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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 by 掩面而遁馬甲君 :: 2013/11/29(Fri)

文案
不知是第幾次帶笑地轉頭跟方牧耳語:“你看趙朝盯着肖曉那小眼神兒,嘖嘖嘖,待會兒我們一走啊,保不齊就要化身為狼了……”
這一次,方牧終於給了點回應——他淡淡喝了口酒,一雙眼涼涼地向我瞥過來:“杜晨,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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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這是一篇辛酸的關於暗戀的虐文,嚴肅正經臉……你們信嗎你們信嗎你們信嗎~
短篇現代,目測主西皮為淡定強大攻VS溫和怯懦受。
一句話總結:不敢承認喜歡他嗎?那不如來喜歡我吧。



  【一】

  ——畢業了。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禁不住長長鬆了口氣,終於卸掉了一直以來堆在心上那個沉甸甸的包袱,整個人都輕快了好些,以至於趙朝瞧見我時滿目疑惑:“這小子,難道臨畢業了枯木逢春老樹開花?看這走路也有勁兒了,小眼兒也有神了,哎喲喲,怕不是春心蕩漾,青春煥發了吧?”

  我笑罵:“滾你媽的,也不知道是誰,一看見老么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兩腿一軟跑都跑不動,就差沒跪那兒高喊吾皇萬歲了,老子我這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得了得了,哥哥嘴笨,不跟你爭……”趙朝沒耐心同我多說,嘖了一聲,躥到他位子上翻箱倒櫃的好一通翻騰,半天又神經兮兮地跑回來:“我說老四,這個月還有餘糧沒,先借兄弟點兒?”

  我看他一眼,哼聲道:“錢債肉償。”

  “別呀老四,咱哥倆是啥感情,打小兒穿開襠褲一起滾到大的……”趙朝死皮賴臉地貼過來黏住我不放,灼熱的呼吸噴得我頸後一陣麻癢,“你兩歲時候從床上滾下來哥哥給你墊背,你三歲時候被狗追是哥哥拚命把你救下來自己被咬傷了腿,六歲的時候……”

  我趕緊叫停——這傢伙一翻起舊賬來就是滔滔不絶口若懸河,每次都在關鍵時候拿出來荼毒我的耳朵,“你怎麼又缺錢?”

  這回趙朝臉上露出點赧然的神氣,左右看看,小聲道:“下星期一曉曉生日呢……我說你別打岔,咳,往年都是大夥兒一起吃頓好的,今年咱這就要畢業了不是,不如搞得隆重點兒,中午吃完飯再去唱K……這也是老么的意思,怎麼說我們倆在一塊兒之後還沒請客呢是不,以前多謝兄弟們照顧了,乾脆湊着這回就一塊兒……嘿嘿……”

  我問:“你打算請哪兒?”

  趙朝說了個飯店名兒,又說了個學校附近最上檔次的KTV,盛世名人——得,這回我懂了,怪不得要借外債。默默從錢包裡頭抽出十張毛爺爺扔給他:“三分利,下月還。”

  “哎哎哎別介啊老四!雖說這親兄弟也得明算賬,可你好歹給哥哥打個折啊不是……”

  我揮揮手:“我去買飯,你再多嘴一句,今兒中午就餓肚子吧。”

  趙朝果然識相地閉嘴,直到我走到宿舍樓下,才聽他在樓上一聲怒喝,驚飛烏鴉無數:“老四!哥哥要三個雞蛋灌餅,倆雞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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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一那天趙朝果然帶著老么請客,我們兩個宿舍八個人,除了一年前就出國鍍金去了的老二都到了——我們學校的宿舍是每兩個四人間共用一個陽台,這樣兩個宿舍就相當於是兩個小隔間。大家都是一個班的,平時來往有多,感情不是一般的好,連排序都是混在一塊兒排的。隔壁宿舍是二三七八,我們宿舍是一四五六。八個人裡頭我排老四,跟我一個宿舍的趙朝年紀最大,隔壁的肖曉年紀最小,偏生是這倆人湊做了一對,年前轟轟烈烈出櫃的時候差點雙雙被家裡打折了腿;幸而都是自家兄弟,知道了不僅沒說什麼,還幫着跟他倆家裡說情。現在……也就這樣了。

  這頓飯吃得不賴,質量和價格成正比,菜價貴得十分合理。席間老二還專門打來個越洋電話,免提一開,就聽他在那頭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對老么肖曉哭訴:“閨女,爹連嫁妝都沒來得及備齊就眼睜睜看著你出閣了,嚶嚶嚶你可要記得三朝回門啊不要忘了背井離鄉遠渡重洋的爹親啊……小白菜呀那個地裡黃呀……苦命的爹呀沒了女兒呀……”

  “……”我們一群人無不嘴角抽搐,老二本人和他的排序一樣二到了家,時不時就抽風地整這麼一出,而且這種特質在他去國外後竟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正當我猶豫着該怎樣安撫痛嫁女兒萬般不捨的老二之時,一旁悶不做聲低頭吃菜的老三方牧忽然從我手裡拿過手機——我直愣愣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直到那修長的手指在紅色的掛機鍵上輕輕一點,通話結束,又把手機遞還給我,削薄的唇微微一張,輕描淡寫吐出兩個字:“——吃飯。”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形容當時我們六個人的心情,大概就只能說——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終於趙朝率先反應過來:“來來來吃飯!都吃飯!這個蔥燒海參做得不錯……”

  於是眾人紛紛抄筷子,學着方牧那淡定自若的架勢繼續吃喝——我忍不住又瞄了方牧一眼,心想天底下敢掛老二電話的恐怕也就只有這個天塌下來我自八風不動的傢伙了。要知道老二那傢伙暴走起來……咳,那就不是聽一兩句神神叨叨的嘮叨這麼簡單了。

  ——老二,俗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啊,雖然你打的是我的手機,可是掛電話的可不是我啊,善哉善哉阿彌陀佛。

  席間又加了兩次菜。本着“反正是我的錢不吃白不吃”的想法,這頓飯我從頭到尾嘴就沒聽過,一放下筷子才發覺自己已經撐得站不起來了——左右看看其他幾位也差不多,一個個捂着肚子直哎喲——趙朝不是,他是捂着荷包心疼得直哎喲。

  老么飯量最小,早就撂筷子了,現在正捏着根牙籤揀果盤裡的水果;方牧靠在椅子上玩手機,這個人簡直每時每刻都是一樣的淡定從容,包括方才把一整條鱘魚夾進自己盤子裡時那表情也嚴肅得有如指點江山萬里一般;唯有老七那個標準的飯桶加吃貨還在清掃戰場,慢條斯理地掰一塊饅頭把盤子裡的菜湯擦乾淨再心滿意足地扔進嘴裡——其實我一直懷疑吃啥菜對他來說完全無差,只要管飽就行,跟餵豬差不多。

  “老大,老么,”在我們幾個一番眼神交流之後,老五推了推眼鏡,發話了:“今兒個你倆請客吃飯,那唱歌的事就讓我們幾個包了吧——別說不字兒,甭跟兄弟見外,這還沒跟你倆道喜呢,走!就去盛世!勒緊褲腰帶過了四年,難得今兒個奢侈一回,咱就奢侈到底了……”

  看趙朝一臉恨不能以身相許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小表情,老六哼唧哼唧地捂着肚子從老五肩膀上扒過來說:“先別感動啊,盛世就是他家開的。”

  “……”頓時不知幾雙拳頭一齊朝老五砸過去:“靠!老子一直以為富二代只有跑車裡頭能瞧見,鬧半天我們這狗窩裡頭就窩着一個?!!快把他褲腰帶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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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本市最貴的KTV,果然高端大氣上檔次。更何況還有老闆公子坐在我們中間,大爺似的發號施令:“廢話,當然是一人一個麥,非讓我扣你工資拿去買新的?飲料啥的通通不要,一人先來一瓶軒尼詩VSOP!”

  我們一個個小媳婦兒似的用看著天神般的目光看著老五,老六更是毫不含蓄地上去一個飛撲:“五哥,五爺,你就包養了我吧!我會撒嬌會賣萌還會暖床!”

  五哥,不,五爺一揮手,大有千里之外取人貞操之勢,義正言辭道:“爺不是好那口的人!……先給爺賣個萌來看看,讓爺高興了爺就包了你了!”

  於是老六嚶嚀一聲,迅速以弱柳扶風之態、如一朵臨水嬌花般,不勝涼風般嬌羞地“飄”入了老五懷中——咳,如果他那一米八的身高一百四的體重能“飄”起來的話。

  酒拿上來的時候哥幾個已經開唱了,我把麥克風擱到一邊,邊聽趙朝荒腔走板地和着肖曉一起唱“今天你要嫁給我”邊小口喝酒。我對這玩意兒沒什麼研究,只知道挺貴,度數不低——喝了沒兩杯我就有點兒蒙,坐在沙發上都覺得腳底下打飄,伸手胡亂一抓,抓到一個人的衣角,抬頭一看,是老三方牧。我還衝他嘿嘿傻笑兩聲:“老三,你……你別跑,讓我靠着歇會兒,頭蒙……”

  “……”大概我是真的喝醉了,我居然看見方牧伸手扳着我的頭,讓我枕到了他的大腿上。我一個沒忍住,還伸手摸了兩下,感嘆道:“多少妹妹想摸而不可得,今天就這麼讓我得手了,嘿嘿嘿,我得多摸兩下留念……”

  “……”這回沒人理我,要不是腦袋底下那觸感太過真實,我還以為我是在做夢呢。

  對啊,這不是夢,我的夢裡頭趙朝才不會這樣跟老么摟在一塊兒甜甜蜜蜜唱情歌呢。一會兒是什麼“就算大雨讓整座城市顛倒,我會給你懷抱”,一會兒又是什麼“hello baby 要抱抱”,我忍不住皺了皺眉,眯起眼仔細看了看頭頂上方那張臉:“老三,你怎麼……這麼不去唱歌?”

  方牧不知在想些什麼,居然就這樣坐著發呆。我看著他的眼睫毛,忽然有種想要數清楚的衝動——怎麼從下往上看都還能那麼長那麼密那麼好看呢,怪不得招女生喜歡。他沒說話,我又戳了他一把,帶著點醉意撐起身來——雖然剛坐起身時頭猛地“嗡”了一下,還有些疼,但我好歹還是坐起來了:“——來,不唱歌就再陪兄弟喝兩杯!”

  暗沉的燈光,走調的歌聲,入口辛辣又勾人的白酒……眼前朦朧模糊地晃成一片,我藉著醉意半個身子都趴在方牧身上,一條胳膊勾着他脖子,稀里糊塗地說些什麼話,但也只是過一遍大腦就忘了。不知是第幾次帶笑地轉頭對他耳語:“你看趙朝盯着肖曉那小眼神兒,嘖嘖嘖,待會兒我們一走啊,保不齊就要化身為狼了……”

  這一次,方牧終於給了點回應——他淡淡喝了口酒,一雙眼涼涼地向我瞥過來:“杜晨,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

  我忽然一個激靈,渾身一抖,不敢置信地看向方牧——像是炎炎夏日裡頭卻一下子被人扔進了冰窖,猛地一下,酒就醒了。

  【二】

  誠如趙朝所說,我跟他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莫說穿開襠褲的年紀,就連在娘胎裡頭的時候都是訂了口頭娃娃親的——我們兩家是鄰居,趙朝咧着沒兩顆牙的嘴跌跌撞撞滿地跑的時候我媽剛開始孕吐,天天瞄着趙家自製的辣椒醬移不開眼。趙媽媽倒是樂得很,拿了一大罐子送過來,還一個勁兒說:“都說是酸兒辣女酸兒辣女,我懷朝朝的時候可沒少吃醋泡蘿蔔醋醃蒜,你這要是個姑娘啊,就給我當兒媳婦得了!”

  當然我終究沒能生成個姑娘,於是娃娃親這回事到底還是泡湯了。不過我和趙朝打小兒就親得很,擱現在想我還覺着奇怪呢,明明這十里八街十二三個歲數差不多大的男孩兒,怎麼我就只認一個趙朝呢?顯然那會兒的趙朝也只認準了我,有他一口冰淇淋就有我半根老冰棍兒,他挨了兩巴掌我也得吃個爆栗子。

  趙朝比我大一歲半,早一年進學校大門,然而我上初中那年出了件事兒——我在離期末考試還有兩天的時候把二年級的“頭兒”給得罪了。擱現在想也就是個耍酷的毛孩子領着一群毛孩子囂張高調地搞些青春期逆反,逃逃課打打架揪揪漂亮女生的頭髮辮子,可惜偏偏不巧碰上我這麼個二愣子——那傢伙堵着我們鄰里幾個小孩裡頭最漂亮的齊琪故意逗她,把她頭髮上的發圈一把扯了去怎麼也不肯還,急得齊琪眼淚汪汪,而我就是那個傻乎乎衝出去英雄救美的——當然我不是一個人,我後邊跟着的是我們膘肥體壯虎背熊腰胳膊比我大腿還粗的教導主任。

  從此我就被人惦記上了,或者說,是記恨上了——總有人得空兒就在我們教室窗根兒底下徘徊想要揍我一頓,威脅說要讓我進醫院考不了試,結果他們還沒動手就被趙朝先下手為強了。趙朝跟那個什麼老大是一個班的,原本是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過節,那天各班後兩節課安排大掃除為期末考試準備考場,早早就放學了,老師安排好工作就趕着回家做飯,她前腳剛走,趙朝就從後頭趕上來一拳把那傢伙揍趴在了地上。

  學校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從沒跟趙朝抱怨過,所以我想大概是那些人背地裡說些什麼不乾不淨的話讓他聽著了;趙朝他爸退役前是特種部隊的一個中隊長,趙朝那身手全是他老爹摔打出來的,一般人還真扛不住。起初戰果幾乎是一邊倒,那人也是被他打傻了,等反應過來就開始大聲喊幫手——在他幫手趕過來之前趙朝也沒少往他身上落拳頭,最後等教導主任匆匆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六七個人群毆趙朝一個的壯烈場面。於是且不管是誰開的頭,單單以多欺少這一點就很夠那幾個人喝了一壺,而趙朝挨的罰就相對輕些;我聞訊後擔憂地等在主任辦公室外頭,見那些人在趙朝手下並沒討着好,惡狠狠威脅說要讓他在班裡呆不下去。趙朝摸摸破了的嘴角,衝我笑笑說:“隨便,反正我這回打算留級,小晨子,以後哥罩着你!”

  我不知道趙朝是怎麼說服他爸媽的,可是當他真的抱著書包嬉皮笑臉地坐到了我旁邊的位置上時,望着他十五歲尚且青澀卻已可見英俊輪廓的側臉,聞到他衣服上洗衣粉與汗水混雜的難言味道,我的心在胸腔裡怦怦跳得飛快,大腦一片空白,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那麼親厚那麼信任的哥們兒,我卻忽然怕起來,挪開目光再不敢看他一眼,也不敢再同他說話,莫名的、難言的、絶望的恐懼,一點一點漫上來,把我整個人都攫住了——

  大概吧,戀愛這種事情,沒有來臨的時候你並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而一旦來臨,就是一片兵荒馬亂,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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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沒想過要把對趙朝的感情宣之於口。愛有很多方式,激烈或平和,而我的選擇是沉默,早在知道了同性戀是什麼的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要把這份感情帶進墳墓,永遠不對任何人說。趙朝愛我,一如愛弟弟愛朋友愛家人,我不能毀了這份親情和友情,我也不敢想像這份隱晦而禁忌的愛戀被他得知後該遭到何等的厭惡。

  只要不說出口,我就還是他一心保護的最疼最愛的鄰家弟弟。我兩歲時候從床上滾下來是他給我墊背,三歲時候被狗追是他拚命把我救下來自己被咬傷了腿,六歲的時候我們偷偷躲在院子裡點炮,我不小心把棉襖燒了個大洞,怕媽媽生氣所以嚇得要哭,回到家他就說那是他逗我玩時不小心點着的,我少了一頓罵,他卻挨了一頓打……這些事情我們兩家都當笑話從小說到大,然而我卻一直,一直牢牢記在心裡啊。

  初中同班,高中同班,直到上了大學還是同班,此時我已經默默看了他五年,趙朝這個不遲鈍會死星人卻還是一無所覺。我以為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直到大三的某天他拉著隔壁宿舍的老么肖曉站在我面前,帶點興奮帶點侷促還帶著十足不好意思地跟我說:“呃,那什麼,老四,晨子……我跟老么在一塊兒啦。”

  “……”那一刻之於我,說是晴天霹靂也不為過——你說什麼?你說的“在一塊兒”,跟我想的是一個意思麼?你是能接受男人的……那麼這些年,我的心思,你就一點兒也不知道麼?!

  根本不需要問出口。五大三粗的趙朝什麼時候露出過這樣甜蜜且傻兮兮的笑容?向來呆呆的老么又怎麼會一副粉紅泡泡亂冒的羞澀表情?根本不用多猜,答案一目瞭然——我一瞬間渾身都沒了力氣,軟軟跌坐在椅子裡。

  他對老么的那些關愛呵護和寵溺,我還只當是因為老么最小,當他是大哥在照顧幼弟一般——可笑!二十年來我只當他是個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我我我,我簡直白活了這二十年,一日一日的思索一夜一夜的糾結,千迴百轉到頭來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你高中的女朋友算什麼?你剛入校時看上的外語系系花算什麼?趙朝!若不是知道你沒那個腦子彎彎繞,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拿我當猴耍!

  大約我的表情着實有些恐怖,趙朝還以為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傻了,撓着頭說:“別這樣啊老四,哥哥不是不告訴你,咳,是沒想好該怎麼說,再說那會兒曉曉還沒答應我呢……這不我們倆剛一成就來找你坦白了嗎?咱倆是最鐵的哥們兒,從穿開襠褲的時候一起玩到大的,有個啥事兒咱倆都得通通氣兒,所以我覺着吧,不跟你說,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情緒的波動,說:“……太突然了,你讓我緩緩,我得好好想想。”

  趙朝最是個沒心眼的,見我神情和緩下來,便以為萬事大吉不需操心,嘿嘿笑了兩聲:“成,你想,你慢慢想,有啥想不開的給兄弟說聲……啊不是那個意思啊老四,我是說……”

  我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好在我平時也經常這麼著,這兩個粗神經都沒看出我有哪點不正常:“趙朝!你有他媽多遠給我滾他媽多遠!……老么你看著他點兒,別一滾出去找不回來了!”

  在旁人面前我一向溫和得很也淡定得很,只有對著趙朝時才最沒耐心——當然也是最有耐心,不然我不會一人苦苦煎熬了這麼些年。趙朝對我這時不時針對性發作的暴脾氣也是見怪不怪,拉著肖曉一溜煙跑了,還不忘順手把門給帶上——門關上的時候,我終於脫了力地滑坐在地,雙手捂着臉好一會兒,還是乾乾的沒有淚。

  ……心裡太難過,已經哭不出來了。

  可是當趙朝回來,我仍是我——我也只能是我,我沒有勇氣向他表白心跡,我更不捨得與他疏遠江湖不見;不是早就打算好了麼?就這樣看著他,哪怕他墜入愛河哪怕他結婚生子,只要我一天沒有變心,我就還會這樣默默把他望着——我喜歡趙朝,這個秘密,我是真的決心要一個人帶進墳墓裡的了。

  然而現在,竟有另一個人發現了我竭力掩藏見不得人的心思——他用那樣平淡的陳述事實一樣的語氣對我說:“杜晨,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

  方牧……

  那一刻我什麼意識都沒有了,只是茫然地微張着嘴,望進他一片深沉的眸子裡——下意識地,我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簡直太可怕了。

  【三】

  雖然今天才知道老五是個名副其實的富二代,但其實我心裡一直覺得他不像,真正像的該是老三方牧才對——呃,當然我不是說他像那種膚淺的只會拿錢砸人的富二代樣蠻橫無理,恰恰相反,他是太懂事理了,舉止大方氣度從容就是大一時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成熟優雅得完全不像個大學生;那時我完全沒想到竟能在學校碰上這等人物,單看他吃飯時的用餐禮儀,就知道這絶不是一般家庭能教出來的孩子。可是接下來更讓我大跌眼鏡的是,他的日常生活和“有錢”倆字絶不沾邊,甚至有時堪稱捉襟見肘,才剛大一就接了不知幾份兼職從早忙到晚,吃穿用度也是極盡節儉,我也從沒見過他得到任何來自家裡的援助——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即使吃糠咽菜也能優雅萬方,饒是穿著地攤上淘來的十元一件的T恤和牛仔,也分毫不能掩蓋他出眾的容貌和氣質——那時我還暗暗想,所謂“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大抵也就是如此;而方牧這個人,他日絶非池中之物。

  我看人的眼光大部分時候還是蠻準的,這次也沒錯——大二下學期的時候,許多人都還在渾渾噩噩地混日子,而方牧居然已經默不作聲地拿到了證券分析師資格證,並且成立了一個小小的證券分析事務所;問他哪兒來的錢,他說是自己炒股賺的。——此後方牧的事務所可謂是蒸蒸日上,在業內的知名度越來越高,方牧本人也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然而在我眼裡他仍然是個定時炸彈——我默默看著他,也默默揣度着;我想這樣出色而自傲的一個人究竟是怎麼融入我們這幾個普通人的生活之中的呢?而且他做得這樣自然,不着痕跡,悄無聲息;某些方面他與我們格格不入,可是一面卻又與我們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我想他這樣的一個人竟肯這樣做,總不會是沒有半點目的。他是那種鋒鋭極盛的人,一不留神就會刺傷別人。

  ——而現在,我被他敏鋭的洞察力和毫不掩飾的直白話語狠狠刺了一下。我瞪大眼睛望着他——我忍不住地想,他是怎麼發現的?又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大概沒有告訴別人——他當然不是碎嘴碎舌的人;可他又為什麼要對我這樣說呢?

  一瞬間,濃醉的酒意化為疊出的冷汗密密洇濕了我後背,我的大腦一片冷靜的清醒,打疊起十二萬分的警惕迎上眼前方牧深邃的雙眼和英俊的臉龐——儘管此刻的我脆弱得簡直一碰就碎,一點就破。

  不知對視了多久,週遭的喧鬧聲忽然靜了,眾人一個個向我們倆這邊看過來,趙朝還後知後覺地問了一句:“這是……怎麼了?”

  我本來以為我至少臉面上可以撐住的,可是就在聽見他的聲音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我用盡僅剩的一點理智,抬手捂着臉奔向外面最近的洗手間——我不曉得為什麼我會如此失態,也許是因為自以為藏了十幾年藏得很好的秘密被一個並不是多麼熟悉的人輕易發現並且揭露了?

  我在水龍頭下衝了許久,嘩嘩的水澆在面頰上,有些液體順着領口胡亂地流下來,分不清是水是淚。終於我深吸口氣,關掉水龍頭,便聽身後有個聲音淡淡道:“擦擦吧。”

  隨即一方手帕遞了過來,而那個聲音,是方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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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後我曾經問方牧:“你知不知道你這輩子做的最讓我討厭的事是什麼?”

  他猜:“是被我說中趙朝的事情?”

  我惡狠狠一腳踩在他腳上,一邊發狠地用力一邊擠出一個有點扭曲了的得意的笑容:“錯,是你遞給我手帕讓我擦臉。”因為他剛把手帕遞過來——我就一個沒忍住,吐了。

  翻江倒海昏天黑地,我一面深恨之前吃得太多,一面恨不得把腸子都吐出來。一隻大手在我背上及時地拍撫催吐,可我心裡完全生不出半點感激——因為就是這個可恨的傢伙,不僅輕而易舉看穿我的心事,更在之後一眼洞察了我的悲傷和脆弱——一生中最狼狽難堪的時刻也不過如此,那時的我甚至在心裡咬着牙地發狠——方牧,這輩子我都跟你沒完!

  但等這一陣最難受的時刻過去,我最終還是站直了身子,接過了手帕,就着水龍頭仔仔細細擦淨了臉,並對方牧道謝。手帕樣式簡單大方,邊角綉着一個“方”字,我把它疊起來放進自己口袋:“等我洗乾淨了還你。”

  方牧似乎從剛才起就在走神,這會兒被我一問,倒是回過神來了,卻莫名其妙地對我說了一句:“謝謝,洗就不必了。”

  “……”你還真以為我會洗了還給你啊?老子才沒那個水磨工夫呢,算你小子識相!……怎麼那麼精明的方牧也會有犯傻犯二的時候還是怎麼著?

  我一邊暗自腹誹,一邊又不得不露出笑臉來沉默以對。我這人其實不大會跟人交流,對著熟悉的哥們兒還可以很輕鬆很健談也很毒舌,可是一旦面前的人換成了方牧……我頓時覺得我媽當年生的其實是台老式留聲機,還是動輒就卡殻的那種。

  然而方牧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來熟了——他一手攬過我的肩膀,溫柔卻不可抗拒地將我向外帶去,“你喝多了不舒服,我們不回包廂了,出去吃點東西。”

  “我……”

  “我給趙朝打電話說一聲。”他搶過話頭,用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我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後面半句只得悻悻嚥了回去:“……那多謝了。”

  ----

  被方牧帶到附近一家粥店時我才真正清醒過來,看著他放在我肩上的胳臂目瞪口呆——這這這,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怎麼我就這麼神魂顛倒,啊不對,是恍恍惚惚地跟着方牧就走了呢?!他是給我下了降頭術啊還是給我念了奪魂咒?!

  然而這震驚和懊惱只是短短一瞬,下一秒我的注意力就被菜單上的粥品吸引過去了——中午暴飲暴食的那點東西全在剛才痛快淋漓地返歸大自然了,我這會兒餓得很,一看見菜單上的皮蛋瘦肉粥就有點止不住地嚥唾沫。沒辦法,這是我媽最擅長的一道粥,蔥花碧綠,花生碎焦黃,薑絲切得細細,再輕澆一圈香油……皮蛋香,瘦肉嫩,米粥滑,一瞬間因着記憶裡的美好味道,一肚子的饞蟲全被勾了出來。

  方牧笑笑,叫了兩份皮蛋瘦肉粥。

  畢竟剛吐過不敢再暴飲暴食,我一勺一勺細細喝着熱氣騰騰的粥,肚子一點點被填滿的同時,也愈發貪戀這片刻的溫存不捨離去。店面不大,裝潢卻極盡溫馨雅緻,端上來的兩套碗和調羹都是青花瓷,紋樣卻各不相同,我的是五瓣碧桃,方牧的是流雲萬福。服務員是個長相甜美的圓臉女孩,似是知我剛醉了酒,特意切了一碟脆桃放在我面前,笑說:“先吃幾片桃子,解口苦。”

  再舉箸時,心裡便是一派祥和安寧。

  方牧不聲不響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他這個人似乎有種特殊的與生俱來的本事,就是如果他願意的話便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為他停留,而安靜下來的他有時又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安適恬淡。就如此刻,我一面吃粥一面出了好一會兒神,猛一抬頭才發現他坐在我跟前,正一語不發安靜地翻書,那一刻竟恍惚有了種歲月靜好的錯覺——只是看著他我便不由感嘆,這樣一個人,說是天之驕子也不為過了,然而他的臉上幾乎永遠只有“淡定”這樣一個表情。想到這裡又不由忿忿:人人都在戀愛裡甜蜜或難過,看看趙朝再看看我——可是能想像方牧這麼個人為情所困的樣子麼?反正我是做不到。

  被我有些無禮的目光直直望了許久,方牧終於又翻了一頁書,輕輕啟唇:“吃飽了?”

  啊……?哦不不不,沒有沒有,還早還早。

  然而腹中雖還饑餓,眼前的人卻也不失為一道可餐秀色。方牧左手修長的手指拈着書頁,右手將調羹送至唇邊,優雅地吃一小口粥——讓我想起許久前看過的一部老電影,男主角是個大家公子,安靜地坐在亭中泡茶,眉眼含笑,袖底飛花。

  方牧也是那樣的人,精緻,優雅,一眼便可與一般人區分開來的那種——然而今日,我卻不由得嗅到了一點異樣的味道,似乎這個人有哪裡變了似的——具體是哪裡我也說不上來,但這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難道說……

  “你倒還有空操些閒心?”方牧忽然開口,語氣卻似玩笑一般,並不嚴厲,“我以為失戀,大概會是傷筋動骨一百天。”

  這一句話可以有許多種解釋。我撥弄着手裡的調羹淡淡道:“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甚至還曾經忍不住期盼這一天趕快來臨……我等得實在太久,已經沒有力氣撲騰了。”

  於是方牧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有些模糊的意味深長的笑容:“那就先停下來,歇一歇吧。”

  【四】

  從那天起,我和方牧竟然莫名其妙地熟悉起來,關係也漸漸親近了些,這讓兩個寢室裡另外五個人大跌眼鏡。用老五的話說就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一直以為老三的菜不是文藝青年就是二逼青年,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世界上還有我們老四這種生物,他上半身是個二逼青年,下半身是個文藝青年……”

  我正把買回來的飯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聞言一口老血哽在喉嚨裡咳了半天:“……這上半身下半身是幾個意思?”

  老六從一邊冒出來為老五作友情解釋:“只有一個意思,就是你雖然有時候很流氓,但其實還是個純情的小處男。”

  我眯起眼看他:“怎麼,你倆脫團了?”

  老五的第一反應是望天望地就是不望我們倆,老六則是傻乎乎說了“沒有啊”才猛地反應過來,撲上去掐着老五的脖子好一通晃:“我艹你丫什麼時候脫團的!……有這等好事也不帶上兄弟我!”

  老五被他晃得直翻白眼,我默默在心裡表示了一下愛莫能助就轉身跑了——某些人的神經何止是大條反應何止是遲鈍,路漫漫其修遠兮,老五還得慢慢上下求索啊。

  趙朝早帶著肖曉不知上哪兒去了,本着不當電燈泡的良好原則我決定不留在宿舍裡妨礙老五老六交流感情,遂提着幫隔壁那兩隻帶的飯和自己那份兒,敲響了隔壁的門——懶散大約也算是當代大學生的通病,通常一兩個寢室只要有一個人肯去買飯,其他人就都窩在宿舍不出門了。剛才我出門之前,老七還專門跑過來求帶飯,被我嚴詞拒絶:“少來,我還得給老五老六帶飯呢,你一個人吃的就頂我們一個寢室吃的了,我可沒多長兩隻手。”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老七立刻抱著我的腿嚎開了:“兄弟,好兄弟,今兒個我跟老三在宿舍忙了一天都快餓死了,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三那個傢伙,一工作起來就六親不認,老子今天坐那兒看了八個小時股指,現在看著那數字就覺得0像雞蛋1像香腸啊兄弟……老三這混蛋,讓他備箱泡麵他還不聽!以為誰都跟他似的是鐵打的哇?哎喲我現在是頭昏眼花腳軟舌麻……”

  我懷疑地上下打量他:“你真的沒吃十香軟筋散?……好了要吃什麼快說,再磨嘰我可就先走了啊。”

  老七頓時一聲歡呼:“好兄弟,夠哥們兒!讓我想想啊,這個這個一份大排面,十塊錢麻辣燙,兩個雞蛋灌餅加烤腸,再來一份胡辣湯……哎哎哎我還沒說完呢,老四?老四你別走啊!”

  給這幫人帶飯不僅是體力活,還是個技術活……我站在賣雞蛋灌餅的攤子前,老闆手裡正在做的是我要的第四個餅,而我手裡已經提了少說也有十四五個個塑料袋兒,裝的都是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吃的;然而這還不是全部……看看手裡這一大堆,再想想還餓着肚子看大盤的方牧……我一咬牙,又跟老闆加了第五個灌餅,再跑到上次那家粥鋪買了份粥——一整天沒吃飯,方牧那胃又不像老七是鋼精鐵打的,還是先喝點熱粥暖一暖比較好。

  門開了,我下意識覺得是老七,一面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一面沒好氣地嘮叨:“你的飯一共二十八塊錢,跑腿費勞務費精神損失費共計八十塊錢,自家兄弟給你打個九折,給張老人頭就行……”

  “為什麼還要精神損失費?”對面的人從善如流接過東西,一面認真地問我。

  聞聲我差點把滿手的塑料袋都扔在地上——怎、怎麼是方牧?!

  見他還一臉求知地等我回答,我乾笑道:“那個,老七的驚人食量再次刷新了他的下限我的認知,所以要求一點精神賠償……不過分吧?”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我和方牧這樣的人應該很難有共同語言才對,但現在我發覺完全不是這樣——跟方牧交談實在是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雖然他話不多,但每一個觀點都極為精闢,態度也總是十分得體,無論觀點是否相同都讓人很難不生出好感。

  我跟方牧坐在他桌前談論最新的股指走向,老七那傢伙已經以光速消滅掉了兩隻雞蛋灌餅,此刻正一邊狼吞虎嚥地吃麻辣燙一邊以嗷嗷待哺的饑渴眼神盯着方牧手裡的粥:“(#‵′)靠,老四,為什麼我只有兩塊錢一大杯的胡辣湯,老三喝的粥就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

  我頭也不抬答:“因為人家是高富帥,你是屌絲。”

  “(#‵′)靠!”老七一聽,頓時眼就綠了,撲上來掐着我脖子就要拚命,笑得桀桀桀桀:“哼,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救……救……”一語未畢,頭上遭了重重一擊,於是立僕。

  我轉頭一看,方牧正一臉淡定地放下手中的筆記本電腦,還很遺憾地嘆了口氣:“不如板磚順手。”

  “……”我默默向老七的“屍體”行了三秒鐘注目禮,小聲問方牧:“可是等會兒你不是還要他幹活?”老七這傢伙雖然人二了一點沒人性了一點,但是工作能力……還是與食量很成正比的。

  聞言方牧居然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想了想,道:“好久沒吃大排面,我看他那份還沒動……”

  頓時老七一個鯉魚打挺鷂子翻身從地上跳了起來,第一時間衝到桌前誓死捍衛他的尊嚴以及大排面:“士可殺不可辱!食可看不可吃!”

  “……”我和方牧對視一眼,同時決定無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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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對面妝容精緻的女人終於站起身來,帶點惋惜地看著我。

  我笑着搖頭:“謝謝您的好意和一直以來的照顧,但是我更傾向於落葉歸根。”

  她嘆息:“你在實習期的表現一直非常出色,我一直期待你能留下來,並且有更好的發展。”

  我笑了笑,起身與她握手:“也許是帝都的生活節奏太快,不適合我。”

  ——說謊。一個聲音在我心底輕輕地說。

  可是我卻不得不說這個謊——我非逼着自己回家不可。趙朝差不多是被家裡趕了出來,但他的實習單位決定留用他,他已經準備留在這裡工作了。他跟肖曉這兩天正在到處找出租房,還拜託家在這邊的老五幫忙——如果我繼續留下來,那就意味着我們碰面的機會……仍然很多。

  我不能冒這個險,所以我決定回家——也許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忘不了趙朝,就是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走得太近;那,如果分開一段時間,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總會淡掉的吧,總會放下的吧?

  再說,讓我日日看著他們兩個在我面前各種幸福甜蜜秀恩愛……未免有點,太過殘忍。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徹夜未眠的緣故,這天我有點精神恍惚,甚至還出現了頭重腳輕渾身乏力的疑似感冒徵兆,以至於回到寢室時才猛地發現——居然忘了買飯。此刻宿舍裡一個人也沒有,本想去隔壁看看,又覺得那兩隻也不太可能指望得上,乾脆決定不吃午飯,直接爬上床去睡了。

  這一覺睡得像是被夢魘住,一個勁兒地冒冷汗,渾身上下沒一處不難受,偏偏怎麼都醒不過來;直到一隻手帶著幾分焦急地拍在我身上:“杜晨,杜晨?醒醒!杜晨!”

  我一下子醒過來,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這才發覺渾身都濕嗒嗒溻透了汗,而方牧正扒在床沿一臉擔憂地看著我:“你在發燒。”

  我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摸不出來……又迷迷瞪瞪拽過他的手放到我額頭上,他的手好涼……或者應該說是我燒得太過?

  我呻吟一聲,向後一倒,又躺回了床上:“哦,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快起來換身衣服,我帶你去醫院。”方牧的臉又在眼前放大了些,我使勁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不……不去醫院……”

  “不去不行,起來我扶着你。”

  “不……不去……”一瞬間有種回到了家裡聽老媽嘮叨的感覺,我煩躁地在枕頭上蹭了蹭,扯過被子往頭上一蒙繼續睡。

  “……”有好一會兒方牧都沒什麼聲兒,我只當他回去了;可是過了幾分鐘他又回來了,並且強硬地扯開我的被子,把什麼東西往我臉上一捂——

  “哎……你幹嘛!”我一下子清醒了,手忙腳亂地抓住他捂在我臉上的東西——一塊熱毛巾。

  方牧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起來,換衣服,去醫院。”

  “……”這回我算是徹底沒脾氣了,扶着一陣陣抽痛的頭坐起身,方牧已經從我櫃子裡拿出了一件T恤一條褲子……我身上還是酸痠軟軟的沒什麼力氣,T恤袖子半天脫不下來,狼狽的樣子大概讓方牧看不下去了,起身過來幫我脫掉T恤,又伸手來解我的褲子。我有點尷尬地縮了縮,乾笑一聲:“別……挨這麼近,別忘了我是gay……”怎麼說他方牧也是個長相出眾的男的啊,脫褲子這麼曖昧的動作……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好不好。

  聞言方牧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手下動作不停,已經解開了我的褲扣:“真巧,我也是。”

  【五】

  “你們這些學生最不會注意自己的身體了,仗着年輕底子好就只知道玩兒命,真是不病則已,一病驚人!”護士熟練地把藥瓶掛在輸液架上,一面嘆着氣甩着手裡的體溫計,“三十九度四,再晚送來會兒你就燒傻了!對面病房的一個女生,為了減肥居然愣是三天三夜都沒吃一口飯,只喝白開水,最後頭暈眼花餓昏在出租屋裡,還是她男朋友砸門進去,把她送到醫院來的……”

  “真巧,我也是……”

  “你說什麼?”那護士沒聽清,向我多看了一眼。

  我頓時反應過來,一頭冷汗地打哈哈:“沒……我是說這要多久才能輸完啊?”

  “這一小評完了還有三大瓶呢,怎麼也得三四個小時啊,你血管細,不能輸太快,可不許自己調。”護士嚴肅地警告我,“你那個送你過來的同學不是說要陪你輸完嗎?有什麼事再按鈴喊我。”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方牧正好要進來,見狀便禮貌地後退了一步讓她先過,正好給了我足夠的時間擺出裝睡的姿勢——開玩笑,我可還沒準備好呢,方牧那句“真巧,我也是”已經在我腦子裡來來回回盤旋了大半天,這會兒再讓我直接面對他,我真擔心我會呼吸急促血壓上升血管爆裂而亡……你妹啊是就是吧說什麼真巧啊!你妹啊是gay這種事情很值得驕傲嗎?!你妹啊你是就是吧你告訴我幹什麼啊?!你妹啊兩個宿舍八個人居然一大半都是彎的這是要顛覆老子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啊……

  等方牧進來……我就屏息凝神地直挺挺躺在床上,裝睡。聽見他拉椅子的響動了,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再沒半點動靜;微微抬起眼皮用餘光一掃,呃……這傢伙居然坐在床邊看書看得無比投入,怎麼,他還真打算等到我輸完點滴再一起回去?

  我不自覺地凝望着方牧,他側對我坐著,身姿筆挺,眉眼清俊,氣度高華,連衣袖上的每一道褶皺都那麼美好。我忽然隱隱有點像要明白了,可我一點也不敢深想下去。

  他翻了一頁書,忽然抬眼看過來:“醒了?”

  我一時閃避不及,只得胡亂答應了一聲,又由衷道:“哥們兒,謝謝啊。”

  他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地低頭繼續看書。我倒有些訕訕,盯着腦袋上方的點滴瓶看了一會兒,又有點睏意泛上來,乾脆閉上眼睛打盹兒,一時也睡不着,就在心裡天馬行空想些事情,慢慢的竟把瞌睡趕沒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隱約聽見方牧那兒有點動靜;雖然他挪動椅子的聲音很小,但我並沒有真正睡着,這才聽見了。他起身走近病床,走到我身邊……又過了一會兒,才傳來藥瓶在輸液架上輕輕碰觸摩擦的聲音,原來是第一瓶點滴滴完了,他一直等着幫我換呢。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裡忽然柔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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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完點滴,方牧看了看錶:“先去吃飯吧。”

  我一整天都沒吃飯,雖然胃口不是很好,但是再不吃點東西就真的要餓出病了:“那……就去上次那家粥店吧?”

  本來吃這家的皮蛋瘦肉粥已經有點上癮了,可這次在方牧的堅決要求下我只得選了養身粥——不過當然也很好吃就是了。

  “以後要照顧好自己。”方牧很嚴肅地看著我,“沒有什麼比你自己更重要的,等這些事過去你就明白了。”

  他竟然在安慰我……雖然明顯業務不熟,但我還是覺得心裡鬆快了很多,笑道:“嗯,最近……太累了,等畢業證和學位證下來我就回家去,好好歇個三五年,不想這些事了……”

  聞言,方牧也沒有太過驚訝的樣子,只是搖了搖頭:“你果然是要回家。”

  ……我說:“啊?”

  他淡淡盯着粥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桌沿,“遇到事情不會先去想解決的辦法,而是第一時間準備把自己藏起來……杜晨,你就是這麼個人。我猜,你一定把實習單位拒絶了吧?”

  “……”我一點也沒法反駁,因為他所說的,字字句句都是實話,一字一句都在戳我的心。

  “可是杜晨,你回家了又能怎樣?是,假以時日,你或許會忘了趙朝;可是你能夠說服自己坦然地去愛一個女人嗎?趙朝出櫃之後,你爸媽就沒有一點擔心?他們就沒有催過你找女朋友嗎?你回家之後是不是馬上就要被安排一場又一場的相親,匆匆找個能看過眼的女人結婚?杜晨,你所想要的一輩子,就是這樣的嗎?!”

  我被他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又急又慌地左右四顧,幸好這時還早,店裡沒什麼人:“你……你說這麼大聲做什麼……”

  他眯了眼,一針見血地指出:“杜晨,你自己都不敢直面你是個同性戀的事實,又怎麼能期望別人將來正眼看待你?”

  這話說得太刺人了。我不由得有些惱:“——無論如何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你……你憑什麼……”——憑什麼來對著我指手畫腳。

  方牧臉上仍是那副淡定的神情,望着我慢慢道:“因為至少我要把所有情況都摸透了,才能知道我的成功機率有多少。”

  “……”他……他在說什麼?!!

  【六】

  摸透情況……

  成功機率……

  我真覺得,我一生之大起大落,尤以這兩日為甚。

  我曾經很多次默默地設想過,要是有天趙朝跟我表白會怎樣,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九級颱風過境,三次世界大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可是我卻萬萬沒有設想過萬一方牧跟我表白會怎麼樣——實在因為我覺得是個正常人都會在潛意識裡排除這種可能性:方牧那種傢伙?看上我?別開玩笑了!你還不如問問自己會不會看上頭豬……管他公豬還是母豬呢!

  ——所以現在,我覺得大腦裡一群草泥馬神獸轟隆隆碾壓過境,今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的還是彗星撞地球了?!我簡直要神經崩潰,差一點就脫口對方牧咆哮起來——尼瑪你丫真的不是開玩笑吧!!!

  不過方牧沒給我這個機會,因為在我轟隆一聲被他雷傻因而大腦當機神經遲鈍的那段時間裡他手機響了,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一臉嚴肅地準備收線了:“嗯,不用擔心,我現在過去看看情況,先這樣吧,掛了。”

  然後他收起手機看我:“我有點事,先走一步。”

  我大腦仍處於半石化的條件反射狀態,傻呵呵點頭說:“哦。”

  他看看我面前的粥碗:“把粥吃完,我還叫了素餡餅,一會兒就端上來了。”

  我附和着他的話機械點頭:“哦。”

  “吃飽之後,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事情。”他最後輕描淡寫丟下這麼一句,就大步走出了粥店。

  他剛才說的事情……他剛才說的事情……我的大腦搜索引擎開始自動運作:方牧剛才說的事情……摸頭情況……成功機率……!!!

  機率你妹啊!!!

  我一下子整個人都炸起來了。

  就在此時,笑容甜美的服務員小姐端着托盤走過來了:“您好,這是您點的兩個素餡餅,您的餐齊了,一共是42元~~”

  “……”我僵硬地、遲緩地、慢慢地伸出手,摸向我的褲兜——

  天知道!我是被方牧那混帳從床上揪起來的!他還逼着我換衣服!他還親手給我脫了褲子……不對這不是重點啊啊啊!重點是我根本沒帶錢包也沒帶手機啊啊啊啊!就連醫藥費也是他付的帳啊啊啊啊老子我現在可是孤家寡人身無分文一文不名啊!!!!

  “您……您別激動……”服務員小姐被我滿身的黑色氣場嚇了一跳,伸手遞過來……咦?一張50元,一張5元,一張1元……我不由得抬頭看她。

  “剛才和您一道那位先生已經付過帳啦,還特意交代把找零拿給您讓您打車回學校呢。”她一臉笑容地看著我,“您的朋友人很不錯哦。”

  這……

  其實學校,離這裡也就只隔了一條大街,兩個街口。

  可是……這種難得的、讓人忽然眼眶泛酸的、被人小心翼翼珍視的感覺……我想是感冒的原因吧,頭又開始有些暈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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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飽喝足打車回去,直到真真切切躺進了被窩裡,我才有心情一點點梳理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我發燒了。

  是方牧來照顧我。

  然後……他的意思……好像似乎大概也許應該……是想追求我?

  忍不住默默腹誹,這個人真是有一句話雷死別人的本事——一句“真巧,我也是”,還有一句“少我要把所有情況都摸透了,才能知道我的成功機率有多少”。

  我忍不住又咬着被子翻來覆去打滾了——可可可可可是,方牧怎麼就……怎麼就瞄上我了呢?這這這,這一點也不好笑,一點也不符合邏輯好不好!!!

  忽然門外傳來漸行漸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接着就是鑰匙插進門鎖轉動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趙朝的大嗓門:“老四?兄弟?還活着呢沒?”

  我抬眼一看,老么也跟在他後頭呢,遂沒好氣地比着趙朝的腦袋砸下去一個枕頭:“托福,沒死,怎麼,你這是打算回來給我收屍?”

  結果趙朝往那兒一坐就恨鐵不成鋼地拍起大腿了,那架勢簡直跟見着學生夜不歸宿的宿管大媽如出一轍:“呸呸呸,不吉利的話少說,不燒了吧這會兒?你這倒霉孩子,一眼瞧不見你就給我折騰出來個頭疼腦熱的,這讓我怎麼回去跟你媽交代啊這!”

  我奇道:“你怎麼知道我發燒了,啥時候學的這能掐會算的本事?”

  趙朝忽然用特別詭異的眼神瞄了我一眼,看得我後背直髮毛——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這是哪門子的掐算,哥哥這是夜路走多撞見鬼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剛才方牧居然給我打電話,說你發燒了!還說他們事務所有事,他跟老七都過去了,老五老六電話打不通,讓我有空就回來看看你還難受不難受……我說晨子,這這這,天上下紅雨啊這是!今兒個的太陽也不是打西邊兒出來的啊……”

  ……又是方牧。我撫額長嘆:“你打個電話問我一句不就成了,還專門又拉上老么跑回來?打擾二位約會多不好意思啊。”

  一聽這話趙朝更嚴肅了,拉著老么吭哧吭哧半天,有點為難地說:“晨子,我……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你別往心裡去哈,不對!你平時……注意些,嘿嘿,多注意些……”

  看他這麼磨蹭,我就有點犯嘀咕了,還有些不由自主的心虛;老么這時倒了杯熱水給我遞過來,我一面去接,一面做出不耐煩的樣子瞪了趙朝一眼:“有話快說,磨磨唧唧娘兒們似的!”

  趙朝這才破釜沉舟似的,一咬牙,說:“我跟曉曉都覺得吧,方牧他,對你好像有點意思……”

  我頓時險些一頭從床上栽下來,可趙朝的話還沒完呢:“不是我說啊,晨子,咱倆可是最親的兄弟,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一塊兒,我能不知道你是直的?簡直直得不能再直啊!那從初中開始,全年級哪個班的小女生沒給你寫過情書?我那會兒跟你說我和老么的事兒的時候,你看你嚇得那個樣兒,跟天塌下來似的!所以這不……”

  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先跟我說說,你怎麼就能覺得……覺得……覺得方牧他那尊眼能看得上我呢?”

  趙朝立刻把求助的眼光投向肖曉,肖曉看著我猶豫了會兒才慢慢開口:“那個,四哥,我說了你可別生三哥的氣啊……那還是大二時候,有一回我寫選修課論文查資料時候電腦忽然藍屏用不了了,全宿舍就三哥的電腦開着擺在桌上,他剛好出去接電話,我就沒問他過去用了……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這事兒,只是,只是,誰敢亂翻三哥的東西啊?這回是湊巧了,我一碰滑鼠,就看見他沒關的文件夾了,那一千多張都是你的照片兒!”

  我一下子就懵了。

  【七】

  我一路拖着行李疲憊地到家,進了門就傻愣愣地一門心思要往臥室的床上撲,可把我媽嚇得不輕:“怎麼了兒子?看你臉色這麼差!”

  我這才回過一點神,揉了把臉說:“沒事兒,坐車時間長了點兒,有點困。”

  我媽還是不放心:“那快去床上躺會兒,別睡着,我給你煮點你喜歡的雞蛋疙瘩湯去,你這說回來就回來,也不提前跟家裡說一聲……”

  她轉身出去了,我往床上一倒,疲憊地抬手摀住了臉。

  終於還是……逃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方牧,更沒有勇氣留下來看趙朝和肖曉的甜蜜恩愛每日日常。回家本來就是計劃好了的事情,現在……只不過提前了一點,而已。

  回家多好。家裡有溫和的老爸美麗的老媽,有老媽的一手好廚藝還有老爸泡的茶,可以暫時忘記許多紛繁,許多憂愁,許多困擾……這樣一直一直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所以,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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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同在部隊工作,但我爸是做文職的,說白了就是政委。趙朝他爸爸前兩年舊傷發作才不得不退下來,倆老頭子在家的時候極有話聊,逗逗鳥養養花下下棋喝喝茶,也挺自在的。

  趙朝爸爸脾氣急性子直,當初趙朝出櫃時候老爺子氣得直接抄椅子就上去砸,得虧還記得是親生兒子沒揍斷他脊樑骨;我爸就不一樣了,我爸是那種看起來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還戴副金絲邊眼鏡、可偏偏針對起人來的時候每講一句話噎不死你也得氣死你的人,誰跟他打嘴仗那就一準兒輸。而且我爸很愛用一種探究的、似笑非笑的、並且胸有成竹的眼神盯着別人看,彷彿一眼就能看盡你腦子裡所有念頭,像魯迅先生寫的那樣,“一眼把你看到底”!所以我從來不敢在我爸跟前扯瞎話,就算扯了也一準兒要被揭穿,直到現在,每次碰上我爸探究的視線我還會全身髮毛。從小到大趙朝接受的是身體力行的教育,而我爸壓根兒不用刻意教育我我就不由自主跟着他學了——小時候的想法就那麼天真,只覺得連那麼厲害的趙叔叔都不敢跟老爸吵,不就說明老爸比他厲害多了嘛。

  這回我說要回家來找工作,我爸到也沒說什麼,就只淡淡喝了口茶道:“也好,這樣你媽也放心些。她總擔心你在外頭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吃不好睡不香的,老想著給你找個媳婦兒把你綁家裡頭——成不成家這事兒另說,你現在想回家也不錯,當然以後再想出去歷練也是可以的,年輕人應該有一股衝勁兒,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能一遇事就怯懦退縮。這一點上,你不如趙朝。”

  我有點尷尬,便微微垂了頭——我爸說的是實話,趙朝雖然一根筋還大大咧咧,但是總有着他自己的堅守和固執;這一點上,我從不如他。當他站在他父親面前大聲地說“我找着喜歡的人了,是個男的”的時候,我看著他一瞬間心裡竟滿是羡慕和嫉妒——他敢站在家人面前大聲說出來啊,他敢把喜歡的人大大方方拉到身邊一起站在陽光下;而我甚至不敢動一下這個念頭,我怕的東西有很多,從來沒有別人、只是我自己,一直阻礙着我。

  問了兩句趙朝的近況,我爸最後緩緩道:“這種事情部隊裡也不是沒有,你趙叔叔的氣也快過去了,再過個一年半載的,你就找個時間叫他們倆回來,好好的陪個禮,吃個飯,事情也就過去了,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我答應着,心想我爸倒還挺開明的。

  “還有件事,”我爸臉上忽然微微帶了點笑意,“過幾天有一個人要來咱們家做客,是我以前老首長的孫子,比你略大一點兒,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你小時候他也到咱們家住過一段時間,是個很優秀的孩子。”

  “……”我撓了撓頭,心說我怎麼就不記得這事兒了呢?

  沒等我細想呢,我媽就一疊聲兒地在外邊叫起來,讓我進廚房給她打下手——看我爸也沒別的事兒要交代,我就一溜煙地跑去老媽跟前盡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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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話西遊裡紫霞仙子說:“我猜中了開頭,可是我猜不着這結局。”

  再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像這句一樣精準地表達我此時此刻內心洶湧澎湃的感情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只能化為難以置信的兩個字:“是你?!”

  方牧一手提着幾個禮品袋、一手拎着個旅行箱,一本正經地對我點頭:“是我。”

  “……”轟隆一聲九天神雷,把我雷了個外焦裡嫩。

  我媽連圍裙也沒摘就從廚房跑了出來,提着鍋鏟給了我一下:“臭小子,發什麼愣呢,還不快讓你小牧哥哥進來?”又笑着招呼方牧:“小牧啊,快進來坐!打兩年不見,真是長成個大小夥子了!”

  小牧……哥哥……?!

  靠——!他他他他他,他不就比老子大了十四五個月嗎,他是哪門子的哥哥?!

  我吐血不已地看著我媽興高采烈地把方牧讓進了大門,好一番噓寒問暖之後,方牧的行李全都丟到了我手上。老太太還特別義正言辭地看向我:“小晨,帶你牧哥去你臥室歇會兒,這一路肯定累壞了,午飯沒好好吃吧?等等阿姨去給你做個湯什麼的,吃點兒墊墊肚子……”

  “……”這情景貌似略眼熟啊?我欲哭無淚地望着我媽高興的背影,老媽,這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

  老媽轉身去煲湯,把我們倆留在了我的臥室裡。有好一會兒我和方牧都沒有說話,他是在閉目養神,我……我是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久久之後他忽然開口:“你的床很漂亮。”不是帶著疑問語氣,而更像是單純地陳述這件事。

  我的床是一張很高的紅木雕花大床,床下能容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盤腿打坐。據說我外公當年是十里八街遠近聞名的木工好手,女兒出嫁前專門花了一年功夫,精工細雕做了這張床。我撓了撓頭,有點侷促地對他笑笑:“呃……是呀,這個是我媽的嫁妝呢,以前是我爸媽的床,後來我媽覺得我也長大了,總不能一直睡小床啊,就把這個給我了。可惜就是太高,樣式太古董,我小時候還特喜歡抓着床頭的雕花欄杆往上爬,結果……”

  “結果一不小心掉下來,沒摔着自己倒砸着了別人,還嚇得哇哇大哭。”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方牧的表情裡居然微微帶著點戲謔,隱隱還有十足的笑意,“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鼻子一抽一抽的疼呢。”

  “……”啊……?!!

  我忽然明白過來,頓時目瞪口呆:“你……你是……”那個又黑又瘦像根柴火棍兒似的……木頭哥哥?

  ——蒼天啊!大地啊!敢情早在十七年前,我這點臉面就在方牧跟前丟得一乾二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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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那時候我才剛過五歲呢,趙朝馬上就要七歲,正該上學前班;偏偏趙朝他爸那會兒覺得上學前班沒什麼意思,男孩子應該多學點實在的本事長長力氣,遂愣是把兒子丟部隊去操練了一年。那也是我和趙朝從小到大分開最久的一段時間。

  那時候我還挺傷心的,因為我玩得特別好的玩伴兒就趙朝一個,他比我大兩歲,一直處處護着我;這他一走,我跟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兒時總有些別彆扭扭,總被那些男孩子笑話,說我害羞得像個小姑娘——關於這個麼,用我媽的話說,就是:“你五六歲那會兒啊,我要是給你戴個帽子、穿條裙子再抱著上街,所有人一定都會說,喲,這閨女長得忒水靈!”

  ……好吧,這是時間——十七年前,背景——我還很小,地點——就這個大院兒,人物——走了個趙朝,多了個木頭哥哥。

  方牧具體是怎樣來到我家的我已記不太清,只知道有天回家,家裡就多了個黑黑瘦瘦高高的小男孩兒,我媽牽着我讓我叫他牧哥哥。我喊了第一遍,他沒理,喊了第二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衝我點點頭,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從那時起我就暗暗決定要叫他木頭哥哥——又直又瘦還不愛說話,不是木頭是什麼?!

  我這麼叫,後來別人也跟着我這麼叫,他也不生氣;他比我大一歲多,也挺能玩到一起,然而他只肯跟我玩,對著別人就有些生疏,這自然讓我十分高興,也就更願意跟他在一起。別的男孩子取笑我的時候,他會一言不發地站出來作勢要揍——他長得高,看起來凶,而且似乎這一片兒的孩子們家裡都叮囑過些什麼,沒人敢跟他硬着來,最多喝罵兩句也就灰溜溜走了,下回見面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小孩子嘛,沒幾個是記仇的。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方牧竟能把那事兒記了十七年。

  我們家隔壁是趙朝家,趙朝家樓上是陳叔叔家,陳家的一對兒雙胞胎兄弟比趙朝小一點,他們倆還有兩個表妹是一對兒雙胞胎姐妹花。那天大人們都不在,我們四個男生陪着兩個女孩子玩過家家的遊戲,就在我家那張特別漂亮雕龍鎸鳳的紅木大床邊兒上;兩個女孩子一個要扮演“媽媽”,一個要扮演“花童”,陳家兩個一個演“爸爸”,一個演“牧師”——沒錯兒,就是結婚遊戲。當然了,木頭哥哥是新郎,我是新娘——本來我說什麼也不肯的,可是陳家雙胞胎裡的哥哥指着那張我特別喜歡爬上去打滾的大床說:“看見沒有,那是龍鳳床,就是結婚才能睡的床,你不跟木頭結婚,就不能睡這張床。”

  我一聽,頓時就急眼了,最後只得抽着鼻子答應了這“喪權辱國”的“合約”。

  扮演媽媽的雙胞胎姐姐把我媽的一條白絲巾罩在我頭上當做婚紗,扮演花童的雙胞胎妹妹把從花圃裡摘的月季花瓣撒了我們一頭一身。我瞪大了眼抓緊了“新郎”的手,居然有點期待並且神聖的感覺;木頭哥哥倒是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只在宣誓的時候乾巴巴說了句“我願意”。然後“牧師”滿意地宣佈:“禮成,送入洞房!”(中西交璧了還……)

  於是我第一時間歡呼着跑向那張大床,要知道平時老媽一般是不准我在上面胡鬧的,怕我弄髒弄皺了她新換的絲綢被單——這次額外的“破例”讓我極為開心,以至於忘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就是——我每次上這張床都是被人抱上去的,靠我自己根本爬不上去。

  所以在木頭哥哥跑過來要把我拉下來的時候,我已經一個沒抓住,咚地一頭栽了下來,把後面伸手來接我的他結結實實壓在下面,我的後腦勺也結結實實砸在了他鼻梁上,頓時血花飛濺。

  我嚇得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兩個女孩子也都嚇哭了。陳家的兩個孩子大一點兒,連忙飛奔出去叫大人;我就那麼傻乎乎地趴在木頭哥哥身上,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直到他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跟我說:“別哭了,不疼。”

  我哭得一抽一抽:“嗚嗚嗚……那,那你都流血了,怎麼會不疼,騙人嗚嗚嗚……”

  他想了想,說,“那,你給我親親,就不疼了。”

  當媽媽不小心燙了一下手、或是不小心在哪裡碰了一下之後,的確會抱著我笑說:“來我們小晨給媽媽親親,親親就不疼了。”於是我自然深信不疑,用袖子擦了把鼻涕眼淚,左看看右看看,看他一直捂着鼻子,只好低下頭“吧唧”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親完我又想哭了,因為嘴裡嘗到一點血的味道,鹹鹹的一點都不好吃:“嗚嗚……我把你砸出血了,那你也打我吧……”

  他想了想說:“不行,我不打你,我爸爸說男人不能打老婆。而且,我打你,你也疼,你一疼就哭,我看著心疼。”

  我連忙不哭了,傻乎乎地問:“那為什麼我是你老婆?”

  他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剛才我們已經宣誓過了,你放心,等你長大,我就真的娶你當老婆。”

  於是我咧開嘴笑得傻兮兮。

  然後……大人們手忙腳亂地趕過來了,給小木頭止了血,還把我們幾個主犯從犯都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我媽最心愛的那條白絲巾上沾滿了血跡根本洗不掉,又氣又疼之下讓我狠狠吃了一頓竹筍炒肉——不過這次我忍着痛一點兒都沒哭,嗯,哭了會有人心疼。

  可是沒過幾天,趙朝就回來了,曬黑了也長壯了,一回來先送了我好幾枚子彈殼,給我講他在部隊裡的訓練,那些很厲害的哥哥叔叔們的故事,聽得我嘴巴都合不攏,每天都前後跟着趙朝,倒把小木頭冷落了;又過了幾天,我從趙朝家回到家的時候,里奇外外哪兒也找不着木頭哥哥了,我媽說是他家裡來人把他接走了,走得太急沒跟我告別——我自然是傷心不已,又十分氣憤,撒潑耍賴大聲哭鬧,連晚飯也不好好吃,到了晚上就發起燒來,一病就病了七八天——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記憶裡那個又黑又瘦不愛說話、但是會很認真地說心疼我的那個人。慢慢的,也就淡忘了。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我看著方牧臉上的笑意,簡直整個人都抖起來了——我都能記起來,他肯定也記得一清二楚!那那那,那我小時候撒潑耍賴哭鼻子尿床……這些糗事兒,他不會……也都記得吧……?!

  天,簡直是一輩子的黑歷史啊!

  【八】

  短短一天時間,我就成了垃圾桶邊撿來的小孩(後來我媽又改口說是她買菜時人家給的搭頭),而方牧正兒八經成了她親兒子——問我有沒有抗爭過?廢話;——至於這抗爭成沒成功?……又是廢話!老子都成白貼錢送的了,你以為哪?……吃飯之前一定要問問方牧想吃什麼,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給方牧夾菜,聊天時一個勁兒誇人家方牧怎麼怎麼好,吃完飯後方牧可以去客廳看電視,而我只能苦逼地收拾盤碗……泥煤啊!

  然而最讓我鬱悶的不是吃飯,而是睡覺……要知道,我那床雖然挺大,但我們兩個成年男生占的空間也不小啊,雖說是擺了兩個枕頭兩條被子各據半壁江山,但我總覺得方牧半夜睡覺不老實,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翻個身動一下,甚至有次還把毛巾被踢到了一邊兒去,整個人都朝我翻了過來,一面皺起眉頭含含糊糊嘟囔着什麼一面抬起一條胳膊就把我裹進了懷裡,然後又怕我跑了似的抬腿一夾,就把我整個僵得不能再僵的身子給緊緊摟住了。問我為什麼不掙扎?靠,萬一真吵醒他,他忽然對著我獸性大發怎麼辦?——雖說眼下這情況有點夢中亂X逼良為X的嫌疑,但是但是,作為一個身心發育良好生理取向為男的正常男人,被另一個容貌英俊身材性感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強烈荷爾蒙的男人這樣親昵地從背後摟在懷裡……尼瑪幸好不是面對面地摟,老子他媽的硬了硬了硬了啊啊啊!!!

  最可恨的是第二天早上,大半夜都沒睡好,我一雙眼壓根兒睜不開,迷迷糊糊中只覺得身上壓着的“山”略動了動,我也沒在意,被抱了一晚已經懶得再做無謂抵抗了,還順勢往那邊兒蹭了蹭——結果沒兩分鐘,就覺得後邊有個什麼東西硌着我了。我還迷迷糊糊伸手過去想要把那礙事的傢伙拿開,結果……結果……

  結果老子一下子就清醒了啊尼瑪!!

  好,ok,沒錯,晨勃是每個身心健康的男人早上起來時候的正常生理現象;可尼瑪這傢伙喜歡裸睡!裸睡裸睡裸睡!!!

  老子紅果果地握著他那根整個人都思密達了啊啊啊!!!

  面對我的一臉悲憤,方牧同志居然還能保持住一貫的淡定臉,淡定地把我的手撥到一邊,淡定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淡定地……站起身,毫不避諱大大方方遛着鳥走進臥室裡的小洗手間,然後……我拿毛巾被整個兒蓋住了頭,卻還是能聽見隱約的……一時間臉紅耳熱,我咬着牙想,這男人也太他媽不要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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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我想出該怎麼把方牧這個大麻煩攆走,就出了新的事——趙朝媽媽生了病,趙朝帶著肖曉趕回來,結果一言不合又跟他爸爸吵了起來,老爺子氣得抄起煙灰缸就往他身上砸,頓時把額角砸出一個坑,鮮血直流——我一邊幫着肖曉把趙朝弄進醫院,一邊還得勸慰氣急敗壞的趙老爺子:“叔叔您彆氣,趙朝這死小子就這樣,直來直去不會說話,您也不是不知道,何必生他這個氣,氣壞自己身體呢?”

  趙朝爸爸身姿依然筆挺硬朗,眉眼鬢髮間卻早染了星星點點的斑白風霜,此刻的他分明已是一個失意的老人了:“他喜歡什麼不好,偏偏要去喜歡一個男人,家也不管了,爹媽也不要了!這樣斷子絶孫的作孽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混帳要是能有小晨你一半兒省心,我老頭子做什麼要跟他過不去?!”

  我一時默然。

  當晚我便做了噩夢。夢裡跪在地上額頭冒血的人成了我,我媽癱軟在沙發上哭得渾身癱軟,我卻根本不敢伸手去扶她;我爸像是一夕之間蒼老了十數歲,他指着我的手都在抖,目光卻是狠絶暴戾的: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搞同性戀的不孝子——

  我霍然驚醒,猛地坐了起來,身上早已密密出了一層冷汗。

  那是……那不是我的經歷,是趙朝的。

  但是,但是,但是……

  大概我動靜太大,竟把方牧給吵醒了。他坐起身來,打開了床頭燈:“怎麼了?”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渾身抖得厲害,囁嚅半晌,最後只得挫敗地埋首在雙腿間頽喪地胡亂搖頭——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又或是下意識地不願去想。

  然後一雙堅定有力的手伸了過來,將我整個人攬進一個火熱堅實的懷抱裡。

  “不會的,不會再那樣的。”像是看出了我心底的畏懼,方牧在我耳邊反反覆覆輕聲地安慰,“你和趙朝不一樣,你的爸爸和趙朝的爸爸不一樣,那不是你的人生,明白嗎?”

  我終於冷靜下來,愣愣地轉頭盯着方牧,直到他湊過來在我唇角溫柔而克制地輕輕一吻,才終於一下子驚跳起來,一把把他推到一邊:“你你你,你幹嘛?!”

  他卻答非所問:“杜晨,我喜歡你。”

  “……”

  “杜晨,你信我,”他忽然抬起頭特別認真地看著我,“你的父母不會捨得讓你為難,我也不會。”

  “……”

  “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請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幸福,也嘗試接受我給的幸福……”堂弟杜漸拿着我桌面上一沓草稿紙笑得前仰後合:“哎喲喂我的哥啊,您老人家這是看多了瓊瑤還是告白被拒,這麼肉麻的文藝腔都出來了!”

  ……這又不是我寫的,啊不對雖然字是我寫的,可原話那不是我說的呀!我連忙奪過那沓草稿紙,沒好氣地在他腦袋瓜頂上拍了一記:“胡說八道些什麼呢,你這兩年別的沒學會,八卦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爐火純青,快趕上那些小姑娘了!”

  沒想到這小子眼皮一翻,想也不想就回嘴道:“人不八卦枉少年,人不戀愛轉眼就晚年;我這分明就是在替老哥你的終身大事切身考慮啊好不好?”

  我簡直哭笑不得:“你那個好老師就教了你點兒這個?”

  杜漸頓時撇嘴道:“切,哥,你別看我們方教授人模狗樣衣冠楚楚得很,其實本質就是個潔癖死毒舌!跟他一比啊,他弟弟那點子冰山算個毛啊,簡直就是只無比可愛的小企鵝!”

  我頓時噴了。

  杜漸這次來我家,陪同的還有一個人,是他們學校教文學史的一位教授,姓方名微,並且同時這位方教授還是方牧的親哥哥——也就是說,方微是來找方牧的。

  而杜漸還在一邊滔滔不絶:“哥,我跟你說啊,你可給我小心着點兒!你知不知道那方牧他是個gay啊,你就敢大大方方跟他睡一張床了?”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你從哪兒聽說他是個,是個……”

  杜漸翻了個白眼兒:“聽說的唄,你是不知道,他當初高考完就跟家裡出櫃了,差點被打折一條腿,還被趕出家門,一分錢都不給……嘖嘖嘖,就這他都挺過來了,有了自己的事業,家裡也漸漸鬆口了;要說這人也是真能幹,換成別人,一朝跌落雲端那落差感能受得了嗎!”

  原來是這樣……我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大一初開學時,方牧會過得那麼辛苦。

  可是……他竟然真的就這麼死倔到底了,連一個字的抱怨也無。

  這個傢伙,這個傢伙……我慢慢攥緊了手裡的草稿紙,忽然莫名地——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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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疼?

  心疼他奶奶個鬼!!!

  我差點要瘋了:“方牧,你他奶奶的敢不敢先問問我的意見?!”

  開玩笑!明明就是老子要找工作,是老子的前途,是老子未來的工作事業和生活,這傢伙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他憑什麼自作主張要把我收歸麾下??!!

  而且在我爸媽面前,還說得各種理直氣壯各種情真意切,什麼雖然這種事情更該尊重當事人自己的意願,但是實在很愛惜杜晨這份人才,所以無論如何也想試一試能不能招攬過來,既然兩家是舊相識,日後自然會多方照應BLABLA……

  對此我只想仰天長嘯——你奶奶的,這混蛋明擺着是睜眼說瞎話!

  可是我一個人勢單力薄,一張嘴怎麼也說不過方家的兩個混蛋——沒錯,就是兩個,方牧和方微這兄弟倆;我媽反正看我就活像是在看別人家的兒子,而真的別人家的兒子簡直已經成了她親生兒子;我爸還是老神在在的,翻來覆去也就是一句話:“這事兒我們做不了主,還是要看你們自己的意願。”

  “……”自己的意願個毛啊!!!老子自己的意願什麼時候被尊重了老子怎麼不知道啊?!

  我壓根兒就沒想到,方牧這個……這個卑鄙無恥的傢伙,居然一個電話打給了趙朝!

  再然後趙朝的電話就找上我了:“晨子,你有啥事兒還非得瞞着我啊?你不挺喜歡帝都的麼?好端端的怎麼就把實習單位給拒了,這你就不厚道了啊,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跟我透個風聲!”

  我乾笑兩聲打算敷衍過去,可趙朝這次壓根兒不給我機會敷衍了事:“你可別拿自己前途開玩笑啊,不會……不會是上次我說那事兒,讓你糟心了吧?”

  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方牧的事。

  趙朝還在那頭語重心長地教導我:“晨子啊,方牧那人你也知道,咳……他還不是那麼公私不分的人啊嘿嘿,人家可也沒做什麼礙着你的事兒啊,想去他那裡實習的人都快擠破頭了,咱們又不是沒那個能耐,又不是靠什麼後台內幕潛規則……”

  “……”真是越說越離譜,我按住一陣陣抽痛的額頭,怒道:“方牧那個混蛋都跟你說什麼了!”

  趙朝被我難得發狠的語氣嚇了一跳,半晌才訥訥道:“這個……他跟我承認他喜歡你啦。”

  “……”

  “這個……”趙朝小心翼翼道,“兄弟,這事兒也不能怨人家嘛,呃……當然也不能怨你,這不是說明咱魅力大嘛,男女通殺啊嘿嘿嘿嘿……雖然你是個直的對他沒啥感覺吧,可是也不用有啥心理負擔……”

  就像長長一根導火索終於慢慢燃到了頭,我這幾天積攢的火氣一起對著趙朝爆發出來:“滾你媽的蛋!誰告訴你老子是個直的?!老子還真他媽就是個彎的,也就你傻了吧唧二十年都沒看出來!!!”

  吼完這一句我整個人都脫了力,渾身冷汗直冒,腦袋嗡嗡直響;而趙朝那邊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遲疑地結巴道:“那,那,那那那……晨子,難道我這是棒打鴛鴦了?你跟方牧……原來是兩情相悅啊?”

  兩情相悅你妹!

  我憤怒地把電話狠狠掛斷,一把把手機摜在地上,用力過猛,電池都摔出來了。

  這時門忽然響了,我拚命按捺住怒火走過去開門,一見對面是方牧那張臉就恨不得一拳揍在他臉上:“什麼事?”

  方牧詭異地沉默了片刻,道:“你打電話……有點太大聲了。”

  “……”

  他抬起手,示意我往客廳看一眼:“剛才……我們都聽見了。”

  “……”

  【九】

  走進書房之前,我本以為迎接我的會是狂風暴雨雷霆震怒,卻全沒料到我家爹媽竟能淡定至此。

  淡定地問:“剛才是趙朝的電話?”

  我戰戰兢兢點頭,是的是的。

  淡定地問:“那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忐忑不安地點頭,這個……也是真的。

  然後我爸淡淡哦了一聲,把手裡的報紙翻了過來;我媽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說:“今天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待會兒多吃點。”

  我愣住了,這是什麼情況?

  “吃完以後,”我爸淡淡地發話了,“收拾東西,回北京去吧。”

  我一下子急了:“爸,我……”

  我爸一抬手,衝我搖了搖頭:“這些年裡,我一直教你要懂事,要守規矩,要謀定而後動,卻忽略了教你什麼是自己的做事準則。你是個好孩子,做事一直很周全,可是你也有些……思慮太重,你要知道,我們首先是你的父母,也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好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我看著我爸,腦子裡一片混亂。

  “你喜歡……”我爸只說了半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們早就猜到了些;雖然不希望你去走這條路,但是畢竟這是你自己的事情,跟什麼樣的人過漫長的一輩子,是要你自己做決定的。我們管得了你一時,管不了你一世。”

  一時萬般情緒湧上心頭,千言萬語一時都到了嘴邊,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顫抖着吐出兩個字:“爸……媽……”

  “但是,”我爸話鋒一轉,“一遇事就轉身逃避,這樣的懦夫行徑,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

  “……”我大為汗顏。

  “吃完這頓飯就收拾東西回去吧,想清楚了再回來。”我爸看了看我,下了逐客令,“再回來的時候,如果不是一個人了,記得提前說一聲。”

  儘管他的語氣很平淡,我還是不由自主紅了眼眶:“爸,我……”

  我媽這時終於站起身來,眼圈兒也紅紅的,卻是狠狠瞪了我一眼,一伸手就把我耳朵揪住了:“哭什麼哭,又不是讓你吃斷頭飯!想吃點好的就給老娘滾下來幫忙!”

  “……”

  吃完這頓“斷頭飯”,我就被爹媽掃地出門了——咳,差不多就是淨身出戶,除了必要的證件和幾件換洗衣服,我幾乎什麼都沒帶,銀行卡加現金統共還不到五千塊錢。用我爸的說法就是:“做錯的事自己彌補,放棄的東西要憑自己的本事掙回來!”

  我深深嘆了口氣,開始盤算這點錢夠不夠在帝都租間廉租房裡的小隔間?

  不過幸好我還沒慘到這等境地去——方牧同志已經適時地出現,並且接過了我手中的行李箱,幽深的眸中似有笑意:“去我那裡工作吧,包吃包住。”

  “……”我一臉“囧”地看著他。

  “別拒絶我,你現在正需要。”他說這句時微微頓了下,唇角一勾,笑得別提多有深意了,“別忘了,我可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兄台,你的高貴呢?冷艷呢?冰山氣質呢?怎麼現在我橫看豎看怎麼看都想一拳頭砸在他那張臉上!

  ----

  回到北京那天,趙朝過來接站了。難得的是他這次竟沒帶著肖曉。我就奇了怪了,拉他到一邊兒小聲問:“跟老么吵架了?”

  趙朝一巴掌拍在我腦門兒上,眼神居然是我向來單方面對他的恨鐵不成鋼:“你怎麼跟方牧一塊兒來的?”

  我回頭瞄了眼,方牧正幫我把行李一件件提上來,遂心安理得答道:“哦,他讓我去他家住,我就跟他一塊兒回來了。”

  “你,你這……”趙朝好險一口氣沒上來,糾結地抓着我晃蕩了半天,“你你你你這就被拐跑了啊?去他家住,你想被吃乾抹淨不留渣啊?還不如過來跟我住呢!”

  我甩給他一個超級大白眼兒,“拉倒吧,你樂意我還不樂意呢,跟你住?天天圍觀你跟老么的活春宮收費不?”

  “……”趙朝頓時糾結了,吭哧半晌,道:“那……那你也不能就這麼跟方牧去住了啊……”

  我哦了一聲,冷笑:“前兩天也不知道是誰,口口聲聲勸我說,方牧不是因私廢公的人……”

  “那那那怎麼能一樣!”趙朝頓時漲紅了臉,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時候……我不是不知道……你是,是,是……彎的……麼。”

  聲音到最後已經低得完全聽不見了,我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狠狠一巴掌呼上他後腦勺:“滾你丫的,老子是彎的你就不是了?”

  “那也不一樣啊……”趙朝糾結地對著手指說,“既然你也是那什麼了,那方牧他不就有更多的可趁之機了?……咳晨子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兒稀罕,你怎麼就……哎我說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這麼多年也沒見你喜歡過誰啊……”

  看著他一無所知的眉眼,略微焦灼的表情,心裡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酸酸脹脹,一點一點地膨脹蔓延。

  我嘆了口氣:“以前喜歡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跟誰一塊兒過日子……”

  “我。”某人恰好從後面走過來,聞言插話道。

  “……”我和趙朝一起無語了。

  然而人家方牧這話說得委實理直氣壯,說完面不改色就把手往我肩上一放——這動作本來沒什麼,可他這麼一來我就覺着渾身不帶勁兒了,別彆扭扭想閃開,結果他另一手往前一扒,就搭到我胸口來,整個人從後邊兒把我給環住了,下巴還就勢放在了我頭頂上。

  !!!

  我頓時怒冒三丈——老子雖然只有一七八比不上你們高大威武,可也不帶這麼歧視人身高的!

  趙朝直愣愣看著我倆,半晌忽然抽噎一聲,那一瞬間我的心也跟着緊縮了一下,然而接下來……

  “晨子,我怎麼覺着我這心裡頭有點兒不帶勁兒呢?……你這一那什麼吧,啊,我就老覺着……怎麼還有點嫁出去的兄弟潑出去的水的感覺呢?”

  “……”你他媽才嫁,你全家都嫁!

  孰料方牧童鞋認同地點了點頭,肅容道:“大舅子放心,一經接受,絶不退貨。”

  “……”我靠這就把老子給確認收貨交易成功全五分好評了!!!!

  然後我就滿臉黑線地看著趙朝打了雞血似的拉著方牧開始交流各種心得體會,把我愛吃什麼愛做什麼喜歡看什麼電影電視喜歡什麼類型的書以及吃飯有哪些挑嘴之處等等都說了個□□不離十。我一開始聽得還挺感動,可趙朝一嘮叨起來竟是沒個完了,我瞄了眼方牧不動如山的臉色,清了清嗓子開始下逐客令:“好了好了打住了啊,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有這閒工夫你還不如回去跟老小鞏固夫夫感情,小心讓別個給拐跑嘍。”

  趙朝最後小心翼翼又看了方牧一眼——這次看的位置有點兒……,咳,我正奇怪呢,就見他一臉誠懇抓着方牧雙手道:“老三,那啥,哥用親身經歷告訴你,要想實戰成功,光觀摩經驗和腦內演練可不成,準備工作一定要做到位啊,特別是那個必備工具,我跟你說,屈臣氏的就很……”

  我登時大怒,掄起背包就往趙朝腦袋上招呼:“你他媽的還不趕緊滾!”

  趙朝馬上乖覺地抱住腦袋,一溜煙兒滾走了。

  我呼了口氣,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出站口,忽然間有了點茫然。這種茫然隨即被方牧看出來了,他象徵性地往我手裡塞了個小箱子,自己拎起剩下的行李提步走了:“走吧,我們回家。”

  回家。

  “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我抱怨地嘟囔一句,見他走得有些遠了,連忙提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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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上班第一天我才明白,我能被方牧僱用,並不全是靠着“走後門”的關係。

  “會計師嘛,你也知道,”老七口齒不清地咬着麵包跟我介紹,“別的員工誰都可以不是老闆的人,唯獨會計師必須是老闆的人……”

  “……”我狐疑地盯着他看了許久才勉強確認,這傢伙剛才說那句話千真萬確地沒有任何歧義,是我自己……腦補過多。

  “是自家兄弟才跟你說實話,前頭那個會計師啊……”老七忽然一臉神秘地湊到我跟前,“別的,什麼都好,就是那個,作風上的問題……”

  “作風問題?”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老七嘿嘿嘿笑得甭提有多幸災樂禍,“嘿嘿,還不就是那什麼什麼,想多借點老闆的東風唄,咱們老三往那兒一放,那就是只明晃晃的金龜啊!……不過幸好咱們老三不傻,眼界兒高看不上她。嘿,要不然啊,我就再也吃不上樓上公司食堂裡的糖醋排骨了……”

  “……”明白過來之後,我滿頭黑線——敢情你是怕人家小姑娘跟你搶吃的才這麼幸災樂禍?難怪一直打光棍!

  不過,說到吃上頭……我心虛地看看老七,要不要告訴他其實方牧做的糖醋排骨比公司食堂的還好吃N倍……呢?

  有句話叫,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我老媽是這句話的忠實執行者,我從前不以為然,如今卻深以為然——吃了四年大學食堂之後再吃方牧做的飯菜,那一刻我從地獄邁進了天堂。

  失策!太失策!怎麼以前沒見這傢伙在宿舍露一手呢,哪怕就給煮碗麵也成啊!

  說句實話,我的做飯水平也就一般,平時在家也只能給老媽打打下手,自己掂勺的機會可是少之又少。可方牧就不一樣了,搬進他家的第一晚我們倆都忙着收拾東西累得夠嗆,他隨便煮了一鍋普普通通的皮蛋瘦肉粥,結果我吃得差點沒把舌頭吞掉——簡直太他媽好吃了!雖然不像老七那麼無藥可救,但好歹我也算是追求高品質生活質量的吃貨一枚啊!

  也於是,由此拉開了美好“同居”生活的序幕。

  特別是,當方牧告訴我他每天中午都不在樓上那家公司的食堂吃飯,而是自帶飯盒之後,我差點就振臂高呼萬歲了——這是要給我也帶一份的節奏!

  ……好吧,直到午休時間,看著同事們紛紛走向食堂或小吃街,而等待我的卻是方牧辦公室半闔的大門……時,我那餓死鬼投胎的靈魂終於清醒了片刻——等等,我這幾天是怎麼了,被方牧做的飯菜洗腦了?!他他他他是個喜歡我的男人,我還沒考慮要答應人家,就先自個兒撲扇着小翅膀送上門去了?!

  天理何在!

  我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片刻後準備雄赳赳氣昂昂推開那扇門去嚴詞拒絶裡面端坐的美男和他的美食追求攻勢;然而一推門,就見方牧正把兩個飯盒依次打開擺好,抬眼看見我,只說了一句話:“今天做的是茶香蝦。”

  “……”茶!香!蝦!

  這是我最喜歡吃的菜!怎麼每次他都能一下戳中我的軟肋呢!!靠靠靠冷靜冷靜冷靜,這是不公平競爭,用色香味俱佳的茶香蝦為誘餌來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等等,色香味俱全……茶香蝦……

  內心悲憤地爭鬥片刻,最後本着吃了就是吃了不吃就是浪費所以不吃白不吃……的原則,我大步走過去……坐到方牧對面,伸手就把筷子抄起來了。

  ----

  一次犯錯可以說是少不更事,兩次犯錯可以說是一時糊塗,三次……五次……八次……十次……杜小漸童鞋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義正言辭道:“你這叫自!甘!墮!落!”

  “……”我還沒說話呢,正端着托盤走過來的方牧就迅速而冷靜地作出了回應:“嗯,每天跟在方微後頭搖尾巴就為了拿到從圖書館借書的條子,你一點兒也不墮落。”

  我毫無準備,頓時剛含的一口奶茶就一股腦兒貢獻給了玻璃茶几;杜小漸炸着毛直跳腳,整個人都差點兒扒到方牧身上去:“胡說!老子那叫愛書,愛書!……愛、愛書能算是墮落麼!”

  “……”我揪着杜小漸的後衣領子把他扒拉下來,他還要轉頭悲憤地跟我控訴:“你怎麼受得了,你怎麼受得了?!這可真是親兄弟倆,一個模子裡頭刻出來的,都……”

  “都什麼?”方微恰好一腳踏進門,聞言向我們這邊看過來,那聲音和眼神一樣清清冷冷的。

  我清清楚楚感覺到手上提着的杜小漸激靈靈打了個哆嗦,然後諂笑着一溜煙兒就跑了過去,身後似有狗尾一條還跟着不停搖啊搖:“都……英明神武英俊瀟灑霸氣側漏啊對不對……那啥方老師您就高抬貴手給我批個條兒吧,一天摸不着那本週作人譯的枕草子我就一天睡不着啊……”

  “……”這麼丟人現眼的娃一定不是我家的,我默默望天,好歹……好歹方牧要給我做飯,那也是他自己送上門兒來的啊!

  好吧……至少從衣食方面我是徹底被方牧折服了,誰讓他現在是我的衣食父母呢。

  “老四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伴兒了。”那天跟老二通電話時,他忽然冒出的這麼一句瞬間點醒了我——也一下子催生了心底不斷滋生蔓延的某些情緒。

  我喜歡了趙朝那麼多年,然後他有男朋友了。

  現在猛一迴首,原來我這二十幾年裡的感情生活……除了大段大段心酸而無望的暗戀,剩下的居然都是空白。

  可是,人畢竟都是需要互暖的群居動物,不管多堅強多沉穩多內斂的人,也都需要並且渴望能有一個人和自己的生活緊密相連;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一定都會希望有那麼一個人陪在身邊,知冷知熱噓寒問暖,他知道你一定愛看的是什麼書,你知道他一定愛吃的是什麼菜,相伴而且相互溫暖,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從那天起,我開始認真審視起方牧對我的態度,然後發現……他真的是,拿出了十足誠懇的態度,很認真地……在……追我。他這個人有一種令人信服的氣場,讓我堅信不疑,他對我的感情和態度,都不是一時衝動……

  “簡而言之,他喜歡你唄。”趁着週末沒課溜到我這兒來蹭空調的杜小漸童鞋蹺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狠狠把瓜子當成方微來嗑,吐皮兒的模樣甭提有多揚眉吐氣,“怎麼,這就動心啦?哼,哥,不許你這麼快答應他啊,別說掉不掉價,就衝著他哥欺負你弟弟,哼……”

  我哭笑不得:“我看方教授人挺好的。”在學校風評一向很好,就是為人嚴肅了些,某些規矩上面管得嚴了些;再說,像杜小漸這樣的娃,你越放任他他就越是蹬鼻子上臉,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杜小漸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顯然對我這個認知抱有極大異議:“就他?還挺好的?怪不得方牧在你眼裡就成了天仙了!”

  我還真認真思考起來……方牧啊,人挺好,也就是表面看著嚴肅了點,但是這樣挺好,絶對不會因私廢公;私底下有的時候也不是那麼……,那麼……一本正經,當然並不壞,反而很……哎算了不說了。還有……做飯好吃,工作能力也十分出色,還有一張好皮相,特別是認真工作的時候眉眼最好看;當然身材也不錯,尤其……

  “嘖嘖嘖嘖嘖!看您那一臉蕩漾!”杜小漸用力把我的頭扳回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着我:“我說哥啊,咱能再有出息點兒不?我怎麼沒看出來那姓方的哪點好讓您惦記上啦?你不會還真打算答應他……吧?別啊!”

  我耳邊聽著杜小漸的慘叫,心裡想著方牧英俊的側臉,大感人生圓滿心滿意足,遂答曰:“你不讓我答應,我便偏要答應。”

  “答應什麼?”方牧下班回家一推門,剛好聽見我最後一句。

  “我……”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杜小漸同學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隨即甜頭喊道:“姐夫!……啊不對哥夫!我哥是說,他答應跟你白頭齊眉鴛鴛比翼,青陽啟瑞桃李同心,同床共枕大被同眠,然後共同探究與鑽研龍陽十八式意大利回形針……”

  我當下一個靠枕糊在他臉上,揪過人來就開揍——杜小賤你他奶奶的欠巴掌!

  結果方牧聞言居然面不改色地“哦”了一聲,隨即走進廚房去準備午飯了。我連忙把杜漸一個人扔在客廳,起身追上去,一面關上廚房的門一面說:“那個,他開玩笑的,你別……”

  方牧正在切菜,聞言手下菜刀不停,淡淡道:“他開玩笑的,你呢?”

  我看他切菜看得心驚膽顫,注意力有點不集中:“哦……啊……我當然不是開玩……”

  啪。

  手被人抓住了,然後忽然整個人在最無防備的時候被猛地扯了一把,後背一下子就貼著牆了,緊接着一張火熱的唇就湊了上來。

  然後……我不由自主地發起熱來,眼也跟着閉上了。眼前是一片絢爛的紅,唇也火燙臉也火燙,終於在整個人都快要被點燃的時候,方牧退開來,站直了身,臉卻仍靠在我的臉側。

  然後,他笑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唇角露出一個像孩子般,稚氣、快樂而溫暖的笑容。他本就是個生得極好看的人,再這麼一笑,還是在我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就像漂亮的一擊直球,逕自重重撞入我心房,一下子整個人都為著那微酸的顫慄而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糟了,完蛋了,事情大條了。

  我好像……開始有點,陷下去了。

  【十】

  本來嘛,兩個大老爺們兒,既然在一塊兒了就是打定主意要好好過日子的,就算再怎麼牽牽小手談談戀愛也不用整得跟小姑娘似的,不昭告天下不足以證明愛情之熱烈愛人之美好。所以我本來的打算是……談戀愛就談戀愛,順其自然唄,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最好一輩子別知道。然而在某一次我們內部聚餐的時候,偏偏就出了意外。

  方牧的事務所規模不算特別大,但卻是一個含金量極高的精英團體,私底下他們這群人的關係也都極為親密。那天出去吃飯吃的是特色河鮮——什麼特色呢,讓你親自挑選養珍珠的淡水蚌,五六年七八年十一二年什麼樣的都有,親自撈起來,破蚌取珠,剩下的蚌肉呢,怎麼吃您自個兒說了算,煲燉悶煮炒煎炸,紅燒也行做湯也行架起來在火上烤也行——只要不怕烤焦了咱們也沒啥意見。方牧做這湯是一絶,答應了今天要給大家露一手,我就先下手挑了四個大些兒的,撈出來眼巴巴地等吃——他取了把刀挨個兒把蚌剖開,再把裡面大大小小的珍珠取出來放到小盆兒裡,四個蚌一共挖出來百來顆。趁他洗蚌肉的時候我拿珍珠去水龍頭下清洗,結果你猜怎麼著——讓我發現了六七顆極大極完美的珍珠,白色粉色金色,還有一顆最大的偏黑色的,簡直是完美的正圓形, 這幾顆珠子拿出去少說也得上千塊——總而言之,這一頓飯錢都賺回來了!

  本是打算AA,結果我的好運氣引起一片轟動,吃飽喝足之後,就個個半真半假地嚷着要讓我請客。我也是心情大好,許久沒碰上過這麼令人開懷的事兒,也就拍了板兒,興緻勃勃準備掏腰包。銀行卡剛拿出來,就被方牧一隻手按了回去——然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淡定地掏出了自己的錢包,刷卡付賬,好不瀟灑。

  眾人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只當是老闆要請客;我可就已經完全懵了,連忙扯方牧袖子:“你幹什麼啊,都說了我請……”

  他把我看了一眼,臉上居然罕見地帶著點溫柔而明顯的笑意,順手把他的錢包放到了我手上:“你的錢包還不歸我管,但是我的——歸你管。”

  我一下子整個人都傻了,捧着那黑色皮錢跟捧個定時炸彈似的;眾人也都跟着愣住了,半晌有人打着哈哈說了句:“小杜是會計嘛,當然是管我們大家的錢包的了……”

  結果方牧長眉一挑,看向說這話的那位同事:“老闆在老闆娘跟前,還不能有點兒特殊待遇嗎?”

  頓時眾人:“……”

  我:“……”

  ……混蛋你果然是故意的!!!我對方牧怒目而視,換來一個極其饜足的微笑,以及一句貌似別有深意的——“有什麼事兒,咱們回家……再說。”

  “……”我默默想,當初怎麼會傻乎乎地認為這傢伙有點天然有點呆呢?分明就是只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這次之後過了沒幾天,不知道是哪個傢伙吃飽了撐着在辦公室裡宣揚“老闆娘拯救世界”的歪理邪說,月底開工資的時候每個人都對著我各種星星眼粉紅泡泡亂冒:“晨哥~杜少~~老闆娘~~~給我們四捨五入化零為整多開一點吧!”

  “……”反了反了,簡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最後把筆一摔,怒道:“都不用上班了,擠在我這兒幹什麼?!”

  “誒嘿嘿……上班最大的樂趣就在於發工資的這一天嘛……”

  “就是就是,全部的工作熱情都用在這一天了啊!”

  “誒嘿嘿嘿反正今天本來就是上半天班發全天的工資,晨哥你大不了再心軟一點,權當回饋社會嘛……”

  我頭昏腦脹,哭笑不得,向外一望,忽然發現大救星正遠遠地站在門口,連忙投以呼救的眼神——還不過來?再不過來晚上家暴了啊!

  方牧抱著雙臂,老神在在倚在牆邊看熱鬧,接收到我的求救信號也只是不緊不慢地微微一笑再看過來,那眼神到了我這邊解讀如下——好啊,你求我啊,求我我就過來。

  “……”大概是我瞬間喪氣的表情太過誇張,只見他搖頭笑了笑,修長的手指在唇上一點,無聲地說了句什麼——用腳趾頭猜都知道這個滿腦子那啥啥思想的傢伙說的是什麼!

  我一面坐在扶手椅裡臉紅心跳,一面看著我家男人走進來——瞬間那場面就如老鷹抓小雞摩西出紅海,眾人自動自發靠牆讓路,唰唰空出來一大排。方牧走到我跟前,拿起工資表掃了一眼,然後溫柔地囑咐我:“看在大家都這麼熱情主動熱愛工作的份兒上,四捨五入可以,但是先給他們把小數點全都向前挪一位。”

  “……”辦公室裡瞬間颶風過境哀鴻遍野,我正止不住地偷笑,就見方牧把臉一板:“還不回去幹活?都覺着我們家老闆娘好欺負還是怎麼著?”

  於是我笑到一半的臉活生生就僵住了——故意的,又是故意的!混蛋誰是你家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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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是老闆誰更娘的問題可以容後再議,眼下還有一個火燒眉毛的問題亟待解決——就是,這個月底,宿舍老二就要回國了。

  說到老二,這傢伙其實有個十分高貴冷艷的名字叫“焦傲”——焦裕祿的焦,驕傲的傲。可能是爹媽起名起得太好,這傢伙“驕傲”過了頭,長成了個外表出眾風度翩翩內在本質極其猥瑣的奇葩。比起喊他的本名兒,丫竟然更喜歡人喊他老二,理由是老二這個部位對男人來說是重要的,特殊的,不可或缺的,具有一定象徵意義的以及十分值得驕傲的……MD這是什麼見鬼的理由!

  ……反正不管怎樣吧,這傢伙要回來了,頓時我們個個如臨大敵。

  兩個宿舍八個人,刨去苦逼地雙雙落難被差遣到新疆歷練培訓三個月的老五老六,就是趙朝肖曉我和方牧還有老七——本來老七是十分不想去見老二的,因為老二一見面就損他;但是一聽我們把為老二接風洗塵吃頓便飯的地點定在了上期美食雜誌全城搜的榜首那家餐廳,丫馬上就變卦要去了……看他那興緻勃勃摩拳擦掌的樣兒,我不禁替老二倍感悲哀。

  接機是我和方牧去的,直到被人迎面撲上來雙手一摟還對著臉“吧唧吧唧”連親三口我都還處於呆愣狀態,幸好被方牧一把拽出來這才逃離魔爪,不由滿臉驚悚地望向始作俑者。只見他把超大的墨鏡一摘,撩了撩一縷垂到眼前的中長捲髮,對我露出一個極其嫵媚的笑容,一雙桃花眼眼角飛揚輕輕眨了眨:“小~晨~~晨~~~”

  “……”我一個沒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而方牧的抵抗力顯然和我等凡人不在一個重量級上,因為他看也沒看就一巴掌拍過去了:“不老實咱們就換地方吃飯。”

  “?”我投以疑惑的眼神,方牧悠然答曰:“老七已經過去點菜了。”

  “……”你又賣隊友!!!

  於是老二隻得極不情願地放下了祿山之爪,扯着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並嘖嘖有聲:“不得了啊,了不得啊,老么成了嫁出去的女兒,你這眼看著也要變成潑出去的水啊……”

  “……”我虛心求教:“有什麼區別?”

  老二肅容答曰:“吃到嘴和沒吃到嘴的區別,或者說得好聽點,就是圓房和沒圓房的區別。你看你眉頭未散……”

  “……”仗着方牧在一邊兒,我也掄起一巴掌逕自拍在老二臉上,頓時世界就清靜了。

  結果……方牧居然一臉……那啥那啥地看向我,那意思大概是……為什麼這種實質性的區別至今仍然存在??

  我扭臉望天……什麼區別什麼實質?不知道啊不知道!反正……他也沒正面提出來那方面要求呢是不是,老子總不能自己主動躺平再把那啥那啥必備用品雙手奉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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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啥啥啥的就不一一細表了,原來來的人也不止我們幾個,趙朝還叫上了當初旁邊幾個宿舍關係特鐵的幾個兄弟,這下可就熱鬧了,大體來說是我等談笑風生老七風捲殘雲這樣一邊倒的狀況咳咳,重點在於飯後娛樂——從前跟女生宿舍聯誼的時候廣受好評的飯後娛樂節目之首非真心話大冒險莫屬,如今哥幾個久別重逢,一個個熱淚盈眶涕泗滿襟——都恨不得多扒拉些對方的糗事出來加以嘲笑並大肆撻伐。於是酒過三巡灌罷黃湯之後,在大多數人的提議下,傳說中殺傷力極其強大所過之處屍橫遍野的真心話大冒險遊戲重出江湖,大家紛紛表示——讓真心話來得更猛烈些吧!

  於是靠抽牌來決定懲罰者與被懲罰者,紅桃1是懲罰者,黑桃13是被懲罰者。第一輪我就不幸中招,二話沒說,選真心話。好在抽到紅桃1的是肖曉,我不至於死的太慘。由於規則規定問的問題不夠勁爆是要負連帶責任一起被懲罰的,所以他糾結了半天才問:“你的初戀情人是個怎樣的人?”

  這話一出來,其他人紛紛起鬨,而我頓時傻眼了。

  這這這……我不由自主地向趙朝飛了一眼,卻見他也一副興緻勃勃的念頭:“快說啊晨子,這個連我都不知道呢!哎哎哎說詳細點兒啊,要不然罰你酒!”

  我欲哭無淚,這事兒能讓你知道嗎?!

  正糾結時,忽然桌子底下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順着那溫度我望向方牧,只見他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收得更緊。

  我忽然腦子裡靈光一現,想起小時候那次烏龍的過家家經歷,也顧不上丟臉,連忙指着方牧:“是他!”

  眾人的目光一致轉向另一位當事人,在我極為殷切的目光下,方牧淡定地點頭,附和聲明道:“是我。”

  趙朝第一個跳起來:“怎麼可能?!時間地點經過結果呢?難道你丫的二十來歲才情竇初開?快老實交代!”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方牧淡定地接過話茬:“那就該是第二個問題了。”

  “……”大家一致對我們投以失望和鄙視的眼神,然後開始洗牌:“沒爆點沒爆點……快快下一輪!”

  下一輪中槍的就是老二了,而紅桃1在我手裡。本着破罐子破摔這次不報仇下次指不定就犯在他手裡頭,我牙一咬,心一橫,“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誰想老二那傢伙居然痛痛快快道:“真心話。”

  我抹了把事實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兩眼一閉,破釜沉舟道:“人生唯一一次的脫團破處經驗,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起因經過結果!”

  頓時眾人鼓掌歡呼,唯有老七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了——要知道這傢伙素來把筷子看得比命根子還重。但是此刻根本沒人注意這等反常現象,趙朝催促老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快說!——快說!”

  老二裝模作樣端着杯子先慢條斯理啜了一口,然後再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慢條斯理地環視全場……忽然道:“十九歲。”

  頓時一片怪叫,這麼早這麼早?

  “高考結束那天晚上,三環一家酒吧,我一個人去慶祝畢業,”老二微微頓了下,勾起一個怎麼看怎麼……淫蕩的笑容,“點了杯度數不低的雞尾酒,五顏六色的特別好看。結果沒想到我起身去個廁所的工夫,就有個笨蛋把那玩意兒當成果酒給喝了,一杯就倒。”

  大家恍然大悟:“哦~~~酒後亂性!”

  老二正色道:“呸,就不能說好聽點兒,那叫酒後留君待明月……”說到這裡,轉眼對著我和方牧曖昧一笑,眼帶桃花幾乎飛到人臉上來。

  “那最後呢,還將明月送君歸了?”方牧不冷不熱堵了他一句。

  老二頓時語塞,半晌幽幽地惆悵道:“送個毛,大清早一醒就發現人沒了。”

  “那後來呢?還有後續沒?”

  “有啊,”老二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撥撥頭髮,那小樣兒要多騷包有多騷包,“一進大學就又碰見了,可惜我認得人家人家不認得我,好像完全不記得有那回事,要不就是喝斷片兒了,誰知道呢。”

  “那再後來呢?”仍有人不死心地追問。

  “再後來……我就出國了唄。”

  “還有沒有再再後來了?”

  “有啊,”老二忽地一笑,眉眼彎彎意味深長,“再再後來——我就回國了唄。”

  “切……”一堆人邊吐槽他邊催我洗牌重來,我把牌依次遞到每個人面前,遞到老七跟前時手裡就剩兩張,可他卻跟天外神遊似的怎麼喊都喊不應,還是方牧在他耳朵上狠狠揪了一把才把老七的魂給叫回來,連忙從我手裡摸走一張牌。

  不對勁,不對勁,很不對勁啊——我滿心疑惑地盯着老七多看了兩眼,順便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牌。

  “……”!!!

  我盯着手心裡的黑桃K半晌欲哭無淚,再一抬頭,就見老二晃着手裡的紅桃1,笑得甭提有多如沐春風春暖花開……剛擔心風水輪流轉,這次就犯到老二手裡了,真是現世報啊現世報。

  老二蹺着二郎腿晃蕩,顯然心情極好:“晨子,不容易啊,等會兒趕緊買彩票去,一準兒的中。這樣吧,哥哥也不讓你說什麼真心話了,咱直接來大冒險吧?這樣……去,上老三那邊兒親他一口——可不能碰一下兒就敷衍了事算過關了啊,要熱吻,懂不?這樣好了,你含口酒去喂給他,記住一滴也不能流出來;還有啊,你得讓他欲仙欲死,最起碼也得硬了……大家說是不是啊?”

  “……”一片群情激昂的起鬨聲中我欲哭無淚,你還是讓我早死早超生了吧!

  真的要……熱……吻?

  周圍人紛紛清場要給我們騰地方,那張寬大的弧形沙發上本來坐了三個人,現在就剩方牧一個大爺狀坐在原地等我獻吻,蹺着二郎腿好不自在。

  ……他奶奶的真不是個東西!我硬着頭皮含了口酒,磨磨蹭蹭走到方牧跟前,心一橫正打算彎腰去吻,卻忽然被他一扯,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傾,然後……在他的外套罩在我們倆頭上的同時,唇也被他吻住了,舌頭帶點蠻橫地闖了進來,盡情吸吮我口中的酒液。

  一時間彷彿所有喧鬧都離我遠去,其他人作何反應我聽不見也顧不上,我只是緊緊抓住了他的手,一片黑暗裡兩個人氣息不穩地貼在一起,唇齒相依唇舌交融。原來熱吻是這樣的,讓人渾身上下無端地燥熱,血液沸騰地咆哮着欲尋找一個發洩的出口,可卻又捨不得唇齒間時而火爆艷麗時而溫柔繾綣的輾轉廝磨。他的牙齒在我唇上輕咬——頓時我整個人激靈靈地一顫,隨即就軟癱無力下來,然後便被他的雙臂牢牢接住了。

  依依不捨地分開時,我尷尬地往方牧身上湊了湊,抓下頭頂的外套放在腿上擋住——好吧,雖然只是一個吻,但……我還是硬了。

  片刻寂靜後便是一陣哄鬧,但好歹算是過關了,吵吵嚷嚷地開始洗牌。我仍有點尷尬地坐在方牧腿上,覺得身下的躁動不那麼明顯了,正要站起來,卻被他把手一拉,向後一按。

  我差點沒跳起來,他……他……他怎麼也?!

  難得這傢伙臉上表情還能一如既往地平靜,唯有眼睛帶點與平常大相逕庭的曖昧笑意,讓人一看就心神蕩漾……啊不對!我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接下來方牧就湊到我耳邊,輕輕一嘆:“等回家……吃正餐吧?”

  我馬上轉頭瞪他——你你你,你腦子裡能想點健康向上的東西嗎?!

  方牧用無辜地眼神回望我,表示——我說的明明就是一件十分有益於身心健康的事啊。

  “……”我還沒來得及想出該怎麼詛咒他,老二遞牌的手就伸過來了。我抽了一張——萬幸,沒中;再看方牧,頓時哦呵呵呵叉腰狂笑,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可惜敢惡整方牧的人大概還沒出生,至少在我們幾個之中是不會有的了,何況拿着紅桃1的是老七,這可是身家性命都在方牧手上攥着的啊,最後只得萬分為難地問了一個明擺着有放水嫌疑的問題:“呃……對你一生影響最大的一句話是什麼?”

  “……”氣氛瞬間冷場——大哥,你當這是招聘會面試現場嗎?!

  結果方牧居然破天荒地微微一笑,悠然答曰:“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

  眾人紛紛不解其意,只有我一下子臉紅到耳朵根。然後在再度洗牌的聲響中我忽然解過來一事,揪着方牧小聲問:“喂……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那誰?”

  結果他一臉理所當然狀白了我一眼:“才發現?真讓我懷疑你到底是天生就笨還是智商導致的反應遲鈍。”

  “……”(#‵′)靠,就你這樣還想回家吃正餐?!!!一個人喝西北風去吧!!!

  【十一】

  一頓飯吃下來喝趴了八個,老七是真醉,我是半醉不醉地裝醉——我掛在方牧身上,連挪下胳膊的力氣都懶得花。眾人看在眼裡,無不表示憂心忡忡,個中又以大着舌頭的趙朝為甚:“老三啊,還是讓我來吧,我這皮糙肉厚的耐抗,你看看老四這段時間被你養胖了多少……哎喲!”

  我惡狠狠一枴子戳他肚子上——以前就知道這傢伙不但二還缺根筋,可是那會兒居然還會覺得可愛——一定是我當初瞎了眼!

  趙朝當場嗷的一聲,抱著肚子就蹲下了——我那一枴子可是半點沒含糊,怎麼著也算紀念一下老子苦情的初戀啊你說是不是。

  結果老二在邊兒上笑得花枝亂顫:“老大你可別計較,咱們老四這是真喝多了,不然你什麼時候見過他打人呢?要不這樣,咱們就近上旁邊賓館開個房,讓他們幾個醉鬼好好睡一覺,不然你看老三一直這樣該有多累……”

  賓館?開房??

  我馬上抬頭反駁:“我沒醉!”

  老二笑嘻嘻地反駁:“醉鬼都說自己沒醉。”

  “……”我還要分辯,方牧卻忽然伸手悄沒聲息地在我腰上捏了一把——我一個激靈,腰就軟了,同時臉也紅透:他他他,他這是想幹什麼?!

  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我簡直要懷疑方牧跟老二是不是串通好了沆瀣一氣來整我們以達到某些極其猥瑣的目的——他還真就帶我去酒店開了房。那時我雖然半醉,但睏意已經上來,也就順着他去了,心想他總不能對著個好夢沉酣的人還下得去手吧?……可是睡了一半兒,忽然哐啷一聲巨響;我向來淺眠,這麼一下就給吵醒了。

  四下里環顧酒店房間,沒什麼異常啊?

  寬大的雙人床另一側,方牧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精裝胸膛:“好像是隔壁的聲音。”

  哦?我走到露天陽台邊,拉開落地門一探頭——頓時囧了。

  “你喜歡女人?”老二的聲音,聽起來尾音上揚像是在笑,可我聽著卻覺得耳後汗毛一根根都立起來了,“喜歡胸大腰細?怎麼,嫌我身材幹癟還硬梆梆?那你他媽有本事別對著老子硬、起、來、啊!”

  而接下來的那個聲音讓我險些一頭栽地上:“廢話!你讓我揉兩把試試你不硬?好歹老子對著你硬得起來,你對著小姑娘你行嗎你!你這個種馬、人渣、不要臉!有種別纏着老子滾回去泡你的小男孩兒!”

  這個聲音……是老七。

  我……靠……我完全吐槽無力了,僵硬地轉頭看方牧,卻見他一臉理所當然狀——他早就知道?!

  咚的一聲,接着是老二含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你可算是說實話了,怎麼,你吃醋?你也會吃醋?是你用完就扔翻臉不認賬在先吧?你那時候死活不讓老子碰,老子去找個把人玩玩怎麼了?咱倆什麼關係,連炮友都不是!外頭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求老子幹他們,老子鬼迷了心竅才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老子出國的時候你吭一聲了沒有?老子走了以後你吱過一聲沒有?電話不接郵件不回,你當老子死在美利堅不回來了?!今兒個不弄到你哭——”尾音曖昧地拉長,老七忽然啊地驚呼一聲,伴隨着老二發了狠似的的聲音,“——老子把名字倒過來寫!”

  然後……然後我一把拉上陽台門,臉紅心跳地說什麼也不敢再聽下去了,老二那個人,YD起來真是讓人扛不住,還有老七,看體型我還以為他是上邊兒那個,結果一叫起來……我忍不住胡思亂想,一面瞥了方牧一眼,難道我還有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機會?

  可是就這一眼,我整個人都毛了一下——他居然大大咧咧裸着身子就這麼從浴室出來了,渾身上下一絲兒不掛連條毛巾都沒有。

  “……”尼瑪愛裸睡也不能這樣兒吧!我蹭地竄進洗手間,砰地關了門,喘着粗氣地意識到……我也有點兒,咳,興奮了。

  用冷水洗了把臉,總算覺得好了些,可肚子又覺得有些餓——這也難怪,晚飯吃的這會兒早消化沒了。我拉開門問方牧:“你餓不餓?”

  他不知在看什麼東西,頭也不抬地指了指他那側的床頭櫃:“有泡麵,來的時候我把熱水做上了,這會兒能用了。”

  真是賢內助啊賢內助……我於是高高興興走過去伸手要拿泡麵,一面問:“你要吃嗎?”

  他沒回答,而我眼睛一斜,就看到了被酒店工作人員擺在泡麵旁邊的東西,瞬間從臉紅到耳根,就跟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的桶一個樣兒——什麼呢?男女用潤滑劑,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安全套,甚至還有口X液……這他媽配備也忒齊全了!

  等等,怎麼空着一小格?

  我緩緩看向方牧,只見他手裡……他剛才研究的東西……居然TNND是個羊!眼!圈!……現在酒店裡的配套設施都這麼“齊全”了嗎你妹!!!

  然後……他問:“你喜歡超薄的還是凸點的?”

  蝦、蝦米?

  “都不喜歡?那就不用好了。”他忽然俯身過來,在我唇上一親,順手撈起那瓶男用潤滑劑,難得地笑了笑:“強生KY?明天要給酒店服務打滿分。”

  “喂,你……”見勢不妙我掉頭想跑,卻被他一手撈住,不知怎麼著就被按到了床上,身上唯一穿著的一條內褲被扒拉下來,他附在我耳邊,忽然輕輕舔了一口,看著我瞬間止不住地渾身輕顫,似乎十分滿意:“剛才你不是問我要不要吃嗎?現在我告訴你……我餓了。”

  “……”我恨不得一頭撞死,誰問你這個了啊喂!

  然而他眼中帶著太過明顯的情慾,赤條條地壓在我身上親吻撫摸,慢條斯理的樣子像是一點也不着急——如果不是腿間抵着的東西早已蓄勢待發我也許就這麼認為了。耳朵,嘴唇,脖頸,胸前……甚至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敏感點都被他牢牢掌握並且攻佔。眼前視線有些迷茫,胯下也硬立起來,我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蹭了幾下。

  他卻在這時忽然停了動作,抽身離開——我倒抽一口涼氣,沒了他的體溫還真有幾分冷。不滿地抬頭看去,頓時驚了一跳——他正拿着那瓶口X液打開蓋子,見我看他,回以一笑:“蜜桃味的……讓我嘗嘗質量過不過關。”

  “……”我去你二大爺!

  等他把那桃粉色的液體從我胸口一路倒到胯下,我已經渾身癱軟,一個指頭都動不了了,眼睜睜看著他趴在我身上,饒有興趣地一路從胸口舔舐到……然後一口含住……我再也受不了,啊地低呼一聲,那聲音軟軟的啞啞的,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氣哼哼憋了半天,忍不住在細碎的哼哼唧唧間溜出來一句:“喂……你真的是新手上路麼!”

  他停了動作,抬頭看我一眼,“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

  他長得本就好看,這一眼更是帶點平時沒有的魅惑味道,看得我渾身燥熱,示意他彎腰過來,同我接吻。真的是蜜桃的味道,當然還有一點……他的一隻手忽然探到身後,滑滑的沾了東西。我緊張起來,一下子全身緊繃;可這還不是最難受的,等他終於用完了耐性挺身進入,我一口氣沒喘上來,疼得差點一腳把他蹬下去——不帶這麼狠的!剛才那麼溫柔那麼慢,現在居然一下子整根都捅進來了!

  “……疼?”

  “廢話!你讓老子捅一下試試?!!”

  他埋首在我耳邊無聲大笑,胸腔一陣震動,轉過頭來吻了吻我的眼睛,然後摟着我的腰身開始挺動,由緩到急——那點笑意還掛在他臉上尚未完全褪去,十足性感迷人。我被美色一迷,登時便覺得那點積壓在胸腔裡的酒意全都湧上面頰,燙熱的酣沉的醉生夢死的……全都像漫天絢爛的煙花轟然炸開來,散成滿地流星,一片片飛墜入春夢裡。

  可是到後來我便有些受不住了:“……你他媽夠了沒有!”這混蛋跟裝了電動馬達似的,三次,還是四次,還是……我記不清了。我只知道自己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哪兒動一下就是一片帶著痠軟的疼,卻還要被他攬過去一副還要再戰三百回合的架勢……敢情受累的人不是他!

  可是方牧卻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又伸手下去……我氣得要罵娘,他卻忽然停了,緊接着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算了,潤滑劑沒了。”

  “……”我一口氣哽在喉嚨裡直翻白眼兒——你他媽到底做了多少回?!!

  進浴室清理時我才發現自己滿身慘不忍睹的痕跡,磨着牙狠狠在方牧耳根上咬了一口,他那地方挺敏感——他大概也是完全沒設防,結果手一鬆,我就砰地一聲自由落體式着地了,本來就很受傷的尾椎周圍部分二次受創,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自作受……啊不對,自作孽不可活!

  直到方牧用毛巾把我擦得渾身乾爽抱回床上、把泡好的泡麵端過來一口一口喂着我吃,我心裡都還是極度不爽,看他尤其不爽,琢磨着是不是再來一腳。顯然他也看出了我這種不爽的心情,走過去把陽台門一拉,隔壁的聲音隨風隱約灌入耳中——

  “啊……混蛋!你又把套子弄破了!你他媽故意的!別、別弄進來……”

  “早跟你說別用了你還不讓……要不我上隔壁借去,你信不信老三肯定沒用那玩意兒,人生第一次嘛……就是不知道老四有沒有寶貝兒你這麼耐受,簡直就是極品……”

  “……”我緩緩地,悲憤地,把一杯涼透了的水往方牧背上一潑:“去!去敲他們房門!用踹的也行怎麼突然怎麼來!!不把老二嚇軟了就別回來見我!!!”

  【十二】

  新年到來之前,我和方牧經過無數次床上床下的戰爭,終於確定下來一件事——年在我家過,年前去他家。

  什麼?這種問題還需要爭?……當然需要啦,這可是關乎在家人面前誰是夫誰是妻的重大面子問題!你見過大老爺們兒大年初一跟着媳婦兒跑到丈母娘家去的嗎???

  方牧在旁幽幽道:“這說明不了什麼,核心內容是床上究竟誰上誰下……”

  老子惱羞成怒砸過去一枕頭,少說兩句會死嗎你?!

  似乎自從吃到嘴後,方先生的臉皮……就完全已經成了那天邊的浮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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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見方家家長會是個無比艱鉅的任務,誰知道竟然一點也不像我想像中那樣。除了他爸和他爺爺有點嚴肅外,一切居然意外地和諧,他媽媽還很關心地問了些我們日常生活的細節。

  如果這些都還算不上什麼,那麼晚上進到臥室時我整個人都斯巴達了——這不是方牧打小睡到大的房間麼,怎麼現在紅枕頭紅鋪蓋一水兒的大紅喜字兒鴛鴦戲水,這這這這是要整個洞房出來啊?!我不禁喃喃道:“你爸媽……也太……”客氣?還是開明?

  方牧笑了笑,小聲說:“別說漏嘴了。我跟他們說,是我把你給……”頓一下,“掰彎了。”

  “……啊?!”我一下子愣了,掰着手指頭……這怎麼算那也不是他掰的我啊,說不定還是我掰的他呢……

  “別亂想,這樣說他們心裡會好受些。”方牧拍拍我的肩膀,“他們好不容易接受我哥喜歡男人的現實,指望着我傳宗接代,沒想到我也是。現在他們只會鬆一口氣,一面更接受我喜歡男人的現實,一面又覺得你是被我禍害了,所以絶對舉雙手雙腳贊成咱倆過一輩子,信不信?”

  “……”我磨了磨牙,“誰說要跟你過一輩子了?”

  他笑着反問:“難道你還不願意?”

  “……切。”我臉上開始發燒,轉頭打量起他的書桌來。

  既然認定了我是被拐的那個,那麼方家自然全部認同了方牧陪我回家過年的事實,並表示大年初一他們要去看望出差在外的方微,讓我們初三再回來。方牧跟我咬耳朵:“等見着我哥了,讓他給紅包。”

  我訝然:“要你哥的紅包做什麼?”

  方牧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省得以後賠本。”

  我有點懵懵懂懂,但方媽媽又在招呼我過去說話,這茬兒隨即就被我忘到一邊兒去了。

  回到我家的時候,我爸我媽也對我們表示了相當程度的歡迎——雖然沒佈置洞房出來,但是床說明一切,啊不對啊呸!……飯桌說明一切,做的飯仍然……全是方牧愛吃的。看著老媽和方牧兩個人在廚房裡一起忙忙碌碌準備年夜飯,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點心酸,更對這個養育我二十餘年的家庭生出了十二分的依依不捨……忍不住走進去捋袖子想要主動幫忙,得到的卻是我媽頭也不抬的揮手趕人:“去去去,忙你的事兒去,別在這兒瞎添亂哈,妨礙我跟小牧交流感情……”

  “……”媽,我真是充話費送的麼?!!

  大年三十當晚的飯桌上熱鬧之極——別誤會,不是方牧孝心大發預備好好討好我爸我媽,是趙朝當天下午五點半帶著肖曉撞進門說是回來過年,難得的沒被他爸拒之門外,可是家裡頭壓根兒沒怎麼準備,最後在我爸的提議下,趙家一家都一起到我家來了。飯桌上趙朝毫不避忌地給肖曉夾菜,他爸也就是咳了一聲,什麼也沒說。我趕緊夾起一隻芥末鴨掌放進我爸碗裡:“爸,您愛吃這個,嘗嘗看,方牧做得可好吃了。”

  趙朝若有所悟,連忙也依葫蘆畫瓢夾起老大一個獅子頭放進他爸碗裡:“爸,你不是愛吃這個嘛,嘿嘿,那啥,我看挺好吃的,您就……嘿嘿……”

  趙爸爸瞪了他一眼,嘆了口氣,真的也就動筷子吃了起來。

  吃完飯後方牧跟肖曉一起收拾碗碟,我跟趙朝則一起被攆了出來,理由一模一樣,“礙手礙腳”——沒辦法,只得坐到沙發上去陪着四位長輩聊天。我媽點點頭:“肖曉這孩子不錯,又乖巧又懂事!你看我們小晨,唉,什麼時候也不讓家裡省心!”

  趙媽媽就笑了:“哪裡哪裡,我看小牧也不錯啊,穩重踏實,能幹!你看看趙朝,啊,整日價沒個正經,跟他爸一樣,吃水的牛拉不回頭,又憨又犟!”

  趙爸爸一瞪眼:“我哪裡有?”

  於是大人們的話題再度扯開,我跟趙朝苦哈哈對視一眼——媽,你們誇兒媳婦就誇兒媳婦,幹嘛還把兒子捎帶著問候一頓啊?!!

  看春晚自是過年保留節目不必說了,開始倒數整點的時候,兩家爸爸都樂呵呵開始掏紅包。所以說從小到大我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天——等等,媽你說什麼?

  我媽給我一個鄙視的眼神,塞給趙朝肖曉一人一封紅包:“成家的人以後就沒有紅包拿了,這是最後一個!以後都只有小牧的了。”

  趙媽媽在一邊笑眯眯附和:“哎呀你還給這一次的,我就壓根兒沒給趙朝準備!來,曉曉,晨子,小牧,你們仨一人一個!”

  我跟趙朝難兄難弟兩兩相望,都是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方牧見狀連忙安撫我:“沒事兒,以後去我家收,爸爸媽媽爺爺一共要給三個,你還賺了倆,一年收一茬。”

  “……”您當是割韭菜啊,還一年一茬!

  待長輩們都回屋休息,我們四個卻一點兒睡意也沒有,便出門去幫院裡歡騰的孩子們點煙花玩。膽大的男孩子拿着焰火棒滿地亂竄,膽小的女孩子就玩玩小個兒的安全砂炮,手捻腳踩或隨手一摔均可發出清脆“劈叭”聲響,摔到身上炸開也沒有半點兒痕跡。肖曉一腳踩在趙朝悄悄扔過去的小砂炮上,啪的一聲並不大,卻把他嚇了一跳,一下子蹦進趙朝懷裡;趙朝得意地哈哈大笑,於是又被肖曉狠狠擂了幾拳。

  我看得好笑,示意方牧看過去:“你看,趙朝那傢伙又捉弄他家小兔子。”

  方牧一手伸過來摀住我的眼睛,聲音裡都是笑意:“你不看他怎麼知道他在看他?不許看。”

  我回敬道:“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他?”

  他也並不鬆手,聽聲音像是笑了起來:“對,我在看你,一直看著你。”說著便彎腰吻上來,一手還覆在我眼上,黑暗中一片溫存甜蜜的氣息。

  我拍掉他的手,於是望進一雙溫柔帶笑的眼眸,遂心一橫,直視着他狠狠親了回去——

  那,從今往後,我也會一直,一直看著你。

  【正文END 番外待續】

  【番外一 夫夫那點事兒】

  1.

  自從久別重逢當晚興頭兒上被我和方牧迎面一盆冷水潑上去,老二那傢伙看我的小表情就時常有點兒……不怎麼好形容。我終於忍不住心虛地跟老七咬耳朵:“那啥,難道他真的……那個了?”天地良心,我當時真的真的真的只是氣頭兒上,我不是故意要害兄弟的啊。

  結果老七倍感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咬着枕頭一角哼哼唧唧地說:“我……我也不知道T-T”

  “……”我就納了悶兒了,這咋能不知道呢,你當時不正……用着麼?

  在我正直而疑惑的目光下,老七吭哧半天,終於招了:“咳……那啥,那是,我那個,我們當時正打算……換個……姿勢來着,結果老三一踹門……我嚇了一跳,一腳把他……踹下去了。”

  “……”想起方牧那振聾發聵的一聲,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老二那個欺軟怕硬還賊護犢子的傢伙一定得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然後呢?”

  “然後……踹的有點兒……不是地方唄,嘿嘿嘿……”老七心虛地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反正結果都一樣,過程弄那麼清楚幹嘛?那個……中午做啥好吃的?”

  “……”我再次替老二默哀了一下,就也跟着去思考“今天吃什麼”這個更為重要的現實了——那啥,民以食為天嘛嘿嘿嘿。

  2.

  砰的一聲,我把門給摔上了。

  “O(>﹏<)o別,千萬別!”千鈞一髮之際,趙朝死死扒住了門縫,順勢就撈住了我的一片衣角:“晨子QAQ你不能見死不救啊QAQ好歹咱們兄弟都這麼多年了QAQ……”

  我死命往外扯衣角:“放手!你他奶奶的放手!讓我們家方牧看見了影響不好!讓老么看見他就更得剁了你了!”

  趙朝心虛對爪:“我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哪兒知道他喝高了會那麼那麼那個啥啊那不是一下子就沒忍住嘛……那道具啥的他平時都不讓用,我這不是,那個啥,鬼迷心竅嘛……”

  “……”鬼迷心竅你能把人一個兔子樣兒的乖乖寶寶做到兩天沒起來床,起來床之後第一件事兒就是提着菜刀要剁了你那玩意兒下酒?!我默默望瞭望天:“那你怪誰呢,還不都是怪你自己,誰讓你精蟲上腦呢,活該。”

  趙朝頓時急了:“哎那怎麼能全怪我呢,他自己用的時候感覺也很不錯嘛,再說還有你家……”

  一句話沒說完,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方牧十分淡定地把我的衣角從趙朝手裡扯回來,扶着門對他道:“自作孽不可活,你還是認命吧。”言畢,“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憑着這些年同居生活下來對他的瞭解,我敏鋭地嗅到了一點陰謀的味道,遂懷疑地抱臂看他:“你做了什麼?”

  方牧沉默片刻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象徵性地給他提了點建議。”

  “……建議?”怎麼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呢?

  某人淡定地一抽電視櫃,拿出一大盒五花八門的道具,眼神灼熱地看著我:“剛才他說,老么也感覺不錯?”

  “……”你要幹嘛?!救救救救命啊!!!

  3.

  事務所裡一位同事生寶寶了,因為是大齡產婦,恢復得有點慢,方牧給她放了三個月的產後休養假。三個月後,她來上班的第一天,就把自家寶寶也給帶過來了——我的天,簡直是一對兒小天使!

  沒錯,就是一對兒,雙胞胎男寶寶!

  我是一直就挺稀罕孩子的,據我媽講杜小漸三個月大的時候都是我拿着奶瓶喂他吃奶——恰好今天我沒什麼事兒,所以在同事大方地表示我可以抱去玩之後,我就興沖沖地跟她一起把兩個小寶貝兒抱到了方牧辦公室——為啥?因為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個很舒服的休息間,被縟整潔,床大且軟……咳咳咳為什麼我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是重點,總而言之,很適合把小寶寶放在這裡由我帶著玩。鋪好小被子,擺好小玩具……於是等方牧開會回來看見,止不住地笑了:“你倒是會玩。”

  我正把兩個小寶寶擺出各種可愛的姿勢來拍照,剪刀手,哥倆好,親一親,抱一抱……見他回來,抬頭說了兩句話的工夫,忽然一個小寶寶就哇哇大哭起來;他一哭,旁邊的兄弟也跟着扁扁嘴,十分配合地哭了起來——仔細一看,囧,該換尿布了。

  七手八腳換完尿布,兩個小傢伙還是不消停,一聲一聲兒地比着嚎,好像要比出來誰的嗓門兒更嘹喨似的。方牧在一邊提醒:“是不是該喂奶了?”

  “……”我手忙腳亂:“你忙不忙?不忙就過來搭把手!”

  結果還真是越幫越忙,說來我們也都沒什麼照顧小嬰兒的經驗,要放幾勺奶粉多少水、水溫多少合適都不清楚。大概沒看見熟悉的爸爸媽媽,兩個小傢伙一邊哭一邊四肢亂蹬,最後好不容易吃上奶了才消停下來。我們倆一人抱一個娃,一隻手托着一隻手扶着奶瓶……對望一眼,都是一副狼狽相,襯衫西裝皺得一塌糊塗。

  等倆小傢伙睡着了,我輕手輕腳把他倆放回床上,才悄悄擦了把汗,看著床上兩個睡得憨實的小傢伙止不住地想笑:“還是睡着了可愛。”安安靜靜的,不吵也不鬧。

  方牧看我一眼,“喜歡的話以後也養一個來玩。”

  我連忙搖頭,由衷地感慨道:“還是算了,你看這當媽的得多辛苦啊!”照顧寶寶可真不只是好玩。

  某人氣定神閒道:“哦?挺自覺的。”

  “……”等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之後……你妹!你等着!以後要真是養個娃來玩,看老子不天天教他喊你媽!!

  【番外二 老二和老七的故事】

  (一)

  焦傲很無語。

  明明就離開這麼一會兒工夫,居然都能整出事來……酒保早就一副“不關我事”狀躲到櫃檯後頭去了,留下那個一臉醉意的傢伙迷迷瞪瞪抬頭對著他笑:“嘿嘿……這果酒挺不錯……不過怎麼頭這麼暈?”

  “……”白痴,你喝的是我的雞尾酒!

  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杯子,焦傲無力扶額,決定還是先把人弄出去再說:“……你醉了,別在這裡撒酒瘋,我送你回去……”

  媽蛋!老子今天是來釣凱子的,不是來當爛好人的!

  焦傲在心底狠狠吐槽。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結束重獲新生,本想今天來gay吧見識見識順便脫團完成破處大業,結果卻碰上這麼個缺心眼兒的二貨!

  而焦傲當然不是天性善良一時對著陌生路人愛心氾濫——實在是這個二貨,他也認識的。

  ——說起這個名叫陳凱歌的傢伙,D中出來的學生只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就是那個超級大吃貨麼!聽說他們全班出去野炊的食物他一個人吃掉了一半!聽說他在那家免費續碗的粉麵店連續六次飯最後老闆再也不敢讓他進店!聽說他……

  雖然跟陳凱歌並不同班,但對他的鼎鼎大名焦傲也是早有耳聞——某次跟同學去食堂吃飯,同學笑着悄悄指指一個人:“那就是陳凱歌,三班那個有名兒的吃貨!”

  焦傲隨意瞥了一眼,頓時傻眼——那傢伙面前居然擺着兩大碗燴面一大碗米線一碗綠豆粥,手裡還拿着個雞蛋煎餅正啃得歡實——這這這,這真的是正常人的飯量麼!焦傲忍不住又仔仔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長得是挺結實,個子不矮肌肉不錯,難得他這麼吃還不發胖,要是換成自己,一小碗燴面就頂飽了。

  所以在酒吧看到這傢伙的時候,焦傲想都沒想就把他拖了出來——開玩笑,都是一個學校畢業的,逛gay吧碰見半生不熟的人這種事情還真是讓人尷尬得很,還是早走為妙。

  可是這傢伙家住哪兒呢?……拖着個酒鬼回家顯然也是極其不明智的……焦傲最後狠狠瞪了眼醉得人事不省的陳凱歌,把他扔上自己肩頭,吃力地邁開步子往對面賓館走——原本計劃中的完美夜晚就這麼泡湯了!你妹!

  開了個大床房,焦傲艱難地把人往床上一扔,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只知道喘氣了——天知道,這傢伙身高少說也有一八五,體重怕不得有七十五公斤;焦傲自己跟他身高倒是差不多,體重卻活生生差了二十來斤,真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啊,脊椎都快壓斷了。

  真是個大麻煩……焦傲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那個好夢正酣的傢伙,心裡本來頗有點不忿,卻在看見那張臉的時候怒氣漸消,最後噗地笑出了聲——不能怪他,實在是這傢伙太可愛,睡夢裡居然還咂巴着嘴嘟嘟囔囔:“紅燒肉……糖醋裡脊……烤羊排……”

  敢情不光是吃貨,還是個呆貨,什麼時候都不忘吃!

  焦傲又好氣又好笑,原本的怒氣卻半點也不剩了。他也沒少喝酒,坐了會兒就覺得酒勁兒一點點泛上來,索性進了浴室洗漱收拾,打算就這麼湊合一晚上算了。反正屋裡就只有個醉鬼,他洗完澡就只裹着浴巾出來了;猶豫了下,又轉身回去拿了條熱毛巾,準備好人做到底給床上那個醉鬼擦兩把——咳,其實是他大少爺有點兒輕微潔癖,讓他跟個不洗臉不刷牙不洗澡的醉鬼躺一晚上還不如活剝了他。

  其實陳凱歌這傢伙長得不難看,挺符合焦傲的審美,劍眉高鼻,嘴唇不薄但顯得穩重,五官端正英氣,典型的純爺們兒長相,而且嘴巴抿起來的時候臉上居然會有酒窩泛起來,熱毛巾一拿開他就不樂意了,嗯嗯唔唔地在枕頭上一個勁兒地蹭。於是擦完臉後焦傲又毫不羞愧心安理得地扒了人家的衣褲——要擦就擦得徹底嘛。

  結果上衣一脫下來焦傲的眼就直了,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麥色肌膚上還掛着幾滴汗,肌肉並不過分誇張,但是十分性感,胸肌腹肌的線條像是修出來的一樣極其好看;胸前兩點棗紅真是越看越可愛,怎麼瞅怎麼好吃,再順着往下腹望去,微微露出的幾根體毛簡直讓人血脈賁張……焦傲壞心眼地把人翻了個身,修長筆直的腿,挺翹緊實的臀,簡直就是——絶世好受!

  沒錯,焦傲是個純1,而且是偏好長得MAN一點的小受的純1——雖然他自己長了張穿上裙子就會被人喊美女的臉。在他的審美觀裡,與其喜歡那種兔子似的小男孩兒,還不如去抱女人——陳凱歌這一型,恰好合了他的口味。

  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什麼,焦傲覺得身上熱得厲害,臉上也燒得很,俯身下去往睡着的男生臉上貼了貼,感覺到了一般無二的溫度——這讓他熱血沸騰,順勢便吻了上去,舌尖輕柔而活潑地撩撥勾挑;對方雖未醒轉,卻也不是全無反應,至少會哼哼唧唧地呢喃出聲,不自覺地做出回應的動作。

  戀戀不捨地結束一個長吻,焦傲站起身來,順手在對方臀上揉了一把,見他睡夢中還不忘舒服地哼唧出聲,焦傲笑了笑,舌尖舔了舔紅艷的唇,轉身走向浴室——在褲子裡放了一晚上的KY,看來是能派上用場了。

  (二)

  雖然事件參與者有一個是半醉半睡人事不省的狀態,可這絲毫無損焦傲的勃勃性致——就當是別有一番情趣吧,看起來不錯,簡直十二分的美味。

  賓館提供的客房服務物品裡居然還有瓶橄欖油,焦傲打開瓶蓋,把橄欖油一點點倒在熟睡的陳凱歌身上。昏黃的燈光下,男生結實的胸膛一起一伏,每塊肌肉看上去都閃閃發亮,線條優美形狀誘人,真讓人恨不得上去咬一口。

  於是焦傲也確實這麼做了——他一口咬上對方左胸前那顆棗紅的乳粒,舌頭輕輕打了個轉兒便停下不動,唇瓣感覺得到身下隔着骨肉肌膚傳來的有力搏動——是心跳,還是微微加快了的心跳。

  果然是起了生理反應。焦傲暗笑,一點也不再猶豫,順着一路吮吻下去。

  而此刻好夢正酣的陳凱歌卻沒來由地渾身一激靈,狠狠打了個哆嗦——

  是春夢?

  朦朦朧朧一睜眼,頓時頭痛欲裂。眼前依約晃動着個人影,他努力睜了眼去瞧,卻怎麼也看不真兒……好像好像,長得還挺好看?美女?

  沒等他混沌一團的大腦給出個答案,美人兒就抬起臉來衝他嫵媚一笑,接着埋下頭……一口含住了他那玩意兒。

  轟的一聲,陳凱歌呼吸急促大腦充血險些心臟驟停,這是多少小處男夢寐以求的事情啊啊啊!這春夢要不要這麼真實這麼刺激這麼讓人狼血沸騰啊啊啊!他要是沒喝醉,現在一準兒已經嗷嗷地跳起來按着美女猴急地享受人家的服務,可他現在手軟腳軟,飄飄欲仙,一面還有些犯困,最後腦袋一歪,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是春夢,那……就讓春夢來得更持久一點吧!!!(╯▽╰ ) ~~~

  只是唯一有點奇怪的是……做春夢怎麼我會這麼疼捏?半睡半醒間,陳凱歌童鞋不得其解,但是也順從了身體的慾望,並且下意識地回應了對方的熱情似火。

  而此時焦傲正得趣呢,一面做得興起,一面愛不釋手地撫摩兩條盤在自己腰上的修長柔韌的大腿——唔,看來韌性不錯嘛,等會兒讓他試試XX的姿勢和OO的體位一定也很棒!想到這裡,胯下那根簡直硬得不行,腰一挺更狠更深地侵入,見對方迷迷糊糊間也起了反應,還不忘一把握住上上下下幫人紓解起來——剛才已經幫他含出來了一次,沒想到這麼快就起來了,果然很耐受啊哈哈哈,夠極品,夠味道!

  於是食髓知味的後果是做到晨曦乍露腰酸腿軟才雙雙偃旗息鼓,陳凱歌早就疲累交加昏睡過去,焦傲最後也差不多是癱在床上的——戰況實在太激烈,他也得補補覺啊。強撐着給陳凱歌抹了點藥膏,被子一拉,焦傲也睡着了。

  再再然後就一覺睡到了中午十二點,陳凱歌簡直就是餓醒的。腹如雷鳴,頭暈眼花,腰酸腿軟,渾身散了架似的疼——等、等等?這是哪裡?這不是家……這是誰的床?!!

  陳凱歌一扭頭,頓時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接着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直唉喲——別懷疑,這二貨還真就以為自己屁股疼是這一膠給摔的了。

  等等,屁股痛不是重點,重點是——床上這個美女是誰?!!!

  陳凱歌同學五雷轟頂,陳凱歌同學風中凌亂,陳凱歌同學張口結舌地片片風化了。

  ……那啥,補充說明一點,焦傲童鞋長了一張雌雄莫辨的臉……特別是他還留着頭耍帥的長髮。藉著那隔過厚重窗簾透過來的隱隱約約一點微光,一眼望去真就是個妖嬈美艷的女人。

  ……那脖子上的小草莓(你神志不清時啃的)!那微微腫起來的紅唇(還是你神志不清時啃的)!那一屋子是個男生都知道是啥的氣味(這個不是你一個人幹的了……)!

  再一想,自己昨天晚上在酒吧……酒吧……酒吧……

  十分純情的陳凱歌童鞋就差沒中風偏癱了,手忙腳亂穿上衣服提了鞋子就跑,雖然腰酸腿軟屁股痛,褲子上衣都穿反……可這哪比得上他內心的震撼啊o((⊙﹏⊙))o!!!

  去他奶奶的酒後亂性!!!還是個酒吧女!!!……不會有什麼不乾淨的病吧QA□□A□□AQ!!!……好像也並沒給渡夜資??!!

  於是這天中午,焦慮過度食慾鋭減的陳凱歌童鞋竟然只吃了兩大碗米飯。【夠Σ( ° △ °|||)︴ !

  (三)

  陳凱歌小盆友捂着受傷的菊花,在家做賊似的過了三天才覺得疼痛舒緩不少於是放下心來繼續大吃大喝——呃沒錯,這只純良的呆萌娃還以為自己菊花痛是因為得了傳說中十個男人九個都有的那種病——痔瘡。。。。。。

  所以等他又能活蹦亂跳了之後,那一夜荒唐的事兒……也很快就被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是在大學開學報到第一天,對比十分平靜的陳凱歌小盆友而言,焦傲就……有點,不那麼淡定了。

  ……何止是不能淡定!媽蛋這還真是吃過就跑用完就丟(拜託誰吃誰啊)?!混帳總不會是419對象太多已經完全忘記老子是誰了吧?!!!

  從剛開學時再次碰面時的驚喜與糾結,到發現對方全然不記得自己時的慍怒和不甘……焦傲摸了下心口,默默想難道是春天來了……啊啊啊呸!現在明明是秋天的節奏(╯‵□′)╯︵┻━┻!

  可是過了沒幾天,等相互熟悉起來之後,焦傲就意識到事情可能真的不是自己原來想的那樣……這傢伙分明就是二貨木頭一根筋,還是個實打實的直男!

  也就是說,自己記了這麼長時間的一夜春宵,在人家這兒連個P都不算!

  “老二!你又在這兒發哪門子愣呢,走去打球啊!”

  看見對方一張燦爛得讓人討厭的笑臉,焦傲真想上去給他來一腳,恨恨地咬了咬牙:“……走!”

  心裡卻暗道,你給我等着!

  熟起來之後焦傲才知道,這傢伙不光酒量奇差,酒品也差得可以,平時除了啤酒和果酒什麼都不敢喝,現在連這兩種也被他敬而遠之了。焦傲暗自咬牙——看我什麼時候逮着你狠灌一回!

  機會很快就來了。

  過完寒假回來的第三天就是焦傲的生日,為此焦傲特別做了一番準備,從飯店叫了一桌子菜,還跑去訂做了個高貴冷艷的超大號冰淇淋蛋糕,把一幫兄弟都拉到家裡來慶祝。陳凱歌自然對吃的最上心,在焦傲吹過蠟燭、並忙着給大家遞“果汁”的時候就先忍不住對蛋糕下了黑手,對著奶油小花一口下去,頓時哎喲一聲,捂着腮幫子淚眼汪汪——好涼!怎麼沒人告訴他這是個冰淇淋蛋糕?天還沒回暖呢吃個毛的冰淇淋蛋糕!

  焦傲笑得一點誠意也沒有:“抱歉抱歉忘記說了哈,快喝口飲料沖一衝就不涼了。”

  陳凱歌看也沒看,抓過桌上的一杯“果粒橙”大口猛灌——他以為那是果粒橙來着,直到進了肚子才暈暈乎乎地覺得有點不對勁:“這……這飲料……”

  焦傲頓時哎呀一聲:“糟糕,你怎麼把香檳給喝了?”

  香……香檳……香檳酒……大腦裡才反映出一個“酒”字,陳凱歌整個人就已經暈暈乎乎地倒了下去,一頭栽在沙發上不動了。

  眾人:“……”

  唯有壽星大人一臉純潔地抬頭望天:“哎呀這可真是的說倒就倒了……來來來大家甭客氣,吃菜吃蛋糕了啊!”

  “……”宿舍老五緩緩道:“你真不是故意的?”

  焦傲馬上理直氣壯:“他要醒着,哪裡還有我們大家吃的份兒?”

  眾人一想可不就是麼,遂毫無義氣將老七棄屍於沙發之上,紛紛舉箸圍到餐桌前大快朵頤。焦傲一面給大家分蛋糕,一面在心底默默想:今天要是不獸性大發一回,簡直對不起一年一度的生日啊!

  (四)

  這次陳凱歌童鞋仍然是餓醒的。腹如雷鳴,頭暈眼花,腰酸腿軟,渾身散了架似的疼——等、等等?這是哪裡?這不是家也不是宿舍……那那那那那,這是誰的床?!!還有這一幕為什麼莫名地熟悉……

  “醒了?”有人在旁邊道。

  陳凱歌順着聲音望過去,頓時鬆了口氣,撐着床想要坐起身來:“老二,這是你家?我怎麼……哎呦!”他咣噹一聲又跌坐回去,沒辦法,頭疼得厲害。

  焦傲看他一臉委屈莫名的樣子,忽然心情大好:“你喝醉了。”一面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喏,蜂蜜水,喝些就不會頭疼了。”

  “……”好容易從記憶裡搜索出零碎的片段,陳凱歌撓撓頭,接過碗來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語氣十二分的委屈:“我哪兒知道那是香檳啊……”

  能讓你知道才怪!焦傲在心裡默默吐槽,看著他放下碗抬起頭,飽滿優美的唇上還沾着些水光,簡直讓人……想不顧一切地湊上去咬一口。

  “可是為什麼我身上也好疼?”陳凱歌小盆友歪着腦袋不解地發問。

  焦傲一下子回過神,喉結上下滾了滾,掩飾地輕咳一聲:“你太重。”

  “……?”

  “臥室在二樓,老三說公主抱對你不適用,所以……”所以是拽着胳膊拖上樓梯的,不過這還算是比較有良心的,因為其他幾隻正在為一盤獅子頭大打出手,根本沒空睬他。

  “……”陳凱歌小盆友鬱鬱地蹲在床頭畫圈圈,他們都是嫉妒,嫉妒老子英俊瀟灑肌肉發達!

  咦?等等……老子的衣服呢?

  忽然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赤條條遛着鳥,陳凱歌童鞋當即石化。

  焦傲默默看了他一會兒,就是這麼個傢伙,不聰明不優雅還經常犯二又犯傻,可是這半年來自己天天想的都是他。他深深吸了口氣,一巴掌上去把某人拍在了床上:“頭還疼不?”

  二貨只當他在跟自己玩,撓撓頭,動動脖子,非常開心地表示:“頭不疼了。”

  “身上呢?”

  “唔……還有點酸,不帶勁兒。”

  “那就好。”

  “……啊?為什……”

  剩下的疑惑沒能問出口就統統被堵了回去,陳凱歌張口結舌地看著焦傲,但這卻更大程度上縱容了對方的行為。焦傲一手強硬地從他腦後按着他脖子貼近自己,一手已經伸下去摸他的重點部位。陳凱歌連忙七手八腳想掙脫開來:“老二你……你幹嘛!!!”

  焦傲舔了舔唇,忽然笑了:“知道你為什麼沒穿衣服嗎?”

  “……???”

  “我脫的。”

  “……!!!”

  趁着他呆愣那會兒,焦傲終於達到了目的,一把握住了對方的小兄弟上下擼動。他動作十分熟練,技巧和手勁兒都恰到好處,饒是陳凱歌這會兒受到的驚嚇不亞於五雷轟頂,身體卻也禁不住給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他硬了。

  “你、你、你……”陳凱歌緊張得字不成句,卻被焦傲一口咬住了耳朵,火燙的呼吸吹得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軟麻成了一團兒:“你不是忘了嗎?那就讓我幫你……想起來。”

  陳凱歌驀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

  “不記得了?”焦傲笑得咬牙切齒,“嗯,半年前的某個晚上,是誰喝多了酒之後……?第二天一睜眼人就不見了,你可真好啊,吃乾抹淨了腳底抹油就跑!”

  陳凱歌頓時驚悚了:“什麼什麼那人是你?!我還以為是個女的!”

  是個女的……

  是個女的……

  還有比這更打擊人的話麼?!!!焦傲臉色一沉,不怒反笑:“很好,今兒個我就讓你知道知道,老子到底是男的女的!”

  這這這……這一定是瘋了!

  陳凱歌四肢大張地癱在床上,兩隻手被人綁在床頭,一張嘴就聽見那讓人羞恥的呻吟接二連三地從自己嘴裡冒出來。偏偏旁邊那人還不肯消停,忽然把三根手指都抽了出來,看著他驟然空茫了的表情輕笑一聲:“怎麼,拿出來還不高興?你看你這裡,一張一合的……很想讓我插進去?”

  二貨雖然二,卻是個再純情沒有的,聞言頓時羞憤欲死:“你……你……”

  “我什麼?我伺候得你不開心?”焦傲低頭趴上去,握住了他不經撫慰卻硬梆梆站立起來的小兄弟,先用唇含住龜頭舔吻一番,慢慢退出來些,舌尖繞着頭部打了個旋兒,幾度掃過前端最敏感的溝回,聽得他疾喘兩聲,又鬆開來順着柱身舔吻下去,手指靈活地把玩下面的囊袋,另一手則繞到後面撫摩着剛才經過反覆潤滑開發已經濕軟了的穴口:“怎麼……不爽?不痛快?不舒服?”

  “……”很爽很痛快很舒服是沒錯,可是可是,你在碰哪裡啊啊啊!!

  陳凱歌氣的臉紅脖子粗,喉嚨裡滾出一連串低啞的咆哮;然而焦傲一抬頭,一張俊臉上表情卻是近乎猙獰,倒又把他嚇着了。只聽焦傲咬牙切齒道:“今晚……我倒要看看……你還敢不敢忘!”

  說完這句,他就站起身來,不由分說抬起對方一條修長健美的大腿,握住自己早已急不可耐的慾望就抵了進去。

  陳凱歌頓時破口大罵:“我操你大爺!”

  久違的濕熱緊致的感覺讓焦傲忍不住仰起修長的脖子,舒服得長嘆一聲,那表情看得陳凱歌忍不住愣了一下,呃,這傢伙還真是長了一張好臉……等等不對你想什麼呢!這明明就是個強姦犯!

  然而隨即焦傲便動了起來,那動作又快又狠,頂得陳凱歌忍不住要往床頭上撞,憋着一口氣實在忍不住了,破口大罵:“幹!……你他媽倒是輕點兒,死人了!”

  焦傲喘了兩聲,匆匆退出來些,附身過去把他手上的繩扣解了,但他緊接着就毫不留情一下子深撞到底,逼出了對方喉嚨裡一聲驚呼:“輕點兒?……看來你還不知道你有多浪,稍慢了些兒你還得怪我呢!”

  陳凱歌被他氣得直翻白眼兒,然而渾身上下哪裡提得起勁兒反抗?對方忽然的狠狠一撞不知碰到了什麼要命地方兒,他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一下子整個人都蜷了起來,像是渾身過了道電,酥麻癢爽什麼都全了,連腳趾頭都蜷到了一塊兒。

  “這……這是什麼……”他震驚地瞪大了眼,下一秒就被強硬地拖進了慾望的漩渦,在暴風雨般的親吻愛撫中沉淪迷失。

  不知過了多久,焦傲狠狠喘了口氣,額前滑落的汗水刺得眼睛一陣生疼。

  他緩緩抽了出來,耳邊聽見一聲輕哼——抬眼看去,陳凱歌整個人都躺在床上,面色潮紅,兩眼無神,精壯的胸膛起伏未定,顯然是剛才爽過了頭。

  身體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可是心裡……焦傲甩了甩頭,抹了把汗,忍不住湊了上去,看著對方眼神慢慢聚焦,心裡忽然沒來由的一陣苦澀,低頭吻了下他的唇。

  雖然能讓他得到生理上的滿足,可是……剛才的過程中,對方卻不止一次地對他怒喝:“滾蛋——老子不稀罕男人!”

  果然男人都是容易被下半身支配的動物啊,感情和慾望到底還是兩碼事。焦傲摸了摸心口——雖然肌膚下那顆心臟仍在跳動,卻變得麻木而遲鈍,他好像……已經感覺不到剛才那撕心裂肺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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