚房,黃肉嘟正在準備一道滋養好菜,名喚“仙鶴神針“。黃二少便樂得給他打下手,順便偷幾口菜吃。
  脫胎自鳳吞翅的這道菜,用小小一隻乳鴿,鮮膩美味幾如乳酪。內藏足足三兩海虎翅,晶瑩剔透,濃湯入味。陽光下是視覺味覺雙重考驗。
  用老蔥、火腿、豬骨、陳皮,再加入必不可少的薑蔥勾芡,翅滑鴿鮮,肉質肌理簡直捨不得用牙齒褻瀆。
  那種急切令口齒生津,老蔥沉著而味輕靈,火腿屈居配料肉香依然厚實,絶不欺客。豬骨微笑承擔重任,奉獻精髓給這絶妙神針。
  陳皮芳香沉鬱,幽幽蔓延身姿,化腐朽為神奇,直如畫龍點睛,這一口湯濃飲下,幾可乘雲駕霧飛去。
  這道菜無論誰來吃,都是對自己的無上寵愛。
  飛禽與海類,共聚你面前,賀之萬年。黃金買不來這樣一口感觸,買不來仙鶴起舞神針飛躍,在你腹內化形成仙。
  就算做俗人又如何,能吃到這樣一口鴿肉,輕輕吸吮這樣一碗魚翅,立死可也。
  這道菜之後,黃時擦擦汗,讓黃二少當心廚房的人偷吃。結果黃二少自己就先偷吃了起來。
  肉嘟氣鼓鼓看著他哥,對方卻笑得不見眼。
  “黃大廚,賜你老哥多吃兩口吧,這樣的菜,可遇不可求。過一天少一天,吃一道,也就少一道啊。“黃二少說這話的時候一臉陶醉回味,但黃時還是覺得有點不對。
  “哥……你怎麼了?“
  放下鍋鏟,黃時才發現這兩天哥哥說話少了,吃得也少了。
  黃二少笑眯眯摸摸他的頭,“什麼都別問,哥哥一定會護你周全。你只要做點飯打賞我就好啦。“
  “哦……那我去做生炮雞,哥你還是先吃點兒吧。我看你怪怪的。“
  被油手摸了頭的黃肉嘟對二哥全然信任,於是乖乖地先盛一碗給他。接著自己跑開,開始下一道要人命的菜。
  用小雛雞斬成小方塊,乾脆俐落,小中見身手。如十萬雄兵,內中一二,也各負奇志,器宇不凡。
  用秋油和酒拌,起鍋又灼,連灼三次。盛起後再用醋、酒、粉纖和蔥花噴之。
  如仙女張網海上,皮脆肉香。蔥花之味三起三落,醋如夜幕繁星點綴,動搖成一出創世史詩。一咬之下,好吃到牙齒拜服,軟舌稱臣,獻上無窮無盡口水作為貢品。
  在美味的國度裡,我們都太容易被征服。
  其實愛情,又何嘗不是。
  TBC

  十二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怎麼就是不明白
  涼碟種種,黃時都交由其他人去做。夜宴既開,老爺子見不到肉嘟便急忙喚人去叫。肉嘟只得應聲答道還在做菜,再有鴨糊塗、燒海參,和一道金線穿元寶,便大功告成。
  他在廚下忙活,很想看到蕭鼎元吃這些菜的表情。不知為何,也許是動物本能,他總覺得今天要發生些什麼,待在廚房令他感到安全。
  肉嘟今天沒胃口,就算上席也吃不了多少,反擾了老爺子興,不如稍後再去。
  反正有二哥作陪,想來不會冷場。
  他奮力將一隻肥鴨白煮至八分熟,冷定後去骨。拆成天然意趣,不拘形狀的方圓之塊。下原湯煨之,再用鹽三錢,酒半斤,搗爛軟如泥的山藥作為附贈驚喜。
  快要煨爛之時,再加香蕈、薑末、蔥花等。
  他想了想,又放進些甜軟芋頭。
  這一隻鴨糊塗軟爛可口,溫厚香醇,頗適合老年人食用。大概亦如韶華舊夢,天黑,天清,天光,一覺醒來,手中錦繡片片碎裂。只餘殘年。
  但幸有肥鴨鎮場,找補回內心的失落。
  肉嘟想,如果自己老了,一定要常吃豆腐等養生食品。現在年輕,還是把想吃的都吃個遍吧。不然等到牙齒痠軟眉目不清,再想去追求什麼,也太晚了。
  最後,肉嘟使出渾身解數用梅花大烏參做一道壓軸好菜。盤中海參個個渾圓肥壯,元氣十足,參刺如乳突,黑亮晶瑩,觀之可喜。看上去有種憨厚力氣,氣霸山河,不由分說。
  但海參本身其實除了腥味沒什麼味道,必須用雞湯肉湯輪番煨過,使用恰到好處的冰糖和黃酒收湯,才能達到軟糯入味的效果。
  這一盤菜是黃時自己端去,老爺子交口稱讚不絶。
  “燒海參必用上好烏參或梅花參,發之最難。要麼如爛泥要麼如膠皮。不過這一碗糯而韌,湯汁香濃,酥脆軟糯,一雞與肉的鮮味盡入吾彀中矣!”黃二少眉飛色舞一番解說,眾人更是交口稱善不提。
  老爺子招手叫黃時坐,“最後那道教廚下做即可,肉嘟坐到我這裡來。”
  今晚黃二少義務為老爺子講解,莊主聽得高興,便教二少也坐於身邊。現下一左一右,俱是黃家子弟。一清秀可喜,一風流俊俏,倒也著實養眼。
  常溯等人都只笑老爺子偏心不依,江文益今日做俗家打扮,笑鬧一陣後起身曰:“雖則金線穿元寶不過是餃子與面同下,我也還是去看看他們做得如何。”
  莊主撫鬚朗笑,“食不厭精,老夫今日算是領教到了。去罷,早些回來。”
  不一時江文益回席,笑言甚妥,“可要現在傳菜?”
  正在此時黃二少卻笑眯眯提議:“這是道吉祥菜,上之前總得有些名目才是。我看,不如我們各敬老爺子一杯,以賀萬年!”
  黃肉嘟正在給他二哥夾菜,聽了這話有點疑惑,他記得二哥不愛喝酒的。
  然而眾人紛紛稱好,莊主也不甘示弱,命另換了酒具來,今日索性痛快一喝。
  只有江文益皺眉看了看常溯,見對方談笑如常,無隙可尋,也只得罷了。
  眾人捧盞敬過幾番後,莊主已醺醺然微醉。黃二少長身玉立,站起身來將酒杯一端,莊主興緻正高,也便回身向他。
  二人正言笑晏晏之際,黃肉嘟突然聽到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他看到黃二少的笑意。
  只是突然之間。
  黃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便看到常溯等人掀桌而起,一時間憤怒的嘶吼和兵戈聲突然響徹。
  老莊主瞪大的雙眼在血色中慢慢閃現,黃二少袖中匕首出鞘,沾了血的秀致面容,只餘疲倦。
  黃時呆呆地看著江文益衝上去給了黃二少一耳光,門外的那道吉祥菜被人撞翻,倒在地上有詭異的顏色,但無人在意。
  ——而常溯卻微笑起來。
  “送琴燈小姐回房,抓住犯人,請蔣堂主等速來。”他淡淡一揚首,便控制住局面。
  回過神來的黃肉嘟死死護在二哥身前,不教那些可怕的人靠近黃二少。江文益盯著黃二少的眼神,卻充滿被欺騙的憤怒。
  “你可知道你在幹什麼!”江文益生平頭一次想靠近那個傻子,卻被層層衛隊包圍。此刻他再無暇考慮機關算盡,他只看著視他如無物的黃二少,目眥欲裂。
  “江文益,從今以後,我終於可以不必惦念你。”黃二少笑著直視那個人,然後溫柔地低下頭,推開滿臉驚惶的肉嘟。
  他從容伏法,平靜得過分。
  “放了我弟弟。“他被帶下去前,只對常溯說了一句話。
  常溯微笑頷首,走近身陷包圍,極力撲騰卻無論如何出不去的黃肉嘟。
  “我哥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常溯你聽我說!“黃時焦急地渴望辯解,卻被常溯示意安靜。
  “你現在沒資格再跟我談條件,不過我也給你個機會罷,看在你哥這麼忠勇的份兒上。“常溯挑起他的下巴,語氣涼薄。
  “從現在起,我給你一夜的時間。如果你到天明還跑不出我摩雲莊地界,那就按照同犯處置。“常溯喝令衛士鬆開他,然後負手走向江文益。
  他笑得懇切可親,“兄長,我說過把人交給我處理,你可是親口同意了的。只不過,沒說是誰而已。“
  黃時此時再無暇去看江文益表情,他心知如果不趕快逃出去別說哥哥,就連自己都救
  不了。
  於是他三步並作兩步,逃離這個地方。
  身後常溯暗沉的眼神,如同夢魘。
  摩雲莊之大,以肉嘟的短腿兒是絶對跑不出去的。好在黃二少早料到這點,趁常溯忙於莊內事務,無法顧及黃肉嘟之時,早早令蕭鼎元的人在附近準備好。
  黃時握緊哥哥推開他時給他的小紙條,坐在車中,淚流滿面。
  回過神來的常溯忙令人急追,但江文益不知為何竟與他唱起反調。一時之間他們自顧不暇,就算恨得咬碎銀牙,也只有隨黃時去。
  黃時很想去找蕭鼎元,但在哥哥的安危確定前,他不能這麼做。
  他隱姓埋名安頓好孩子們之後,在哥哥指路的古剎中暫住。偶爾會夢到那雙血淋淋的眼睛。
  但更多的,還是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蕭鼎元的面孔。
  有一瞬間黃時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那一刻他握緊香囊,卻並不覺得危險。
  他和蕭鼎元也一直有書信往來,兩人從未見面,但知道彼此過得並不舒心。可是只要握緊手中香囊和扇墜,就能安然入夢。
  信中都是些瑣碎閒事,比如天涼了多加件衣服之類。黃時也會教蕭鼎元做些簡單的菜。終於有一天,蕭侯爺說:“我都快成為真正的廚子了,你不來檢驗一下?“
  那時已經過去一年。
  寒來暑往,常溯奪得權位,江文益失魂落魄四處漂泊。而黃時只能躲藏。
  黃二少,依舊不知下落。
  直到寒冬雪融,枝頭葉子即將青青的那天,黃時早起出門,想畫片嫩葉寄給蕭鼎元。就算到了塞北會枯萎,那股清香也留在字裡行間。
  他走向樹林時,與人擦身而過。
  一片樹葉飄落的時間,他不經意回頭,看到一位清瘦僧人行過。
  僧人雙目已盲,手指尚有斑斑傷痕,但臉上,是安寧恬和的笑意。
  黃時怔在原地,看著那位僧人在雪地中深吸一口氣,於冥冥處,朝他露出一絲笑意。萬千世界,花中靜坐,蹣跚逆旅。
  黃時看著那位僧人踏著尚未全融的冰雪離去,腳底沙沙聲細碎走過,萬籟俱寂。
  他嘴唇翕動,卻終究一字未提。他伸出手,又放下。自己一定也瘦了很多,真不想讓哥哥看到自己哭的樣子。
  可是那天的雪地裡,黃肉嘟並未嚎啕,只是一點一點任由眼淚濡濕,綿延不絶,肝腸寸斷。
  他知道的,這位僧人,一定法號無木。
  苦海無浮木,只有自己掙扎,回頭一念,妙法蓮華。
  無木離去後不久,樹葉便全青了。黃時知道,這是告訴自己,到了離開的時候。如果再不去,他怕蕭鼎元的身影也會在雪地裡漸漸淡化。
  踏上去往邊關的路前,他輾轉託人把哥哥的信捎給江文益。黃肉嘟成長了不少,甚至連臉上的嬰兒肥都快要不見。
  但他看人的時候,仍舊全心全意,一雙眼清澈到只得你一個身影。
  ——但他只想把蕭鼎元的身影永遠保存在心裡。
  星夜兼程,站在邊關粗糙的土地上,遠遠看著穿著鎧甲的蕭鼎元,黃時告訴自己不能哭。
  那傢伙上次來信抱怨通信太不方便,這次一定方便……
  他抬起頭,塞北的陽光也一樣明媚美好。很多人的身影在腦海中閃現。
  儘管遛鳥賞花真的很累,可是黃肉嘟永遠想對他喜歡的人好,這件事情不太累,就算累也值得。
  因為再不去做,就來不及。
  黃肉嘟還是想和他的大吃貨在草地上躺平,看陽光每天普照。就像哥哥最後的笑容,怎麼看,都不會膩煩。
  這麼想著的肉嘟駕著馬,氣勢洶洶來到蕭鼎元面前。在陽光下,肉嘟傻笑著看向史無前例目瞪口呆的蕭侯爺。
  ——“我來娶你啦!“肉嘟迎著虹霞,豪情萬丈,喊得是氣壯山河。
  他想,那一刻小侯爺的表情,一定是他一生的珍藏。
  而以後的日子裡,肉嘟還會有很多、很多,不會忘記的時刻。


外篇一無念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系合姑娘和阿夏姑娘>w<!感謝系合姑娘一直支持我,新坑馬上開,還是美食文,期待見到你=3=。燉肉窩醞釀一下,未免雷到大家,明天放出=3=。黃二哥也算是求仁得仁,大家不要太難過【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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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篇一無念
  
  江文益在後來的很多日子裡,都會想起黃二少的笑臉。他去了巴山的那家酒鋪,夜半點兩盞紅燭,喝一個人的酒。
  黃二少一直吵著要來,說這裡炸魚鮮美。他不置可否,現在卻很想和他一起吃掉這小小一碟。
  
  然而挽袖後,卻無法下箸。
  
  父母臨終前,將襁褓中的弟弟託付給他。那麼幼小的生命,似乎承載了江氏一門全部的光榮未來。他只有儘力培養文溯。
  
  於是不知何時,開始教給他無謂的仇恨。教他怎樣背叛、利用他人。
  最終報應己身。
  
  黃二少在刑堂上笑得坦然,然而那雙眼終是被生生挖了下來。渾身上□無完膚,那雙眼睛終於流出血淚。
  他笑著對江文益說:“我……不……後悔……”
  
  江文益站在那裡久久不能言語,而文溯鎮定自若。
  “我已是法外留情,兄長該明白。”
  
  江文溯的仁慈,就算有過,也都給了黃時一人。而且還是以不令對方知道的方式,在心裡默默生根發芽。
  然而還未吐露碩果,便被連根拔起。
  
  傷癒後黃二少便選擇離開,不只是江文益,更是這個塵世。
  江文益裝模作樣修行多年,至今也未能脫去一身戾氣。然而當他看到黃二少,他眼中再沒有算計。
  
  對方現在,不過是個孤苦僧人而已。
  
  無木大師一如既往在笑,拈花而過,身在,而心不在。
  
  他以為自己能忘記,在弟弟終於重掌大權之後。可巴山的夜雨裡,他還是夢到那個人。拉著他的手剪去燈花,說,願得年年常此時。
  
  他想他每年都會在這裡,等一個人。
  哪怕變成白骨。
  
  後來黃時也離開,轉交給他一封信。信中都是對弟弟的關切,但最後囑黃時將它交給江文益。
  那封信用的紙他很熟悉,只一家有賣。
  
  到達後,店主交給他一幅畫。
  畫上有株桃花,淺淡溫柔,卻似無情。
  
  那是他唯一對黃二少溫柔的時刻,僅此一幅,為他所畫。
  然而現在紙與畫俱在,有情卻要變作無情。
  
  也許世上所有,都這樣盛極而衰。愛到深處,也如絢爛桃花。然而當一年花期過去,盲了目的無木大師,怕是再不必惋惜。
  不需再看,那桃花香氣早已留在心底。
  
  餘下的事情,是窮盡一生來回憶。
  
  江文益每年都在同一個地方喝醉,他無一刻不在想那個人。他以為到了夢中終可無念,最後卻悲哀地發現,做到這點的,不是他,而是對方。
  
  但他還是準備了兩隻酒杯,一幅桃花。此生再難畫。
  他想,也許到了酒漬都化開這艷粉點點的時候,他能等來一杯酒。
  
  哪怕垂暮,哪怕身在黃泉路,一盞飲下,或許才可以了無牽掛。
  他寧願被這念頭折磨一生,直到等來,一個人的原諒。
  
  END
  
  關於這篇文有些話要說,趁著大家估計都有點哀傷【?】的時候窩就囉嗦幾句,只想看文的姑娘們請自由地關掉吧>3<。
  作者是個廢話特多的小透明,文筆之類的都不成熟,這次謝謝大家指教!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覺得還是附上主要參考書目比較好,也算是推薦。
  
  主要參考有:《隨園食單》、《老饕漫筆》、《老滋味》、《香港味道》、《焚風一把青》。
  
  這是這次主要參考的,窩是真的很喜歡寫美食,雖然錯漏很多,也瞞不過會吃的姑娘,但還是想把這種心情和大家一起分享。這次依然犯了文字雕砌過頭,詞不達意病句連篇的壞毛病,謝謝那位姑娘指出。雖然有點不敢動筆了【笑】,不過我會努力克服的。
  
  下一次也還是美食文,希望能和大家再次見面。也希望我能夠有所成長,大家看文的時候能感到愉快。
  
  最後,謝謝你們>w<!

外篇二花意

  外篇二花意
  
  黃時在邊關呆久了,就會想念家鄉的一草一木。輾轉託人捎來一盆小花,精心養護之下竟也微微抽芽。
  
  ——不過抽芽的日子似乎有點不對。
  
  那天晚上他被逼著蕭鼎元喝酒,因為教了這麼久,他還是學不會射箭。於是黃肉嘟只好捨命陪君子,喝得就有點多。
  半夜把被子當做蕭鼎元,哼哼唧唧又揉又掐。
  
  但是昏昏沉沉間好像真的有個熱乎乎的東西湊近了自己。
  
  黃時仰起臉看蕭鼎元,彼此的視線在酒意下漾起水光。不知何時他便鬆開了那團可憐的被窩,而是伸出手摟住蕭鼎元。
  他們慢慢湊近,侯爺笑得很溫柔,但在黃肉嘟眼裡,他的大白牙一晃一晃很刺眼。
  
  少見的沒有風聲的夜裡,他們的嘴唇湊在一起。軟軟的,沒有味道,但有彼此交換的濡濕和黏膩。
  星月清寂,屋裡卻□旖旎。
  
  侯爺打仗久了,連親吻都咄咄逼人。本來黃肉嘟就頭暈眼花,讓他一親更是四肢發麻。
  但肉嘟並未推開死沉的男人。
  
  蕭鼎元的親吻雖然帶了侵略的意味,手上暗搓搓的動作卻也不失為憐香惜玉。
  他將素日學來的技術巧妙運用,衣帶輕分,幾聲低喘之後,肉嘟便白生生袒露在他面前。
  黃肉嘟渾然不覺死期將至,只是覺得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蹭蹭蕭鼎元,想讓他脫了衣服,自己好抱著人肉墊子睡覺。
  
  但對方似乎完全不想順從他的意思,而是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輕柔而曖昧。肉嘟小聲抱怨了一句,被成功鎮壓。
  他一時迷糊就顧不得那麼多,連蕭鼎元心滿意足地左摸右摸都沒拒絶。
  
  ——說不定,根本就不想拒絶吧。
  
  肉嘟抬起白嫩的腿蹭蹭他,對方會意一笑,“急什麼。”
  接著慢條斯理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後來的撫摸肉嘟只記得自己哼唧得很沒形象,蕭鼎元握住他小小的□,一時像吸骨髓一樣吸吮,待到他感到疼痛,又輕輕按揉。
  侯爺的手越摸越不是地方,肉嘟眼裡早就盈滿了水光。但侯爺就是有本事不讓眼淚掉下來,這裡掐掐那裡揉揉,如和面般不放過一個細節。
  
  但當他的手指輕輕摸上軟軟的麵糰屁股的時候,肉嘟還是羞紅了臉。
  侯爺輕吻他,表示無需緊張。然後不知在手上抹了些什麼東西,慢慢分開他的臀瓣,在那個小小的洞口惡意徘徊一陣。
  
  肉嘟怒瞪對方一眼,但無奈受制於人,只好乖乖躺平。
  侯爺玩夠了,才慢悠悠將手指一點點伸進去。
  
  “……啊!”肉嘟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剛進去有些不習慣,偏了頭,閉上眼無意識地蹭著枕頭。
  侯爺待他緩緩適應,又安撫半天,才繼續深入。
  
  三指都進去時,蕭鼎元覺得有點難熬了。
  裡面很軟很熱,自己悄悄動一下,還會羞澀地推拒。
  
  他玩上了癮,肉嘟便不好受。咬著被子小幅度地扭來扭去,簡直快要羞成紅燒小乳豬。
  蕭大廚終於良心發現,低頭溫柔哄誘。
  
  ——然後等肉嘟睜大茫然的眼睛看他時,一舉挺入。
  
  “……嗯……有點……有點疼……”肉嘟可憐兮兮地皺了皺眉,儘管蕭鼎元不停撫慰他,那個地方也還是太小,一時承受這麼大的東西,不痛不可能。
  罪魁禍首卻很喜歡看他的樣子,有點痛有點享受,在自己手裡緩緩舒展的樣子。
  
  後來侯爺抱著他的肉嘟緩緩律動,裡面很溫熱,比主人乖巧聰明多了。但他親了親化成一灘水的小豬,覺得笨笨的也蠻可愛。
  而肉嘟只能躺下老老實實被插來捅去,不痛了之後,一股酥麻感便油然而生。做到後來他只曉得嗯嗯啊啊,被翻了幾個姿勢也不記得了。
  
  不過蕭鼎元卻對每一個姿勢都印象深刻,從背後猛然攻進去的時候肉嘟會回頭看自己,有點哀怨有點生氣,但不一會兒就只能哭出來。
  
  相擁入眠的時候,黃肉嘟的屁股已經腫得無法見人。紅通通看起來也很好揉,多肉的軟屁股最好戳——侯爺滿足地長出一口氣,又趁人不注意對準了那個小小的地方鑽了進去。
  
  肉嘟覺得很不舒服,但還是委屈地任由那個東西直撅撅挺在身體裡。腰快酸了的時候它終於軟下來,搞得肉嘟渾身白濁在所不計。
  
  侯爺就這麼滿足地賴在肉嘟裡面,酣然入夢。
  
  而天地明月高懸,風沙滾滾俱已遠去。
  那株小小的花,也欣然舒放。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是他自己也有覺悟,就算去找二哥也不會原諒他啦!出家人才不會理他呢╭(╯^╰)╮。他下輩子再彌補吧,這輩子就讓他注定孤獨一生XDDDD。謝謝姑娘的高度評價TAT,窩覺得窩和姑娘也很配【你快夠】!窩要告白!以及新文開啦,希望姑娘喜歡=3=

謝謝喜歡!LZ就是來報社的無誤XDDDD,看著看著大家就又長肉了【並不是啊!!!!!】
番外也全部完結啦,這次素肉我希望不會被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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