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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銀河戀物語 by 熒夜/lunarrabbits (人妻宅男攻x傲嬌外星人受) :: 2013/12/23(Mon)

12/23 補番外

簡介:  
※第一人稱
※偽日系BL文

攻:郡山久生 受:加賀谷宗一郎



  楔子、
  
  
  現在我要說的故事,是關於某位同班同學的故事。
  不知道是某種約定俗成的慣例,或者只是普通的巧合,每個班級中多多少少會有這樣的人——成績優秀,品德良好,連外貌都無可挑剔——這樣的人,連認識都會感到光榮,班上的同學總是談論著關於他的事情,女生們為這個人而臉紅心跳,即使身為同性,也會認為與這個人來往這件事相當值得自豪。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在某個意外過後,在班上低調至極的我,跟這個人有了難以言說的牽繫,甚至發展成某種對外人難以啟齒的關係。
  就在我打開電腦,準備將這個故事紀錄下來時,一旁的他吃完第三包洋芋片,順手打開了第四包,同時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的品味,「我的名字才沒有那麼可笑,你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變相地侮辱我嗎?不得不說,你的格局還真小啊。」
  「那是假名。就算是只紀錄在電腦中的文件,也不該毫不謹慎地用上原名吧,萬一被外人看到怎麼辦?」
  「萬一被看到,別人會以為身為宅男的你已經喪心病狂地脫離了二次元,終於踏上了成為同性戀的道路,試圖追求同性同班同學,為此還放任自己的妄想,偷偷地寫作自己與對方虛幻的愛情故事。真是個可悲的變態啊。如果知道這件事,就算是撫養你長大的父母,也會為此感到哀傷的。」
  「我已經被判定為變態了嗎!」
  「就算你是個名副其實的變態,我也不會因此而拋棄你的。儘管放心吧。」
  「不是那個問題啊——」
  
  
  一、
  
  
  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發生在夏天的事情。
  白天的炎熱過去以後,夜晚的風相當清涼。因為是都市,在光害的緣故之下,即使天空是黑漆漆的顏色,但依舊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雖然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但仔細想想卻覺得有些可悲。聽說今晚會出現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不過在這個地方是看不到的吧,真是可惜啊。我在心中這麼想著。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經是深夜了,路上也沒有什麼行人。就在那時,手上還提著遲來晚餐的我,在巷子裡看到了那個人。班上的同學,男性,今年十七歲……明明在很多方面能跟我用一樣的詞語界定,但是這傢伙跟我是全然不一樣的人。
  不管是長相、學業、還有為人,都不可同日而語。這句話由我自己口中說出來,還真是無比可悲的一件事。
  然而這不免讓人有些好奇。品學兼優的他,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明明是深夜,一般人早該入睡的時候,當然我是這其中的例外,這點可以暫且不論。當然,我也沒有任何與他攀談的慾望與想法,但是他就站在我回家必經路途的巷子裡,要想避開他,不打照面而直接回到家,是不可能的事情。
  況且,我跟他也並不熟悉,即使是同班同學,但也沒說過幾次話,不只是他,我與班上大多數的同學都沒說過多少話……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就把他當成路人,什麼都不要說,快速的穿過巷子吧。
  我這麼想著,重新邁出先前停頓的步伐,往巷子裡走去。
  就在這時。
  一陣白光掠過了眼前。
  那是一種讓人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感覺,如果必須以比喻形容的話,大概像是身臨其境地在最近的地方見識到閃電的情景吧,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光本身的模樣與姿態,那是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比擬的光亮,那一瞬間我彷彿失去了視力一般,眼前髮白。
  我眨了眨眼。
  剛才的景象如同錯覺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倒不如說,那本來就是錯覺?
  即使心中半信半疑,但我也沒有對這種沒必要的事情生出更多感想,正在我回過神來時,眼前的那個人卻轉過身軀,露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無法呼吸一般的扭曲神情,臉色發青,他半張著嘴,像是喘不過氣似的,瞪大了眼。然而,過了一秒,他就像是斷了電源的遙控玩具一樣,直直地往一旁倒下。
  這是什麼情況?
  同班同學在我面前倒下了。
  倒下了啊。
  來不及思考,我已經扔下手上的東西,往他的方向跑了過去;查看片刻後,我發現他已經沒有呼吸與心跳了,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做個什麼急救……是叫CPR還是別的什麼嗎?我在心中回想著施救的順序與手法,但是腦海中卻充斥著歐美醫療電視劇中男主角拿起某種醫療儀器大喊一聲「Clear!」然後迅速電擊病人胸口的畫面,全然想不起一般的急救方式。
  ……不不不,這種時候沒有別人了,就算是通知救護車也來不及了。這種情況下,只能靠我自己急救對方——這種想法應該不算過於自大吧?
  我匆匆解開他身上的衣領鈕釦,勉強想起應該要暢通呼吸道這件事,於是將他的下顎抬高,在這之後,我開始往他口中吹氣,接著毫無章法的按壓他的胸膛,施救片刻後,他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只好繼續下去;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的他還是人類的話,大概會被我隨便而近乎不負責任的急救行為害死。
  另外一件事,就是……
  我的初吻。
  給了他。
  給了一個昏迷中的同性。
  這種事情到底該說是可悲還是無奈呢。
  或許會有人覺得基於急救而做出的口對口吹氣行為根本不應該算在一般的初吻之中,因為對象不可預料,也並非有意為之,只是一般的救援行為罷了。原本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對於急救本身並沒有抱持著任何隔閡,即使與同性嘴唇相貼,往對方口中吹氣,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
  但是……就在他心跳停止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一隻手忽然按住了我的後腦杓。在只有我與昏迷對象的暗巷中,這隻手著實嚇了我一跳,就在我愕然地停止吹氣的動作時,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含住了我的嘴唇。
  咦?
  咦咦咦咦——
  事後想來,這正是我獻出初吻的過程。
  在我下方的人緊閉著雙眼,一隻手用力按壓著我的後腦杓,冰涼的舌頭近乎強硬地闖入我的口中——不,這應該不是什麼愛情小說的情景,是我正在急救對方的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親吻的滋味也不是什麼酸酸甜甜的檸檬味,而是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感覺。他的嘴唇雖然十分柔軟,但感覺卻像是冰塊一樣,毫無常人該有的溫度。
  這到底是什麼。
  失去了溫度的肉塊像是某種失去生命的物體一樣,碰觸著我的口腔。
  他如同忽然清醒過來一般,毫無道理地用力吸吮著我口中的液體,俗稱唾液的那種東西,近乎貪婪地,近乎饑渴地……我甚至聽到了他細微的吞嚥聲音;這種行為究竟持續了多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最後他放開我的時候,我的嘴唇已經腫起來了。
  ……竟然,不覺得噁心。
  我心中因為這個事實深深受到了打擊。
  對方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從睡眠中醒來一般。這麼說來的話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呢,他是沉睡的公主,而我是恰好路過的王子,在我的親吻之下他從長眠中清醒了過來……這麼一想,真實的童話故事原型或許也並非今日我們所想像的浪漫,也許路過的王子只是正確地使用了CPR急救,從而喚醒了公主,整個故事只是如此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彷彿如夢初醒。
  我忽然感到有些尷尬。
  雖然(自以為)成功地施行了急救,但是後來的那一段完全跟急救無關,即使是知識貧乏的我,也知道口對口人工呼吸不需要伸出舌頭,對方更不需要吞下我的唾液。
  他一眼都沒有看向我,自顧自地碰觸著自己的身軀,像是在檢視什麼一般,我半跪在一旁,被他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這種時候我應該打電話叫救護車嗎?剛才這個人可是連呼吸跟心跳都一併停止了啊。然而,現在的他卻恢復成原本的模樣,雖然感覺上好像還有些奇怪,但卻好端端地躺在我面前。
  過了半分鐘,他像是發現什麼不對一般,眉毛皺了起來。
  「那個……加賀谷同學?」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他。
  「閉嘴。」他冷淡地道。
  然後他坐起身,開始褪下衣物。
  因為今晚發生的打擊太多,我的精神狀態早已麻木,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無法作出任何反應,只能愣愣地在一旁瞧著他。他脫下了所有衣物,包括內褲——這傢伙是暴露狂嗎——最終,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被褪下了,他卻還在繼續脫下衣物的動作。
  不,那甚至不能說是脫衣服……
  我已然目瞪口呆。
  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暑假到祖父母家所在的鄉下居住時,偶爾會在偏僻的山路上看到這樣的東西,細細長長的,裡面是中空的;雖然是白色,但卻是半透明的,顯然是某種動物蛻皮後留下的遺留物,當時的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心中覺得很有趣,後來因緣際會之下也曾看過蛇類蛻皮的影片。
  然而,這種事情發生在同班同學身上時,可真是一點都不好笑——倒不如說,完全笑不出來。
  我的同班同學,加賀谷宗一郎同學,像是蛻皮一般,脫下了他身上的皮膚。那層東西是膚色的,半透明狀,但卻顯得相當的輕薄;他滿臉嫌惡地褪下手上的那層東西,底下那層皮膚比原先白皙一些,卻沒有任何受傷或者流血的跡象。這傢伙居然真的在蛻皮。
  這種獵奇——不,即使以獵奇稱呼都不足夠表明其怪異——的景象,著實令我瞠目結舌。
  「怎麼了?」他忽然望向我,「沒看過這種事情嗎?」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況且這樣的景象也太過詭異了。對方到底是什麼,到底想做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倒不如說全然不想知道。於是我這麼說:「不,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沒事就好,如果不需要我幫你叫救護車的話,記得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那麼就這樣,晚安。」
  而後,我平靜地離開了那條小巷。
  當然,這種平靜只是我偽裝出來的表象,其實我的內心早已因為過多的驚嚇而失去思考能力,之後的幾天,我想起完全沒動過的暑假作業,於是一邊敷衍地寫著作業,一邊渾渾噩噩地度過了暑假最後幾天。
  在開學那一天,我見到了加賀谷同學。一如以往,他挺直的身軀令人景仰,那天深夜發生的事情如同做夢一樣。不,那肯定是做夢吧,我的大腦擅自製造出這種荒唐的夢境,真是讓人困擾啊。我自欺欺人地想道。
  開學的第一天,按照慣例以抽籤決定了新的座位。
  我的運氣一貫不好不壞,抽到了窗邊最後一個位置。對我來說,算是不上不下的位置,即使這麼想著,但在前方的同學坐下之後,我忽然覺得這或許並不是運氣的問題。
  加賀谷宗一郎正巧坐在我前方,回頭看了我一眼。
  片刻之後,一張紙團來到了我的面前。
  ——放學後留下來。
  這是什麼事件即將發生的Flag嗎?我被捲入了什麼陰謀當中?不,或許不該如此悲觀地臆想這件事;加賀谷同學或許只是想要跟我說話而已,或許只是對於那天晚上的事情表示感謝,因為我(自以為正確)的急救行為拯救了他的性命嘛,這麼想也是相當合理的吧。
  即使秉持著樂觀的想法,但在班上同學一個接著一個離開教室後,我的心中還是湧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覺。
  「人都走光了。」加賀谷回過頭,那雙被同班女生譽為「只要被盯著看就會臉紅心跳墜入愛河」的深色雙眼凝視著我,「那麼,也該來談一談我們之間的事情了。」
  ——我並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可以談論的。
  即使這麼想,但我也並不具有能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的堅韌骨氣,因此只是曖昧地應了一聲,並沒有說出多餘的話。
  「要是將那天晚上的事情說出去,就殺了你。」
  「要是跟別人說起我的事情,就殺了你。」
  「要是回憶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殺了你。」
  ……喂喂,這也太過份了。說出去的話被殺人滅口也就罷了,為什麼連在自己腦海中回想起這件事都要被殺掉呢?未免太過霸道了吧。要是有那種能耐的話,乾脆把我的記憶消去不就好了——我這樣想著,沉默地凝視著他。
  加賀谷彷彿在一瞬間洞悉了我的想法,平靜地道:「消去記憶的方法我也知道一些,不過那種方法對於人類脆弱的軀體而言負擔太大,或許會導致一些無法恢復的損害。」
  「什麼意思?」我謹慎地發問。
  「嗯,視情況而定,如果對你這麼做的話,或許你會再也無法開口說話,或者記憶混亂,或者無法控制自己的肢體與平衡——只是這樣罷了。」他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著。
  這種過份理所當然的姿態——究竟該說是舉重若輕,還是毫不在意——總之讓人很難把這整件事情當真。即使想要謹慎地思考這件事,但是對於他一連數句以「殺了你」作結尾的威脅,我實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倒不如說,連思考的能力都被剝奪了。
  「不用想了,從今天開始,你必須聽我的話。我叫你去買麵包的時候就要立刻去買,並且在五分鐘內回來,超過五分鐘就殺了你。」
  「這也太過份了——而且為什麼是買麵包!五分鐘來回根本不可能!」我忍不住反駁。
  「一般都是這麼威脅的吧。」他頓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茫然,「在這個國家的文化中,處於幼年期的人類用這種方式威脅同一學校的弱小同學,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說什麼『你們人類』,你自己不也是人類嗎?」
  「不是啊。」
  「……那是什麼意思。」
  「嗯,我不是人類啊。你不是已經發現了嗎。」
  在我面前的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淡然姿態輕輕鬆鬆地否認了這件事。
  啊,是這樣嗎。原來不是人類啊。嗯,你這麼說的話我就明白了,謝謝你特意告訴我這件事情——他以為我會這麼回應嗎?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在長久的靜默之後,我終於壓抑住心中翻湧的情緒,勉強鎮定地開口:「既然不是人類的話,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個嘛,你可以猜猜看啊。」他笑了一下,「猜錯就殺了你。」
  ——好可怕的笑容啊。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開頭說的是什麼話,結尾一律都是殺了你,這是什麼詭異的習慣啊!因為不知道怎麼接話,也不想被殺掉,於是我識趣地維持了沉默。
  過了片刻,加賀谷終於有些難為情似地開口埋怨,「總之,都是流星雨的錯。我的交通工具故障了,恰巧又碰到流星雨,只好暫且迫降了。這具人類的身體也是,雖然馬馬虎虎,但也只能勉強將就使用了,真是的,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選擇好一點的屍體啊。」
  咦?
  他剛才說了什麼?
  「你不知道嗎?這個人類在那天晚上心臟病發作,你過來在他身上亂摸亂親的時候,他早就已經死了。」
  ……我的初吻原來給了一具屍體嗎。
  不,不該這麼想——後來被親吻的時候才算是初吻。然而仔細想想,糾結於這種問題的我真是可悲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個人類可不是我殺的;我充其量只是撿拾了一具無主的屍體充作己用罷了,這叫資源回收再利用,就算從法律的角度看待這件事也是完全站得住腳的,佔有無主物並非侵佔,是完全合法的行為。」
  「不,屍體不能算是無主物吧!」我忍不住叫道。
  他有些詫異,「異族屍體是無主物,這點沒錯啊。在你們的法律中,活著的貓跟狗也只是物而已,何況死去的動物屍體……不是這樣嗎?」
  「你還真是熟悉這種事情啊。」
  話說回來,在他眼中,我們這些人類跟動物的存在是一樣的嗎!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被他理直氣壯地藐視了,誰來告訴我這不是錯覺。
  加賀谷狀似謙虛地笑了笑,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沒什麼,為了鑽法律漏洞,這是必要的研究。況且我族一向主張入境隨俗,雖然地球在銀河之中目前還只算是低等文明之一,不過畢竟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中必須暫且生活在這個地方,我也會儘可能努力融入你們的文化之中。」
  「說得還真是紆尊降貴啊。」
  「不用太過吃驚,只是一般的程度罷了。」
  「居然還承認了。」
  「既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為什麼要恥於承認。」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這個人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文化中成長的,完全無法想像。
  加賀谷——或者該說曾叫加賀谷的這個男人——微笑著說道:「所以,就這麼決定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奴隷。」
  「為什麼是奴隷!」我下意識地回嘴。
  「我也可以給予你別的稱呼,像是朋友、戀人之類的頭銜,不過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奴隷做的事情,不准違逆我,不准反抗我,不然的話就——」
  「就殺了我。這點我已經十分清楚了,你不必一再強調。」我麻木地道。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與其說是無可奈何,倒不如說是飽受驚嚇吧。一轉眼之間,我已經從自由的人類成為被豢養的奴隷了嗎!身份轉變得太快,簡直是迅速到連反應都來不及的程度——往後我必須如奴隷一般卑微地侍奉主人嗎?怎麼想都無法接受啊。
  「不過,假設……假設我違抗了你,你要怎麼殺了我?」我忍不住問道。
  加賀谷頓了一下,忽然從前座湊了過來,低聲道:「就這樣殺了你。」
  他的唇近乎突兀地堵住了我的唇。
  還是一樣,近乎冰冷的溫度,但卻十分柔軟。
  「唔唔唔——」我發出抵抗的含糊聲音,但都被他吞了下去。
  他一邊堵住我的唇,一邊居然用手捏住我的鼻子,剝奪了我呼吸的權利;不知道過了多久,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缺氧一般——痛苦,難受,煎熬——程度由輕微而漸趨嚴重,喘不過氣來,無法呼吸,潮濕的舌尖卻還在我口中不斷吸吮著,甚至不能用嘴巴換氣,簡直是近乎窒息一般的感受。
  等到他放開我之後,我立刻大口喘息,感覺自己方才距離死亡或許只有一步之遙,如果不是他最終放開了手,或許我真的會窒息而死。
  「很幸福的死法,對吧。」加賀谷說道。
  ……一點也不!哪裡幸福了!雖然想這麼對他大吼,但我急於呼吸新鮮氧氣,根本沒有開口說話反駁他的餘地。大約五分鐘過後,我總算恢復了正常的狀態,雖然還有些昏昏沉沉的,然而終於能夠平順地開口說話。
  「下一次不要再這麼做了。」我有氣無力地道,「你是同性戀嗎?」
  「這句話是在侮辱我嗎!」他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強烈,義正詞嚴地強調:「我才不會對異族產生性慾,那是不可能的,別妄想了。」
  「那剛才的是……」
  「那個啊。」他的語氣堪稱理直氣壯,「只是進食而已啊。」
  「為了讓你進食而死,這到底哪裡幸福了!況且你所謂的進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到底吃了我的什麼!」我忍不住反擊。
  「一個合格的奴隷應該將為了主人獻身赴死當成至高無上的榮譽。」
  「我才不是什麼合格的奴隷。」
  「我會將你訓練合格的。」
  「這句話是基於我已經是奴隷的前提?!」
  「別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讓你取得合格證書的。」
  「那到底是哪裡的哪個機關頒發的證書!」
  總之,那天的對話就在這種似是而非的爭辯下結束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還是太天真了。
  
  
  
  
  
  二、
  
  
  「說到這裡,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加賀谷突然說道。
  「郡山……郡山久生。連這點都不知道還傳紙條給我啊……」我忍不住說出了半帶埋怨的真心話。
  「反正我認得出你的味道,不知道名字跟長相也無所謂。」
  「居然是味道?」難以置信。他是狗嗎?
  「也認得你的眼鏡。」
  「認得出我的味道跟眼鏡卻認不出我的臉嗎……」這傢伙是故意的吧!我被小瞧了嗎?肯定是這樣的。即使如此,卻連生氣都提不起勁了……啊,真的好累啊,不能繼續思考了。我有氣無力地開口,「總之,我不會把你的事情說出去的,放心吧。與此作為交換,你也不要再隨便親我了,雖然已經不是初吻了,不過我也沒有被男人吻的興趣啊。」
  他一臉不能理解的神情,「我已經說過了吧,那不是親吻而是進食啊。」
  「你究竟吃了我的什麼?」我深感匪夷所思。
  「體液。通俗的說,是唾液。如果你想更改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妥協,換成血液或者精——」
  「不不不——夠了求你別說了!」我慌張地打斷了他。
  ……頭好痛。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無論如何,當下最重要的課題是首先必須擺脫這個傢伙,我想了一下,謹慎地開口:「這樣說來,只要是人類的話,誰都可以的吧。這樣說來,也不必非得執著於我身上,大可以去找更加——呃,合你胃口的人類?」
  「但是眼前就有食物,為什麼非得要我另外去找別的食物。」
  「這很奇怪啊!就算是我也沒有必須配合你的義務吧。」
  「你有作為奴隷而配合我的義務。還有,這哪裡奇怪了?你敢說人類並非從其他動植物的軀體或體液進食?我早上還看到幾名雌性人類捧著植物的生殖器官嗅個不停,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只不過是從你口中攝取些許唾液而已,這在宇宙間已經算是相當尋常的進食方式了。」他義正詞嚴。
  他說的這些還真是讓人無從反駁。
  我著實是啞口無言。
  全然不知道如何反擊啊。
  片刻後,我終於發現一個先前不曾細想的問題,頭皮一陣發麻,「所以,你只是選擇以人類的體液而非肉體進食,實際上你該不會是能吃人的那種……」
  「但是人類看起來不好吃,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留你一命只是巧合,不用太感謝我。」加賀谷一臉理直氣壯。
  ……誰會感謝你啊!我在心中吼道。
  事情果然是這樣嗎……不,倒不如說,這傢伙到底是什麼啊!結合了他先前提到的關於流星雨、宇宙還有交通工具迫降的事情,大概可以肯定加賀谷是外星人,但是究竟是哪種外星人還是讓人難以想像。不管如何臆測,腦海中始終充斥著加賀谷被異形寄生的恐怖情景。或許那就是所謂的真相也說不定。
  眼前這個人,只不過是套著加賀谷外皮的宇宙人罷了,即使外表相同,他也絶非人類。
  我小心翼翼地問,「那、那天晚上……你蛻了皮,對吧?」
  加賀谷似乎有點不耐煩,「只是稍微加速了一下新陳代謝,除去陳舊的細胞與死皮而已。這具身體一點也不完美,需要修補的地方還有很多,不過在那種緊急情況下,也只能暫時先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修復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先前說……你只是暫時待在地球?」
  「嗯,交通工具故障了,我已經發送求救訊號了,等那些人過來接我至少還得等待一段時間……以地球曆法計算,大概是幾個月的時間吧。所以這段日子就暫時以你為主食了,作為奴隷的你肯定感到相當榮幸吧,就算高興也不必刻意掩飾的,我能理解。」
  不,一點也不高興啊。
  完全只能用悲慘形容。
  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為什麼不找別人?單從味道來說的話,比我出眾的人肯定找得到的吧。」
  「嗯……」加賀谷似乎思考了一段時間,終於回答了我,「這樣說吧,你對綜合果汁的看法如何?」
  「什麼如何……沒什麼特別的感想。我對綜合果汁沒興趣。」我誠實地回應。
  「但是呢,這世間有各式各樣的果汁,有些人喜歡將果汁混在一起喝,有些人不喜歡,這樣你能明白嗎?」說到這裡,加賀谷端正的臉上露出了近乎露骨的嫌惡神情,「明明是不同種類、氣味也全然不同的東西,卻被隨便擅自地混合在一起,即使是以無可挑剔的比例融合,我仍舊不能接受。這是我個人對於食物唯一的堅持。」
  話題似乎跳躍得有些遙遠,原本不是在說進食的事情嗎,怎麼話題中心突然來到了綜合果汁?我感到有些迷惘,但在幾秒後,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對方的意思。即使加賀谷說得比較含蓄,不過他的意思其實不難理解,他的意思是別人的體液中……混合了他人的體液……所以他不願意吃那種東西?
  我感到腦海中一片混亂,「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些是血液,大概是醫療手術輸血的緣故。」加賀谷一臉無趣,「有些是唾液,有些是其他體液混合在一起,出於什麼緣故我想你也明白;就我個人而言,實在不喜歡同時吃到兩種味道。」他用一種如同形容榛果杏仁巧克力不好吃的厭棄神情如此說道。
  「但,但是……」
  「只要接觸過,就一定會留下氣息,即使漱口清洗過我也嘗得出來。」他神情嚴厲,「所以,你別想透過這種方式逃避讓我進食的義務,要是被我發現這件事,我就改為喝你的血液或其他體液。」
  這傢伙是吸血鬼嗎!
  ……不,或許還真的是也說不定。
  「等等,連這種事情你都知道?」
  「聞得出來。」加賀谷輕描淡寫地道,「順便說,你是這個班上唯一一個還沒把初吻獻出去的人,所以唾液味道的純淨度完全沒問題。安心吧。」
  「我才沒為那種事擔心!」我說到一半才發現不對,於是感到震驚,「等等,你剛才說其他體液混合……難不成是說,唾液與血液之外的體液?莫莫莫非是指……」因為有點羞恥,我情不自禁壓低了音量,「……生、生殖器官分泌的體液?」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你為什麼要害羞。」他一臉無法理解的神情。
  「我沒有害羞。」
  「都臉紅了沒必要狡辯吧,處男。」
  他露出不屑的神情,我頓時感覺自己身為男人的自尊受到了強烈的打擊。
  仔細想想,這樣一來,加賀谷豈不是將所有人羞恥的隱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嗎!再說,處男又怎麼了?我還未成年啊,身為處男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能這麼說服自己,但這種想法本身又顯得相當自欺欺人;雖然大多數人能用成為魔法師這件事自嘲地安慰自己,但如果可以的話誰都不會心甘情願成為魔法師的吧。
  ……何等的可悲。
  我忍不住反擊,「那你又怎麼樣!光是說別人是處男,你……」
  「我不是啊。」加賀谷似乎有些詫異,擺出了略顯驕傲的姿態,「別把我跟你這種幼年人類相提並論,這樣我會感到相當困擾的。我跟你這種完全不受異性歡迎的人完全不一樣,幾百年前就不是處男了,每次發情期到來時,找我交配的對象可以說是多到數不清。」
  ……幾百年前?
  「你已經這麼老了嗎。」
  「才不算老。在我族之中,這個年紀充其量只能說是剛步入青年期而已。」
  「……」
  「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他有點氣急敗壞。
  我沒有說話,只是持續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著他,惹得他一臉不悅。
  說起來,活了幾百年還只是剛步入青年期,他究竟是什麼生物?總覺得非常像是某種妖怪之類的生物。或許確實就是類似的東西吧,在加賀谷宗一郎那張人皮底下藏匿著的東西,或許出乎我所能想像,也可能相當可怕。想到這裡,我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總之,雖然得知了相當不得了的事情,但我與加賀谷在那之後的分別卻很平常。他走在夕陽下的背影跟任何一個男子高中生一樣,完全看不出一絲可疑之處。臨走之前,他又親了我一次,美其名曰「吃晚餐」,我稍微看了一下手錶,發現這個過程大約耗費了十分鐘。
  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驚愕到說不出話來,但是發生了第二次、第三次……看起來接下來似乎還有發生無數次的趨勢,現在的我,已經能在他完事後冷靜地抬起手擦去唇上殘留的唾液了。
  真是了不起啊,我。
  在面對男人的性騷擾時還能如此鎮定自若,在天國的母親也一定會為我自豪的……懷著這種只能以自暴自棄形容的心情,我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在下午的會談中,加賀谷與我達成了一個協議。
  我必須在每天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以及下午五點準時供應他「食物」,必須維持「食物」的品質,必須對於他的身份保密,也必須幫助他適應在這個星球上的生活,而他則會在達成上述前提的條件之下,寬容地不干涉我的日常生活及人身自由。
  ——道謝就不用了。他與我達成協議時,臉上彷彿寫著這句話一般。
  那副神態與其說是驕傲,倒不如說是對於這種自以為在施恩的情況感到稀鬆平常似的。這個人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與家庭成長,真是完全無法想像。不過這當然不是什麼值得我刻意關注的事情,基本上,我僅僅打算在可以忍受的情況下勉強配合他的進食行為,同時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只是這樣而已。
  本來……只是這樣而已。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我從櫥櫃裡找出了泡麵,吃了晚餐後打開了電腦,放任自己的思緒沉浸於螢幕之中。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也沒什麼值得注意的新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不覺已經夜深了;就在我正想著要不要去廚房拿一罐飲料喝時,螢幕忽然變成一片漆黑的狀態。
  ……壞掉了?
  才這麼想著,下一刻,室內的電燈熄滅了,冷氣的聲響也跟著驟然停下,黑暗的室內相當寂靜。難不成是停電了?我嘀咕著打開窗戶往外探頭,果然,連路燈都熄滅了。待在一片黑暗的房間內也不知道能做什麼,時間還早,也沒有任何睡意,我索性去廚房拿了飲料,走到陽台上乘涼,外頭的空氣意外地涼爽。
  「……喲。」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在這裡做什麼。」
  「……散步?」
  為什麼連你自己都無法肯定這件事呢。
  「嗯,沒錯沒錯,是散步。」他眉清目秀的臉上露出了略顯生硬的微笑。
  明明沒有必要卻還特地強調一次,真是愈看愈可疑了。不過這傢伙本來就相當可疑,披著人皮的宇宙生物加賀谷宗一郎。或者這種時候已經不該繼續這麼稱呼他了,應該換個稱呼,比方稱呼他為加賀谷宗一郎2.0才對,但是這種情況究竟算是升級還是降級,還真是難以釐清。
  「散步的話,為什麼會來到我家旁邊的巷子裡?難不成你有什麼別的目的嗎?」我站在二樓的陽台上問他。
  加賀谷仰起頭,語氣平順地回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這只是巧合啊。」
  說起來,這個情境可真是似曾相識啊,可惜我不是什麼對他一見鍾情的大小姐,而他也不是敵對家族的繼承人。我抓了抓頭髮,猶豫了一下,最終沉痛地做出了決定,「有什麼事情還是上來說吧。」
  與其被別人看到我與他在這種詭異的情景下交談,我寧可稍微退讓一步。
  加賀谷點了點頭,就在我正打算去一樓開門時,他已經趁著周圍沒有旁人的機會,輕巧地從圍牆爬了上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出乎尋常的敏捷,大概不到十秒,他就已經順著陽台邊緣輕輕鬆鬆地翻了進來。
  「……你是貓嗎。」
  「不是。為什麼這麼問?」
  「不,那個……動作,看起來真的很像。」
  「不是,雖然宇宙中也有類似的種族,不過跟我族並非系出同源,也沒有基因上的高度相關。」加賀谷有些詫異地瞥了我一眼,「況且,那又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只要不是太過笨拙,誰都爬得上來吧。」
  ……就算做得到,一般人也不會選擇爬圍牆而不走正門吧。不過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大概並不重要。
  「所以說,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加賀谷頓了一下,少見地露出彷彿有些難為情的神情,無可奈何地嘟囔道:「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
  「促進新陳代謝順便重整骨骼的時候,被這具身體的『母親』看到了,對方立刻發出了超大的尖叫聲。」
  「這確實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啊。」我點了點頭。
  「但是你那時沒有尖叫啊?」他一臉困惑。
  ……說來可恥,但是我當時大概是被驚嚇到失去尖叫力氣的地步了。當然這句話就算撕裂嘴巴也不能對他說出口,否則也太丟臉了。
  「然後『父親』不相信這件事,他認為母親只是在隨便找理由大吵大鬧,兩人很快就爭執起來,作為始作俑者的我反而被拋到一旁了,無奈之下,只好離開了那個家,尋找更適合我的地方。」
  「你是因為父母吵架而負氣離家出走的小學生嗎?!」
  「我對旁觀別人吵架沒興趣,況且他們可是連彼此外遇之類的事情都扯出來了,房子隔音又不好,既然無法忍耐噪音就只好出門了,剛好那時發現……」
  「你發現了什麼?」
  加賀谷明顯地停頓了一下,「不,什麼都沒有。」
  很可疑。這傢伙在說謊。即使這麼想著,我卻沒有繼續詢問下去,反正也並非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索性任由他去吧。我能做到的事情,除了讓他進食之外,什麼都沒有啊。
  什麼都……
  「那是什麼表情。」
  「什麼?」
  「像喪家犬一樣的神情。」
  「那種事情隨便怎麼樣都好吧。」
  「你那狼狽不堪的表情讓人看了就不愉快。」
  「那就別看啊。」
  「別誤會了,才、才不是故意看著你的……」
  「什麼啊那種故意偽裝成傲嬌的發言,真讓人不愉快。還有,你真囉唆。」
  不知不覺,氣氛彷彿變得輕鬆起來了。即使被我說了那種近似抱怨的話,加賀谷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的徵兆,反而覺得有趣似地笑了一下,泰然自若地隨手拿起了放在陽台上的飲料喝了一口。雖然這種時候說這件事也沒什麼實質意義了,不過他肯定不知道這是間接接吻,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的吧。
  這種態度到底該說是寬容或者粗心,又或者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值得在意,著實難以分辨。或許正如他所說的,在他眼中人類跟其他動物是一樣的,這麼說來,他因為進食而親了我的事情,本質上並沒有任何除了「進食」之外的意味,因此即使我感到相當困擾,他也不覺得有任何奇怪之處。
  ……果然,不能將他視為一般人啊。
  過了一會,電力恢復了。房間內突然亮了起來,冷氣也開始重新運轉。
  相較於身為屋主的我,加賀谷更加興奮似的,轉身就迅速地踏入了我的房間。
  「喂,你在做什麼!」
  「準備休息啊。」
  「為什麼是躺在我的床上!為什麼是休息!要休息你回你家去啊!」
  「不要,加賀谷家太吵鬧了。」
  「但是……」
  「我渴了,去準備飲料。你剛才喝的那種就好。」
  「你……」
  加賀谷躺在我的床上,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本書刊,神情古怪地凝視著封面,「看不出來,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啊。」
  「別看——」
  我的悲鳴還有一半卡在喉嚨中,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加賀谷已經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我隨便藏在床角的成人刊物。他趴在床上,隨手翻了幾頁雜誌,又喝了幾口我重新拿來的飲料,顯然已經相當自在地將這裡當成他自己的家了。
  「你喜歡這種的?」
  「才不是!」
  「平坦得跟男性差不多。」
  「因為那就是男的!」
  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燙,努力維持平靜,心中湧現出的這股熱流絶非出於羞恥心作祟,而是出於隱私被翻看的憤怒。
  就算是男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事實上,我也是受害者之一,誰知道封面上那個穿著水手服的可愛美少女是男的啊!一般人只看封面不細看文字的話,誰都無法清楚分辨的吧。當然,那時沒看清楚就匆匆結帳買下這本書刊的我也有不好,但是後來無論如何都辦法厚著臉皮拿去退貨,也只能暫時收起來了。
  「原來如此。」加賀谷意味深長地瞧著我,又重複了一次,「原來如此。」
  我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三、
  
  
  「郡山同學。」
  「什麼事。還有請不要那樣叫我。」
  「只是出於禮儀才這麼稱呼的,別誤會了。」
  「才沒有誤會。到底有什麼事?」
  「沒想到郡山同學是這樣的人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發出了帶著一絲愉悅的笑聲,「如果被別人知道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喜歡女裝少年這種嗜好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外人說的吧?」
  「才不喜歡。而且你那種說話方式為什麼聽起來像是威脅……」
  「咦,我沒說過這是威脅嗎?那麼現在就告訴你,這是威脅。」
  「……」
  即使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表現得啞口無言。
  當然,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但是萬一這件事情被加賀谷拿出去宣揚,那可就糟糕了。姑且不論他宣稱的是事實與否,光是看看我們之間的差異,品學兼優外貌也無可挑剔的優等生,與偶爾蹺課成績中下在班上毫無親近友人的我,大多數的人都會選擇相信加賀谷的吧。
  ——喂,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聽說了,郡山他啊……喜歡男人呢。
  ——而且還喜歡穿著女裝的男人,唔哇,聽起來就好噁心。我說,郡山自己該不會也有這種嗜好吧?
  ——哈哈哈,那傢伙平常就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沒想到私底下有這種興趣啊,真的好噁心,絶對不想靠近那傢伙。
  想像著未來即將環繞在我週遭的種種流言,我一時之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雖然對於在班上交朋友沒什麼興趣,這種態度被說是我行我素或中二病也沒關係,但是傳出了這種奇怪的謡言的話,肯定會被別人用鄙視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著,那樣的話也未免太痛苦了。
  一直以來,我在班上都沒有特地經營人際關係,不僅是為了與他人保持安全距離,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了高中二年級的現在,無論如何都不想以這種方式成為話題人物啊。
  加賀谷臉上露出了帶著異常愉快意味的笑容,「即使達成了協議,你卻一副不情願的模樣,所以我有些不放心,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發現了你的把柄。」
  「根本不是把柄,那只是個誤會。」
  「是不是誤會這點我暫時保留態度,反正可以讓大家公開討論嘛。」
  與其說是公開討論,倒不如說是公開處刑吧。
  不行了。
  不行了啊,大勢已去。
  「我知道了,不管什麼我都會配合你的。」
  「很好,乖孩子。」
  「不要一邊這麼說一邊摸我的頭!」
  「那不然要怎麼樣?不喜歡摸頭的話,握手可以嗎?」
  他說著伸出手,手心朝上。
  我下意識地將手放上去,片刻後才恍然大悟。
  「為什麼是這樣!我又不是狗!」
  「……!」
  「為什麼要一臉震驚!完全不能理解啊!」
  「啊,呃,嗯……抱、抱歉,我……我真的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呢。」
  「為什麼要用這種異常生硬字正腔圓的說話方式道歉,太失禮了吧,喂!」
  這傢伙真欠揍。
  真想殺了他。
  刻意露出一臉虛偽做作的詫異神情,目光卻又如同貓咪戲弄老鼠一般的興緻盎然,不知道為什麼,一時之間,久違的怒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燒著。理性之類的東西像是被那火焰融化了一般,全然失去了平日的作用。
  「……夠了吧。」
  「什麼?」他還在微笑。
  我疲憊地凝視著他,「就這樣,已經夠了吧。我會配合你的,說過的話絶對會做到,所以你不要再……」
  「不要。」
  拒絶得何等輕易果斷。
  「身為奴隷還有被威脅一方的你,當然要聽我的話。」
  是這樣嗎,那麼是不是還要我跪下來歌頌你的一切?
  「但是,既然有不滿的地方,說出來也好。」
  咦?
  「作為過於勉強你的賠禮,我也會讓你嘗到一點好處的。這樣就行了吧。」
  說著,加賀谷毫不猶豫地解開了襯衫,坦然地露出了赤裸平坦的胸膛。令人意外的是,因為身軀裸露,加賀谷頸項上的項鍊也一併露了出來,看不出來他會是那種喜歡佩戴飾品的類型啊,不過以外星人而言,大概怎麼樣都不算奇怪,況且現在的重點也不是這個。
  經過片刻的深思熟慮,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都到了這種這種程度還不明白?看來你對這個社會的規則還不夠瞭解啊。雖然我不會真的開口道歉,不過作為歉意的其中一種表述方式也不是不能接受——道歉時露出胸部是常識吧?」加賀谷理直氣壯地說著。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簡直無話可說。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完全錯了!錯得超級離譜——你的腦袋裏到底都裝了什麼!棉花嗎?!」
  「你怎麼知道?」
  默然無語。
  我與他都是。
  「棉花?」
  「嗯,因為是沒有用的部位,大腦裡的活性細胞大多數都死了,現在完全轉化為棉絮狀的組織,已經沒有用了。」
  「那你是用什麼地方思考的。」我難以置信。
  「心臟。」
  「……這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一臉受到侮辱的神情,憤憤地道:「我才沒有對你說謊的必要。再說,你到底在不滿什麼?我都已經做到露出胸部的程度了,這還不夠嗎?沒想到你看起來老實,卻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啊。」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露出胸部。」
  「露出胸部讓你揉竟然還不夠?」
  「才不想揉!話說你有什麼地方能讓人揉!明明那麼平坦——」
  「你是在嫌棄我?」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是你連摸都還沒摸過。」
  「就說了那麼平——」
  剩餘的話語在一瞬間卡在喉嚨之中。
  加賀谷的手扣住我的手腕,近乎強硬地讓我的手心碰觸他的胸部。
  不知道為什麼,一陣意料之外的雞皮疙瘩爬上我的手臂,那種感覺令人感到異常心慌意亂。手心觸摸到的地方稱不上柔軟,甚至有些堅硬,但是皮膚的觸感卻出乎意料的細緻,如同某種昂貴的布料,冰涼而觸手光滑。
  「就算是這具不甚優秀的人類身體,在我這幾天的精心修正過後,也應該逐漸臻至完美了。」
  「你到底對別人的屍體都做了什麼……」
  「簡單的改造而已。來,快摸吧——然後為你先前的口出妄言跪下道歉。」他自信地如此宣言。
  因為這種情境實在是太過古怪,我慌忙用力抽回手。
  加賀谷眉清目秀的臉孔立刻露出了陰沉的神情,用帶著一絲微妙輕蔑的目光瞧著我。半晌過後,他像是妥協了一般,露出了稱得上不悅但又略顯無奈的神情。
  「好吧,我明白了。」
  「咦?」
  「這樣還不夠的話,那就換一種方式吧。」加賀谷突兀地笑了笑。
  來不及說些什麼,感到被用力一推的同時,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身後是柔軟的床鋪,而加賀谷則跨坐在我身上,正以單手靈活地解開我的皮帶與褲頭,這顯然是哪裡出了誤會——或者不該說是誤會,只能單純地說是加賀谷個人的任意妄為。
  「喂!」
  「怎麼了。」
  試了幾次,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
  直到這時,我才開始感到有些驚慌。
  他的力氣實在太大了,令人無法想像,那樣高瘦的身軀怎麼會蘊藏著這麼大的力量,用單手就制住了同年紀身材也相近的我。不過仔細想想,既然是加賀谷,當然也不能以常人而論。這點我早該知道的。
  「喂——」
  什麼都還不及說,也來不及阻止,下半身已經感到一陣涼意,我赤裸的下半身就這樣暴露在他面前。加賀谷的手相當冰冷,在他握住我的性器的同時,我頭皮發麻,啞然無語。那種感覺不知道該說是詭異還是微妙,但並不是全然不舒服,我深深吸了口氣,即使努力忍耐,但在他刻意撩撥之下,那裡還是很快就有了反應。
  一點也不舒服——如果這麼說的話,那肯定是騙人的。
  堅硬的性器被摩挲著,兩手手腕被加賀谷的左手合在一起拉到上方壓制著,整體的景象看來,大概就像是我正在被同性性騷擾一樣吧——當然事實也正是如此。但是在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並且感受到無可抵抗與否認的快感後,一股微妙的羞愧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了心頭。
  ……男人果然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我也不例外。
  我急促地喘息著,氣息紊亂,連身軀都緊繃得不像話。
  「很舒服嗎。」加賀谷似乎有些得意,「這樣一來,你總該心甘情願地以奴隷的身份服侍我了吧。」
  「知、知道了……」我艱難地開口,「快點做完放開我。」
  才這麼說著,加賀谷的手便忽然環緊,指尖在前端刮了一下,那種難以言喻的強烈刺激令我情不自禁地喘息著繃緊身軀,伴隨著令人渾身發軟的快感,乳白色的液體頓時噴了出來,點點滴滴落在身上,濺濕了並未脫下的上衣與裸露在外的下腹。
  加賀谷看著手上的液體,又用手指確認觸感一般地揉搓著,同時露出了略微嫌棄的神情。
  「這樣就射精了,你還真是沒出息啊。完全不能把繁衍種族的重任託付給你呢。」
  「我什麼時候背負起那麼沉重的東西了。」
  「就在剛才。」
  「好敷衍的回答!」
  加賀谷看了我一眼,突如其來地抬手湊近嘴邊。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貴重的食物不能浪費。」他答得理所當然。
  「不要舔——」
  「味道太腥了……不過在這種時候也只能將就了吧。」
  雖然給出了負面的評價,加賀谷卻垂下了頭,俯低了身軀。
  「咦?咦咦咦——」
  「別吵。」
  像是隨意敷衍煩人的寵物一般,他又一次用單手制住了我,舌尖舔舐著我的性器與下腹,直到白濁的液體被舔得乾乾淨淨才鬆開了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臉色似乎有些發紅,然而我早已沒有任何餘力去思考這件事情,相較於他,更加糟糕的其實是我這一方。
  「只是被舔了幾下,就又站起來了啊,你連這一點定力都沒有嗎。」他低聲嘆息,彷彿為我的不中用感到無可奈何。
  「煩死了!這種事情不用你管——」
  我原本就瀕臨極限的理智終於斷裂了。
  
  
  很奇怪。
  這件事果然很奇怪。
  儘管如此,卻毫無任何可以解決的辦法。
  自從與班上的同學——加賀谷宗一郎——或者該說是披著他外皮的外星人扯上關係以來,事情就好像有哪裡開始變得不對勁了,我原本設想的平靜而孤獨的校園生活漸漸像是蒸發在陽光下的露水一般,消失無蹤。
  最初是早上的時候,為了讓他進食,我們溜到空置的專科教室、天台或者校園角落,避開旁人的耳目,悄悄地進行這件事。午休時的情況也是一樣的,畢竟我已經答應了他會採取配合的態度,但在我的想像中,所謂的配合絶不包括將自己的大腿借出去讓他當成枕頭這件事。
  「加賀谷。」
  「嗯?」
  「你可以說明一下為什麼要枕在我的大腿上嗎。」
  「因為你在這裡啊。」
  這是什麼不負責任的回答。
  「反正又沒有妨礙到你,你可以繼續吃午餐。」
  狡辯。
  「啊,莫非是介意那個嗎?放心,不會再舔你的,我已經吃飽了。」
  「才不是介意那種事!」
  ……我可恥地說了謊。
  一旦提及這件事,那些令人羞恥到恨不得撞牆的回憶便紛湧而至,充斥在腦海之中。那種被仔細舔舐的感覺,口腔的柔軟、潮濕、燙熱,還有最後宣洩時的愉悅……能夠抵抗那種快感的人,肯定不存在於這世界上。
  不過,對於我而言,更加令人介意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從那天過後,加賀谷彷彿黏上了我,在學校的時候如此,放學的時候亦然,除了上課之外的時間,我與他幾乎是形影不離,閒暇時間他甚至藉口加賀谷家太過吵鬧而賴在我家不肯離去。
  比起他原本說過的只要一日三次進食的要求,這明顯已經是得寸進尺了,就像現在,讓他進食過後的我拿出買好的麵包準備吃午餐時,他卻理所當然地枕到了我的大腿上。
  這是戀人之間才該做的事情吧?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至少也該學習一下一般人具備的常識,偏偏他像是什麼都不在意,這副毫無顧忌的模樣真讓人惱火。
  加賀谷露出一臉不愉快的神情。
  「啊——真囉唆啊,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做,明明還讓我舔了你的——」
  我連忙摀住他的嘴巴,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他抱怨的音量沒控制好,或者說根本沒有控制,不遠處幾個人走過,用奇怪的目光望著我們。等到那些人離開,我才鬆開了手。應該沒有被聽到吧?倒不如說絶不能被聽到啊。我自欺欺人地想著。
  「你真麻煩。這跟我聽說的不一樣啊。」他嘟囔道。
  「嗄?」
  「一旦發生了愉悅的肉體關係,你不是應該開始對我言聽計從了嗎?」
  「這是哪裡聽來的歪理。」
  「據說是地球上某個對老鼠做的實驗,如果讓老鼠按下開關以電擊刺激到腦部掌管性快感的某個區域,進而享受到強烈的快感的話,老鼠就會盲目地反覆按下開關,愚蠢地追求快感,直到身體無法承受而死去。這種實驗放在你身上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效果才對,雖然對我而言只是進食,但你也同樣獲得了性快感,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為了得到更多性快感而低聲下氣卑躬屈膝地取悅我嗎?」
  他一臉困惑。
  「難道是實驗的方法錯了嗎?」
  ……不,錯的不是實驗,錯的是你啊加賀谷同學!
  「錯的不是實驗,是主人你啊喵。」
  咦?
  總覺得聽到了奇妙的聲音……
  但我不認為我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再說句尾的「喵」又是怎麼一回事?
  順著加賀谷的目光朝一旁望去,樹蔭底下,一隻銀灰色的虎斑貓正打呵欠似地張大了嘴,以慵懶的姿態舔了舔爪子。剛才是這隻貓開口說了人話?加賀谷終於捨得離開我的大腿,坐直身軀。
  「太慢了。」他責備地道,「距離迫降都已經過了五天。」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身體。」虎斑貓對於主人的譴責毫不在意,「而且主人的所在地距離太遠了,安頓好飛行船之後只花了幾天就找到主人,已經是盡全力了喵。」
  我心中頓時有了極為糟糕的預感。
  「加賀谷,這隻貓……」
  「是我的部下,也是負責飛行船導航的人工智慧。」加賀谷自然地道。
  ……其實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也是可以想像的。
  加賀谷孤身一人獨自在宇宙中航行這種事情,怎麼想都不太可能。這麼一想,不由得為這個城市——不,為這個國家——的未來感到憂心。到底有多少像他們這樣的外星人來到這個星球,光是一想就覺得坐立不安。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像我一樣的人正被外星人奴役著呢。
  與其說是荒唐可笑,倒不如說連笑都笑不出來了。如果說他們正在計畫將這個星球變成殖民地,這個假設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這是我的奴隷,郡山久生。」
  加賀谷淡然地說道。
  因為已然習慣他的作風,我甚至已經懶得糾正他了。
  虎斑貓望著我,沒有說話。
  「基於同樣服侍我的前提之下,你們要好好相處喲。」說完這句話,加賀谷又倒回我的大腿上,做出了準備繼續午睡的姿態。
  貓沉默地望著我,我沉默地望著貓。
  加賀谷的呼吸逐漸平靜,彷彿進入了深層睡眠之中。
  虎斑貓終於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相較於先前的懶散,現在的目光則幾乎有幾分難以錯認的嫌棄,「人類,作為主人的奴隷,你應該感到榮幸。主人睡覺的時候你怎麼能吃東西?至少必須時時刻刻撫摸他的背脊,讓主人即使處於睡眠中也能感到全身心的放鬆愉快。」
  「……」
  「還有提供食物的事情也是喵。雖然主人出於寬容而沒有特地要求,但是你進食的時候應該選擇味道清淡一些的食物,避免讓主人因為你糟糕的飲食習慣而嚐到品質不好的體液。」
  「……」
  「這樣說來,主人暫時住在你家嗎?我的話沒什麼,三餐只要鮭魚就好了,除了鮭魚以外什麼都不要。水的話要氣泡礦泉水,磨爪子的玩具也要有,毛線球就算了,那個太幼稚了不需要。睡覺的地方也不重要,不過必須清潔乾淨,要有天鵝絨墊子,還有只要隨便給我一間單獨的房間就好了喵。」
  這也叫沒什麼?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愕然地張了張口。
  「那個,我說,貓……」
  「不要叫我貓。」虎斑貓的態度異常冷酷,「叫我貓大人,就算退一步來說,也必須叫我貓先生。別想跨越主人與奴隷之間的階級,身為主人唯一使用的人工智慧,我也算是你的直屬上司,懂嗎喵?」
  不,我真的不懂。
  還有,我算是弄清楚一件事了。
  ——這隻貓跟它的主人一樣,都是神經病。
  說到這裡,有一件事我倒是有些好奇,於是隨手拔了一根狗尾草,在虎斑貓的面前晃了晃。正如我所想,它本來還以一副相當莊重矜持的姿態蹲坐在不遠處,但在我耐心地持續搖晃著狗尾草幾分鐘後,它就像一隻最尋常的貓咪一樣撲了過來,一邊追著狗尾草,一邊試圖用爪子抓住在眼前晃動的東西。
  「……」
  「……」
  虎斑貓在片刻後終於僵住了,抬首用滿含怒氣的目光瞪著我。
  「別誤會了喵!才、才不好玩。」
  「嗯,我知道我知道,一點都不好玩。」
  「只是勉強配合你而已,才不是想跟你玩。」
  說是這麼說,在我用狗尾草逗弄它時,它還是下意識地追了過來,玩得不亦樂乎。口是心非,又難以相處,更糟糕的還是個傲嬌。但是比起它那總是讓人啞口無言的主人,這隻貓已經算是很好應付的了。
  這樣的倒楣日子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已經連哭泣哀嘆都提不起勁了,只能木然地逗弄著虎斑貓,同時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枕在我腿上睡午覺的那個人。
  
  

  
  
  四、
  
  
  「這裡就是所謂的超市啊。」
  「果然很大呢喵。」
  「你們兩個不要像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一樣東張西望一臉興奮可以嗎。還有貓——」
  它無情地打斷我,「叫我貓先生。」
  「貓先生,請安份地待在提袋裏不要出聲。萬一被人發現我把寵物帶進來就糟糕了,我想你們也不希望惹上什麼麻煩吧?」
  「我要鮭魚!鮭魚!」貓咪叫了起來。
  「我也要零食!洋芋片!巧克力!」加賀谷也跟著起鬨似地叫道。
  ……是我錯了。
  他們看起來跟第一次逛超市的小學生一模一樣。
  最後我只好說:「零食只能買三樣,不准超過一千圓。」
  真是的,我是他們的監護人嗎——或許還真的是吧。仔細想想,帶著加賀谷與虎斑貓一起出門,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受罪的只有我而已,他們兩人——或許不能說是人——就算被通緝了也可以想出別的方法離開這個星球,我可不行。
  我來到生鮮區,無視虎斑貓的叫囂,挑選了幾塊品質普通的鮭魚之後,跟在加賀谷身後來到了零食區。雖然身為外星人,也無法從食物中獲得能量,但是加賀谷似乎對於零食很有興趣,短短幾天內就將我家所有的零食吃得精光,並非出於補充能量,而是出於單純的食慾享受。
  ——你對我的一舉一動還想要指手劃腳嗎?真是囂張啊,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氣魄與膽量,真令人刮目相看。
  在我委婉地建議加賀谷可以在此層面上稍微節制一些,以減省金錢消耗時,他挑著眉毛如此回應,那副神態與其說是讚賞倒不如說是感到有趣,再加上虎斑貓在一旁喵喵喵地叫著「你應該無條件服從主人的決定」,簡直是吵鬧極了,我索性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不再多管。
  反正母親留下的遺產足夠我活到老死都花不完,與其與一人一貓進行無益的爭執,倒不如佔據主動的地位,從而控制他們的消費習慣——想到這裡,我才愕然發現,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已經成了為他們買單付帳的人。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後想要停下便相當困難,自從第一次為加賀谷買了飲料以來,之後就再也擺脫不掉這個定位了。
  是嗎,原來我已經淪落為類似於冤大頭的角色了嗎……
  想來正在閲讀本章的讀者或許正為我的過度遲鈍而不禁發笑,但就本人而言,還真是完全笑不出來了啊。
  倒不如說,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明明想要維持距離,卻到現在都還跟他們混在一起。
  即使意圖拒絶過多的牽扯,但在加賀谷與我說話時,卻又忍不住回應,甚至無法抵抗他的要求,甚至將虎斑貓帶回家養著。我究竟為什麼會成為這樣隨波逐流的人——莫非我其實是個M,因而雖然表面上是一副不得不如此的感覺,實際上潛意識卻對於加賀谷的控制與命令抱持著服從的態度,所以最終才讓自己落到此等尷尬可恥的境地。
  ——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啊。
  「郡山同學。」
  「什麼事?」
  我無奈地回應。
  相處了一段時間,我對這名外星人也多少有些瞭解,一旦他用這種方式叫我,通常是有所要求的時候。
  「那是什麼。」
  「保險套。」
  「包裝看起來跟糖果極為相似。」
  「那是保險套。還有拜託你稍微控制一下音量。」
  「保險套就是收集精液的那種東西對吧?」
  「非得要說是或者不是的話答案是『是』,但是那又怎麼了。」
  加賀谷沒有說話,只是舔了舔唇,好像想起了什麼美味的食物一般。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當然,在遇上加賀谷以後,這種預感發生的頻率可說是直線上升,至今仍舊沒有任何下降的趨勢。
  「你不是說不能舔你嗎……」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所以,我不舔你。作為交換,你用那個東西——」
  「別說了!我不想聽!」
  「你自己收集好再交給我不就好了。」
  「絶對不要!」
  「為什麼?這不就像是人類對乳牛做的事嗎。」
  「嗄?!」
  「你們用機器採集乳牛的乳汁,接著再消毒殺菌,包裝成商品販售給其他人類,這跟我要你做的事情不正同樣具有某種普遍的共通性——」
  ——誰快打電話報警,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被他舔到射出來也就算了,因為太過舒服,我決心將其視為某種不可抗力導致的意外事故,並將那一晚的回憶封存在記憶底層之中,作為我個人的黑歷史一生都不再提起。況且他究竟是如何說出那個不知廉恥的提議的,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即使僅是作為被他請求的對象,我依舊深深地感到可恥至極。
  我忍無可忍,「你可以去採集別人的體液。」
  加賀谷的神情突然變得異常嚴肅。
  「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我也不是誰的體液都願意喝的。」
  這麼說來,我還要萬分感激你的青睞,併為得到此等榮幸而沾沾自喜嗎。
  「我們達成的協議不是一天三次讓你——」我實在說不出那個詞,只好含糊曖昧地帶過去,「……這樣還不夠嗎?」
  「每天都吃牛肉,偶爾也想吃吃雞肉或者豬肉。再說又不是挑食,從營養學的角度而言——」
  「夠了,我不想聽!你別說了!」
  在我高聲斷然拒絶後,加賀谷彷彿生起了悶氣一般,沉著神色獨自到別的區域閒逛,我一邊將預定採購的其餘日用品陸陸續續放入手推車,一邊也有些忐忑不安。
  他生氣了嗎——當然,這對他而言或許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但是對我來說也是不容小覷的難題。就我個人而言,性是一件必須慎重對待的事情,我從未與任何人交往過,當然也不想要隨便發生這種事情。雖然這些話在那之後才說出來也沒多少說服力,但至少我心中依舊是這麼想的。
  「主人生氣了喵。」提袋裏的虎斑貓這麼說道。
  這傢伙肯定是在幸災樂禍。
  「我沒有錯。」
  我又一次申明。
  這當然不是為了說服我自己,我很明白這是事實。但在看著加賀谷的背影時,一股奇妙而無來由的負疚感卻又湧上了心頭。不不不——我為什麼要感到抱歉?我做的明明沒有錯,拒絶他才是對的——即使這麼想著,但在我理清自己的思緒前,叫住他的話語就那樣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加賀谷。」
  「……」
  他像是沒有聽見一樣。
  我只好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他沒有回頭,前進的步伐卻不太情願地停了下來。
  眼看週遭沒有旁人,我微微吸了口氣。
  「加賀谷,你聽我說。」
  「……」
  「那個……那件事,對你而言,或許只是進食,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帶著性意味的行為。做了那件事,或許我會感到舒服,你會得到食慾上的滿足,但是我跟你畢竟不是戀人,而我也不是同性戀,既然能用接——接吻的方式得到滿足,那就沒有更進一步的必要了吧……」
  「……」
  「要不然,你試著想像一下跟我發生性關係的感覺好了……」
  「絶對不要!我才不要把那個東西插到你身體裡——」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拒絶得如此迅速!
  雖然原本就沒有任何期望,但我還是稍微感到有點受傷。然而現在也不是介意這種瑣事的時候,於是我把那些感覺壓抑下去。
  「所以,你也對我們之間發生帶有性意味的行為感到不舒服,對吧。」
  「跟異族發生這種事情,絶——對會被恥笑的。」
  「恥笑?」
  加賀谷理所當然地點頭,「打個比方,你跟盤子裡的食物發生關係,例如雞或牛,難道不會被眾人嘲笑嗎?」
  與其說是嘲笑,倒不如說會被猛烈地唾棄指責吧。情況糟糕一點的話,或許還會被動物保護協會之類的團體公開攻訐,甚至被新聞報導這件事而被稱呼為變態也說不定。一旦想像起來,就愈發地坐立不安。幸而加賀谷似乎明白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所以你明白我拒絶的理由了吧?」
  「我明白了。」
  那就好。
  「但是不能接受。」
  咦?
  「對我而言,進食就只是進食,我不打算考慮你的想法與心情。」
  何等果決冷酷的發言。
  「作為你的主人,我有權決定一切,當然包括這種事情——雖然你竟然會為我的名聲擔憂這點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不過沒問題的,目前畢竟是暫居於地球的緊急時期,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的例外行為不會被公開譴責的。」
  ……不,我並沒有為你擔憂。倒不如說,我擔憂的其實是我自己。
  加賀谷回過頭,彷彿惡作劇一般對我笑了笑。
  然後——一盒、兩盒、三盒,無數盒顏色各異的保險套被迅速地扔進了推車之內。臉上帶著惡劣微笑的加賀谷趁著我尚未回過神來的機會,匆匆轉身將推車推到結帳的櫃檯前,搶先將那一堆保險套都放上了超市的收銀台。
  我伸長了手想要阻止他,但已經來不及了。
  負責結帳的年輕女性用古怪的目光望著我與加賀谷,臉頰迅速地紅了起來,彷彿是對堆滿收銀台的保險套感到尷尬不已,但仍忍著羞澀窘迫,恪盡職守地拿起那些讓人羞於直視的商品,俐落地一一刷過條碼。
  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熱,簡直說不出話來。
  匆匆結完帳後,我提著兩大袋東西,幾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在回家路上,我提著兩袋東西,而加賀谷則步履輕快地走在我前面,甚至還大發善心地決定在公園長椅上稍微休息片刻。我在長椅上坐下,虎斑貓在被樹蔭籠罩的長椅另一端上蜷縮著身體,似乎對午後的烈日感到難以忍受,而加賀谷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支霜淇淋。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買了霜淇淋?」
  「趁著你一臉恥辱地奔跑出超市時順便買的。」
  「……」
  被他這麼一說,方才的回憶又湧了上來。顧不得尷尬窘迫,我壓抑著臉上的熱潮,義正詞嚴,「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你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不覺得。」他理直氣壯,然後又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道:「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以後改用網路訂購也可以。」
  無論如何都要買那種東西嗎?
  這傢伙究竟在執著什麼,完全不能理解。
  「那種事情隨便你,反正我不會幫你簽收的。」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承認了奴隷的身份,對我宣誓永遠的忠誠了嗎?」
  「那種事情在我的人生中根本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斷然否認。
  他舔了口乳白色的霜淇淋,裝傻一般地搖晃著頭,「咦,是這樣嗎。」
  「確實沒有發生過那種事情喵。」虎斑貓插嘴,「主人你雖然決定將這個人類視為奴隷,但是連契約都沒有交換過,也沒有任何法定憑證。」它說著眯起眼,舔了舔爪子,「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將代表主人身份的徽章烙印到奴隷身上才行。」
  這種作法豈不是將我視為牲畜了嗎。
  加賀谷為難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
  說來意外,但我確實沒想到加賀谷會在這種時候表現得如此猶豫。莫非在他冷酷又自我中心的外表之外,其實還有一絲願意為旁人著想的體貼與寬容嗎?
  「說來遺憾,印章被留在飛行船裡了,我沒有隨身帶著,要不然肯定早就做了。」
  竟然是在為這種事情感到困擾。
  「我的人權完全被無視了嗎!」
  「高等生物支配低等生物,在地球上不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惡,無法反駁。
  即使想要否認,但是加賀谷說的確實沒錯。
  「所以說,作為凌駕於你之上的生物,我支配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
  「啊,那裡有賣可麗餅的店面,你去買一份過來,我要草莓鮮奶油口味。」
  縱然不願聽從他的話,但在加賀谷不容反抗的目光逼視下,我還是一如以往地妥協,起身往一旁的店面走去。真是的,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一邊這麼想著,我不禁嘆了口氣;然而,突如其來地,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在短暫的怔愣過後,我從口袋中拿出了手機。
  「喂。」
  電話那頭的男人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說起來,這是打從今年年初過後,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我沒有買可麗餅,在手機那頭的聲音消失後,立即轉身走回公園裡,提起兩大袋東西,甚至忘了加賀谷與虎斑貓的存在,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途。趕回家門口時,一輛汽車已經停在那裡,而車主正站在門口,正在等待著我。
  「那是誰?」
  跟在我身後的加賀谷如此問道,絲毫沒有隱瞞探究的意思。
  「那是我的……」
  父親。
  腦海中掠過這個名詞時,我感到渾身上下都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涼意。
  雖說確實是血脈相連的父子,但我們已經好幾年沒真正碰過面了,近年來屈指可數的幾次接觸,也不過是在正月時打過一通問候的電話,僅止於此。那張臉孔讓人感到熟悉又陌生,我從不懷疑再過二十年我的長相會跟他的長相有什麼差別——少數有幸見過我們兩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合的人,都認為我與他長得極其相似。
  「請進。」我拿鑰匙打開門,生硬地道。
  對方沒有挪動腳步,目光淡淡瞥向我身後,「這位是?」
  「我的同學,加賀谷。」
  男人並未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收回視線,踏進了屋內。
  直到將文件取出來交給他後,我們兩人相對無言,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客套的「要不要喝杯茶再走」的寒暄台詞——如同辦妥了一件公務一般,男人朝我含蓄地頷首,像是告別一般,轉身離開了這棟屋子。我甚至記不起來他有沒有開口說話,然而那其實也不重要。
  從接到電話開始,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是做夢一樣——毋庸置疑,那當然不是什麼美好的夢境。之所以說是夢境,是因為這件事本身的荒謬與難以置信。事到如今,雖然也無法想像彼此如一般父子相處,不過這種陌生人一般的態度著實讓人感到五味雜陳。
  畢竟……曾經是生活在一起的親人嘛。我略微自嘲地想道。
  「喂。」
  「……」
  「我已經忍耐很久了,但你從剛才就一直無視我。」
  突如其來地,我被這聲音拉回了現實之中。加賀谷正凝視著我,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煩。我張了張口,最終乾澀地回應,「嗯,抱歉。」
  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之先道歉再說。加賀谷用一種微妙的眼神望著我,彷彿在評估什麼一般,那種視線讓人稍微有些緊張。虎斑貓在沙發上團起身軀,懶洋洋地叫了一聲,彷彿對我與加賀谷的對話毫無興趣,自顧自地睡起了午覺。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忽視你……」
  「只是這樣嗎。」
  「還有別的原因?」
  我抓了抓頭,罕見地感到些微煩躁。
  加賀谷卻沒有放過我。
  「剛才的那個男人是你的誰?是你喜歡的對象?」
  「不是。光看長相就知道我與對方有血緣關係了吧。」
  我否認了他荒唐的猜測。
  「在我看來大部分的人類都長得一樣。」
  「啊,是嗎。」
  話題到此,場面冷了下來。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這種情境真讓人難以忍耐——加賀谷眉清目秀的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正在等待我給他一個解釋。然而我確實無話可說,也沒有向他解釋必要——這原本就只是我的私事,我沒有向任何人說明的義務。然而,加賀谷異於往常的沉默讓我有種無端受到了譴責的錯覺。當然,那也可能不是錯覺。
  「那是我的父親。」我投降地開口,近乎自暴自棄地令那些話脫口而出,「很久沒見面了,也早已不在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基本上沒有往來。」
  加賀谷聽到這些話後,神情終於稍微顯得緩和,但緊繃的唇角依舊沒有放鬆下來,只是輕描淡寫地回道:「是嗎。」
  「……我小學的時候,父親從這個家搬了出去,大概是跟別的女人住在一起,等我升上中學時,母親過世了,所以我一個人住在這裡。父親現在還是我名義上的監護人,但是我們沒有任何密切的聯繫。」
  「這樣啊。」
  說出這些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加賀谷沒有多問下去,只是走了過來,在短暫的凝視過後,堵住了我的嘴唇。在他熱切的吸吮中,我意識到現在的時間將近傍晚了,差不多也到了加賀谷吃晚飯的時間。他的嘴唇非常柔軟,舔著我的舌尖,恍惚之間,居然讓人有了種渾身發熱的感覺。
  因為無法順暢地呼吸,在他放開我後,缺乏氧氣的我不禁狼狽地大口喘息。
  「真是沒出息。」
  加賀谷數落著我,一如以往露出了略微輕蔑的目光,但並不帶有惡意,更像是輕飄飄的嘲笑。然而,即使如此,我卻因為這種熟悉的姿態而無來由地感到某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五、
  
  
  彷彿窒息的感覺。
  無法呼吸,連四肢都異常沉重,如同溺水一般。即使努力掙扎,但身軀卻如同石塊一般,直直地往下沉淪。直到從夢中醒來,睜開雙眼見到眼前光景時,我才意識到這個沉到海底的惡夢成因為何。
  虎斑貓蜷縮著的身軀壓在我的頸部與胸膛上,腹部上則是加賀谷宗一郎同學的頭顱。這麼說來,我是被當成枕頭或某種寢具了嗎。將貓咪抱開後,我深深吸了口氣,終於感覺舒適些許。不知道是因為怕冷或者別的緣故,睡著的貓咪發出了含糊的聲音,緊密地貼在我身旁。
  這種感覺,或許也不是很糟糕吧。
  我摸了幾下貓咪的背脊。平常一定不會被允許的,不過趁著它睡著的機會,到也可以嘗試看看。與此同時,枕在我腹部上的人似乎動了一下。
  「加賀谷?」
  「嗯。」
  「沒睡著的話就把頭移開,這樣很重。」
  「不要。」
  遭受到了意料之中的果斷拒絶。
  「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
  「睡不著。而且這具身體也沒有睡眠的必要。」
  這倒是相當符合他風格的回答。
  加賀谷將臉轉了過來,手上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順手打開了壁燈,他手上的東西登時映入眼中,我頓時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練習如何使用。畢竟都買了那麼多,這也是必要的啊。順便一提,草莓味道的好像不錯。」
  我看著他手上已經拆封的保險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都已經拒絶過好幾次了,這傢伙還沒死心嗎。這種時候應該如往常一樣嚴詞拒絶,但不知為何,我卻連開口的興緻都沒有,心中感到一股無法驅散的無奈。
  加賀谷一邊無聊地拉扯著手上的塑膠薄膜,一邊若無其事地道:「郡山同學,你今天表現得很奇怪。」
  「什麼意思?」
  「你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很緊張……你害怕他?」
  「沒有那種事。」
  「曾經遭受過家庭暴力?」
  「別擅自妄想這種電視劇才有的情節,事情遠沒有你猜測的那麼戲劇化。」
  「為什麼怕他?只不過是具有相似基因的人類罷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我安靜下來。
  對他而言,大概確實就是如此吧。即使血緣相系,也不算什麼值得介意的事情,或許根本就沒有親情這種概念,但是這畢竟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介意著普通人會介意的事情,僅此而已。
  加賀谷卻絲毫都沒有察覺到我的沉默,依舊逕自說著似是而非的臆測,「啊,我明白了。正是因為太在意了,所以你才那麼緊張——」
  「才不是。」
  「如此強烈的否認反而顯得很可疑哦。」
  誰來讓這傢伙閉上嘴!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能不能說點別的事情?」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反正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作為暫時讓我不再提起這個話題的交換條件,偶爾讓我吃點宵夜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當然,我可不是指唾液,別搞錯了。」
  「結果還是要做那種事?!」
  而且態度還這麼趾高氣昂?!
  「這是雙方都獲益的好事,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拒絶。」
  「等一下——喂!」
  然後。
  不知何時醒來的虎斑貓跳下了床,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蜷縮著身軀。
  加賀谷以令人吃驚的怪力單手壓制著我,同時動作俐落地解開我的睡衣。
  「會讓你舒服的。」
  他微微掀起薄唇,露出一個略微扭曲的微笑,以悠然的語氣如此保證著。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相當平靜的神情,但卻讓人無來由地感到畏懼。好像有「什麼」失控似地從那張人皮下洩漏出來了,即便肉眼看不見也能從其他層面有所感覺,我的頭皮一陣發麻,渾身都緊繃起來。
  「勉強了你的話對不起,我真的忍耐很久了。」
  「別以為道歉就會被原諒……等等,忍耐?」
  「嗯,是啊。」
  「為什麼?如果只是進食的話,一天三次的份量還不夠嗎。」
  「a.長期攝取單一食物導致營養不良b.食慾尚未得到滿足c.為了改造身體而必須獲得更多能量……你覺得答案是哪一個?」
  「誰知道答案啊。話說你究竟想對這具身體做什麼,莫非是植入晶片或者改裝機械手臂……」
  「總而言之,真正的答案不重要啦。」加賀谷趴在我身上,露出了堪稱渴求的神情,微微皺眉,低聲嘟囔道:「讓我吃嘛,真的好餓……」
  明明是這種不知廉恥的要求,卻用像是小孩子撒嬌一樣的口吻央求。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羞恥感湧上心頭,連臉上都熱了起來。即便是這種令人赧於啟齒的話題,他卻能理直氣壯地侃侃而談,簡直叫人啞口無言。
  「我保證一滴都不會浪費的。」他信誓旦旦。
  「根本不需要那種保證!」
  「也不會嫌棄你的味道。」
  「不是那種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他茫然地問道。
  我一怔,在片刻遲疑後,近乎難為情地別開了目光。
  「那種事情……不該跟你做……」
  加賀谷露出思考一般的神情,接著恍然大悟。
  「啊,我知道了。不如你將這件事想像成某種慈善援助如何?你是義工,而我是受你幫助的患者——這麼一來,你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我的提議了吧。」
  「你這麼一說反而讓這整件事更詭異了啊!」
  「咦,是這樣嗎。」他困惑地歪頭。
  ……真是的,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啊。
  如同猜測到我沒說出口的話,加賀谷笑了笑,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下一刻,我瞧見他臉上裂開了一道縫隙。他毫無所覺,還在微笑,皮膚裂開的地方並未流出任何血液,我凝視著他的臉頰,心中生出一絲愕然。
  「喂,你的臉是怎麼一回事!」
  他聞聲頓住,伸手抹了抹臉,一瞬間後,那道裂痕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沒事,只是意外。」加賀谷一副蠻不在乎的神色。
  「意外?」
  「嗯,人類身軀太過脆弱所以承受不住我了吧。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
  他的這句話讓我頓時有了一些奇怪的猜想。雖然覺得與我無關,但還是無法壓抑住好奇心,忍不住試探地問道:「如果這具身體承受不住……你會怎麼樣?」
  加賀谷罕見地一怔,神情居然顯得有些嚴肅。
  我無來由地嚥了口唾沫,感到一陣輕微的心慌意亂。
  ……他會死嗎?或許會吧……在我一直以來的猜測中,加賀谷大概是某種必須寄居於別的生物身上賴以維生的生物,如果失去了憑依的肉體,那麼加賀谷的下場自然不言而喻;他或許會離開,或許會消失——也或許真的會死去。
  「身體壞掉的話,換一具新的就好了啊。」加賀谷用談起換燈泡這件事一般的輕鬆口吻下了結論。
  「……」
  先前擔心他的我真像個笨蛋!不,我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笨蛋。
  既然換一具身體就沒問題了,先前何必刻意做出那種模樣,只是為了誤導我甚至捉弄我嗎!這傢伙未免太惡劣了。
  「怎麼了,你在擔心我嗎?」
  「才沒有。」
  「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你重要的主人正面臨替換身軀的重要抉擇,承認擔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才沒有什麼重要的主人,而且我也沒有在擔心你。」
  「不必感到羞於啟齒,就算是擔心也只要大方地承認即可,我保證不會嘲笑你。」
  「為什麼我非得要承認從來不曾存在的事情。」
  「但是你看起來完全像是已經接受了我的存在,即使逼迫你讓我進食,插手你的事情,擅自住到你的家中,睡在你的床上,你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排斥的跡象——或許有些微排斥,但你還是迅速地接受了現實,不是嗎?更不用說,我早已不再用人身安全威脅你了,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表現不應該全然歸咎於我的強迫。」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的行動早已體現了你的意志。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輕信的。以你而言,口是心非算是你身上少數幾個可愛的小地方之一呢。」他笑了起來。
  「這一點也不好笑。」
  「當然,因為我也不是在說笑話。」
  我絶不承認他所說的,這也不是什麼惱羞成怒——臉上一陣發燙,絶對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即使室內開著冷氣,身上衣衫不整,但那種讓人侷促到極點的熱度卻遲遲沒有消退。
  「所以說,其實你……很寂寞吧。即使是我這樣的對象,也如此輕易就接受了。」
  「別用那種看流浪貓一樣的眼神看我。」
  「我可沒有憐憫你哦。」加賀谷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但是那只按在我頭頂上揉著我頭髮的手又是怎麼一回事。
  真讓人惱火,連思緒都逐漸變得混沌不清——我並不想分辨他說的話究竟出於何種想法,也沒有確認真偽的興趣,相較於那種抽象的事情,某種「被說中了」一般的慌亂感受充斥於心中,這點更加令我感到無地自容。
  「我看過研究書籍,人類本來就是群居生物,所以你這副樣子根本沒有值得介意的必要,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應該為自己成長為刻板樣品一般的普通人類感到自豪,為了自己的一成不變感到驕傲——你跟旁人一樣平凡庸俗,即使害怕孤單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加賀谷理直氣壯地道。
  「被你這麼一說,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值得自滿的事情!」
  「為什麼?」他一臉茫然。
  「你真的是在誇獎我嗎?」
  「當然是,只有這點不允許你質疑。」
  我早該知道,一旦與他交談,話題總是會岔到無比奇怪的地方。奇妙的是,先前那種被點破心事一般的羞恥感終於煙消雲散,我隱隱鬆了口氣,但是那種微妙的被貶低的感覺卻沒有讓我感到慍怒,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縱然聽到這種話卻沒有生出額外的芥蒂與隔閡。
  也許是因為我很清楚我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所以他能理直氣壯地說出口,而我也能坦然地接受他的評論。這種關係顯得有些奇妙,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只能暫且把那些模糊不清的思緒拋到腦後。
  
  
  話說到這裡,加賀谷像是失去了剩餘的耐心,開始伸手扯我的睡衣。
  「喂,等等,貓——貓還在一旁!」我高聲叫道。
  那似乎並非我的錯覺,一旁的虎斑貓正睜大雙眼瞧著我們。
  「所以?」
  「所以不能做!我不想被看著!」
  「反過來說,只要不被看著就無所謂?」
  「我什麼都沒看到喵。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在意的,不用為我擔心喵。」它說完這話,懶洋洋舔了舔爪子,跟先前一樣團在椅子上,竟然沒有半分迴避的意思。
  「誰擔心你了!」
  「既然不擔心它,那不就沒問題了。」
  「問題可大了——話說回來你就那麼想在旁人面前做那種事嗎!」
  「只是進食啊。我又不是那種非得拿著便當盒躲到學校陰暗角落吃午餐的人,被看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們先前不是說好了嗎,這只是一次慈善救濟而已,把你自己當成義工,坦然地向我獻出寶貴的體液吧。」
  「……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啊。」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儘管這麼覺得吧。我不會在意這種瑣事的。」
  「不,請你稍微在意一下啊!」
  在冗長到不知道算不算是前戲一部分的對話中斷之後,加賀谷維持著跨坐在我身上的姿勢,脫下了我的睡褲與內褲。到了這時,我才發覺不對——如果僅僅是需要體液的話,只要我肯配合,加賀谷完全不需要刻意地壓制著我。
  「加賀谷。」
  「嗯?」
  「你……你先放開我。」
  「不要。」
  「你到底想做什麼?如果只是需要體液的話,完全不需要這麼做吧。我用那個、套……套子,做一次……再交給你,不就好了?」我忍著窘迫開口提議。
  「嗯,雖然是那樣沒錯,但是看著你慌亂掙扎又滿懷著不甘心的表情也很有趣啊。」
  說出這句話時,加賀谷臉上露出了異常清爽的微笑。如同我先前所認定的,這傢伙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在這之後,他直起身軀,往後退開些許,隨手拿了一個已經拆封的套子扔了過來。
  「用這個,我喜歡草莓口味的。」
  全然沒料到他還特地挑選了種類。一想到這個人會對被使用過的保險套以及我留下的體液做出什麼事情,頓時有種令人坐立難安的強烈羞恥感覺湧上了背脊,叫人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了,做吧。」
  「咦?」
  「我要看著,避免你敷衍了事。」
  完全不能理解!
  話說回來,這種事情要怎麼敷衍了事?你會的話倒是教教我啊!
  仔細想想,這傢伙肯定只是想要看我尷尬的模樣罷了。真讓人不快,一點都不想配合他。雖然這麼思考著,但又忌憚於他上次直接低頭俯身含住那個地方的事情,我只好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到裸露的下身上,努力地套弄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不知道為什麼,一切舉止都毫無成效,我雙腿間的器官沒有任何動靜。
  加賀谷用略微詫異的目光瞧著我,「什麼啊,不行的話就早點說嘛。」
  「你說誰不行!」
  「你啊。都過了——」他看了時鐘一眼,「——十三分鐘,你還沒站起來不是嗎。」
  我漲紅了臉,強烈的屈辱如同一塊堅硬的石頭一樣哽在喉間,令我全然說不出話來。
  「就算不行也沒關係的,我明白的。」
  這種故作明理又飽含安慰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雖然想嘗一嘗別的滋味,不過我也能勉強將就於唾液的。」
  「夠了。」
  我強行打斷了他的話。
  在加賀谷刻意且毫無幫助的勸慰之下,我的男性自尊已經被踩得比麵粉還要碎了——但是這又不是我的錯,那個地方本來就很敏感,在一人一貓的盯視之下,想要有所反應原本就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即使不會為此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但被小看的感覺卻也同樣是異常地糟糕。
  「主人伸出援手幫助他不就好了喵。」虎斑貓懶洋洋地道,「這個人類好像很緊張,渾身都是汗。」
  加賀谷頓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說得對。真不愧是我親自選中的人工智能系統。」
  不,哪裡對了。這話怎麼聽都很奇怪啊!
  虎斑貓聽到這句勉強能說是稱讚的話,倒是罕見地表現出了忸怩的態度,略微彆扭地轉過了身軀,尾巴卻像是有些興奮一般微微地搖晃著。
  「那麼,就照它說的做吧。」
  「咦?」
  加賀谷立即低下頭,一邊舔著敏感的頂端,一邊接過我手中的套子,而後含糊地道:「等舔硬了再套上去……就行了吧?」
  ……這可真是難以言喻的刺激。
  加賀谷的唇舌在我的性器上不斷舔弄,甚至玩弄一般地用手指梳理附近的毛髮,卻遲遲沒有要替我戴上套子的意思;雖然竭力以理智對抗這種感覺,然而快感著實過於強烈,只過了幾分鐘,先前一直毫無反應的地方如同被吹滿氣的氣球一樣,迅速地膨脹起來。
  「這不是好了嗎?你還是做得到的嘛,乖孩子。」
  「別說了……」
  我努力忍耐著喘息。
  即使勉強壓抑住用手去撫弄自己的衝動,然而加賀谷的舉止更加讓我無法抗拒。他的唇舌異常柔軟,吸吮與舔弄的動作也相當熟稔——這傢伙究竟是從哪裡學來這種事情的?我模模糊糊想著這件事,呼吸愈發粗重,終於忍不住出聲制止他。
  「不要舔了,已經受不了任何刺激了,萬一射出來怎麼辦……」
  「別妄想我會讓你的體液射在別的地方。除了我的口中以外哪裡都不行。」
  「你是變態嗎!這話說反了吧——還有,之前不是說好了,我會用套子弄出來交給你……所以你已經可以放開了。倒不如說,快點放開!」
  加賀谷望著我,片刻後,終於悻悻地放開我,直起身軀的同時抬手擦去薄唇邊殘留的一絲液體,接著用異常乾脆地語調開口道:「我知道了,那你做吧。動作快一點,我很餓。」
  我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生疏地套上那層塑膠薄膜。
  加賀谷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瞧著我,即使羞恥到說不出話來,也不想再繼續拖延下去了,為了令這件事快些結束,我決定速戰速決,竭盡全力無視加賀谷的視線,將羞恥心暫時拋到腦後,持續地套弄著自己的下身。
  奇妙的是,先前被凝視著時明明毫無反應,只覺得尷尬難堪,現在卻完全不一樣了——光是被加賀谷看著,意識到對方眉清目秀的臉孔剛才還毫不羞恥地湊在我的雙腿間,一時之間,渾身上下的情慾便如同澆了油的火一般燒得愈發旺盛,叫人無從抵抗掙扎。
  加賀穀神情平靜的臉上倏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很興奮嘛。」
  「……」
  「因為被我看著嗎?這樣說來,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啊。」
  別說了——儘管想這麼制止他,但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現在的我早已失去言語的能力,要是張開口,從喉嚨裡溜出來的肯定是無法壓抑的喘息與呻吟。
  不知道過了多久,雙腿間的快感堆積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我咬著牙,最後用力撫弄了幾下,渾身痙攣地繃緊,乳白色的汁液頓時灌注在透明的薄膜前端。加賀谷用一種堪稱渴望的目光望著我的下身,但卻沒有擅自靠過來,反而規矩地坐在原處。
  我壓抑著喘息,努力平復呼吸,伸手把那個東西扯了下來,滿懷著羞恥地交給了加賀谷。
  「還是熱的呢。」
  「別說了……算我求你……」
  「只是普通的評價而已,可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哦。」
  「不是那個意思……」
  總覺得渾身無力,顧不得身上的汗水與體液,我往後躺倒在床鋪上。
  加賀谷手上拿著那個東西,像是品嚐著什麼精緻的甜食一般,伸出舌尖舔舐盛裝著體液的套子——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那副模樣完全只能用色情形容——他將那些液體倒到口中吞下,甚至如同舔著盒蓋上的冰淇淋一般,連套子裡頭的些許殘餘物都沒放過。
  我所射出的東西,完全被吃得一乾二淨。
  過了片刻,加賀谷終於從享用美食般的異樣陶醉中清醒過來,如饜足的貓一樣舔了舔唇,「下次也這麼做吧?我覺得——」
  「絶對不會有下次!」我斷然拒絶了他。
  
  
  

  
  
  六、
  
  
  啪。
  突如其來地,我被打了一巴掌。
  如果身為貓奴,被軟綿綿毛茸茸的貓掌拍在臉上,或許我會因為這一巴掌而樂得笑出聲音,可惜我不是什麼貓奴,當然也就只能開口指責對方。
  「好痛……為什麼打我。」
  「鮭魚的皮不夠焦。」
  只是因為那種原因?!
  「你從來不擔心我生氣會有什麼後果嗎。」
  「你沒有生氣的膽量。」
  雖然承認這件事相當可恥,但我也只能說:確實沒有。這也正是加賀谷宗一郎與這只壞脾氣虎斑貓都將我當成僕人,甚至毫不猶豫地使喚欺負的主要緣故。沒有反抗的魄力,也沒有任何果斷的決心,這樣的我終究淪為了他們的奴隷。
  「對了,加賀谷去哪裡了?」
  說起來,早上起來時,恍惚間被他吻了。
  被男人的唇舌熟練地吸吮著,明明是早已習慣的事情,但是反應卻異常激烈——這當然不能只責怪我一個人,身為尚在發育期的青少年,很多時候就連身體反應也是無法控制的。本來以為加賀谷會趁虛而入,像之前一樣攫住我的下身並擅自舔弄,沒想那傢伙卻在早餐結束後匆匆地離開了我家。
  ……不不不,我這麼說,可不是覺得失落或者期望落空哦?
  誠實的說,加賀谷開始懂得尊重我的意願,這當然是好事,不過他近來表現出的異樣舉止多多少少讓我感到有些奇怪。他已經不再去學校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我家,但是種種跡象都表明,在我出門上學時,他似乎也不是那麼的安分——至少,絶非足不出戶。
  並不是說我非常介意這件事情。
  與其說是介意,倒不如說是在意。而且只能說是有一些在意。
  介意與在意在字面上看起來相似,不過在實際的意義上依舊有些許差異。說到底,我並非對他的行蹤有什麼意見,當然也沒有任何干涉或阻撓的意思——加賀谷究竟想做什麼,這才是我真正好奇的地方。
  難道他正在物色一具新的身體嗎?
  一想到他鬼鬼祟祟地出沒於墓園或醫院停屍間的情景,這個猜測似乎逐漸變得合理了。說的也是,那一次他臉上出現裂痕時,就連我也嚇了一跳,以他的作風而言,在身體壞掉之前找好新的備用軀體,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麼說來,加賀谷往後或許會變成相貌陌生的男人、女人、老人,或者小孩,這都是很有可能的……一想到我或許會被迫跟陌生人交換唾液,即使那具身軀裡面盛裝著我相當熟悉的對象,然而一股無來由的微妙反感卻隨即湧了上來。
  啊,倒不是說我個人對於接吻有什麼排斥的地方,畢竟經歷了這麼多次,也早就已習慣了。不過,請大家仔細想想,現在的加賀谷在外貌上無可挑剔,年紀也與我相當,交換唾液時生出的些微牴觸感依舊頑固地存在,如果加賀谷變成了五歲的幼童或者年邁的長者,我究竟該如何接受這件事呢?怎麼想都覺得詭異,甚至感到一絲毛骨悚然。
  「就憑你,也想過問主人的行蹤嗎。」虎斑貓抬眼瞥我。
  ……那種輕蔑又不屑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剛才打了我一掌卻又從盤子裡喜孜孜地吃掉我準備的鮭魚的又是哪裡的哪隻貓啊?這就是所謂的過河拆橋嗎。好一隻忘恩負義的惡劣貓咪啊。再次重申,我不是什麼被虐狂,也不是貓奴,絶不會認為這種直率得近乎失禮之處有什麼美好可言。
  這隻貓就像身為主人的加賀谷一樣,明明有著完美的外表,說出來的話卻總是令人惱火不已。更糟糕的是,作為受害者的我居然也對這種事情習慣了,在短暫的惱怒過後,很快地恢復了平靜。
  真是了不起啊,我。
  「不是過問,只是問一聲罷了,不回答也無所謂。」我猶豫了一下,「還有,加賀谷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回去加賀谷家了……這樣沒關係嗎?」
  虎斑貓慵懶地晃了晃尾巴,「嗯,自從之前主人蛻皮被看到後,那一家的女主人就對主人很害怕呢,還偷偷找了人跟蹤主人。」
  「咦?」
  這是怎麼回事。
  從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不過,主人現在不去學校,對方又不知道主人暫時屈居於這裡,只要不被找到就沒事了喵。」
  說的也是。
  就算是親生的孩子,瞧見那種場景,肯定會受到不小的驚嚇吧。雖然對加賀谷的母親抱持著能夠理解的心情,然而想到她找人跟蹤加賀谷,這整件事又變得愈發詭異。如果只是擔心兒子,沒有必要找人跟蹤吧?這種作法,更像是害怕加賀谷危害到自己而不敢親自與他接觸似的,隱隱透露出某種若有似無的隔閡與疏遠。
  「等等,屈居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
  我早該知道,不能對加賀谷與他的寵物抱任何期望。
  就在這時,毫無徵兆地,空調的聲響停下了。
  「又停電了?」我拿起空調遙控器按了幾次,空調自顧自地停止了運作,全然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煩惱,「真是的,最近老是停電,發電廠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啊。」
  「什、什麼事也沒有喵。」
  「……」
  「怎……怎麼了?」
  「總覺得有點可疑,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事。」
  「哪裡可疑了喵!你說的話真是荒唐無稽!不可理喻!笨蛋!」
  「你根本只是想藉機罵我吧——」
  虎斑貓不再理會我,逕自轉過身軀,自顧自地拿爪子撥弄著一旁的玩具,一副不屑與我對話的態度,卻又隱隱有些心虛。
  我懶得多想這件事,反正只要沒有危害到別人,其實我對他們的事情一點也不感興趣,就算是自我中心如加賀谷宗一郎,也不可能真的像恐怖份子一樣毫無理由地炸掉髮電廠吧。
  大約十分鐘後,電力總算恢復了。
  我重新打開空調,讓室內回到原本舒適的溫度之中。雖然或許會有人認為人類應當節約能源,減少排放二氧化碳以達到環境保護的目的,不過在這種炎熱到令人煩躁不堪的季節之中,還是暫時把這件事放到腦後吧。
  中午過後,加賀谷總算回來了。
  之所以用上「總算」這個詞,是因為從他早上出門後已經過了半天,這對他而言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我想起虎斑貓先前說過的話,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詢問,「那個……加賀谷家那邊沒問題吧?貓說你被跟蹤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沒事。已經解決了。」
  「解決?」
  「加賀谷家的母親好像以為她的兒子被什麼邪祟佔據了身體,因為看她似乎相當擔心的樣子,所以我就說了實話。」
  「實話?」
  「嗯——像是真正的加賀谷已經死啦,我只是暫時借用這具身體而已——之類的事情。要是不好好說清楚,讓她產生多餘的擔心憂慮,那可不行啊。」
  「你還真是意外的體貼。」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不是在誇獎你……算了。話說回來,這種事真的能隨隨便便對旁人說出口嗎?」
  「只有這麼說才能讓她死心啊。不過說起來真奇怪,上次在路上巧遇時,她一看到我就立刻將一瓶水灑了過來,然後慌慌張張地逃跑了。」
  「她是對你灑了聖水嗎……」
  竟然連驅魔儀式都開始進行了,果真是雷厲風行,這種決斷真是令人欽佩。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我當時沒有對加賀谷這麼做呢——不,仔細想想,要是這種手段真的有用,現在加賀谷就不會毫髮無傷地站在我面前了吧。
  我萬萬沒想到加賀谷家的事情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雖然這件事實際上與我無關,不過加賀谷目前畢竟寄居於我家,還是有稍微瞭解的必要,要不然等奇怪的僧侶或驅魔師找上門才問清事情始末的話,或許就來不及了。
  「我試著分析過成份,只不過是加了一些奇怪雜質的清水罷了,對所有生物都沒有任何危害。」
  「那就好。」
  雖然不知道加賀谷是什麼生物,不過想必他也不是會被區區一罐聖水擊敗的弱者。畢竟加賀谷總是用自負的口氣說話,態度也異常囂張,甚至連性格都自我中心到極點,萬一真的因為這種近乎哄騙人的驅魔道具受到巨大的傷害,反差也未免太大了,完全無法想像。
  想到這裡,我忽然察覺不對。
  「等等——那就是說,加賀谷太太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
  「剛才不就說過了嗎。專心一點,郡山同學。」
  「不,我很專心——我想說的是,你的身份既然已經暴露了,那就多少有點危機意識啊!萬一對方真的請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研究所或政府的神秘機構調查這件事,你又該怎麼辦?」
  「完全不懂你在焦慮什麼。總之只要防患於未然就可以了吧?之前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利用網路在黑市購買了手槍,你完全可以打消安全上的顧慮。」
  「啊,這樣啊……」我理解他試圖表達的意思後,隨即陷入一陣強烈的愕然之中,「等等,你剛剛說手——手槍?!」
  加賀谷隨手從一旁的抽屜裡取出了一把手槍,堪稱得意地展示給我看,「雖然是便宜貨,不過也能湊合使用了。而且現在正在優惠特價期間,買槍免費贈送彈匣……你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別擔心,我有請對方開收據。」
  「我才不擔心收據的事情!」
  比起安全上的顧慮,我更加擔心我自己的人身安全——萬一被人發現家中藏有管制槍械,我肯定會因為觸犯法律而入獄服刑;況且加賀谷手上的東西完全不像是假貨,也絶不是什麼玩具槍或水槍,他異常熟練地把玩著槍枝,換上了新的彈匣,那種手法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在我驚愕的沉默下,他露出了異常爽朗的微笑。
  「你也要玩嗎?」
  「才不要!把那東西拿遠一點!我受夠了——」
  我顫抖著發出了近乎崩潰的悲鳴。
  
  
  總而言之,在我少有的態度強硬的建議之下,加賀谷終於同意暫且將那把槍收到櫃子裡,並且鎖起來。
  「要是有犯罪者入室搶劫的話,肯定來不及拿出來的啊。」他的神情不無遺憾。
  「才不會有。你到底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搶劫之類的事情大部分人一生都未必會碰上一次,相較於那種事,因為持有管制槍械而入獄的機率顯然更高。」
  「你對這個城市的治安還真有信心。」
  「什麼意思?」
  「什麼都沒有。你高興就好。」
  「……」
  很可疑。
  從我對這傢伙的觀察與理解而言,加賀谷是那種不會刻意做徒勞無功的事情的類型,也就是說,他私下購置手槍,確實有其不為人知的考量與目的……然而,這也正是問題所在。
  「你到底隱瞞了我什麼?」
  「冰箱裡最後一個布丁是我吃掉的,抱歉。」
  「我不是問那種事情!別裝傻,快說。」
  「……」
  加賀谷在我面前坐下,遲疑片刻後,神情驟然變得嚴肅。
  什麼啊,這種態度。我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這樣一來,豈不是表明他確實瞞著我什麼事情——而且是相當嚴重的事情。難道就像我先前猜測的,已經有什麼政府的秘密機構確認了加賀谷異於常人的身份,並且盯上了他?不不不,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又不是什麼少年漫畫的劇情展開。
  「聽我說,郡山同學。」
  他的語氣異常莊重。
  我嚥了口唾沫。
  「其實呢,我們目前正處於一次史無前例的危機當中。」
  果然是這樣嗎。
  哈哈哈……我的預感真是準確啊。加賀谷此人果然是個毋庸置疑的大麻煩。完全笑不出來了啊。我努力扯了扯嘴角,然而臉頰卻僵硬到了極點。
  「之前說過,因為飛行船發生了事故所以才臨時迫降於地球上,其實我還隱瞞了一些事情。」
  「主人別說了喵。」虎斑貓連忙打斷他,「這個人類沒必要知道那麼多。」
  加賀谷將虎斑貓抱到膝上放好,撫摩著貓咪的背脊,語氣如同安撫,「沒事的,別擔心,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
  在他說出這句話後,虎斑貓終於像是被說服了一般,再也不說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追問。
  「飛行船故障了,不過那種情形下的故障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發生的。當時在飛行船上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十幾個人,在迫降之後,他們之中曾有人試圖以武器攻擊我。你明白了嗎?」
  他是指……飛行船故障,是出於人為的緣故……嗎?
  而且,除了故障之外,還有同行的對象想要他的性命……
  「那些人並不是我的部下,只是剛好同路的對象,用你能理解的名詞解釋,大概是近於同事之類的存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私交,發生這種事情其實也不是那麼出乎意料之外。」
  說著這些話的加賀谷,眉清目秀的臉孔上泛起一種罕見的冷酷之色。
  「據我所知,這些人應該跟我一樣暫時寄居於人類身軀之中,幸虧當時貓搶先一步藏好了飛行船,要不然一旦他們乘上飛行船離開,以地球所在的偏僻位置幾乎無法與母星聯繫,我大概一輩子都找不到回去故鄉的方法。」
  加賀谷說到這裡,堪稱溫柔地摸了摸貓咪的耳朵,它則發出了像是相當舒適的呼嚕聲,在他膝上蜷起了身軀。
  我啞口無言。
  陰謀、追殺、陷害——這些事情距離我的日常生活實在太遙遠了,即使加賀谷坦然地對我解釋說明,一時之間還是生不出什麼真實的感覺。
  「那,那麼……」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
  「我需要更多的能量與時間。」
  我不懂你的意思,真的。
  「維修飛行船與應付長途航行所需要的能量,比預想中的還要龐大。雖然一度聯繫過遠在宇宙中的部下,也下了讓他們過來接我的命令,不過飛行船迫降時聯絡儀器也損壞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早點修好飛行船,先離開這個星球再說。」
  加賀谷不曾間斷的話語中一再提到同一個名詞。
  ——能量。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停電的那個夜晚,我見到了出現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的加賀谷。發電廠所在的地區距離我家其實不算相當遙遠,因此那絶非什麼巧合,那一次與之後無數次的短暫停電,多半就是他的傑作。
  「你到底對發電廠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暫且借了一些能量而已。為了避免引起那些傢伙的關注,從而發現我究竟棲身於什麼地方,每次都只能偷——不,取走一些能量而已,目前只能用這種積少成多的方式累積能量。」
  「你剛才說了偷……」
  「不,沒有。只是一時口誤罷了,別在意。」
  ——算了,其實這也不重要。
  比起偶爾停電的事情,更讓人憂心的,其實是加賀谷接下來的打算。
  「只要等到能量充足,修復好飛行船,或者部下前來迎接我,我就會離開這個地方。在那之前,依舊必須暫時居住於這個地方。或許你……」加賀谷頓了一下,神色中居然多了一絲靦腆,「或許你對此頗有怨言,不過只要忍耐一段時間就好。拜託你了。」
  明明是如此真誠的話語,甚至還破天荒地放緩了語氣,然而相較於驚詫或愕然,我的身軀給了更加直接的反應——幾秒間,手臂上立即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喂,那是什麼態度。」他皺起眉。
  「你忽然用這麼客氣的口吻說話真的好噁心……」我感到渾身髮毛。
  「這次是我的失誤。正如先前所印證的,對待被虐狂果然不需要任何客套禮節。」
  「你說誰是被虐狂!我才不是!」
  「簡而言之,還是採取強硬一些的態度對待你比較適當,對吧。」
  「誰那麼說了!」
  「沒有形諸言語的必要,一切都已經從你的反應中表現出來了。」
  「……」
  完全無法反駁。
  不,我真的不是什麼被虐狂。只是在習慣了加賀谷先前的狂妄態度後,現在才意識到這個人其實也有客氣禮貌的一面,因此一時感到無法接受罷了。這麼說來,這也算是某種詐欺吧?明明最初見面時還一再用「殺了你」作為威脅,但是隨著時間過去,不僅對我說出了真相,甚至還詭異地轉變了態度。
  當然,加賀谷也絶不是那種因為待在屋簷下而心甘情願低頭的人——倒不如說,要是屋簷膽敢碰觸到他貴重的頭顱,這傢伙肯定會毀了屋簷——所以現在的客氣態度反而更加可疑。
  「你又在計畫什麼了?」
  「……」
  「這件事是不是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陰謀?」
  「你真是多疑啊,郡山同學。」
  「誰叫你隱瞞了那麼多事情直到現在才說出來,而且態度變得太客氣了反而很奇怪。」
  「難不成你從未思考過,其實我本來就是這種禮儀完備的全人,只是因為迫降於陌生的星球,不得已與低等的異族接觸,為了掩飾自己的膽怯與緊張,才刻意表現得那麼直接強硬嗎?」
  「完全沒想過。」
  「……」
  「你又不是什麼傲嬌角色,再說那種自我中心的性格怎麼看都不像是偽裝的。」
  「你明明是個膽小鬼,在這種時候卻意外的大膽啊。就不怕我因為你的這些話受到傷害嗎?稍微試著口下留情一點如何?」
  「對你的話才不需要。」
  加賀谷微微一笑。
  「是呢,確實不需要。說到這裡,不妨告訴你,先前的禮貌只是出於對你隱瞞諸多事實的微薄歉意罷了,別以為往後我會以你馬首是瞻,也別妄想我會軟化態度,你還是我的奴隷,明白了嗎?」
  說到最後,還是繞回這個地方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感到了些微放鬆。這才是我認識的加賀谷,蠻橫、自我中心、狂妄,但卻奇異地不讓人厭惡,即使想要反抗,卻總是被他牽著走,被他影響自己的意志與行動。
  「我可從來不曾對你有過那種超出能力範圍的期望。」我又一次重申,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就好。」加賀谷正經地點了點頭,臉上仍帶著一絲尚未消退的笑意。
  
  
  
  


  
  七、
  
  
  「我要吃可樂餅,你去買。」
  加賀谷躺在沙發上,以頤指氣使的態度如是說道。
  「要吃就自己去買。這種天氣我才不要出門。」
  炎熱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刺眼又灼熱,讓人看了就心生煩躁。
  「好想吃。」加賀谷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掀起了制服襯衫,露出了白皙平坦的腹部,以一種黏膩到難以言喻的口吻繼續說道:「去買嘛郡山同學……不,久生同學,拜託你了。」
  「感覺好噁心!不要叫我下面的名字!」
  「別這麼冷淡嘛,久生同學。」他故技重施。
  「夠了,我去買就行了吧。你待在家裡看家,不准開冷氣。」
  「為什麼?」
  「為了節省電費。現在已經是秋天,沒有先前那麼熱了,況且你跟貓住在我家,生活費還有餐費究竟增加了多少你知道嗎!」
  說到這件事,我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強烈的憤怒。
  這一人一貓絶對是我遭遇過最難相處的對象了。
  加賀谷看到新奇的糖果或零食都想買,而貓咪只喜歡吃最貴最新鮮的鮭魚,偶爾還會要求我準備海膽或鮭魚子作為它的食物,但我目前只是一介高中生,依靠著母親留下的遺產生活,自從被他們賴上之後,家庭開銷支出增加了不只三倍,看著家計簿上的數字,我實在無法維持無動於衷的姿態。
  在他們的壓榨下,我彷彿成為一手承擔家計的丈夫兼主婦一般,除了竭盡心力撫養不事生產毫無作用的一人一貓之外,連收入支出都必須算得清清楚楚,否則在他們隨性又毫無節制的消費習慣下,肯定會花上不少不必要的支出。
  世人所謂的冤大頭,大概就等同於我了吧。即使如此,卻又無法強硬地趕走他們,因此這種生活居然日復一日地延續了下來。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我不禁如此捫心自問,卻得不到任何一個合理的答案。
  加賀谷彷彿終於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技巧,在短暫的猶豫過後,輕鬆地道:「但是你的存摺裡面還有很多錢嘛,花一點又沒關係。」
  「你什麼時候偷看了我的存摺?!」
  簡直難以置信。
  難不成我在他面前連一點隱私都沒有了嗎。
  「只是剛好看到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順便一提,我也看過你寫的家計簿了,你完全具有成為優秀家庭主婦的天份,這點真是讓人意外。」
  「……比起那種事情,更加需要擔心的是你自己吧。與其無所事事地躺在那裡,倒不如快點去收集能量,趕緊離開這個星球。要不然去調查一下同族的事情也好,別整天躺在沙發上完全不動。」
  加賀谷懶洋洋地坐起身,「將我當成馬鈴薯就好啦。」
  「你又不能吃,也沒有任何營養價值,別用這種迂迴的方式貶低馬鈴薯。」
  「喂,這話未免也太過份了。」
  雖然這麼抗議著,但加賀谷卻全然沒有生氣發怒的徵兆。
  我拿起錢包,叮囑他一些看家的注意事項後,走出了家門。
  那隻虎斑貓不知道去了哪裡,有時行蹤不明,只有吃晚餐的時候才會準時出現,有時也跟加賀谷一樣,成日慵懶地待在屋子裡,什麼都不做。雖然已經接受了加賀谷告知我的事實,但是看著他們這副樣子,依舊很難認真看待他們被追殺的事情。
  倒不如說,他們始終是一副不大在意的模樣,連帶著我也跟著覺得這件事似乎沒什麼值得擔憂的必要……不,仔細想想,正是因為這種過於懈怠的態度,所以這傢伙才會淪落到這種被追殺而逃亡中的窘境,甚至被迫降落在地球上的吧。
  然而,一旦想起剛才加賀谷叫出我的名字的情景,一種微妙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充斥於腦海中,既可說是陌生,也能說是熟悉;從過去到現在,會以久生這個名字稱呼我的,也就只有遠在天國的母親了,因此陡然被他這麼一叫,感覺還真是相當奇異。
  買了熱騰騰的可樂餅與一些食材,我提著東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喂。」
  「那邊的你。」
  「對對對就是你。」
  我頓住了腳步。
  陌生的男人在我面前停下,手上拿著一張傳單。明明是在炎熱的午後,卻披著一件貂皮大衣,一副剛從北極回來的模樣,還戴著一副相當可疑的墨鏡——怎麼看都像是不知道哪裡來的男公關。
  「請問有什麼事?」
  男公關笑了一下,「這是我的戀人遺落的東西,是相當具有紀念價值的飾品,請問你曾經在這附近看過嗎?」
  他把傳單遞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傳單上印刷著的金屬飾品圖片,隨後搖了搖頭。
  「抱歉,沒看過。」
  男公關似乎有些失望,但仍露出微笑,並且禮貌地道謝。
  我忍著快速離開的衝動,向對方頷首,維持著先前的速度,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在十分鐘後回到了家中。加賀谷還蜷縮在沙發上,一臉無趣地看著電視上重播的機器人動畫,我放下手上所有的東西,扯著加賀谷的衣領,解開他的襯衫鈕釦。
  「喂——你做什麼!」
  他連忙叫道。
  我鬆開手,令加賀谷的胸膛裸露著,而那條外型簡潔的金屬項鍊正安然地躺在他的鎖骨上。
  「你不是說你對同性沒有興趣嗎,為什麼要脫我的衣服?」加賀谷一臉愕然。
  「才不是因為那個。」我直起身軀,又確認了一次,終究沒有忍住心底的困惑與好奇,「這條項鍊到底是什麼?是什麼特定身份的象徵嗎?我剛才在街上時被奇怪的人叫住,還看到了印著這條項鍊的傳單。」
  「不是,這是飛行船的能量收集——等等,你說奇怪的人?」
  我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仔細地說了一遍。
  「肯定是那傢伙沒錯喵。」一旁的虎斑貓恍然大悟地道。
  「……誰?」我一頭霧水。
  「說的也是,畢竟他是那些人裡面性格最偏激的一個,肯定還在繼續執行命令。」
  「你們在說誰?」
  「這樣一來,情勢可說是相當不妙,說不定他已經快要掌握我們的根據地了喵。」
  「喂——別無視我!所以說你們到底在說誰!」
  我忍不住叫道。
  一人一貓終於停下了討論,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有點心虛。
  「看、看什麼……」
  「你是真的想知道嗎?知道得愈清楚,只會讓你陷入更加危險的處境。」
  「少說這種冠冕堂皇的好聽話,身為罪魁禍首的你還不是住在我家不肯離開。」
  「這也沒辦法嘛。況且你是我的奴隷,當然有讓我維持舒適生活的義務。」
  「從沒聽過那種義務!再說奴隷制早就廢除了!」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的話,告訴你也無妨。簡而言之,那個人看我不順眼,當然我也看他不順眼,我們從小到大都在陷害彼此,直到後來我的地位上升到比他高的層級之後,就再也沒把他放在眼裡了,說不定他一直因為這件事懷恨在心。不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為什麼我非得要留意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次被追殺是你自作自受。」
  「怎麼可能。」加賀谷一臉困惑與茫然,「除了忽視他的存在,迴避與他對話,我什麼都沒做啊?」
  ——這才是被追殺的主因吧!喂!
  不過,加賀谷方才似乎說了「從小到大」這個詞……
  「這麼說來,你們是青梅竹馬啊?」
  「你的腦子壞了嗎。只不過是從小認識的人,又不是誰都能用上這種稱呼。況且關係不好,也沒什麼公務之外的私交,根本不能說是青梅竹馬!」
  「你的反應真是出乎意料的強烈。」
  「聽見這種帶有強烈侮蔑意味的言詞,沒有人會不生氣的。要不是對象是你的話,我肯定會控告說出那句話的人公然侮辱。」
  加賀谷理直氣壯地說道。
  聽到這些話,我忽然可以理解對方為什麼會不遺餘力地追殺加賀谷了。真的。
  
  
  「啊,但是,我只說了對方的大致外表而已,為什麼你能如此肯定他的身份?」
  「光是知道貂皮大衣跟墨鏡就已經足夠了。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具備這種暴發戶品味的人只有一個。」
  「原來如此。」
  雖然表現得像是關係不好,但加賀谷對於那個男公關卻似乎相當瞭解的樣子。
  「那麼,項鍊的事情又是……」我想起一件事,隨即一怔,「他說這條項鍊是戀人遺落的東西……」
  「肯定是藉口啊。」加賀谷有些不耐煩。
  「……」
  「你總不會真的覺得他悄悄暗戀我,之所以遵照命令追殺我也是因為對我相當在意,然而又過於愚蠢無謀,才會選擇用這種彆扭的方法吸引我的注意力吧?別傻了,這種事連現今的小學生都不會做了。」
  「不,我……」
  「誠然我的個人魅力並非區區的他所能忽視抵擋,暗地裡迷戀著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我完全沒有任何回應他的必要,也不打算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再說,我對那種人才沒有絲毫興趣。」
  何等自戀的發言。
  每每在我覺得自己已經對他的性格瞭若指掌的時候,他總是會讓我更加吃驚。自戀、自我中心、自大——這已經不是能用狂妄一詞輕巧帶過去的程度了——真要說的話,已經到達人格缺陷異常嚴重的等級了。
  「怎麼了,為什麼用那種神情看著我?」
  「不,沒什麼……只是,你這麼刻意地強調反而顯得很可疑。」
  加賀谷的神色一瞬間沉了下來,露出了令人畏懼的冰冷神情。
  「你說什麼?你是想說,其實是我暗戀他,只是在你面前刻意撇清關係?」
  「不,絶不是那個意思!這都是一些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真的很抱歉!」
  在他罕見的怒氣與威嚇的態度之下,我相當識時務地立刻道歉。
  原來就算是高傲如加賀谷,也有無法容忍旁人提及的事情。光是聽他那自戀的發言,就可以想見他對那位青梅竹馬擺出的高傲態度以及對方心中的感受了;雖然我心中對那位可憐的人生出了些微攙雜著憐憫的同理心,不過現在該擔心的並非這種瑣事。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該怎麼辦。」
  「該怎麼應付那個人啊!說不定他很快就會找到你。」
  「那就殺掉好了。說起來,他竟敢對我以武器相向,簡直是罪該萬死。」
  「殺、殺掉?!」
  這麼嚴重的事情,加賀谷卻說得如此舉重若輕,使用著談論天氣一般輕描淡寫的口吻,即使是已經熟悉他性格的我也不由得感到愕然。說了殺掉……什麼的,但是說到底,那也是一條生命啊?並非我忽然成了什麼擔當悲天憫人責任的聖母角色,只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在短暫的錯愕後,我不由得如此思考著。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這個世界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天真善良美好,以人類的年齡而言你差不多快成年了,也該從真善美的僵化世界觀畢業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這種事情……真的做得到嗎?」
  「你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嗎。」
  「不是那樣的。我是說,他現在應該是跟你一樣,寄居在人類身體裡吧。既然你可以更換身體,那麼他也應該做得到一樣的事情不是嗎?如此一來,只要他在受傷後更換一具嶄新完好的身軀,豈不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真正殺了他?」
  「……」
  「……」
  加賀谷忽地沉默了下來。
  一時之間,我產生了一種自己似乎說錯話的感覺,不免也跟著惴惴不安地維持著靜默。
  「是啊——你說的沒錯,正是如此。」加賀穀神色肅然,語氣沉重,「只不過,要傷害到我們的『本體』,也並非全無辦法。」
  我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加賀谷指著自己的胸膛,手指放在心臟的位置上。
  「攻擊這裡的話,就算是再輕微的傷勢都能造成一定的傷害。從今天開始牢牢記住這件事,即使睡夢中也不要忘記。」
  「為什麼要特地對我強調這件事?」
  「萬一被發現我住在這裡,你也可能會遭遇到那個人啊。從今天開始,出門一定要隨身帶著武器,聽到了嗎——不,這樣太危險了,還是別去上課了;往後除了出門採購食材與日用品之外,其他時間一律待在家中,只要專注於服侍我這件事就夠了,明白嗎?」
  「我怎麼覺得你的這些話當中混雜了不少私心。」
  「那是你的錯覺。我是秉持著一腔真誠為你的安危著想。」
  「不不不,怎麼聽都不像是那麼一回事!」
  「服侍我又有什麼不好的?這不是很不錯嘛。」
  「你倒是說說看服侍你有什麼好處啊。」
  「嗯,能感受到至高無上的光榮與為主人奉獻的成就感……之類的?」
  「在你心中我到底是多嚴重的被虐狂!說過了我不是啊!」
  「……原,原來不是嗎?」
  「為什麼你要露出一臉震驚又恍然大悟的神情,完全不明白啊——」
  加賀谷順勢收斂了過份驚訝的神情,彷彿依然有幾分不解與困惑。
  「但是你總是逆來順受的承擔我的要求與命令,不是嗎?」
  「……」
  啞口無言。
  即使起初是迫於他的威逼脅迫,然而我也並非全無抵抗的機會。但到了現在,縱然意志上並未與他相通甚至理解彼此,但在一切行動的層面卻開始順從他的期望,這點究竟是出於何種緣故,連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加賀谷露出了微妙的神情,「雖然事前已經多少有些猜測到了,不過我沒想到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咦?
  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也無法理解。
  「你喜歡我,對吧。」
  何等篤定的言語。
  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堅定神色。
  「到底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既然不是出於天性與理智抉擇的緣故,就只能從感性的層面考量了。如果不是出於奴隷對主人的服從,那就顯然是肇因於一個個體對另一個個體的吸引力,以及無關乎身份地位等等前提所滋生的感情——正是世人所謂的愛慕。我說的不對嗎?」
  「完全錯了!錯得太離譜了!沒有一個字是對的!」
  「儘管否認吧。我不會因此而看輕你的。話說回來,愛慕我也是一件極為正常的事情,不必感到羞恥。」
  「才沒有感到羞恥!不——我才沒有喜歡你!」
  「傲嬌?」
  「怎麼可能!」
  話題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我已經不願去思考了。跟這個人的對話完全偏離了重點,走向了奇怪的地方,這點令我感到相當疲倦。如此自戀又自我中心的人,我究竟是憑什麼容忍他住在這個地方,甚至還一起生活呢?莫非就像他說的一樣,其實我對他早已悄悄生出了愛慕的感情……
  一秒後,我立即將這個剛剛萌芽的想法毀滅於腦海中。
  怎麼想都不可能。毫無質疑的餘地,只有這件事絶對不可能。
  「為什麼如此激烈地否認?」加賀谷一臉茫然,「我不是說過了,不會因此改變對待你的態度嗎。」
  「跟那種事情沒關係,我不能容忍你無中生有地捏造我的感情。」
  「說什麼無中生有……那你自己解釋,你對我究竟是什麼感覺?」
  「咦?」
  「既然不具備身為奴隷的自覺,也並非懷有暗戀的感情,那麼你的順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
  「呃……朋友……之類的?」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加賀谷聞言,露出了罕見的、堪稱愕然的神情。
  「如果是朋友的話,願意照顧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吧?」
  「嗯,說得很有道理呢。真是讓人刮目相看。」雖然說著這樣的話,加賀谷的神情卻極其冷淡。「既然覺得照料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那麼我想你也不會介意多付出一些吧?」
  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不,那個……如果你覺得我們不是朋友的話,其實也不是不……」
  「沒有啊。你提出的這個觀點非常好,我接受。」
  加賀谷異常乾脆地道。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然而我卻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
  「作為一名忠誠的朋友,我想你應該不會拒絶重要友人的要求。從今晚開始,我要換一種方式進食,反正你也已經強烈地聲明自己對我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這樣一來,就算用那種方式進食,也不可能讓你產生任何曖昧且不當的誤會,對吧?」
  「……」
  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後悔如潮水湧上心頭。
  如果能回到過去就好了,這樣一來,我一定要回到五分鐘前阻止自己說出那些話。加賀谷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目光卻顯得相當冰冷,毫無疑問,我先前的聲明已然輕易地點燃了他的怒火。
  



  
  八、
  
  
  「一天三次什麼的……就算我還年輕也做不到啊!」
  「沒問題的。我已經調查過了,據說每個男人一生都有一定的額度,把那些都給我就好了。」加賀谷舔了舔唇邊殘留的白濁痕跡,露出了微笑。「我們不是朋友嗎?況且你現在還沒有繁殖的打算,既然如此,給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為什麼非得給你這種東西,而且還是無償……」
  「你對無償有什麼不滿,難道你是希望我拿貨幣或者其他好處跟你交換嗎?真是太污穢了,別用這種說法侮辱我們純潔高尚的友誼!」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今的頽勢顯然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說到這裡,為什麼當初的我會那麼無謀衝動地對他說出那一番自己都未必全然信服的言詞呢?簡直只能用以卵擊石形容。因為對於自己的能力與程度缺乏正確的認知,現在的我,就如同碎得不成形狀的雞蛋一樣,只能有氣無力地癱倒在床上,輸得一敗塗地。
  即使才十七歲,然而一天三次的宣洩畢竟還是太過於勉強了。雖然起初還有快感,但是到了後來,這種事情幾乎變成了某種不得不為的酷刑,體液變得稀薄,份量也明顯減少了,而加賀谷卻完全沒有放過我的打算。
  ……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早死的。
  「這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好朋友啊,事到如今可沒有讓你反悔的餘地。」
  「如果真的是朋友的話,也請你考量一下我身為人類的極限啊!」
  「這樣的要求對你而言太過份了?」
  「多少有點……每天也就算了,每餐都要就沒辦法了……我真的做不到啊。」
  我毫無骨氣地向他示弱。
  即使想要維持自己身為男性的自尊,但在這種無止盡的壓榨之下,這世間沒有誰能撐得下去的;我深深覺得自己就像任勞任怨的乳牛一般,即使分泌的乳汁已經顯著減少,甚至趨近於無,然而苛刻的牧場主人卻一再地壓榨著我,似乎不將最後一滴乳汁擠出來就不甘心。
  加賀谷的神情有些詫異。
  「咦,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也是相當地樂在其中呢。」
  「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你從來不曾從這種行為中獲得分毫快感,那個地方只是被迫站起來,射出黏糊糊的東西也一點都不覺得愉悅——是這麼一回事嗎?」
  「……」
  不能否認。
  應該說,壓根沒辦法否認。但是快感與人體的極限根本是兩回事,不能一概而論。雖然加賀谷將這件事說得無比正當,但是在倫理的考量下,依舊令人難以坦率地接受他的要求——更何況那是無止盡的要求。作為一個男人,在這種備受壓榨的情形之下,我也只能對他舉白旗投降。
  「我知道錯了。請不要繼續這樣了,拜託你。」
  「低頭得真快啊。」
  誠摯的道歉換來了他意味深長的回應。
  不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背負著巨大的壓力,滿懷疲憊,現在的我早已是強弩之末,毫無反抗的餘地,做出低頭認錯的行為自然是大勢所趨。
  「好吧,既然如此,改成一天一次就行了吧。」
  「真是太感謝你了!」
  下意識地道謝過後,我才發現事情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對了,明明是他對我予取予求,為什麼我還得對他感恩戴德?明明只是減少了壓榨的程度與份量而已,僅僅如此,就令我滿懷感激了嗎?我到底是多嚴重的被虐狂啊,竟然會對這種事萌生感謝的心情;如果順勢發展下去,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因為得到親吻他腳尖的殊榮而發自內心地沾沾自喜呢。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怎麼了?」
  「不,什麼都沒有。」
  「那就說好了,一天一次。這次不允許你再反悔。」
  「我知道了……」
  勉強達成了共識。
  當然,是在他絶對受益的情況之下。
  為什麼我會認同這種事情?莫非是因為先前的他太過於得寸進尺,所以一旦稍微放寬條件,我就如同獲得大赦一般同意了他的要求。這傢伙或許相當有談判的天份也說不定……
  話題扯遠了。
  總而言之,關於那名男公關的事情,在那之後並未被提起。加賀谷與貓似乎並不覺得重要,我後來又問過一次,加賀谷總算給出了稍微合理一點的答案。
  「你仔細想想,收集能量的工具正掛在我脖子上,上面有密碼鎖,除非我願意,不然誰都不可能取下來,而飛行船已經被貓藏起來了,這麼一來,反而是他必須低聲下氣懇求我帶他回去母星,要不然我完全可以將他留在這個只有低度文明存在的蠻荒星球,不為人知地流放他。」
  「蠻荒什麼的……不覺得說得有點過分嗎。」
  「是嗎?只是依據常理分門別類而已,並非刻意的歧視與貶低,教科書上本來就是這麼寫的。」
  「所以說,你之於我們,就像人類之於猿人一樣嗎?」
  「怎麼可能。」
  「咦?」
  「你們還沒進化到那麼高級的程度。」
  果然如此。
  之所以在這時想起這一段對話,是因為在這之後,被迫出門採購甜食的我,遇到了一個在接下來的故事中會不斷提到的人物,當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時是傍晚。
  雨後。
  柏油路上濕漉漉的。
  我收起了雨傘。雨水已經停了,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水特有的氣味。說不上討厭,但也並非多麼喜歡;想起家裡還在等待著的一人一貓,我稍微加快了步伐。現在想來,大概並不是什麼巧合,當然也不能用上諸如命中注定一類的浪漫修辭,那多半就是一次帶著試探意味的單方面觀察。
  我在路口停下,耐心地等待紅燈結束。
  「那是什麼?」
  「咦?」
  突如其來地被搭話了。我不禁一愣。
  「聞起來很香。」
  身旁的男童這麼說道。
  對方從年紀看來大約是小學生,穿著附近私立學校的制服,短褲下是深色長襪與皮鞋,背著皮革書包與竹劍袋,渾身的裝束近乎一絲不苟,毫無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有一點讓人有些介意: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顯得有點冷漠。這在一個這種年紀的孩子身上不太常見。
  「是草莓泡芙。」我這麼回答。
  「是嗎。」
  他的聲音很清脆,但卻毫無起伏,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我並不是什麼對年幼男童有興趣的變態,當然也不想讓旁人覺得我在實行誘拐,但在看到他毫無表情的臉孔之後,我想了想,拿出一個泡芙給他。這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因為特價而多買了一些,給出一個也無所謂。
  小學生接過泡芙,隨即禮貌而淡然地道謝。
  我連忙擺了擺手,露出一個微笑,在綠燈亮起時離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不該給他那個泡芙的。然而,我沒有多想這件事,回到家中之後,加賀谷便用另一個消息將我所有的思緒都壓了下去。
  「你看,抽獎抽中了。」
  加賀谷一臉得意洋洋。
  我看了一眼,發現是某個遊樂園的雙人套券,不免對此興趣缺缺,態度近乎敷衍。
  「啊,那很好啊,恭喜你了。」
  「什麼啊,那是什麼表情。別擔心,你也能一起去。」
  「嗄?」
  「難不成你要讓我一個人去嗎,這可是雙人套券。還有,你不去的話,誰要負責幫我準備飲食,排隊買霜淇淋,拿著我的隨身物品,還有替我購買紀念品?這種事情不用我特意告訴你吧。」
  「但是——」
  「沒有但是。你也一起來,就這麼決定了。」
  事後回想起來,前往遊樂園的那一天大概能被稱作災難降臨之日也說不定。可惜這時的我與加賀谷都尚未察覺這件事,也沒有感知到任何不祥的徵兆,因此在意識到自己無法推託之後,我不情願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加賀谷似乎有些困惑。
  「為什麼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感到高興的樣子?」
  「難得的假日,我只想待在家裡啊。話說回來,我對遊樂園完全沒有興趣。」
  「你真是遲鈍啊,難怪至今都還是處男。」
  「什麼意思?」
  「仔細看看,遊樂園的招待券上有截止的日期。」
  我看了一眼。
  說起來,截止的那一天不就是……
  「提前說了也沒關係吧。生日快樂,郡山同學。」
  「嗯……那個,謝……謝謝你。」
  「覺得害羞或高興也沒關係,不必刻意掩飾。」
  「才不是。」
  雖然這麼否認了,然而臉上的熱度卻遲遲沒有消退。真是丟臉極了。我這麼想著,幾乎有些心慌意亂地踏進了廚房。為什麼他會知道這種事,為什麼還特意拿出了遊樂園的套券,這些事情在我腦海中混雜成一團,沒有絲毫頭緒。
  
  
  這一天意外的是個晴天。
  即使多少有些不情願,也對這種地方沒什麼興趣,但是最終我還是跟在加賀谷身後,乘上電車,耗費寶貴的假日時間前往遊樂園。虎斑貓被留在家裡看家,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與它交換;我並非對於加賀谷的一片好心(姑且這麼認定)無動於衷,只不過,說到底我還是屬於室內派的人,對於戶外活動實在無法產生太多興趣。
  「打起精神來。」加賀谷不滿地道,「難得的生日,就算是你多少也該高興一點。」
  「不,說真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
  「為什麼?」
  「外面太陽好大,而且好熱,想到接下來要不斷走動就覺得好累,好想回去。」
  「你是哪裡來的老人啊。這種程度的活動根本不算什麼,才乘上電車二十分鐘而已,別這麼快就擺出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真是興緻高昂啊,這傢伙。
  說起來也確實如此。從前幾天開始,他就一直對這一天相當期待似的,甚至還用我的電腦上網查看關於遊樂園的資訊,這種行為以他而言並不尋常,因而也可以推斷他肯定對於今天的活動抱持著極大的期待。
  「就算不喜歡這種地方,為了我也得表現得高興一點。」
  「憑什麼啊。」
  「憑我特地分出一張票讓你跟著我過來,這是無上的殊榮。」
  「這種殊榮我才不需要。」
  說是這麼說,但實際上,我對他也並非全無一絲感激的心情。
  過去幾年,生日對我而言根本沒有什麼特殊意義,最多就是會產生些許「啊,又老了一歲」這種平淡而近乎漠然的感嘆。僅此而已。會為我慶祝生日,拖著病弱的身軀親手準備蛋糕的人已經不在了,而且也沒有任何親密的朋友,孤身一人度過這個日子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沒想到加賀谷會為我做出這種事。
  當然,或許並非刻意,而只是隨性所為,但我也不能完全不把他的心意當成一回事。
  「對了,說起來……這個遊樂園的套券是從哪裡抽獎來的?」
  我一直忘了問這件事。
  仔細想想,或許是加賀谷又背著我偷偷在網路上購買了什麼不能被別人看到的東西也說不定。聯想到他在網路上購買了手槍的前科,我的背脊不由得泛起一陣叫人發顫的寒意。
  「我也不知道。」
  「嗄?」
  「是放在信封裡寄過來的,大概是你曾經填寫過抽獎的資訊吧。」
  「是嗎……」
  我又思考了一下,還是想不起任何相關的記憶。
  「那種事情不重要啦。已經到站了,快下車吧。」
  「是是,我知道了。」
  在他興高采烈的催促下,我跟著他身後,走出了電車。
  短時間的步行過後,我們來到了遊樂園。
  加賀谷一臉興奮,拿著導覽手冊仔細研讀,似乎正在猶豫要先去哪一個地點。我拉低了鴨舌帽,望著四周,刺眼的陽光下,人潮不斷從身側湧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真是了不起,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維持著高昂的興緻,這種堅韌的意志令人由衷佩服。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我不由得頓了一下。
  「……喂。」
  「嗯,怎麼了?」
  「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吧。你剛才又在發什麼呆了?」
  「不,沒什麼。」
  或許是巧合吧。
  我樂觀地想著。
  在遊樂園裡見到偶爾曾有一面之緣的小學生,說起來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畢竟這個地區最大最知名的遊樂園正是此處,如果居住的地方距離不算遙遠的話,偶然相遇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在加賀谷的堅持之下,我們首先去了外表如同廢棄醫院的鬼屋。對於這種東西,加賀谷一副興緻高昂的模樣,就連我也被他強硬地拖了進去。即使感到抗拒,但那並不是意味著我對這種東西感到害怕或者畏懼,只不過身為凡人,多多少少會有一兩樣無法接受的存在,僅此而已。
  「不用忍著尖叫也沒關係的,儘量撲到我懷中吧。我會緊緊抱住你,用體溫安慰你的。」
  「才不要!再說那是什麼安慰方法,太奇怪了吧!」
  說完這些話,我才意識到,一旁的女性遊客正用詭異的目光望著我們。
  加賀谷也敏鋭地發現了她們的目光,突如其來地笑了一下,「真是不好意思,這傢伙太過緊張嚇到你們了嗎?抱歉,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膽小……」
  「別藉機胡說八道。」
  我竭力站直身軀,忍耐著渾身上下那股毛骨悚然的感受,駁斥他的胡言亂語。
  不知道那兩名女性遊客究竟有沒有把他的話當真,總之她們拿著手電筒,很快就竊笑著離開了。
  加賀谷彷彿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
  「她們把手電筒拿走了。」
  直到加賀谷說出這句話,我才意識到這個殘酷的事實。
  走進鬼屋時分配的手電筒是數人共用的,唯一的手電筒被她們拿走了,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探索鬼屋的旅程當中,我們兩人將要面臨沒有任何照明的窘境。
  「你是在發抖嗎。」
  「才……才不是。」
  「害怕的話也無所謂,坦率承認吧。」
  「少囉唆!」
  在簡短的對話後,我們走出了陰暗的診療室,前方是則是黑漆漆的走廊。
  「要牽手嗎。」
  「廢話。」
  這麼說著,我頭一次主動握住了他的手。這絶不是因為害怕或恐懼,實際上也並非什麼特殊感情驅使,只不過是因為沒有光線,牽著彼此才能確保接下來不會走散,只是這樣罷了。
  一片黑暗中,加賀谷冰涼的手掌居然令人無端地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心。
  「我說你啊……」
  「什麼。」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那種事情嗎。」
  「哪種事情?」
  我一頭霧水。
  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完全不明白。
  黑暗之中什麼都看不清,自然也無法立即掌握彼此的情況。
  加賀谷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不是你?」
  「什麼意思?」
  「從剛才開始,一直有人在摸我的後頸。」
  「不是我啊。如果是我的話,怎麼可能在右手被牽著的情況下用左手去摸你的後頸,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話才說到一半,加賀谷已經提高音量叫道:「快跑!」
  來不及思考,有沒有任何遲疑的餘地,我被他拉扯著,被動地跟著奔跑起來。
  在奔跑的間隙中,我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忍不住開口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別問了,快跑!」加賀谷態度異常強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分鐘,我們終於來到了有光線的地方,雖然只是微弱的光芒,但已經比先前的黑暗改善不少,視野也逐漸變得清晰。加賀谷終於停下腳步,站在我身前,戒備地望著我們先前跑過的走廊,很快地,一個人影匆匆出現在那裡。
  那並非我想像中鬼屋裡負責扮演鬼怪嚇人的工作人員。
  當然也不是其他恰好路過的遊客。
  奢華的皮革外套與絲綢襯衫還有看似時髦的墨鏡,那副打扮怎麼看都像是男公關的品味。這個人——或許不能說是人——正是加賀谷的舊識。
  「果然是你啊。趁著黑暗在我身上亂摸,正是你這種渣滓才做得出來的事情。」
  好猛。
  倒不如說,完全沒有留情。加賀谷的尖鋭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
  「少自作多情了,誰想摸你的身體!」男公關氣急地摘下墨鏡,「快把能量收集器交給我,否則的話——」
  加賀谷堪稱蠻橫地踹了他一腳,強迫他將剩下半句話嚥回去。
  「在我面前還敢高聲說話,膽子真不小啊。我不找你討論先前的事情,可不代表我不追究。既然敢出現在這裡,我想你也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對吧?」加賀谷說著露出冷笑,又用力踹了對方膝蓋一下。
  男公關忍著痛,卻沒有對加賀谷動手,只是忍著怒氣低聲道:「你別太囂張了。」
  聽起來像是敗犬的吠叫一樣,毫無威懾的力量。
  加賀谷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情。
  「為什麼不能?我當然有囂張的資格。別忘了,在通訊設備壞掉之前,唯一聯繫上的對象是我的部下,而飛行船跟能量收集器都在我手中,說起來真是奇怪,為什麼你至今都還沒有跪下來向我謝罪求饒,難道不怕被流放在這個星球嗎?」
  「當然害怕。」
  回應加賀谷問話的聲音卻出乎意料之外的清脆。
  來不及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牢牢箝住我的後頸,一股強大到完全無法想像的力道將我往後拖去,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空隙。加賀谷的臉孔上露出了愕然與恍然大悟的神情,但在他回過神來要追上來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男公關擋住了加賀谷前進的路徑,只是一瞬間而已,我的腹部被揍了一拳,接著就再也無法維持站立的姿態,順勢倒在地上,而對方卻迅疾地拖著我往前走,粗暴的對待而導致的疼痛令我咬緊了牙,一陣頭昏眼花,直到離開黑暗,重見光明,我才察覺到對方遠較常人矮小的身軀與異常稚嫩的臉孔。
  「……又見面了,郡山先生。」
  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學生彬彬有禮地如是說道。
  
  
  

  
  
  九、
  
  
  說到底,沒有直接攻擊加賀谷,取而代之將我帶到這個地方,到底是出於什麼緣故呢。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就像美國電影裡的花瓶女主角一樣,被反派角色挾持,只能無助地等待男主角拯救嗎?未免也太遜了吧。
  「那個,你……」
  「竹本。」
  「咦?」
  「這具身體的名字。這麼稱呼就行了。」他平靜地道。
  「那個,竹本……」我猶豫了一下,「把我帶來這裡,究竟想要做什麼?」
  雖然反抗或者逃走都是選擇,不過在見識到這位小學生單手把我拖到鬼屋外的臂力之後,我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貿然行動比較好。況且,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他還背著竹劍袋,顯然是有備而來。
  「飛行船的事,我想那個人應該跟你解釋過了,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不,也不是……一般來說,抓了我也沒什麼用處的吧……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竹本並未露出任何異樣的神情,只是以沉靜的目光凝視著我。
  「我知道你是個普通人類,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才需要你。」
  什麼意思?
  尚未來得及將這句話問出口,一陣熟悉的鈴聲已然響起。
  ——是我的手機。
  「接起來吧。」竹本催促著我。
  我只好接起電話,按照他的指示打開免持擴音功能。這大概是鬼屋附近的某個偏僻角落,週遭沒有任何遊客經過的跡象,所以倒是省了一些掩飾的麻煩。
  「郡山同學?」
  「……是我。」
  加賀谷的聲音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還好嗎?」
  「嗯,姑且算是……」
  雖然被打了一拳的腹部還在隱隱作痛,不過現在並不是提這件事的時機。
  手機那頭忽然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彷彿是一陣撞擊的聲音,接著是悶哼聲,然後是一陣毫無章法又不受控制的乾咳,我認出那並非加賀谷的聲音。片刻後,那個人開口了,嗓音低沉沙啞,顯然是那名男公關。
  「聽得到嗎?」
  「嗯,前輩。」竹本冷靜地回應。
  「那個,我……」
  「你被抓住了,是嗎。」
  「……」
  「正如預想中的一樣毫無作用。果然不能完全指望你呢,前輩。」
  竹本使用著完美的敬語,態度上也相當客氣,說話內容卻毫不留情。即使並非被責備的當事人,也不是夥伴,我仍不禁悄悄對男公關生出些許微不足道的同情。
  「少在這裡敘舊。」加賀谷無情地打斷了他們,「快點交換人質。」
  「您為什麼會覺得我有交換人質的意思呢?」
  「不交換的話,你要把郡山帶走嗎。」
  「這個選擇說不定也不錯呢。比起滿身菸酒還有女人香水味道的前輩,這個人類說不定還要好一點。」
  「喂,你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男公關略微慌亂地叫道。
  「開玩笑的。那麼,就來交換人質吧。」
  雖然說著這樣的話,竹本那張幼童臉孔上卻是面無表情,顯得分外詭異。在竹本告知加賀谷我們所在的地點後,短暫的通訊便就此結束。我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站在這裡別動。」
  「……」
  竹本用竹劍袋在我週遭的泥地上劃了一個直徑三公尺左右的圓圈。
  「只要不踏出這個圓,我就不會傷害你。」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敷衍態度。
  話說回來,所謂交換人質的行動,真的會進行的那麼順利嗎?而且總覺得這件事似乎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存在。如果是想要挾持我向加賀谷換取那條項鍊,那還稱得上名正言順,但是在明知男公關打不過加賀谷甚至會被俘虜的情況下仍舊帶走了我,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
  怎麼想都很奇怪。
  「他們來了。」竹本說道。
  我往遠處望去,沒看到任何一個人影。再回過頭,竟然連竹本也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卻說不出來是怎麼回事。
  竹本已經警告過我了,不要踏出這個圓圈。我知道自己應該照著他的話做,然而一股不祥的感覺卻又湧了上來,令人相當不安,甚至隱隱有幾分焦躁,這種感覺我已經很久不曾體會到了——上一次產生這種感覺時,正是母親過世的那個夜晚。
  「郡山同學?」
  加賀谷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他手上抓著——或者該說是拎著——那位打扮得如同男公關的男人,臉上露出了略微鬆懈的神情。就在他發現小學生不在而微微一怔時,男公關已經就著被他箝制的姿勢突如其來地朝他的腹部用力撞去,加賀谷被撞得退了一步,登時露出即將發怒的神色。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冰冷的光芒閃過。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加賀谷露出這樣的驚愕神情。
  雖然是可以用稀罕形容的情景,但是我已經沒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餘裕了。
  偷襲成功的竹本俐落地將武士刀收回刀鞘中,血跡沾到蒼白的臉頰上,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頭顱落到了地面,滾動到草叢之中,男公關動作迅速地從被砍斷的頸項上取走了項鍊,臉上露出了笑容,兩人達成目標後立刻離開了作案現場,毫不遲疑,顯然早有預謀。
  ……真是配合無間。
  表面上是挾持著我想要換取項鍊,但在男公關被抓住後又改為交換人質,其實他們本來就已經打定了偷襲的主意,男公關大概是刻意示弱而被抓住的吧。因為我還處於竹本的控制之下,所以受到威脅的加賀谷只好配合他們的要求,來到這個地方;他們明白無法用正常的方式取走項鍊,索性就斬下了加賀谷的頭顱。
  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記得跌跌撞撞地往加賀谷的方向奔跑而去,那顆頭顱正安然地躺在草叢之間,臉上露出異常不悅的神情,眉毛緊皺著,臉頰與下頷都沾滿了被砍斷頸項時濺出來的血液。
  「加……加賀谷?」
  「嗯。」
  他還能說話。
  他——尚未死去。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來由的濃烈情緒湧上了心中,酸澀到了極點,讓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指始終在顫抖著,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勉強控制好力道,小心翼翼地將加賀谷的頭顱捧了起來,手上沾滿了鮮紅的血液。
  「真是的,這不就像是莎樂美一樣嗎……」
  「如果是的話,還真想看你跳七層紗舞呢。」
  我捧著他的頭顱,不知為何,全然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怎麼壓抑都沒有作用,無論如何都只能放任情緒溢滿心中,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溢出的同時,唇角也彎了起來。那大概是個醜陋又悽慘的笑容吧。我這麼想著。
  「別哭了,這副模樣真沒出息啊。」
  加賀谷嘆了口氣,語氣中卻沒多少譴責的意味。
  我努力壓抑著隨時可能失控的情緒,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
  「這一次是我小看了他們。本來以為只有那傢伙,沒想到連那個人也一起來了。雖說他們聯手也並非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不過畢竟是疏於防備了。幸虧飛行船還在我手上,這樣一來,也還算是勢均力敵。」
  「這種事情……還會再發生嗎?」
  「可能會吧。不過別擔心,他們不敢太囂張的,萬一過於胡作非為而引起銀河聯盟的注意,發現他們違反了星際公約,即使身在地球上也會受到武力制裁的。」
  「星際公約?」
  「是啊。第一條,身處低度未開發文明地區,必須嚴格遵守銀河系文明發展約束條例,不可將未授權資訊告知低度文明。簡而言之,我們的身份必須儘量保密。他們這種毫不顧忌的作法其實相當危險,引起地球居民恐慌的話,對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說到底,光是砍下你的頭顱就該被判刑了不是嗎!」
  「沒有那回事。」
  「咦?」
  「在某些情況之下,就算取走同族的性命也是合法的。況且他們其實沒有真正殺了我,畢竟完全沒有傷到心臟,大概也是害怕殺了我就找不到飛行船了吧。」
  加賀谷臉上露出了一貫的從容神情。
  我凝視著他,最終忍不住開口。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如果不是我被抓住的話……」
  如果沒有我的話,加賀谷完全不必受到威脅,當然也不會跌入圈套,被他們偷襲成功。雖然事後再這麼思考完全是於事無補,但是我依舊無法按捺住自責的情緒。如果不是我的話……如果加賀谷沒有被要脅的話……諸如此類的灰暗想法充斥於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你別太天真了。」
  「咦?」
  「被斬首的人明明是我,為什麼非得要我安慰你。」
  「不,那個……」
  「如果是男人的話就該為別人而變得堅強起來,就算沮喪也要振作,為了喜歡的人拼盡全力,即使畏懼也不能後退,即使害怕也只能一往無前,跌倒的話就站起來,只知道原地踏步的話是無法前進的——」
  他義正詞嚴地說著。
  總覺得愈聽愈熟悉。
  五秒鐘後,我終於明白過來——這不就是某首歌的歌詞嗎!
  「這也太沒誠意了吧!」我忍不住叫道。
  被我捧在手掌上的他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說起來,你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遲鈍呢。」
  「為什麼這麼說?」
  我捧著他的頭顱,血液沾濕了手指,那種冰涼又黏膩的感覺讓人感到不太舒服。
  「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已經尖叫著被嚇昏了嗎。」
  「我又不是電影裡的花瓶女主角,可沒有按照你的劇本演出的義務。話說回來,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這麼說。」
  「郡山同學,你沒發現自己很奇怪嗎。」
  「嗄?」
  「看到我蛻皮,看到我被砍下頭顱,一般人都會感到毛骨悚然甚至害怕得手腳發軟吧?就像加賀谷家的母親一樣,因為懼怕而求助於其他宗教手段。可是你卻依舊能像之前一樣,近距離地接觸我,可見你的膽量比我想像中還要大,真是值得讚賞,令人佩服啊。」
  「這是誇獎嗎?」
  「是啊。」
  「即使如此,聽了也完全高興不起來。」
  在這句近似埋怨的話過後,加賀谷又發出了笑聲。
  我瞧著他的臉,先前那些灰暗的情緒倒是消失得一乾二淨了。他說的確實沒錯,相較於自怨自艾,甚至自責內疚,我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加賀谷重要的物品被敵人搶走了,還被屈辱地(姑且這麼認為吧)斬下了首級,身為……朋友,我至少也該想點辦法幫助他才對。
  在那之後,我替加賀谷將頭顱放回了身軀之上,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像是真正密合著似的,令人完全無法想像在片刻之前這顆頭顱與頸項曾有過短暫的分離。據加賀谷而言,這只是某種應急的處置,必須趕緊回家讓虎斑貓協助他處理傷勢。
  然而加賀谷身上的衣物沾滿了血跡,我連忙去遊樂園的紀念品商店買了T-shirt讓他換上,又想辦法弄到圍巾遮掩他脖子上的傷痕。
  說起來,還真是讓人啞口無言。
  今天明明是我的生日,卻遇到了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倒楣極了。在回程的電車上,加賀谷提出了讓人驚訝的建議。
  「去買個蛋糕吧。」
  「咦?」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是這樣沒錯……」
  但是這種體貼的話怎麼看都不像是區區加賀谷能說出口的啊。難道是劇本上寫錯了?又或者他搶了別人的台詞?我心中滿是疑慮,猶豫地凝視著他。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太失禮了吧。讓你在這一天碰上這種事情,我多少也是有在反省的,況且我的遊樂園之旅完全被那兩個可惡的傢伙毀了,必須用甜食填補沒在遊樂園玩到的份額才行。」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嗎?
  我險些就被他突如其來的甜言蜜語哄騙過去了。
  不,倒不是說我對他抱持著什麼期待……好吧,就算我確實對他抱有些許期待,不過那也是作為朋友而應有的期待,僅此而已。
  「我知道了,那就買吧。你要什麼口味的?」
  「草莓鮮奶油,焦糖咖啡核桃,還有檸檬乳酪蛋糕。」
  「一次三個?!」
  「不行嗎。聽好了,我可是傷患啊,才剛經歷了偷襲,還被人用武士刀砍下了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為了避免加賀谷在電車上繼續談論這件事情,以至於讓我回想起那時恐怖的情景,我果斷地答應了他的要求。在提著三個蛋糕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中萌生出些許不安與猶豫。
  「那個……」
  「怎麼了?」
  「那兩個人,該不會已經知道你住在哪裡了吧?」
  「……」
  看到他略微遲滯的神情,我已經明白了一切。
  回到家中,虎斑貓見到主人脖子上明顯的傷痕後,倒是相當激動,雖然面對我時表現得一如以往傲嬌又不屑一顧,但是仍掩飾不住擔憂與緊張。眼看他們似乎要開始處理傷口了,我索性踏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在砧板上將蔬菜切開,發出了毫不間斷的清脆聲響。
  ……真是莫名其妙。
  為什麼今天會遇上這種事情呢?退一步來說,就算是為了搶奪飛行船的能量收集器,也不該這樣對待同族吧。他們可是將加賀谷的頭顱砍下來了啊。即使並非致命傷,或許不會造成任何後遺症,但是將頭直接砍下來未免也太過分了。
  ——痛!
  直到手指上傳來劇痛,我才從混亂無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使用菜刀時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這種低級錯誤我已經很久沒犯過了。或許是因為一旦回想起遊樂園發生的那件事,心中的憤怒就愈發無法壓抑,甚至不自覺分心的緣故吧。
  「怎麼了?」
  加賀谷似乎聽到了廚房中的動靜而走了過來。
  「不,什麼都沒有……」
  這麼說著,我回過頭望向加賀谷,頓時愣住了。
  加賀谷的頸項上纏著幾圈膠帶,而且是透明膠帶,像是小孩子不知道如何處理斷裂的玩具,只好隨便用觸手可及的工具笨拙地修復一般,加賀谷的脖子上近乎隨便地纏著膠帶,膠帶底下隱約可以見到尚未癒合的傷口。
  「喂,你到底對傷口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是暫時固定而已。」
  「但是,這副樣子傷口是不會癒合的吧?」
  「沒辦法啊。現在處於營養匱乏的狀態,修復傷口需要更長的時間與精力,在完全接合好斷裂的地方之前,只能暫且這樣固定著了。雖然也可以用針線縫起來,不過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太痛了所以不要。」
  「……痛?」
  「是啊,你總該知道吧,我也是有感覺的。」
  「那剛才被斬首……」
  「那個痛死了,一生都不打算再經歷一次。還有作為回報,一定要讓那兩個人也嚐嚐那種滋味。」
  加賀谷皺著眉頭,一臉不快又心有餘悸地埋怨著。
  不知道為什麼,在重傷過後,加賀谷整個人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
  我凝視著他,一些先前根本不曾想過的話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那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的傷口早點癒合?」
  即使用了問句,但我對答案其實心知肚明。然而加賀谷卻一反往常,沒有立即配合我的提議,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神色也沉了下來。
  「那是什麼,你在憐憫我嗎。感覺真不舒服。」
  「不,不是……怎麼說呢……」
  「未免也太囂張了吧,以為自己看到那種場景就有憐憫我的資格嗎。」
  「不是!」
  「不是的話,那又是為什麼?」
  「只是想讓你的傷口快點癒合而已,你別擅自曲解別人的好意。話說回來,今天明明是我過生日,卻是你收禮物,這還不夠嗎!」
  「……」他罕見地沉默下來。
  「不,不是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究竟該怎麼解釋呢。
  心中翻騰著的這股讓人渾身泛起酸意的情緒。
  看到他受傷時的疼痛,還有注意到傷口被潦草包紮時的焦躁憂慮,這到底是什麼,完全不明白啊——我原本以為這些都只是看到加賀谷被砍下頭顱所帶來的驚嚇與後遺症,然而,為什麼我非得為了他而感到提心吊膽精神緊繃?全然沒有道理可言。在理智能夠解釋一切之前,那些情緒就已經自顧自地湧了上來,根本不聽使喚。
  「仔細想想,我可是個普通的人類啊!」
  「嗯,是那樣沒錯。」
  加賀谷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但仍舊附和了我。
  「看到那種場景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你可是被砍頭了啊!」
  「說得也是……」
  「作為朋友,想要讓你快點康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錯吧?!」
  我理直氣壯地道,甚至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態度也變得異常強硬。不知道為什麼,在我擺出這種姿態之後,加賀谷的氣勢卻反而弱了下去,近乎瞠目結舌地望著我。
  「嗯,這麼說……也沒錯。」他猶豫地回應。
  「所以說,選擇權不在你手上,而在我手上。不管是體液也好血液也好,只要能讓你的傷口癒合,全部都給你也沒關係——你明白了嗎?!」
  「……唔。」
  那是什麼反應?
  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為什麼加賀谷要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瞧著我。
  「你說出這些台詞的時候……感覺,還挺帥的嘛。」
  我登時愣住了,臉頰也隨著這句評論而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
  「不,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在故意耍帥嗎?『不管是體液也好血液也好,只要能讓你的傷口癒合,全部都給你也沒關係』……聽起來很酷嘛。原來之前都是我小看你了,郡山同學。」
  「不要重複別人的話啊!太羞恥了!」
  加賀谷愉快地笑了起來,彷彿已經忘卻了先前因為重傷而萌生的不快與惱怒,那張眉清目秀的臉由於失血過多的緣故而顯得有點蒼白,但是笑容卻明亮得讓人全然無法移開視線。真是糟糕啊——我這麼想著,然而卻怎麼都無法做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像是被蛛網纏住的昆蟲一樣。
  像是被陷阱剝奪了自由的野獸一樣。
  完全——無法動彈。
  
  
  
  
  

  
  
  十、
  
  
  「好了,把衣服脫下吧。」
  「為什麼這麼突然!」
  「剛才不知道是誰理直氣壯地說,不管是體液也好血液也好……」
  「請別再重複了,算我拜託你了。」
  我垂頭喪氣地在沙發上坐下,開始一一解開襯衫的鈕子,直到加賀谷冰涼的手不安分地解開我的皮帶,我才遲鈍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不,等等。」
  「又怎麼了?」
  「為什麼讓你喝血液必須把褲子也脫下來?這完全不合邏輯。」
  「嗯,呃,這是……那個嘛,你知道的……」
  「哪個?」
  加賀谷難得地沉默良久,似乎正在努力思考,「嗯,那個……對了,萬一濺出來的血液弄髒了衣服,豈不是給負責洗衣服的人增添了很大的困擾嘛。」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藉口是你剛剛才想出來的。」
  「才不是。請不要擅自誤會,我會感到很困擾的。」
  「而且洗衣服的人根本就是我自己……喂,快點放手。」
  「不要。我是傷患,所以你要聽我的話。快把褲子脫了。」
  「這兩句話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必然的因果關係!」
  在短暫的搶奪爭執之後,最後我們勉強達成了共識。他讓我留著內褲,脫光衣物之後,渾身上下都涼颼颼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坐立不安。加賀谷凝視著我的身體,最後居然走了過來,大方地跨坐在我大腿上。
  「加賀谷。」
  「嗯?」
  「你……這個姿勢……」
  「怎麼了嗎。」
  這傢伙肯定是在裝傻。
  雖然已經有過無數次交換唾液的經驗,也曾經被加賀谷柔軟的唇舌舔舐性器,但是這種親密意味大於其他意味的行為果然還是太超過了。即使隔著一層布料,也能感受到他柔軟的大腿內側,兩腿中間那個器官甚至抵在我的腿上。
  「你是故意的吧。」
  「你在說什麼?」
  他一臉茫然,那種迷惑的神情倒不像是假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不再多想。
  「好了,快點開始吧。」
  「別急,不然會弄傷你的。」
  「說得好像你害怕我受傷似的……」
  「本來就是啊,你好歹是我貴重的奴隷呢。」
  果然不能對他抱持任何期望。
  我在心中如此想道,眼睜睜瞧著加賀谷拿出了鋒利的瑞士刀與消毒用的酒精棉花,一時之間,多少有些緊張。這傢伙真的知道怎麼做嗎?該不會一不小心劃破我的動脈吧?我可不想因為向他捐血這種可笑的原因而死亡啊。
  冰涼的感覺在頸部滑過。
  如同蛇類滑行而過一般,潮濕柔軟。
  那種異常的涼意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怕嗎?」
  加賀谷繼續著消毒的動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多少有點……」
  我誠實地承認了。
  就算是再怎麼勇敢的人,在自願讓人用瑞士刀劃開皮膚血肉的時候,也多少會有點緊張的吧。預料中的痛楚難受,還有陌生的行為與感受,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的,況且這還是第一次。
  「不會讓你痛的。」
  「你還真敢——」
  ——真敢說。
  這句話才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頸側傳來一陣劇痛,皮肉被刀尖劃開的疼痛,血液淌出的潮濕,還有更加柔軟冰涼的物事。我倒吸了口氣。加賀谷完全沒有浪費時間,在血液流出來的那一瞬間便低頭含住了傷口,毫不掩飾需索與渴求,也沒有任何顧忌,近乎乾脆地飲下了我的血液。
  他微微拉開距離,從喉嚨中發出了微弱的吞嚥的聲音。
  像是滿足於這樣的東西、甚至貪求著更多一般……露出了略微恍惚失神的神情。
  「……好色。」
  「嗯?」
  「你的表情……未免也太過情色了吧。」
  簡直是難以置信。
  這傢伙究竟是在飲血還是在做其他事情,從表情上而言根本難以分辨,那種神色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進食……話說回來,我的血液真的那麼好喝嗎?作為普通人類,我只能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淡淡咸腥味,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神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很好喝啊。」
  加賀谷舔了舔唇,為自己辯解。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吸血鬼,眉清目秀的臉孔略微蒼白,唇畔沾上幾滴鮮紅的血液之後,反而多了一絲邪氣。
  「是嗎。」
  我也只能強作鎮定地如此回應。
  頸側的傷口已經漸漸失去感覺,並非不再疼痛,而是因為持續的刺激而漸趨麻木。加賀谷的舌尖還在持續地舔舐著傷口,那種柔軟的觸感異常地強烈,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躁動與焦慮。並不是第一次接觸他的舌尖,因為要提供唾液的關係,早已有過無數次唇舌相觸的經驗了,然而直到這時,我終於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近乎煽情的錯覺。
  莫非我的決定其實是錯誤的嗎?
  但是瞧著加賀谷頸部上的傷口,無論如何都不能裝作不知道,也實在無法放著他不管。
  「加賀谷……夠了吧。」
  「再等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嗓音有點沙啞,說話的聲音則顯得含糊,跨坐在我身上的身軀緊貼著我,並未帶來任何溫暖,但是彼此皮膚相貼的觸感卻異常鮮明。
  ……糟糕了。
  這回真的糟糕了。
  我慌亂地推開了加賀谷,然而卻沒有成功——他像是早已察覺了我的動作一般,緊緊扣住了我的肩膀,神情卻顯得有些愕然。
  「喂,你……」
  「別說!」
  「居然在這種時候站起來了?!」
  臉上如同著火一般發燙。我忍著尷尬,別開了目光。
  他為什麼非得要說出來?在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完全是可以心照不宣悄悄帶過的不是嗎!為什麼一定要把這件事說出來,這不是平添彼此的尷尬與困窘嗎。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直視加賀谷了。
  好想死。
  立即死去的話,就不必面對他的嘲笑與譏諷了吧。我逃避現實地想著。
  「這……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加賀谷不太熟練地以近乎寬慰的語氣如此說道,聽得出來他根本不習慣這麼說。
  「你看,那個……這副軀體長成這副模樣,要是你完全沒有反應,那才奇怪啊。」
  「但是你是男的,我又不是同性戀!」
  「嗯,我明白,你不是同性戀,你喜歡的只是我而已。對吧?」
  「才不對。說到底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我怎麼可能……」
  我怎麼可能對加賀谷產生情慾呢?無論怎麼思考都得不出合理且令人信服的結論,整件事從頭到尾都顯得相當可疑。
  這可是加賀谷哦?是那個在兩個鐘頭前才被砍頭而且還倖存下來的傢伙哦?是身為外星人同時又兼具性格惡劣與自我中心兩大缺點的加賀谷哦?怎麼想都是我的腦袋或身體出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問題,所以才會在受到刺激的時候給出了錯誤的生理反應。
  「為什麼非得要想那麼多呢?」
  「咦?」
  「為什麼你一定要為自己的反應做出合理的解釋,而不是正視其發生的原因。」
  真是振聾發聵的發言。
  加賀谷振振有詞地繼續說著。
  「說到底,你為什麼這麼抗拒這件事?對這具還算及格的男性軀體起了生理反應,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是男人的話,就坦然接受事實並且大方承認,這樣不就好了嗎?」
  「不是那種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問題是……」
  這個人是加賀谷啊。
  與其說是男人,倒不如說身為男人這點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加賀谷甚至不能說是人類。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究竟是對加賀谷的肉體起了情慾,或者是對那具軀殼裡盛裝的古怪生命有了反應,這點才是最令我苦惱煩悶的事情,光是思考都覺得膽顫心驚,全然不敢深想下去。
  
  
  「為什麼沉默下來了。」
  加賀谷一臉茫然不解。
  「不,那個……」
  即使想要辯解,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腦海中的思緒亂成一團,雖然竭力壓抑著情慾,但是在加賀谷的大腿無意間磨蹭到那個部位之後,那種脹痛的感覺愈發強烈。畢竟是採取坐在我身上的姿勢,兩人緊密地靠在一起,無論如何都會碰觸到彼此。
  「下去。」
  「……」
  「加賀谷——快點下去。」
  「才不要。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要聽你的吩咐。」
  「你……這個樣子,你就不覺得尷尬嗎?」
  「為什麼要覺得尷尬。」
  他一臉理直氣壯的神情。
  真不愧是加賀谷,即使坐在男人勃起的性器上,依舊如此泰然自若,令人自愧弗如。我不合時宜地對他生出一絲欽佩之情,隨即感到一陣異樣的燥熱感覺襲上了身軀。這樣下去真的糟了,情況相當不妙。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那個啊……」
  「嗯?」
  「你該不會是……」
  「什麼。」
  「你,你該不會是在刻意勾引我吧?」
  我小心翼翼地發問。
  加賀谷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以略微輕蔑的目光凝視著我。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竟然如此坦然大方地承認了!
  我愣了一下,彷彿受到當頭重擊一般,幾乎說不出話來。
  「說到底,我本來也沒有這個意思,是你太固執了。」
  「嗄?」
  「本來就是你的錯。對我起了情慾為什麼要不好意思,而且還畏畏縮縮不敢承認,現在用勃起的東西抵著我的人難道不是你嗎?明明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反應,為什麼這次特別緊張?」
  「……」
  我著實無話可說。
  雖然這並非個人理智所能控制,但加賀谷說得其實沒錯,這一次,跟過去幾次完全不是同樣程度的事情——剛才加賀谷並未對我做出任何挑逗的舉止,也不曾舔舐我的性器——我之所以起了生理反應,全然肇因於自身的衝動。因此這一次與前幾次都不同,分外令我羞恥不已。
  「況且,陪你玩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話說在前頭,你可別想把那個東西插到我身體裡——」
  「我才不想做那種事!」
  「啊,是嗎。」
  加賀谷的神情異常淡然。
  「因為你讓我喝了血液,已經飽了,精液就不用了。」
  我是不是該在這時說一聲謝謝您的大人大量呢。
  「想要怎麼玩都可以,直說就好。用腳踩之類的玩法也不是不行。」
  那種事情誰會想要!
  腦海中浮現加賀谷居高臨下用腳踐踏我胯下之物的情景,一時之間,下半身的熱度卻並未消退,反而詭異地變得更加熾熱,彷彿被點燃了什麼不該有的妄想一般,愈發堅硬膨脹。不,絶對不可以跟隨著他的胡亂捏造順勢成為真正的被虐狂啊——我在心中慌亂地悲鳴。
  「對了——」加賀谷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忽然微微一笑,「差點忘了說,生日快樂。」
  所有的糾結與猶豫甚至是無措,似乎都在這時被這句話所擊沉了。
  原來是生日禮物嗎?
  我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像是陡然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心中卻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情,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酸澀又微微泛起一絲甜意,像是蜂蜜檸檬一樣的矛盾味道。
  加賀谷近乎隨便地拿了幾塊OK綳貼住我頸側的傷口,維持著跨坐的姿勢,坦然地解開襯衫的鈕釦,露出了白淨的身軀。
  說起來,加賀谷這具身體似乎維持得不錯,至少從他接手以來,因為一直足不出戶,膚色比過去的加賀谷還要白了不少,加上原本就眉清目秀的相貌,如果不開口的話,整個人幾乎可說是毫無破綻的美少年。
  加賀谷動作輕巧地脫下了襯衫與長褲,現在我們兩人身上都只剩下一條內褲了。
  從這麼近的距離觀察,才發現加賀谷似乎也並非我想像中的無動於衷,至少他脫下衣物後或許也有些不自在,幾乎沒有再直視我的目光。什麼啊,這傢伙在害羞嗎?我忍不住打量著他的神色,卻沒有得到更加有力的證據。
  「那麼,你想要怎麼玩呢?要我舔你嗎。」他挑釁一般地開口說道。
  「只有這個絶對不要!」
  與其說是厚待,倒不如說,他的主動已經留給我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影了。被他強硬地壓制著,一次又一次地吸吮性器,高潮幾次後達到什麼都射不出來的階段,但又無法脫離他的控制——這種事情真是死都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拒絶得真是乾脆啊。」加賀谷一臉可惜。
  「你別動,我自己來就好。」
  「那你想要怎麼做。」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試探地碰觸著他的背脊。
  加賀谷微微一顫,隨即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繃緊了身軀。
  「那個,我說,這也……也算是某種生日禮物,對吧?」
  「正是如此,郡山同學。我知道你心中懷抱著巨大的感激與喜悅,不過不必急著在這種時候道謝。」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所以說……」
  「什麼?」
  「我也想看你做。」
  像是鬼迷心竅一般,這句話毫不遲滯地脫口而出。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由得有些尷尬,但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已經沒辦法收回來了。
  加賀谷登時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
  我硬著頭皮回應。
  「你是在說,你想看我射精高潮的樣子?」
  「一直以來,只有我在你面前露出種種醜態,豈不是很不公平嗎。」
  「毫不羞赧地說出這種要求,真虧你還能厚著臉皮辯稱自己不是同性戀。」
  加賀谷露出了略帶一絲輕蔑的淡然神情。
  「這跟是不是同性戀無關,而是面子的問題!」
  我壓抑著那一絲突然湧出的心虛,竭力為自己辯解著。
  即使維持著一貫居高臨下的態度,但在片刻沉默後,加賀谷竟然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好吧。」
  「真的?」
  他答應得過於輕易,我總覺得這其中必定有什麼陷阱。
  加賀谷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露出了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微笑。幾秒後,他微微抬起身軀,毫不猶豫地褪下了身上最後一件衣物,轉身躺在沙發上,坦率地道:「想做什麼就來吧。」
  「咦?」
  「這不是你要求的嗎。既然想要看到我的醜態,那就親自動手吧。先前我也是忍著不快與反感親自低下頭顱舔弄你那根沒出息的東西,現在輪到你了。」
  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他會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
  我……難不成是自食惡果了嗎?
  「但,但是……」
  「不敢舔的話,就別說什麼想看我醜態的大話。」
  加賀谷乾脆俐落地下了結論。
  我望向他兩腿間的物事,看起來似乎也沒有想像中的難以接受,顏色很淡,連附近的毛髮都很稀疏。我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低下頭,迅速地舔了一下。加賀谷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奇妙的叫聲,似乎整個人都僵住了。
  「……」
  「……」
  「剛才你……」
  「才不是!只是太過突然受到了些許驚嚇而已。你的舌頭溫度太高了。」
  加賀谷皺著眉,似乎也對此感到相當不適應,但表面上仍維持著一貫的平靜。說起來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相較於加賀谷的低溫,我的體溫確實灼熱不少。姑且將他不知真偽的辯解拋到一旁,我又舔了幾下,加賀谷像是習慣了一般,這一次倒沒有發出奇怪的聲音。
  真是古怪。
  明明舔舐著男人的性器,卻並不覺得反感。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莫非在加賀谷這些日子的潛移默化之下,我已經被改造成對同性毫無反感的變態被虐狂了嗎。怎麼想都覺得相當異常。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究竟會成為怎麼樣的人呢?完全無法想像……不,應該說,連想像都覺得可怕。
  加賀谷的下身沒什麼味道,連氣息都很清淡,並不令人覺得反感。因為不知道怎麼做,我只好笨拙地舔舐著前端,畢竟每個男人會舒服的地方大抵都差不多,加賀谷也不例外。很快地,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個器官也像是從沉睡中醒來一般,逐漸有了反應。
  「原來是我小看你了。做得不錯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稱讚的台詞,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完全不像是那麼一回事。
  我抬頭望去,加賀谷臉上浮起一絲潮紅,大概是並不習慣這樣的事情,身軀也變得緊繃,下身卻誠實地在我的舔舐下愈發堅硬膨脹,甚至從頂端的小孔中溢出了些許透明的汁液。
  他彷彿注意到我觀察的視線似的,顯得有點不悅,伸長了腳,刻意用腳踩著我兩腿中間的位置。
  「什麼嘛,都過了這麼久,你居然還這麼硬?」
  加賀谷露出略微吃驚的神色。
  「我又沒有宣洩……」
  我小聲回應,有點尷尬。
  仔細一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雖然放著不管也會消退沒錯,但是加賀谷正一絲不掛地躺在我面前,而我正舔舐著加賀谷的下身,姑且不論彼此都是男人這件事,但在這種過份煽情的氣氛催化下,再怎麼冷感的人都很難做到無動於衷吧。
  加賀谷嗤笑了一聲,隔著一層內褲,用腳踩踏著我的下身,他幾乎沒有控制力道,那個地方被用力踩了幾下,忽然之間,一股奇妙而難耐的感覺逐漸湧了上來,那種被粗暴踐踏的輕微羞辱感與下半身無可否認的快感令我倒吸了口氣,不知不覺,氣息逐漸變得沉重。
  再這樣下去的話,就要忍不住了。
  我從異樣的快感中回過神來,幾乎有些慌亂。
  「加賀谷,稍微……停一下……」
  「不要。」
  他斷然拒絶。
  情急之下,我扣住他的膝蓋,用力往上一提。加賀谷猝不及防,神情微愕,下意識地掙扎著,但是顯然來不及了——他的雙腿被分開,單腳被拉高,被迫以一種近乎毫無防備的姿勢敞開雙腿,露出了某個難以啟齒的部位……我呆愣地凝視著他的下半身,幾秒後才意識到加賀谷不知何時已經露出了堪稱憤怒的神情。
  「好大的膽子啊。」
  加賀谷冷冷道。
  「不,那個,真的只是意外——」
  我連忙辯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這之後,氣急敗壞的加賀谷用盡全身力量狠狠踹了我一腳。
  
  
  
  

  
  
  十一、
  
  
  好痛——咦?
  雖然說並非不曾感到疼痛,但似乎沒有想像中強烈。
  因為他無可挑剔的踢技,我狼狽地一頭栽倒在沙發下,回過神之後連忙支撐著身體坐起來。
  「算了,這一次就放過你好了。」
  「加、加賀谷?」
  加賀谷轉過身,罕見地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著。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慌意亂。
  對了,他一直強調不能對他做那種事,說不定在他的種族文化中,那種事情是相當忌諱的,所以他才那麼排斥,剛才雖然是出於意外而導致的情勢,但跟冒犯他本人其實沒有實質上的區別。我感到有些後悔,語無倫次地道歉,「那個……抱歉,剛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絶對不會對你做那種事情的……」
  赤裸的肩膀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思緒愈發混亂。
  「加賀谷?!別……別哭啊!我——」
  他忽然回過頭來,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淚水,薄薄的唇揚起一抹微笑。
  「什麼啊,你以為我會因為那種事情就哭嗎。太小看人了吧。」
  「但、但是——」
  剛才那個背對著我看起來可憐到極點的背影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只是詐欺嗎!我被欺騙了嗎?!瞧著他帶著得意笑容的臉孔,我愈發覺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感到有點生氣,但更多的卻是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他並沒有真正因為難受哭泣。即使如此,我依舊忍不住開口埋怨。
  「太過分了吧,要是我當真了怎麼辦。」
  「少囉唆,剛才做出那種事情的是誰?僅止於妄想也就罷了,我可沒有允許你隨意窺探我的身軀。」
  「為什麼我非得要妄想你的身軀不可!自我中心也要有個限度啊!」
  「啊,是嗎。那麼現在那個地方還硬著的是誰?光是被坐在大腿上就有了反應的又是哪裡的誰?」
  毋庸置疑,正是敝人。
  即使經歷了被踢、被欺騙、被指責這一系列的過程,不知道該令人欣慰或者絶望的事實是,我兩腿間的器官還維持著原本的熱度,生機勃勃地挺立著。男人的慾望果然是世界上最為頑強的存在,到了這種時候,竟然沒有消退的跡象。
  「別說了。」
  我忍著羞愧向他投降。
  「嗯,你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滿懷著謙恭如此說道,只差低聲下氣地跪下謝罪。
  「那就好。」加賀谷滿意地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繼續吧。」
  「咦?」
  「不是才做到一半嗎。」
  ……說的也是。
  我回到沙發上,加賀谷躺了下來,用腳踢了踢我,示意我將最後一件衣物脫掉。
  「那個……」
  我猶豫地坐在沙發另一端。
  「什麼啊,這都不會嗎。」加賀谷以輕視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拿我沒辦法一般,「自己選吧,要用腳還是大腿?」
  ——只有這兩個選擇?!
  「腳的話有點……」
  說不出來。
  雖然很刺激,但是心靈上受到的衝擊也並不是能夠輕描淡寫帶過的程度。
  「這麼說來,你想選擇大腿,是吧。」
  「嗯……」
  我含糊地回應。
  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含蓄曖昧地帶過這個話題了吧。我畢竟不是加賀谷,完全沒辦法象他一樣泰然自若地說起那種話題。加賀谷點了點頭,指揮一般地說道:「你靠過來一點。」
  過了數秒,我的位置轉移到他兩腿中間空出的地方。加賀谷伸長了手,摩擦著我的性器,就在我還在困惑於他究竟要做什麼的同時,他忽然合攏了大腿,將我的性器夾在中間。加賀谷的腿部相當有力,但是大腿內側的皮膚又十分柔軟,那種柔滑中又帶著些微韌性的感覺令人不禁嚥了口唾沫。
  「你果然很喜歡這樣嘛,變態。」
  加賀谷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少囉唆。這種事情……沒有人不喜歡的吧……」
  我心虛地回應。
  ……已經忍不住了。
  加賀谷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我情不自禁地往前傾身,抱住他併攏的雙膝,讓自己的性器在他兩腿間的狹窄縫隙不斷摩擦。因為姿勢改變的緣故,我的下半身可以輕易地摩擦著他的大腿根部,偶爾甚至會碰到他的性器。
  這種事情確實是很舒服——不,倒不如說,除了舒服之外,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形容這種感覺的詞彙。如同即將失控一般,那種快感強烈得讓人說不出話來,脹痛的地方被夾緊的大腿包裹著,簡直令人欲罷不能。
  加賀谷深深吸了口氣,臉色不知不覺變得潮紅。
  「你是……笨蛋嗎。」
  他氣息不穩地道。
  我究竟又做了什麼蠢事,就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啊。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駑鈍的我如此問道。
  古人所說的不恥下問多半不是這個意思,但是用在這裡卻異常合適。
  加賀谷沒有回應,雖然躺在下面,卻依舊以居高臨下的目光望著我,最終伸出手扣住我的手腕,將我原本抱著他立起膝蓋的手往下一拉,放到他的下腹部。因為姿勢的關係,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從觸感判斷,那個堅硬的器官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濕漉漉的了。
  「你……」
  「快點滿足我。」
  加賀谷義正詞嚴地命令道。
  何等不知羞恥的言語,何等理直氣壯的指示。
  儘管如此,我卻也已經熟悉了這樣的態度,雖然有些生疏,但依舊依照他的言語握住性器,謹慎地套弄著。加賀谷突如其來地繃緊了身軀,那個器官愈發潮濕脹硬,喉嚨中發出了像是難以忍耐一般的呻吟聲。
  即使不想這麼說,但是他的呻吟聲……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似乎……有點可愛。
  啊,果然不行了嗎。
  我——確實病得不輕啊。
  或許應該從別的方向來解釋我的思維。是因為那個嗎?因為存在本身過於罕見,導致價值升高,甚至被無限美化;加賀谷的呻吟是我從未得聞的事物,陡然聽見,幾乎讓人難以置信。帶著一絲鼻音的呻吟彷彿與撒嬌沒有太多區別,更不要說,他發出這種聲音時,潮紅的臉上露出的是何等煽情的神色。
  「什麼嘛,為什麼忽然變得更硬了,難不成你喜歡聽別人的聲音嗎。」
  加賀谷喘息著道。
  「才不……不,或許正是如此沒錯。」
  即使想要否認,但在事實面前,我也只能俯首認輸。
  加賀谷似乎有些訝異。
  「真是罕見,一向自命清高的你居然會如此坦率的承認這種事情。」
  「你說誰自命清高啊!」
  「除了你之外這裡還有別人嗎。」
  交談進行到這裡,加賀谷忽然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像是到達極限一般。
  像是已經忍無可忍一般。
  「真是的,我受夠了!」加賀谷如同發怒一般高聲叫道,「你的那些東西都流出來了,在我的大腿內側,濕漉漉又黏糊糊的……」他舔了舔唇,臉上擺出了不甘心的神色,沉痛地下了結論:「真是——太浪費了。」
  相較於愕然驚訝,更多的還是果然如此的感覺。
  「是你自己說不需要體液的。」
  「但是這樣太可惜了……」
  「……說出這種話未免也太狹隘了,你的格局就只有如此嗎。」
  在我難得的挑釁過後,加賀谷立即沉默下來,最終不情願地別開了目光,不再提起這件事。
  很快地,在我持續的愛撫之下,加賀谷發出了微弱的呻吟,將白濁的液體射到我的掌心之中。我鬆開手,顧不得加賀谷那一邊了,不斷地挺動著腰部,加賀谷難得配合地夾緊大腿,讓我的性器受到更多刺激,大約幾分鐘後,我屏住氣息,近乎忘我地在他兩腿間射出了黏稠灼熱的體液。
  「就那麼舒服嗎?」
  「嗯……」
  加賀谷敞開大腿,伸出手在兩腿間碰觸著,手指上沾染了不少乳白的液體。我假裝自己沒有注意到他意圖將手指放入口中的行徑,轉過身去,而身後的他在幾秒後隱約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所謂的本性難移,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儘管如此,在意識到他只是純粹地享受著進食這件事的同時,一股無來由的低落情緒又湧了上來。對他而言,我只不過是食物——或者說產出食物的本體——罷了。
  僅此而已。
  
  
  不,我絶非為這種事情感到沮喪。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加賀谷本來也就不是人類。問題在於,為什麼我非得要注意到這種事情,被當成食物也好,被視為可以交流的對象也罷,對於我而言,這些原本應當是沒有區別的,而我也不該介意……
  「你在發什麼呆啊。」
  「不,沒有……」
  「我知道你對先前發生的事很滿意,好歹也算是跨出脫離童貞的第一步了,這對你而言可真是難以想像,不過也不用立即就開始回味吧。比起那種事情,快點去準備晚餐,我要吃飯。」
  「我知道了。」
  被頤指氣使的命令,還被明確地挖苦了。
  而我卻一如以往,按照他的命令行動著。
  ……果然是習慣了吧,這樣的生活。這間屋子原本只有我一個人,無論何時都相當寂靜,但是現在有了加賀谷與虎斑貓,整天都吵吵鬧鬧的,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要是回到半年前,肯定無法想像現在的熱鬧生活。
  「你的脖子真的沒問題嗎?」
  我忍不住發問。
  「你是在質疑我嗎。」
  加賀谷微微眯起雙眼。
  「不……但是只用膠帶纏著未免也……」
  看起來真的相當危險。
  說不定只要用上些許力氣就能讓加賀谷再次斷頭,怎麼想都覺得恐怖。
  「放著不管很快就會好的。」加賀谷不以為然地說著,「比起這個,更重要的還是必須快點想辦法把能量收集器搶回來。」
  「說的也是。」
  我們兩人對望一眼,同時沉默下來。
  將項鍊搶回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說;問題在於,要怎麼搶,又該怎麼出手。總不能學小學生與男公關的方法,也把對方的頭砍下來吧?況且他們也未必會將項鍊戴在身上。
  「快點想想辦法!」
  「不,就算要我想也……我可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啊……」
  我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腦海中突如其來地靈光一現,起身翻找了一下,終於找出了先前裝著遊樂園招待券的信封。現在回想起來,這次的遊樂園招待券根本就是陰謀的源頭吧,怎麼思考都覺得十分可疑。
  打開電腦,搜尋起信封上的地址,我很快地就找到了那個地方,令人不禁感慨現代科技的進步,只要有地址加上Google地圖,完全沒有找不到的地方。
  不過寄來招待券的人也並不是笨蛋,從街景圖看來,搜尋到的地址正是某間餐廳,顯然是從哪裡隨便抄上來的假地址,這樣子倒是讓我更加肯定招待券來自於對方的猜測。
  況且對方寄的是掛號信,必須到郵局寄信,我重新打開地圖,搜尋到竹本身上那件制服所代表的私立小學的地址,以及距離那間學校最近的幾間郵局,這樣一來,也能猜測出大致的區域了。
  正如意料之中的是,雖然可能的範圍比想像中還要大,但實際上距離我家並不遙遠,甚至可以說是很接近。
  「大概……就在這一帶附近吧。」我不確定地道。
  「真的?」加賀谷一臉懷疑。
  「如果沒猜錯的話。因為郵戳並不是外縣市的,再加上寄的是掛號信,雖然沒有收據所以沒辦法直接查詢寄出郵件的郵局,不過那個……小學生,似乎正在就讀這所小學,按照常理推斷的話,應該不會刻意到更遠的郵局寄信,而是選擇距離學校比較近的地方。」
  「……好樸實的推理方式。」
  「嗄?」
  「就不能像什麼超級駭客一樣偷偷進入政府網站中竊取那兩人的資料嗎?」
  加賀谷又一次提出了異想天開的謬論。
  我忍不住反駁他,「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況且連名字都不知道要怎麼調查——」
  「原來做不到啊。」
  「為什麼要一臉失望!你到底對我有過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就算知道他們大致居住的地區,找不到確切位置的話,還是沒有用啊。」
  加賀谷露出了興緻缺缺的神色。
  ……說起來,也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我望著電腦上的地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索性隨意瀏覽著那所私立小學的官方網站,卻又不時走神。目前知道的資訊相當稀少,除了對方大致的居住區域之外,就只有那間私立小學,還有被稱作竹本的小學生,這樣一來,究竟要如何查到他們真正的身份與住所呢?
  難不成必須像電視劇或電影中上演的情節一樣,悄悄地隱瞞身份,進行類似潛入搜查之類的事情嗎?不不不,怎麼想都不可能成功的吧,肯定會被揭穿的,像我這樣普通的高中男生,怎麼可能勝任這種工作——
  就在這時,網頁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你在看什麼?」
  「不,那個……」
  加賀谷湊了過來,以微妙的目光盯著網頁。
  「私立小學徵求男子籃球隊教練?」
  「嗯。」
  「難不成你想去嗎?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正太控。」
  「我才不是正太控。仔細想想……要是能去學校內部一趟的話,說不定能打聽到竹本的消息……」
  「竹本是誰?」
  加賀谷一臉茫然。
  我只好開口解釋,「就是那個小學生,他所使用的身體似乎叫這個名字。」
  「啊,是這樣啊。」加賀谷明白過來,敷衍地回應,「總之,你該不會是真的想去應徵這個工作吧?」
  「怎麼可能。不過,如果只是面試的話,至少能正大光明地踏進學校裡,說不定能打聽到有用的訊息……」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吧。」
  加賀谷以若有所思的神情下了結論。
  
  

  
  
  十二、
  
  
  「又見面了,郡山先生。」
  從上一章的結尾到這一章的開頭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的我正站在無人的學校走廊上,與神情冷淡的小學生遙遙對峙著。
  故事才進行到一半,身為主角的我就已經迎上了最終Boss了嗎,這未免也太快了!說好的中Boss去哪裡了?這個故事裡沒有那種讓主角練級升等的存在嗎?!才剛踏入新的副本地圖就跟夥伴走散,並且立刻碰上了Lv.999的魔王,這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我壓抑著心中的慌亂與不安,努力站直身軀,然而手腳卻沒出息地一陣發軟。
  雖然目前是小學生的外表,但是竹本的氣勢非常驚人……不,與其說是氣勢驚人,倒不如說是稚嫩冷漠的臉孔非常嚇人。況且,他可是隨身帶著武士刀而且還一刀砍下加賀谷頭顱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平氣和地看待他。
  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其實也不必贅述。簡而言之,我與加賀谷冒充大學生,以男子籃球部教練的面試為名目進入了這所私立小學,中途藉口去上洗手間而暫時離開了面試辦公室,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走散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各位也知道了。
  即使想要拔腿就跑,但是我依舊一動也不敢動。如同遇到了天敵的動物一樣,我的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急著反抗對方。
  竹本朝我走了過來,一步、兩步……最終來到我面前。
  「郡山先生到這個地方究竟想要做什麼。」
  「不,那個……」
  「想要報復嗎?或者想要把那個東西搶回去?」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閉口不言。
  竹本漠然的目光停留在我胸前掛著的識別證上。
  「原來如此,利用訪客的身份暫時進入這裡嗎。為了調查我的身份?」
  全部都被說中了。
  雖然這原本也不是什麼難以猜測的事實,不過被當事人這麼一說,還是有種尷尬的感覺。就像在別人背後說壞話還被當事人聽見一樣,即使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沒有任何錯處,但是被發現的同時依舊會感到慌亂無措——現在的我,正處於這種不上不下的困窘狀態之中。
  「給你一個忠告,郡山先生,儘可能離那個人遠一點比較好。加賀谷宗一郎——是叫這個名字吧——繼續跟他待在一起的話,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嗄?」
  他在說什麼。
  竹本並未無視我的茫然,親切地為我解惑。
  「聽不懂嗎?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或許也會死去。」
  「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是要說,加賀谷被追殺是自作自受,我也可能會被牽連,而你們才是好人嗎?」我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竹本並沒有因為我的失禮而露出異色,反倒維持著平靜。
  「不是誰對誰錯的意思——我是指,你遲早會被連皮帶肉吃乾淨的。就算在基因上具有一定的相似之處,但我們跟那個人也是不一樣的;他出生以後是靠著吞食同族的屍體才僥倖活下來的,你明白嗎?那個人餓到極點會失去控制,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早晚也會被吃掉的。」
  啞口無言。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發現自己似乎無法理解他想表達的東西。
  「就像獅子與貓,即使同樣是貓科動物,但是實際上兩者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物種。那個人就是這樣的存在。請你儘量離他遠一點,如果不願意的話,退一步來說,也請不要盲目地介入我們之間的事情,這樣只會造成彼此的困擾。」
  「……」
  「別擔心,在不妨礙我們的前提之下,我不會傷害你的。以現在的情況而言,沒有傷害人類的必要,也沒有那麼做的價值。」
  太荒謬了。
  雖然可以推斷這個人為什麼要說出這些事情,但果然還是太奇怪了。
  就算真的如他所言,加賀谷是個連同類屍體都會毫不猶豫嚥下的人,但是那又怎麼了?那件事跟我毫無關係。我跟加賀谷原本就是不同的生物,即使他以我的體液及血液作為糧食,但也從未傷害過我。要我毫無理由地相信眼前這個陌生人的言語,簡直是太可笑了。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
  「你不相信?」
  「即使被吃掉,那也是我跟加賀谷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
  在我自以為帥氣地說完這番話後,竹本皺起了眉頭,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你是說,待在那個人身邊這件事,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
  「正是如此。」
  「愚蠢至極。」竹本用看著笨蛋一般的吃驚目光望著我。
  「彼此彼此。」我不甘示弱地反擊。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加賀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不得不承認,加賀谷的到來令我鬆了口氣。
  然而,稍微回過頭,望見加賀谷臉上的神情時,我不由得怔住了。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冰冷神情,似乎壓抑著怒意,鋭利的目光直直瞪著竹本,用一種過份鎮定的口吻對我發出了命令。
  「郡山同學,閉上眼睛。」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道。
  加賀谷倏地露出一個令人膽寒的微笑,「因為我要殺人了。」
  咦?殺人……現在嗎?在這間學校內?!雖然殺人本身也並非什麼合法的行為,但是在這種地方進行的話,萬一被誰撞見怎麼辦——
  「沒問題,我會立刻殺人滅口的。」
  不,不是那種問題吧!
  「先前砍斷了您的頭顱,傷口看起來似乎尚未癒合呢。看來您果然正處於營養失調的情況下,必須儘快將您收歸於控制之下才行。」
  這個人居然還在火上加油地挑釁著加賀谷。
  「那傢伙呢?上一次是我大意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得讓你們一起嚐嚐斷頭的滋味。」加賀谷冷笑。
  「恐怕要讓您失望了,前輩現在不在這個地方。」竹本微微眯起眼,「——還是說,相較於我,您更加想要見到身為青梅竹馬的前輩嗎?這一點我一定會替您轉告前輩的。」
  「轉告就不必了。」加賀谷望向我,有些不耐煩地道:「快點閉上眼睛。」
  「哦……」
  因為他的命令,我下意識地閉上雙眼。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耳邊隱約聽到他們似乎在交談,也有像是打鬥一樣的聲音,但是因為距離的緣故,聲音顯得有些模糊;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是被加賀谷拉著奔跑起來的時候了。
  我再度睜開眼睛之後,注意到加賀谷臉上沾到了一絲血跡。
  「你受傷了?」
  「怎麼可能。」
  「但是……」
  「是對方的血。」
  他若無其事地抹了抹臉。
  「你殺掉他了?」我有些吃驚。
  「不,沒有……」加賀谷似乎有些不甘心,「只差一點……算了,下次還有機會。」
  等到回到家中,加賀谷彷彿感到疲倦似地在沙發上坐下。
  「說吧,剛才那傢伙跟你說了什麼。」
  他的神情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異樣,我半分都不敢隱瞞,結結巴巴將竹本說的那些事情又複述了一次,說到我告訴竹本自己是自願留在加賀谷身邊這一段時,加賀谷似乎愣了一下。
  「你真的這麼說了?」
  「難不成……我不該這麼說?」
  因為他古怪的反應,我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加賀谷沉默地望著我,忽然毫無徵兆地笑了出來。
  「你果然是笨蛋啊。」
  「為什麼要嘲笑我。」
  真讓人生氣。
  我試圖用嚴厲的目光譴責他。
  加賀谷笑夠了才停下來,還用手抹了抹臉,似乎在強忍著笑意。
  「你都這麼說了,那傢伙肯定會將你視為敵人。他本來應該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現在也不得不這麼做了。」
  「為什麼?」我感到茫然。
  「因為你那些話對他而言,就像是承認你是自願留在我身邊的,你是我這一邊的人。這樣一來,他絶對不會再將你視為被捲入我們之間爭鬥的無辜人類,以後也不會再對你手下留情。」
  「所以……」
  「你真是笨蛋啊。對方都已經保證不會對你出手了,你為什麼還要反駁他呢?」
  是啊,為什麼呢。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或許是被那種對峙的氣氛感染了,一時之間也多出了些許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雖然對竹本感到懼怕,但是說出那些話時,心中卻沒有任何猶豫與遲疑,好像說出這些話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迷茫,也沒有不安,那些話就順著喉嚨流淌出來。
  加賀谷見我始終沉默不語,也跟著收起了笑容,難得地有些小心翼翼。
  「郡山同學?」
  「怎麼了。」
  加賀谷清了清嗓子,一副很不習慣似的模樣,「那個,抱……抱歉?」
  連道歉都下意識地用了疑問句,簡直毫無誠意可言。
  儘管如此,我卻忍不住想要微笑——他這副模樣幾乎堪稱滑稽。
  「不用道歉,想要嘲笑就儘管嘲笑。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再說,也不能聽著他那樣說你卻什麼都不做——」
  加賀谷頓了一下,「但是他說的都是事實。」
  我愣住了。
  「當時才剛出生不久,年紀太小,那時的事我已經沒有記憶了。」加賀谷的聲音異常冷淡,「雖然詳情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不會有錯,畢竟當時也是詳細地調查過了,我確實是吃了同類的屍體才活下來的。」他抬起眼,像是覺得很有趣一般,微微歪著頭,「害怕了嗎?」
  「不……」
  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無法理解。
  相較於竹本談起這件事時隱隱約約的厭惡神態,加賀谷的姿態卻顯得不尋常的平靜,反而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一般,而這並非他原本的作風——我所知道的加賀谷,應該更加的直率,或者說毫無顧忌。
  「你也會吃掉我嗎?」
  不知不覺,這句話像是脫離控制一般,從我喉嚨中溜了出來。
  加賀穀神色平穩,雖然有些微訝,但也只是眯了眯眼,最終泰然自若地道:「這個嘛,要看情況……現在既然有固定的食物,我也沒有非得要吃掉你的理由。如果你是問我能不能以人類為食,答案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那個誰——是叫竹本嗎?那傢伙說的沒錯。要是饑餓到無法控制的程度,我什麼都會吃的,包括人類。」
  「原來如此……」
  加賀谷彷彿笑了一下。
  「要是害怕的話,現在逃跑也還來得及。」
  「這裡是我家,為什麼我非得要逃跑。」我下意識地反駁。
  「那麼換個說法,現在將我趕出這個家也還來得及。」加賀谷從善如流地改口道。
  我沉默下來。
  加賀谷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然而現在看來,這種笑意根本一點都不適合他。太過公式化,又太過完美,我所知道的加賀谷,即使是在微笑的時候,也總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態度,這種平和又無可挑剔的微笑與生性自我中心且態度惡劣的他完全不搭調。
  彷彿有什麼東西打從心底湧了上來。
  與其說是疼痛,倒不如說是酸澀的感覺;說不上多麼難受,但也並不好受。
  「你在說什麼傻話,笨蛋。」
  「你居然罵我笨蛋?!」
  他愣了一下,很快就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都已經是這副樣子了,你還在說什麼好聽話。要是那麼為我著想的話,一開始何必纏著我。到了現在才裝作自己是好人,不覺得很可笑嗎。」
  在說完這些話過後,加賀谷的神色變得相當難看。
  我刻意反問他,「怎麼了,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加賀谷垂著頭,似乎咬了咬牙,「區……」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了,以至於我什麼都沒聽到。
  「……區區……敢……」
  「你到底要說什麼?」
  「區區奴隷竟敢大放厥詞,難道是想要找死嗎?!」
  加賀谷倏地抬起頭,滿臉怒色,鋭利的目光叫人膽顫心驚,先前那種客套虛假的模樣倒是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這樣也好。
  這才是我知道的加賀谷。
  在對我吼出這句話後,他露出了略微僵硬的表情,好像原本並不想這麼說似的,但在我的挑釁之下,最終沒有忍耐住。他究竟在忍耐什麼,又是為了什麼忍耐,這些事情的真相我依舊還不明白,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神情讓我忽然生出某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像是必然如此一樣,我堅信著他是在「偽裝」的這件事。現在看來,事情正如我想的一樣,此一事實不免令人想要嘆息。除了完美的外表(而且還是來自原本的加賀谷宗一郎本人)之外,相處的時間愈長,加賀谷的缺點也在同樣日益增加,自我中心、自戀、性格惡劣、驕傲、目中無人……到了現在,又多出了一項。他在說謊一道上原來也並非毫無造詣。
  更糟糕的是,即使加賀谷是這樣的人,我卻還想在這種時候戳破他的謊言。現在將我趕出這個家也還來得及——這絶非加賀谷的真心話。要不然,他不會露出那樣虛假的神情,也不會在被我斥責之後露出憤怒的神情。
  「誰大放厥詞了。」
  「除了你還有誰!」
  「啊,是嗎。但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啊,一開始不知道是誰自顧自地來到我身邊,強吻我啦、強逼我射精啦、而且還賴在我家不走——這樣的事情都做過了,我也已經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了,到了這種時候,你才想假裝自己是好人,不覺得太天真了嗎?」
  「那些都是我做過的事。那又怎麼樣?」
  加賀谷用力抿著唇,目光游移,似乎正強忍著什麼一般。
  「沒有怎麼樣,只是覺得你這種樣子很噁心。說什麼『現在趕我走還來得及』,難不成是要我主動當壞人嗎?只要我沒辦法厚著臉皮要你離開,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認為留在這個家裡也無妨,對吧。」
  加賀谷沒有說話,只是用深暗的眼睛凝視著我,如同壓抑著怒氣似的,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那副模樣隱約有點可憐,但是我並沒有因此而心軟,方才中斷的談話也不打算半途而廢。
  「你平常一貫趾高氣揚,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候,反而要別人主動開口?這跟你的人物設定完全不符合,明明性格惡劣卻刻意表現得那麼體貼善良,未免也太奇怪了!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夠了。」
  加賀谷終於出聲打斷了我。
  他的臉色一點都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是很難看。正如我所預期的一樣。
  奇怪的是,平常我早該為他露出這種神情而慌亂無措地道歉求饒,但是到了今日,我卻連一絲一毫都沒想到要那麼做。不,與其說是沒想到,倒不如說我直覺地知道不能那麼做。要是在這個時刻求饒了,那樣一來,事情不就回到原點了嗎。因此,只有今時今日,我不能對加賀谷低頭。
  「我只不過說了一句話,你就在那裡妄自揣測,未免太過……」
  「我說的不對嗎。要是我不趕你走,你就可以認定我同意你留下來;要是我趕你走,你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將我當成壞人,假裝我們之前的相處從未存在過——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
  加賀谷皺起眉,露出了罕見的尷尬神情。
  「完全將利己主義發揮到了極致呢,既要當好人,也要當受害者,而壞人就只有我一個人。雖然這種膽小的試探方式並非你的作風,但是到了這種時候,也已經無法顧及自己的風格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在我持續的挑釁之下,加賀谷終於又一次生氣了。
  「少囉唆!你知道什麼啊!」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你什麼都不曾告訴過我啊!」
  加賀谷似乎有些愕然,愣愣地望著我。
  我承認自己的音量有些失控,一時之間感到相當不自在,然而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僵硬,即使想讓神色柔和一些也仍然相當地困難。在嘗試兩次過後,我毅然放棄了這個想法,自暴自棄地用難看的僵硬神情直面加賀谷。
  「你,是在……指責我?」加賀谷一臉茫然。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因為他的這句話,有什麼情緒在心中爆發了。我瞪著他,忍不住像個多嘴之人一般喋喋不休地回應,「從頭到尾,我什麼都沒有說過,你受了傷,我因為體恤你而愈發忍讓你,我還冒著失去性命的風險跟你一起去學校調查竹本的事情——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以為你是誰啊?!」
  啊,糟糕了。
  完全……失控了啊。
  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不過這正是我至今為止一直埋在心中的話語。
  「你一直對我懷抱著這麼多的不滿嗎?」
  加賀谷低聲問道。
  「不是。我對你的不滿,是因為你剛才說的話。什麼嘛,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把這裡當成旅館嗎?到了這種時候,還要我主動開口扮演那個把你趕走的壞人,成全你想要當上受害者的妄想,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對你來說,我只是無關緊要的路人NPC嗎?」
  說到這裡,加賀谷沉默下來。我也跟著收住了言詞。
  我並不是不知道要如何用更加苛刻激烈的言詞指責他,不過既然他也安靜下來了,露出了正在思考的模樣——這樣,應該也就足夠了。
  在長久的靜默之後,加賀谷終於像是感到無所適從地抬起頭。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沒有過多情緒,只有一點點彷彿沒有隱藏好的疲倦。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呢?郡山同學。」
  「……」
  「我說出的話並不光明正大,但是那有什麼錯嗎。我將選擇權交到了你手上啊。你真的仔細思考過先前談話的重點嗎?我曾經吃過同類的屍體,往後若是到了沒有選擇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吃人的。你這麼膽小,難道不曾因為這件事感到害怕?」
  「當然害怕。」我發覺自己的嗓音有些乾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我害怕很多事情,知道你或許會吃人的事情,除了害怕又能怎麼辦。」
  「所以我給了你讓我離開的理由啊。說實話,我現在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生氣。」
  「害怕歸害怕,我不會膽怯於承認——但是除此之外,你對我而言,也不是什麼資源回收垃圾,可以隨意丟棄了事。也許你覺得自己是寬容大量地給了我選擇的權利,但是那何嘗不是以尊重我的權利的名義隱藏自己的真心?如果我不開口要你離開的話,你會離開嗎?」
  加賀谷沒有說話。
  「答案是,不會。對吧?」
  「既有溫暖的房子,又有提供飲食的奴隷,想要留下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那你為什麼不直說呢!」
  「……」
  「你為什麼不直接將這件事說出口,命令我讓你留在這個地方,反而用那種拙劣的方式將選擇權給我,讓我獨自做出決定……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體貼溫柔了?想要留下來的話,就像一開始厚臉皮地賴在這裡一樣,什麼都不要說,沉默地留在這個家裡,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還要刻意做出這種不像自己會做的事情,OOC也要有個限度啊!」
  「少囉唆!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說出這種話的!」
  「嗄?」
  「你既膽小又愚蠢,而且還很遲鈍,除了讓你自己選擇之外,我又有什麼辦法。」
  「……等等,你剛才是說,你之所以說出那種話……都是,為了,我?」
  「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哪裡理所當然了——完全看不出來是為了我啊!」
  「雖然你覺得我應該主動說出『想要留下來』這件事,但是我也覺得你應該主動說出『希望你離開』這件事啊——因為你笨得不知道應該要開口,所以我才好心地問了那個問題,提示你接下來的話題。」
  「不,那個……為什麼我非得要主動說出『希望你離開』這件事啊?」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不明白嗎?你跟我對於彼此的要求是一樣的——希望對方主動說出真心話,就只是這樣罷了。」
  「你就不覺得哪裡奇怪嗎。」
  「哪裡?」
  「你覺得我『希望你離開』,但是實際上,你是『想要留下來』的啊。」
  「那……那又怎麼樣!」
  在短暫的怔愣後,加賀谷露出了相當接近惱羞成怒的神情。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我也差點忍不住想笑的衝動。努力將笑聲壓回喉嚨中後,我又一次開口。
  「你弄錯了很多事情啊,加賀谷。錯得最為嚴重的一點就是——我並沒有『希望你離開』。」
  加賀谷用輕蔑的目光望著我。
  「這麼說來,莫非你一點都不害怕會吃人的我?剛才是在騙人嗎?」
  「不,當然害怕。不過害怕跟厭惡並非同一件事。除非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而決定離開,要不然的話,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你這是被虐狂發作了吧。」加賀谷乾笑了一聲,嗓音卻有點沙啞,「明明害怕卻還希望我留下來,這是什麼奇怪的邏輯。你的腦子壞掉了嗎。」
  我下意識地反擊,「你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的時候,總是用這種看似人身攻擊的話隨便搪塞過去嗎?」
  加賀谷頓時露出了少有的不自在的神情,隨後又冷笑一聲。
  「囉唆死了,這根本不干你的事。再說你那句話又是怎麼回事?既然不是厭惡的話,難道是喜歡嗎?原來你是在跟我告白嗎——」
  「是啊。」我異常冷靜地回應,「喜歡你,不可以嗎。」
  然後,加賀谷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開關一般,整個人連同神情都凝固住了。
  
  
  

  十三、
  
  
  「喜……歡?」
  加賀谷像是正在學習如何說話的幼童一般,遲疑地重複了一次。
  「是的。」
  於是我也認真地回應了他。
  不知道為什麼,加賀谷卻沉默下來,過了幾秒,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態面對著我,似乎感到有些無措,接著小心翼翼地發問。
  「這是什麼笑話嗎?還是說,你的腦子真的壞掉了?」
  「我的大腦完全沒問題,這點不勞你費心。」
  「——我明白了。」
  「咦?」他過份篤定的神態讓我感到有些吃驚。
  「你不是郡山同學本人!」
  「到底是從哪裡得出這個結論的!」
  「從各種角度與細節都是如此顯示的,如果是真正的郡山同學,絶不會坦然對我說出這種話——你究竟是誰?郡山同學被你怎麼了?難不成——你已經吃掉他的靈魂了,郡山同學已經死了?!」
  說到這裡,加賀谷露出了嚴肅的神情,甚至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滿懷戒備的姿態。我望著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力敲了他的頭。
  「別隨便宣判我死刑!話說你是笨蛋嗎,我怎麼可能是別人。即使退一步考慮,如果是別人,難道你分辨不出來嗎?」
  「說得也是。」
  加賀谷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靠了過來,在我身上嗅了幾下,接著伸手碰觸我的皮膚與五官;雖然不應該這麼形容,但是這種謹慎的動作在我看來就像某種小動物的舉止一般,流露出一種古怪的近乎於扭曲的萌的感覺。在告白之後才過了不到五分鐘,我覺得自己的病情已經加重了不少,完全無可救藥了。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卻遲鈍到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難怪加賀谷不相信我說的話,即使那些都是事實,也並非什麼謊言或敷衍的手段。
  「……啊,真的是郡山同學啊。」
  短暫的驗證過後,加賀谷茫然地這麼說道。
  「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就是我啊,沒有別人。話說回來,你還以為會有別人對你告白嗎。」
  「為什麼不可能?我一直都是很受歡迎的啊,跟你這樣的處男完全不一樣。」
  「……」
  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然而加賀谷完全不肯給予我插嘴辯解的機會,已經滔滔不絶地繼續說了下去。
  「啊,是嗎,你喜歡我啊。雖然乍聽之下有些驚訝,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用盡了所剩不多的勇氣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以膽小的你而言,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啊。」
  「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誇獎我啊!」
  「怎麼會呢,這是誇獎啊。生性膽怯的郡山同學為了我如此努力,為此不惜開口告白,無論如何也要讓我留下來——」
  這傢伙究竟是陷入了什麼樣的幻想之中呢。要是不在這時趕緊叫醒他的話,他大概會一生都沉浸在這個他擅自編織出來的玫瑰色夢境當中吧。這麼想著,我開口打斷了他。
  「你想太多了。」
  「……」
  「不是為了讓你留下來才告白的,雖然那是事實沒錯,不過並非整個話題的重點——我想說的是,我並沒有因為你可能會吃人的事情厭惡你,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告白的?」
  「沒有什麼為什麼。告白這種事情,除了喜歡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正是如此。
  我——喜歡著眼前這個人。
  對於加賀谷的服從,並非肇因於天生的被虐狂習性,也不是日復一日養成的習慣,而是喜歡。如果沒有好感,我大概不會容許他這樣毫無底線地介入我的生活,對我頤指氣使,使喚我做任何事情——現在想起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容忍他的惡劣個性,直到意識到這件事,才有了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我喜歡他。
  原來我已然病入膏肓。
  並非世人所謂的相思病,那種說法太過於夢幻,不適合我這樣的高中男生。然而,除了生病以外,詞彙貧乏的我沒有別的用語能形容這種感覺。
  不知不覺,莫名其妙——就像是我對加賀谷的感情一樣。因為發生得無聲無息,來不及接種疫苗,也沒有任何可以抵抗的藥物,簡直像是某種無法根治的惡疾一般,矛盾的存在著,既令人感到苦惱,又忍不住想要為此發笑。啊,我確實病得不輕啊,連視力都明顯出了問題,在看著這種自我中心又自戀自大的人時,居然會覺得他似乎有點可愛。
  「我不明白。」加賀谷斷然道。
  「哪裡不明白?」
  「你鼓起勇氣告白,莫非不是為了得到我的回應嗎?」
  我感到有些詫異,但仍誠實回答他的問題。
  「但是我是人類,而你是外星人啊。從種族上來說,也是全然不一樣的存在,再說你不是將人類當成了食物的一種嗎?即使是你,也不可能真的跟盤子裡的食物相愛的吧。這種程度的自覺我還是有的。」
  加賀谷沉默片刻,像是被打開了奇怪的開關一般,突如其來地憤然道:「你所謂的喜歡就只有這種程度嗎!要是真的喜歡的話,難道不應該要為了得到我的愛而去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爭取我的認同與接納?!」
  他過度激烈的反應讓我嚇了一跳。
  「不……那個,我覺得不太……」
  「別敷衍推託了,好歹拿出一些身為男人的骨氣!我可是允許你追求我了啊,你總該知道這對我而言是多大的讓步。」
  「原來這是讓步?!」
  加賀谷的思考模式還是一如以往地自我中心,簡直是令人大開眼界。
  在短暫的考慮過後,我委婉地拒絶了他的提議。
  「謝謝你的好意,加賀谷。不過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們之間是不會有未來的,往後只要當朋友就夠了。只要這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所以,你……」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
  加賀谷一臉壓抑著怒氣的神情。
  真是奇怪,他為什麼要生氣呢?難道我哪裡說錯了……不,事實並非如此,正是因為已經明白我是「正確的」,所以他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吧。明明做出了告白的人是我,寬容地不打算追究回答的人也是我,為什麼生氣的人卻是他呢。我感到有些迷惑。
  「沒出息!笨蛋!去死!」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我不免有些詫異。
  原來我的話已經讓他憤怒到開始無差別人身攻擊的地步了嗎。原來我對他的影響力其實不像我自己原先臆測的那麼薄弱——這麼想著,我不由得感到有些沾沾自喜。回過神來,又不禁為這麼容易就被取悅的自己感到可悲。
  「你在笑什麼啊。蠢死了,別笑了。」
  「別生氣了,加賀谷。話說回來,你究竟在氣什麼?我不是已經說了,不會勉強你做出任何回應,往後也像之前一樣,以朋友的方式相處就好了啊。」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是處男了。」
  居然是這個結論!那件事就連我自己都還不明白啊!
  「全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我現在已經可以預見不遠的將來,你哭著想要脫離童貞,卻找不到任何願意跟你躺在同一張床上的對象,因而面臨絶望的情景了。」加賀谷近乎惡毒地宣言道。
  「你什麼時候有了預言的技能!」
  「就在剛才。」
  「好敷衍的回應!」
  「反正你這樣的人才不需要認真對待。先是擅自隨便地單方面告白,接著連我允許你追求我的事情都視若無睹,你成為魔法師一定是罪有應得。」
  「在你眼中我已經確定會成為魔法師了嗎!」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願意撫摸你胯下的東西,替你把黏糊糊的東西弄出來。」
  「但是你是為了進食才那麼做的……」
  「對你而言不是充滿了性意味的行為嗎?」
  這麼說來,也確實如此。
  不知不覺,話題似乎在加賀谷無來由的憤怒下愈發趨近荒唐的方向。
  
  
  「總之,這樣不是很好嘛,我們就像以前一樣相處——」
  「不要。」
  「為什麼拒絶了?」
  「不要就是不要。」
  在這之後,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
  雖然……雖然這種事情從理論上而言似乎是不太可能的,目前也沒有更多有力證據支持在我心中逐漸萌芽的懷疑,但是加賀谷這副樣子,跟平常確實有些差異,按理來說,既然我已經表明了態度,他應該要以「別妄想我會回應你的告白」的輕蔑態度對待我才對,然而,他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在意這件事情。
  即使知道加賀谷絶對不是陷入了戀愛中,也並非對我產生了無法消除的感情,但在意識到他的在意之後,我心中仍舊可恥地萌生出一絲竊喜。
  「那個,加賀谷……」
  「做什麼。」
  「你,你是不是……那個……」
  「你到底要說什麼,彆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難不成還會害羞嗎。」
  「你該不會是……也,喜歡,我,吧?」
  我問得小心翼翼,聲音也下意識放輕不少。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加賀谷用一種介於感到荒謬與吃驚之間的目光打量著我。
  「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你,沒想到你這麼厚臉皮,居然能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誰喜歡你了,少自作多情,我才不會對你這種人產生多餘的感情——」
  縱然早已知道加賀谷的思考方式,但在他直接說出對我的感想時,那種難受的感覺還是難以壓抑。也許我並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無慾無求,對於加賀谷,我還是抱持著一點期待的吧。雖然,只是一點點。
  「嗯,我明白。」
  即使感到難過,我依舊神情如常地回應了他。
  加賀谷皺起了眉。
  「那是什麼表情?對我說的話有不滿嗎。」
  「不,沒有。」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什麼表情?」
  眼前沒有鏡子,因此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神情。伸手摸了摸臉,並未察覺任何異樣,然而加賀谷卻用一種奇妙的目光凝視著我,露出像是理解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物一般的神情。
  「原來如此。」
  「什麼?」
  「即便你說並不在乎我的回應,但在我表現出對你的抗拒之後,你卻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實際上,你對我依舊是相當在意的,只不過是假裝自己不介意,因為害怕告白被拒絶,所以就直接表明不想得到回應——完全是你的作風啊,膽小鬼。」
  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毫無抵抗之力。
  我終於想起來應該否認這件事。
  「不是……」
  「我說錯了嗎?那麼指正我啊。」
  加賀谷露出慣常的居高臨下又不容反駁的神態。
  或許——或許他說的其實是對的,但也並非全然如此。誠然我在告白之前就明白他一定會拒絶,但相較於他的拒絶,對我而言,更加需要考量的是我們之間的可能性,就機率而言,那種可能性幾乎是無限趨近於零。
  在我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後,這種想法就像是被悄悄塞在信箱裡的廣告傳單一樣,連拒絶收下或者假裝沒看到的機會都沒有。
  加賀谷嘲諷地微笑。
  「懦夫,難怪你不要我的回應。原來是不敢。」
  「那又怎麼樣。」
  大概是沒預期會聽到這句話,加賀谷登時愣住了。
  我罕見地擺出了略微強硬的態度,絲毫沒有顧及他的怔愣,繼續說道。
  「不期待你的回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反正在你眼中,我只是個普通人類——不,或許比普通人類還要糟糕——我很膽小,眼光與氣度也都相當狹隘,又是個男人,你不喜歡我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說出口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接受我了,因此我並不期待你的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不會接受你?」
  「就連給我追求的機會都是那麼的勉為其難,就算愚鈍如我也明白你的本意。況且,我們甚至不是同一個物種,而你隨時都會離開這個星球,我們之間……」
  ……沒有未來。
  看不到往後發展的可能性,前景什麼的完全是一片漆黑。
  在喜歡上加賀谷之前,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然而卻還是無可救藥的對他萌生了不該有的感情。什麼啊,我果然是笨蛋啊。為什麼偏偏要喜歡上這個人?這世間明明有更多人,比加賀谷更加溫柔,比加賀谷更加好看……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終於冷靜下來。
  誠然世界上比加賀谷好的人多不勝數,但是他們不在我身邊,並未與我度過這幾個月的時光,而他們也都不是加賀谷。就只是這樣罷了。
  「你果然相當地自我中心啊。」
  什、什麼?!
  終其一生,我都沒想過加賀谷口中會說出這句話,而且批評對象居然是我。
  肯定有哪裡不對勁——而且是相當的不對勁。原來加賀谷竟然能夠理解自我中心的定義,雖說是意料之外,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他自己在自我中心的層面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了專家的程度,敝人著實望塵莫及。
  「擅自告白,又擅自決定自己失戀,你到底要自我中心到什麼程度!」
  「哪裡自我中心了?這本來就是單方面的戀情,要怎麼處理都是我的事情吧。」
  「那你為什麼要說出口?如果你不告白的話就是暗戀,就算你私底下妄想我對你有所回應,悄悄地收集我用過的東西,我也不會管你的事情。但是你既然說出來了,我就不能當作不知道。」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誤解……」
  為什麼我非得要悄悄收集他用過的東西!
  加賀谷無情地忽視了我的問句,逕自說道:「總而言之,這件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明白嗎?我已經說過了,勉為其難允許你的追求,這就是結論。」
  「你憑什麼擅自決定結論?」
  「因為我是主人,你是奴隷,所以我可以全權代表你作主。以投票而言,就是我一個人有兩票的意思,你只是作為事件關係人而象徵性地參與討論,僅此而已。別以為自己有作主的權力,到底是誰讓你產生這種錯覺的。」
  「我的人權完全被忽視了?!」
  「奴隷不需要人權。」
  理所當然。
  理直氣壯。
  對加賀谷而言,他的話就是真理,而我只有服從聽命的義務。自我中心到了這個份上,已經不只是令人吃驚了。我到底該怎麼回應他呢,就算想用一般人普遍理解的道理說服他,顯然也是毫無作用的吧。
  在長久的靜默過後,我終於想起自己應該開口抗辯。
  「這種結論,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接受的!」
  「為什麼?」加賀谷一臉詫異,隱隱有些不悅,「我不是已經允許你的追求了嗎。」
  「但是就算努力追求了,你也不可能答應交往的,豈不是要我白費功夫?」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答應。」
  「這麼說來,你真的考慮過答應?!」
  簡直是難以置信。
  加賀谷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這有什麼奇怪的。既然答應追求,考慮是否要交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
  「比起毫無道理的質疑我,你難道不該趕緊開始追求我嗎。仔細想想,我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你為什麼還不把握機會?」
  「呃……」
  「跟你交往也不是不可以,反正留在地球的時間也沒多久了,就當作是打發閒暇時間的消遣吧。雖然已經可以預期會很無聊了,不過我會勉強忍耐的。」
  「可是……」
  「你還在猶豫什麼,這完全是為了你才做出的讓步,識相的話現在就立刻跪下來,對我訴說你的感謝與激動,然後我會寬容地允許你親我的腳趾。」
  「不,那個……」
  「你到底還有什麼問題!」
  「加賀谷,那個,你……該不會,其實……有點,喜歡,我,吧?」
  「少自作多情了!笨蛋!廢物!去死!」
  雖然覺得加賀谷的表現愈發像個傲嬌,但是我很明白,這種話絶不能說出口,於是識趣地閉上了嘴。明明毫無期望的告白了,卻得到這樣的結果,簡直是令人哭笑不得。對他而言,這或許只是某種心血來潮的遊戲而已,根本不算什麼;但是我卻隱約明白,加賀谷其實也不是對誰都能說出這種話的。
  我之於他,或許是有些特別的——雖然只是個有些特別的奴隷。不過,這樣倒也不壞,至少還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一席之地。讓自我中心的他說出這樣的話,到了這種程度,我應該要感到滿足了。
  「謝謝你,加賀谷。」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道謝,郡山同學?」
  ——為了一切。
  但我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強忍著略微酸澀的情緒,對他露出了笑容。
  
  
  
  

  
  十四、
  
  
  放學後,我按照慣例,在回家途中繞路到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食材。
  回到家中時,屋子裡是暗的。加賀谷不在。窩在沙發上的虎斑貓似乎醒了,淡色的雙眼盯著我,冷酷地道:「還不快去準備晚餐,主人一會就回來了。」
  因為早已習慣被指使,於是我心平氣和地走進了廚房。
  ……加賀谷到底在想什麼呢。
  雖然一直想這麼問,但至今都沒有找到能將這句話問出口的恰當時機。或者說,當面質疑他這件事本身就需要不少勇氣。從被他決定必須追求他以來,已經過了兩週,微妙的是,這兩週之間他經常不在家,有時是在清晨出門,有時是在深夜才回來,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
  難道是在躲避我?
  這麼想著,我又將這個想法拋到腦後。如果想要躲避我,加賀谷先前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吧。「允許你的追求」什麼的……聽起來相當的居高臨下,而且還自我感覺良好,但是這不就表示他並不排斥我的感情嗎。
  所以,加賀谷大概真的是在忙碌於他的私事。然而,不管他在忙碌什麼,那大概是無法跟我商量的事情吧。即使明白他並沒有將任何事情都一一告知我的義務,但看著虎斑貓毫不擔心的模樣,也能猜測到它一定知道加賀谷的去向。倒不是我在嫉妒一隻貓,只不過,稍微有些介意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外頭下起了雨。
  這種程度的大雨,在這種季節並不常見。
  「……我回來了。」
  外頭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我竭力克制著立即走出廚房的念頭,暫且將爐火關掉後,才將準備好的一部分晚餐端到外頭。
  「好香,那是什麼?」
  加賀谷的問句迴盪在耳際,然而我卻說不出話來。
  裸體,的,加賀谷——正站在我家的客廳當中,似乎並不為自己赤身裸體的事情感到羞恥,一臉不以為意的神情,被雨水浸透而顯得潮濕的衣物亂七八糟地扔在地板上。
  「喂,你在發什麼呆。」
  「……」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切似的,露出了略帶一絲嘲笑意味的微笑。
  「什麼啊,原來你在看我啊。你就那麼迷戀我嗎?」
  「我又不是自己想看的,是裸體站在客廳裡的人不好。」
  「真是理直氣壯啊,打算把錯都推到我頭上嗎。」
  「不……」
  我感到有些尷尬,連忙放下手中的食物,轉身往廚房裡頭走去。
  以前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時,這種場面並不會讓我有什麼特殊的感覺,畢竟都是男性的身體,他有的我也有,我有的他也有,完全沒有緊張的必要;但在發現自己並非單純以朋友的角度看待加賀谷時,就算是看到他露出頸項或腹部,都會令我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口乾舌燥。
  畢竟我也還在青春期呢,這種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即使這麼安慰著自己,也勸告過加賀谷最好保持衣著完整,但對方卻還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似乎覺得膽小的我絶對不敢做出任何冒犯他的行為。這種態度也不知道該說是自信或者目中無人,然而可悲的我也已經習慣了。
  過了片刻,加賀谷從浴室裡走了出來,身上還帶著沐浴乳的淡淡香味與熱水的溫度——當然,跟先前一樣,全身赤裸。我拿出乾淨的毛巾打算遞給加賀谷,但對方卻沒有接過去,只是看了我一眼,接著高高在上地下了命令。
  「替我擦乾身體。」
  「……我知道了。」
  這真的不是在刻意誘惑我嗎?這確實是在刻意誘惑我吧。這種惡劣的舉止,無異於在餓得有氣無力的狗面前放下一塊鮮美的肉排,卻又壞心地不准它進食一樣;現在的我,就是那只饑腸轆轆又垂涎三尺的可憐的狗。
  水珠沿著他的身軀墜落。
  一滴。
  兩滴。
  我努力別開目光,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但是這個方法顯然不管用,就算低下頭,也能看到腳踝與腳趾。明明是男人的身軀,也不會讓人覺得可愛,但是那種白皙潔淨而近乎冰冷的感覺卻讓人挪不開視線。我謹慎地用毛巾擦拭著他的身軀,背脊與腹部,大腿與小腿,頸項與手臂,最後是——
  「又不是沒碰過,緊張什麼。」
  加賀谷毫不猶豫地嘲笑我。
  「你好歹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雖然這麼埋怨,但我還是按照他的指示,將他兩腿間殘餘的水分擦乾。
  在這之後,加賀谷終於穿上了浴袍,結束了對我的折磨。而我也被迫放下毛巾,拿出吹風機為他吹乾頭髮。
  「為什麼連這種小事都要我做?」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因為你在追求我,所以我好心地給了你獻慇勤的機會啊。」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我是不是應該開口道謝?
  「而且,這種事情自己做很麻煩嘛。」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真心話。
  「再說,我不是也讓你享受到好處了嗎。你可是已經隔著毛巾盡情碰觸我的身體了,連各種私密的地方都被你摸過了,你還想怎麼樣?別得寸進尺啊。」
  為什麼非得用這麼色情的方式形容擦乾身體這件事呢!完全不明白啊!
  吃過晚餐之後,加賀谷一如往常地躺在沙發上,看起了電視節目。虎斑貓窩在他身邊,以異常柔順的姿態蹭了蹭他的手。我整理好餐桌,踏進廚房,開始清洗餐具,在做完家事後才回到客廳,在加賀谷身旁坐下。
  「那個……」
  「嗯?」
  加賀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你最近……好像很忙碌?」
  加賀谷轉向我,似乎回過神來了。
  「你想問什麼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不,那個……我並不是想要干涉你的自由,只不過,你最近經常整天都在外頭,有時也很晚才回來,所以說……那個……聯絡……」
  「原來是這種瑣事。」
  加賀谷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支款式頗為新穎的手機,手指懶洋洋地在觸控式螢幕上滑了幾下——這傢伙居然有手機,而我卻不知道這件事?!來不及品味這份突如其來的震驚,在他的指示下,我找出手機,與他交換了號碼與郵件地址。
  「有什麼事情就用郵件聯絡。」
  「哦……不,等等——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買了手機的?」
  「上週。」
  「用的是……」
  「你的錢。」
  這句話似乎完整地說明了他對我隱瞞這件事的所有理由。
  自從加賀谷與虎斑貓來到我家之後,家中的開銷直線增加,於是在節省開銷的前提下,我從家用中撥出一小部分作為他們的零用錢,作為交換則拿回了三餐食材的決定權。只不過,我給加賀谷的錢不算多,再加上他隨心所欲的消費方式,存下來的錢怎麼想都不可能足夠購買手機。
  「嗯,我拿了你的錢。生氣了?」
  「不,沒有……」
  說是生氣倒也不至於,只是多少有點沮喪罷了。
  拿了我的錢這件事根本無所謂,反正我也一直養著他們,然而,作為聯絡的手段,如果加賀谷對我直說的話,我也不會拒絶的;但是他卻悄悄做了這件事,一直瞞著我,如果我不提起這個話題的話,或者他直到離開都不會告訴我。
  「那是什麼表情。」
  加賀谷忽然湊過來,用手指用力彈了我的額頭。
  ——痛。
  「什麼什麼表情?」我摀住額頭,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加賀谷似乎遲疑了幾秒。
  「瞞著你買了手機,是我不好。」
  ——他道歉了!他居然道歉了啊!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同時,一種近乎恐慌的情緒也跟著在我心中愈發茁壯。這傢伙是誰?真的是我認識的加賀谷嗎?但是加賀谷怎麼可能對我道歉——
  加賀谷露出有些不悅的神態。
  「什麼啊,為什麼要擺出那麼驚訝的表情?這種程度的禮儀我也還是具備的。」
  「因……因為完全沒想像過你口中會說出這種台詞,覺得難以置信……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仔細想想,加賀谷方才可是淋了雨水才回來的。該不會他正在發著高燒,才會說出這種近乎胡言亂語的話吧?我連忙靠過去,伸手碰觸他的額頭,那裡的溫度一如往常,有些涼,全然不像是發燒的樣子。
  「喂……」
  難不成是吃壞了肚子?現在想來,晚餐煮的湯裡放的是快要過期的食材……
  「喂!」
  莫非是無意間撞到了頭,導致腦袋受到損傷?不,這個推論不大可能,加賀谷曾經說過,在他進入這具身體後,大腦中的組織都已失去作用了……
  「郡山同學——」
  「啊……是!」
  我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加賀谷正用一副不高興的神情對著我。
  「我可沒有吃壞肚子,也沒有撞到頭。你少胡思亂想。」
  我感到一陣愕然。
  「你怎麼知道我的想法——」
  「你自己都自言自語說出來了啊,笨蛋。」加賀谷不屑地瞪著我。
  在那樣的目光逼視下,我也只好做出相應的挽救行為。
  「真的,非常抱歉……」
  「哼。」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發覺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啊,但是……你為什麼要買手機?既然不是為了跟我聯絡的話,那又是……」
  那又是為了跟誰聯絡?
  後面的話來不及問出口,加賀谷望著我,露出了奇妙的神情。
  「還沒開始交往,就已經開始想要掌握我的行蹤了嗎。沒想到你的佔有慾如此強烈。」
  「不,不是……」
  「既然你否認了,那就表示你對我的行蹤不感興趣?」
  到底該怎麼回應才對,好像說對也不是,說不對也不是,在這種左右為難的情況下,我什麼都沒說出口。
  「既然對我的行蹤不感興趣,也並非佔有慾作祟,那我也就沒有非得回答你的義務了,對吧。」
  加賀谷露出了若無其事的微笑。
  ……明知故犯。
  即使知道我是因為在意才問出口的,卻還是用這種話來敷衍我。雖然並不會因此感到生氣,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失落。
  「怎麼了,你生氣了?」
  「不,沒有。」
  我平靜地回應,收起了手機。
  既然買了手機,就表示有需要聯絡的人,而且是除了我之外的人類。即便知道我並不是最特別的,也明白他有選擇來往對象的自由,但是在知道他與我之外的人維持著聯繫時,還是感到有些難受。
  在別人面前,加賀谷也會像這樣,毫不猶豫地露出自己的裸體嗎?又或者,他也會以進食的名義,與其他人唇舌交纏,甚至做出更加深入的事情?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腦海中像是被什麼尖鋭的東西攪得亂七八糟一樣,思緒破碎,完全無法象平常一樣冷靜的思考。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沒有對我忠貞的義務,對他而言,那只是進食的手段而已,就算是我,偶爾也會有懶得自己準備食物而去街上的速食店用餐的經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況且,相較於每次獻出唾液或體液時總是扭捏推託的我,在外面的話,總會有爽快答應這種事情的人吧。即使他們未必知道這對加賀谷而言是進食,不管是男人或者女人,只要具有喜歡男性的傾向的話,與眉清目秀的少年親吻,甚至被慇勤地舔弄性器嚥下體液,沒有人會不喜歡這種事情的。
  ……除了我。
  我並不是厭惡那種事情,非得要說的話,也可以說是喜歡的……但是因為我對加賀谷的感情並未得到正面回應,再做那種事情不免顯得奇怪,因此我總是顯得很僵硬,在他看來,大概就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也難怪他會悄悄地試圖往外發展了。
  因為在這種層面上沒有滿足他,所以即便努力地準備美味的食物,試圖討好加賀谷,但還是無法挽回對方。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愈發地可悲了。
  真是討厭啊。
  這種自怨自艾的想法。
  「你這又是怎麼了?」加賀谷有些不耐煩,「我可沒有什麼都要告訴你的義務——」
  「我明白。」我笑了一下,隨即故作輕鬆地換了個話題,「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培根起司三明治跟奶油馬鈴薯泥怎麼樣?或者你想要吃別的食物?」
  「別笑了。」
  加賀谷突如其來地打斷我的話,接著用手扣住我的下頷,做出少女漫畫中男主角常對女主角做出的動作,我感到有些尷尬,但也沒有推開他,只是任由他捏著我的下顎。
  「究竟……怎麼了?」我忍不住問道。
  加賀谷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在他的唇碰到我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並未對我做出這種事情,現在……莫非是餓了?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我也沒有問出口,加賀谷的舌頭迅速地伸入我的口腔之中,像是十分渴求似地吸吮著我的舌尖。
  即使這之間並沒有所謂的愛情,但是在唇舌交纏的時候,依舊帶來了些許如同陷入戀愛一般的錯覺,令人幾乎有些無法自拔。
  不知道過了多久,加賀谷終於放開了我。
  我抬手抹去唇邊殘餘的唾液,深吸了口氣。
  加賀谷凝視著我,臉上的神色相當微妙,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居然伸出了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腕,這種堪稱不尋常的動作讓我有些訝異。
  「加賀谷?」
  「嗯。」
  「怎麼了……」
  「這句話是我的台詞才對吧。」
  「咦?」
  「手機的事我都已經道歉了,你還在生什麼氣。」
  一瞬間,恍然大悟的情緒充斥於心中。
  大概因為以為我還在為他悄悄買了手機的事情生氣,所以加賀谷才表現得這麼奇怪,甚至主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生氣。」我連忙解釋。
  「騙人。」他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模樣,「如果沒生氣的話,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明明就是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難不成你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嗎?笨——蛋。」
  即便被罵了笨蛋,我卻一點也沒感到不快。
  加賀谷居然會注意到我的情緒,這可真是令人吃驚。莫非他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關注我?怎麼想都覺得難以置信,無法理解。
  「那個,加賀谷……」
  「別想狡辯,我都看出來了。」
  「我不是要說那個。」
  「那你要說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你……究竟什麼時候離開?」
  聽到這句話,加賀谷登時沉默下來。
  我刻意忽視了他異常的安靜,繼續問道。
  「我……還有多少時間?即使你說了願意接受我的追求,但是我根本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也沒有相關的經驗與知識,除了準備你喜歡的食物,聽從你的命令,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辦……你的嗜好,喜歡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瞭解你啊……更何況,你會在這個地方停留多久呢?我們……又還有多少時間?」
  「你覺得厭倦了嗎。」
  「不,不是的。」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擅自決定允許我追求你,就請負起做出這個決定的責任。」
  一瞬間,加賀谷露出了像是寫著「你到底在說什麼」的愕然神色。
  我凝視著他的雙眼,壓抑著想要逃跑的心情,低聲懇求。
  「請你教我吧。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取悅你,甚至讓你喜歡上我……除了順從你的意念,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啊……」
  「你未免也太沒出息了。這種事情你應該自己思考,為什麼非得要推到我頭上,還說什麼負責任的……就算時間不夠了,這種想要作弊走捷徑的想法未免也太——」
  「不可以嗎。」
  「你……」
  「不可以嗎?」
  「……」
  在我低聲下氣的一再詢問過後,加賀谷終於沉默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起頭,以若無其事的神態,近乎乾脆地給了我答案。
  「我知道了,那就直接跳過吧。」
  「咦?」
  「跳過追求的過程,直接到交往的階段好了。」
  「咦咦咦?!」
  現在的我,除了震驚,還是只能用震驚形容。
  雖然希望他指導我,讓我不至於像新手一樣慌亂無措,但我也沒想過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這麼一說,簡直就像是在允許我追求之前就已經決定答應交往了似的,而現在只是省去中間的步驟而已。在他如此輕易地說出這句話之前,我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存在。
  「那個……加賀谷,你是……說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確認。
  「拿這種事情欺騙你莫非還會得到什麼好處不成。」
  「會得到好處的話就願意欺騙?」
  「這麼說倒也沒錯。不過現在不是在騙你。」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
  「不是。」
  雖然已經對這個答案有了心理準備,但在加賀谷異常乾脆地說出口時,我還是有種中了一箭的感覺。
  他歪著頭,像是在斟酌詞彙。
  「算是……獎勵吧。」
  「獎勵?」我一頭霧水地重複著。
  「你不是對我告白了嗎,就是對那個的獎勵。」
  原來這傢伙根本是來者不拒!只要告白就接受嗎?!
  「明明已經知道我不是人類了,也看過我被砍下頭顱卻還活著的情景,也知道我會吃人的事情了,卻還是願意留在這裡,甚至對我告白,對你這種膽小鬼而言,大概是用盡了畢生勇氣才能做到的事情,基於這種前提,就算答應與你交往,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說到底……你只是在同情我嗎……」
  「不,是敬佩你。目前為止,你甚至不曾看過我的真面目,卻對我說出了喜歡,難道不想知道這副皮囊底下的我究竟是什麼東西嗎?也許有十幾隻觸手,或許散發著惡臭,或許黏答答濕漉漉的,也可能還長了鱗片與鰓,你到底是喜歡我的什麼地方,這點真的非常令人好奇。」
  加賀谷第一次用幾乎可以說是認真的目光望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某種令人無措的情緒湧了上來,讓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說的也是,我究竟是喜歡這個人的什麼地方呢?臉嗎?身材嗎?可是那些都是原本的加賀谷所遺留下來的東西,並不是現在的加賀谷的原貌……那麼我是喜歡上他的性格了嗎?不,那種自我中心到極點又目中無人的傢伙,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毫無道理地喜歡吧。
  如果我喜歡的是加賀谷的臉的話,早在現在的加賀谷出現之前,就該對他產生好感了,畢竟我們同班了兩年……然而,我卻沒有喜歡上他。無法喜歡上他。那些感情像是遲到了一般,到了兩年後,加賀谷因疾病發作而死去,接著又在短時間內復活,而後我才喜歡上現在的他。
  也就是說,我喜歡的是有著加賀谷外貌的外星人。這種結論未免也太詭異了。然而仔細思考,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能解釋我的感情。
  想到這裡,那句剛剛萌芽的話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對不起。」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道歉?」
  「對不起。我很膽小,沒辦法肯定地告訴你,無論什麼樣子的你我都會喜歡,這不是什麼少女漫畫,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憑著感情克服一切障礙,或許我根本無法接受真實的你也說不定……到了現在,能肯定的只有一點,只要你還是現在的模樣,我一定會一直喜歡你。我對你的感情,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對不起。」
  怎麼看都是要被甩了吧,我。
  明知道不能說出這些話,卻還是說了出來,甚至無法聰明地用甜言蜜語將這種事情隨便敷衍地帶過去,因為這確實是橫亙於我們中間的問題,除了坦然面對之外,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過……這種膽小卻誠實的地方,並不讓人討厭。」
  說完這句話,加賀谷露出了罕見的、不帶絲毫嘲諷意味的微笑。
  
  

  
  十五、
  
  
  不知不覺,加賀谷的臉離我愈來愈近。
  出於某種大家都可以理解的緣故,我略微猶豫地閉上了眼睛。同一瞬間,面前的人發出了嘲笑的聲音,我連忙睜開眼,感到有些無措,最終尷尬地漲紅了臉。
  「怎、怎麼了?」
  「什麼啊,難道你在期待我親你的嘴唇嗎?」
  「如果開始交往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隱約抱有這種期待的我,現在看來簡直像個笨蛋。
  為什麼會覺得開始交往後加賀谷會變得像常人一樣,懂得所有的人情世故,並且對我做出這種事情。說到底從前提來說一切都不合理,是我太天真了。
  「你還真是個笨蛋啊。」
  加賀谷嘆息一般地說道。
  「什……」
  雖然我自己也承認了,不過被他這樣一說還是覺得無法信服。
  「親吻嘴唇對我來說跟進食差不多,如果你要表達愛慕的話,要親嘴唇之外的地方。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
  以常理而言,確實是這樣沒錯。
  不過,加賀谷這麼說的話,豈不是在表明,並不會抗拒我對他做出這種事情?真是大膽啊。雖然這也是他一貫的作風,我也早該習慣了,然而畢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陌生的情境,即使努力想要維持鎮定,卻連耳根都在不自覺的發燙。
  這樣的我真的沒問題嗎……
  「你害羞了啊。」他露出感到有些有趣似的神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強作鎮定地小聲回應。
  加賀谷頓時發出微帶一絲嘲弄意味的笑聲,主動地親了我的臉頰。
  在此之前,明明已經發生過這樣那樣的事情,每日都要唇舌交纏,以供給他維持生存所需的體液,甚至連性器都被仔細舔過了,但是當他輕輕吻在我臉上時,一種微妙的如電流一般的感覺霎時竄了上來,令我感到心跳瞬間加快,整個人都有點僵住了。
  「怎麼了?」
  加賀谷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像是戲弄一般,用手指戲謔地碰觸著臉頰與鼻梁,還用力捏了我的耳朵。
  「喂,很痛啊!」
  「誰叫你在我面前髮呆。」
  「這個,也不是……」
  「那不是發呆的話是什麼,恰到好處的放鬆?少用別的小說的neta哄騙我。」
  「你平常到底都在閲讀什麼書籍啊!」
  總而言之,我們難得默契地放下了這個話題,不知道為什麼,加賀谷似乎顯得有些不自在;出於某種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理由,模模糊糊之間,隱約覺得好像該這麼做,於是我稍微靠近了他,加賀谷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安靜地凝視著我,彷彿無聲地默許了一切。
  他的這種暗示讓我感到有點——不,應該說是相當的興奮。
  這個人可是加賀谷啊。高高在上又自我中心的加賀谷。即使他並非是真心喜歡我才願意配合這種事情,但是這種態度中表現出的異於往常的忍耐與放任,簡直讓我說不出話來。
  在短暫的思考過後,我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頸項上親了一下,加賀谷的身高與我相近,隨即順勢將臉靠在我的肩上,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氣息卻顯得有些緊繃。莫非他也很緊張嗎?這個猜測在我心中萌芽,但始終沒有問出口的機會。
  「你還真會挑地方啊……」
  「為什麼這麼說?」
  我還在持續親吻他的頸側,動作已經不像先前那麼拘謹,那個地方先前曾經受過重大的創傷,傷口直到前幾天才終於癒合,固定用的透明膠帶也拆掉了,新生的皮膚組織微微泛紅,在白淨的頸項上分外明顯。我用舌頭舔了一下,確認他的傷口完整地癒合了,心中不免鬆了口氣。
  「跟地球人不同,在我出生的地方,親吻頸部才是表達愛慕的方式。」
  「啊……這麼說來,你們不接吻嗎?」
  「肉體型態不方便,而且感覺很奇怪,沒有特地交換唾液的必要吧。況且頸部是相當重要的地方,雖然不比心臟重要,但也是要害之一,把這種地方暴露在對方面前,也是一種近乎投降與臣服的象徵。」
  「在這種地方居然有點像野獸啊……」
  「你說什麼。」
  「不,我什麼都沒說。」
  雖然已經將自己的心情全數告知加賀谷,但在他說出這番話時,我還是忍不住思考著話語中的意義。既然是不方便接吻的肉體型態,那究竟是什麼樣子?左思右想,依舊找不到足以作為參照的代表生物,於是我隨便地將這個疑惑拋到了腦後。
  膽小的我未必能接受他的真貌。對於這點,我一直都具備著相應的自知之明。對於不知道的事物抱持敬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具備超乎常人的勇氣與好奇心而願意主動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的人或許存在,但那個人絶對不會是我。
  「話說回來。」
  「嗯?」
  「家裡沒有潤滑劑啊……」
  「該擔心的是那個嗎!」
  「考慮這種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啊。還是說,莫非你一點都不想做?」
  「……」
  對不起,是我錯了。
  「畢竟是男性與男性之間的事情,多少需要這種東西呢。想要毫無準備就打勝仗,就算是拿破崙也不會如此自大。」
  「聽起來……經驗很豐富呢……」我忍不住說道。
  加賀谷一臉理所當然,「我比你多活了幾百年,對於這種事情當然不會一無所知。再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可是很受歡迎的,這絶不是哄騙你的假話。」
  「真的?」
  「真的。」
  「但是你的脾氣這麼糟——不,我是說,你這麼高高在上,怎麼會……」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咦?」
  「我族都是直接以外表決勝負。」
  「咦咦咦?!」
  「姑且不論其他條件,只要外表出眾,就已經贏了百分之七十。世態正是如此殘酷,好好將這件事銘刻在心中,一生都不要遺忘。」加賀谷居高臨下地說完這段話,接著又略微得意地說道:「當然,像我這種既有外表又有才華,並且身家豐厚的獨身男性,跟那些只有外表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自顧自地說出這麼自戀的話,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我忍不住有點擔憂地這麼想著,當然表面上完美地掩飾住了這些情緒,隨即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麼說來,你——你們一族,其實是很重視外表的?」
  「沒錯。」
  「那樣的話,我……」
  「完全不符合標準。死心吧,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與你不相稱的讚譽。」
  「……」
  真是毫不留情。
  我感覺自己原本就已經相當薄弱的自信心頓時又被削減了至少一半。
  加賀谷望著我,忽然近乎突兀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當我還在故鄉的時候,經常出席各種拍賣會,同族都認為我的鑒賞眼光相當出眾。」
  「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話說回來,郡山同學,你知道畢卡索嗎?」
  「當然知道。」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不,完全不明白啊!」
  「即使知道是名作,但畢卡索的畫作在一般大眾之間依舊是不容易被理解的,在不懂藝術的人看來,他的作品只是一些古怪的色塊還有扭曲的線條組合在一起的產物;然而,真正懂得欣賞的人,會從這之中感受到旁人所不能理解的美。」
  「我就是你所謂旁人眼中的扭曲線條嗎!」
  「只是比喻。順便告訴你,就算是從人類的角度而言,你的相貌也不符合我一貫的偏好,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感到一陣悲從中來。
  ……好像有點想哭啊。
  
  
  不不不,不能這麼想,這種時候——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應該儘量維持正面積極的思考方式。仔細想想,即使是我這樣毫不起眼的人,加賀谷也應允了與我交往,不是嗎?所以說,過程與起因什麼的完全都不重要,結果好則一切好,就是這樣沒錯。
  乍看之下,還真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啊。
  「你在沮喪什麼。」
  「咦?不,那個……」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雖然你是這副樣子,不過我還是能從中勉強找出讓人欣賞的地方,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那……你欣賞我的什麼地方?」
  加賀谷立即露出了異常為難的神情,像是面對著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樣,連說謊哄騙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原來這件事這麼為難他嗎。我忍不住有些失落,正想換個話題,停止繼續傷害自己自信心的無益舉止時,加賀谷卻突然開口了。
  「雖然膽小又沒出息,但是準備的料理挺好吃的。」
  「……」
  「平常的態度也還算服從,說是溫……溫柔也行。」
  「……」
  「以奴隷來說勉強合格吧。嗯,就這樣。」
  就只有這樣?!
  我到底應該滿足於這種不上不下的評語,還是應該乾脆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呢。加賀谷用有點惱怒的目光瞪著我,似乎對我的沉默不甚滿意,對了,在他的思考模式中,他都紆尊降貴說出這樣的話了,這時正是我等庶民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時候。
  因為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我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道謝。
  「……謝謝你。」
  「嗯。」
  好尷尬的氣氛。
  大概不只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連加賀谷都沒有繼續說話。
  「那個……」
  「那個……」
  我們兩人同時開口,在目光相觸的同時,又沉默下來。
  什麼啊,好尷尬。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辦?就算是書店裡販售的戀愛指導手冊也不會寫明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的吧。世間所有交往中的戀人在遇到這種無話可說的情境時,到底都是怎麼解決困境的,拜託你們之中的誰快來教教我啊!就在我在心中發出如此悲鳴時,加賀谷又突然開口了。
  「什麼啊,你又在發呆了。」
  「咦?」
  他的語氣似乎隱隱有些不滿,而且不像是錯覺。
  「自從跟我交往以來,你一直都是這樣,有話也不直說,總是看著我發呆,你以為這樣很有趣嗎。」加賀谷突如其來地開始了漫長的埋怨,「如果只要看著就滿足了的話,那還有交往的必要嗎。至少我是看不出來的。」
  「不,不是的!」我腦海中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說道:「說到這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
  「沒錯——從交往開始,就變得每天早出晚歸,只有在需要吃東西還有睡眠的時候才會想起這個地方,若無其事地回到這裡,從來沒有顧慮過我的想法,我……」
  「你怎麼樣。」
  「我很擔心啊!」
  用盡全力吼出這句話後,我閉上了嘴。
  雖然一點也不想像個擔心丈夫出軌的妻子一樣嘮叨地追問他的行蹤,也努力克制著不想表現出自己的佔有慾,可是在意終歸是在意,並非單純的想要控制他的行蹤,我確實是擔憂他的,畢竟前兩週他才被砍下了頭顱,受了重傷。
  因為認定加賀谷對於這種態度一定會感到厭煩,所以我一直竭力隱藏自己的心情,但是到了這種時候,果然也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
  ——你去了什麼地方。
  ——你想做什麼。
  ——你……要離開了嗎?
  這些問題早已埋在心中,日復一日,逐漸發酵成酸澀的情緒,至今為止,我一直不敢說出口。然而,仔細想想,就算不說出口,往後大概也沒有告訴他的機會了吧。這麼想著,愈發的難受起來了。
  「擔心?擔心……我?」
  加賀谷重複了一次,露出了無法理解的神情。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我索性開始自暴自棄。
  「啊,是啊,我擔心你啊——即使知道你被砍下頭顱也不會死,即使知道你根本不是人類,我還是擔心你的事情啊。每天早出晚歸,那是你的自由,我也沒有干涉的權利,但是你就不能開口說一聲嗎?至少讓我知道你今天還會回來啊!」
  說出來了。
  一直以來的憂慮,終於說出來了。
  沒出息又膽小的我,最擔心的……就只是這件事情罷了。
  以加賀谷的性格而言,毫無徵兆地不告而別,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又或者,之前曾經提過,他們這些人被什麼星際公約之類的東西規範著,我不由得猜測,或許他離開前會消去我的記憶也說不定,畢竟,按照他的說法,外星人的存在對於地球這種尚未高度發展的文明是必須嚴格保密的,如果只是消除記憶的話,他似乎是做得到的。
  加賀谷一臉莫名其妙。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麼連這點都還要跟你報備。」
  「你……真的不會悄悄離開嗎?」
  「笨——蛋。虎斑貓還在你家,駕駛飛行船離開還要靠它導航,我怎麼可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扔在你家一走了之。」
  「啊……」
  他說得對。
  所以……這麼說來……我先前的擔心都只是無益的浪費感情嗎?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漲紅了臉,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羞恥與慌亂。即使已經說過了喜歡他這種話,但是將這種患得患失的隱密憂慮直接告訴當事人,而且整件事根本就是我想得太多而弄錯了,在這種情況下,羞恥的感覺簡直是比以往更甚,甚至令人抬不起頭。
  「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啊。」
  「不……」
  「連這種事情都悄悄地擔心著,而且還不敢說出口。」
  「那個……」
  「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種會無緣無故不告而別的卑劣傢伙嗎?」
  「對不起!都是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在我低聲下氣的認錯之後,加賀谷的神情總算是稍微好看了一些。
  「為什麼你非得要擔心這種事情,完全無法理解啊。」
  「但、但是……你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打算,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不是答應你的追求,也說過我能夠欣賞你的優點了嗎。」
  「咦?」
  「所以說,我喜歡你啊。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為什麼連你自己都不確定!」
  「不,我對你的感情很複雜啊,你明白嗎?明明是你這樣沒出息的膽小鬼,我卻不想離開你身邊,甚至還一度將留下或離開的決定權交到你手上,你以為我對誰都是這副樣子嗎。少天真了。」
  「真的?」
  「真的。」
  說不出話來了。
  即使面前沒有鏡子,但從臉上發燙的熱度來看,我肯定是臉紅了。
  「好高興……」我忍不住這麼說道。
  「嗯。儘管高興吧,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喜悅與受寵若驚。」他鎮定自若地道。
  「所以說,你真的喜歡我?」
  「你究竟要我重複幾次。」加賀谷有點不耐煩。
  「不,只是覺得難以置信而已……」
  「我也覺得難以置信,為什麼我非得要喜歡上你這樣的變態。」
  「變、變態?!」
  「同性戀,被虐狂,而且還能毫無芥蒂地捧著被砍斷的頭顱——這不是變態是什麼。」
  這種說詞太過分了吧。
  說到底,我是因為對象是加賀谷,那時才能克服恐懼捧著他的頭顱的,這跟我是不是變態根本沒有任何關係——況且我也不是什麼被虐狂,誠然我是比較弱勢的一方,也不太會做出積極主動的行為,但對加賀谷維持著服從的態度並非天性如此,而是想要取悅於他,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喜歡他。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開口反擊。
  「要說變態程度的話,絶對是你比較高。」
  「哦?」
  「在我眼中,你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差別,喜歡上你也無可非議,在你眼中我才是真正的異種,喜歡上我的你才是變態吧。」
  「對於被那麼變態的我喜歡上,你有異議嗎?」
  加賀谷意味深長地問道。
  我感到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甚至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不!絶對沒有!這是我一生的榮幸!」
  加賀谷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果然,這就是正確答案吧。或許這傢伙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容易理解。這麼想著,我努力壓抑著心中的喜悅,朝他伸出了手。加賀谷像是在一瞬間明白了我的心意,於是配合地伸出手,將手掌朝上,讓我的手搭在他的手心上。
  ……不,等等,這肯定有哪裡不對勁吧。
  「為什麼又是這種跟狗握手的姿勢啊!」
  「你朝我伸手,不就是要握手的意思嗎?」
  「才不是——」
  「一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就開始恃寵而驕了啊。」
  「誰恃寵而驕了!」
  收回前言,這傢伙根本就是世界上……不,宇宙中最難以理解的存在,就算確實是兩情相悅,我也沒有能跟他普通地談戀愛的自信啊!



  
  
  十六、
  
  
  倒在地上的人,如同被弄得破破爛爛的布娃娃一樣,身上滿是彈孔,以他的傷勢而言,本該沒有呼吸了,但他卻依舊以滿載著憤怒與不甘的目光瞪著我們。
  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說到底,我似乎也難辭其咎。
  到底該從哪裡說起呢?早餐的那一段,還是稍早之前加賀谷將我踹下床的事情……不,現在再回想這些事情也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在電線杆後面停下腳步,前面的那個人依舊一無所知,用散步一般的速度與幾名小學生擦肩而過。
  是的,現在的我,正在跟蹤加賀谷。
  要說為什麼突如其來地進行了這種活動,也只能說是巧合。今天原本是校慶,放假一天,但是加賀谷並不知道這件事,在他出門之後,我遲疑了幾秒,最終穿著便服跟了上去。
  這是一個始終沒有得到解答的謎團,即使加賀谷回應了我的感情,甚至承認對我並非毫無感覺,但是這依然不能解釋他最近的行蹤。每次問起這件事,他不是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要不然就是擺出一副什麼都不說的堅決態度,而他愈是這樣,我就愈想知道他在做什麼。
  於是,我選擇了跟蹤他。
  天氣很晴朗,但畢竟是秋末將近入冬了,加賀谷打了個噴嚏,但仍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面,一時有些猶豫,雖然想將自己的圍巾拿給他,但是那會被他發現我在跟蹤他的這件事情,以他的為人肯定會生氣的,在這種情況下,不如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一路上,加賀谷表現出意外的悠閒,先是買了肉包邊走邊吃,接著又在自動販賣機那裡買了熱咖啡,一副正在隨意消磨時間的模樣。
  加賀谷究竟是要與誰碰面,手機裡的神秘聯絡人又是誰,在短短十分鐘後,真相就被揭露了,以推理小說而言,大概就像在第二十頁就抓到了真兇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懸念或者讓人質疑的餘地,因此整個故事顯得相當無趣。不過,加賀谷顯然也沒有要隱匿行蹤的意思,居然正大光明地與對方約在無人的公園碰面。
  那件昂貴的大衣。
  還有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戴上的墨鏡。
  正是加賀谷的青梅竹馬,被我暗暗稱為男公關的那個人。
  他們兩人站在公園角落,像是在談話,但是相較於加賀谷的沉著平靜,對方卻顯得有些氣急敗壞,彷彿對於加賀谷的言詞完全不能接受一樣。他們究竟在談什麼,這麼遙遠的距離完全聽不到。很快地,他們的交談像是告一段落,男公關一臉焦慮,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我遲疑片刻,還是決定靠近一些,但在我靠著遊樂器材掩護自己,悄悄從沙堆後方迂迴前進時,有人叫住了我。
  「郡山同學。」
  毫無疑問。
  會這麼稱呼我的,只有一個人。
  「真,真是巧遇啊,加賀谷。」
  我硬著頭皮如此說道。
  「巧合?」
  在他質疑的目光下,我在半秒內就丟盔棄甲,舉起白旗投降。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跟著你……」
  「不是故意,那就是刻意了。」
  「不……」
  「特地跟蹤我到這個地方,你難不成是所謂的Stalker嗎。」
  「絶對不是!」
  被說成變態或者被虐狂還能忍受,跟蹤狂這個稱呼則是已經越過我的底線了。然而,加賀谷看起來並不像是生氣的模樣,這點讓我略微鬆了口氣。
  「從出門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只是沒有一開始就拆穿你而已。」
  「……」
  「本來以為你或許是剛好跟我同路,沒想到你始終跟著我沒有離開。」
  「……」
  「就在那時我想到了,這不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嗎。我的男友居然是跟蹤狂。這種時候該怎麼說呢……『我的男友不可能那麼變態』?說起來還真是讓人毛骨悚然啊。」
  「不,我不是什麼跟蹤狂啊!」我趕緊反駁。
  「那你跟在我身後的事情又要怎麼解釋。」
  「那個,只是……出於擔心還有憂慮所做出的不當行為……」我心虛地道,又連忙補充,「但是我已經知道錯了,真的很抱歉——」
  「知道錯了就好。」
  「……你們到底要把我晾在這裡到什麼時候。」
  一旁的男人突如其來地插話了。
  「少囉唆,我沒有允許你說話。話說回來,剛才不是你說需要時間好好考慮一下的嗎。還是說,你乾脆就別考慮了,往後也儘管跟我作對吧,我現在就去銷毀飛行船,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能在這個偏僻的星球好好地分出勝負高下呢。」
  「等等!」男公關一臉焦急地打斷了加賀谷的話,「要是你毀了飛行船,你也回不去的!」
  「那就留在這裡不就好了。」加賀谷若無其事地說著。
  「真的?」我感到詫異。
  「留在這裡陪伴你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我們已經開始交往了……」加賀谷微笑。
  男公關的臉色陣青陣白,神情扭曲,似乎正處於無法抉擇的兩難情境之中。加賀谷一眼都沒有看向他,只是淡淡地說道:「這樣吧,作為交換條件,總之你先去把那傢伙殺了。」
  「為什麼突然……」男公關一臉愕然。
  「你還沒察覺到嗎?不愧是號稱萬年第二名永遠屈居於我之下的你,這種時候竟然還如此遲鈍,真是了不起啊。」
  「他說得對。這點我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替你說好話啊,前輩。」
  不知何時,小學生竹本已經出現在我的旁邊,令人嚇了一跳。
  我壓抑著心中的慌亂,忍不住道:「什麼時候來的……」
  「我是跟在你後面來的,郡山先生。沒想到能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不虛此行。前輩,原來你是刻意隱瞞行蹤,背著我跟這個人見面嗎?」竹本面無表情,嗓音冰冷,「還是說,你已經決定跟他聯手了?」
  「不……」男公關神色緊張,一臉忌憚之色。
  「那又是怎麼樣呢?好好說清楚啊,前輩。你不說清楚的話,我只好按照自己的思維來理解這整件事了。」竹本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走向男公關所在的方位,步伐很慢,但那種壓迫感卻著實令人說不出話來。
  「對啊,現在就決定吧,你選擇站在哪一邊?不用我提醒你吧,從小到大作為同族完美典範而紆尊降貴與你來往的我,跟只會欺負打壓你的疏遠後輩,這種選擇題真是連想都不用想,你應該也不至於做出太過愚蠢的決定吧。」加賀谷自信滿滿地說道。
  ……哪邊都不想選!
  男公關神情扭曲的臉上彷彿寫著這幾個大字。
  這種情境還真是十分熟悉,仔細想想,不就像是前後任男友在爭奪女友的情景嗎。當然,這些人都是男性就是了。
  「既然如此為難,我就好心一點,讓前輩省去選擇的步驟吧。」
  話音一落,加賀谷已經在同一瞬間用力推了我一下,我一時沒有站穩,跌到了地上,又被狠狠一踹,象皮球一樣滾到了一旁的長椅後方。他們在做什麼?這個念頭剛出現的同時,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讓人心臟一緊的聲音。
  是槍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是幾十秒,也可能是五分鐘,密集的槍聲終於停下了。我終於想起加賀谷還站在原地的事情,匆忙起身尋找他的蹤影,四周揚起的煙塵逐漸散去,只有一個人還站立著。
  ——那是,加賀谷。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同時,我鬆了一口氣,但在看清他的身影的同時,我的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那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看都不明白,從來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加賀谷朝著前方伸直了手臂,在那隻手臂上方,赫然是一架輕型的機槍,並非裝備於手臂之上,而是貨真價實地與手臂連接在一起。
  「那、那是……」
  「一點簡單的改造而已,不足掛齒。」加賀谷淡然回應。
  不,怎麼看都不簡單,那可是銜接在手臂上的機槍啊!而且那一地的彈殼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最終兵器彼氏的超展開嗎!
  我壓抑著心中的震驚與愕然,往另一邊看去,倒在地上的人卻是男公關。他像個破破爛爛的玩偶一樣倒在地上,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謝謝你為我擋下這些子彈,前輩。不過採取偷襲這種手段,可真是不怎麼光彩啊……」竹本語氣平靜。
  「上次故意偷襲最終砍下我的頭顱的人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況且,明明就是你故意躲到後面拿他當盾牌擋子彈。怎麼,你們的友情就只有這種程度?」加賀谷毫不掩飾冷嘲熱諷的態度。
  「你們說夠了吧!」倒在地上的男公關終於忍無可忍地大叫。
  簡直像是鬧劇一樣。
  我忍不住這麼想道。
  
  
  最終這場鬧劇是怎麼結束的,我完全不想再回想一次。
  加賀谷與竹本無止盡的唇槍舌劍啦、被巡邏路過的警察發現公園裡的異狀啦、加賀谷若無其事地將機槍收回改造後的手臂之中啦、男公關倒在地上破破爛爛的悽慘模樣啦……總之,他們的談判最終沒有得出任何可行的結論就被迫中止,加賀谷匆匆忙忙地帶著我逃跑了,省得被警察捉住。
  ……嗯,什麼?
  不,就算現在正在閲讀這篇文章的人們表達出殷切的期待與盼望,但那種事情我是不會寫出來的,被加賀谷公主抱而逃離警察追捕什麼的,這是我一生之中的黑歷史,下半輩子絶不會再次提起這件事情。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加賀谷如是說道。
  「哪裡正常了啊……」
  即使知道加賀谷的力氣遠大於一般人,但是被他輕鬆抱起時,我依舊覺得自己身為男人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以我與加賀谷現在的情形看來,彼此都是男性,光是交往就已經不太尋常了,於是我也意識到一些問題……比如說,就我粗淺的瞭解,在同性戀之間,似乎也有分為「男性」與「女性」的角色存在,具體是叫貓還是熊什麼的我是不清楚,總之確實是有那樣的分別的。
  在被加賀谷公主抱之前,因為對方過於眉清目秀的長相,我一直以為自己才是「男性」的那一方,但加賀谷的舉止讓我後知後覺地生出了一些危機意識,察覺到大事不妙,因而多少有些恐慌。
  說不定我一直以來的假設都是錯的!
  莫非加賀谷其實比我更加具有男子氣概?!
  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真是沒有出息,連在這種時候也只能臣服於加賀谷。並不是說我不情願服從於他,只不過,身為男性,多少也有一點不能退讓的心情,對照著加賀谷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介意這種事情的我愈發顯得格局狹隘。
  就在我思緒混亂的同時,加賀谷正坐在電腦前,似乎感到相當無聊,手指時不時按一下鍵盤,在幾秒鐘後突如其來地開口。
  「有顏色的跟透明的,你喜歡哪一種?」
  「非得要說的話……透明吧。」
  「水性跟油性?」
  「……水性?」
  「顆粒還是螺旋?」
  「等等,你到底在看什麼!」
  我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往螢幕看去,正如我所料,網頁上的表格中一一列著不能讓未成年的青少年看到的東西,不僅有琳瑯滿目五花八門的商品,各式各樣造型新穎的器具,甚至還有商品試用心得及使用示意圖;看到一旁半裸金髮女子面露微笑手持「玩具」的廣告圖片後,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尷尬。
  「喂……」
  「什麼。」
  「你、你這是……」
  「之前不就說過了,應該購買潤滑劑,以備不時之需。」
  「……」
  「怎麼,你也有想要買的東西嗎?那就一起吧,正好可以節省運費。」
  「不是那個問題吧!」
  「你不喜歡顆粒的話,直說就好了啊。」
  「不……」
  「那就是對水性潤滑劑有意見了?」
  「才不是——」
  完全,無法溝通啊。
  話說回來,加賀谷對這種事情表現出來的熱情,讓我感到有些恐慌。什麼,難不成他是要把這些東西用在我身上嗎?我忍不住搶過滑鼠,點開了購物車,裡頭的商品果然讓我大吃一驚。
  「你到底在做什麼!」
  「購買日用品啊。」
  「就算是日用品,也不必這麼……」
  加賀谷購買的數量及種類著實太過繁多,光是看到總計金額就令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你,是,認真的,嗎?」
  我斷斷續續地將這句話從喉嚨深處勉強擠了出來。
  「這種事情可以拿來開玩笑嗎。」加賀谷一臉淡然。
  「那這個……」
  「GV啊,你連這都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買這個做什麼。」
  就算是古怪如加賀谷,看了這種東西也不會興奮的吧。這點我還是明白的。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刻意購買這種東西,而且一買就是一大堆,完全無法理解啊。
  「我好歹也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設。」
  「嗄?」
  「你看,這是你的視覺神經傳回大腦的景象。」加賀谷搶回滑鼠,不知道從哪裡點開一張男男性交的圖片,「但這才是我實際上遭遇的行為。」螢幕上跳出另一張AV女優被植物觸手淫褻玩弄的圖片。他轉向我,異常沉重地嘆了口氣,「你到底懂不懂?」
  「嗯,我懂了。」
  在加賀谷眼中,原來我跟觸手是同等級的生物嗎……糟糕,這已經是連哭都哭不出來的程度了啊。
  「我說的都是實話,你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難過嗎?傷心嗎?還是覺得無能為力?」
  「都有吧……」
  「既然如此,你也該為這件事儘力,就由你付帳吧。」
  「是。」
  完敗。
  即使想要勸說他節儉一點,不必購買那些形狀奇怪的玩具還有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GV,但是在加賀谷理直氣壯的言論之下,我毫無例外地又一次投降了。加賀谷熟練地點開結帳頁面,一邊確認送貨地址,一邊略微不耐煩地開口抱怨。
  「說起來,你到底在抗拒什麼,這種東西,最終還不是由你來使用嗎。還是說,其實你是不戴套主義堅持自然生育的那種人。」
  「咦?!」
  這,可真是——完全沒有想到啊!這是什麼新的詐欺手段嗎?還是說今天其實是愚人節?加賀谷居然會對我說出這種連想都不敢想的話語,總覺得有種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感覺。
  因為太過難以置信,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為什麼這麼震驚。」他似乎有些不滿。
  「不,那個……我還以為……你肯定會想要當『男性』的那一方……」我小心翼翼地回應。
  「別傻了。我才不要把那個東西插到你的身體裡。」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然而,這種因禍得福的感覺真是讓人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究竟該不該感謝科技的進步,總之到了隔天傍晚,加賀谷訂購的那些東西就送到了家裡。一大箱……裡面都是那種不可告人的物品,送來時是加賀谷負責簽收的,如果快遞人員知道箱子裡儘是這種東西,恐怕會用異樣的眼神打量加賀谷吧。
  吃過晚餐之後,加賀谷以一種準備以休閒活動打發時間的輕鬆態度拿出了新購買的GV,塞到了播放器之中。雖然我原本打算藉故離開客廳,省得彼此尷尬,然而他卻不准我離開。
  「你已經有不看這種東西就知道怎麼做的自信了嗎。究竟是誰讓你變得這麼狂妄的。」
  加賀穀神情不悅,語氣嚴苛。
  因為被這麼說了,我只好留下來,壓抑著窘迫在加賀谷身邊坐下。虎斑貓早在吃完鮭魚後就回房間了,完美地避開了這一次突如其來的課餘活動,真不知道該不該說它有先見之明。
  「你很緊張?」加賀谷問。
  「這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為太過緊繃,我差點咬到舌頭。
  畢竟,在遇上現在的加賀谷之前,我的性向跟一般的男子高中生沒什麼不同,有興趣的也是長相可愛身軀柔軟的女性。現在的話,雖然加賀谷的長相挑不出任何缺陷,但畢竟是個同性……除了先前曾與加賀谷有過一次相互撫慰的經歷之外,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啊。
  說到這裡,螢幕上已經開始播放影片了。不知道為什麼,加賀谷甚至還把燈關了,營造出一種像是置身於電影院之中的感覺。
  穿著高中制服的男主角——應該是男主角吧——因為考試成績太過糟糕被導師留下來補考,毋庸置疑的是,另一名主角自然就是老師了。
  姑且不論他們怎麼會在目光相對時像是打開了奇怪的開關一般,立刻開始狂熱地接吻,也暫且不管教室的門沒關好外頭走廊上隨時會有人經過這種瑣事,在一臉羞恥的男主角發出喘息,身上的衣物也被輕鬆地撕裂成碎布後,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老師低下頭含住了男主角的性器,男主角則配合地發出了淫蕩的呻吟聲。
  加賀谷皺起了眉。
  「好無聊。」
  「咦?」
  「這不就是我對你做過的事嗎。」
  「說……的也是。」
  「別浪費時間,直接跳到後面去吧。」
  加賀谷毫無耐心地按了快轉。
  
  

  
  十七、
  
  
  總而言之,影片很快地就跳到了加賀谷想要看的地方。
  畫面中的景象讓人不忍直視,男主角平坦的腹部上沾滿了可疑的白濁液體,而老師正一邊說著「好色啊,就這麼想要嗎」,一邊用手指在那個不可告人的地方抽動著,煽情曖昧的聲音源源不絶地傳了過來。
  加賀谷瞥了我一眼,像是感到很無趣一般,嘟囔道:「什麼啊,這樣就有反應了?你還真是不中用。」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嚥了口唾沫。
  下半身已經漸漸有了反應,但是說實話,這種反應跟螢幕中的人是男是女沒有任何關係,況且我對同性之間的這種事情也並不排斥,有了反應也是很正常的。因為穿著柔軟的棉質長褲,下半身的異狀特別明顯,我不禁感到有點羞恥。
  「原來要這樣做啊,先弄濕,再用手指適應。」加賀谷望著螢幕,毫無一絲窘迫尷尬,反而露出有點失望的神情,「跟我族似乎也沒什麼差別嘛。」
  「咦,真的?」
  「大體上差不多吧。你想知道?」
  「呃……多多少少有一點吧……」
  說起來,至今我依舊不知道加賀谷原本的模樣是什麼樣子。他幾乎不太會說起關於自己的事情,就算偶爾提及,也都是敷衍地帶過,或許是在顧及我的接受程度吧,但身為剛開始交往的戀人,感到好奇也是無可厚非。
  「如果我換回了原本的模樣,那就不只是做愛的問題了。」
  「咦?」
  「姑且不說同樣身為雄性這件事,你真的能接受不是人類的我?被觸手之類的東西侵犯也沒關係嗎。」
  「咦咦咦真的有觸手?!」在如此驚叫之後,看到加賀谷皺起的眉毛,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失禮,連忙補救道:「不,突然提起這件事真的很抱歉,那個……這、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也好。」加賀谷難得寬容地放過了我,「脫衣服吧。」
  「咦?」
  這麼突然?!
  「你不是都已經硬起來了嗎。」
  這麼說倒也沒錯……
  「要是弄痛我就殺了你,明白了吧。」
  ……這點不用說我也明白的。
  總之,螢幕上的GV還在繼續播放著,男主角已經被難堪地扳開大腿,被老師從後方進入,正以低泣一般的聲音沙啞地呻吟著。
  加賀谷看了我一眼,神情微妙,「你也喜歡那種的?」
  「什麼?」
  我有點茫然,無法立即理解他的意思。
  「那種哭出來一樣的聲音,可以完全滿足身為雄性的自尊心,對吧。」
  加賀谷用一種已經看透了我一般的明澈目光凝視著我。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眼也不眨的注視之下,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齷齪。要說完全沒想像過這種事情,反而顯得很可笑,但是,我對他的幻想也並非單純僅止於此。
  「對你有這種期待……不可以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個嘛,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咦?」
  「如果能讓我舒服到哭出來,那也沒什麼不好的。與其在這裡紙上談兵,不如用實力讓我認可你吧。」
  明明只是如此平淡的話語,在聽到的同時,卻令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直到這時,才漸漸有了他確實打算讓我主動的實感,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隱隱有些感動,雖然加賀谷表明自己不願意將那個東西放入我體內,但是反過來說,他卻寧願讓我進入他,我不認為這對他而言,是輕易就能應允旁人的事情。
  「……喜歡你。」
  「嗯。」
  「我……真的,很喜歡你。」
  「都說知道了,別一直重複啊。」
  加賀谷突如其來地別開了目光,連聲音都變得有點小。
  他是在害羞嗎。即使這麼猜測著,但卻不敢開口詢問。要是真的問了,未免也太過於魯莽無謀,萬一惹怒了他,以至於接下來的事情進展得不順利,對我而言,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總覺得……氣氛,似乎,有點曖昧……
  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在這種情況下,按照加賀谷的話立刻脫下衣物好像有點奇怪。我猶豫了一下,靠到他身邊,壓抑著心中的緊張,微微低下頭,按照過去曾經做過的那樣,在他的頸側謹慎地親了一下。
  加賀谷的反應很不尋常,不僅沒有立刻推開我,甚至還將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雖然沒有直說,不過這大概是某種默許的表示吧。我感到心跳一陣加快,才想說些什麼,事情就已經脫離了我的掌控。
  一隻冰涼的手隔著兩層布料握住了我的下身。
  「好硬啊。」
  「別說了……」
  我略微尷尬地漲紅了臉。
  「但是這是事實啊。」
  「可是……」
  就這樣被描述出來,未免也太丟臉了。
  加賀谷像是察覺我的困窘一般,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同時收回了手。我感到有點詫異,然而加賀谷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反而主動解開了自己身上的襯衫鈕釦,對我說道:「來吧。」
  ……何等的乾脆。
  這傢伙真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又或者,是在已經知道一切的前提,還能維持著如此平靜的神情?事情的真相著實不得而知,而現在也不是思索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的時候。
  加賀谷望著我。
  我望著加賀谷。
  衣服落到了地上,我的衣服,還有他的衣服,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客廳內一片昏暗,唯有電視螢幕帶來的些微照明,寂靜的室內只聽得見GV男主角的煽情呻吟聲。
  我嚥了口唾沫。
  加賀谷的身軀非常白,而且並不僵硬,像是某種柔軟的植物一樣,平滑又具有某種程度的韌性,甚至帶著某種微弱的香氣。過了片刻,我才意識到那是沐浴乳的香氣。他洗過澡了啊……等等,這也就是說,他對這件事的發生早有心理準備……或者說,早有預謀?
  不知道為什麼,我鬆了口氣,如釋重負。
  ——不是臨時起意就好。
  ——不是打算隨便地敷衍過去就好。
  我並沒有期待他能夠像我喜歡他一樣喜歡我,只要這樣就好,只要他還願意稍微想到我的事情,這就已經足夠了。
  加賀谷像是察覺了我的思緒,忽然開口。
  「就算你把我當成充氣娃娃也沒關係。雖然不曾被進入過,但是作為一個稱職的戀人,我會忍耐的。」
  「不,那個……不用忍耐啊!如果感到痛苦或者不舒服,只要告訴我,我一定——」
  「一定會停下來的,對嗎?」
  「嗯。」
  「你就是這點很麻煩啊。說到底,無意義的體貼還有退讓我根本不需要。」
  「咦?」
  「聽不懂嗎?我是在命令你,從現在開始隨便你為所欲為,不必多此一舉地顧及我的感受。」
  加賀谷理直氣壯地說道。
  ——雖然聽懂了。
  ——雖然完全理解了。
  但是要我做到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太過困難了啊!為所欲為什麼的,這個詞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但是背後的意涵卻遠沒有那麼單純。他願意說出這些話,豈不是在表明,即使不被顧慮甚至因此受傷也覺得無所謂嗎?就算他不介意,但是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萬一受傷了——」
  「那麼,不做嗎?」
  「……」
  「看來你還是想做的嘛。既然如此,還在那邊猶豫什麼,別浪費時間啊。」
  ——結果,到頭來,我又一次認輸了。
  無視於我啞口無言的神態,加賀谷伸長了手,從箱子裡取出了潤滑劑,順手扔給了我。因為正在走神,我最終是手忙腳亂地接住了潤滑劑,還被他嘲笑了一番。
  「看了剛剛的影片,你應該知道怎麼使用吧。」
  「知道是知道,但是……」
  「但是什麼?」
  「前戲……不做嗎?」
  加賀谷罕見地露出某種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略微顯得苦惱的神情。
  這樣說來,他對前戲似乎始終沒什麼興趣,即使不討厭被撫摸親吻,但是對他而言,效果大概也是有限的,我想了一下,暫且放下潤滑劑,俯下身軀,低頭舔舐他的性器。
  與早已興奮的我不同,加賀谷的那個器官還是柔軟的,像是沉睡著一般,沒有特別明確的反應。在舔舐了幾分鐘後,對方的氣息終於變得有些急促,那個地方也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舒服嗎?」
  我含糊地問道。
  加賀谷沒有說話,罕見地維持著沉默,只是忽然伸手抓住我的頭髮,將我的頭顱往下按去,強行讓性器根部一併埋入我的口腔之中。鼻尖碰到他胯下的稀疏毛髮時,我感到有些尷尬,同時也因為呼吸困難而有些難受。
  那種感覺一點也不好,含得太深會有種微微作嘔的感覺。
  在加賀谷眼中,現在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形象呢?不知羞恥地含著男人的性器,還討好地利用舌尖舔弄而取悅他,或許顯得相當卑微吧……即使感受到些微羞愧的心情,但是加賀谷模糊曖昧的喘息以及始終緊緊抓著我頭髮的手指,讓我將一切顧慮都毫不猶豫地拋到腦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感覺口中充斥著一股灼熱的液體,我才匆匆將那些液體嚥了下去。明明是微腥的味道,但卻一點都不讓人討厭。或許正因為那是加賀谷的東西吧。
  加賀谷喘息良久,臉色潮紅,在急促的呼吸逐漸恢復為尋常的頻率後,主動將那支潤滑劑打開,接著催促道:「做吧。」
  ……這傢伙還真是急躁啊。
  不過仔細想想,我也沒有資格說他。下半身早已忍耐許久,在他這句話過後,甚至變得愈發亢奮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潤滑劑倒到手上,帶著些許遲疑,將手伸向加賀谷的兩腿之間。對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於是我的手指順利地碰觸到那個地方,隨後順利地滑了進去。
  ……好緊。
  這個地方,就是我稍後要進入的地方嗎?簡直是難以想像。
  加賀谷抿緊了唇,含糊地催促著我,彷彿有些不悅。
  「痛嗎?」
  「廢話。」
  「……對不起,但是我不會停下的。」
  「哼,誰叫你停下了?你就隨心所欲地做吧。」
  這傢伙怎麼看都像是在逞強,但是這種樣子似乎……也挺可愛的。臉色潮紅,加上苦苦忍耐的神情,還有壓抑著的喘息,這種情境簡直像在夢中一樣。這麼想著,我試著抽動手指,加賀谷立刻發出了忍耐不住的呻吟,接著又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般,別開了目光。
  「那個,不用忍耐也沒關係的……」
  「少囉唆。」
  一如以往的傲慢態度。
  我感到有些好笑,但表面上仍然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用手指深入他的體內,那個地方與加賀谷向來冰冷的體表不同,是溫熱的,而且非常狹窄,即使用手指試圖讓他放鬆,效果似乎也不甚明顯。
  「加賀谷。」
  「什麼。」
  「腿……張開一點,可以嗎?」
  「……」
  加賀谷沒有說話。
  然而,在短暫的沉默後,他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照著我說的話做了——不,甚至比我想像的做得還要大方。他將立起的膝蓋往兩旁分開,像是不存在羞恥或者尷尬這種情緒一般,坦然地敞開了大腿。這種姿勢如果換一個人來做,或許可以用淫蕩形容,但卻不能這麼形容加賀谷,因為他的態度實在太過於理所當然,好像這種動作跟抬手或坐下根本沒什麼差異。
  「這樣可以了吧。」
  「嗯,那個……謝謝……」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道謝啊,笨蛋。」
  因為不知道如何回應,我只好笑了笑。
  回到正題,在加賀谷擺出這種姿勢後,事情就變得輕易多了,很快地,我試圖放入第二根手指,竟然也沒有受到太多阻礙,順利地進入之後便開始嘗試抽動手指,不知道碰到了什麼地方,加賀谷突如其來地露出了夾雜著詫異與羞怒的神情。
  「等等,你——」
  「怎麼了?」
  我有些慌亂地試著抽出手指,然而失敗了,手指被夾在裡面,加賀谷臉上愈來愈紅,眉頭愈皺愈緊,微微顫抖的手腕上卻忽然感受到一股沉著的力道——那是加賀谷的手。他的手按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撤退的動作。
  「繼續啊,在這時候抽出去做什麼。」
  「但是……不是弄痛你了嗎……」
  「才不是。」
  「咦?」
  加賀谷感到相當惱怒似地瞪著我。
  「連對方是覺得痛苦還是舒服都無法清楚分辨,真虧你敢鼓起勇氣跟我做這種事。」
  這個回答真是出乎意料。
  他……竟然覺得舒服?被我的手指弄得舒服?
  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下意識地回應,「畢竟我沒有任何經驗……」
  「說的也是,聽話跟沒有經驗就是你僅有的兩個優點了。」
  「……」
  這種時候,除了笑還有別的更妥當的回應方式嗎?反正愚鈍如我想不出來。
  那個地方已經漸漸鬆弛,又過了一會,我謹慎地把手指抽出來,加賀谷躺在沙發上,呼吸依舊有些急促。我張望了一下,找到加賀谷購買的一大堆物品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樣,打開包裝,正有些困惑於怎麼戴上時,加賀谷又開口說話了。
  「今天是安全日,不用也沒關係的。」
  「『啊、是嗎,真是太好了』——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為什麼不這麼說?」
  「說到底男人怎麼會有安全日?!」
  「真無趣。難得我想體貼你的心情呢,一般人都會立刻接受這個設定的吧。」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設定……」
  「難不成你以為我會用安全日這個名目刻意欺瞞哄騙你,實際上是為了懷上你的孩子,進而以妻子的身份入主你的家族,盡情壓榨你後半生所有的勞力與金錢,讓你為了我做牛做馬一輩子才這麼說的嗎?未免也太膚淺了吧。」
  「不不不那個過於具體的計畫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在我忘情的吐槽過後,加賀谷沒有反駁,只是以微笑的神情望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等等……莫非,你、你真的能懷孕?」
  「怎麼可能啊!笨蛋!我又不是雌性。」
  「但是剛才……」
  「你連調情的話都不知道如何分辨嗎?第一次在床上看到這麼愚笨的人。」
  「……」
  聽到加賀谷這麼回應,我心中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
  我絶不會承認自己想像過加賀谷懷孕的模樣、又或者是生下的孩子的樣子……那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我們之間能有孩子的話一定會長得像加賀谷的,而且個性肯定是如出一轍。被自己的孩子踩在腳底下什麼的,簡直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個表情是怎麼回事?就那麼希望我生下你的孩子嗎。」
  「不可能的吧,你是男性啊……」我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回應。
  「要是換成女人的身軀就沒問題了啊。」
  「咦?!」
  「想要嗎?你跟我的孩子。」
  「不,那個……還是算了。」
  「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加賀谷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快,嗓音也很冷淡,大概是對於我拒絶了他的好意而感到不悅與難以置信。
  「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對我而言,這是最為理所當然的回答,然而加賀谷卻像是愣住了一般。過了好一陣子,他終於明白我的意思,於是露出了愈發微妙的神情。
  「你是在聲明,你對我的感情已經強烈到足以對抗生物繁衍後代的本能——是這麼回事嗎?」
  「不,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吧……」
  「那為什麼拒絶?一般人都會想要後代的吧。」
  「但是,你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吧。到了那個時候,與其看著你跟我的孩子逐漸成長,倒不如還是一個人活著就好。要我看著與你血緣相系的後代,卻無法再見到你一面,這不是很殘忍嗎。」
  「……」
  加賀谷沒有說話。
  我忽然感到有些後悔。
  真是的,我究竟在說什麼——明明是這種場合,這種情況,我卻想也不想地就把自己心裡思考的事情魯莽地說了出來,除了KY真的沒有別的形容詞可以形容了。這種場合怎麼看都不該說出這種沉重的話題吧?這下子連一開始難得的曖昧氣氛都被毀了啊。
  「郡山同學。」
  「是!」
  我有些忐忑不安。
  「……繼續做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鬆了一口氣。
  他放過我了啊。或者說,對方順著我的意思迴避了這個話題。總而言之,真是太好了。
  「呃,那個……是、是這樣嗎?」
  「你弄痛我了。」
  「真的非常抱歉!」
  「剛才不是才用手指進入過嗎,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對不起……」
  在諸如此類的對話重複了大約十分鐘之後,我終於順利地進入了加賀谷的身體。
  雖然這麼形容相當下流,但是那個地方即使經過潤滑與鬆弛卻依舊非常的緊,緊到讓我有種無法動彈的感覺,況且因為第一次(加賀谷的身體應該是第一次吧)的緣故,只能勉強進入一半,儘管如此,我卻因為這種陌生的體驗而全然說不出話來。
  加賀谷表現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從容鎮定,先前那種不適應的僵硬感覺消失得一乾二淨,可能是已經習慣被進入的感覺了吧,甚至還有跟我交談的餘裕。
  「第一次進入別人的身體,有什麼感想嗎?」
  「好緊。」
  「然後呢?」
  「我……」在猶豫幾秒後,我終於舉起白旗投降,「我不知道怎麼做。」
  「剛才不是看過GV了嗎?」加賀谷皺眉。
  「嗯,但是……」
  這種事情,大概並不是看過教學影片就能輕鬆學會的吧。我這麼想著。
  「算了,接下來你聽我的指揮吧。」加賀谷毫不遲疑而近乎乾脆地接過了主導權。
  「我明白了。」
  雖然並不討厭這樣,不過這樣一來,先前那種略微曖昧煽情的氣氛倒是完全沒有了,然而這種慣常相處的模式卻讓我稍微鬆了口氣。我或許……不,我果然是個被虐狂吧;如果不是加賀谷,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這件事。說是被虐狂也不甚精確,應該說,相較於走在前面引領旁人,我其實是那種更偏好被牽著走的人。
  即使跌跌撞撞。
  即使至今還跟不上他的步伐。
  但是不用懷疑走上的道路是對是錯,根本不必思考太多,只要跟著加賀谷——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再也沒有感到不安或茫然的必要,也沒有迷路的疑慮,甚至不需要畏懼於陌生的道路,只要有加賀谷在的話……
  「你又在發什麼呆?」
  伴隨著這樣的話,加賀谷用力扯下我的頸項,在我「痛痛痛」的慘叫聲之中狠狠地咬了我的頸側,臉上露出了一絲略帶惡意的微笑。
  
  
  
  
  


  
  
  十八、
  
  
  ——在我出生的地方,親吻頸部才是表達愛慕的方式。
  我忽然想起了加賀谷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心情也變得愈發激動。不知道這究竟是刻意的行為還是無意的舉止,但是,就我自己偏好的意思理解,也並非完全不可以的吧。
  後腰忽然傳來了被碰觸的感覺,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加賀谷的雙腿已經以一種近乎情色的方式纏繞在我的腰部,腳跟正抵著我的後腰,有意無意地磨蹭著。因為意識到這件事,下半身的脹痛感愈發強烈了。
  「原來還能變大啊。」
  「……」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接話呢?
  在能開口說話之前,我的臉已經開始因為尷尬而漲紅髮燙。
  「試著動一下吧。」
  「咦?」
  「咦什麼咦,不是說過要聽我指揮嗎,現在就來做吧。」
  「我知道了……」
  按照加賀谷的指示,我試著俯低身軀,抱住了他,才進入一半的下半身也在又淋上一些潤滑劑之後,一鼓作氣地完全進入。這些舉動本身沒有什麼問題,正如加賀谷所說的,一切都很順利,然而,直到全部進入之後,我才注意到加賀谷那副極不尋常的模樣。
  「加賀谷,你怎麼了?」
  「沒什麼……」
  雖然說著沒什麼,但他卻始終不願直視我,嗓音帶著相當明顯的鼻音。
  莫非我弄痛他了?因為有了這樣的顧慮,這時候也顧不得其他,我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試圖觀察他的狀況,才發覺自己又一次搞錯了。加賀谷依舊維持偏著頭的姿勢,然而下半身卻挺立著,前端溢出了些許透明的液體。
  「難不成……覺得舒服嗎?」
  「少囉唆,快做。」
  加賀谷用不耐煩的態度回答了我的問題。
  「加賀谷,算我拜託你了,請你好好地回答問題,我……不想弄痛你。」
  「煩死了,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疼痛的表現吧。要是痛的話我會踹開你的。」
  「不,這個又有點太超過了……」
  就在我兀自糾結於他的感受時,加賀谷像是終於忍無可忍,抬頭凝視著我,露出了羞怒交加的神情,氣息也有些急促。
  「你的那個……太燙了……很難適應啊!而且這具身體又是第一次……」
  「燙?」我愕然地重複道。
  「你從來沒注意過嗎,我的體溫遠比一般人低了不少。」
  說的也是。不管什麼時候碰觸到加賀谷,即使是剛洗過熱水澡,他的身軀也總是帶著一絲異於常人的涼意,彷彿完全沒有熱度似的。然而在他提到這件事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有什麼問題,現在他一說,我登時有些手足無措。
  「那……那該怎麼辦?」
  「……」
  「我現在就抽出——」
  「喂,你該不會是要半途而廢吧。」
  「但是……」
  「你是不是弄錯什麼了。雖然說過不適應,但我又不是單指不好的意思,你到底要愚鈍到什麼地步,難不成要我將所有的感覺都一一告訴你嗎?沒想到區區的你還能想到這樣的羞恥Play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如、如果可以的話……」
  「你真是厚臉皮。」
  「對不起……」
  在沉默片刻後,加賀谷露出了如同寫著「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神情,有意無意地收緊著按在我肩上的手指,大概有些不自在,罕見地輕聲說道:「所以說,那個……也、也不是不舒服啦……你的那個,很溫暖……」
  「……」
  這果然是羞恥Play!明明是作為傾聽的一方,為什麼我卻是連耳根都像燃燒起來似的開始發燙!
  加賀谷並未察覺我的糾結,還在繼續說著。
  「雖然進入之後有點痛,不過還能忍耐——等等,你那是什麼表情?」他察覺了一絲不對勁,於是愕然地瞪著我。
  「不,什麼都沒有,請繼續說。」
  現在的我,肯定是滿臉興奮的表情吧。平常自我中心又自戀自大的加賀谷用這種近乎羞恥的模樣訴說著被我進入的感覺,那種異常的快感簡直讓人渾身發燙。加賀谷說得沒錯,我果然是變態啊。
  「你……」
  加賀谷只說了一個字就反常地噤聲了,臉上露出了奇妙的神情,像是正在忍耐著什麼,身軀竟然微微地顫抖著。要是說我沒有任何感覺,那肯定是騙人的,加賀谷含著性器的狹窄甬道正不受控制地收縮著,如同不願放開一般。因為這種感受太過舒服,我忍不住動了一下,幾乎是同時,加賀谷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等等——」
  這種時候,真的會有人聽從他的話而停下嗎?可悲的是我做到了。如同饑餓的狗望著眼前的肉骨頭垂涎三尺,但卻依舊毫不考慮地選擇順從主人的命令一般,我也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加賀谷低聲喘息,「笨蛋,輕一點……」
  這肯定不是撒嬌吧。就算是,加賀谷也不會承認的。但是他的這副樣子簡直讓人無法遏制心中的慾望。過去我曾經認為自己絶不會喜歡上男性,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完全變成為了男人在床上的姿態而深深著迷的人了,光是想都覺得可怕。
  「是這樣嗎?」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深入。
  加賀谷沒有任何異狀,只是臉上泛起了一層潮紅,目光也變得朦朧。不知不覺,加賀谷以無聲的動作催促著我,居然以柔軟的大腿內側磨蹭著我的腰部,我稍微鬆了口氣,逐漸開始了規律的抽動,加賀谷喘息著,發出了讓人面紅耳赤的呻吟。
  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挺立起來,看起來似乎很難受,於是我伸出手準備愛撫那個地方,沒想到才套弄了幾下,加賀谷立刻顫抖著射了出來,濁白的液體噴到了我的胸膛上。
  「你在做什麼啊!」加賀谷一臉慍怒。
  「咦?」
  「我沒有允許你碰那個地方。」
  「但是,那個……不舒服嗎?」
  「……」
  加賀谷不說話了。
  我忽然明白過來,大概是因為太快了,他才會露出這種惱羞成怒的模樣。雖然是外星人,但是在這種地方卻一樣具有身為男性的微妙自尊心。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了這種事情,讓我打從心底感受到了奇妙的安心感。
  「加賀谷。」
  「什麼。」
  「我可以繼續了嗎?」
  「……隨便。」
  在之後的過程中,我逐漸察覺加賀谷的身體裡有一個像是弱點一樣的地方,一旦不小心摩擦到,加賀谷便會發出呻吟聲,那大概正是他會覺得舒服的地方。因此我一再地往那個地方頂入,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下身依舊脹硬,加賀谷卻又一次發出了像是哭泣一樣的聲音。
  他的表情跟以往的傲慢截然不同,反而像是處於昏眩茫然中,但又帶著某種自我克制的意味,然而潮紅的臉頰與朦朧濕潤的目光無一不洩漏了他正沉溺於情慾中的事實,當然,最為明顯的證據,還是先前斷斷續續灑得沙發上到處都是的白濁液體。
  「你弄髒沙發了。」
  「吵死了。」加賀谷忍著急促的呼吸,努力鎮定下來,壓抑著怒氣開口,「到底……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你不是第一次嗎?為什麼沒有在幾分鐘內就射出來……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呃,抱歉……」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跟他約定了這種事,連本人都沒有印象啊。雖說如此,但在看到他的模樣時,我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與內疚。
  加賀谷無暇顧及我的道歉,很快就屏住氣息,發出了像是哽咽一般的含糊聲音,身軀顫抖著,下半身早已硬不起來了,卻還如同失禁一般泄出稀少淡薄的體液。
  「別做了……不要再弄那裡了……」
  加賀穀神情僵硬,壓抑著喘息,難得地說出了如同示弱一般的言語。
  「對不起,再一下就好了,請忍耐一下……」
  雖然擅自這麼做之後肯定會惹他生氣,但是這種時候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加賀谷已經宣洩了數次,我卻連一次都還沒有,大概是因為太過興奮了,感覺下半身已經亢奮到這輩子都不會軟下來的程度,這可真的是相當不妙。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終於在加賀谷的身體深處宣洩出情慾後,加賀谷已經是疲倦到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了。因為實在太累了,也顧不得去清洗身體,我隨手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就抱著他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有種快要窒息的感受,彷彿被重物壓著一般。
  我張開嘴,才想說話,登時就猛烈地咳嗽起來。直到我移開臉上的東西后,才終於鬆了口氣,恢復了正常的呼吸行為。
  「——貓?」
  先前以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團成一團趴在我臉上的,正是虎斑貓。
  身上還是有種相當沉重的感覺,我低頭一看,才意識到自己睡在沙發上,而加賀谷睡在我身上。因為蓋著毛毯,所以沒有想像中寒冷,但是毛毯底下,我們兩人都是赤裸著的,甚至連彼此的雙腿都纏在一起。
  虎斑貓用一種異常輕蔑的目光注視著我。
  「瞧你都對主人做了什麼啊。」
  「不、那個……」
  「哼,別以為主人讓你服侍就是看重你,少得寸進尺。」
  那種事情,我連一次都沒有想過。
  「明明是個人類,卻不知羞恥地像發情的母貓一樣纏著主人。」
  發情的母貓……什麼的,雖然與事實並不符合,不過這種說詞也太過尖鋭了吧。
  「難不成你這愚昧之人以為懷上主人的孩子就能被帶回去嗎。」
  「不不不——我從未想過這種事情!話說回來男人怎麼可能懷孕!」
  虎斑貓微微眯起眼,打量著我。
  「既然有這樣的自知之明,那就好。」
  「……」
  我是正在被婆婆欺負的可憐媳婦嗎。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疑慮。然而,現在顧不上虎斑貓了,我看了時鐘一眼,早已是上學的時間……我,完全地,睡過頭了。既然如此,就乾脆自主休假一日好了。當然,加賀谷的事情也讓我有些擔心。
  倒不是害怕加賀谷將我當成用過的抹布一樣隨便丟棄,而是出於對他身體的考量,據說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對於身體的負擔不小,即使加賀谷並非人類,感覺上應該也不會多麼輕鬆吧?這麼一來,照顧他就是我的責任了。
  懷著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我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身上的加賀谷,離開沙發。但在踏到地面上的同時,卻覺得雙腳一陣發軟,如果不是扶著茶几的話,差一點就要當場跪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昨晚被進入的人應該不是我吧?
  很快地,我就想清楚了前因後果。
  因為昨晚耗盡了所有的體力,再加上我本來就不是那種體力充沛的類型,到了這種時候,不免也有幾分力不從心之感。雖然昨晚過得很愉快,但是我可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放縱過度於是連站都站不穩的情況。太丟臉了啊。要是加賀谷現在醒來的話,大概又要罵我沒出息了吧。
  「你在那裡做什麼。」
  「咦!」
  我嚇了一跳。
  加賀谷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蜷縮在沙發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我餓了。」
  「啊……我馬上去準備早餐!」
  「不是那個意思。」
  伴隨著這句話,加賀谷伸長手臂,將我扯回了沙發上,在我開口詢問之前,就已經先一步堵住了我的嘴巴。靈活的舌尖伸進了我的口腔,又舔了舔牙齒,最後蠻橫急切地吸吮著我的唾液。原來所謂的「餓了」是這麼一回事。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在稍微喂飽了加賀谷之後,以彆扭的姿勢趴在沙發旁邊的我終於被放開,得以直起身軀,離開客廳。等我洗漱過後,為加賀谷與虎斑貓準備好簡單的早餐(或者說午餐),才注意到加賀谷手上拿著手機,彷彿正在查看郵件,罕見地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怎麼了?」我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加賀谷似乎猶豫了一下,「他們傳了郵件過來,想要跟我達成和平協議。」
  在加賀谷說完這句話後,過了幾秒,我才遲鈍地意識到「他們」指的究竟是誰,心底登時泛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竹本已經準備好飛行船的能量了,只要我答應他們的要求,雙方各退一步,隨時都可以回去故鄉。」
  「那、就是說……」
  「我要離開了。」
  加賀谷坐在窗下,陽光籠罩在他身上,泛起了一層淺金色的光芒,本來應該是相當溫暖的情景,卻讓我渾身發寒,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知道我要走了的這件事,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那不是很好嗎。」我笑了笑。
  「但是我還沒答應他們的要求。」加賀谷凝視著我,彷彿正在觀察我的神態。
  我有些猶豫,但仍回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是輕易地立刻答應這個要求,他們或許反而會心生懷疑……」
  「郡山同學。」加賀谷的神情有些冰冷。
  「怎麼了?」我謹慎地回應。
  「你……」加賀谷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在遲疑良久之後,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算了,隨便你吧。」
  我們沉默地吃著早餐,大概是受到這種僵硬氣氛的影響,連虎斑貓都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吃著魚肉,偶爾望一望它的主人,又看一看我,似乎不甚明白這種情景究竟是怎麼回事。片刻後,加賀谷放下餐具,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餐桌。
  這傢伙……果然在生氣嗎?
  即使這麼想著,我卻毫無解決這種困境的辦法。
  「你在做什麼喵!」
  一旁的虎斑貓彷彿被嚇到了一般,連聲音都比平常尖了一些。
  我注意到有什麼透明的東西落到了碗中,像是水滴一樣,在味噌湯的表面弄出了細微的漣漪。咦,我在哭嗎……啊,大概確實是這樣吧,難怪虎斑貓用那種眼神望著我,一個高中男生在它面前落淚,想必也不是什麼經常發生的事情。
  「你究竟……」
  「不,沒什麼。」我朝它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終於……也到該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吃過飯後,加賀谷就出門了。
  在他臨出門之前,曾經告知過我要去見竹本與男公關,並且告誡我不要像之前一樣悄悄跟蹤他。我點頭應允,目送著他離開家門,隨即拿起錢包,打算趁著難得的閒暇時間去採購一些日用品。虎斑貓本來要跟來的,但在我希望一個人獨處的前提之下,它遲疑地答應暫且肩負看家的職責。
  雖然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卻沒想到這麼快。
  一想到加賀穀神情冰冷的模樣,我便感到一陣難受。
  小學時,父親離開了這個家,去了別人身旁;中學時,母親病重,最終也離開了我;到頭來,加賀谷自然不會是唯一一個例外——他也終究是會離開我的。即使前一晚我們還擁抱著彼此,但是事實不會因此而改變。
  縱然知道這種事情不該責怪於加賀谷,畢竟他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飛行船故障,再加上竹本等人意圖追殺他,加賀谷或許終其一生都不會來到這個星球,也不會認識我,我們甚至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然而,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我已經認識了加賀谷。
  甚至喜歡上了他。
  明明才剛確認了彼此的感情,就被迫放棄這段沒有結果的戀情,這件事簡直讓人煩悶厭惡到了極點,一生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我滿心酸澀,又無話可說,雖然淚水早已止住了,但眼眶卻還是一陣刺痛。這種痛苦究竟該如何排解……很快地,我就從毫無節制的購物中感到了一種近乎失控的樂趣。
  購物真是令人心曠神怡,甚至還能緩解壓力。
  反正,跟加賀谷相處的時間也已經只剩下幾天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大肆地揮霍一番,就當……就當是為他餞行。
  有了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之後,瘋狂的購物時間就此開始,加賀谷喜歡的草莓奶油蛋糕、加賀谷喜歡的電視節目影碟、加賀谷喜歡的衣物……看到什麼想買的東西就毫不猶豫地買下,等到我回過神來,原本狂亂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兩手已經提滿了各式各樣的購物紙袋,正站在百貨公司旁邊的路口等待公車。
  一旁的路人無不用奇妙的眼神打量著我,大概是覺得我這個年紀的男性在上課日提著大量紙袋等公車的模樣很稀奇。我竭力無視他們的目光,假裝自己的眼眶全然不曾泛紅,挺直背脊昂然踏上了公車。
  回到家中,一如我所預料的,加賀谷還沒回來。
  虎斑貓難得地在我附近停下腳步,在我手邊嗅了嗅,「這是什麼味道喵?」
  「可能是沾到了什麼東西。」我脫下外套,若無其事地道:「也可能是魚的味道。」
  聽到這句話,虎斑貓立刻去翻找購物袋,很快地就找到了目標。
  「這、這是——」它難得地露出了像是震驚夾雜著喜悅的神情。
  「北海道雄武產的目近鮭,數量極少,雖然只買了一小塊但也不便宜。」我頓了一下,低聲道:「就當作是……餞行的禮物吧。」
  在這句話後,虎斑貓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來到我的腳邊,輕輕地蹭了蹭我的褲腳。到了這種時候,就算是這只目中無人的貓也稍微察覺到一絲分離的氣氛了吧。不過話說回來,難得我買了這麼多東西,加賀谷為什麼還不回來呢?一邊這麼想著,我打開廚房的爐火,用奶油煎了超貴的鮭魚給虎斑貓當晚餐。
  在這之後,我坐在客廳裡,耗費了一整個晚上的時間等待他。
  然而,直到午夜,加賀谷依舊沒有回來。
  
  
  
  


  十九、
  
  
  隔天並不是假日,必須上課。
  在我穿上制服,準備出門時,加賀谷終於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傢伙一邊打呵欠一邊走進來,看起來像是整晚都沒睡覺,直到他經過我附近,我才聞到了他身上帶著的些許酒精氣味,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說那是酒精的味道也並不精確,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混雜著些許奇妙的香氣,並非食物的氣味,而是女人用的香水或者化妝品那種濃郁的香氣。
  「加賀谷。」
  「嗯?」
  他懶洋洋地在沙發上坐下。
  雖然覺得自己未必有質問他的立場,但是我們畢竟還在交往,即使不久後他就要離開這個星球,但事實不會因此而改變。於是我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昨晚你去了哪裡?」
  「不干你的事。」
  何等的冷漠。
  如同正處於叛逆期的少年對嘮叨母親說話的態度一樣,隨便又毫無敬意。
  當然我並非他的母親,也不是親人,但在意識到這種態度與往常的傲慢全然不同之後,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出門之前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加賀谷確實是生氣了吧。毫無理由,毫無徵兆,就那樣生氣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正自顧自地沉浸於難受的情緒之中,並未顧及他的感覺,然而說到底,他究竟在生什麼氣,我依舊不甚明白。
  「那、那個……加賀谷……」
  「……」
  加賀谷沉默地望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奇妙的勇氣在我心中燃燒著,我終於提高了音量。
  「昨天晚上你為什麼沒有回來,原因我不會干涉,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之前不是也說過了,至少要讓我知道你的安危,就算要離開,也要讓我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啊。」
  「真囉唆啊。」
  「我不會用『我是為了你好』或者『我只是想關心你』作為藉口,我說這些話,想知道你的行蹤去向,完全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很擔心你啊!」
  「那是什麼,利己主義嗎。」加賀谷嗤笑了一聲。
  「正是如此。」我猶豫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道:「我們……不是戀人嗎?想要知道你的事情,也,也是很正常的吧……」
  加賀谷的神情霎時變得十分微妙。
  「即使這段戀情隨時都會結束,你也依舊這麼覺得?」
  我沒有說話,堅定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始終維持著緘默的加賀谷嘆了口氣,罕見地別開了目光,露出帶著幾分不甘的神態,突如其來地開口解釋道:「昨天晚上,我去見了他們。因為一時不察,被帶去了酒吧之類的地方,所以身上沾到了一些味道。」
  原來如此。
  「我已經跟他們達成協議了,離開的時間也訂好了,就是兩週後的星期五。」
  「嗯,我知道了。」
  這個時間跟我預料的差不多,從時間的選擇而言並不讓人驚訝。不過,兩週後的星期五真是個微妙的日期,要是沒記錯的話,那天好像是聖誕節啊。
  「就這樣?」
  「難不成你希望我跪下來求你不要離開嗎。」
  「倒也不是……」加賀谷少見地擺出了遲疑的神態,隨即又抿住唇,露出了略微不快的神色,「但是,你一點都不打算挽留我嗎?你所謂的感情,就只是這種程度?」
  原來他是為了這件事生氣。我終於恍然大悟。
  「不,我喜歡你啊。」
  「那就——」
  「那就怎麼樣?就算我懇求你留下來,你真的會答應我嗎?」
  「你連嘗試都沒試過,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我頓了一下,輕聲道:「我知道你想要回去。」
  即使加賀谷表面上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對於返回故鄉的事似乎也並非相當急切,但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直到現在,他也並未完全入鄉隨俗,習慣地球人的生活方式與思維模式;待在一個滿是不同物種的陌生星球,大概沒有誰會真的感到安心自在而樂不思蜀吧。而加賀谷對這個地方的觀感,應該也沒有喜歡到願意將地球視為第二個故鄉的程度,就只是這樣罷了。
  加賀谷說話時偶爾會提及「我族如何如何」或者「人類如何如何」,這種無意識間表現出來的態度一直反覆地提醒著我,他跟我是不同的,而且這種因為身為不同物種而生出的差異與隔閡是無法單純地依靠感情而消融的。
  早在我喜歡上他時,這段戀情就已經注定了結束。這種現今電視劇都不屑演出的老套故事居然會發生在我平淡無奇的人生之中,根本讓人不知道作何反應。
  我忍著苦笑的衝動,低聲道:「說起來,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關於星際公約的事情。」
  「嗯。」
  「你們這些外星人的存在,對於地球人應該是要保密的,對吧。」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那麼,你離開的時候,也會消除我的記憶嗎?」
  「……」
  加賀谷沒有說話。
  答案究竟是什麼,從他的態度中已然不言而喻。
  「一定要這麼做?」
  「法律是這麼規定的。」
  我們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誰也沒有說話。加賀谷用一種略微緊張的目光望著我,似乎有些無措;我凝視著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即使早就有了類似的預感,但是我沒想到答案與我猜測的一模一樣。兩週後,加賀谷會離開這個城市,而我的記憶會被抹去,這場短暫的戀情不會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任何痕跡。
  「太過分了吧。」我忍不住說道。
  「……」
  「不只拿走了我的感情,還要搶走我的記憶,你是哪裡來的強盜啊!」
  「——從宇宙來的。」
  在加賀谷異常流暢地接了這句話之後,我愣住了,心中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沉重的氣氛被這句話一擊而碎,加賀谷望著我,不知道為什麼,露出彷彿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苦笑,低聲嘆息。
  「別說這種不合人物設定的話,你又不是負責搞笑的角色。」
  「我可沒有在搞笑。」
  「啊,是嗎。」
  短暫的沉寂後,加賀谷清了清嗓子,難得帶著幾分謹慎似地開口。
  「消去記憶的事情,不能不這麼做。你……稍微體諒一下我的立場吧。」
  「為什麼?只要我不說的話,誰也不會發現不是嗎。」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萬一被星際聯盟查到這件事情,對於我的職業生涯有相當大的影響。」
  「職業?」
  說到這個,加賀谷至今都沒有明確說過他究竟是做什麼的,雖然覺得他可能是學生,但是仔細想想,學生應該沒有在星際間航行的必要吧?況且加賀谷自稱還相當年輕,所以我一直不覺得他是有正經工作的人,沒想到這居然是一場誤會。
  「我好歹也是肩負著管理人民職責的人,在這種地方不能不成為旁人的表率。」
  「不、等等……莫非你……」
  「嗯?」
  「是什麼星球的王子殿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能夠完美地解釋他被追殺的事情,以及那目中無人的性格。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猜測完全能夠讓我信服,那種任性傲慢的樣子如果不是出身高貴的人反而說不過去。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因為家世的話,憑著這種過份尖鋭的性格,加賀谷大概早就被追殺幾十次甚至幾百次了。
  然而加賀谷卻斷然地反駁了我的猜測。
  「不是。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雖然我的血統確實相當高貴,數十代以前的祖先出自於王室的旁系,不過我族的王室早在幾億年前就已經消亡了。」
  「那,所謂的『管理人民』,究竟是……」
  「只是純粹的工作而已。人類之中也有專門負責這種工作的人吧?」
  「你是指政治家嗎。」
  「對,就是那個。不過還是有一點微妙的差異……」
  「咦?」
  「我管理的那個區域原本是我家代代相襲的領地。」
  「原來是領主大人?!」
  沉浸於這種從未談論過的話題之中,我與加賀谷辯論著領主與貴族之間的不同之處,不約而同地將即將離別的事實拋到了腦後。在那之後,加賀谷發現了我前一天從百貨公司與超市採購回來的各式物品,興緻盎然地拆開那些以餞行名目購買的禮物,一邊吃著外觀精緻的蛋糕,一邊將我購買的電視劇影碟塞入了播放器之中。
  「啊——對了,貓在哪裡?」他像是想起什麼一般,突然問道。
  「大概還在房間裡睡覺吧,現在畢竟是冬天嘛。」
  「說的也是。」
  加賀谷點了點頭,不以為意地回過頭,專注地凝視著電視螢幕。
  
  
  虎斑貓失蹤了。
  那天下午,加賀谷到房間裡準備跟虎斑貓商量離開的事情時,才發現虎斑貓不在家中。虎斑貓經常獨自出門,加賀谷本來不以為意,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貓始終沒有出現,加賀谷才覺得貓咪或許是失蹤了。
  「到底去哪裡了呢……可惡。」加賀谷一臉煩躁地說道。
  「要不要出去找找看?說不定是出了什麼意外才沒辦法回來……」我忍不住建議道。
  加賀谷抬頭望向我,露出了想到什麼似的神情,「也許不是意外。」
  「咦?」
  「那兩個人……竟敢哄騙我達成協議,又悄悄帶走導航系統!」
  加賀谷一臉憤怒,隨即拿起手機撥通電話,按下免持聽筒功能後,示意我不要出聲,隨後便不由分說就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大罵一陣。然而,在加賀谷宣洩完怒氣之後,對方的音量卻陡然變大了不少,甚至夾雜著明確的愕然與詫異。
  「你說導航系統失蹤了?!」
  「訝異什麼,不是你們帶走的嗎。快點還給我,要不然現在就過去殺了你。」加賀谷冷冷道。
  「等等……不是那麼一回事!」
  「到了這種時候還想否認嗎。」
  「不,真的不是我們做的!」男公關竭力否認,嗓音緊張,語氣焦慮,「都已經跟你交換條件了,再做那種事情還有什麼意義。你確定那隻貓真的失蹤了?」
  加賀谷皺了皺眉,似乎感到有些懷疑,但仍回答:「那傢伙已經兩三天沒有回來了。」
  男公關的聲音頓時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量一般,變得虛弱而沮喪,「該不會是被別人誤以為是棄養的貓,所以帶走了吧……」
  加賀谷看了我一眼,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對男公關道:「真的不是你?」
  「都說了不是我——現在可不是說這種廢話的時候,必須快點將那隻貓找回來,要不然萬一被送去回收就糟糕了!」男公關的聲音異常著急。
  「回收?那是什麼?」加賀谷一臉茫然。
  「有些人會將棄養的寵物送去毒死,接著集中處理掉屍體……這樣說,你總該懂了吧?萬一屍體被處理掉,那就真的找不回來了,沒有導航系統我們是不可能安全回去的啊!」男公關聲調沉重,停頓片刻,轉而不客氣地催促道:「快把那隻貓的影像傳過來,我也會去找的!」
  加賀谷沉默幾秒,才有些不甘願地道:「我知道了。」
  在傳完圖片之後,加賀谷坐在沙發上,露出了茫然無措的神情。這個人露出這副模樣,確實是相當難得的一件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安慰他,「別擔心,一定能找回來的。」
  「你憑什麼保證。」他冷笑一聲。
  話雖這麼說,但在我問加賀谷要不要一起出門找貓時,他還是跟著出門了。為了節省時間,我提出分頭尋找的建議,並且約定好於特定的時間在特定的地點集合。望著加賀谷滿載壓抑情緒而逐漸遠去的身影,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現在的他……大概相當沮喪吧。
  畢竟,好不容易才跟竹本等人達成了協議,眼看就能返回故鄉,卻在這時出了這樣的事情,難怪他心情低落。
  我沿著街道往前走去,現在還是下午,寒冷的冬日裡只有些微陽光。
  不知不覺,週遭的景色愈發荒涼,大約是來到了城鎮的邊緣。
  不遠處,一座廢墟一般的建築物矗立於前方。
  這是一棟廢棄的補習班大樓,我記不清楚名字,好像是叫「睿光塾」還是「永考塾」之類的,因為隨時都準備拆掉,所以週遭放置著無數警告標語,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幾年前結束營業廢棄至今,雖然聽說要拆除,但卻始終沒有動工,經營者似乎大有就這樣放著不管的意思……
  不,這可不是抄襲別的作品的場景哦?就算名字異常相似,讀音也一模一樣,但是這絶對只是出於虛構的巧合而已;廢棄的補習班大樓什麼的,簡直可說是處處可見的場景,每個城鎮上都理當有如此一景的存在。
  ……說實話,前面都是在胡說八道。
  因為當時情況緊急,選擇的地點不免出了些問題,為了一些法律上的問題與規避嫌疑的考慮,請大家運用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就將此處當成廢棄的補習班大樓吧。嗯,這裡絶不是誰的住居或辦公場所,我也絶對沒有做出什麼類似不法侵入的事情——啊,好像愈描愈黑了,姑且先別管這個問題了吧。
  現在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虎斑貓的去向。
  我懷著略微沉重的心情,舉步踏入廢墟之中。
  沿著樓梯,一路往上走去,這個地方異常地安靜,只有些許風吹過發出的輕響。來到特定的樓層之後,我抬手推開沒上鎖的門,室內充斥著一股微妙的香氣,我順手關上門,走到中央,在虎斑貓的附近蹲下身。
  「感覺怎麼樣?」
  「喵……」
  虎斑貓一臉失神地趴在地上,蜷縮著身軀,彷彿已經相當疲倦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這個密閉的房間內充斥著無數的木天蓼,包括研製的粉末與經過乾燥處理的果實,形成了極為強力的結界,就算是虎斑貓也無法在週遭充斥著這些東西的況下毫不猶豫地離開,只要聞到味道就會讓它渾身發軟神智不清,甚至不必刻意用籠子困住它。
  說到這裡,想必各位也應該明白了。
  偷走了虎斑貓的嫌疑犯,正是敝人。
  「我來喂你吃東西了。」
  「嗚……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喵……」虎斑貓虛弱無力地罵道。
  那一天,加賀谷徹夜未歸,而我則選了他不在的深夜,悄悄地將虎斑貓裝進籠子裡,帶到這個地方,接著又佈置好這一切,才安然回到家中等待加賀谷。正如我所猜測的,加賀谷直到隔天清晨才回來,當然也不會發現我曾經帶著貓咪出門。
  我將事先悄悄藏在身上的魚肉掰成小塊,仔細地喂到它口中,同時輕聲說道:「對不起,請你暫時在這裡待著吧,我會每天都來喂你吃東西的。」
  「混蛋……去死……」
  它邊吃邊毫不留情地斥責道。當然,或許是因為木天蓼的作用,它的聲音顯得異常沙啞,彷彿隨時都會發出失控的呼嚕聲。吃過一餐之後,它像是終於能夠放鬆一些似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究竟想對主人做什麼喵?」
  「什麼都沒有。我不會傷害他的。」
  虎斑貓露出了不信任的神情,「那為什麼瞞著主人悄悄把我關在這裡。」
  「抱歉。」我只能如此重複著說道,「真的很抱歉。」
  自己接下來究竟要做什麼,我也還沒有確切的頭緒。
  當時在百貨公司大採購時,恰巧看到了購買寵物用具的地方,本來想買一些磨爪子用的玩具給虎斑貓,但是在看到木天蓼的特價拍賣時,我的步伐登時頓住了,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了加賀谷曾經說過的話。
  『笨——蛋。虎斑貓還在你家,駕駛飛行船離開還要靠它導航,我怎麼可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扔在你家一走了之。』
  這樣說來,沒有虎斑貓的話,他們就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了不是嗎。懷著這種半信半疑的想法,我如同被迷惑了一般,回過神來,已經花錢買下了大量的木天蓼,甚至在半夜悄悄地將虎斑貓帶到了這個無人的地方監禁著。
  我果然是個笨蛋。
  只懂得這種直接而近乎魯莽的作法,要是加賀谷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氣得殺了我吧。不,說不定那樣還比較好……以他的性格而言,說不定反而會生出折磨我的念頭,力求讓我生不如死。我究竟在做什麼啊,即使悄悄將貓藏了起來,卻連自己真正的目的都還不明白。
  我想將加賀谷一輩子留在這裡嗎?
  答案是想。
  但是,這種事情我做不到——明明知道對方思唸著故鄉,卻對此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若無其事地勸說他安心留下來;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未免也太卑鄙了。
  況且,這世間沒有永遠的秘密,就算我現在偷偷地處理掉虎斑貓,然而總有一天,加賀谷一定會發現這件事情的,到時候才是我真正的死期。更不要說,我對虎斑貓確實無法下手,要不然也不會利用木天蓼控制它,而非乾脆折斷它的腳骨,讓它失去離開的能力。
  愚鈍的我,因為這一次並未經過仔細思考而完全出自於衝動的莽撞行為,已然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究竟該怎麼辦?
  我一邊搔著虎斑貓的下顎,一邊苦惱地發出長長的嘆息。
  

作家的話:
補習班廢墟的捏他來自於化物語XDDDD


  
  二十、
  
  
  不知道各位是否曾經聽說過這樣的故事?
  這個故事在世界各地流傳著,歐洲、中國與日本都曾有過類似的傳說與神話,披著魔法羽衣的高貴女性化為鳥類,出現在山野之間,褪下羽衣之後便露出了美麗的外貌,貧窮又一無所有的人類男子與這個本來不該存在於人間的女子相遇了,甚至萌生了不該有的愛慕之情。
  這便是羽衣仙女的傳說。
  在這些故事中,美麗的女子總是會遇到另一個平凡的人類男子,或許是樵夫,也或許是漁夫,總之這些自私的男人悄悄藏起了對方如同生命一般重要的羽衣,於是那些女子再也不能變成鳥類,無法回到自己的故鄉,就只能留下來,成為樵夫或漁夫的妻子,為這些人類男子生兒育女,像凡人一樣日漸衰老,不復美貌。
  當然,在這些故事之中,也有一些女子是找回了羽衣的。即使她們與人類男子成為夫妻,甚至生下了後代,但在尋回羽衣後,她們仍舊頭也不回地匆匆返回了思念的故鄉。
  這個故事,跟我現在的處境,似乎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
  身為非人生物的加賀谷,作為加賀谷返回故鄉所必須的媒介之一的虎斑貓,以及與加賀谷交往中的我,正巧完美地對應了這個故事中的主角與重要道具,而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正如神話中自私的男人一樣。悄悄地藏著虎斑貓,我究竟想要做什麼?強行讓加賀谷留下來,這就是我渴求的結局嗎?
  ……不。
  並非如此。
  如果是加賀谷心甘情願留下來的話,那自然就另當別論,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確認虎斑貓失蹤之後的這一段時間內,加賀谷表現得相當焦慮,或許他對我並非完全沒有眷戀,但是在這些感情之上,更加強烈的卻是「回去」的心情。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正因為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才對自己衝動的行為感到無措,甚至覺得內疚羞愧。為了回去,加賀谷不惜與敵對的竹本等人談和,作為他的戀人,我卻在背後悄悄地算計著他。
  為什麼我會做出這麼卑鄙的事情呢……
  仔細想想,大概是因為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的時候,人總是會失去理智的吧。加賀谷之於我,就像是溺斃之前努力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即使知道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但也只能憑藉著本能在水中苦苦掙扎,即使明白加賀谷的感情與願望,然而卻刻意地不去想這件事情。
  加賀谷終究是要離開的。
  縱然沒有虎斑貓,他也會想出別的辦法,盡自己全部的努力達成這個心願。我的所作所為完全是沒有意義的,不僅違背了加賀谷的意志,也讓自己陷入了兩難之中;即使往後加賀谷真正留下來,待在我的身邊,我大概也無法象以往一樣挺直背脊站在他面前了吧。
  加賀谷喜歡的是那樣的我嗎?
  大概……不是吧。
  想到這裡,我意識到距離虎斑貓被正式宣告失蹤已經三天了,距離加賀谷原本要離開的日期只剩下一週。在長久的猶豫之後,我將室內剩餘的木天蓼收拾好,抱起了虎斑貓,走出了這個監禁它將近一週的廢墟。
  「你要帶我去哪裡喵……」它有氣無力地說道。
  「回家。」我這麼說道。
  說出這句話時,我的臉上應該是露出了苦笑吧。
  左思右想,絞盡腦汁,無論如何都只得出了這個答案。
  與其往後東窗事發,讓加賀谷怨恨我一生,倒不如現在就將虎斑貓帶回去,讓加賀谷得以安然無虞返回故鄉,這樣一來,在他的記憶中,我或許就不會成為那種可憐又可恨的角色了吧,往後加賀谷若是提筆寫下自傳,也許我還能在那之中佔據些許篇幅。
  只要這樣就夠了吧。
  不,倒不如說——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了,生活畢竟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加賀谷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背棄自己的故鄉;即使還想奢求更多,還想跟加賀谷在一起,然而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的初戀,即將在今天劃下句點。
  「真是沒出息喵……」虎斑貓瞪著我,露出了幾乎能稱為憐憫的神情。
  「嗯。」我嗓音沙啞地回應,「這幾天真的委屈你了,很抱歉。」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做什麼!」
  「這種偶像劇的台詞從你口中說出來也太奇怪了吧。」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去死!笨蛋!」虎斑貓神色惱怒地瞪著我。
  「是是是。」我摸了摸它的背脊。
  回家的路途比想像中還要漫長。
  不知不覺,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加賀谷現在大概還在尋找著虎斑貓吧。這幾天以來,他與竹本等人都相當著急,畢竟失去虎斑貓可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情,我稍微旁聽過他們的討論,愈聽愈是心虛,最後只得匆匆逃進廚房,畢竟他們誰都不是真正的笨蛋,發現罪魁禍首是我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回到家中,我倒是有些意外。
  加賀谷居然在家。
  就在他看到我抱著虎斑貓而露出詫異神色,而我準備開口道歉謝罪時,加賀谷說出的話卻讓我嚇了一跳。並非「你是在哪裡找到貓的」,也不是「到底是誰帶走了貓」,而是「你為什麼把貓帶回來了」。
  「咦?!」
  我吃了一驚,幾乎說不出話來。
  加賀谷冷冷地凝視著我,神色中帶著一絲微妙的輕蔑。
  「你到底將我當成什麼樣的笨蛋了。身旁的人整天坐立不安,總是一副走神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都沒發現異狀的話,那也真的只能用遲鈍形容了。」
  「不、那個……」
  「況且,究竟是出於什麼緣故才會每天在身上偷偷帶著魚肉出門,我對這個問題真的非常好奇,莫非你以為自己隱瞞得相當完美?笨蛋,我早就發現了。」
  「呃……」
  「悄悄地帶走了我的導航系統,若無其事地隱瞞著這件事情,我本來還有些對你刮目相看,沒想到才過了幾天你就把貓帶回來了。一開始好不容易瞞過我了,為什麼卻在這種時候半途而廢?你這個人就只有這點出息嗎?雖然在意料之中,但還真是讓人失望。」
  「讓您失望了真的很抱歉!」我下意識地道歉。
  「你知道就好。」
  「……」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知道我是藏起虎斑貓的犯人,加賀谷不是應該勃然大怒,跟我分手,然後帶著虎斑貓立刻離開我家,從此再也不肯見到我一面嗎?退一步來說,他不是應該因為感到驚訝與憤怒而用尖鋭的言語責備我嗎?為什麼他卻是一副平靜的模樣,連眉毛都沒有皺起分毫。
  「加、加賀谷?」
  「什麼。」
  「你……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
  「但是——」
  「沒想到你這麼喜歡我,為了我不惜做出這樣的事情,從這個角度而言,倒也是無可厚非,我並不是非得追究這件事不可。」
  這種時候不管是承認還是否認似乎都很奇怪,於是我沒有說話。
  即使表面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加賀谷確實是生氣的吧,畢竟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就算他氣得揍我一頓,那也是咎由自取。然而,加賀谷卻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怒意,這點讓我感到有些愕然與難以置信。
  「那個……我不懂你的意思。」
  「仔細想想,我們相處的時間只剩下七天了,你想讓責備或懲罰成為我們之間最後的回憶?」
  「不。」我低下頭,忍不住問道:「如果,我是說……真的,不能帶我走嗎?」
  「不行。人類無法在那個星球生存。」加賀谷答得乾脆俐落。
  說得也是。
  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他看起來對我也並非毫不留戀,如果做得到的話,想必加賀谷肯定會將我當成私人行李,絲毫不打算過問我的人權,就直接運上飛行船帶走了吧,可惜這種事情終究是無法做到的,因此他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
  加賀谷將我擁入了懷中,像是刻意安慰一樣,輕輕地撫弄著我的背脊。我將臉埋在他肩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苦苦壓抑著丟人的嗚咽聲。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加賀谷在我耳邊喃喃道,氣息溫暖而平靜。我耳邊響起了奇妙的聲音,根本無法複述那樣的音節,那是一般人類所無法發出的聲音,然而我卻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還有這個聲音。
  「加賀谷。」
  「嗯?」
  「能夠跟你像這樣——不,能夠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用你再重複一次。」
  一如以往的自大發言。
  然而我卻因為這種平常到極點的事情而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前忽然變得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
  「是說,你哭起來的樣子根本一點都不可愛嘛。」
  「不可愛真是抱歉啊。」
  「在床上哭出來也就算了,在這種時候哭泣未免也太不浪漫了。」
  「……對不起。」
  「沒關係,我原諒你。」
  加賀谷始終緊緊抱著我,我情不自禁地也回抱住了他。
  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加賀谷在發現了我偷走虎斑貓後,之所以一直不曾開口向我要回虎斑貓,大概就是預料到我會將貓帶回來歸還給他了吧。要不然,以他的性格而言,怎麼可能在察覺自己受到我的欺騙之後,還維持著泰然自若的模樣?他一定是早就預期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察覺到加賀谷比想像中還要瞭解我的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甜蜜,又覺得酸澀,更多的還是悵惘。
  「郡山同學。」
  「嗯?」
  「你想看我真正的樣子嗎。」
  「不想。」
  「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萬一很可怕的話還是算了,我很膽小,不想讓恐懼毀掉其他感情;況且你也無法帶著我離開,所以現在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我頓了一下,最終發自內心地說道:「這段日子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我確實是真心實意地說出這段話的。
  然而,對於我真誠的言論,加賀谷沒有任何欣喜或者愉快的反應,反而抬手用力地彈了我的額頭,擺出近乎嘲弄的神情。
  「少裝出這副寬宏大量的樣子,明明先前還因為害怕我離開而偷了我的貓。」
  「不,那個是……」我試圖為自己辯白。
  「那不就像是小孩子畏懼父母離開而偷偷藏起鞋子嗎,未免也太幼稚了。」加賀谷毫不留情地說道。
  「呃!」我感到自己的膝蓋上中了好幾箭,險些當場跪下來俯首求饒。
  「不過你這種幼稚的地方倒是不討人厭。」
  大概是察覺我的失落與沮喪,加賀谷突然用力地捏著我的臉,露出了心情很好似的微笑。
  
  
  「虎斑貓帶了嗎?」
  「嗯。」
  「那其他東西呢?」
  「該帶的都帶了。話說你是準備送兒子出門的母親嗎,真囉唆啊。」加賀谷一臉嫌棄。
  「……」
  我抓了抓頭,對於加賀谷的評語著實無話可說。
  自從將虎斑貓帶回來歸還給加賀谷之後,這七天以來,我們幾乎沒有離開過家門。確切地說,是不曾離開過床上。
  加賀谷用「因為之後要經歷長期航行必須要事先儲備糧食」的藉口否決了出門約會的提議,直接將我推倒在床上。之後發生的事情不必多說,加賀谷隨心所欲地發洩他的慾望,而且絲毫都沒有浪費我的體液,就算前一刻還深埋在他的體內,最後也會被迫在他的口中宣洩。
  「你這不是很興奮嗎。」加賀谷微笑著抹去臉上沾到的白濁,像是舔掉甜食一樣,毫不猶豫地舔淨手指上的液體,而後有些微訝地道:「啊,味道變淡了啊……」
  「你也不想想這都是第幾次了。」
  「第幾次?」
  我沒有回答,默默地用手指比了個數字。
  「不過只是這樣而已,你就已經不行了嗎,真是不中用啊。」他略微輕蔑地嘲笑著我。
  「不不不這絶不能用『只是這樣』形容!我已經什麼都射不出來了啊!」
  「但是,這已經是最後了。」
  「……」
  「現在不多做幾次的話,以後就沒機會了。」
  說得也是。
  雖然這種說法根本就像因為超市大特價而必須趕緊大量購買囤積貨品以免錯過減價的珍貴機會,但是加賀谷說得確實沒錯。據說在分手前,有些情侶會為了紀念分別而特地相約做最後一次,即使我們的情況跟別人不太一樣,主因是為了讓加賀谷進食,但在這種即將分離的情況之下,好像也已經沒有區別了。
  因為被加賀谷的說法說服(或者說迷惑),於是,在最後的這幾日內,我們做了無數次,就算到了最後,那個地方都站不起來了,彼此也沒有放開對方,加賀谷罕見而主動地親吻著我的身體,而我也對他做了一樣的事情,縱使不做愛,也赤裸著身體擁抱著對方。
  現在想想,那些事情簡直只能用肉麻形容。
  但是當時的我沉浸於即將分別的感傷與痛苦之中,所以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短短幾日過得飛快,很快地,加賀谷離開的日子就到了。明明是聖誕節的夜晚,街道上滿是各種精緻的裝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愉快的氣息與笑容,而我卻得目送才交往一陣子的男朋友離開,真是無比的悲哀。
  據加賀谷所說,他的飛行船藏在郊區,為了掩人耳目,必須在晚上悄悄出發,於是他們準備搭上末班電車前往那個地方。在督促加賀谷收拾好東西后,我送加賀谷到了車站。
  加賀谷的神情相當平靜,沉穩地凝視著我。
  「終於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嗯。」
  除了呆板的應聲,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即使心中始終翻湧著一股懇求他留下來的衝動,然而,最終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雖然加賀谷一開始就說過他會離開,但是我那時從未想過會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景。我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加賀谷,因此也不曾預料到自己會因為早已注定的分別而感到痛苦,現在回想起來,加賀谷來到這個星球,也就只有將近半年的時間而已,明明只是在我的人生當中僅占了三十四分之一的短暫存在,但卻讓我萌生出了不該有的感情。
  一開始被加賀谷纏上的時候,我一度曾覺得畏懼與麻煩,但是到了後來,隨著日復一日的相處,不知不覺,我喜歡上這個自大自戀又目中無人的傢伙,而他也漸漸喜歡上了我,這種事情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起初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後來,有了加賀谷與虎斑貓,這間冷清的房子逐漸變得熱鬧,我們住在同一個地方,像是朋友,又像是同伴,到了後來甚至成為了戀人。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這種平凡無奇又吵吵鬧鬧的日常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往後一生都注定會被加賀谷壓榨欺凌,不過那果然只是毫無道理的奢望。
  現在。
  就在這裡。
  我們即將分別。
  如果起初加賀谷遇到的不是我,那麼或許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吧。然而,即使感到痛苦,即使覺得不捨,但我還是認為能遇到他是一件很好的事。如果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踏入那條巷子之中,為倒在地上的加賀谷做人工呼吸。
  我們能夠遇到彼此,這絶不僅僅是六十億分之一的機率,或許是幾十兆分之一、幾千兆分之一的機率才促成了這個結果;於是加賀谷倒楣地遭遇了追殺,飛行船又恰巧故障,被迫降落在這個星球,而我則在那個夏日的夜晚踏入了昏暗的小巷之中,遇見了倒在地上的加賀谷,最終認識了新生的具備著加賀谷外表的這個人——這是跨越了銀河,用上了他所有的厄運與我所有的好運才成就的相遇。
  即使我們之間的開始一點都不浪漫,但是仔細想想我們的認識有多麼不容易,完全是出於運氣使然,無法以人為的方式干涉時,這場戀愛就如同命中注定一樣,多了幾分詭異的浪漫色彩。
  夜晚的車站裡,只有寥寥幾名乘客正在等待電車。
  應該說,就算還有別人,我也不想管了。加賀谷主動地吻了我,而我也回應了他,像是什麼美國電影裡離別時常有的情景一樣,旁若無人地在車站內吻別。因為前幾天已經哭過了,到了這種時候,雖然還是相當難受,但我也已經能夠冷靜地面對著他,甚至做好目送他離去的心理準備。
  「郡山同學,聽我說。」加賀谷忽然說道。
  我望著他,握住他的左手,什麼都沒有說。
  加賀谷伸出右手,指尖重重點在我的額頭上,語氣異常鄭重,甚至有些嚴肅,「今晚是聖誕節前夕,你只是恰巧出門來買宵夜,現在立刻離開車站,去買點東西吃,然後回家睡覺——睡醒之後,你就什麼都不會記得了。」
  「不、等等——」
  已經來不及了,加賀谷的指尖在我額頭上戳了一下,一種如同眩暈一般的感覺侵襲過來,我覺得有些作嘔,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轉,甚至有些呼吸困難,即使想要思考,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精神,腦海中的思緒愈發模糊不清。
  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再見了,郡山同學。」
  我張了張口,來不及說出什麼,眼前的景象霎時被一大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所遮蓋。
  ……一切都結束了。
  
  
  尾聲、
  
  
  到了後來,我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中的,只記得在寒冷的冬夜裡,我走在街道上,到處都是一臉幸福的情侶,我茫然地看著他們,最終買了一桶炸雞還有一個相當昂貴的草莓鮮奶油蛋糕回家。真奇怪,我明明不喜歡吃甜食,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像是被迷惑了一般,踏入店裡買了蛋糕。
  一邊吃著甜食,毫無來由地,我的眼眶居然隱隱變得潮濕刺痛。
  「啊咧,真奇怪啊……」我茫然地用力抹了抹眼睛,但是淚水卻始終停不下來,我將剩下的蛋糕吃乾淨,最後忍不住自言自語地抱怨道:「真難吃。」難吃到讓人忍不住哭出來的蛋糕,說不定我應該打電話去蛋糕店投訴。
  隔天醒來,我看著吃剩的炸雞,不知道為什麼,昨晚的種種回憶登時湧了上來,像是幻燈片一樣在我腦海中緩慢地放映著。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渾身都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亢奮還是難以置信;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喜悅還是無奈。
  在車站的時候,加賀谷確實消去了我的記憶,至少昨晚是如此,但是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也可能是加賀谷的方法失效了,過了一晚,我就什麼都回想起來了,一絲一毫都沒有遺忘。真是的,偏偏在這種時候,這傢伙就變得不可靠了啊。話雖這麼說,但我對於自己還保留著記憶的事情依舊十分喜悅。
  就算不能跟他在一起,能保留著原本的記憶也好……對吧?
  聖誕節過後,我的生活回到了加賀谷出現之前的狀態。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加賀谷在我家留下的東西都還在,他喜歡吃的零食,喜歡看的影碟,還有那一大堆他購買的情趣用品,全部都還留著。我沒有將那些東西收起來,雖然這些東西的主人不可能回來了,不過在我想起加賀谷而不會再感到痛苦之前,這些東西暫時會放在原本的位置。
  春天時,我從二年級順利地升上三年級,成為一名應屆考生。
  不知不覺,半年過去了。
  夏天又到了。
  門鈴響起時,我還以為是快遞送到了,打開門的同時卻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愣住了。
  「喲。」
  「……」
  「外面好熱,快讓我進去。還有我要吃冰淇淋。」
  「你……」
  「什麼啊,難不成不歡迎我嗎?還是說,才過了半年你就已經找到新的對象了,真是不知廉恥。」
  「少胡說八道,誰找到新對象了啊!」
  在以顫抖的嗓音努力反駁之後,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眼前這個人穿著熟悉的高中制服,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不是加賀谷又是誰。
  加賀谷笑了笑,「我回去之後才回想起來,消除記憶的時候似乎弄錯了,沒有正確地消除全部的記憶,為了補救這個缺失,所以才特地過來一趟。」
  「說到底,你還是必須消除我的記憶啊。」
  說出這句話時,我的聲音很冷淡,之前見到他而生出的愕然與狂喜在頃刻間消失殆盡。說起來倒也奇怪,面對我的冷漠,本該動怒的加賀谷卻露出一副蠻不在乎的神態。
  「啊,雖然說必須消除你的記憶,但是在那之前你就過世了的話,那我也就沒辦法照章行事了呢。」
  「什麼意思……」我有些茫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等等——你,你是說……」
  「我已經請可靠的人暫且代替我在故鄉的職務了,只要偶爾跟對方聯絡確認一些重要事項就行了。」
  「……」
  「說起來我也沒有任何親族,就算待在這個星球幾十年也無所謂,反正我的生命還有很長,長得超乎你的想像。」
  「……」
  「萬一這副軀體壞掉了,隨時都可以換一副新的,所以在你死去之前我是不可能死的,因此等你死了我再離開也沒關係。不過,聽說這個國家至今還沒有允許同性結婚的法律,我族也沒有像人類一樣交換戒指的習俗,作為交往的信物,只能暫時將這個東西交給你保管。」
  「這、這是……」
  「飛行船的鑰匙。要是沒有這個的話,就無法回去故鄉了。在你過世之後,我作為伴侶繼承遺產時再把它拿回來就好了。現在這個是你的東西了,記得好好保管,要是弄丟的話就殺了你。」
  「……」
  「喂,別哭啊。」
  「抱歉,有點……忍不住了……」我忍著哽咽。
  加賀谷露出一如以往的、帶著些微輕蔑卻不含惡意的微笑。
  「我回來了。」
  「……」
  「這種時候,愚鈍如你也該知道如何回應才算妥當吧。」
  「……歡迎回家。」
  
  
  
  (正文完)

作家的話:
可能會有番外吧XD 謝謝大家ww



  番外:郡山先生與加賀谷同學



  ——我出門一趟。不要來找我。
  我拿着手上的便條紙,一時之間,陷入了茫然之中。
  雖然想要問清楚加賀谷去了哪裡,但是打了手機之後才發現這傢伙居然沒有帶著手機出門,就算想要問一問虎斑貓,然而那隻貓卻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已經幾天都沒有回來了。
  自從那一年加賀谷回到這個星球之後,我們就順理成章地同居在一起,這十幾年來,我順利地從高中畢業,考上大學,接着大學畢業,而後進入現在的公司,成為一名普通的上班族,雖然加賀谷始終待在家中沒有去找工作,但似乎有在進行一些投資之類的行為,當他第一次將提款卡與存摺交給我說是生活費的時候,我簡直是瞠目結舌。
  現在的我,已經三十歲了。
  跟加賀谷在一起,也過了將近十二年。
  我對他並非不信任,但在看到這張紙條時,心中卻生出了一絲“果然如此”的想法。都這麼多年了,加賀谷對我……大概也厭倦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陣子,加賀谷對我特別冷淡,就連晚上的事情都沒什麼興緻,即使我鼓起勇氣主動求歡,他也像是敷衍應付一般地隨便搪塞過去,除了必要的體液攝取之外,完全沒有任何與我親近的意思。
  被討厭了。
  被疏遠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每天都像過去一樣,為加賀谷準備好三餐,打理好一切家務,儘量讓他生活得舒適愉快——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都到了這把年紀,再去整形或者改變自己的外表也已經太遲了。況且,在這十幾年間,加賀谷的喜好我也漸漸明白,他中意的並非我這種勉強只能用端正形容的相貌,而是加賀谷那副身軀本身眉清目秀的長相。
  怎麼看都跟我的外表相去甚遠。
  雖然加賀谷不常出門,但每次與他一同外出時,總是會遇上搭訕的人,要不然就是號稱是經紀公司星探的人遞來名片,懇切地詢問他有沒有去演藝圈發展的意思。也許有一天,加賀谷終究會離開我的吧……我早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自從留下紙條之後,又過了一週。
  整整一週,加賀谷都沒有聯絡我。
  就在我開始覺得加賀谷一定是決定拋棄我的時候,事情卻有了轉機。
  下班之後,我打開了門。奇怪的是,家裡的大門並未鎖上,顯然有人在家。莫非是加賀谷回來了——我滿懷着驚喜與鬆了一口氣的心情,匆匆踏入客廳,看到坐在沙發上的人時,頓時吃了一驚。
  沙發上的人身軀矮小,看起來大約十歲左右,那副眉清目秀的長相與略微輕蔑的神情與加賀谷簡直可說是如出一轍。
  這是加賀谷的私生子嗎?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呢!即使想要否認,然而如果沒有血緣關係的話,這孩子為什麼會跟加賀谷又如此相像……莫非是什麼複製人嗎?加賀谷離開的這一陣子莫非就是在做這件事?!
  “喂,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咦?”
  我完全地愣住了。
  “我才離開幾天而已,沒想到你的腦子已經因為天氣太熱而腐壞了嗎。”
  “怎麼可能!”我下意識地如此反駁。
  這種熟悉的說話方式。
  這種嘲弄的刻薄神情。
  怎麼看——都是我所知道的加賀谷宗一郎。
  “在你眼前的正是我本人。你連我都認不出來嗎,真是枉為戀人了啊。”
  “不,這種情況下誰都不可能認出來的吧……”
  “正因為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認出來,才能體現世人所謂的愛。”
  “雖然我愛你但是絶不可能立刻認出來!”
  從剛才我就想說了。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了!
  雖然是夏天沒錯,但是他居然穿著短褲與長襪——未免也可愛了吧!不不不,我絶不是什麼戀童癖,這傢伙確實是我的戀人,但是我從來沒想過加賀谷這副身軀小時候居然是這個樣子,簡直可愛到讓人說不出話。
  我終於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先前的身體壞了,只好換一副新的了。”加賀谷若無其事地回答。
  “咦?你是說,這是‘新的’?”
  “嗯,沒錯。”
  “但是卻跟原本的加賀谷長得一模一樣?”
  “我對基因做了一些調整,儘量讓這副身體趨向原本的模樣,畢竟都看習慣了,要適應新的長相很麻煩。不過,因為別無選擇的緣故,在老人與女人跟幼童之間,我選了這副身體。還是說,你比較想要另外兩種?”
  “不,真的不用了!現在這樣就好了!”
  身為老人的加賀谷與身為女人的加賀谷……不知道為什麼,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這絶非歧視長者與女性的意思,畢竟我已經習慣了身為男性的加賀谷,變成女性的話總是會有一些這樣那樣的疑慮,比方說萬一懷孕該怎麼辦之類的,我也不覺得自己會想要孩子……老人的話,就更加不用多說了,雖然我有能夠喜歡上加賀谷的自信,但卻不確定自己的本能究竟能不能對那樣的他燃起性`欲。
  因此,現在這樣,或許是最好的。
  不——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現在的身體究竟幾歲?”
  “十歲。”
  “……”
  “以你的倫理觀念而言,至少得等到十五歲之後才能上床,對吧。”
  “……”
  “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不!”我艱難地開口,“就……就等到十五歲吧。只是五年,我會忍耐的。”
  加賀谷笑了起來,滿懷着惡意開口。
  “用手或口替你解決的話也不是不行哦?”
  “我還不想因為猥褻兒童而入獄啊!”
  “你是笨蛋嗎。”
  “嗄?”
  “就算你不猥褻我,我也會猥褻你的。”
  話音落下,加賀谷已經起身來到我面前,抓住我的領帶用力一扯,來不及反應,我就已經順着他的力道被拉了過去,加賀谷——僅僅十歲的加賀谷——堵住了我的嘴唇,像是過去每一次的親吻一樣,熟練地吸`吮着我的舌尖。
  這真是太詭異了。
  在短暫的愕然之後,我連忙推開他。
  “別這樣……”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燙,心中充斥着羞愧與內疚。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年紀還小,這種事情還是不……”
  “但是我是為了進食。”
  “……”
  “你以為我只是單純地想吻你嗎?別做夢了。”
  “……”
  說得也是。
  不,倒不如說,我差點忘記這件事情了……只要加賀谷繼續以人類的軀體活着,就必須攝取我的體液以維持生命。換句話說,就算現在的加賀谷成為了幼童,我也必須持續供給他體液。
  “不想接吻的話你還想做什麼?難不成想讓只有十歲的我舔你的性`器嗎。這已經不只是厚臉皮的程度,而是堪稱猥瑣無恥的地步了。在你心中還有一星半點的羞恥心存在嗎。”
  “是我錯了求你不要說了!”
  在我舉白旗投降認輸之後,加賀谷略微得意地笑了起來。
  “現在去準備熱水吧,我要洗澡了。”
  “我知道了。”
  在將這個還有幾分陌生的新的加賀谷順利地送進浴室之後,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雖然換了身軀,但是內容物果然還是加賀谷,毒舌的程度完全沒有下降,自大自戀的程度也一如以往。不知道為什麼,我隱約鬆了一口氣。
  “——進來幫我擦背。”
  浴室裡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我認命地起身,踏進了浴室。
  加賀谷坐在浴缸裡,泡着一缸熱水,臉色微微潮紅。
  “你也進來啊。”
  “不,那個……”
  “莫非你是害怕對這副小孩子的身體起反應,所以不願意跟我一起洗澡?”
  “如果我說是呢。”
  “誰管你啊,快點進來。話說回來我可沒有給過你拒絶的權利。”
  “……我知道了。”
  我略微無奈地脫下衣物,簡單地洗過身體之後,跨進了浴缸。
  一旦近距離接觸,我才發現,現在的加賀谷確實是變小了。不只是年紀而已,連身軀都相當幼小,面對這種幼童的身軀,我是不可能起任何反應的……吧?不,就算覺得有點心動也必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心情,我可是個成熟的大人啊。
  “想舔嗎。”
  “咦?”
  “你一副很想舔我的樣子呢,變態。”
  “那是誤會!”我連忙辯解。
  “啊,是嗎。”
  在他帶著一絲明確惡意的微笑中,我終於明白了——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
  因為察覺到我對現在的他感到迷惑、甚至有些無所適從,所以才故意這樣對待我。
  “別故意誘惑我啊。”我忍不住說道。
  “不可以嗎?”
  “不可以。”
  “你真是無趣。”
  “……”
  “不過這種無趣的地方也沒什麼不好的。”他微微一笑。
  “你不做得太過分的話,我也不會說什麼的。”我無可奈何地說道。
  加賀谷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故意潑到我臉上,“你好歹也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吧。”
  “嗄?”我抹了抹臉,一時感到有些茫然。
  “我可是跟戀人分離了一週啊,多少會希望能有一些親密接觸的吧。”
  “但是,先前你不是一直拒絶跟我親熱嗎?”
  “什麼啊,原來你到現在都還沒想清楚嗎。那是因為身體都快壞掉了,要是跟你做了那種事,玩過頭了不小心在床上變得支離破碎該怎麼辦?萬一嚇到膽小的你可就不好了,我之所以拒絶都是為你着想啊。”加賀谷理直氣壯地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事先說清楚,只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紙條,還離開了這麼長的時間?”我情不自禁地問道。
  要是早點說清楚,我也不至於悄悄在心裡自怨自艾了吧。
  “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
  “還有就是欺負你很有趣。後者大約占了百分之九十七的比例吧。”
  “那不就幾乎是全部了嗎!”
  加賀谷忽然安靜下來。
  就在我覺得有些奇怪的時候,他忽然往我這邊靠了過來,在充斥着熱水的浴缸內,他那幼小陌生的身軀就背對著我,坐在我的兩腿之間。
  “這……是要擦背?”
  “才不是,你是哪裡來的笨蛋啊。”
  “……”
  “不能做`愛的話,至少也擁抱一下吧——還是說你連這個都忘記要怎麼做了。”
  就算偶爾撒嬌,也是如此強硬的態度。
  我的戀人今天也是一樣的自我中心啊。
  一邊這麼想著,我忍着笑意,從背後抱住了他。



  因為加賀谷突然變成了這副樣子,所以需要採購的東西立刻變多了,比方說衣服鞋襪還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之類的東西,所以我請了一天事假,特地帶加賀谷出門。加賀谷看著那些童裝,臉色倒是不太好看,勉強選了幾件造型簡潔的上衣、外衣與短褲之後,就再也不肯買了。
  “就這樣?”
  這可不是他原本的作風。
  我所知道的加賀谷絶對沒有這麼節儉。
  “醜死了,就沒有什麼好看一點的款式嗎。”
  “……”
  “算了,快點走吧。還有別的事情要辦呢。”
  “咦、你有什麼事情要辦?”
  “不干你的事。”
  “……”
  總而言之,在稍微採購了一些東西之後,我們在百貨公司內找了一家餐廳坐下,準備吃午餐。不知道這間餐廳內是否在舉辦什麼活動,或者只是單純地服務年紀小的客人,加賀谷的飯後甜點被送上來時,我們兩人都愣住了。
  巨大的巧克力聖代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長條狀餅乾與色彩繽紛的巧克力豆,還有不少小熊形狀的軟糖。之所以知道這跟原本的聖代不一樣,也是因為我們並非第一次來這裡用餐,聖代上多出的東西簡直是一目瞭然,女服務生則微笑着解釋這是時間限定的特別招待。
  在女服務生離開之後,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
  “加賀谷?”
  “閉嘴。”
  他的神情非常冰冷。
  被當成小孩子對待——雖然他現在的外表就是幼童——這點似乎讓他感到有些不愉快。不過,其實我也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連忙隨口找了個話題。
  “對了,你剛才是不是說過有事情要辦?那麼是要去哪裡?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這還用你說嗎,別想推託掉身為司機的職責。”
  加賀谷的神情稍微緩和下來,我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在這之後,按照加賀谷的指示,我將車子開到了某個特定的地點。
  “咦,這裡是……”我有些詫異。
  “戶政事務所。畢竟換了一具身體,總該連身份證明也弄一份新的。”加賀谷答得理所當然。
  “說得也是。不,等等——”
  “又怎麼了。”
  “既然你換了新的身體,那舊的身體去哪裡了?被棄屍了?”我忍不住問道,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想像着屍體在深山中被警察發現的情景。
  加賀谷若無其事地反駁,“怎麼可能,別說傻話了。舊的身體當然是妥善地處理掉了,燒成灰燼之後好好地裝到可燃垃圾袋裏拿去丟掉了。現在是環保的時代,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出那種將垃圾隨意丟棄的事情。”
  啊……果然是這樣啊。
  雖然心中明白那是一具已經沒有用處的屍體,但是畢竟我也是與那具身體朝夕相處了十餘年,知道這種事情之後多少有些不好受。
  “什麼啊,你還在留戀那具屍體嗎。”
  “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啊!”
  “莫非我將屍體處理掉而非選擇帶回來讓你很失望?究竟想對那具屍體做什麼啊變態。”加賀谷帶著些微輕蔑地說道。
  “這是誤會!話說回來你別擅自猜測啊!”我連忙反駁。
  “比起現在的我,你更喜歡那具屍體嗎。”他瞪了我一眼。
  ……咦?
  咦咦咦——
  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怔住了。
  加賀谷沒有望着我,只是直直盯着前方,整個人蜷縮在副駕駛座之中。如果不是我會錯意的話,如果不是我自我感覺良好的話……這傢伙,難不成,是在吃醋?他是在吃自己過去使用的身體的醋?
  “那個……我說,加賀谷……”
  “做什麼。”他不耐煩地回應。
  “你是不是在吃醋?”
  “才不是。”
  “但是……”
  “說了不是就不是。”
  在拋下這句話後,加賀谷便自顧自地下車,獨自走向戶政事務所。那究竟是惱羞成怒還是單純的不耐煩,我着實無法分辨,只好按照他原本的指示,在車上等待着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加賀谷帶著一疊文件回來,上了車子。
  “回去吧。”
  “嗯。”
  雖然對於他手上的文件有些好奇,不過大概也就只是一些身份證明之類的東西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加賀谷在那之後的舉止讓我大吃一驚。
  在他的指示下,我維持着正坐的姿勢,有些茫然。
  加賀谷在我面前坐下,不知道為什麼,像是感到難以啟齒一般,久久都不曾開口說話。
  “怎麼了?”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加賀谷表現出這副模樣,讓事情顯得不太尋常,究竟是怎麼了,莫非在戶政事務所裡遇到了什麼無法解決的麻煩嗎?但是這也說不通啊,只要稍微做出一些精神上的暗示,改動一下辦事人員的記憶,要辦理新的身份對加賀谷而言絶不是什麼難事。
  加賀谷忽然清了清嗓子。
  “郡山先生,聽我說。”
  “啊……是。”
  我正襟危坐。
  話說回來,這是加賀谷第一次用這種方式稱呼我,感覺真是新鮮。
  在過去的十餘年間,他通常以“郡山同學”這個稱呼叫我,要不然就是笨蛋或者變態之類帶著一絲戲謔意味的稱呼,不僅不曾稱呼我的名字,用如此正式的稱呼也相當難得一見。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也跟着緊張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
  “嗯。”
  “這具新的身體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只知道是孤兒,沒有任何親戚。但是去戶政事務所辦理身份證明總是需要捏造一些東西,再加上戶籍的問題,所以我就擅自作主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我茫然地問道。
  加賀谷將一旁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登時愣住了。
  身份證明上寫着的名字並非加賀谷宗一郎,而是郡山宗一郎。
  他若無其事地道:“從法律的角度而言,算是你收養我吧,說是入籍也可以。反正這個國家沒有同性結婚的法律,也只能將就了。其他申請手續都辦好了,要是願意的話,你就在入籍文件上籤名吧。”
  我陡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凝視着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求婚嗎?這是求婚吧!我居然被那個加賀谷求婚了啊!總覺得難以置信!世界末日該不會要到了吧!
  後來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一定是露出了震驚到近乎失態的神情。
  “那是什麼表情啊。”加賀谷忍不住抱怨道。
  “咦?”我一愣。
  “別傻笑了,好噁心。”
  “啊,抱歉……一時忍不住……”
  “雖然我很明白你受寵若驚的心情,不過如果準備答應的話就快點簽名啊。”
  “是。”
  我拿起筆,在最下方那一格欄位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賀谷沒有說話,只是在我簽完名字之後,慎重地將那些文件收了起來。
  我忍不住開口,“加賀谷……”
  “不是加賀谷。從今天起我也是郡山了,久生先生。”他笑了笑。
  “嗯。”
  出乎意料的是,我臉紅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叫我,比起陌生的感覺,更多的還是害羞。明明早就已經發生過無數次關係,甚至同居了十幾年,這種時候才來害羞未免也太晚了。然而,儘管如此,我卻仍舊無法遏制住臉上不斷蔓延的高溫。
  大概是覺得我這副樣子相當沒出息,加賀谷露出了慣常的嘲弄微笑。
  “什麼嘛,你對這個稱呼有什麼不滿嗎?還是說,希望我叫你久生哥哥?又或者是父親大人?真是糟糕的惡趣味啊。”
  我忽視了他的嘲笑,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抱住了他幼小的身軀。
  “宗……一郎……”
  因為是第一次叫出這個稱呼,所以顯得很不熟練,甚至有些結巴。
  然而他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近乎溫柔地回應了我的呼喚。




  (完)
  1. 靈異・神怪.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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