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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君為下 by 綠野千鶴 :: 2013/12/03(Tue)

文案
樓璟是被父親打個半死,硬抬進了東宮的。
做太子妃,就是奪了他的爵位,折了他的前程,
樓璟能做的,便只有……幫着太子,守好這萬里河山……
帝曰:皇后,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夫為妻綱?
樓璟抱起穿著龍袍的人,笑道:知道,知道,就是臣在龍床上絶不讓皇上累着

內容標籤:強強 宮廷侯爵 天作之合 宅鬥
搜索關鍵字:主角:樓璟,蕭承鈞
配角:趙熹,樓見榆,等等好多 ┃ 其它:溫馨,1v1




☆、第一章 逼婚

  淳德十年,八月十七。
  秋老虎未走,白日裡依舊悶熱。
  張婆子坐在廊下的籐椅上,粗肥的手指捏着一顆瓜子,湊到嘴邊,因着手指太粗,只得翹起嘴唇,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嘎嘣一聲磕開來,噗地把瓜子殻吐得老遠,這才斜眼看向站在兩步開外的尋夏,“姑娘來得真不是時候,今早夫人不舒服,國公爺讓人給燉了參湯,這會兒別說五十年的人參,就是三十年的參須都沒有了。”
  尋夏杏目圓睜,只差把那肥婆娘瞪出個窟窿來,冷笑一聲道:“張媽媽莫不是說笑呢,國公府有多少人參,就是當蘿蔔嗑,一早上也吃不完。”
  “姑娘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眼看著就要給世子爺備嫁妝了,就我們這些幹粗活的,到時候怕是連蘿蔔都沒得吃了。”張婆子說著,臉上卻是笑成了一朵花,露出幾顆泛黃的尖牙,特意高聲慢腔的說出“備嫁妝”三個字。
  “那媽媽可得多屯些蘿蔔了,若實在過不下去,到朱雀堂給世子磕個頭,說不得還能賞媽媽口飯吃,”知道今日是要不來人參了,尋夏索性也不與她客氣,掏出冰絲軟綢的帕子優雅地點了點下頜的汗珠,轉身邊走邊對身邊的小丫環說,“人說惡毒婦人生鬼齒,此話還真是不假。”
  “小賤婦,你說誰呢?”張婆子聞言,立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尋夏的步子依舊不緊不慢,鵝黃色的刻絲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咯咯地笑道:“媽媽說是誰便是誰唄。”
  張婆子氣得直哆嗦,卻沒敢追上去。幾個來領東西的管事媳婦看得分明,都裝作什麼都沒瞧見,領了東西扭頭便走。
  從上院出來,穿過一條九曲迴廊,是安國公府的花園,花園另一邊便是世子的居所——朱雀堂。
  尋夏回到朱雀堂裡,小丫環已經煮好了參湯,端着水盆的映秋走過來,看到她兩手空空的不免嘆氣,“朱雀堂又不是沒有人參,何苦去跟那群人置氣?”
  尋夏接過參湯端進了屋,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止不住落下淚來,“這府裡多得是落井下石的東西,我若不去敲打敲打他們,世子養傷的這些日子,我們……”
  床上的人正是安國公府的世子樓璟,修長的身體趴伏在床榻上一動不動,雪緞的內衫被仔細地從後面剪開,露出了青紫交錯的脊背,腰股間的傷更是嚴重,身下的床單沾了點點血跡,看上去斑駁錯落,很是駭人。
  “父親,您把唯一的嫡子嫁給太子,安國公的爵位要交給誰?”
  ……
  “混帳東西,你祖父就是這麼教你跟自己父親說話的?”
  ……
  “打!給我狠狠的打,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父為子綱!”
  ……
  樓璟滿頭大汗地睜開眼,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
  “世子,您醒了!”輕靈活潑的聲音,應當是他的大丫環尋夏。
  汗水濡濕了睫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尋夏忙拿了帕子給他擦汗。
  樓璟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漸漸清晰了起來,“我睡了多久?”聲音有些嘶啞,他試着動了動身子,雖然很痛,但腿還能動,應該沒有傷到骨頭。
  “三個時辰而已。”尋夏看著樓璟慘白如紙的俊顏,忍不住又紅了眼,背過身去擦了擦淚珠,接過映秋遞過來的溫茶,小心地服侍他喝下去。
  樓璟喝了茶,覺得好受了些,“我昏過去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上院的事奴婢也不清楚,就見到國公爺讓人把您抬回來,放下就走,也沒請太醫,高侍衛給您塗了傷藥,奴婢給您喂了些參湯。”尋夏絮絮叨叨的說著,眼中閃過一抹怨色。
  安國公府是鐘鳴鼎食之家,生病了只能找太醫來看,國公爺不讓請,他們這些個侍衛婢女也沒有辦法。可世子傷得這樣重,國公爺就不怕世子熬不過去嗎?
  樓璟默然,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良久方道:“去叫高義進來。”
  昨日父親進宮,回來後一臉喜色,說是皇上給指了一門好親事,直到今早省視問安的時候才知道,父親給他找的“好親事”,竟然是要他嫁到東宮去做太子妃!
  且不論突然讓他去跟同為男子的太子過日子是個什麼光景,他是樓家的嫡長子,欽封的安國公世子,要他嫁進宮,那就是生生奪了他的爵位,父親怎會糊塗到把唯一的嫡子嫁出去?自己不過是多說了兩句,竟惹得父親動了家法……
  不多時,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壯碩男子走了進來,單膝跪在了床邊,低聲道:“世子,國公爺換了朱雀堂的侍衛,連偏門也守死了。”
  聽得此言,樓璟禁不住勾起一抹冷笑。父親這是怕他跑了,還是怕他向外遞消息?如今他連下床都困難,無論是打探消息還是攪黃這婚事,都是千難萬難,父親還真是考慮周全!
  “拿筆墨來。”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樓璟掙扎着撐起身子,額頭上立時汗如雨下。顫抖着指尖在床裡的暗格中摸出一個羊脂玉小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閉目調息片刻,臉色才有些緩和。
  這藥是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還得繼續拚命的時候吃的,可以立時止痛,只是對身體有損,不能多吃。
  趁着藥效,樓璟迅速寫了幾封信,交給高義,“想法子出去,一定都給送到了。”
  “是!”高義把幾封書信揣到懷裡,低頭乾脆地行了個禮,起身迅速離開了。
  屋中悶熱,樓璟讓人開了窗子,三足青玉香爐中青煙裊裊,被風吹散,屋中立時盈滿了淡淡的冷香。
  尋夏怕世子爺趴着無聊,就跟他說起跟張婆子拌嘴的事來逗他開心。
  “是麼……”樓璟眯起眼,話語中帶著幾分玩味。
  張婆子敢這般作為,定然是出於授意的。如今主持着閤府中饋的安國公夫人,是三年前過門的續絃,做事雖然跋扈,卻從不敢招惹他,如今這般做派,定然是有了什麼倚仗,那麼這個倚仗會不會與他的婚事有關?
  眼看著日落西山,高義還沒有回來,來的卻是一道聖旨。
  “懷公公親自來宣旨,國公爺讓人來催世子去前院。”映秋擋了來朱雀堂報信的管事,尋夏快步走進來問樓璟的意思。
  朱雀堂裡的下人們個個義憤填膺,明知道世子連床都下不了,還要他裝作沒事一般去下跪接旨,國公爺未免太狠心。
  樓璟挑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我傷勢過重,向夫人討一棵吊命提氣的人參卻沒討來,如今又昏過去了,父親若要我去接旨,便叫人來抬吧。”
  本來氣得滿臉通紅的尋夏聞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脆生生的應了聲“是”,轉而哭喪着臉去回那管事。
  “混帳東西!”安國公聽了管事的回話,差點沒背過氣去,以那小子的身體,這傷根本就算不得什麼,何況朱雀堂能連一個人參都沒有嗎?奈何宮中大總管懷忠在場,發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一眼繼室,低聲恨恨道,“你沒事去招惹他作甚?”
  安國公夫人魏氏很是委屈,外人在場又敢多說,只能忍氣吞聲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安國公轉過身來,立時換了副表情,向懷忠賠笑道,“豎子頑劣,不知幾時又跑出去玩鬧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他,公公您看……”
  懷忠是在皇宮裡爬上去的人精,哪還不明白這父子倆生了齟齬,笑眯眯的只作不知,“聖旨耽擱不得,總歸是給安國公府的旨意,國公爺和夫人接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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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啟,撒花


☆、第二章 賜婚

  安國公樓見榆,字伯桑,身形修長,相貌儒雅,看著不像武將,倒似個文臣。笑盈盈地送走了懷忠,樓見榆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朱雀堂。
  太宗駕崩,太后挾幼子把持朝政,以致朝綱大亂藩王四起。差點喪命的世宗皇帝立下國詔,皇后必須是男子,一旦立太子,即交予皇后教養,不得與生母相親。如今世宗已過世百年有餘,這一國策施行至今,着實可以穩定朝綱,只不過這種事輪到自己頭上,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
  “……安國公世子樓璟,文韜武略,品貌端方,賜婚予太子蕭承鈞……”樓璟捏着綉了五彩龍紋的明黃錦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樓見榆很滿意兒子如今的表情,冷聲道:“聖旨已下,就莫要再做多餘的事!”
  “父親,”樓璟緩緩抬頭,聲音仿若古井深潭,平靜無波,“為什麼?”他自認也算恭孝,從沒有忤逆過父親,除卻與祖父出去打仗那些年,只要在家,無論酷暑嚴寒,晨昏定省從未缺過。今天父親讓侍衛打他,他也一直在問,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
  “哼!”樓見榆只是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直到月上中天,高義才回來,聽聞了下午的旨意,禁不住一臉愕然,竟然這麼快?
  樓璟接過高義帶來的幾封回信,“明天你去莊子裡,調兩個高手過來。”事情比他認為的還要嚴重,皇上已經下旨,便再沒有轉圜的餘地,父親又一點也不會疼惜他,多幾個人手在身邊總是好的。
  “是,”高義應了一聲,剛毅的臉上,也忍不住顯出愁容,“世子,以後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樓璟放下手中的信件,閉了閉眼,待睜開雙目之時,已帶上了點點笑意,“八月二十下定,九月初二成親,皇上如此着急,做臣子的自然該為君上分憂。”
  “世子……”尋夏擔憂地喚了一聲,心道世子是不是被氣糊塗了。
  高義卻是知道,世子露出這幅神情當是有了計較,便安心地退下了。尋夏怕樓璟晚間會發燒,打發了值夜的小廝,自己歇在了耳房。朱雀堂安靜了下來,晚風吹過院中的青竹,悉悉索索,宛如大漠上風吹枯草的聲音,讓人心中無端端生出幾分蒼涼之感。
  樓璟看著窗外一輪明月,努力回想太子是個什麼樣子。他十一歲就跟着祖父去戰場上歷練,兩年前祖父戰死才回了京城守孝,太子這個人甚少結交勛貴子弟,去年秋獵也稱病未去,以至於他現在腦中的太子,還是兒時見到的那個穿著杏黃衣袍、繃著一張小臉給他窩絲糖的孩子。
  夜,月涼如水,流瀉於朱紅琉璃瓦上,襯得皇宮越發寂寥。
  東宮,崇仁殿。
  “樓璟挨打了?”一隻修長的手捏着手中的紙箋,在澄澈的月光下露出一角杏黃色的衣袖,沉穩悅耳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正是這東宮的主人——太子蕭承鈞。
  “是,”旁邊一個儒生打扮的人垂手而立,恭敬地應道,“安國公瞞着這事,皇上恐怕還不知曉。”
  蕭承鈞微微頷首,把紙箋湊到燭火上,由着火焰將雪白的紙張吞噬殆盡。
  “殿下,若是世子對這門親事不滿,讓他嫁進東宮來怕是……”語氣中滿是擔憂與猶豫,皇后與太子妃,向來沒有哪個是公侯之家唯一的嫡子的,何況安國公府乃是簪纓世家,與那些個混日子的勛貴完全不同,娶了安國公世子,便是斷了開國元勛之後,皇上怎麼會做出這般糊塗的決定?
  緩緩將手負於身後,蕭承鈞沒有接話的意思,似乎在等着下文,又似乎毫無興趣。
  說話的人拿不準太子的意思,只得硬着頭皮說下去,“樓家雖顯赫,然子嗣單薄,於殿下並無太大助益。且安國公世子是老安國公親自教養的,去年秋獵騎射均拔了頭籌,皇上賞了正四品羽林中郎將,勛貴子弟中無人能出其右,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把這樣的困於後宮這方寸之地中,十分可惜不說,還會留下很大的隱患。
  “無妨。”蕭承鈞抬手,打斷了這火急火燎的勸告,既然父後要他娶樓璟,自然有他的道理,況且旨意已下,多說無益。
  高義第二天就去了一趟京外的莊子,帶回了兩個面色冷峻的男子。
  “這是雲七與雲八,雲七善治外傷,雲八善探消息。”高義指着跪在地上的兩個黑衣人道,這是老國公爺留給孫子的幽雲十六衛中的兩人。
  樓璟點了點頭,這十六個死士是祖父手中的精兵,連父親也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平日他也捨不得動用,“叫你二人前來,是以防萬一,不到萬不得已不准出手。”
  下旨那一天已經是八月十七,婚禮卻定在九月初二,不知道欽天監怎麼算的,竟然把日子定的這般近,安國公府這些天忙得人仰馬翻。而世子住的朱雀堂卻是冷冷清清,甚至是守衛森嚴的。
  樓璟有了雲七治傷,外傷在漸漸好轉,只是時日太短,怕是等到大典之日也只能養好三成而已。安國公夫人魏氏自打那日得了教訓,再沒有來招惹過樓璟,反倒是每日都派人送些人參、鹿茸之類的補藥,樓璟這些天忙着打探消息,暫時還沒功夫搭理她。
  “世子,”高義走進來,表情有幾分怪異,“屬下看到既明少爺在翻牆。”
  “趙熹?”側躺在床上看書的樓璟挑眉,“把他提進來。”
  沒多久,就聽到一陣清越如金鈴的少年聲音,“你家的侍衛真是越來越粗魯了,真該讓他們跟着我讀兩年書。”
  “我這侍衛不識字,跟着你讀書怕是會辱沒趙解元的名聲。”樓璟斜睨了一眼忙着整理衣袍的人,眼中已忍不住染上了笑意。來人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眉目清秀,帶著江南文人特有的書卷氣,“你幾時進京的,怎麼也沒人來遞個信?”
  趙家是官宦世家,趙熹的二伯父便是當朝的左相趙端。按理說勛貴與文官向來是沒什麼交集的,但趙熹這個人很特別,自小讀着聖賢書,長得也一臉斯文,人卻活潑的像個猴子。兒時隨着伯父在京城讀書,偶然間認識了樓璟,竟然一見如故,只要樓璟在京中,隔三差五就會跑來找他。
  兩年前回江南去潛心讀書考鄉試,以十四歲的年紀中瞭解元,趙熹在家排第九,前面八個堂兄沒有一個比得上他的,家中高興非常,由祖父親自給他提前取了表字“既明”。
  “哼,爺爺讓我來考明年的會試,說我在家吵得他頭疼,本想著給你個驚喜,豈料剛進京就聽說你要嫁給太子了!”趙熹一撩衣擺在床邊坐了下來,接過映秋遞過來的杯盞,三兩下喝了個精光,笑道,“多謝姐姐,煩請再給我來一杯。”
  映秋拿帕子掩嘴笑着給他又續了一杯茶。
  趙熹接了杯盞,不喝也不說話,只是興味盎然地看著床上的人,彷彿在審視這個傷勢過重的人還能活幾天。
  樓璟抬了抬下巴,高義和映秋識趣地退了出去。
  “我遞了拜帖,卻被安國公推拒了,”趙熹這才收起幸災樂禍的嘴臉,皺着眉頭道,“他把你軟禁了?”安國公說世子不在府中,他就去了北衙,結果羽林軍左統領將軍說樓璟已經好幾天沒去了,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索性翻牆進了朱雀堂。
  樓璟放下手中的書,慢慢換了個姿勢趴着,“算是吧。”
  趙熹看著樓璟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你就準備乖乖嫁過去嗎?”他一直不明白安國公為什麼不喜歡樓璟,但這麼多年來,也沒見樓璟吃什麼虧,怎麼這回就這般輕易地被拿捏住了?
  “我連路都走不得,還能如何?”樓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嫁到東宮也不錯,起碼不用去打仗了,父親以後見了我還得磕頭呢。”
  “你……”趙熹氣得立時跳了起來,“如今貴妃專寵,太子式微,你以為你嫁到東宮去能有什麼好日子過?若是太子同皇上一般不喜男色,你怎麼辦?”
  樓璟靜靜地看著那上躥下跳的人,緩緩地笑了,“趙九,我有你這個朋友,縱使被父親打死也值了。”縱然這種不把皇家放在眼裡的話與趙熹自己的性子有關,但會這般只為他考慮的,估計也只有趙熹了。
  “呸,”趙熹啐了他一口,“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廢話。”
  樓璟收起笑容,正色道:“這件事皇上已經下了旨,任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讓皇上收回成命,況且……你可聽說過靖南候的事?”
  “皇上似乎有意要定南候調回京城。”趙熹說到這裡,也禁不住壓低了聲音,他是家族裡不世出的天才,二伯父對他很是器重,才會把這種朝中秘聞告訴他。
  樓璟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方道,“我聽說,娶我做太子妃,是皇后的意思。”
  “啊!”趙熹禁不住驚呼出聲,皇后是靖南候的親子,靖南候守東南一帶這麼多年,戰功赫赫,皇上讓他調回京城,實則是要收他的兵權,那麼在這個時候納太子妃,就是對皇后的安撫之意。皇后不趁機為自己家族多爭取利益,反倒要太子娶樓璟這個不相干的人,卻是為何?
  樓璟沒有理會趙熹的驚愕,而是問起了另一件事,“左相對太子的印象如何?”
  趙熹眨了眨眼,印象中伯父對太子並沒有什麼過高的評價,太子也一直中規中矩的,不曾主動結交過什麼人,“你覺得太子有問題?”
  樓璟哭笑不得地敲了敲趙熹的腦袋,“我遲早有一天被你這張破嘴害死。”太子有問題這種話能是隨便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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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家裡停電了,從早上一直停到現在, 啊啊啊,千鶴都變成烤小鳥了~更晚了,對不起大家,我今天一定記得提前放存稿箱,嚶嚶


☆、第三章 迎親

  “這嘴怎麼了?這嘴可是寶貝,整個越州府的狀師都說不過我!”趙熹得意道,“你就看著吧,總有一天我能把自己說進尚書省,官拜丞相,老來得封三公三孤,死後追封為古今第一聖賢。”
  樓璟忍笑忍得胸口疼,單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嗯,有志氣,只是要做古今第一聖賢,你得先去說服一個人。”
  “誰?”趙熹立時來了興緻。
  “城東青蓮寺,寧心法師。”樓璟神秘兮兮道。
  “啊?”趙熹愣了愣,旋即撇嘴,“青蓮寺可是個尼姑寺,我怎麼去見一個老尼姑?”
  “這你就不懂了……”樓璟挑眉,勾了勾手指讓趙熹附耳過來。
  “這個好玩!”趙熹聽著不由得咧開了嘴,旋即又蹙起眉頭,“我明年就會試,你也不說勸我讀書,淨讓我做這些個缺德事,我若是考不上怎麼辦?”
  樓璟瞥了他一眼,屈指重重彈了一下那顆腦袋,“考不上,你就去東宮做公公,本太子妃定然封你個大總管!”
  趙熹捧着腦袋,被高義再次揪着領子提過院牆,一邊抻領子,一邊思索做公公和考狀元哪個陞官更快,倏然想起自己是來問樓璟成親的事,怎麼就這樣被扔出來了?
  “世子,今早那個寧心老尼姑又來了,只在上院坐了盞茶的功夫。”尋夏端了一碗藥來,悄聲對床上的人說。
  樓璟笑着頷首,看到尋夏手中的苦藥,唇邊的笑立時僵硬了一下,“我這是外傷,喝藥也無濟於事。”
  “不行,”尋夏把巴掌大的小藥碗塞到樓璟手中,“七侍衛說世子還受了內傷,若是不喝藥,是會吐血的。”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醫理?樓璟撇嘴,但面對著尋夏虎視眈眈並且隨時可能會變成眼淚汪汪的杏眼,只得閉着氣一口吞了下去。可嘆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藥的苦味,當真是英雄落難被丫環欺。
  日子一天一天走得飛快,從八月十七到九月初二,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時間短到根本不夠樓璟養好傷。
  安國公樓見榆當初想出這個主意的時候也沒有料到,皇上會把日子定的這般緊,原想著皇家娶親,應當會選在明年開春,就算再急也得三個月吧,可誰知只有半個月。若是那小子在婚禮上出了醜,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這個你拿着,若是撐不住了就吃一個,”樓見榆將一個羊脂玉小瓶扔給一身艷紅喜服的樓璟,見他冷着臉不說一個謝字,就氣不打一出來,想著今天大喜的日子,生生忍住了,“嫁到宮裡就是皇家的人了,你且記住,做錯了事可不是你一個人丟臉,整個安國公府都會跟着遭殃。”
  待安國公甩袖離去,樓璟轉了轉手中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藥丸來嗅了嗅,與暗格中那一瓶是一樣的藥。不由得冷笑,即刻見效的藥多半對人有害,這種更是拿幾種毒藥配的,吃多了後患無窮,在戰場上輕易也是不會吃的。況且父親只管讓他行禮的時候不出醜,就沒有想過,進了洞房太子難道會看不出來嗎?到時候他怎麼辦?
  無論是小門小戶還是高門貴族,結婚都是很隆重的,而太子娶親,更是複雜。
  迎親的前一日便有禮部和宮中的人前來佈置,在安國公府大門外設次所,太子位面南,東宮官在東西兩側,以供太子迎親時東宮官朝賀所用。內侍省派了司禮太監來教導樓璟婚典時的禮儀,皇太子納妃儀,與天子納後相同,可想而知這其中的繁瑣。
  以樓璟如今的身體,迎親前一天的折騰下來已經有些吃不消,次日還要早早起來,臉色變得越來越差。偏偏太子娶男妃,只能讓太監來幫着整理儀容,而被指派過來的,竟然是內侍省總管——內侍監沈連。
  淳德帝在位的這十年裡,內侍省的權力一再擴大,如今的內侍監甚至可比左右丞相,且閹人心狠手辣、喜怒無常,樓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應付沈連。
  沈連如今已有四十多歲,只是榮華富貴地滋養,看著依然年輕,略顯瘦削的白淨面龐,笑起來有些陰冷。
  “此等瑣事,竟勞煩沈公公親臨。”樓璟撐着站起身,與沈連見禮。
  “太子娶正妃,咱家自然要來沾沾喜氣,”沈連笑着回禮,見他臉色不好,忙伸手虛扶了一下,“大典禮制繁多,辛苦世子了。”
  樓璟絲毫沒有避讓沈連伸過來的手,甚至向他這邊靠了些,讓手與衣袖相觸,這讓沈連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深了幾分。
  太監身有殘缺,這些眼高於頂的勛貴子弟向來是看不起閹人的,只是這些年內侍省權力日盛,讓那些人不得不低頭,但一些細小之處仍免不了會顯出對閹人的蔑視,像樓璟這般如同對待文官一般、毫不做作的行事,自然能博得沈連的好感。
  兩人說說笑笑,看著一團和氣,只是苦了樓璟,若是他人前來倒還可以躺一會,沈連在這裡便只能一直站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迎親的時候,太子下馬在門外受東宮官朝拜,樓璟在屋內拜別父母。
  樓見榆與魏氏坐在正堂上,臉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魏氏穿著一品夫人的誥命服,尚且年輕的臉光彩照人。她今年不過二十三歲,只比樓璟大了六歲,因着是續絃,封誥不能超過樓璟的母親,封不了超一品,只封了一品夫人。
  樓璟站在正堂中間,看著一副理所當然地坐在主母位上的魏氏,掃視了一眼兩人中間空空的檀木桌,微微笑道:“今日大喜,緣何不請母親的牌位來,這讓兒子如何拜別父母?”
  魏氏像燦如春花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樓見榆也是一滯,旋即壓着怒火道:“你母親就坐在這裡,說什麼胡話呢!”
  “大喜的日子,父親可莫嚇唬兒子,母親過世五年有餘,怎麼可能坐在這裡?”樓璟瞪大了眼睛,一副很是吃驚的樣子,對站在一旁的管家道,“還不快去請母親的牌位來。”
  魏氏過門,他本可以改口叫母親,奈何這個繼母自打進門就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哪有半分做母親的樣子,因而時至今日,樓璟也只是喚她夫人。
  正堂外,太子已經進門,儐相立於正堂東面,高聲唱和:“敢請事。”
  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應道:“蕭承鈞奉制迎親。”
  屋內還沒有拜別,眾人急得團團轉,樓璟只是好整以暇地立在正中,看著樓見榆憤憤地讓人去請牌位,看著魏氏那清白交錯的臉,身上的疼痛似都減輕了不少。
  待請來牌位,門外的太子已經接過儐相手中的大雁,交給主婚人。往常主婚人自能挺胸抬頭地接過,可新郎是太子,主婚人就得跪受。主婚人跪着接了,太子躬身拜謝,方能起身。這樣一來,時間剛好夠樓璟跪完父母,蓋上蓋頭。
  整個大昱朝,只有皇上與太子可以娶男妻,因而除了禮服都是男子禮服外,大部分禮節與男女嫁娶相近,甚至作為妻的一方是要遮蓋頭的。這倒是方便了樓璟,畢竟他這半殘之軀,一番折騰下來臉色定然很嚇人,出了這個正堂,丟人可就丟的皇家人了。
  太子成親,當穿杏黃底的降紗袍,也就是要在杏黃色的禮服外罩一層鮮紅色的廣袖紗衣,蕭承鈞進門之後,樓璟只能從蓋頭下面看到一角衣擺。其他的事,都可以一件一件解決,樓家的事、朝堂上的事,這些日子樓璟都理出了頭緒,只是要怎麼跟太子相處,他苦思了這半個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蕭承鈞與樓璟一同拜別父母,兩人分立,並不接觸,主婚人唱和,魏氏強作笑顏地說了句“恭聽父母之言”,便由人饞着樓璟上了轎。
  皇家的花轎是如同小房子一樣的十六抬大轎,上面仔細地鋪了厚厚的紅綢軟墊,縱然是這樣,樓璟坐上去還是疼得直冒冷汗,那藥一日只能吃一粒,且藥效時間不長,需等快下轎的時候再吃,好支撐他拜天地的時候動作自然,這會兒只能想點別的來轉移疼痛。
  太子蕭承鈞與他同歲,兒時母親在世的時候帶他進宮玩耍,幾個皇子站在一起,人們第一眼就會注意到太子,不僅僅是因為他穿了一身杏黃色的衣服,更是因為那嚴肅矜貴的小臉,與其他皇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麼小就知道喜怒不行於色,怎麼可能是眾人眼中那個沒什麼出彩之處的太子殿下?
  “這個……給你……”記憶中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將一顆與手心差不多大的窩絲糖遞給他,一張小臉依舊綳得緊緊的。那隻手軟軟的,特別像過年的時候母親給他捏的小兔子饅頭,熱熱暖暖的帶著些奶香氣。
  不知道蕭承鈞現在是什麼模樣,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有一雙黝黑的眸子……
  轎子停了下來,趁着紅箭射轎的時候,樓璟吞下了一顆藥丸。
  轎簾被掀開,有人攙着他走下去,並沒有尋常人家娶親時的熱鬧,皇家的婚禮靜謐而肅穆。鼓樂聲起,攙扶着他的人退到了兩邊,一隻修長白皙、骨骼勻稱的手遞了過來。
  太子妃是男子,不能像尋常婚禮那般由喜婆扶着,也不能找個男子來扶着太子妃,所以是太子親自來拉著他去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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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評論~(⊙v⊙)


☆、第四章 拜堂

  樓璟看著那只好看的手,心中竟生出幾分幼稚的期盼,想知道還是不是小兔子饅頭那樣的觸感,於是在蕭承鈞的手還沒伸到位置時,鬼使神差的先一步握了上去。
  蕭承鈞愣了一下,隨即合攏五指,與他交握在一起,心道他的太子妃莫不是緊張了吧?
  手中的觸感溫暖而乾燥,與兒時的感覺很是不同,只是依舊軟軟的,似乎是從饅頭變成了麵餅,於是樓璟滿意了,任由蕭承鈞拉著向前走。可是剛一抬腳,針扎火燎一般的疼痛就從大腿上傳來,樓璟咬牙堅持了一會兒,藥勁上來方好了些。
  其實太子殿下的手是很正常的,骨骼分明、修長有力,只不過樓璟以前握過的,也就軍營裡那些跟他扳手腕的莽漢,與那些手比起來,這常年握筆只偶爾握刀的手,就顯得細膩而柔軟了。
  由東宮正門至正殿明德殿之間,鋪着長長的紅綢,錦靴踏地,依舊不染纖塵。夕陽西沉,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羽林軍持火把立於兩側,仿若璀璨星河,一直綿延到天宮去。鼓瑟笙簫,此起彼伏,伴着兩人身後整齊劃一的儀仗,肅穆而奢華。
  拿儀仗的人暗自納悶,帝后與百官皆在明德殿等候多時,太子緣何還走得這樣慢?不過沒人敢說什麼,只能跟着緩緩而行。起初幾步的時候,蕭承鈞注意到掌中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便有意放慢了腳步。直到四周的鼓樂奏了兩遍,才行到玉階下。
  東宮玉階,七七四十九級,兩人需要從鋪了紅毯的雕龍御道上去,蕭承鈞鬆開了拉著太子妃的手,改為扶着他的手肘。
  樓璟愣了愣,這才意識到太子殿下是在照顧他,莫非蕭承鈞看出他身上有傷了?思及此,不由得轉頭看去,奈何蓋着蓋頭,脖子再轉兩個圈也無濟於事。蕭承鈞沒有理會他,步伐堅定地踏了上去。
  上了玉階,跨過火盆,邁過高高的門檻,才進了明德殿。
  明德殿乃太子召見東宮官議事的正殿,高屋廣宇,紅柱盤龍。殿中公侯皇親、文武百官皆穿蟒袍官服立於左右。皇帝着降紗金龍袍,頭戴通天冠;皇后着降紗金鳳袍,頭戴天儀冠,正襟危坐於正位之上。看著太子親攜太子妃緩步而來,百官齊齊頷首躬身。
  皇家禮節繁雜,百姓拜天地要三拜,皇太子成親卻需要四拜。一拜天地,二拜君上,三拜高堂,最後夫妻對拜。
  跪下、起來這兩個看似簡單動作,對樓璟來說卻很是難熬,他的傷主要在大腿和腰背,偏偏下跪磕頭就用的這兩處,而且更重要的是每磕一個頭,司禮官就會念出長長一段祝詞,藥效就在這冗長的禮節消磨中逐漸消失。
  “夫妻對拜!”禮官洪亮的嗓音響徹大殿,樓璟緩緩躬身,再抬頭時忽而一陣暈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立時驚出一身冷汗,努力跪直身體,奈何腰使不上力,眼看著就要出事,一隻溫暖的手迅速扶住了他的小臂,並且用了幾分力道將他託了起來。
  溫暖而柔軟,是太子的手。樓璟很是感激,此刻卻不能言語,只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
  蕭承鈞感覺到自家新鮮出爐的太子妃,用手傳過來的示好之意,肅穆端莊的臉上漾出些許暖意,有樣學樣的也在他手心捏了捏。兩人並肩面南而立,百官跪拜朝賀,齊聲道:“臣等恭惟皇太子嘉禮既成,益綿宗社隆長之福……”
  待跪拜結束,樓璟的苦難卻還沒有到頭,從明德殿到太子正妃的寢殿——八鳳殿,還有很長一段路,而這段路,同樣不能乘輦車,需要他和蕭承鈞走着過去。
  藥效已經盡數消失,每一步都如同行於刀尖,樓璟額上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眼前也一陣一陣發黑。因太子妃是男子,全福人將兩人送進洞房便躬身告退,留下夫夫兩人自己行合卺禮。
  房門關閉,蕭承鈞抬手想要去掀蓋頭,誰料身邊的人竟直直地向他倒了過來,下意識地一把接住抱進懷裡,蓋頭也因為這一動作滑落下去,露出了一張蒼白如雪的俊顏。
  看到這張臉的剎那,蕭承鈞愣住了,忽而想起來那張紙箋上的話語,“樓璟,字濯玉,十五而冠,形貌昳麗……”,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昳麗二字是為何物。濯濯如泉中玉,清朗無暇,蕭蕭如風下松,其目闔,若玉山之將崩。
  對於父後堅持讓他娶樓璟的原因,蕭承鈞似乎明白了一些。父皇不喜男色,專寵貴妃,以至皇后難以統領後宮,朝綱不穩。所以,父後看上的或許不止是安國公的顯赫,更重要的,是樓濯玉的這張臉。
  暗嘆一聲,蕭承鈞回過神來,打橫抱起懷中人,輕輕放到床上,看了片刻,轉身去拿桌上的對瓢,緩緩斟滿了喜酒。
  樓璟方才進了屋裡,便再也支撐不住,聽到關門聲,心弦一鬆就倒了下去,再睜開眼,就看到了那杏黃為袍、紅綃為衣的人,手執一對青玉瓢,靜靜地看著他。並不是那張粉嫩軟糯的小臉,眼前的人,俊美如月華皎皎爭輝奪目,清貴若高山流川不怒自威,只有那一雙黝黑的眸子與記憶中的相同。
  “殿下恕罪,臣失儀了。”樓璟一個激靈坐起來,牽動了渾身的傷,禁不住悶哼一聲。
  “無妨,”蕭承鈞的聲音很好聽,一詞一頓,沉穩有力,讓人不由得覺得安心,“喝了合卺酒,你且歇着,吾宴後回來,再談不遲。”
  彷彿印證太子的話一般,門外有太監敲門道:“殿下,大宴已經開了。”
  樓璟半跪在床上,接過蕭承鈞手中的小瓢。合卺酒,百姓剖匏瓜以為酒器,喻示夫妻琴瑟和鳴,然匏瓜比葫蘆還大,皇家便以青玉雕成酒盅大小的匏器,以示尊榮。雙手托住小瓢,與蕭承鈞互施一禮,緩緩飲盡。
  蕭承鈞沒再多說什麼,放下酒器轉身離去,吩咐門外的宮人道:“爾等守在此處,任何人不得擾了太子妃。”
  “是。”門外的宮人、侍衛齊聲應了,蕭承鈞轉身離去,一切便又歸於沉靜。
  宮宴已開,熱鬧的樂聲從遠處飄來,更襯得這殿內寂靜無聲。樓璟看著蕭承鈞身姿挺拔的背影,有些愣怔。看樣子,太子早已知道他被父親打了,那麼皇上知不知道呢?
  父親雖然做事沒有章法,但有一句話說對了,若是皇上知曉,樓家肯定會遭殃。而放棄了自家侄兒選擇他的皇后,從今往後對他也不會有好臉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況且成為太子正妃,對於勛貴之家來說是無上榮寵,他卻心懷不滿,傳到上位者耳中,便是不識好歹、狼子野心了。
  吾宴後回來,再談不遲……蕭承鈞要跟他談什麼?
  樓璟蹙眉,看著黃銅台上明亮的龍鳳燭,因着婚期定的太急,根本不夠將宮殿修繕一遍,但環顧這八鳳殿內室,雕樑畫棟、珠簾錦翠,絲毫沒有匆匆佈置的痕跡。有什麼東西從腦中一閃而逝,樓璟猛地瞪大了眼睛。
  若是一件事由皇上來做就手忙腳亂,而太子做起來卻從容不迫,當如何?若是皇上都不知道的事,太子卻瞭如指掌,又當如何?
  從踏進東宮那一刻,蕭承鈞都在向他示好,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向他昭顯着實力,若他足夠聰明,便可看出其中端倪,若他只是尋常的紈褲子弟,單欺瞞聖上、對皇家心懷不滿這一條,就足夠蕭承鈞拿捏住他!緊抿的薄唇緩緩勾起,樓璟拉過一旁艷紅色的大迎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放鬆地趴着,與虎謀皮,總比被豬拖累死來得痛快。
  月上中天,蕭承鈞再次踏進了新房,微醺的眸子掃了一眼屋內,就看到他的太子妃正舒服地趴在紅綢軟被間,睡得香甜!太子殿下不由失笑,還真是天塌下來當被蓋,這傢伙這是真的運籌帷幄,還是腦子缺根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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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樓璟是攻!!!別看錯了(⊙_⊙)
  註釋:合卺(jin,三聲)酒 匏(piao,二聲)瓜
  那什麼,太子婚禮其他朝代不好找,就參照了《明史》,當然,有一半以上是我杜撰的,所以大家勿較真,嘿嘿
  今天覺得這章有些地方彆扭,就修到了現在,竟然沒有人來催更!╮(╯▽╰)╭


☆、第五章 夜談

  沒有叫宮女來服侍,蕭承鈞徑直走了過去。屋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樓璟抱著大迎枕,艷紅色的綢緞將他蒼白的臉映得微紅,看著很是安然。
  聽說樓璟的祖父很寵愛他,為了讓他早撐門面,十五歲就行了冠禮。嵌了紅寶石的鎏金冠還整齊地戴在頭上,沒有分毫凌亂,兩縷金色的流蘇與鴉青色的長髮混在一起,柔順地鋪散開來。幾縷髮絲不知何時滑到了臉頰上,遮住了那一雙漂亮的眼。
  蕭承鈞伸出手,在離那縷長髮半寸處倏然停了下來,自己這是要做什麼?心中一凜,被燙到了一般地蜷起手指,面無表情地緩緩將這隻手負在身後,暗暗檢討自己竟輕易地被美色所惑,實是不該。
  正在自省的太子沒有注意到的是,那掩映於髮絲後的眼睛,在他踏進這間屋子的瞬間,已經睜開了一條微不可查的縫隙。
  因着戰場上養成的警覺,樓璟在太子推門的剎那就醒了過來,只是懶得動。依禮,新娘在新郎回來之前都要正襟危坐在床上,若不管丈夫而提前睡着了,則視為對夫君不夠重視,會惹得丈夫不快。樓璟就好整以暇地躺着,想要看看這位嚴謹的太子殿下會有什麼反應,豈料被他看到了如此驚人的一幕。
  半張半闔的眸子中迅速閃過一道精光,這位太子殿下,似乎,並不像他爹那樣不喜男色……
  自小祖父就教導他,除了至親與心中所愛,其他的都可以利用。所謂利用,便是用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回報,那麼既然這張臉如今可以利用,何不藉此掙得更多的好處……
  樓璟緩緩睜開眼,停頓片刻,立時撐着坐了起來,“臣一時睏乏,竟睡着了,望殿下恕罪。”起得太猛,牽動了背上的傷,禁不住微微蹙眉。
  “無妨,”蕭承鈞淡淡地應了一聲,“喚人來更衣吧。”
  樓璟自不會反對,不多時尋夏、映秋跟着兩個宮女走了進來,尋夏與映秋作為陪嫁,一併進了宮,如今也算是宮女了。
  尋夏擔憂地看著自家世子,皇家新婚,新娘當避到帳子裡換了常服再出來,可樓璟似乎完全沒有避讓的意思。
  蕭承鈞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兩人都是男子,倒不必講那些個虛禮,便也由着宮女在原地給他脫了冕服,露出了杏黃色的內衫。
  擺手讓宮女退下,兩人一起坐到了床上,待房門關閉,樓璟便又歪在了大迎枕上。
  蕭承鈞蹙眉,“怎麼傷得這樣重?”往常人家動家法,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事,一般都不會傷筋動骨,但看到他今天昏倒,蕭承鈞意識到這傷恐怕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這樣重?因為樓見榆覺得自己手勁小,讓侍衛動的手,樓璟只是笑了笑,“回殿下,沒請太醫,便好得慢些。”
  蕭承鈞沉默片刻,在床內的小櫃中摸出一個雕着梅花纏枝紋的墨漆小盒遞給他,“此藥乃太醫院配的消積化瘀膏,你且用着,若還好不了便請太醫。”
  樓璟垂眸,沒想到他竟考慮得如此周全,把傷藥都給他備齊了,臉上的笑不由得深了幾分,將盒子塞回了太子手中,“傷在背上,臣自己也涂不了,斗膽請殿下幫臣一把。”
  “你……”蕭承鈞一時愣住了,還從沒有人敢這樣支使他,這樓濯玉未免也太膽大了,還未等太子出聲斥責,那邊的人已經自覺的脫了中衣,扒下內衫,乖乖的趴了下來。
  樓璟因為臉色蒼白看著有些瘦弱,脫了衣服可一點也不單薄,寬肩窄腰,肌肉勻稱,仿若蓄勢待發的豹子,充滿爆發力。然而那線條流暢的身體上,如今佈滿了紫紅交錯的傷痕,看著着實刺眼。
  蕭承鈞嘆了口氣,罷了,既然要禮賢下士,就得拿出點誠意來。挖了些脂膏在指尖,慢慢塗到了傷處。彷彿是在鋼刀之上包了一層絲綢,指下的觸感結實而順滑,讓人有些欲罷不能。
  “樓家只有你一個嫡子,嫁進東宮便沒了承爵的人,安國公為何會這麼做?”發現自己今晚有些失控,蕭承鈞覺得可能是飲多了御酒所致,便開口說些別的穩下心境。
  “太子娶正妃,三書六禮只用了半個月,皇上又為何這麼做?”樓璟沒有回答,反問了回去,側過頭去看太子的表情。
  兩人相視片刻,心照不宣。
  “你我皆於困境之中,但你的困境,吾可以幫你。”蕭承鈞的語調不急不緩,字字擲地有聲,彷彿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有萬金之重,讓人不得不信服。
  樓璟眯了眯眼,笑着把襯褲捲到了腿根處,重新趴了回去,“殿下乃國之儲君,臣乃忠良之後,自然便是殿下的臣子。”
  這算是初步談攏了。
  蕭承鈞微微頷首,又挖了一塊藥膏。若是別人做他的太子妃,就只要不惹事便好,但樓璟不同,且不說這人以前的名聲,單單今晚的作為,已經說明了此人絶非池中物。如果他願意幫自己,便是很大的一份助益。
  太子殿下滿意了,便又將心思移到了治傷上。
  背上的傷倒在其次,最重的是在大腿,蕭承鈞看到那雙腿的時候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父親得有多狠心才能把兒子往死裡打?
  “父親沒有受過苦,所以並不知道這樣打會傷得如何。”樓璟趴着,語氣中沒有任何的怨恨,彷彿在說“父親分不清韭菜與麥苗”那般輕巧。
  蕭承鈞定定地看著他,“待我登基,便……任你去留。”本想說“便休了你還你爵位”,但看著那雙燦若星子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便拐了彎,若是他那時還願意做他的皇后,也……沒什麼不好。
  樓璟微微地笑,“謝殿下。”
  涂完了藥,時間已經不早,明日還要去太廟祭拜,耽擱不得。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喚了宮人來熄掉燭火。
  樓璟身上有傷,只能趴着,好在那藥幹得快,否則連被子也蓋不了。蕭承鈞在床裡躺下,秉着“食不言寢不語”的原則,靜靜地不發一語。
  新婚夜,龍鳳燭不能熄,艷紅色的帳幔外依然明亮,樓璟把頭轉過來對著床裡,合上了雙目。這兩天快把他累死了,讓一個帶著重傷的人做這麼多細緻的活真是太折磨了,以後誰犯了軍紀,定要罰他挨了軍棍之後去伙房擇菜!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有燭心的嗶啵之聲。
  蕭承鈞因為喝了酒,有些睡不着,側過身來盯着樓璟的臉看了片刻。這張昳麗的臉,帶著些病態的蒼白,如同填了釉的白瓷,因為易碎而更加惹人憐惜,忍不住緩緩伸手將他鬢角的亂髮拂過去。他已經是自己的妻,只要他不背叛,自己會盡一個丈夫的責任,好好待他。
  待太子殿下睡去,本來應該已經睡着的樓璟卻睜開了眼。
  樓璟看著連睡相都規矩無比的太子殿下,覺得有趣,忍不住向蕭承鈞那邊湊近了些。皇家的人長相無疑都是出色的,蕭承鈞的長相在皇子中更是佼佼者,這不過平日裡那清貴的氣勢掩蓋了本身的俊美,讓人不敢直視。
  用力地嗅了嗅,只有淡淡的酒氣,沒有記憶中的奶香味。樓璟不由得有些失望,若是聞到那味道,說不定會想起小時候的事,不甘地悄悄拉住一隻太子手,回憶母親做的的小兔子饅頭。
  若是母親還在,定然不會同意自己嫁到東宮的吧?
  一夜好眠,次日天還未亮,就有小太監在門外輕聲叫起。
  蕭承鈞睜開眼,準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被身邊的人緊緊握住,心裡像是被什麼撓了一下,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該起了。”
  “嗯?”樓璟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打了個哈欠睜開眼,掙扎着爬起來,慢慢搖晃了一下痠疼的脖子。
  “你的手為何只有中指處有薄繭?”蕭承鈞本想問他的手為何這般瑩潤無痕,武將的手不都應該粗糲如沙嗎?但這話問出口便有些輕佻了,只得換了個說法。
  樓璟挑眉,這才發現自己還拉著人家的手沒放開,而太子殿下似乎也沒撒手的意思,不由得起了逗弄之心,慢慢湊過去,在他耳邊道:“臣雖無用,也得學些箭術不是?”
  “咳……”蕭承鈞乾咳一聲,放開了他的手,正色道,“時辰不早了,快起來穿衣。”
  “是。”樓璟知道見好就收,笑着應了。
  首先進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太監,後面跟着六個宮女並兩個小太監。
  “奴婢常恩,恭賀太子、太子妃大喜。”老太監臉上沒有過多的諂媚,笑得十分得體,微胖的臉顯得很是和藹。
  “這是東宮的總管太監常恩。”蕭承鈞向樓璟低聲道。
  樓璟點了點頭,坐在床上受了常恩的跪拜,賞了他一個綉了金線的荷包,裡面裝了二兩金珠子,抬手虛扶了一下道:“常公公請起,以後還要托公公多指點。”
  常恩連聲說著不敢,接了太子妃的賞。
  接着是蕭承鈞身邊的四個宮女,紫真,紫桃,若煙,若霜,長得都很端莊,沒有哪個特別出挑,樓璟心想著太子殿下還真是無比正經,各賞了五兩銀珠子,四個宮女便低頭退到了一邊,低眉順目,十分的守禮。
  尋夏和映秋給蕭承鈞磕了頭,蕭承鈞也賞了紅色的荷包,裡面各有五兩銀瓜子。
  蕭承鈞的貼身小太監安順,看著也就十三四歲,但很是沉穩,身邊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太監與之相比就活潑不少。
  “這是樂閒,以後便由他服侍太子妃,”常恩笑着道,“您先用兩天,若是不順手,奴婢隨時給您換。”
  “小的樂閒,見過太子妃。”待常恩說完,樂閒就樂顛顛地給樓璟磕頭,歡天喜地的接了賞賜。
  樓璟對此很滿意,若是給他個安順那樣的悶葫蘆,就太無聊了,樂閒這樣的看著多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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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我錯了,別打臉
  那什麼,我似乎總是高估自己的速度,_(:з」∠)_
  開端這幾章要反覆琢磨,所以我們這兩天把那個11:30忘了吧,啊哈哈,等速度上來了定然會準時更的,握拳
  謝謝米丫兒大人的地雷~\(≧▽≦)/~抱住麼麼


☆、第六章 條件

  認過主,兩人由各自的太監宮女服侍着梳洗穿衣,今日要去太廟祭拜,穿的禮服不再是艷紅的,樓璟要穿與太子相仿的杏黃色外袍。
  腕上扣了鑲寶石的銀護腕,配上白玉嵌銀邊的腰帶,外罩一件杏黃廣袖長衫,杏黃色淺,倒顯得樓璟的臉不那麼蒼白了。也多虧那盒消積化瘀膏,着實厲害,樓璟覺得那藥恐怕不是太醫院隨便配的,裡面定然摻了什麼奇珍。
  正式走馬上任的太子妃戴好了頭冠,感到一抹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轉過身去,就看到太子殿下正目不斜視地整理衣冠。挑了挑眉,樓璟踱步過去,從盤子裡拿起太子的腰封。
  蕭承鈞看著他走近,不明所以,以眼神詢問他要幹什麼。
  “夫君昨夜為臣操勞許久,臣也當回報一二才是。”樓璟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伸手將腰封從太子身後繞過來,看上去就好像是抱住了他一樣。
  正給太子戴冠的紫桃頓時羞紅了臉,無措地看向托着盤子的紫真。站在一旁的總管常恩,依舊保持着得體的微笑,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似的。
  尋夏與映秋對視了一眼,映秋忙用手肘杵了她一下,尋夏立時斂了眼中情緒,自家世子自家明白,信他的話年都要過差。
  蕭承鈞被他這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無措,但面上依舊安穩如山,“此事交予宮人做便是,你不必如此。”
  這時收拾床鋪的若煙、若霜捧着一個托盤出來給常恩看,盤中放著梅花纏枝紋的墨漆盒子,正是昨晚上給樓璟涂的那個消積化瘀膏!
  常恩小心地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臉上的笑立時燦爛起來,朝兩人行了個大禮,就急忙忙招了小太監來,“快,快去給皇后娘娘報喜。”
  樓璟看到這幅場景,哪還不明白這其中有貓膩,湊到太子殿下耳邊道,“殿下,您是不是該說點什麼?”
  誰料蕭承鈞眼中也是一片愕然,“……他們只說這活血化瘀很是厲害……”
  那藥是活血化瘀不錯,但恐怕不是塗在背上的!
  哭笑不得也不足以形容兩人現在的心情,男子沒有落紅之說,想必皇后要驗看他們有沒有行房,便是看那專用的脂膏有沒有動用。而太子殿下當初聽說樓璟挨了打,便讓人在新房裡備下活血化瘀的藥,那麼太醫們自然心照不宣的準備了這種藥,說不定還覺得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一番簡直是多此一舉……
  樓璟低下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這太子殿下原來也有迷糊的一面,着實有趣。
  蕭承鈞看著自家太子妃低着頭不說話,身子還有些微微顫抖,想是氣很了,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讓他一個天之驕子委身下嫁已是委屈,這般情形想必會讓他很難堪吧?不知怎麼安慰他,只能悄悄把一個蠟封的藥丸塞到他手中,低聲道,“莫生氣了,這個,算我給你賠禮。”
  正拉著那銀鑲玉盤龍扣給太子扣腰封的樓璟,看著突然遞過來的蠟丸,疑惑地看向蕭承鈞。他兩個個頭相近,樓璟一抬頭就與他鼻子碰鼻子了。
  溫熱的氣息撲到臉上,蕭承鈞覺得被掃過的地方有些發熱,便後退了半步,但腰封還攥在樓璟手中,這導致腳退後了,人還在原地,只得又把腳收回來,垂目道:“今日事多,你且服了這個,能少受些苦楚。”
  樓璟瞭然,這估計也是一種止痛的藥,太子手中的應該比他的那種好,便想也沒想地將蠟丸藏在了袖中。
  “吃了能撐三個時辰,”想起方才的烏龍,太子殿下低聲加了一句,“沒有別的用途……”
  扣好了腰封,樓璟忍笑應了聲,“謝殿下。”
  兩人貼得緊,說話聲音小,看著就像耳鬢廝磨一般。幾個宮女都不敢抬頭,只有樂閒小太監在一旁咧着嘴,被及時發現的安順給拉了出去,幫着佈置飯菜了。
  太子大婚,為示對皇后的尊重,這一晚皇上要歇在皇后宮中,而作為兒女,自然要在門外恭候父母,再與之同去太廟。時間緊,兩人只用了些點心羹湯,便坐上輦車,直往皇后的寢宮——鳳儀宮而去。
  樓璟在輦車上捏開蠟封,將那黝黑的大藥丸兩口吞了下去,頓時苦得皺起了臉。
  鳳儀宮中一片寂靜,早有宮人守在門外迎接他們,只是神色有些尷尬,在常恩耳邊說了兩句便退到了一邊。
  “皇上昨晚沒歇在鳳儀宮,”常恩走到輦車邊,低聲對蕭承鈞道,“聽說歇在了鸞儀宮。”
  樓璟蹙眉,輦車內侍立的樂閒忙湊過去道:“鸞儀宮就是陳貴妃的寢宮,年初才改的名,原本是叫青鸞宮的。”
  陳貴妃就是那個寵冠後宮的貴妃陳氏,皇上不喜男色,朝野皆知,這沒什麼,只要皇上足夠尊重皇后便不會有人多說,但如今這個情形看來,果真如趙熹說的那樣,很不樂觀。
  蕭承鈞沒說什麼,吩咐降輿,帶著樓璟在宮門外侍立。
  不多時,皇上的輦車便到了。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人一同跪下行禮,等太子跪下後,其他人齊齊高呼着跪下磕頭。
  淳德帝走下輦車,漫不經心道,“平身吧。”然後伸手,把一個女子從輦車上扶了下來。
  那女子身着三色華服,頭戴金鳳步搖釵,徐娘年紀,風華依舊,一雙細長吊稍眼精光閃動,應當就是貴妃陳氏,三皇子的生母,右相陳世昌的女兒。至於淳德帝,年近五十,有些發福,樓璟見過多次,沒什麼稀奇的。
  “太子殿下果然恭孝克勤,皇上緊趕慢趕的還是讓太子搶了先。”陳貴妃笑吟吟地說道。
  這話聽著頗為刺耳,樓璟暗自皺眉,陳貴妃見了太子也不行禮,皇上辦了不光彩的事不說幫着遮掩,還這樣倒打一耙嫌太子來得太早,更可怕的是,他注意到,淳德帝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抹暗色,竟是同意陳氏的論調。
  “兒臣恐遲了父後會怪罪,便早走了些。”蕭承鈞躬身說道,把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陳氏下巴微揚地看了他一眼,順道瞥見了站在蕭承鈞身邊的太子妃,頓時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娶的這個男妻,竟然如此的,驚艷。不過,太子妃長得好看又如何?陳氏很快回過神來,轉而笑着對淳德帝說:“臣妾便送陛下至此了。”自始至終,沒有跟太子、太子妃打一聲招呼。
  “你去吧。”淳德帝對著陳貴妃擺了擺手,率先進了鳳儀宮。
  皇后已經在正殿中等候,面色端肅地看著淳德帝走進來,行禮道:“臣恭迎皇上。”
  淳德帝應了一聲,坐在了上位上,皇后沒說什麼,在另一邊坐下,有宮人鋪了軟墊在兩人面前。
  祭拜太廟之前,這拜見舅姑的禮節也不能省。
  太子妃拜見帝后,要三跪三叩,不過太子跪謝要三跪九叩,看著蕭承鈞規規矩矩的磕了十八個頭,樓璟又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可憐了。
  待太子起身,樓璟先在淳德帝面前跪了下來,驚奇地發現身上並沒有任何疼痛。宮女遞茶盞過來,樓璟伸手去接,指尖觸到襯碟,竟感覺不到稜角,不由得一驚,仔細確認端好了才完全接過來,雙手舉過頭頂呈了上去。
  “朕本想著讓你去西北,接替你祖父的位置,但皇后說你適合做太子妃,”淳德帝抿了一口茶,話中有些遲疑,“你還年幼,不出去打仗也好。”說完,賞了他一套鑲了極品貓眼石的赤金冠。
  也就是說,他嫁進宮,皇上原本是反對的!樓璟面上帶著微笑,心中卻是驚濤駭浪,因而再給皇后磕頭的時候,他忍不住看了這位男皇后一眼。
  皇后姓紀,名酌,字寒之,乃是靖南候的嫡次子。劍眉鷹目,面色冷肅,眼角有了細紋也遮不住本身的俊逸,反倒因為歲月的滄桑,而更顯得有味道。
  紀皇后看著丰神俊朗的樓璟,冷峻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京中人都說,安國公世子有着潘安之貌,宋玉之姿,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父後謬讚了。”樓璟低下頭,恭順地說著,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了攥,還有感覺,但有些麻木,感知並不清晰。
  從鳳儀宮出來,再次上了輦車。
  這一次是出宮用的華蓋輦,前面有八匹馬拉著,比他們在宮中坐的那種寬敞不少,三面環着杏黃色的帳幔,內侍站在車前,與主人所坐的位置間有一層薄綃簾阻擋,外面並不能窺得車內情形。且馬蹄聲與車輪聲很大,在輦車上談話也不虞被人聽到。
  “殿下,”樓璟將內力在體內運轉一週,發現並沒有中毒,應當就是那丸麻藥所致,便放下心來,似笑非笑地看向正襟危坐的太子殿下,“您的困境,似乎比臣的要嚴重。”
  蕭承鈞聞言,垂目道:“陳貴妃得父皇偏寵二十年而不衰,吾自得避其鋒芒。”堂堂太子,竟然要避讓一個妃嬪,不得不說這太子當得委實憋屈,更何況,如今的朝堂,他要隱忍的還不止這些。
  “臣覺得有些吃虧了呀……”樓璟單手支在扶手上,點了點額頭,嘆息般地說道。
  太子掩在廣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緊,君臣之道又不是做生意,這人竟敢跟他談吃虧與否,他蕭承鈞再不濟,也沒到巴結一個臣子的地步,思及此,聲音便冷了下來,“你想要什麼?”
  樓璟似是沒聽出他話中的冷意,笑着湊了過去,“臣的手腳如今都是麻的,殿下若是覺得過意不去,便讓臣靠着睡一會兒如何?”這般說著,垂涎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寬闊的胸膛,那裡一定比這上下顛簸的椅背舒服。
  “靠着……我?”蕭承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樓璟卻當他同意了,笑眯眯地蹭過去,迅速窩進了太子殿下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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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太廟

  沒等蕭承鈞反應過來,懷中已經多了一個暖呼呼的身體,柔韌而修長,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太子殿下瞬間僵住了。
  太子的禮服乃是上好的絲綢做面,很是柔軟,樓璟把臉放到人家肩頭,順道環住了太子殿下勁窄的腰肢,打了個哈欠道:“你我已經成親,榮辱與共,臣就是吃些虧也無妨,殿下時常給臣些補償便是了。”
  補償,就是這種補償……嗎?蕭承鈞低頭,看著懷裡這美若泉中玉的人,這樣的補償的話,他自然很是願意給的。輕輕應了聲“好”,太子殿下僵住的雙臂緩緩抬起來,摟住了掛在他身上的人。
  樓璟笑着把臉埋到蕭承鈞的肩窩,放心地閉上眼。皇太子這種千金也求不得的靠墊,他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輦車中一時間只剩下了馬蹄和車輪碾壓沙土的聲音,蕭承鈞慢慢放鬆下來,小心地避開了樓璟背上的傷處,向懷裡攏了攏好讓他舒服些。這個人已經嫁給自己了,而不僅僅是一個臣子,自己作為丈夫就該尊敬他、愛護他,牽連他跟着自己受委屈還嫌他抱怨,實是不該。太子殿下在心中檢討自己,決定以後要對太子妃好一些,
  行了半個時辰,輦車停了下來,安順在簾外輕聲道:“殿下,太廟到了。”
  “嗯,”蕭承鈞應了一聲,並未讓人打簾,而是輕晃了晃懷中安睡的傢伙,“濯玉,醒醒。”
  樓璟正做着美夢,夢到母親給自己蒸了一個半人高的兔子饅頭,說“璟兒,這個給你做枕頭吧”,他抱著饅頭很舒服,但是床在不停的晃動讓他睡不好,他只能抱緊了懷中的大饅頭,這樣能震得輕些。
  “快醒醒。”太子殿下無奈地看著懷中越晃抱得越緊的人,只得騰出手捏了捏他的臉,豈料那毛絨絨的腦袋竟然在他肩窩裡蹭了蹭,軟軟的癢癢的……
  “唔……”樓璟不情願地在大饅頭上蹭了蹭,睜開眼,就看到他的大饅頭變成了蕭承鈞。
  兩個人大眼對小眼,一時都有些愣怔。
  “殿下,羽林軍已經列隊了。”安順又催了一句。
  立時分開,坐好,蕭承鈞輕咳一聲,讓安順打簾。
  太廟在東郊,占地頗廣。
  入得正門,是一片頗為廣闊的平地,中間有雕龍御道直通正殿,兩側列羽林軍,持青銅戟肅面而立。鐘鼓齊鳴,韶樂悠揚,羽林軍兩側乃上百舞者,踏着一種特殊的韻律起舞,充滿了肅穆與神聖之感。
  帝后行於前,樓璟和蕭承鈞分別立於帝后兩側,各向後錯半步,勛貴與百官則列於儀仗之後。浩浩蕩蕩行至正殿前,有一身着繁複禮服之人立在玉階下,待帝王停下腳步,跪地行禮,便是今日的司禮者。
  樓璟看了一眼那人,不由得大吃一驚,竟然又是內侍監沈連!文官一側立時發出了幾聲參差不齊的吸氣聲,勛貴裡更有一聲微不可查的冷哼。
  太廟祭祖,對皇家來說是無比莊重的事,自古以來司禮者都必須是一個德行兼備的文官,古時還有個專設的官位,但從沒聽說過讓太監當太廟司禮者的,這未免太過兒戲了。
  樓璟不由得向蕭承鈞看去,太子殿下似有所感,微微側臉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便又斂下眸子,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淳德帝自然早就知道,滿不在乎的讓沈連起身。
  “皇上!”還未等沈連開口,御史耿卓已經大步跑上前,跪地道,“皇上,太廟乃昱朝歷代帝王供奉之所,皇室宗廟啊,不可讓宦官為司禮官啊!”
  話音一落,鼓樂聲止,場面立時靜了下來,落針可聞。沈連面不改色,百官除了御史外無一人出聲,勛貴更是充耳不聞。
  “內侍省本也兼皇家司禮,有何不可?”淳德帝皺眉,沈連早幾日就跟他說想做太廟祭天的司禮官,本不是什麼大事,怎麼讓御史一說就好像他做了一件極蠢的事一樣?
  “皇上!帝王乃天之子,蕭家列祖列宗供奉之所,怎可讓閹人呼喝呢?”耿卓耿直了脖子,聲嘶力竭地喊道。
  沈連在聽到“閹人”二字的時候,臉色迅速陰沉下來。淳德帝也有些下不來台,都這會兒了難不成讓沈連把禮服脫了?
  “皇上,吉時將近,今日太子大婚告太廟,還是莫耽擱了時辰的好。”右相陳世昌出列,沉聲道。
  左相趙端看了一眼陳世昌,垂目不發一言。
  右相的話很有份量,淳德帝聞言,點了點頭,抬腳就要上玉階。
  “皇上!”耿卓半步不讓地在玉階前跪着,“皇上若是不換司禮官,臣就長跪不起!”
  “耿大人早不說晚不說,偏到了這節骨眼上才說出來,這不是為難皇上嗎?”沈連冷笑道。
  淳德帝聞言,立時覺得自己沒有錯,冷哼一聲道:“你若願跪便跪着吧。”說完,繞過耿卓,直接上了玉階,身後眾人便紛紛跟上,皆當御史是一塊石頭,若流水過石一般繞了過去。
  沈連笑着隨帝王走上玉階,立於司禮官所站的高台上,用那尖細的嗓子開始高聲唱和。
  誰輸誰贏,高下立判。
  樓璟看了一眼如遭雷擊的御史,垂目跟着皇后踏上玉階,儘管御史是對的,可是沒有一個人為他爭辯一句。
  太廟中供奉着昱朝自開國以來的所有帝王,每逢祭天,皆要請出祖先牌位,置於前殿,以供跪拜。
  在繁雜的祭天禮之後,帝后還要帶著剛剛大婚的太子與太子妃,入內殿跪拜歷代帝后畫像。
  太祖、太宗之後,從世宗開始,皇后皆為男子。樓璟挨個畫像跪過去,發現這些帝后畫像都差不多,臉上滿是威嚴的皺紋。悄悄看了一眼身邊的蕭承鈞,蕭家人明明各個長得俊美,那些畫師也不知怎麼想的,難道非得把人畫得又老又醜才有帝王之相嗎?
  別的他不敢說,先帝睿宗皇帝,樓璟小時候可是見過的,花甲之年還是風采依舊,哪有畫像上那樣蒼老。
  在每個祖宗那裡磕三個頭,若不是吃了那個麻藥,這十幾個磕下來,樓璟估計又得倒下了。磕完最後一個——睿宗皇帝,樓璟站起身來覺得有點暈,暗自嘀咕若是蕭家再傳百年,每年帝王祭天都得抬着出太廟了。
  離開的時候,耿卓還在原地跪着,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中,照在那張剛正不阿的臉上,越發顯得稜角分明。
  “皇上,大典已畢,不如請御史起身吧?”皇后站在玉階上,低聲勸了一句。
  不為難言官,是太祖立下的規矩,耿卓這樣跪着,淳德帝也有些下不來台,聽得此言便點了點頭,擺手讓他身邊的總管太監懷忠去把御史拉起來。
  懷忠笑眯眯地去拉耿卓,豈料耿卓根本不買賬,甩開懷忠的手,膝行幾步到淳德帝面前,聲音嘶啞道:“皇上,太廟宗祠,豈可兒戲!今日姑息宦官入太廟,明日就會亂朝綱啊皇上!”
  “那你待如何?”淳德帝這下是真惱了,祭天都結束了,這人還揪着不放,到底要怎麼樣?
  “臣請皇上治沈連擅入太廟之罪!”耿卓將頭抵在地上,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你……”淳德帝氣得直哆嗦。
  沈連從高台上走下來,不緊不慢地說:“耿大人是否弄錯了,皇上才是一國之君,你這樣逼迫皇上,居心何在啊?”
  “哼,來人,把耿卓給朕拉下去!”淳德帝甩袖,立時有羽林軍把御史架起來拖走。
  “皇上!皇上!”耿卓掙扎着大喊。
  淳德帝充耳不聞,徑直朝前走去。自古以來,不殺言官,他也沒辦法,不過擋道了挪開便是。
  百官沉默地看著耿卓被拖走,皇后垂目,不再多說一言,跟着淳德帝上了輦車。
  回去的路上,樓璟和蕭承鈞都有些沉默。淳德帝越來越一意孤行,只聽得進好話,聽不得諫言,這樣的朝堂,遲早會出事。
  回到東宮已是午時,蕭承鈞吩咐把飯擺到了八鳳殿,與樓璟一起吃。
  “午後會有皇親來拜見,用過午膳你且睡一會兒。”蕭承鈞看著沒什麼精神的樓璟,溫聲說了一句。
  樓璟點了點頭,他主要是餓了,早上就吃了三個水晶包,喝了一小碗粥,去太廟磕了一圈的頭,早就餓得頭昏眼花,話都懶得說了。
  擺好了飯,樂閒和安順站在兩人身後布菜。樓璟拿起筷子就吃,豈料剛夾起一塊魚肉,“啪嗒”一聲又掉回了碗裡。
  樂閒嚇了一跳,忙拿了布巾給他擦了擦。
  樓璟也愣了,這才想起自己的手還是麻的,筷子這麼精細的物件,那裡用得了?
  蕭承鈞蹙眉,揮手讓下人都退下去,把一個湯匙放到了他的碗裡,“用這個吧。”
  樓璟看了看太子殿下放到他碗裡的甜白瓷小勺子,嘴角有些抽搐,自打過了三歲,他就沒用勺子吃過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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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午覺

  失節事小,餓死事大。樓璟捏起小勺子,將碗裡的魚肉舀起來,饑腸轆轆的身體終於得到了些許安慰。
  “藥效一會兒就過了,你且忍一忍。”蕭承鈞用布菜的筷子給他夾了些菜在碗裡,又換自己的筷子慢條斯理地吃。
  樓璟看了看碗裡的菜,又看了看認真吃飯的太子殿下……蕭承鈞,竟然給他布菜!皇太子,會給別人布菜?
  “不愛吃這個?”蕭承鈞看他對著碗裡的青菜發愣,以為他不喜歡吃這個,便又換了筷子給他夾了些炒肉。
  “我不挑食的。”樓璟忙搖了搖頭,用勺子扒拉著把青菜和肉一起吃了,捧着飯碗,心中一時五味陳雜。看太子那生疏的樣子,顯然甚少做這些事,自從母親去世,再沒有人如此用心的照顧過他了。
  蕭承鈞見他是真不挑食,便放下心來,自己吃幾口,就給他夾些菜。
  用過午飯,趴在還鋪着艷紅綢被的新床上,雖然有些累,樓璟卻睡不着。蕭承鈞去了崇文館,想必要跟東宮官商議早上的事。
  太祖開國的時候封了不少公侯、異姓王,那時候邊境動亂,前朝餘孽未盡,太祖、太宗皆是英勇好戰的君主,這般治國自然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可惜太宗英年早逝,留下年僅七歲的世宗,太后把持朝政,卻又不會治國,以致朝綱大亂。
  後來藩王入京,世宗是被一個老太監藏在米缸裡才活下來的。因而世宗在恨極了女子干政的同時,十分念及太監的忠心,單設內侍省,準宦官參與部分朝政。經過這麼多年,宦官借助其天子近臣的優勢,內侍省的勢力在不斷的擴大,直至今日……
  “世子,您怎麼還沒睡?”悄聲進來添香的尋夏,看見床上的人還睜着眼,不由得問了一句,“可是傷處又疼了?”
  “不疼。”這麼一說樓璟才意識到,那三個時辰的麻藥已經過了,身上卻沒覺得疼痛。
  “要不奴婢給您看看?”尋夏把香料添進七彩琉璃的香爐裡,走到了床前。
  “也好。”樓璟慢慢坐起來,鬆開衣鈕,露出一些脊背給尋夏看,從昨晚塗了那個藥之後,他就覺得受傷的地方輕鬆了些,不像前幾天那般緊繃了。
  崇文館是太子讀書的地方,其中包括了太傅、侍講教授課業的大館,和蕭承鈞寫字、批奏摺的書房。
  寬大的書房是一個套間,中央由一架多寶格隔成裡外兩部分。外側藏書,黃花梨木雕的書架上,擺滿了藍皮整封的套書,內側置書桌與文房四寶。
  “殿下,沈連如此囂張,再這樣下去,朝中定然會亂起來的。”
  “不,沈連如今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我們現在與之作對可討不得好!”
  ……
  蕭承鈞沉默地坐在書桌後,聽著三個謀士一句接一句地說話,不置一詞。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了另外兩人的喋喋不休,“沈連如何並非最緊要的,關鍵是右相今早為何要幫沈連說話,左相又為何不置一詞?這件事之前定然是有人知道的,為何沒人上摺子阻止?”
  話說的語氣火急火燎,卻字字句句直指要點,蕭承鈞抬頭看了一眼說話之人,正是詹事府少詹事——蔡弈。
  東宮官品級都不高,最高的也就是詹事府詹事,正三品銜,還是吏部尚書兼任的,基本上是個虛銜,因而正四品的蔡弈,在東宮算是官職最高的了。
  蕭承鈞微微頷首,“不錯。”沈連如何他倒是不在意,畢竟父皇寵信宦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關鍵在於兩個丞相的態度,右相陳世昌竟然在關鍵的時候替沈連解圍,那麼他們之間是不是有所勾結呢?若是沈連站到了陳家那一邊,對於東宮就很是不利。左相又在這件事中演的什麼角色呢?
  從崇文館出來,蕭承鈞還在想著這件事,面色沉靜的走進八鳳殿的內室,就聽到一聲清脆嬌俏的驚呼聲,“啊,顏色淡了不少呢!”
  太子妃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已經睡着了嗎?怎麼會有女子的聲音?
  蕭承鈞不由得蹙眉,轉過屏風,就看到自家太子妃衣衫半敞地露着後背,那個叫尋夏的宮女正要伸手去觸碰他的肌膚。
  “你們在幹什麼?”覺得這一幕看著很是刺眼,蕭承鈞的聲音中有着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冷冽。
  尋夏嚇了一跳,還沒碰到的手頓時縮了回來,待看清了來人,順勢就跪了下去,“太子殿下萬安。”
  “殿下回來了,”樓璟回頭看到面無表情的蕭承鈞,笑着把衣衫攏了上去,下床給他行禮,“我讓尋夏給我看看背上的傷怎麼樣了。”
  蕭承鈞擺手讓尋夏出去,跟太子妃一起坐到了床上。
  “殿下既然回來了,便睡一會兒吧,”樓璟說完就想繼續趴着,誰料太子殿下卻坐著不動。太子是夫,他是妻,太子坐在床邊不躺下他怎麼先睡?
  樓璟看了蕭承鈞一眼,儘管太子殿下臉上的表情從來都差不多,但那雙眼睛裡卻能透露出些許情緒,就比如現在,這位殿下似乎是有些不高興。
  莫不是那群東宮官太無用,惹怒了他?樓璟看了看身後的軟被,又看了看穩如泰山的太子,便笑着湊近了些,“那,臣幫殿下更衣吧。”說著,把手伸向太子殿下的杏黃常服。
  蕭承鈞沒說話,只是看著太子妃身上的內衫。雪色錦緞織就的薄衫,對襟上只扣了兩個鈕子,脖子下面半敞着,露出了形狀優美的鎖骨。他已經嫁給自己,怎麼能露出身體給宮女看呢?想到剛剛進門看到的場景,太子殿下的臉色就有些不好。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樓璟勾唇,三兩下解開了他腰間的玉帶,輕輕一拉,外袍就散開了,“殿下可是在為沈連的事煩惱?”出嫁之前,司禮太監還專門教過他怎麼脫太子服。
  蕭承鈞回過神來,身上的外袍已經被脫去了,而他的太子妃正拉著他的中衣往下扒,“嗯,”含糊地應了一聲,太子殿下拉過自己的衣帶,抬腿挪到了床裡面,睡個午覺,中衣就不必脫了,“我在意的是那些文官的態度。”
  見太子殿下乖乖躺下,樓璟滿意了,放下帳幔趴到了枕頭上,打了個哈欠道:“投石問路而已。”
  “你說什麼?”蕭承鈞一愣,猛地轉過頭來,剛好對上了樓璟剛剛趴下來的臉。
  樓璟眨了眨眼,見太子殿下眼中露出一分驚喜,便知是說對了,“文官們講究個中庸之道,若既不想與之為伍,又不想招惹禍患,自然就先推個人出去,試試深淺。”
  祖父雖然不喜歡那些文官,但是卻讓他向那些文官學,學怎樣能做了一堆缺德事還讓史書稱頌。
  蕭承鈞眼前一亮,如此簡單的道理,原是他們想得太複雜了。右相陳世昌向來機警,他說那些話不見得是為了幫沈連,只不過是看出了父皇有些惱羞成怒,給個台階下,順道賣個面子給沈連而已。但這種作為定然會引起清流一派的不滿,或許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樓璟有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先是面無表情地靜靜思考,深沉黝黑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繼而唇角微微彎起。就好像是一隻高傲的貓,突然想起上次把魚乾藏在了哪裡,心中歡喜又怕別人看出來,便只悄悄地晃一晃尾巴尖。
  好想伸手摸摸,樓璟這般想著,就抬手往那邊伸。
  “啟稟太子,太子妃,四皇子殿下前來拜見。”常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樓璟嚇了一跳,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途。
  “讓他稍待。”蕭承鈞應了一聲,坐起身來。
  樓璟頽然地垂下手臂,不甘地抱住枕頭,“我還沒睡着呢。”
  蕭承鈞瞥了他一眼,“之前那麼長時間你都在做什麼?”話說到一半,語氣就冷了下來,這才想起還沒有盤問他在宮女面前脫衣服的事。
  “唔……”樓璟把臉埋在被子裡,賴着不想起,幾個宮女已經進屋服侍二人穿衣了。
  蕭承鈞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決定晚上再跟太子妃探討宮中的規矩。
  下午認親,原不該這麼早,只是四皇子既然來了,作為兄長總不能繼續陪着媳婦睡覺讓弟弟乾等。
  八鳳殿的正廳裡,所有的人都站着,只有一個穿著暗黃色皇子常服的人,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喝茶,正是四皇子蕭承錚。
  蕭承錚長得很是壯實,許是經常在外面騎馬練武,整個人曬成了小麥色,看著根本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倒像個扛旗的小將。看到太子與太子妃從內室出來,四皇子立時從椅子上彈起來,向兩人行禮。
  “怎的來這麼早?”蕭承鈞在正位上坐下。
  “嘿嘿,急着要嫂嫂的紅包,沒看時辰就跑來了。”蕭承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樓璟笑着給了他一個大紅包,心道這四皇子與太子一同養在皇后身邊,自然親厚些,只是這性子未免太直了點。
  “謝嫂嫂!”蕭承錚樂呵呵地接了,只有十五歲的少年郎,笑起來很是明朗。
  “三皇子到——”還未待說什麼,門外便又傳來了嘹喨的通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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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驀然不見、幽谷青竹 兩位大人的地雷~╭(╯3╰)╮
  昨晚睡得晚,今天腦子特別不好使,碼了一整天,_(:з」∠)_好想死


☆、第九章 避嫌

  “原以為我來早了,沒想到四皇弟竟比我快一步。”三皇子蕭承鐸看到還舉着大紅包的四皇子,便笑着說道,他每句話的第一個字調都起得很高,或許並非有意,但聽起來就有些不友善。
  四皇子把紅包塞進袖子裡,朝三皇子行了禮,卻沒有露出剛才那般的憨笑,也沒多說話。
  蕭承鐸對於這個皇弟一貫的木訥也不在意,轉而看向主位上的太子,“見過太子哥哥,這位就是新嫂嫂吧?”這般說著,抬頭仔細打量站在蕭承鈞身邊的樓璟,臉上的笑不由一頓。
  樓璟平日裡喜歡穿素色的衣服,但大婚期間總要圖個喜慶,便穿了一身亮寶藍色的廣袖外袍。腰間墜了一條銀色絲縧,頭上戴了嵌藍寶石的鏤空銀冠,除此之外再無別的飾物。所謂天然去雕飾,這樣簡簡單單的裝扮,更凸顯了那張昳麗的臉。
  “早就聽說安國公世子是京都有名的美人,果真傳言非虛。”三皇子看了又看,半晌才回過神來。用他那個起頭上揚的語調,說出這種話來,其中的輕佻的之意便越發明顯了。
  蕭承鈞臉色立時暗了下來,正要開口訓斥,身邊的太子妃已經先行開口了。
  “哪裡哪裡,不過是那些個人為了巴結逢迎誤傳的,”樓璟勾唇,“倒是我在西北的時候就聽人稱頌,說三皇子殿下頗有美名。”言下之意就是我長得英俊也只是京城中人瞎說的,你三皇子可是艷名遠播到西北去了。
  “哈哈,就是,以前韃子王來納貢,還以為三皇兄是個公主,差點就把他要去和親了。”四皇子聞言立時樂了,大聲地印證着嫂嫂的話。
  蕭承鐸有着與陳貴妃一樣的吊稍眼,這樣一雙眼睛長在女子的臉上顯得嫵媚,長在男子的臉上就顯得陰柔了。
  太子殿下向下彎的嘴角緩緩拉平,最後忍不住地微微上揚,他的太子妃還真是一點也不吃虧。
  “嫂嫂謬讚了。”三皇子訕訕道,瞥了一眼在一旁瞎樂呵的四皇子,暗自咬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好好的一句話,被蕭承錚一說就變了味。
  蕭家皇族這一代並不興旺,先帝睿宗皇帝子嗣不多,自己又活的長,好幾個皇子都沒過活老子,到睿宗駕崩的時候,就剩下淳德帝和一個體弱的王爺,那位王爺幾年前就過世了。饒是如此,東宮這一下午還是十分熱鬧。
  長公主、承爵的王爺、太后的母家等等,凡是有頭臉的皇親都來了。京城裡的勛貴勢力,樓璟一清二楚,許多都是熟人,應付起來倒是毫不費力。只是沒了麻藥,站得久了腿就開始疼。等送走了所有的人,便又到了去給皇后請安的時辰。
  蕭承鈞拉著太子妃坐上輦車,看到他又變得蒼白的臉,忍不住問了一句,“可是累了?”
  樓璟搖了搖頭,以他的身體,追敵八百里都沒事,“腿有些疼罷了。”
  太子殿下蹙眉,安國公為什麼不惜與兒子反目也要把他嫁進宮呢?樓家是簪纓世家,即便沒有人嫁進宮,以樓璟的本事,依然可保聖寵不衰。正思索間,一個大腦袋慢慢地靠到了他肩上。
  “坐著疼,借我靠一會兒。”樓璟理所當然地說著,把身子也靠到了人家身上。
  蕭承鈞看了看四周,宮道上空曠無人,宮中的輦車又是人抬的,侍衛們根本看不到頭頂上的他們在做什麼,便由他去了。溫暖的身體,帶著些極淡的冷香,彷彿是清晨的草木之氣,聞起來很是怡人。
  鳳儀宮依然有些冷清,雖然宮人一個不缺,但各行其是,甚少有人交談。
  “這一天天的折騰,你們兩個都累了吧?”皇后紀酌看著併排坐在軟榻上的夫夫倆問道。
  “父後操持婚禮諸多事務,當比我們辛苦。”樓璟笑着答道,一副很是乖巧的樣子。
  紀皇后冷俊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自小便是個懂事的孩子,太子不善言談,你當多體諒他。”
  “臣會好好侍奉殿下的。”樓璟面不改色地對答如流,彷彿真的是一個賢慧溫柔的小媳婦。
  太子殿下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我在這宮中也沒什麼事,你以後有空就常來坐坐,”紀酌說著,鷹目中露出了點點笑意,“你自小跟着老安國公習武,可專學過什麼兵器?”
  樓璟正要回答,身邊的蕭承鈞突然用手肘輕碰了他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父後,”蕭承鈞便開口說道,“太子妃這幾日身體有些不適,待他好些了,再與父後切磋不遲。”
  樓璟挑眉,皇后問他學什麼兵器,又沒說現在就要跟他切磋武藝,太子說這番話,其實是在提醒皇后他最近身體不舒服。
  “哈哈哈,”皇后看著緊張兮兮的太子,忍不住大笑,“本宮正要免了他的晨定,你倒是先忍不住了。”說完瞭然地看了看臉色有些發白的樓璟,即便已經讓他們坐軟塌了,似乎還是不太舒服。
  晨昏定省,是士族中不可少的規矩,皇家更是注重這些。只是新婚頭幾天,若是婆婆慈善,就可以免了新媳婦的晨定。
  “謝父後。”早上不用早起,這樓璟當然願意,忙起身謝恩。
  “這幾日你雖免了大朝,也不可過於懈怠,”皇后慢慢斂了笑容,告誡太子道,“再者,你們年少,也莫過於貪歡,傷了根本。”
  “……是,兒臣明白。”蕭承鈞起身,恭敬地應了。
  樓璟差點被口水嗆到,果然嫡母、丈夫、媳婦都是男人,這告誡也就直白了不止一星半點。悄悄瞄了一眼太子殿下,發現他還是沉穩如山的樣子,只不過,那白皙的耳根緩緩泛起了一圈粉色。
  回去的路上,樓璟趴在太子肩上忍不住偷瞄那只耳朵,他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
  “父後若是讓你跟他切磋武藝,千萬莫逞強。”蕭承鈞沒有發現太子妃的偷看,認真交代着宮中應該注意的事。
  “嗯,”樓璟應着,今天原想問問皇后為什麼要太子娶他,但這般唐突的問出來不太好,等身體好點了倒是可以趁切磋的時候套套話,“對了,鳳儀宮裡怎麼沒幾個宮女呢?”後宮裡應當是宮女比太監多一些,但他在鳳儀宮總共就見到了兩個宮女。
  “父後是男子,自然是要避嫌的,”說道這裡,蕭承鈞想起了中午未完的話題,“你身邊的那兩個陪嫁宮女,可是從小伺候你的?”
  尋夏和映秋?樓璟側頭看了看太子殿下的臉,這是在提醒他也要避嫌嗎?太子殿下還真是委婉,“不是,她們原本是我母親的丫環,我母親過世之後,便過來伺候我了。”
  原來是母親的丫環,蕭承鈞聞言,心中不知為何舒服了不少,母親的丫環是不能用來做通房的,那兩個丫頭當與樓璟沒有什麼曖昧,“宮中人多眼雜,你以後有事儘量讓太監去做。”
  “是我疏忽了。”樓璟忍不住勾唇輕笑,聽話聽音,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哪裡還聽不出蕭承鈞話語中的意思,敢情中午那會兒這位殿下是因為尋夏給他看傷才生氣的?
  蕭承鈞瞥了他一眼,剛好看到他偷笑的樣子,不由得沉了臉。
  “殿下莫生氣,”見他不高興了,樓璟忙坐起身子,一本正經道,“我十一歲去了西北就沒再見過女人,後來又孝期連着孝期,天地可鑒,妾身是清白的呀!”
  太子妃說完了這番話,身下的步輦微不可查的顫了一下。
  “你……”蕭承鈞愣愣地看著他,終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承鈞本就長得很好看,這一笑起來,便如清風過雲,露出了原本的皎皎月華,耀眼奪目。樓璟看得忘了言語,心道以後應該多逗他笑笑才是。
  回了東宮,蕭承鈞依舊跟着回了八鳳殿。太子殿下有自己的寢宮——崇仁殿,只是新婚半個月,他都應該宿在太子妃的寢殿。
  “殿下,蔡大人有急事通稟。”步輦剛剛落地,安順就快步上來道。
  蕭承鈞蹙眉,對樓璟道:“你先去歇着。”
  樓璟點了點頭,起身回了寢殿,步輦又起,抬着太子直接去了崇文館。
  “殿下!”蔡弈見到蕭承鈞,就急急地迎了上去,“御史耿卓,被下獄了!”
  “什麼?”蕭承鈞一驚,被文官們推出去投石問路的御史,歷來不許殺的言官,被扔進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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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剛剛弄人弄人、呀。。土豆!! 兩位大人的地雷~\(≧▽≦)/


☆、第十章 規勸

  “今晨羽林軍把耿卓拖下去之後根本沒放回去,皇上讓人去問他知不知道錯了,也不知怎麼的,就給下了詔獄。”蔡弈摸了一把額上的汗水,焦急不已。
  所謂詔獄,便是不經過大理寺和刑部,直接下詔關人的地方。
  蕭承鈞在書桌後坐下來,沉聲道:“可有人上書求情?”
  “已經有不少人遞摺子了,可皇上都扔在一邊,根本不看,”蔡弈急得團團轉,“宮門已經落鑰,左相要進來求情被攔了。”
  如今的詔獄,是內侍省的勢力範圍,今日耿卓得罪了沈連,進了那裡哪還有好果子吃?可言官乃導正君王行徑的人,就算脾氣暴躁的太祖也沒動過言官一根手指頭,今日御史若是有什麼閃失,恐怕會激怒百官,後果不堪設想。
  蕭承鈞沉默片刻,緩緩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我去見父皇。”身為國之儲君,在大是大非上必須得規勸父皇。
  “殿下去見皇上是最合適的,”蔡弈也冷靜了下來,“只是皇上還在氣頭上,殿下莫連累了己身。”
  蕭承鈞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三十出頭的詹事府少詹事,緩緩點了點頭。蔡弈此人雖然急脾氣,然而對於事情的利害走向卻看得極準。他的確不能勸得太死,否則定遭來父皇的猜忌。
  “稟太子妃,太子讓您先用飯,不必等了。”常恩讓人把飯菜擺到了八鳳殿外間,進來通稟道。
  “知道了。”樓璟擺擺手,從床上爬起來,坐到飯桌前捧起飯碗,想起中午蕭承鈞給他的小勺子,心裡不是個滋味。
  “殿下的輦車出了東宮了,聽說是去見皇上。”站在一邊布菜的樂閒低聲道。
  樓璟看了笑呵呵的樂閒一眼,這小太監不僅看著喜慶,人還挺機靈,“吩咐小廚房把粥熱着,等太子回來好用。”
  “是!”樂閒高興地應了,太子妃開始交代他做事,就是準備用他了,只要自己好好表現,將來太子妃主持了東宮的事務,自己就能做副總管了。
  蕭承鈞先去了皇上的寢殿——盤龍殿,得知淳德帝不在殿中,而是去了鸞儀宮。竟然這麼早便去了後宮?太子殿下蹙眉,後宮他是可以去,但陳貴妃那裡說實在的並不想去,只因他不管勸了父皇什麼,陳貴妃也定能說出對他不利的話來。
  “你去鸞儀宮通稟一聲,說我有要事見父皇。”打發了安順去通稟,蕭承鈞交代輦車轉向御書房。國家大事,還是在書房裡說比較好。
  御書房離盤龍殿不遠,這個時辰已經開始點燈,內里奇燈火通明,只是空無一人。
  蕭承鈞走進去,看著書桌上堆着的一摞奏摺,輕嘆了口氣。
  雕龍木椅後面的牆上,還掛着先帝睿宗皇帝的題詞——勤於政,忠於理。先帝仁德,在位四十餘年不曾動用過詔獄,凡有罪者,非得證據確鑿方可按律下獄,可淳德帝在位十年,單死在詔獄的大臣便不下雙十之數。
  “啟稟太子殿下,皇上宣殿下前去鸞儀宮面聖。”溫和帶著笑意的聲音,正是淳德帝身邊的大太監懷忠。
  負手而立的蕭承鈞轉過身,看了一眼始終笑眯眯的懷忠,在心中暗嘆一聲,好歹父皇還知道讓大太監來喚他,沒有隨便支使個小太監跑腿。這般想著,心中便生出幾分悲涼之感,“走吧。”不再多言,率先走出了御書房。
  鸞儀宮春天的時候剛剛修繕過,遠遠望去便是一片富麗堂皇,比之鳳儀宮還要奢華。
  淳德帝在鸞儀宮正殿見了太子,“有什麼事?”顯然是剛剛用過晚膳,宮女奉上了飯後喝的熱茶。
  “父皇,兒臣聽聞,御史耿卓……”蕭承鈞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淳德帝的一聲冷哼打斷。
  “哼,他對朕出言不遜,難不成朕連個區區三品的臣子都罰不得?”淳德帝顯然是看過御書房的那些奏摺的。
  “父皇,”蕭承鈞深吸了一口氣,儘量用溫和的語氣道,“御史也是臣子,父皇自然罰得,只是言官歷來都直言不諱,父皇莫與之計較。”
  “朕也沒跟他計較,”淳德帝把杯盞磕到桌子上,“只要他認個錯,這事也就過去了,他不認錯難道要朕跟他認錯?”
  “建元三年,太祖曾於夜池尋歡,御史張爍闖入宮中,站在夜池邊大罵一個時辰,太祖赤身於夜池之中聽完,賞其錦緞十匹,太祖言,‘不懼御史懼史書爾’,”蕭承鈞的語調依舊平靜沉穩,“父皇,御史不一定是對的,然父皇罰了御史,史書上便會對父皇出言不遜。御史一人死不足惜,然他一人之死毀了父皇的聖譽,得不償失。”
  長長的一番話說完,太子並沒有跪下求皇上三思,只是躬身站着,似乎只是提個建議。
  淳德帝沉默良久,“罷了,朕明日就放了耿卓。”
  “父皇聖明!”蕭承鈞這才跪下給淳德帝磕了個頭。
  樓璟等了太子兩個時辰,也沒見人回來,無聊地在寬大的床上滾來滾去,忽而看到了嵌在牆上的多寶格,昨天蕭承鈞就是在這裡面拿的藥。不知道里面還放了些什麼?
  床上的多寶格並不大,參差錯落的有九個小格子,其中有三個帶了紅漆雕花的小門。沒有門的格子裡,擺着些闢邪的玉雕擺件,底座都是嵌進去的,以防晚上掉下來砸到人。
  左右這也是他的屋子,可以隨便翻找。樓璟便坐起身來,興緻勃勃地打開了一個小櫃門,裡面放著好幾個雕了梅花纏枝紋的墨漆小盒,拿起一個在手中把玩,這東西活血化瘀還真是管用,以後上戰場不如就帶這個好了。
  放下小盒,又打開了另一個櫃門,裡面似乎什麼也沒有,樓璟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這才發現並不是空的,只是平放了一本書,這格子比外表看起來要大些,下面是凹進去的,書放在底部,在外面看著就好像什麼也沒放。這就奇了,誰家放書是這般放的?
  順手把那書拿了出來,藍色封皮,上面用一種頗為花哨的字體寫着“陽宮”二字,樓璟不明所以,翻開一頁,頓時瞪大了眼睛,裡面不是賬目也不是秘史,而是一幅畫,以細狼毫筆勾勒的兩個男子……
  正在這時,推門聲響起,太子殿下回來了。
  樓璟不緊不慢地合上書,放回了格子中,合上櫃門。
  “怎麼還沒睡?”已經月上中天,蕭承鈞以為太子妃已經睡了,原想著回崇仁殿,又覺得新婚第二日就不宿正妃處對樓璟很是不利,便回來了,誰知這人竟精神奕奕地坐在床上等他。
  “稟太子妃,粥熱好了。”還沒等樓璟說話,樂閒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了。
  樓璟勾唇,這小太監還真是會辦事,“端進來吧。”
  樂閒把一碗紅棗粥並一碟小菜放在了內室的茶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你怎知我沒用飯?”蕭承鈞看著桌上的飯食,心裡覺得暖暖的。
  “殿下來去匆匆定然來不及用膳,”樓璟笑着下床,抬手幫太子殿下拆了頭上的銀冠,“快去沐浴吧。”
  沐浴過後,熱騰騰的粥便剛好能入口了,時間已經晚了,吃多了會積食,但不吃晚上定然會餓,喝這一碗粥剛剛好。
  蕭承鈞原本沉重的心情,被這一碗粥暖得好了不少。
  “明日回門,你當早些睡的。”太子殿下爬到床上,看著臉色依舊不好的樓璟,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臣這不是等着殿下給臣塗藥的嘛。”樓璟笑着拿出了那盒沒用完的“消積化瘀膏”塞到了蕭承鈞手中。
  看到這梅花纏枝紋的盒子,蕭承鈞有些尷尬,“你還要用這個藥?”
  樓璟嘿嘿一笑,脫了內衫趴下去,“我還沒見過比這個更好的藥膏,既然能治傷,管他原來是做什麼的。”
  蕭承鈞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盒蓋,這藥確實比一般的傷藥有用,況且用這個不會惹人懷疑,更會省去不少麻煩。手指帶著藥膏,划過那紅紅紫紫的脊背,看起來確實比昨夜好了些,照這樣下去,應該過幾天就能痊癒了。
  三朝回門,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兩人塗了藥,便洗手吹燈安歇了。
  樓璟背上有傷,已經趴着睡了半個月,每天脖子都是疼的,今日實在不想再趴着睡了,就側身勉強躺着,這才發現太子殿下還睜着眼,直直地看著床頂。
  把耿卓留在詔獄一夜,蕭承鈞其實很不放心,可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睡不着嗎?”樓璟單手支起腦袋,湊過去看他,“別擔心,老丈人不會難為你的,他還得給兒……兒婿磕頭呢。”本來想說兒媳的,但太子殿下這麼正經,沒準兒會把人惹惱了,還是老實點吧,他樓璟向來都是識時務的。
  蕭承鈞轉頭看他,“你父親為什麼打你?”
  “殿下,您現在問這個,莫不是要治我的罪吧?”樓璟又湊近了些,給太子殿下看他惶恐的眼神,樓見榆打他,不就是因為他不想嫁給太子麼。
  “不治你的罪,”蕭承鈞無奈道,“我只是好奇,安國公怎麼會同意把你嫁給我,其實只要他不願,父皇也就順水推舟的換人了。”
  樓璟臉上的笑立時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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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驀然不見 大人的地雷,╭(╯3╰)╮
  謝謝 藍若 大人的手榴彈~嗷嗷
  小劇場:
  太紙:你爹為什麼把你嫁給我?
  小璟:他樂意
  太紙:(⊙_⊙)那你怎麼就不反抗一下?
  小璟:因為……(⊙v⊙)我以後會樂意的


☆、第十一章 回門

  蕭承鈞看向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淳德帝有些時候還是不糊塗的,比如對於人才,他的眼光向來很準。去年樓璟秋獵大展身手,就毫不含糊的賞了他羽林中郎將,所以當初皇后提出要樓璟做太子妃的時候,淳德帝並不十分樂意。
  “我隱約有個猜測,還未證實,”樓璟放下手臂,回到了枕頭上,聲音有些冷,“待過幾天或許就能知道了。”既然有人想算計他,就要有被他加倍報復回去的覺悟。
  蕭承鈞聽出了他話中的冷意,再沒了剛才那嬉笑的愉悅,不由得暗自懊惱,原本是自己心裡不痛快,倒惹得太子妃也傷心了,緩緩伸出手,試探着附到了樓璟搭在枕頭上的那只,“我會幫你的。”
  溫暖而乾燥的觸感,喚回了越來越冷的心,樓璟反手將那隻手握到手心裡,“臣也會幫殿下的。”
  修長瑩潤的手,如同暖玉,將他的手包裹着,蕭承鈞眼中泛起苦澀的笑意,他的太子妃不得父親喜愛,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如今規勸父皇,已然不能直接諫言,要像那些個佞臣一般,誘着父皇答應……”
  “殿下也是皇上的臣子,只要能勸得皇上,是不是直諫都不重要,”樓璟把那只暖暖的手向自己這邊拉了些,“父為子綱,卻不能一味愚孝,從父親把刑杖交給侍衛那時起,臣就明白了這個理。”
  侍衛?蕭承鈞蹙眉,原來他的傷是侍衛打的,難怪養了這麼久也不見好。
  樓璟抬頭看到太子殿下緊皺的眉頭,伸出小指,輕輕撓了撓太子殿下的手心,換上輕快的語調笑道:“所以明日回門,殿下只管冷着臉便是,我也好跟着殿下沾沾光,讓我爹給我磕個頭。”
  “你呀……”蕭承鈞忍不住輕笑,被他一逗,方才的低落心緒頓時消散了不少。
  樓璟握著太子的手,語調柔緩地給他講家裡的狀況,“我家裡現在就兩個叔父和一個姑母,皆是庶出,姑母嫁到了晉陽,兩個叔父還沒分家,都在安國公府,沒有官職,就在家幫着父親管些庶務……”
  蕭承鈞聽著那悅耳動人的嗓音,細水長流地講着家長裡短,奇異地漸漸驅散了他心中的陰鬱,不知何時合上眼,沉入了黑甜鄉。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棱,照在艷紅色的帳幔上,樓璟迷迷糊糊地醒來,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別舒服,沒再覺得脖子疼,多虧了懷裡的枕頭撐着身子……等等,懷裡的,枕頭!樓璟一下子清醒過來,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
  懷裡抱著的自然不是什麼枕頭,而是睡相規矩無比的蕭承鈞。昨晚由於側着睡,不知不覺地就往一邊趴下去,而離他最近的太子殿下,自然而然地就被他扒到了懷裡!
  懷中的身體修長溫暖,抱著很舒服,樓璟一時有些不捨得鬆開,正在這時,熟睡的人輕哼一聲,濃密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
  樓璟立時閉上眼,做出美夢正酣的樣子,否則被太子發現他醒着還不把腿從人家身上挪開,可就是大不敬了!
  蕭承鈞皺了皺眉,覺得有東西壓着身體,有些不舒服,待看清了眼前的狀況,太子殿下立時僵硬了一下。他的太子妃,正趴在他身上睡得香甜,一條修長的腿還搭在他的腿上!
  無奈地勾唇,蕭承鈞放鬆下來,微微轉頭,美若泉中玉的俊顏近在咫尺,他忍不住慢慢靠近,用唇角輕輕碰了碰。
  樓璟閉着眼,感覺到一個柔軟溫暖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臉頰,黑暗中,所有的感覺都清晰了數倍,識海中忽然跳出了昨晚看到的那幅畫,身體莫名的有些發熱。
  再裝下去就出事了!樓璟不得不睜開眼,誰料看到的竟是一個“熟睡”的太子殿下,不由得勾唇。
  兩人起身之後,便梳洗穿衣,誰也沒有提及方才的事,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蕭承鈞見樓璟喚了樂閒來服侍更衣,那兩個宮女只管端盤子和梳頭,心中甚是滿意。
  三朝回門,自當風風光光地回去。
  東宮衛鮮衣怒馬護在四周,太子與太子妃乘一輛五駕華蓋馬車,浩浩蕩蕩向城西而去。
  “最近朝中不太平,我也不能過於奢華。”坐在馬車上,蕭承鈞有些過意不去地對太子妃道。
  太子妃回門,本該鼓樂吹奏,調羽林軍開道。
  樓璟聞言,哈哈大笑,“臣一個男子,回門還要什麼排場不成?”
  蕭承鈞想了想,也是,對於樓璟而言,嫁給他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若是大張旗鼓的回門說不得還會給他招來取笑,倒是自己想差了。
  “我還從沒坐過五駕的馬車呢!”樓璟笑着去看馬車外那五匹毛色純淨的棗紅馬,“這些馬成色不錯,我在朱雀堂也養了幾匹好馬,有兩匹還是從西北帶回來的,殿下一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好。”蕭承鈞也忍不住露出些許笑意,幸而自己娶的是個男子,不會在他韜光養晦的時候跟他計較這些排場。
  皇宮西面的落棠坊,是開國時太祖敕造的一片宅邸,裡面居住的都是公侯世家。安國公作為如今唯一的國公,又是簪纓世家榮寵不衰,宅邸自然要比其他的宅子氣派。
  安國公樓見榆帶著一家老小早已等候在大門外,雖然這位太子平日不顯山露水,但終究是太子,絲毫怠慢不得。
  騎着馬的護衛整齊劃一地勒馬,杏黃色的華蓋馬車不急不緩地停在了正中,車伕下了車牽着馬匹,安順打簾,樂閒放腳踏,所有的動作行雲流水,看起來賞心悅目。
  一角杏黃色的衣袍率先探了出來,太子穿著杏黃色太子常服,頭戴金絲白玉冠,從容地走下馬車。氣質清貴,不怒自威。
  蕭承鈞沒有理會躬身而立的眾人,轉而伸手,將車內的太子妃扶了出來。
  今日回門,樓璟也沒吃什麼藥止疼,左右樓家的人也知道他身上有傷,何苦硬撐着給父親和繼母做面子。父親自己做出的事,後果自然要自己擔著。
  新姑爺是太子,論理娘家人是要跪拜相迎的,但若是新姑爺脾氣好,也可以免了這個禮。安國公樓見榆觀望了片刻,見太子殿下絲毫沒有免禮的意思,待樓璟站穩,便忙帶著眾人跪下見禮,“臣樓見榆,攜閤府恭迎太子妃回門,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太子殿下只是扶着自己的太子妃,絲毫沒有上前攙扶老丈人的意思,樓璟站在太子身邊,看著自己的父親給自己磕頭,心中很是微妙。
  回門娘家需要宴請賓客,太子身份太高,單安國公府的這些長輩壓不住腳,安國公就請了有姻親關係的幾個勛貴前來作陪。宴客分男女兩桌,男子在外院陪姑爺,女子在內院陪姑奶奶,樓璟是男子,便哪一桌也不用坐。
  拜過宗祠,樓璟便以身子不適為由,回了朱雀堂。
  樓見榆欣然同意,心道若是樓璟跟他們坐在一桌,指不定會出什麼么蛾子。轉而笑着請太子去正廳喝茶,等着開席。
  “世子爺,您回來了!”朱雀堂裡的下人都沒有換,高義率先迎了上來,上下看了看見樓璟安然無恙,很是高興。
  “你去叫程先生來。”樓璟在朱雀堂的正廳坐下,還沒喝一口茶就叫高義去喚他的賬房先生前來。
  朱雀堂有單獨的一套帳目,管賬先生其實也是樓璟的謀士,名叫程修儒,乃是一個落第的讀書人,雖在科舉上屢屢受挫,但無論是管賬還是出謀劃策,都是一把好手。
  “世子,既明少爺今早遞了個消息進來。”雲八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了出來,遞了一張折起來的白紙給樓璟。
  樓璟接過來打開一看,飄逸俊秀的字體,正是趙熹的手筆,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九月初九願望即成,綵頭先行拿走,勿念”。
  綵頭?樓璟額角一抽,“他拿了我什麼東西?”
  “世子桌上的青玉筆洗,”雲八面無表情道,“既明少爺說世子忘了定綵頭,他便自己挑了。”
  “這個趙九!”樓璟無奈,他的青玉筆洗是一個玉雕大師用一整塊青玉雕的,底部是凸出來的魚戲荷花紋,裝上水就如真的池塘那般,蓮葉亭亭,游魚穿梭,趙熹那傢伙惦記好久了。
  樓璟笑着把手中的紙條扔進香爐裡燒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青布長袍的儒士便走了進來,手裡還捧着幾本賬冊,“世子您回來了。”
  “程先生坐,”樓璟抬手讓程修儒坐下,“近來府中可有什麼事?”
  “繼夫人向屬下要了兩次賬冊,都搪塞過去了。”程修儒嘆了口氣,朱雀堂每年的花用都出自公中,樓璟自己手裡的私產,卻只記在朱雀堂的賬上,也難怪世子剛剛嫁出去,繼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接手朱雀堂。
  “她倒是心急。”樓璟冷笑。
  程修儒把手中的賬冊放到桌上,“這些是夫人陪嫁的賬目,當時世子爺走得匆忙沒有帶上,過些日子屬下叫人把庫房裡的東西給您送到東宮去。”
  這些是樓璟母親的陪嫁,當初繼室過門之前,他就把這部分拿出來自己管着,珍寶銀兩鎖在庫房,田產鋪面每年的收益則是朱雀堂的一部分進項。
  樓璟垂目,兩指在賬冊上點了點,又推給了程修儒,“不,東西都放著,你把這些賬再抄兩遍,一個你留着,一個送到東宮,夫人再要朱雀堂的賬目,你就把這個交給她。”
  “世子的意思是……”程修儒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她不是想算賬嗎?”樓璟單手支在額上,在額角輕點了點,勾唇露出個高深莫測的笑來,“那就跟夫人好好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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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抱住蹭
  改錯字ing


☆、第十二章 家產

  樓璟是家裡的嫡長子,父親把他嫁出去,就相當於分家,他應得的家產,可不止是父親給的那四萬兩的陪嫁。
  “其他的賬屬下會妥善保管的,”程修儒瞭然,將賬冊重新收了回去,“還有一事,昨日國公爺派人往晉州去了。”
  樓璟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臉上的笑依舊不變,“由他去吧,晉州那邊沒有我的信物,誰也動不了一分錢。”
  程修儒離開後,樓璟又找來高義,“嶺南的回信到了嗎?”
  “到了,正要跟您說呢,”高義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侯爺遞話,讓您稍安勿躁。”
  樓璟接過高義手中厚繭紙制的信封,這信是派專人星夜兼程送去的,來回幾千里,半個月就到手很是不易。這信對他至關重要,因為收信的人,是他的大舅——平江侯。
  平江侯府與安國公府相同,世代出猛將,這些年嶺南不太平,皇上派平江侯鎮守嶺南。樓璟的幾個舅舅和家眷都跟着去了,常年見不着面,但每兩三個月都會有書信來往。這一次父親如此待他,作為兒子出於孝道很多事不能做,這個時候就必須有舅舅幫忙才行。
  拆開信,仔仔細細地把內容讀了三遍,樓璟呼了口氣,笑着把信揣到了懷裡。
  大舅的信其實就表達了三個意思:第一,你舅舅我很生氣;第二,其他的舅舅也很生氣;第三,你二舅和大舅母不日就會抵京。
  前廳裡,樓見榆正笑着給蕭承鈞介紹家裡的親戚。
  “這是濯玉的大舅永寧伯。”樓見榆指着永寧伯魏彥道。
  魏彥立時笑着上前行禮,“臣魏彥,見過太子殿下。”
  蕭承鈞看了一眼永寧伯,“吾聽聞,太子妃外家為平江侯,何以大舅是永寧伯?”
  此言一出,永寧伯的臉立時漲得通紅。
  樓見榆也噎得夠嗆,平江侯這個真大舅尚在,他這般介紹繼室的兄長確實有些不合適,可他要怎麼說,難道要對太子說這是太子妃繼母的兄長?
  二叔樓見樟忙出來打圓場,“殿下有所不知,這位乃是繼夫人的家兄,平江侯乃是元夫人的母家。”
  太子殿下端起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場面立時有些冷。
  “是啊是啊,”三叔樓見楠見二哥出了風頭,也跟着幫腔,“雖說是後娘的哥哥,也算是大舅嘛!”
  樓見榆本來聽了二弟的話,正微笑着頷首,誰知這不會說話的三弟一張口,讓他差點背過氣去。
  永寧伯的臉更是漲成了豬肝色。他的祖先當年跟隨太祖打仗,並沒有立下什麼奇功,因而只封了個伯,且永寧伯府歷來很少有大將,在勛貴中其實就是個破落戶,直到把胞妹嫁給安國公做填房,靠着安國公府這棵大樹,家裡的生計才有了起色。
  其餘的幾個有姻親的勛貴站在一旁,絲毫沒有攙和進去的意思,明顯是看笑話的。
  前廳裡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後院,安國公夫人魏氏,氣得打翻了手中的杯盞,狠狠地瞪了三嬸一眼。
  三嬸縮了縮脖子,轉而看向二嬸。
  二嬸悄悄撇了撇嘴,才笑着對魏氏道:“夫人莫生氣,他三叔估計是頭回見太子,戰戰兢兢的不免會說錯話,您多擔待些。”
  魏氏尚且年輕的臉,還不能很好地掩蓋心緒,“三叔這般不要自家臉面地討好太子爺,只會更招太子瞧不起。”
  “怎,怎的就是不要臉面了?”三嬸立時不樂意了,“這不也是為了給世子爺做面子嗎?”
  魏氏掃視了一圈一屋子的女眷,基本上沒有外人,全是樓家的媳婦、女兒,以及府裡有頭臉的僕婦,便冷哼道,“世子已經做了太子妃,這府裡以後還會有新的世子,你們這般獻慇勤,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午時開宴,樓璟自己坐在朱雀堂,由樂閒服侍着優哉游哉地用飯。他自己吃也不講究席面排場,很快就吃完了,朱雀堂的事已經安排好,無事可做,便起身去了庫房。
  出嫁的時候走得急,他也起不了床,有些東西來不及帶走。
  女客這邊由於沒有姑奶奶,就沒有請外人,魏氏心裡不痛快,這頓飯吃的煩悶不已。二嬸藉著出來如廁,支了個小丫環去打聽前廳的事。
  “二嫂,你怎的拐到這裡了,可讓我一頓好找。”三嬸沒了二嬸就沒了主意,見她出來便也跟着跑出來了。
  “我才不想在坐在那兒看魏氏的臉色。”二嬸甩着手中的帕子搧風。
  “就是,”三嬸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我們家三老爺也沒說錯話,他不就是個後娘麼。”
  “哼,想認母親,也不看看自己是怎麼對濯玉的,當初剛過門就要爭着持中饋,結果連冬衣都沒給世子爺做。”二嬸憤憤道。
  “二嫂,那不是你給的賬上寫着做過了嗎?”三嬸小聲道,當初樓璟的母親過世,是二嬸一直主持着閤府的中饋,繼夫人一來就得讓道,便想著給她出些難題,誰知那個不賢慧的竟真的順水推舟不給樓璟做冬衣,老安國公知道了,把她們妯娌三個都罵了一頓。
  “哼,反正這位繼夫人是沒打算給我們好日子過,依我看,這家還是早些分了的好,”二嬸撇嘴道,“你聽聽她今日的意思,要是等她生出個一兒半女來,這府裡哪還有我們的立錐之地。”
  “要不……”三嬸看了看二嬸的臉色,“咱們去找世子爺說說吧,他與魏氏本就不對付,又是咱們從小看著長大的,肯定會幫咱們的。”
  二嬸停下甩帕子的手,思慮半晌,咬咬牙一跺腳道:“行,我手裡還有一份前年謄抄的賬冊,不如就交給濯玉,到時候分家,便讓他回來做主。”
  蕭承鈞還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樣子坐在正廳裡,任誰來敬酒,也只是輕抿一口,他是太子,別人也不敢要求他把酒喝完,只得自己喝三杯換太子抿一口,宴會行至一半,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倒是那些敬酒的先喝紅了臉。
  樓見榆藉口更衣,出來叫了小廝詢問,“太子妃在哪兒?”
  “一直在朱雀堂就沒出來。”小廝立時答道。
  樓見榆點了點頭,“我去趟朱雀堂,你在這裡盯着,有什麼事立刻去報了我。”
  “是。”小廝忙點了點頭。
  樓璟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許多人惦記上了,在朱雀堂的私庫裡正挑得高興。
  他自小學的是內家功夫,於兵器上並沒有特別擅長的,但想著過幾天得去討好皇后娘娘,便拿了一把珍藏的寶劍——赤霄。赤霄寶劍乃是上古的名器,以青銅所制,當然他手裡的這把並不是真的赤霄劍,而是兩百年前一位鑄劍大師按照赤霄寶劍的圖騰仿製的利劍。
  劍鞘雕工繁複,嵌有七彩珠,劍柄以九華玉為飾,很是漂亮。樓璟握住劍柄,緩緩抽出寶劍,刃如青霜,寒氣逼人。
  “世子要不要再挑個筆洗?”跟着進來的高義笑道,他也知道趙熹訛走了樓璟最喜歡的青玉筆洗的事。
  樓璟看了一眼身材魁梧長相憨厚的高義,“你倒是學機靈了。”
  高義搓了搓鼻梁,“我哥哥總說我笨,讓我長點心。”高義的哥哥高雲,與他是一對雙生子,兩個人性格卻完全不同,高雲要比高義機靈許多,所以樓璟讓高雲守着京外的田莊,那裡養着死士,比安國公府裡的這些個家長裡短重要許多。
  樓璟不理他,逕自朝一架多寶格前走去,他記得這裡放著一個跟趙熹拿走的那個同時雕的,且比那個還好,他一直沒捨得用,倒是可以拿出來送給蕭承鈞。拿着手中的青玉筆洗,樓璟忽然想到,應該得空帶太子殿下去田莊看看,既然打算合作,總要亮些底牌給主公,免得太子殿下只把他當個太子妃養着了。
  “稟太子妃,安國公進了朱雀堂。”在外面守門的樂閒通稟道。
  他來做什麼?樓璟挑眉,把手裡的兩樣東西扔給樂閒端着,抬腳去了正廳。
  “兩日不見,你的傷倒是好得挺快。”樓見榆見樓璟行動自如,暗自詫異。
  樓璟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確實能好好走路了,暗嘆那個藥還真是神奇,笑眯眯道:“托父親的福,兒子沒有廢了。”
  “你這是什麼話!”樓見榆立時火冒三丈,“我是你的父親,難不成我還沒資格教訓自己的兒子了?”
  “這話父親不該問我,您打都打了,這會兒怎的又不知道了?”樓璟坐下來慢悠悠地喝茶。
  樓見榆氣得半死,差點忘了自己要來幹什麼的,粗粗地喘了兩口氣,才緩過勁來,“你既已嫁了人,晉陽那邊的祖產就該交到公中,你讓程修儒把賬目預備好,這個月十八我就找了人來跟他對賬。”
  樓璟聞言,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盞,直直地看著父親,“晉陽的田莊鋪面,都是祖父幾年前置辦的,當時說的很清楚,這是給我的私產,房契地契寫的也都是我的名字。”
  “混帳東西!”樓見榆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樓家在晉州經營了幾代,難不成就剩下前幾年置辦的那些東西了?”
  “淳德三年那會兒,韃子進犯晉州,京中押送的糧草斷了,祖父變賣了祖產供晉州軍士的吃用,”樓璟依舊掛着讓人如沐春風的笑,說出的話也是溫和悅耳的語調,“父親不信可以去晉州打聽,那裡連賣菜的百姓都知道。”
  “你……”樓見榆氣得跳起來,“那明明是樓家的祖產,現在當家的是你爹我,你這個逆子,竟敢把祖產說成是你的私產!”說完,抬手就朝樓璟臉上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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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攔車

  “父親!”樓璟一把攥住了樓見榆的手腕,緩緩地站起身來,“是不是祖產,可不是您一句話就能變過去的,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你……”樓見榆被他攥得生疼,那看似瑩潤無暇的手指,像根根鐵箍一般牢牢鉗住他的手,任他怎麼掙扎都擺脫不得,“你這個忤逆子!”
  老安國公年輕的時候在外打仗,對樓見榆這個嫡子疏於管教,以至於他錯過了學武的最佳年紀。等老安國公有了空閒的時候,兒子已經長大成人,痛心之餘,只得一心一意地教導嫡長孫。
  所以,只學了些外家功夫的樓見榆,根本不是學了十幾年樓家祖傳內功的樓璟的對手!
  樓璟彷彿踩着耗子尾巴的貓一般,好整以暇地看著樓見榆,“兒子現在已經是太子妃了,父親打了兒子,可就是以下犯上了,若是由着父親這巴掌打下去,那才是不孝呢。”語調緩慢而堅定,彷彿賣了很大的人情給父親一樣。
  樓見榆氣得胸口生疼,但樓璟的話也沒錯,若是他敢聲張着叫了人進來,吃虧的還是他。
  “國公爺,國公爺!”這是門外忽然有小廝通稟。
  樓璟放開父親,將雙手負於身後,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吵什麼吵!”樓見榆正在氣頭上,說話聲音不免大了些。
  那人火急火燎地跑進來,正是安國公留在正廳把風的小廝,“三老爺喝多了,拉著舅老爺哭個不停,太子殿下便問國公爺怎的還不回去?”
  樓璟勾唇,他家太子殿下有這麼一問,定然是被三叔鬧得心煩了。
  “這個惹禍精!”樓見榆瞪了一眼幸災樂禍的樓璟,氣急敗壞地甩袖而去。
  樓璟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最初他一直告訴自己,父親把他嫁給太子是有苦衷的。只要父親跟自己好好說,為了這個家他也會乖乖進宮去的,這些祖父留給他的家業,他也可以交還樓家。可是,這半個月來,父親一把刀一把刀地往他心口插,把他的孝心一點點耗盡。今日算是跟父親完全撕破臉了,從此之後他們之間,便連普通親戚也不如了。
  二嬸抱著賬本穿過花園,正看到樓見榆從朱雀堂出來,連忙躲到了假山後,拍拍胸口暗道一聲好險。
  朱雀堂門前守着七八個帶著刀的東宮衛,各個神色肅穆,完全不會因為今天是回門而鬆懈了對太子妃的守衛。二嬸看著那些個衛兵,心中不由得堅定了幾分,照這個情形看,太子應當挺重視樓璟的,有了太子做靠山,樓璟說話的份量自然又重了幾分。
  與此同時,落棠坊的東街口,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儒士,帶著兩個青年正等在路邊。
  “大人,咱們攔了太子殿下的車駕,會不會被降罪啊?”一個青年很是不解,不明白自家老爺堂堂的禮部尚書,要見太子殿下怎麼還跟做賊似的。
  “你懂什麼?”那儒士四十歲上下,身材略有些粗短,正是禮部尚書姚築,“殿下定然不會怪罪,只要你們不把這事說出去,就不會有人追究你們攔太子車駕的罪。”
  這話其實就是在敲打他們不許把今日之事告訴任何人。兩個青年小廝立時苦了臉,只得低聲應諾。
  樓璟看了看一臉忐忑的二嬸,垂下眸子,不笑也不說話,兩指在面前厚厚的一摞賬本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這些是前年國公爺過世的時候抄的,”二嬸嚥了嚥口水,生怕哪句話說錯人怒了樓璟,“當時府裡事多,繼夫人一人忙不過來,我就幫着管賬,怕弄錯了,就留了個底。”
  樓璟懶得跟二嬸計較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單刀直入道:“二嬸如今把這賬目給我,卻是為何?”
  “明年開春,你爹和兩個叔叔就該除服了,”二嬸搓了搓手中的帕子,把手心的汗擦去,抬頭看了看樓璟的臉色,咬咬牙豁出去道,“濯玉啊,二嬸是看著你長大的,這賬目交到你手裡二嬸最放心不過。你現在是太子妃,是樓家地位最高的,來年開春,若是要分家,你可得回來主持公道啊。”
  尊親過世,孫守孝一年,兒子則要守三年。所以儘管二嬸對魏氏諸多矛盾,也不敢在三年孝期未滿的時候提出分家。
  送走了二嬸,樓璟臉上才露出笑意,吩咐樂閒把這賬冊帶回東宮去。這可真是瞌睡遇上了枕頭,有了前年的賬目,跟魏氏算賬就半點也吃不了虧了。
  酒宴終於散場,三叔早早的被抬了下去,二叔也喝得臉紅脖子粗,樓見榆惦唸著還沒把晉州賬目要過來,便挽留太子再喝會兒茶。蕭承鈞卻不耐煩應付這些人,以回門不可過黃昏為由,帶著太子妃就走。
  回門是不能過夜,可這會兒才剛過了午時啊!樓見榆能對樓璟呼來喝去,卻不敢違抗太子一句,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五駕華蓋馬車絶塵而去。
  “這就是赤霄寶劍?”蕭承鈞好奇地把樂閒手中的寶劍拿來細看,“你善用劍?”
  “算不得擅長,”樓璟笑了笑,攤開手給太子殿下看,“我學的是內家功夫,除了弓箭,其他兵器都只是會使罷了。”
  蕭承鈞拉過那隻手看,淨白如玉,毫無瑕疵,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中指處的薄繭,唇角微微上翹,他的太子妃是在跟他坦白實力,這個習慣很好,應該鼓勵一下。
  樓璟看著太子殿下那微不可查的笑,覺得被那悄悄翹起的貓尾巴搔到了心尖上,忙把手中的月白漆盒塞到蕭承鈞手中,“這個給你。”
  太子妃這話沒有用敬稱,太子殿下卻沒有發覺,打開了月白盒子,竟是一個三色和闐玉雕的筆洗。
  這應當是整塊玉雕的,主色為白,十分罕見的摻有青色和粉色。白色筆洗周身珠圓玉潤,青色為葉粉為花,雕成了荷花映日。奇就奇在那荷葉、荷花都是凸出來的,莖稈細如葦管,亭亭而立,綠葉上脈絡分毫畢現,十六瓣粉白的花瓣薄如蟬翼,半開半合栩栩如生。
  蕭承鈞捧着這鬼斧神工的玉筆洗,愛不釋手,“真美。”
  樓璟見他喜歡,心裡莫名的就很高興,“這是我在大漠的時候遇到的一個老玉雕師雕的……”
  話還沒說完,忽而聽到了馬匹的嘶鳴聲,車伕猛地停下馬車,蕭承鈞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他手裡還端着筆洗,這纖薄的玉雕磕到馬車定然會摔得粉碎,下意識地就護住了手中之物,沒了支撐,身子就直直地向前倒去。
  樓璟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太子殿下攬進了懷裡,抬腿蹬住車壁,牢牢地穩住了身形。
  “殿下恕罪,有人攔車。”車伕忙不迭地告罪。
  也不知是不是出於小兔子饅頭的執念,每次抱著太子殿下,樓璟都有些不想撒手。
  “何人攔車?”蕭承鈞起身要出去查看,這才意識到他的太子妃還在緊緊地抱著他,太子殿下愣怔了一下,靠在樓璟胸前的耳朵悄悄變成了紅色。
  “臣姚築,求見太子殿下。”禮部尚書姚築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蕭承鈞若無其事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襟,掀簾出去。
  樓璟把筆洗裝回盒子,看著太子殿下紅紅的耳朵,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彎起。
  “姚大人,”蕭承鈞走出馬車,看了一眼只帶了兩個小廝的姚築,又看了看午後空無一人的街道,“你怎麼在這裡?”
  “殿下!”姚築二話不說地跪在了蕭承鈞面前,“臣也是走投無路了,求殿下救救微臣。”
  “你且起來,”蕭承鈞抬手讓他站起來,“怎麼回事?”
  知道這是大街上,為防引人注意,姚築也沒有認死理,站起身來低聲道:“殿下可知,御史耿卓已經死了?”
  “什麼?”蕭承鈞一驚,蹙眉道,“父皇不是答應放了他嗎?”
  “是啊,”姚築愁眉苦臉道,“今日早朝,皇上下令放了耿卓,可誰曾想,內侍省的人連夜對耿卓動了大刑,早上去詔獄領人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蕭承鈞覺得頭頂嗡的一聲,向後退了半步,剛好靠到了一個寬闊結實的身體。
  樓璟一直站在太子殿下身後,見狀順勢攬住了蕭承鈞的腰身,“御史死了,又關姚大人何事?”
  姚築驚訝地看了一眼說話的人,竟然是太子剛過門的正妃,而太子似乎也沒有責怪太子妃擅自插話的意思,只得應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臣前些日子得罪了沈連,近日他正找臣的把柄。臣乃正二品的禮部尚書,原是不怕他的,可今日沈連搶先害死了御史,皇上卻沒有過多責罰,臣……臣實在是憂心不已啊。”
  這落棠坊裡鮮少有人在外走動,但過了午時,已經有人家的僕人出來辦事,蕭承鈞深吸了口氣,沉聲道:“你且回去,明日吾會出宮一趟,你且到……”
  說到地點,蕭承鈞略有猶豫,大婚期間他本不應參與朝政,私下與官員見面,傳到淳德帝耳朵裡就麻煩了。
  “城西二十里安國公世子的田莊。”樓璟適時的接話道。
  蕭承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左右這兩天無事,臣正想請殿下去田莊看看臣親手種的瓜果呢。”樓璟笑道。
  回了東宮,蕭承鈞立時找了蔡弈他們去崇文館,樓璟便回了八鳳殿睡午覺。
  躺在床上,想起方才馬車上太子殿下偷偷泛紅的耳朵,樓璟覺得心裡癢癢,怎麼也睡不着,便翻身坐起來,拿出了櫃子中那本書,趴在大迎枕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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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隱忍

  翻開第一頁,上面很文雅地寫了個序,言明這一冊畫卷皆源於一位驚才絶艷的畫師,專供皇家所用,不得流於市井。
  樓璟摸了摸下巴,這書應當是佈置新房的時候與墨漆小盒一同放置好的,就是不知太子殿下看過沒有。
  接着往後翻,第一幅圖乃是兩個男子相擁而臥。畫中看不出兩人的長相,應當是刻意畫模糊了,除卻臉,其他的地方畫得十分清楚,細狼毫筆勾勒的線條,走筆流暢,栩栩如生。
  一頁一頁慢慢翻過去,基本上都是圖,偶爾會有一兩句話標註在空白處,比如“初承歡,夫為下者痛楚不堪,不可冒進,徐徐圖之……”
  午後的風吹過窗棱,帶著日光的炙烤和初秋的微涼,吹動艷紅色的帳幔,輕輕擺動。樓璟趴在床上,抱著大迎枕和那本《陽宮》,睡得香甜,夢中的景象,旖旎而溫暖。
  太子殿下的朝服繁複奢華,當初司禮太監特意教過他,先拆腰封,再解衣帶。樓璟熟練地將朝服一件一件地剝離,身下的人靜靜地看著人,依舊是那張不動如山的俊顏,只是掩藏在髮絲間的兩隻耳朵慢慢地變成紅色,訴說著他的羞赧和無措。忍不住俯身,吻向那漂亮的胸膛,可是任他怎麼接近,都看不清那胸膛的樣子……
  樓璟從夢中倏然驚醒,發覺自己還在床上趴着,眼前的書上畫着兩個交纏的男子,被壓在下面的男子弓着身子,脖子上的筋脈緊繃,似是痛苦又似歡愉。一面驚訝自己方才的夢境,一面又忍不住回味,若是被壓在下面的是太子殿下……
  身體止不住地熱了起來,樓璟合上書,抬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一時間有些呆楞。緩緩坐起身來,單手摀住臉,陽光從指縫裡漏進來,掌中似乎還殘留着夢中那美好才觸感。
  他和蕭承鈞本只是互利的君臣關係,原想著利用自己的樣貌向太子殿下多要些好處,可這才兩天,事情似乎已經有些不受控制了。
  想要誘惑人家的,結果自己先被誘惑了……
  樓璟頽然地滑了下去,把臉埋到了被子裡,他覺得自己長這麼大,從沒有這般沒出息過。
  蕭承鈞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太子妃把自己腦袋藏起來,像個大蟲子一樣供來供去,不由得失笑,原本沉悶的心頓時輕快了不少。太子殿下在床邊坐下來,拍了拍大蟲子,“不是要午睡嗎,你這是做什麼?”說著,眼睛掃到了散落在枕邊的書,抬手拿了過來,“在看什麼……”
  太子殿下一個“書”字卡在喉嚨裡,在看清了書名的時候,立時說不出了。
  樓璟從被子裡鑽出來,看到太子殿下的神情,頓時明了,“殿下看過這書?”
  “成親之前……看過……”蕭承鈞捏着書,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只能僵着。成親之前,宮中會有專人教導太子這些,只是這次成親太匆忙,沒有給他安排通房,這本書他也就隨便翻了兩下,沒料想竟被擱置在了新房裡。
  看著太子殿下的耳朵,由白變粉,在他的追問下又漸漸變成了瑪瑙色,樓璟就覺得心像被撓了一爪子一樣,特別想上去咬一口。這般想著,他就慢慢湊了過去,正要咬下去,太子殿下突然站了起來,“該去給父後請安了。”
  樓璟半張着嘴,看著太子殿下一本正經地起身,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只得把嘴合上,爬起來穿衣,裝作沒有看到蕭承鈞那紅暈未消的耳根。
  流光溢彩的赤霄寶劍掛在內室的牆上,樓璟伸手去拿,卻被蕭承鈞阻止了,“你現在只是能走路,切莫逞強,過幾天再與父後切磋不遲。”
  樓璟想想也是,如今儘快養好傷是正經,討好婆婆這種事,確實不着急,便作罷,空着手去了鳳儀宮。
  紀皇后還是那副端肅安然的樣子,在這寂寥的皇宮裡一天一天地消磨,他似乎從不覺得無聊。
  “昨夜你去了鸞儀宮?”紀酌冷俊的面容帶了幾分嚴肅。
  “是,”蕭承鈞恭敬地應道,“昨日御史耿卓入了詔獄,兒臣憂心不已,求見父皇卻被傳召至鸞儀宮。”
  皇后沉默片刻,冷聲道:“大婚期間,皇太子不得干政,你的規矩是怎麼學的?”
  蕭承鈞一愣,立時從椅子上起身,跪了下來,“是兒臣莽撞了。”
  樓璟聞言,心中一緊,太子大婚十日之中不必參政,本是一項恩典,歷來賢德些的太子都不會歇滿十天,怎麼到蕭承鈞這裡,就成了不得干政了?
  “這幾日,朝中怕是會越來越亂,切記得,縱使是丞相被下了詔獄,你也不能去跟皇上求情,”紀酌直直地看著跪着的太子,“明白嗎?”
  蕭承鈞抬頭,看著皇后冷若冰霜的鷹目,緩緩道:“兒臣謹記。”
  “你起來吧,”紀酌嘆了口氣,“凡記得,在你父皇面前,只能示弱,不能示強。”
  “是。”蕭承鈞沒有坐下,樓璟也只得站起來跟着聽訓。
  皇后看向陪太子站着的樓璟,面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了些,“濯玉也要記得,這宮中的妃嬪比不得你的地位,但凡遇上了,要等她們給你行禮,再回半禮即可,即便是貴妃也分毫不能讓。”
  “是,兒臣謹遵父後教誨。”樓璟恭敬地應是,暗自佩服皇后娘娘的手段。
  太子示弱,對貴妃禮讓三分,而剛過門又出身顯赫的太子妃,卻按着規矩等妃嬪先行禮,一方面提醒皇上太子平日受的委屈,一方面震懾宮中其他人,讓他們不敢輕慢了東宮。
  因着淳德帝常會提早去後宮,兩年前就免了皇子公主們的晨昏定省,兩人從鳳儀宮出來,就直接回了東宮。
  晚上躺在床上,樓璟腦子裡還在回想今日在鳳儀宮聽到的種種。
  為何十日不參政變成了十日不干政呢?難道皇上已經對太子疑心至此,把一些不成文的規矩都當成了金科玉律,一旦太子觸犯便是威脅皇權嗎?
  翻身側躺着,看向床裡面的蕭承鈞,發現他也沒睡着。樓璟這才想起來,這位殿下似乎從鳳儀宮回來就沒說幾句話,“殿下,睡不着嗎?”
  蕭承鈞轉頭看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樓璟以為他不打算說話的時候,才低聲道:“濯玉,我這太子當得是不是很無能?”他韜光養晦這麼多年,人人都道他平庸無能,他卻不願自己的太子妃也這般看他。
  樓璟愣了一下,這還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喚他的名字,看著那雙黝黑的眸子映着淺淺的月光,莫名的有些心疼,“不忍,是為天下,忍,亦是為天下。
  蕭承鈞怔怔地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太子妃自是深明大義的,“當年王堅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父皇明明答應了放他,第二天卻判了斬立決。”
  王堅是幾年前的晉州刺史,那年他負責修築長城,忽逢大雨,淋倒了一片還未砌好的城牆,有人彈劾他貪墨修築銀子,還未查清就下了詔獄。等他被殺了,眾人去抄家,卻只看到了一貧如洗的家宅和哭聲震天的晉州百姓。
  父後要他忍,他明白,也能忍,可是看著忠良之臣冤死詔獄,他心中還是難受。
  樓璟嘆了口氣,伸手把蕭承鈞抱進了懷裡,“這世間最累的,莫過於心懷天下之人,殿下儘力而為便是,莫與自己過不去。”
  太子殿下身體一僵,旋即慢慢放鬆下來,他們是夫妻,做這些親密的事本就無妨,便伸出手,也攬住了太子妃的脊背。
  溫暖結實的胸膛,清清冷冷的草木香,安撫了心中的疼痛,蕭承鈞微微地笑,“濯玉,我以後叫你的字可好?”
  “好啊,”樓璟伸手掖了掖蕭承鈞身後的被角,“那我叫殿下什麼呢?”
  “私下裡,你可以叫我的名。”
  “那豈非不敬?”
  “無妨。”
  ……
  兩人沒有再談正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在彼此溫暖的體溫中沉沉的睡去。
  大婚期間,太子十日不理朝政,如今淳德帝正疑心重,蕭承鈞也沒打算展示自己的賢德,這十天便很是悠閒。
  次日兩人用過早膳,就乘上馬車,直往城西的田莊而去。
  “你在田莊裡親手種了什麼?”蕭承鈞沒忘記昨日樓璟說的話,便在馬車上問他。
  樓璟笑了笑,“殿下去看了便知。”
  城西基本上都是勛貴之家的良田,樓璟的田莊不小,卻也算不得最大。田莊的宅院挨着一個小土丘,上面種了許多果樹。秋天正是各種果子成熟的時節,卻沒有人在上面摘取,任由那些個熟透的滾落下來。
  “屬下見過世子。”馬車剛剛停駐,便有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上來行禮。
  “高義?”蕭承鈞在安國公府見過樓璟的貼身侍衛高義,眼前的人跟高義長得一模一樣,卻總覺得有些不同。
  “他是高義的兄長,名叫高雲,兩人是雙生子,”樓璟笑道,“高雲,把人都叫過來,見過太子殿下。”
  高雲抬頭,驚訝地看了一眼自家主人,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蕭承鈞,忙跪了下來,“草民見過太子殿下。”
  “起來吧。”蕭承鈞沒有錯漏高雲眼中的詫異,怎麼太子妃讓莊子裡的下人來拜見他,這人會露出這般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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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更~改個用詞,謝謝柒夏的提醒~麼麼噠
  昨天看到的一個圖,發來當小劇場好了:
  樓小貓和太紙兔紙 小黃書上就是醬紫的
  

☆、第十五章 驚聞

  宅子很大,門臉朝東,分內外兩院,外院住着莊頭、僕婦,內院要穿過外院才能看到。
  樓璟伸手拉住了太子殿下的手,帶著他直接朝內院走去。
  穿過垂花門,又繞過一個九曲迴廊,盡頭竟然是一個寬闊的水榭,上面放置了桌椅、軟榻。水榭之下是一泉活水,從鵝卵石鋪就的池底潺潺而過。水榭的另一端連着內院的門,是一個並不出奇的月亮門,門內以一座假山代替了屏風,上面中了綠藤蘿,遮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院中的情形。
  “裡面雜亂,我們坐這裡等他們過來吧。”樓璟指了指水榭上的椅子,早有僕婦置了坐墊。
  蕭承鈞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坐了下來,明明到了內院,卻說裡面雜亂,讓他坐在水榭上,若是還看不出這內中有問題,他這太子就白做了,“這莊子是你的私產?”
  “嗯,”樓璟放開了太子殿下的手,擺手讓小廝下去,親手沏了茶遞過去,“樓家在京郊有三處田莊,這個莊子是太宗年間賞的,八歲那年祖父就把這莊子劃給了我。”
  “太宗年間,莫非……”蕭承鈞環顧四周,“這就是幽雲莊?”
  太宗年間的安國公,還是跟隨太祖打天下的那位開國元勛,太祖駕崩了,老當益壯的安國公就繼續跟着太宗開疆擴土。
  當年北方幽雲十六州並非國土,前朝餘孽盤踞在那裡不時進犯邊境。據說當年安國公只帶了一隊輕騎,連破十六座城池,星夜追敵八百里,將前朝僅剩的一位皇子斬於刀下。太宗龍顏大悅,這“幽雲莊”便是當時的賞賜之一。
  “聽聞當年安國公只帶了十六人。”太子殿下接過太子妃親手泡的茶,輕抿一口,瞥了一眼依舊安靜非常的月亮門。
  “故事流傳了百年,難免會誇大了,”樓璟搖了搖頭,“幽雲十六州是前朝的叫法,雖只是十六個郡,然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沒有幾萬大軍哪裡攻得下,不過只帶十六人追敵八百里倒是真的。”
  正說著,高雲帶著十幾個黑衣男子從內院走了出來,他們保持着一種奇特的步調,輕盈中帶著幾分殺氣,彷彿開刃的匕首,破空而來,勢不可擋。
  蕭承鈞捏緊了手中的杯碟,緩緩放到了桌上,
  “這便是樓家每一代都會養的,幽雲十六衛,”樓璟彷彿沒有看出太子殿下的戒備,抬手給他杯中添滿水,“在戰場上,叫做幽雲十六騎。”
  昨日雲八給樓璟遞了消息之後就回來了,如今跪在他們面前的,是完完整整的,傳承了一百五十餘年的,幽雲十六騎!
  蕭承鈞靜靜地看著跪在他面前的十六個人,從出現到跪下行禮,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樓家的十六騎不是跟着老安國公戰死沙場了嗎?”
  樓璟的眸色暗了暗,“每一代十六騎都是在家主年幼之時就開始養的,爺爺戰死了,他的十六騎自然要跟着殉葬。”
  蕭承鈞愣了愣,緩緩攥緊了袖中的手。卻原來樓璟要給他看的,不是什麼親手種的瓜果,而是親手栽培的死士。這個莊子裡,絶不僅僅只有這十六個人而已,偌大的內院可養多少死士?而這個院子,離京城只有二十里。
  “幽雲十六騎,只效忠於所屬的樓家家主,”樓璟緩緩伸手,握住了太子殿下掩藏在袖中的手,“和家主效忠的國君。”
  蕭承鈞緩緩回頭,直直地看著他的太子妃,他的太子妃是在告訴他,這股力量不是他的威脅,而是他的助益。太子殿下突然意識到,自己娶了樓璟,似乎,賺大了!
  難得看到有幾分呆滯的太子殿下,樓璟忍不住湊過去,故意蹭着一隻白皙的耳朵,輕聲道:“殿下,對臣的這份嫁妝,可還滿意?”
  微涼的薄唇貼在耳邊,一陣一陣的熱氣噴到耳朵裡,蕭承鈞禁不住繃緊了身子。
  “世子,莊外有一個自稱姓姚的人求見。”高雲聽了小廝的稟報,低着頭道。
  這世上從不缺煞風景的人,比如禮部尚書姚築。
  樓璟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身體,擺手讓十六衛退回內院,“讓他進來。”
  “姚築是因為給弟弟謀缺,擋了沈連的道。”蕭承鈞重新端起杯盞,不急不緩地輕啜一口。
  樓璟輕笑,太子殿下這是在跟他互通消息,他們之間的合作,已經比先前多了幾分信任,“姚築若是真這麼怕他,去跟沈連賠個不是,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隨着內侍省權力日益壯大,貪財的宦官們偶爾會做些買官賣官的勾當,只是一直做的是四品以下官職的買賣,且買家也都是有功名的人,這才沒出什麼亂子。當然,這也是因為管着官員調配的禮部尚書楊又廷,是個十分頑固的老頭,把吏部管得嚴實。所以宦官們能買賣的名額比較稀少,姚築跟沈連搶,的確容易得罪他,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蕭承鈞嘆了口氣,姚築的弟弟是兩榜進士出身,本是青陽郡守,只因青陽郡下屬的清河縣河壩決堤,受了牽連才被罷官。姚築為弟弟奔走謀缺也無可厚非,卻得罪了宦官,也算得上無妄之災了。
  姚築下了朝就坐上轎子往城西走,怕被人看出來,還特意在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廟後面換了馬車。
  “臣姚築參見太子、太子妃。”姚築只帶了一名書僮,還被高雲攔到了外院,因而算是隻身前來,見到水榭中的兩人,忙跪下行禮。
  “姚大人請起。”樓璟笑着受了這個禮,蕭承鈞也抬手讓他起來。
  “殿下,臣昨日阻攔車駕罪該萬死,可臣也是走投無路了,”姚築不肯做小廝給新添的椅子,只肯站着,“耿御史下獄的時候,誰上書都沒有用,只有太子殿下能勸得動皇上,臣也只能斗膽求殿下救臣一命了。”
  樓璟單手支着額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姚築,“姚大人這話就不對了,勸得動皇上的大有人在,左右丞相,內侍監沈大人,懷忠懷公公,甚至貴妃娘娘,大人怎的不去找他們?”
  “父皇乾綱獨斷,吾一人之言也不過蚍蜉撼樹罷了。”蕭承鈞端着杯盞,用杯蓋緩緩趕着茶末,根本沒有理會姚築的切切懇求。
  姚築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子,原本只想著怎麼說服太子,沒料到這太子妃如此難纏,只得重新跪了下來,硬着頭皮直接透底,“臣也不想麻煩殿下,實是這件事與殿下也有牽連。”
  卻原來,姚築的弟弟姚宿在青陽郡做了三年的郡守,眼看著就要陞遷,豈料八月份天降大雨,清河決堤,幾乎淹了整個清河縣的良田。朝中派人前去查看,才知道竟是那清河縣令私自剋扣了朝廷修築堤壩的銀兩,而姚宿之前在呈給吏部的官員考核上,卻給了那清河縣令一個優評。
  “這些與太子何干?”樓璟看著姚築,估計那清河縣令沒少給他弟弟送禮,要不然這般明顯的偷工減料,作為郡守能不知曉?
  “殿下有所不知,”姚築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咬咬牙,深吸一口氣道,“朝中有人彈劾,說這筆修築堤壩的銀子,是太子殿下挪用了。”
  “什麼?”蕭承鈞猛地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姚築。
  樓璟也是一驚,挪用修堤的錢,跟貪墨賑災銀兩可是一樣嚴重的罪!霍然起身,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姚築揪了起來,一字一頓道:“大人說話可要有分寸。”
  “臣絶無虛言啊,”姚築被樓璟嚇了一跳,顫顫巍巍道,“今日朝堂上,已經開始議論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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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嗷嗷,今天更得晚了,嚶嚶,我不該寄希望於早點爬起來寫文,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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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o ⊙ )似水君乃粗線了,嗷嗷,還以為乃拋棄了窩,嚶嚶
  

☆、第十六章 陰謀

  清河決堤蕭承鈞是知道的,大婚之前他還忙着督辦賑災的事,至於清河縣令是否貪墨,則由刑部督辦,他並沒有在意。怎麼才過了幾天,這件事就牽連到他身上了?
  “今日是誰呈的摺子?父皇又是怎麼說的?”蕭承鈞安安穩穩地放下杯盞,示意樓璟放開姚築。
  姚築以前與太子接觸並不多,這次是因為剛好牽扯到一起才硬着頭皮來見蕭承鈞的,如今見他驚聞此等大事,不過是詫異片刻便恢復了沉穩如山的樣子,不由得心生佩服,暗道太子這麼多年當真是深藏不露。
  “摺子是刑部侍郎遞的,說是清河縣令已經招供,那修築堤壩的銀子,都用來修繕清涼寺了,要查戶部的賬,”姚築看了一眼太子的神情,“臣是禮部的堂官,對這些事知之不多,不過是家弟牽連其中,才會多方打聽。”
  樓璟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與太子殿下對視了一眼,都明白了這其中的道道。
  說太子與這事有關,應該不是今日才提出來的,之前定然是有什麼風聲,這姚築為官這麼多年,對於朝政自然敏感,加之對這件事很是關注,便嗅到了其中的陰謀。清河縣令貪墨,其實很好查,拖了這麼久,那麼定是有人意不在此。
  “殿下,朝堂之中無小事,您還是早作打算的好,”姚築躊躇了片刻,“皇上今日把清河一案全權交予沈連查辦了。”
  樓璟挑眉,單聽之前的話還以為姚築是來投誠的,敢情繞了半天還是為了他弟弟的事。他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把太子與他拉到一個陣營,讓蕭承鈞給沈連施壓,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姚宿的仕途也就有了一線生機。
  蕭承鈞沉吟片刻,面色冷肅道:“此事恐怕不止如此,你若想保全自身,便去找左相趙端,讓他給你指條明路,還有……”
  姚築聽得此言,只覺得後背根根汗毛立起,太子說讓他保全自身,便是這件事會惹來殺身之禍。
  “讓姚宿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蕭承鈞抬頭看向遠處,天上有雲飄過,遮住了日光,在平坦的地上留下大片的影。
  “臣……明白了,”姚築後退一步,再次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給蕭承鈞磕了個頭,“臣姚築,謝殿下!”謝殿下,謝的是太子的仁德,謝的是太子的救命之恩!
  姚築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樓璟走到負手而立的太子身邊,“姚築已經駕車離去了。”
  蕭承鈞點了點頭,“我們也該回宮了。”
  “殿下有什麼打算?”樓璟伸手拉住他,這件事恐怕有些麻煩,朝堂中前些日子就有風聲,他們卻現在才知道,便已然失了先機。
  “要先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蕭承鈞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不可輕舉妄動。”
  “讓雲十六去一趟清河,把這事查清楚。”樓璟說完,便叫了雲十六來。
  幽雲十六騎各有所長,但都是成對的,比如探消息,雲八與雲十六皆擅長此道,而治外傷就是雲七和雲十五,以防有一人身死而無人頂替。
  蕭承鈞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雲十六,點了點頭。若是他派東宮的人去探查,定會惹人懷疑,讓雲十六去,着實省了不少麻煩,便開□代了些具體要查明的事項,雲十六當即領命而去。
  本打算讓太子殿下嘗嘗自己田莊裡的飯菜,如今卻已來不及,樓璟讓人摘了兩筐蘋果和秋桃,帶回去孝敬皇后娘娘。
  太子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既然到了太子妃的田莊,就乾脆大大方方的帶些東西回去,人們也就沒有了探究的興緻。
  “父後不能拿來打賞妃嬪,兩筐有些太多了。”蕭承鈞看著他臨危不亂的太子妃,心中很是安定,若是個女子這會兒怕是都嚇哭了,哪還記得這些。
  “父後吃不完我們自己吃。”樓璟拉著太子殿下上馬車,他們要快些趕回東宮,朝臣們都是喜歡觀望跟風的,清河的事越拖對太子越不利,必須儘快解決。
  皇后是男子,除卻例行的賞賜,平日裡是不會無緣無故給妃嬪送東西的。
  蕭承鈞拿了一個青紅相間的蘋果在手中,“若是淑妃娘娘還在,倒是可以給她送些。”
  樓璟愣了愣,伸手握住了那拿蘋果的手,淑妃是蕭承鈞的生母,據說在他剛滿一歲的時候就過世了,“皇太子不得與生母相親,娘娘縱然在世,也常不得見,徒增一個傷心人罷了。”
  “濯玉……”蕭承鈞靜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兩人一起握著的蘋果,欲言又止。
  回到東宮,已經到了午時。蕭承鈞便要招了東宮官來商討,卻被樓璟拉著先去吃飯。
  兩人就近在崇仁殿用了飯,東宮官便聚集到了崇仁殿的書房中。
  樓璟見狀準備退下去,卻被蕭承鈞叫住了,“你也留下。”
  蔡弈等人面面相覷,沒料到這太子妃剛過門四天,竟已得太子如此信任。
  今日田莊一行,效果無疑是明顯的,蕭承鈞讓他留下,就是讓他接觸太子的勢力。樓璟勾唇,也不推讓,直接在太子殿下身邊坐了下來。
  “臣仔細查看了殿下批過的關於清河的摺子,”蔡弈拿出了他以前輔助太子批奏摺時做的記錄簿子,“能用到銀子的,便只有今年三月批的修繕清涼寺的錢。”
  清涼寺是清河縣的一座和尚寺,太祖打天下的時候曾受過清涼寺住持的恩惠,因而封了個護國寺,每隔幾年都會調撥一筆銀子修繕這座寺廟。
  蕭承鈞蹙眉,修清涼寺的錢與修堤壩的錢戶部都會按時按量撥下去,難道這種事還能被弄混嗎?
  “謊話說不圓,便多等幾天,自然會有人幫着說圓的。”樓璟看了看那厚厚的記錄簿,這種慣例撥銀子,是不可能弄錯的,既然懷疑蕭承鈞,緣何不趁他在朝中的時候拿出來說,偏偏等他不能上朝的時候說出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眾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個東宮官驚呼,“這麼說來,是有人故意在此時陷害殿下的。”
  蔡弈在原地轉了轉,“殿下如今不能上朝,縱使想辯解也無從說項啊。”
  風聲……決堤……此時……不能上朝……
  樓璟覺得什麼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逝,從八月十七那道匆匆的賜婚旨意,到大婚以來的種種,猛然轉頭看向身邊的蕭承鈞,緩緩道,“殿下,我們的婚事,緣何這般倉促?”
  蕭承鈞聞言,不由得臉色大變,“你的意思是……”
  大婚期間太子不必上朝,到了蕭承鈞這裡,更是變成了不得干政。不上朝,不批奏摺,只靠着幾個三品以下、沒資格上朝的東宮官,就是變相的將太子隔出朝堂。清河八月初就決堤了,縣令貪墨的案子緣何留中不發,恰好等到太子不在朝中的時候才拿出來呢?
  蕭承鈞漸漸握緊的袖中的手,父皇這般作為,定是一開始便懷疑他了。
  蔡弈急出一身冷汗來,“大婚是為了困住太子,那麼皇上定然是起了疑心了,殿下,得儘快拿出個章程出來,不能由着他們往東宮潑髒水啊!”
  “事情尚未查明,不可輕舉妄動,”蕭承鈞沉聲道,“蔡弈,吾之前讓你準備的那個章程可準備妥當了?”
  “殿下!”蔡弈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聲音變得有些沉重,“準備妥當了,但是殿下……”
  蕭承鈞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妥當了便好,暫時按兵不動,吾去與父後見一面,晚間你再來聽令。”
  “是!”蔡弈躬身應了,其他幾個東宮官似乎並不知曉他準備了什麼章程,但都不會傻到現在就問出來,各個躬身行禮,跟着蔡弈告退。
  “有了端倪才好見招拆招。”樓璟竟是鬆了一口氣,他們的婚事來得太蹊蹺,如今見到了因由,倒不必惶惶然地猜測了。
  “說的是,”蕭承鈞見他這般,眼中也露出些許笑意,“我們現在就去鳳儀宮。”
  “你們倒是有心,”皇后收下了樓璟帶回來的兩筐鮮果,揮退了眾人,拿出了一個小匣子,“這是越州刺史讓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大婚賀禮,今日午時方到的。”
  蕭承鈞接過皇后手中的紅漆匣子,“父後,朝中出事了。”
  “本宮知道,”紀酌一雙鷹眸中顯出幾分冷冽,“且做最壞的打算吧。”
  “父後……”蕭承鈞看著皇后冷肅的面容,緩緩蹙起眉,“或許,還不到這個地步。”
  “下個月靖南侯就要歸京了,”紀皇后嘆了口氣,“大婚之前本宮就和你說過,這事你儘量查,但是切記,縱然眾人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也不能讓眾人為你喊冤,否則,誰也保不住你。”
  初秋的月色總帶著幾分清冷,蕭承鈞負手站在窗前,由着月光漏進這空曠的大殿之中,將他杏黃的衣裳染上一層銀霜。
  樓璟走進空曠的崇仁殿,殿中沒有掌燈,遠遠地就看到那一抹清貴的身影,在月下孑然而立,彷彿隨時都會融入這孤寂的月光中,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行至他身後,又怕驚擾了他的思緒,便靜靜地陪他站着。
  “怎麼跑過來了?”蕭承鈞回頭看他。
  “蔡大人都走了,殿下也該歇息了,”樓璟說著,臉上露出了幾分不正經的笑,“殿下不去八鳳殿,臣只得到崇仁殿侍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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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四位大人的地雷~╭(╯3╰)╮
  我錯了,_(:з」∠)_躺倒任抽打,最近兩天失血過多(你們懂的),晚上熬夜熬不住,白天又特別困,嚶嚶,這章還是沒能讓樓小攻親到太紙,明天一定讓他親到,握拳
  另外,關於皇后,本來沒有給他安排CP,可是有童鞋很不樂意讓皇后涼涼孤老終身,呃……在這裡問問大家的意見,因為聽說副CP也是一種雷,(⊙_⊙)


☆、第十七章 心動

  蕭承鈞看著太子妃在月光下越發昳麗動人的俊顏,微微地勾起唇角,把手中的兩個小東西遞給他,“你拿去放箱子裡吧。”
  樓璟低頭,就見太子殿下把一對樟木雕的小人塞到了他手中。樟木可以驅蟲,這種小玩意兒一般都是放到衣箱裡的,兩個小人一個抱著元寶,一個抱著大魚,圓滾滾的憨態可掬,“哪兒來的?”
  蕭承鈞指了指身邊小幾上的紅漆盒子,“越州刺史的賀禮。”
  樓璟把盒子拿過來,將木雕小人放進去,笑道:“這越州刺史真有趣,太子大婚,別人都送金玉珠寶,他竟送一對木雕。”
  “他家裡祖上便是賣木器的。”蕭承鈞目光柔和地看著那盒子。
  “莫非,這是越州刺史親手雕的?”樓璟奇道,抱著那盒子翻看,發現那漆盒裡還雕着三行字,如是說:
  聞殿下大婚,甚是歡喜,倉促之間,無以為贈。
  老眼昏花,此三年前親手所刻,聊表老臣之心。
  老臣年事已高,惟願殿下平安康健,事事順遂。
  淳德十年八月於越州
  蕭承鈞望着天上一勾上弦月,緩緩道:“越州刺史,便是淑妃娘娘的生父。”
  樓璟啞然,淑妃的生父,就是蕭承鈞的親外公,難怪會送這種不值錢卻很是用心的東西了。這三句話明顯是雕完了一句,才想起下一句的,可以想像得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在月下雕了一行祝詞,又覺得還有話說,便又雕了一行。
  老人家的心願總是好的,只是蕭承鈞如今,絶無可能事事順遂,因為他所背負的,乃是整個天下,而非與太子妃這一個小家而已。
  “濯玉,你說,靖南侯離了東南,誰來抵禦倭寇?”太子殿下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也平添了許多惆悵。靖南侯鎮守東南,打了十幾年的倭寇,到頭來只落得個歸京養老的下場。
  靖南侯是皇后的父親,皇上打壓靖南侯實則是在壓制太子,大婚之前便有意想要收回兵權,靖南侯聞音知雅,十分識趣地主動交了兵權,今日聽皇后的意思,應當是下個月就帶著妻兒老小抵達京都了。
  “頤養天年不見得是壞事,”樓璟把手中的漆盒放回小幾上,也走到了窗邊,“我爺爺不在了,晉州如今依然安好。”
  蕭承鈞收回賞月的目光,轉而看向他的太子妃,良久方道,“是我杞人憂天了。”
  “安國公世代鎮守晉州,可我爹不會帶兵,若是韃子再犯晉州,就得朝廷再派大將了。”樓璟的聲音有些冷。
  “濯玉……”蕭承鈞微微蹙眉。
  “東南的倭寇屢禁不止,若不是靖南侯,那裡早已民不聊生。靖南侯歸京,不出三個月倭寇必犯東南。”樓璟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看著今晚在月下顯得孤寂的太子殿下,心中便十分憋悶,這個人明明有着濟世之才,卻生在這混亂不堪的淳德年,還要處處隱忍那些蠅營狗苟之輩。
  “大廈將傾,以吾一人之力支撐,不過是杯水車薪,”蕭承鈞黝黑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越發深沉,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沒有絲毫的頽唐,反而蘊含著萬千威儀,震懾四方,“與其勉力維繫,不如效仿鳳凰涅槃,於灰燼中求得重生。”
  樓璟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人,在這空曠的大殿之中,負手而立的太子殿下,說出這番話的瞬間,彷彿立在波瀾壯闊的山河之巔,與染血江山的灰燼中浴火重生。
  怦然心動只在一瞬,樓璟單手附在心口,緩緩地笑了,“臣,會等着,與殿下,一起重整河山。”
  夜已深,兩人索性就在崇仁殿安歇了。
  崇仁殿的床比八鳳殿的還要大一些,樓璟朝床裡挪了挪,湊到了太子殿下身邊,伸手把熟睡的人抱進懷裡,用下巴在那柔順的發頂輕輕蹭了蹭。這個人以後會成為執掌天下的明君,此刻卻毫無防備地睡在他的懷裡,這般想著,心中便升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翌日清晨,陽光照在杏黃色的帳幔上,蕭承鈞睜開眼,發現太子妃又扒到了自己身上,一修長的手還十分不老實地伸到了杏黃色的內衫之中,抬手想把那只爪子拿出來,臉頰卻又碰到了旁邊的腦袋。
  太子殿下伸出去的手拐了個彎,輕輕摸了摸那纖長的睫毛,緩緩湊過去,用自己的唇,在那輕抿的薄唇之上,悄悄碰了碰。誰知剛剛碰上,就被猛然吸住了。
  樓璟忍笑忍得辛苦,直到太子殿下再次偷親他,竟然還是親的唇,便再也忍不住,張口就把那觸感柔軟溫暖的東西含住了。
  “唔……”蕭承鈞不禁瞪大了眼睛。
  樓璟睜開眼,單手按住了太子殿下的腦袋,在那試圖逃跑的唇上吮吸輕咬,輾轉碾磨,直到兩人都有些微微喘,這才單手撐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殿下,大清早就這般輕薄於我,是為何故啊?”
  蕭承鈞看著那雙燦若寒星的美目,一時間有些無措,覺得他這話有些不對,但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
  看著太子殿下呆呆的樣子,掩藏在髮絲間的耳朵也漸漸染上紅色,樓璟覺得心裡又開始癢癢。
  “咳,該起了,”蕭承鈞輕咳一聲,坐起身來,“昨日我給父皇遞了摺子,咱們去靜怡山住兩天。”
  樓璟依舊半躺在床上,伸手攥住太子殿下的衣角繞在指間把玩,知道蕭承鈞這是要避嫌,讓淳德帝覺得他什麼都不知道,朝堂上另有安排,“好啊,靜怡山如今應該已經滿山紅葉了,正是遊玩的好時候。”
  靜怡山就在京城的東郊,山上遍植楓樹,每逢秋日,便會紅葉滿山,煞是好看。只是百姓通常只能去北山,南山是皇家別院所在,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淳德帝答應得很是利索,早上特意派了人來,準太子與太子妃去靜怡山行宮小住。
  “本是要帶你去太子別院,沒想到父皇竟讓咱們住行宮。”打賞了前來傳信的太監,蕭承鈞轉頭看向正在換衣服的太子妃。
  “那正好,我還沒住過行宮呢。”樓璟笑道,作為羽林軍的四品中郎將,倒是去過行宮,不過是去守衛,作為主人住進去,倒是頭一遭。
  要去行宮,自然要東宮宮人先行去安排收拾,兩人便不慌不忙的用了早膳,再去鳳儀宮跟皇后交代一聲,過了午才坐上車駕往東郊而去。
  東宮一片安逸景象,朝堂上卻是氣氛緊張。
  “皇上,清河縣令招供,說今年三月太子令清河縣修繕清涼寺,卻遲遲沒有撥銀子,直到五月份才撥下一筆銀子來,他便拿來修了清涼寺,竟不知這錢乃是修築堤壩的錢。”刑部侍郎把昨日審訊的結果拿了出來。
  “簡直是一派胡言,修堤乃大事,身為清河縣令難道分不清輕重緩急嗎?”吏部尚書楊又廷是個直脾氣,最看不得官員玩忽職守,聞言忍不住出列問道。
  “清涼寺每三年修繕一次,用不了不少銀子,”戶部尚書也不樂意了,站出來道,“修堤壩與修寺廟的錢相去甚遠,且太子三月初批覆,戶部三月中旬就撥了銀子。”
  “以臣之見,此事怕是還需接着查。”右相陳世昌出列,躬身道。
  左相趙端看了陳世昌一眼,垂目不語。
  “查,”淳德帝擺了擺手,“貪墨修堤銀兩,決不姑息。”
  沈連陰桀的眸子冷冷地掃了一眼右相,沒有說話。
  待到散朝,左相趙端笑着讓右相先行,自己緩了兩步落在後面。
  “左相,您說,這有什麼可查的?”戶部尚書低聲道,明顯就是清河縣令挪用的修堤的錢,怎麼怪到戶部頭上了?
  吏部尚書楊又廷走了出來,瞪了右相的背影一眼,吹了吹鬍子,冷哼一聲,“居心叵測。”
  任誰都能看出來,右相陳世昌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淳德帝愣是沒看出來似的,由着他們瞎折騰。
  趙端單手捋了捋下頜的美須,“且回吧。”什麼也沒說,率先向前走去,只是狀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瞼色陰沉的沈連,若有所思。
  昱朝用的三省六部制,太宗時廢門下省,只留尚書省與中書省。尚書令即為左相,統轄吏部、禮部、戶部,中書令為右相,統轄兵部、刑部、工部。世宗立了內侍省,不管任何一個部,權限很是模糊,如今沈連做了內侍監,更是想管什麼都會插上一手。
  禮部尚書姚築悄悄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幸虧他昨天聽了太子的話,讓弟弟趕緊離開京城,果不其然,昨天半夜裡有人闖進了他弟弟姚宿暫住的宅子,要拿人卻撲了個空。瞧今日的形勢,應當是私下裡抓人,沒抓到也不敢大張旗鼓。
  “恩師,接下來怎麼辦?”姚築快走兩步跟上趙端的腳步,悄聲問道,他家裡老母聽聞昨日之事,今早起來就朝着東宮三跪九叩,要齋戒四十九日為太子殿下祈福。
  趙端深深地看了姚築一眼,“以不變,應萬變。”
  靜怡山在京城東郊三十里,山下便是有名的尼姑寺,名為青蓮寺,京城裡的女眷常來這裡燒香拜佛,一年四季都香火旺盛。
  “九月初九這裡有廟會,我們可以下山來看看。”樓璟看著不遠處的青蓮寺,臉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蕭承鈞看了一眼笑得不懷好意的太子妃,“你我都是男子,怎好去尼姑寺裡瞧熱鬧?”九月初九重陽節,百姓們會到北山去登高,女眷們便留在山下趕廟會。
  樓璟神秘一笑,也不作答,把臉埋到太子殿下懷裡打了個哈欠,“這山路繞的我眼暈。”
  太子殿下無奈地看了看供在他懷裡的傢伙,山路顛簸,他們便換了馬匹,樓璟腿上有傷,騎不得馬,只能跟他共騎一匹。可自從上了馬,這傢伙就沒消停過,哪像個有傷在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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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射雁

  行宮位於南山腰。
  靜怡山並不大,開鑿出來的平地不足以建下整個行宮,因而行宮的宮殿皆依山而建,上下錯落有致,別有意趣。
  太子的居所名為甘泉殿,因依着一泓山泉泉眼而得名。殿前有一株高大的楓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上的葉這時節已經全部變成了顏色,艷紅中帶著些許枯黃,隨着山風瑟瑟而動。
  為了賞景,行宮中秋日不掃落葉,紅葉鋪滿了青石小徑,一直蜿蜒到殿前。清澈的山泉從山石的縫隙裡汩汩而出,自己匯成一道清溪,順着山勢流淌。楓葉落在水中,層層疊疊,清晰可見。
  “人說楓樹乃黃帝兵刃,斬蚩尤而紅。”樓璟在落滿紅葉的青石小徑上,接住一片落葉在手中把玩。
  “蚩尤雖死,九黎不滅,百廢待興。”蕭承鈞站在他身邊,望着高高的楓樹,楓樹之上,天高雲闊,北雁南飛。
  黃帝斬蚩尤,是上古時的傳說,黃帝的部族與蚩尤的部族九黎激戰,黃帝斬殺了蚩尤,他的兵刃染上了蚩尤的鮮血,化為楓樹。蕭承鈞所言,是說蚩尤死了,九黎這個部族還在,天下依舊不安穩,要做的還有很多。
  樓璟走過去,拉過太子殿下的手,將楓葉放到他的手心裡,“偷得浮生半日閒,莫再想那些煩惱事。”
  蕭承鈞低頭看著掌中的紅葉,微微地笑,“是我煞風景了。”
  “可不是麼,”樓璟笑着握住他的手,“北雁南飛,正是打野味的好時候,來來,咱們去找張弓。”
  “打野味……”蕭承鈞無奈地任他拉著往外走,如此美景,這人竟想著射鳥吃肉,才真真是煞風景。
  行宮裡自然備着弓箭,樓璟興緻勃勃地拉著太子殿下去射大雁。
  “你身上有傷,還是別亂動的好。”蕭承鈞看著太子妃手中的長弓,蹙起眉頭。
  “傷在腿上,不妨事。”樓璟登上一個巨石鑿的高台,朝着天空振翅而過的群雁,輕鬆地拉開了手中的三鈞弓。
  三十斤為一鈞,樓璟拉著三鈞弓,竟似拉彈弓一般不費吹灰之力,蕭承鈞看著這一幕,終於明白那內家功法是何種厲害了。
  捧着箭筒的樂閒也只得爬上了高台,將箭筒遞到太子妃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等着他一擊不中再來抽取。
  彎弓似滿月,箭尖指蒼穹,聽著牛筋弓弦的緊繃之聲,樂閒也跟着攥緊了手中的箭筒。“嗖”地一聲,利箭離弦,化作一道黑光,直直地射向了雁群。
  眾人屏息看著雲端,還未看清,空中已傳來一聲哀鳴,“人”字形的雁群,最末的一隻直直地掉了下來。
  “射中了,中了!”樂閒高興地叫道。
  “好箭法!”蕭承鈞也不禁讚歎了一聲。
  身後的侍衛立時朝大雁墜落的方向跑去,可誰料那只雁落到半空,又歪歪斜斜地撲棱起來,掙扎着朝行宮外墜去。
  侍衛們只得騎上馬去撿大雁,以免被上山的野獸叼了去。
  “一會兒我來烤,殿下可嘗嘗我的手藝如何。”樓璟笑着把弓扔給樂閒,跳下石頭攬住了太子殿下。
  蕭承鈞靜靜地看著他,“太子妃的傷,看來已是大好了。”
  樓璟一愣,暗道一聲糟,方才得意忘形,竟直接從一丈高的石台上跳下來,讓太子殿下看出他的傷好了,豈不是不能再抱著太子殿下騎馬,晚上也不能以腿疼為由趴到太子殿下身上了?思及此,樓璟立時扒着太子夫君的肩膀,掛到了人家身上,“還未全好,不過已不妨礙行走了。”
  太子瞥了掛在身上的傢伙一眼,低聲道:“快些站好,這麼多人看著呢。”
  還未等樓璟再說什麼,前去撿大雁的侍衛騎着快馬又奔了回來,“啟稟太子,太子妃,那大雁落到了常春閣,小的不敢冒進。”
  蕭承鈞聞言,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
  “常春閣?那是何處?”樓璟依舊掛在太子身上,歪頭問他。
  蕭承鈞嘆了口氣,“罷了,吾與太子妃進去看看,爾等不必跟隨。”
  “是!”眾人躬身應了。
  “走吧。”蕭承鈞把身上的牛皮糖扯下來,拉著他朝大雁掉落的方向走去。
  常春閣並不在行宮中,出了行宮西門,穿過一個小小的竹林,方看到一座院落,白牆灰瓦,恍若到了江南。
  “本想明日再帶你過來的。”蕭承鈞揮手讓侍衛、太監都站在竹林外,只帶著太子妃上前,緩緩叩響了大門。
  不多時,黑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個門縫,門中有一五十多歲的老頭探出半邊身子,待看清了門外的人,立時打開了大門,跪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你家王爺可醒着?”蕭承鈞擺手讓老頭起身。
  “醒着,”老頭垂手而立,恭敬道,“殿下請。”
  樓璟挑眉,王爺?淳德帝的兄弟都不在了,能住在行宮之旁的,恐怕只有那個從不露於人前的二皇子蕭承錦了。
  “承錦身體不好,常年在此養病,此次來靜怡山,也是想讓你見見他。”蕭承鈞緊緊拉著樓璟的手,從踏進這個院落之後,他的手便一直有些緊繃。
  樓璟注意到,蕭承鈞提起二皇子的時候,說的是“承錦”,而非“二皇弟”。
  “這院子裡溫暖如春,想必有溫泉吧?”樓璟捏了捏他的手心,好讓他放鬆些。
  關於二皇子,對京中的人來說一直是個迷,甚少有人提及他。據說他很早就封王,出宮建府了,可這麼多年,別說參與朝政,就連每年的宮宴都不曾出席過。甚至有傳言說二皇子早已夭折,只是皇上傷心,不許別人提起。
  蕭承鈞深吸了口氣,稍稍放鬆了些,“承錦畏寒,只能常年居於此處。”
  穿過幾道亭台樓閣,進了一個穿堂,穿堂後面煙霧繚繞,應當是一處溫泉。
  “妾身見過太子殿下。”一個身着素色綢裙的女子帶著幾個丫頭上前行禮,丫環們皆跪地,這女子則雙手放於腰側福身。
  “弟妹不必多禮,”蕭承鈞抬手虛扶了一下,“吾帶太子妃來看看承錦。”
  說著便給樓璟介紹,二皇子的正妻,王妃張氏。
  “見過太子妃。”張氏穿得淡素,只在頭上戴了一對銀鳳釵,細銀鏈墜子連着一顆白□眼石垂在額前,配上那張端莊素雅的面容,不由得讓人心生好感。
  樓璟回了禮,張氏就領着他們往內院走,她說話輕聲細語的,不仔細聽都聽不清,“王爺這幾日精神好了不少,昨日還問起殿下怎麼還不來看他。”
  樓璟感覺到,拉著自己的那隻手因為這句話而徹底放鬆了下來,抬頭看去,太子殿下的眼中又泛起了點點笑意,便明白,二皇子在蕭承鈞的心中怕是非同一般。這般想著,又難免生出幾分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會讓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如此掛心。
  跨過一座石橋,乃是一個石頭砌的水榭,水榭之下,是霧氣蒸騰的溫泉。水榭上放著一張軟榻,一個身着素色長袍的人蓋着薄毯倚在榻上,正含笑看向來人。
  “方才管家說有一隻中箭的雁掉進了院落,我就猜着,太子哥哥來看我了。”榻上的人正是蕭承錦,還未看清他的相貌,溫潤的話語已然透過霧氣傳了過來。
  “總瞞不過你去。”蕭承鈞拉著太子妃上前,在軟榻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張氏招呼丫環倒了茶,便守禮地避到了水榭邊的樓閣裡了。
  皇家的兩兄弟見面,竟沒有任何的禮節,彷彿尋常人家的兄弟一般,樓璟微訝,往蕭承錦面上瞧去。
  許是纏綿病榻多年的緣故,蕭承錦看著很是瘦弱,眉目間與蕭承鈞竟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相比之下要柔和許多,面色蒼白,五官精緻,一雙黝黑的眼睛深若古井,彷彿能看透世事一般,帶著幾分蒼涼。
  “靜王殿下倒是與太子有些相像。”樓璟也入鄉隨俗,沒有見禮便開口說話,只是面對著這樣一個病弱的王爺,總禁不住放輕了聲音,怕驚擾了他。
  二皇子的封號為“靜”,或許便是為了讓他靜養身體的意思吧。
  “我與哥哥是同一個母妃,自然是相像的,”蕭承錦似乎很高興樓璟這般說,波瀾不驚的眼中也染上了點點笑意,“嫂嫂竟不知嗎?”
  樓璟一驚,轉頭看向蕭承鈞,他們竟是同一個母妃嗎?緣何以前從未聽說過。
  蕭承鈞似有所感地也看了過來,微微頷首。
  “哥哥來這靜怡山,可是朝中出了什麼變故?”蕭承錦看著兩人對望的樣子,不由得輕笑。
  “清河決堤,有人彈劾是我貪墨了修築銀子,便來避避風頭,”蕭承鈞簡單明了地說了這麼一句,顯然不打算多說此事,“瑞兒滿三個月了吧?”
  “去把小王爺抱過來,”蕭承錦不打算讓兄長岔開了話題去,索性吩咐丫環去抱孩子,“他急急地讓你成親,想必為的便是這個,你縱使避到天邊去,該來的總是要來……咳咳……”話未說完,便輕咳了起來。
  樓璟聽著兄弟倆的對話,不由得暗自心驚。方才蕭承錦說起大雁,還以為他是調侃,如今看來,這位王爺是真的聰敏異常,隻言片語便能推出事情的始末來。
  “朝堂之事我自會料理,你莫操這些閒心了。”蕭承鈞蹙眉,拉起毯子給他蓋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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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似水約定、扔了一個手榴彈,嗷嗷
  樓小貓和太紙兔紙:殿下我還傷着呢,快扶着我
  

☆、第十九章 熱鬧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蕭承錦從毯子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攥住了太子的衣袖,“朝堂之中已然是‘龍蛇起陸’之境,兄長可看到殺機了?”
  蕭承鈞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殺機處處皆是,父皇疑心漸重,當務之急乃是削減父皇的猜忌。”
  “除非你痴了傻了……”蕭承錦嘆息般的說道,靠在大迎枕上,緩緩地閉上眼。
  蕭承鈞把弟弟的手放進毯子裡,默不作聲。
  樓璟看著這兄弟倆,莫明的有些心酸,若是二皇子身體康健,於太子來說,將會是一個極大的助益。
  忽而,一陣嬰孩的啼哭聲打破了水榭中的沉默,蕭承錦睜開眼,看向抱著嬰孩而來的王妃。
  小丫環得了王爺的令,便去水榭邊的樓閣稟了張氏,張氏便親自去抱了孩子過來。
  “恰好醒了,剛吃過奶。”靜王妃溫婉地笑着,把孩子遞到了蕭承鈞與樓璟面前。
  三個月大的孩子已經褪了剛出生時的粉紅,白白嫩嫩煞是可愛,只是被母親強行帶出來,有些不高興,癟着小嘴哭個不停。
  樓璟好奇地湊過去看孩子,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碰了碰那吹彈可破的小臉。
  “咕哇咕哇……哇……咕……咕……”孩子被手指碰到,竟張開五指攥住了樓璟的指尖,哭聲也漸漸停了,攥着他的手指晃來晃去,一雙水晶葡萄般的大眼睛濕漉漉地望着他。
  “瑞兒這是喜歡嫂嫂呢。”張氏輕聲細語地說道。
  樓璟也忍不住笑起來,從腰間取下一個雕了蝙蝠的玉珮,“來的匆忙,不及備禮,便把這個送了瑞兒吧。”
  張氏接過那羊脂玉雕的“福從天降”,抱著孩子稍稍蹲身道謝。
  因為蹲身,孩子的手被帶得遠了些,可依舊緊緊攥着樓璟的手指,樓璟覺得有趣,又怕傷到孩子,只得跟着把手伸長。
  “天色不早,我們該走了,”蕭承鈞起身,看著臉色蒼白的弟弟,低聲道,“改日再來看你。”
  蕭承錦輕輕點了點頭,“你若是想鋌而走險,便要讓他覺得愧疚……咳咳……”說著說著又開始咳,蒼白的手按在胸前,稍稍用力,便能看到那青色的筋脈。
  樓璟聞言,不由得看向那兄弟倆,微微眯起眼。
  “你好生歇着吧。”蕭承鈞不願多談,起身看了看張氏懷中的孩子,便抬腳踏上了石橋。
  樓璟只得抽出手,向靜王與王妃拱了拱手,“先告辭了。”而後快步追上先行離去的太子殿下,與他一同出了常春閣。
  早有下人將大雁連同那支箭送到了竹林外的侍衛手中,管家將兩人送至大門便駐足行禮,不再相送。
  蕭承鈞緩步走在竹林裡,忽而駐足,單手握拳撐在一根粗壯的竹子上,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扶住他的雙肩,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蕭承鈞看著眼前鬱鬱蔥蔥的竹林,聲音比以往還要低沉,“承錦自幼聰敏,三歲識字,五歲成詩,書、畫、人、事皆過目不忘……”
  樓璟聽出了太子聲音中壓抑的悲慟,很是心疼,用力把人扳過來,抱進了懷裡,“王爺他,得了什麼病症?”
  “他生下來便有些不足,父後想盡了辦法,好不容易讓他康健起來,卻在六歲那年中了毒,人雖救了過來,卻從此一病不起,受不得一點風寒……”蕭承鈞靠在自家太子妃的肩頭,或許這些往事對於他來說太多疼痛,以至於在白天也沒有推拒樓璟的親密,“那糕點是送來給我的,我卻讓承錦先吃了……”
  樓璟愣怔片刻,緩緩抱緊了懷中人,“承鈞,罪不在你,罪在那個下毒的人。”
  回到行宮,樓璟讓人在甘泉殿的院子裡支了火架,接過廚房收拾好的大雁,親自上手架在火上烤。
  行宮裡的廚子站在一邊,待太子妃烤好了,就接過來片好裝盤。
  樓璟端着盤子,揮退了所有人,拉著太子殿下在那棵高大的楓樹底下席地而坐,“吃野味就要幕天席地才有趣。”
  蕭承鈞看著太子妃把盤子放到地上,又不知從哪裡摸來一罈酒,禁不住露出些許笑意。
  “殿下,快嘗嘗,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樓璟指了指盤子裡的肉,原本照他的意思是直接撕着吃便是,但考慮到太子殿下可能受不了那陣仗,這才作罷。
  蕭承鈞拿起銀箸,夾起一片,外焦裡內,香脆可口,醬料刷得恰到好處,確實好吃,“你怎麼還會做菜?”君子遠庖廚,何況樓璟這種世子爺,應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我也就會這個,”樓璟笑了笑,拍開了酒罈的泥封,倒了兩碗,“在大漠的時候,只能吃乾糧,為瞭解饞,有時候就會順手打些野味。”
  “那些兵將不會幫你嗎?”蕭承鈞接過酒碗,與自家太子妃碰杯。
  “哪能啊?”樓璟仰頭幹了,靠在樹幹上看向遠處的山巒,“這都是偷偷摸摸弄的,要是被我爺爺發現了……”
  “他會罰你嗎?”左右沒有別人,蕭承鈞也放鬆地靠在了樹幹上,他已經很久不曾這般隨意過了。
  “他會把肉搶走的。”樓璟撇嘴,用手捏了一塊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哈哈……”蕭承鈞就不住笑出聲來。
  樓璟轉頭,看著仰頭大笑的太子殿下,就算這般肆意的笑,也帶著幾分矜貴與自製,抬手,給兩人的酒碗添滿酒,“今日不在宮中,咱們喝個痛快。”
  “好!”蕭承鈞眼中帶著笑意,舉了舉手中的酒碗,緩緩喝盡。
  兩人一碗接着一碗,不多時,一罈美酒已去了半壇。
  樓璟喝酒,可不像太子殿下那般優雅,都是仰頭一灌,清澈的酒液順着碗沿不停地溢出來,順着線條優美的下巴,滑到了脖頸裡。
  蕭承鈞睜着微醺的眼,緩緩伸手,幫他拂去那一滴水珠。
  溫暖的手指拂過全身最脆的地方,樓璟微微繃緊了身子,靜靜地凝視着因幫他擦拭酒液而靠近的蕭承鈞,忍不住也慢慢靠了過去。
  唇舌相抵,帶著淡淡的酒香,越發的甘甜美味。
  兩人不知怎的便纏在了一起,樓璟一邊在太子殿下的唇上輾轉碾磨,一邊伸手,把人拽到了懷裡。
  蕭承鈞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許是今夜心中難過,醉得越發快,看著在滿天星光下越發昳麗動人的太子妃,忍不住就想要更親近一些。
  良久,緩緩分開,兩人皆微微喘息。蕭承鈞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太子妃的懷裡,覺得有些不大對,“濯玉……唔……”
  看著因為飲酒而眼角微微泛紅的太子殿下,睜着黝黑的眼睛略帶茫然地望着他,還未等蕭承鈞說完,樓璟便忍不住再次附唇過去,怎樣的吮吸都覺得不夠,忽而想起那本書中的畫面,便試探着將舌探了過去。
  “嗯……”蕭承鈞瞪大了眼睛,他的太子妃,竟然……
  夜風拂過高大的楓樹,紅葉沙沙而動,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蕭承鈞睜着眼睛,看著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了滿天星斗,伸手,摟住樓璟的脊背,再與他親近一些吧,就放縱這一下,一下就好。
  “濯玉,太醫說,承錦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樓璟抱著懷中熟睡的太子殿下,撫着他的臉頰,輕輕嘆了口氣。
  行宮中只有他們兩個皇族,不用上朝,也不用晨昏定省,日子着實很悠閒。
  朝堂上風起雲湧,兩人卻在行宮中遊山玩水,當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轉眼到了九月初九重陽節,靜怡山下一早就開始熱鬧,今日登高趕廟會的人很多,賣小吃的、玩雜耍的早早的過來,以圖占個好攤位。
  並非所有的男子都去登高,蕭承鈞被太子妃拉著來趕廟會,看到也有不少男子在這裡湊熱鬧,不由得鬆了口氣。
  不多時,便有許多大戶人家的轎攆、馬車從城中趕來,各個遮擋得十分嚴實,多是些高官、勛貴家的女眷。
  “這怎麼使得?”蕭承鈞看著眼前的青磚牆,皺起了眉頭,他的太子妃竟然讓他翻牆到尼姑寺裡去,那裡面都是些女眷,若是給人發現了,豈不把他們當做登徒子?這會兒侍衛都被遠遠地遣開了,若是給人家的護衛抓住,挨一頓打倒是其次,給人認出他是太子,可就丟人丟大了。
  “噓……”樓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太子殿下趴到他背上,見他不配合,便伸手把人攬到懷裡,單手抓住牆根的棗樹枝,一個借力便躍上了牆頭,遠遠地看見幾個尼姑領着一群女眷往這邊走,蕭承鈞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樓璟竟還有閒心仔細看了看那群女眷,忽而眼前一亮,臉上露出個怪異的笑容,攬着太子殿下閃身翻上了旁邊的屋頂。
  “你究竟來做什麼?”蕭承鈞蹙眉,腳下的青瓦還長着苔蘚,很是濕滑,他有些站立不穩,自家太子妃卻盯着那群女人看個不停。
  “給你看個好玩的。”樓璟悄聲在他耳邊說著,帶著他在房頂上跟着那群女人往前走。
  “趙夫人稍待,寧心法師稍後便到。”身着灰衣的小尼姑怯怯地對眼前端莊華貴的婦人道。
  “有勞小師傅了,這個給你拿去吃吧。”趙夫人給了她一把松子糖。
  “謝夫人。”小尼姑靦腆地笑了,抬頭看見趙夫人身邊的一位小姐,正瞪着眼睛看他,似乎在看什麼稀奇東西似的,看得小尼姑有些害怕,行了個禮便跑開了。
  “二伯母,我去趟茅廁。”那小姐見小尼姑走了,無趣地撇撇嘴,忽而被不知哪裡來的小石子砸中了後背,忙笑嘻嘻對趙夫人道。
  “既明,你可別忘了出門前怎麼答應我的。”趙夫人蹙眉道。
  “知道,知道,我去去就回,絶不惹禍。”說完,提着裙子一溜煙跑出了門去,幾個小尼姑竊竊私語,這趙家小姐好生沒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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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似水約定、yllahero 兩位大人的地雷~╭(╯3╰)╮


☆、第二十章 字據 

  樓璟拉著太子殿下躲到趙夫人所在的廂房外,藏身在廂房與佛堂之間的夾道里,不多時,一個穿著水粉色瀾裙的身影從夾道前閃過,樓璟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人拖了進來。
  “唔……”被捉的人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奈何被捂着嘴發不出聲來。
  蕭承鈞看著自家太子妃拖了個少女進來,眉頭皺得越發深了。
  “呦,你是趙家九小姐,還是九少奶奶呀?”樓璟放開來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副登徒子的模樣。
  “呸!還不是為了給你辦事,你還有心思在這裡幸災樂禍!”那“少女”張口就罵,分明是少年嗓音,舉止動作也是男子模樣,正是扮作了趙九小姐的趙家九少爺——趙熹。
  蕭承鈞微訝,竟有人比他們還大膽,索性扮作女人混進來。
  “我隨太子殿下來監工的,”樓璟得意道,夾道狹窄,他便側了側身,將身後的蕭承鈞露出來,“殿下,這位便是左相的侄兒,前年的越州解元,趙熹趙既明。”
  蕭承鈞看著一身粉嫩,頭上還帶著珠花的趙熹,面上不動聲色,眼中卻忍不住帶了點點笑意,輕咳一聲道:“聽左相提起過,趙家不世出的天才。”
  趙熹張大了嘴巴,忙不迭地跪下行禮,“學生見過太子殿下……”
  “此時此地,不必拘禮。”蕭承鈞抬手虛扶了一下,沒讓趙熹跪下,寺裡青石板路,地面濕滑,這一跪定要把那淺色羅裙給跪髒了,出去就能給人看出來。
  趙熹自然不會認死理,只是站直了身子,臉上有些掛不住,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太子,竟然是這幅德行!以後太子做了皇上,看到他去上朝會不會忍不住笑出來?
  “事情怎麼樣了?”樓璟忍笑拍了拍趙熹。
  “還沒見着那老尼姑呢,就被你一石頭砸出來了。”趙熹揉了揉被砸疼的後腰。
  “待會兒記得讓她立個字據。”樓璟把一張銀票塞給趙熹。
  “哇,樓璟,你總算是開竅了,從小到大我給你辦了多少事,這可是頭一回給我辛苦錢!”趙熹舉着手中的五十兩銀票,很是激動。
  樓璟一巴掌呼到趙熹腦袋上,“不是給你的,讓你去賄賂老尼姑,當然,要是你能哄得她心甘情願立字據,這錢就歸你了。”
  “那要是你猜錯了,這錢是不是也歸我啊?”趙熹轉了轉眼睛道。
  “給你了就不會再要回來了。”樓璟不耐煩地擺手,把囉嗦的趙熹推出了夾道。
  趙熹被推得一個趔趄,剛好撞上了迎面走來的幾個尼姑。
  “阿彌陀佛,施主當心。”為首的尼姑看著有五十歲上下,雙手合十向趙熹行禮道。
  趙熹站穩了身子,想要拱手還禮,忽而意識到自己現在扮的是女人,趕緊故作靦腆地低頭,雙手放腰側福了福身。
  藏在夾道里的兩人看著這一幕,湊到一起偷笑。
  “大師可算是來了,叫我好等,”趙熹的二伯母走了出來,笑着與那老尼姑見禮,“這是我的九侄……女,小九還不過來,這位就是寧心法師。”
  蕭承鈞與樓璟退到夾道深處,待那些女人進了廂房,這才跳上了院牆,快速出了青蓮寺。
  “兩碗餛飩,一碟桂花糕——”賣小吃的漢子吆喝着把吃的擺上了桌,伸手接了銅板,便又樂呵呵地扭身去煮餛飩了。
  “趁熱吃。”樓璟掏出一塊絲巾,擦了擦小攤上的粗瓷勺子,遞給太子殿下一個。
  蕭承鈞接過勺子,“你不是要看趙熹如何施為嗎?怎的又吃起餛飩了?”
  “哎,女人們說起話來有的等,要趙熹單獨與那老尼姑談上,估計得過了午了,咱們先吃點東西,”樓璟笑嘻嘻的捻起一塊桂花糕,遞到了太子殿下唇邊,“嘗嘗這個。”
  蕭承鈞看了看遞到面前的桂花糕,微微蹙眉,想要接過來,卻發現沒有筷子,看著自家太子妃那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忍心推拒。左右看了看,人們都在各忙各的,沒人注意他們,便張口快速咬了一半。廟會上的桂花糕自然比不得宮裡的,但勝在用料新鮮,應當是清早在山上摘的桂花,還帶著些未曾醃漬透徹的清香。
  “好吃麼?”樓璟彎起眼睛看著太子殿下的一連串動作,自然而然地把剩下的半塊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那個……”蕭承鈞阻止不及,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咬過的桂花糕被樓璟吞了。看著那軟滑的舌頭伸出,舔走了唇上的糕點屑,忽而回想起兩人前日在楓樹下那綿長的吻,太子殿下覺得自己有些熱,忙垂眸喝了一口餛飩湯。
  樓璟則看著太子殿下微紅的耳根,但笑不語。
  兩人在集市上吃了小吃,看了雜耍,甚至還在掛攤上算了一卦,這才返回青蓮寺的那間廂房,蹲到牆根聽裡面的動靜。
  也不知趙熹使了什麼手段,竟然真的就剩下他與寧心法師在屋裡,還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上報三重恩,下濟三途苦,與大師論道,果真讓小女受益匪淺,”趙熹為了今天,上個月還特意找了個唱戲的旦角學了幾天女聲,如今捏着嗓子說話,到真有些真假難辨,“大師佛法精深,聽說醫術也很是了得。”
  樓璟在窗外偷笑,趙熹博覽群書,若真要辯法論道,十個寧心也說不過他,轉頭看到太子殿下蹲着很不自在,便伸手把人拉過來,讓他坐到自己腿上。
  “嗯……”蕭承鈞嚇了一跳,忙推了推太子妃,以口型道,“你還有傷,使不得。”
  樓璟卻不管,在太子殿下嘴角親了一下,示意他噤聲。
  “哪裡哪裡,不過是略懂些土方罷了。”寧心老尼姑被哄得很是高興,說話也帶著笑意。
  趙熹笑着微微低頭,眼睛卻是緊緊盯着寧心神情,“大師何必自謙,我與安國公夫人是表親,前些日子若不是大師給她看身子,還真不知她有喜了呢。”
  那寧心尼姑先是一愣,而後見趙熹神色自然,便鬆了口氣,“國公夫人自是有福的。”
  蕭承鈞聽得此言,總算明白這兩人是為何來此了,而摟在他腰上的一雙手臂,也隨着這句話忽而收緊。
  “唉……哪有什麼福,她嫁到安國公府一直過得也不如意,”趙熹低頭,掩去臉上的冷意,“後娘難做,那安國公世子可不是個善茬。”
  寧心聞言瞭然,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這次我來找大師,還有一事相求,”趙熹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您也知道,那世子如今做了太子妃,權大勢大,昨日回府帶了個太醫,偏說夫人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國公爺的。”
  寧心很是震驚,“這……這可……”
  “可不是嘛,樓璟是個極為狠毒的人,為了家產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今想出了這麼個狠招,就是要逼着國公爺休了夫人。”趙熹不遺餘力地朝樓璟身上潑髒水。
  原本滿面寒霜的樓璟,聽了這話,臉色不由得更黑了。
  寧心聞言,並沒有出聲反駁,甚至還微微頷首,可見魏氏確實跟她說過世子的不是。
  “大師,若不是事出緊急,國公夫人又出不得府,也不會托我來求大師,”趙熹站起身來,懇切道,“佛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還未出生的孩子也是條人命啊,大師定不會見死不救的。何況安國公可是京城最為顯赫的權貴,若是國公爺信了夫人,青蓮寺以後的香火錢定然不會少的。”
  “可這是否親生,貧尼也無法佐證啊……”寧心被趙熹說得有幾分心動,只是安國公是權貴,太子妃更是皇族,哪個她都惹不起。
  “這個不難,大師是何時給夫人把的脈,當時有幾個月身孕,您給寫個文書,做個證就行,”趙熹沒有給寧心反駁的機會,接着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可不能昧着良心寫錯了日子,那我這表姐可就冤死了。”這般說著,已經拿出了筆墨。
  寧心躊躇片刻,覺得這是事實,那安國公夫人也確實像是受到了什麼為難,否則也不會避過太醫直接請她常去診脈了。雖然夫人讓她不得告訴任何人,可這趙九小姐是知情人,定然是得夫人信任的。
  “這文書只是個保底的,夫人還會想其他的法子,多數是用不到這個的,您也知道,勛貴世家是不得請太醫之外的人診脈的,夫人也不願鬧到這份田地。”趙熹把沾了墨的毛筆遞給寧心,絮絮叨叨地說著。
  寧心尼姑這才鬆了口氣,想想平日裡安國公夫人捐給她的那麼多香火錢,接過了趙熹的筆,將何時把脈,有幾月身孕等等盡數寫了上去,末了還被趙熹哄着按了個手印。
  出得青蓮寺,樓璟一直沉默着不說話,猜測是一回事,得知了確切的消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蕭承鈞伸手,把太子妃攥得緊緊的手緩緩握住,“濯玉……”
  “父親,可還在孝期呢……”樓璟的手微微顫抖,他的祖父屍骨未寒,父親做出這種事不想著趕緊除了孽種,竟還為了保住這孩子而把他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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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似水約定、初秋風 兩位大人的地雷
  偽更~改錯字ing


☆、第二十一章 山雨

  昱朝是極重孝道的,尤其是天子眼前的這些勛貴之家,家父去世,必須守滿三年。雖說不至於讓人蓋個茅屋吃齋唸佛,也非是不許夫妻同房,只是孝期有孕就說不過去了。
  孝期有孕,是為大不孝,在遵古禮的大族中,是要開祠堂的。縱然是正妻懷了身孕,被人知道了也只能打掉,因為這孩子若是被外人知曉是孝期懷的,將會成為整個家族的恥辱。
  “父親從來……都沒把我當成一家人。”樓璟慢慢鬆開拳頭,自嘲地笑了笑,早就知道了,已經不會再心痛了。
  父親若是坦率的跟他說這件事,即便生氣,為了樓家的顏面,為了他們的父子之情,他也斷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或許在父親眼裡,他就是一個狠毒到會逼繼母墮胎的人吧。
  蕭承鈞看著他,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有些生疏地把人抱進了懷裡,學着太子妃安慰他時的樣子,笨拙地撫了撫樓璟的後背,沉默半晌,低聲道:“你已經嫁給我了,以後我們才是一家人。”
  “哈哈……”樓璟把鼻子埋到太子殿下的肩上,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抱住太子那勁窄有力的腰身,“是,我們才是一家人。”
  換了男裝興沖衝跑過來的趙熹,看到眼前一幕,立時摀住了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九小姐,你怎麼偷跑出來了?”樓璟把下巴擱到太子肩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趙熹把手指張開個縫,見兩人還沒分開,趕緊又把手指合起來,“我來給你送字據,你不要便算了。”
  蕭承鈞見趙熹來了,便放開了太子妃,理了理衣襟站直身體。
  樓璟不滿地撇了撇嘴,上前把站在十步開外的趙熹提到了太子面前。
  “見過太子殿下。”趙熹被提着領子,還不忘拱手行禮。
  “不必多禮。”蕭承鈞眼中帶著笑意,本想問問趙熹怎麼這麼快就換了衣服了,又覺得這話問出去太失禮,便不再開口。
  “你怎麼不跟着趙夫人回去?千金小姐女扮男裝往外跑,可是有辱門風的!”樓璟搶過趙熹手中的字據揣到懷裡,繼續逗他。
  “呸!我……”趙熹本打算再罵他兩句,忽而意識到太子殿下還站在一邊,只得把話嚥下去,瞪了樓璟一眼,“沒事我就先走了,晚上二伯父還要考校功課。”
  蕭承鈞靜靜地觀察了兩人許久,待趙熹要走,方開口道:“你既要回丞相府,可否替我送一封信給左相?”
  趙熹聞言,漸漸收起嬉笑的嘴臉,看了看太子殿下手中帶著厚繭封的信,緩緩伸手接了,“殿下所托,豈有不送的道理。”
  這信裡不論寫了什麼,對趙熹而言都是個燙手山芋,給了二伯父,就是明確地告知,他這個趙家十分重視的天才,已經與太子殿下有了牽連。既是拉攏,也是威懾。可太子已經張口,難道他還能推拒不成?
  趙熹給了樓璟一個“你可害死我了”的眼神,躬身行禮告退,原本打算在廟會上好好玩玩的,如今也沒了興緻,離開了太子夫夫所在的小樹林,便喚了小廝打道回府。
  樓璟微微斂眸,這兩日太子殿下看似悠閒地陪他玩樂,實則每日都有消息不斷傳來,而且那日臨走時靜王所說的“鋌而走險”也讓他很是在意,觀蕭承鈞今日所為……
  蕭承鈞見自家太子妃垂目不語,背在身後的手禁不住緩緩握緊,“趙端與我本就有所協議,趙熹回去……不會受什麼為難的。”
  “嗯?”樓璟抬頭,看向面無表情的太子殿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的太子夫君是怕他誤會,以為蕭承鈞利用他的朋友威脅左相。
  看著負手而立,氣質清貴的太子殿下,面上冷靜自製,一雙黝黑的眼睛裡卻帶著點點關切,彷彿一隻明明心中不安卻又抱著青草不撒手的兔子。樓璟只覺得心都化了,連忙上前去,在太子夫君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蹭着他的耳朵道:“朋友本就是用來利用的,殿下願意用我的人,我這心中只有歡喜。”
  熱氣噴在耳朵上,有些癢癢的,蕭承鈞忍住想要避開的衝動,“是……是麼……”
  不躲開的後果,就是耳朵被熱氣熏成了紅色,樓璟輕笑着把那只耳朵含到了嘴裡,“那是自然。”
  “唔……”蕭承鈞輕顫了一下,忙按住太子妃的肩膀,側了側頭把自己的耳朵拽出來,“別鬧了,我們該回行宮了。”
  “哈哈哈……”樓璟樂不可支,掛到太子殿下身上,由着蕭承鈞拖着他走。
  左相趙端拿着手中的信件,沉默不語。
  “二伯父,今日是既明惹禍了。”趙熹聳拉著腦袋,難得向自家伯父認回錯。
  趙端抬眼看了一眼彷彿霜打了一樣的侄子,抬手捋了捋下頜的美須,“今日之事你可知錯在何處?”
  “錯在思慮不周,”趙熹立時答道,“樓璟已經嫁給了太子,便是與太子綁在一起,我若繼續與他相交,便必然會與太子有所牽連。”
  趙端微微頷首,“既知錯,便回書房,以此為題作一篇策論。”
  “啊?”趙熹抬頭看向自家伯父,見他老人家似乎是認真的,只得應了,轉身蔫蔫地回自己的院子。這怎麼寫策論?論怎麼不被太子算計嗎?
  “二哥何必嚇唬既明?”趙家五爺也在朝中任職,見狀不由得輕笑。
  “難得有人制得住這個混世魔王,”趙端撫鬚微微地笑,“既明學識無可挑剔,只這為人處世之道還需磨練。”這般說著,拆開了手中的信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漸漸收攏,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九月初十,朝中的形勢徒然嚴峻起來。
  戶部的賬目查明,銀兩確實系太子批覆調撥,兩筆銀子悉數撥給了清河縣。
  刑部查明,兩筆銀子都被縣令用於修築寺廟了,至於為何花費如此之多,是因為清河縣令用這筆銀子多修了一個祠堂。
  “什麼祠堂?”淳德帝蹙眉,抬眼看向負責督查這件事的內侍監沈連。
  沈連臉色一白,狠狠地瞪了一眼右相陳世昌,躬身道:“回皇上,是一個皇室祠堂。“
  清涼寺即為國寺,設一個皇室祠堂供奉也無可厚非,只是挪用了修堤的銀兩便是有罪了。
  “皇室祠堂?”淳德帝冷哼一聲,“此種宗祠,豈是一個小小清河縣修得起的?混帳東西!”
  一個清河縣令,若是沒有朝廷的指派,怎會平白無故地修皇祠?百官鴉雀無聲,沒人敢問這“混帳東西”指的是誰。
  早朝過後,左線趙端單獨面見皇上。
  “今日召愛卿前來,是為了一份奏摺。”淳德帝將一份摺子遞給了趙端。
  奏摺上曆數了清河決堤之後,百姓的困苦,洋洋灑灑滿篇仁義,只在最後來了一句“大興土木,民不聊生,太子無道”!
  趙端面不改色地合上奏摺,靜靜看了看淳德帝的臉色,沉聲道:“臣以為,這份奏摺雖有誇大,但所言也有些道理,太子於讀書上自幼聰敏,只是於朝政上還欠缺良多。”
  “哦?你也這麼覺得?”淳德帝眯起眼,這個左相對於太子的事上向來避重就輕,如今竟說出這番話來,着實難得。
  “臣不過是據實以告,”趙端似乎很為難,斟酌着詞句,說得很是緩慢,“太子跟着皇上聽政五載有餘,從未犯過大錯,卻也毫無建樹。只是太子修築皇祠,也是一片純孝之心,奈何用錯了法子……”
  淳德帝原本凌厲的目光,漸漸緩了下來,隨着趙端的言語,還時不時微微頷首,“太子這些年來,着實純孝,只是這政事上,確有些愚鈍了。”
  九月十一,皇上召太子回宮,明日恢復上朝聽政。
  蕭承鈞看著手中的消息,沉默良久,緩緩湊到燭火上燃盡。
  樓璟站在他身後,輕嘆了口氣,“雲八給我遞消息,說戶部的賬查出來,對殿下很是不利。”
  “我知道。”蕭承鈞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楓樹,過了午便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秋雨淋濕了甘泉殿外的青石小路,打落了一地的紅葉,看起來很是頽唐。
  “殿下知道,可臣不知道!”樓璟走上前去,扳過太子殿下的肩膀,逼他與自己對視。朝中的消息一日緊過一日,蕭承鈞卻半句不與他商量,明日就上朝了,若是淳德帝開口就要治太子的罪該怎麼辦?
  “大廈將傾,”蕭承鈞望着他,“以吾一人之力,杯水車薪。”
  樓璟一愣,這話太子殿下曾說過一遍。“大廈將傾……不如效仿鳳凰涅槃,於灰燼中求得重生……”卻原來,那個時候,蕭承鈞已然告知了他接下來的路。
  “承鈞……”樓璟鬆開了捏着太子肩膀的手,直直地看著他,在這秋雨微涼的窗邊,穿著杏黃色太子常服的人,在這陰雨綿綿中絲毫不顯得頽唐,反而如同旭日東昇,映亮了暗暗宮堂。
  蕭承鈞看著自己的太子妃,昳麗的俊顏無論在何時看起來都讓心中歡喜,緩緩伸手,撫上那張微涼的臉,“我不欲連累你,此事你莫插手。”
  “殿下前日還說過,我們倆才是一家人。”樓璟伸手握住耳邊的手,緊緊地握著。
  蕭承鈞望着他,輕嘆了口氣。
  樓璟把那柔軟修長的手拉到眼前,在那白皙的掌心落下一個吻,“為臣也好,為妻也罷,我不會任你一人獨往。”
  太子殿下看著他,無聲地笑了。
  “過幾天我二舅和大舅母就抵京了,”話說開了,樓璟原本沉悶的心忽而又變得大好,這般說著,趁機摟住了太子殿下的腰肢,“到時候殿下記得同我去安國公府,好好瞧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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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百態

  九月十一日夜,京城中有很多人難以入眠,次日太子將要臨朝,對於許多人來說,生死成敗、富貴榮華,都在此一搏。
  沈連在自己的宅邸中踱步,頗有些坐立不安。
  “公公,清河那邊傳來消息,”有身着黑衣的人前來遞消息,“除卻刑部的人,凡是去打聽消息的統統抓了起來,一共十三人,一個也沒有逃出去。”
  “統統給我殺了,”沈連的聲音有些尖鋭,“這幾日,絶不能出絲毫的岔子!”
  “是!”黑衣人躬身告退。
  不多時有小太監前來稟報,“公公!”
  沈連忙招手讓人上前,“如何了?”
  “回公公,東西已經送進去了,”小太監急急地道,“那清河縣令已受刑多日,虛弱不堪,人們定會以為是受刑不過死的。”
  “你去盯着點,等人死透了再來稟我,”沈連稍稍舒了口氣,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眼中露出了幾分陰狠,“陳世昌這個老匹夫,敢算計我!”
  “乾爹不願與那姓陳的為伍,只管撂挑子便是,何苦如此煩惱?”給沈連捏肩的小太監溫聲勸解道,他是沈連認的乾兒子,在沈連面前自比別人大膽些。
  “哼,你當我願意給他當槍使!”沈連把手中的杯盞重重地磕在了桌上,“他陳世昌今次膽敢把我逼到這份上,下次定讓他好瞧!”
  前去清河查探的雲十六還未曾回來,蕭承鈞帶著太子妃與東宮官商議明日的對策。
  “那皇家祠堂不知是從何冒出來的,刑部的人連夜前去探查,確實已經建好一半了,”蔡弈緊緊皺着眉頭,這幾日朝中風起雲湧,急得他嘴上生了個大燎泡,“殿下,臣以為,此次非比尋常,明日早朝,怕是會有不少人彈劾太子!”
  蕭承鈞蹙眉,他從沒有讓人建過什麼祠堂,清河縣要修堤、修廟的銀子,皆是按慣例批的,那麼那個祠堂是怎麼回事?難道右相為了陷害他還特地去清河修一個嗎?
  有東宮官出言道:“修皇祠也是一件功德,比貪墨修堤銀子好多了,依臣之見,殿下莫不如認下此事,免得再起風浪。”這種事拖得越久對太子越不利,一旦朝臣揣測聖意,覺得皇上是有意為難太子,那麼為太子編織罪名、提請廢太子的奏摺就會接踵而至。
  “此法不妥,”蔡弈立時打斷了那人的話,“沒有的罪名,胡亂認下,說不定正中了圈套。”
  樓璟看了看蔡弈嘴上的大泡,這人雖性急,看事情的眼光卻很準,微微眯了眯眼道:“皇祠一事,決不能認。”
  蕭承鈞看向他的太子妃,“此話怎講?”
  “要害人,自然就要往痛處戳,”樓璟勾唇冷笑,“皇祠修建乃天家宗廟之事,太子是儲君,卻擅自修築,豈非有凌駕皇權之嫌?”
  太子殿下擅權謀,而樓璟所擅長的,則是陰謀,以陰謀者之心猜度,自能看出這其中的凶險。
  方才提議的人臉色一白,蔡弈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他只是直覺此事有詐,卻未想到這背後所隱藏的殺機究竟是什麼。眾人看向太子妃的目光不由得變了變,原以為太子妃是個武將,沒想到還是個謀士。
  鸞儀宮這個時辰依舊燈火通明,有身着綵衣的舞女,在點了荷花燈的小池中央翩躚而舞。
  淳德帝心不在焉地喝着酒,晚間太子回宮,就立刻到盤龍殿請安,還拿走了一堆他不願意批的奏摺。
  “皇上可是有什麼煩惱,不妨說給臣妾聽聽。”陳貴妃倚着淳德帝的肩膀,上挑的眼尾帶著飲酒所致的微紅,很是嫵媚動人。
  淳德帝拍了拍陳貴妃依舊嬌嫩的臉,嘆了口氣道:“太子雖愚鈍,但心地不壞,朕於心不忍。”
  陳貴妃細長的眼中閃過一抹暗光,抬起柔若無骨的玉手給皇上斟滿酒,笑道:“太子確實仁義,自小對這些幼弟就頗為照顧,有什麼好東西都讓弟弟先吃、先用的。”
  淳德帝聞言,臉色頓時一變。當年二皇子中毒,就是因為先吃了蕭承鈞的點心。
  那時候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還沒有立太子。三皇子因為陳貴妃捨不得,自小沒有養在皇后身邊,沒資格成為太子。當時,除了身為長子的蕭承鈞,過目不忘、聰明絶頂的二皇子也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人!
  年輕時不及細想,如今想來,樁樁件件的事情都很可疑,淳德帝的眉頭越皺越緊。陳貴妃在一旁看著,但笑不語。
  蕭承鈞睜着眼睛,靜靜地看著太子妃的睡顏。
  父後怕他過早接觸房事會沉溺於女色,一直沒有給他安排侍寢的人,並且從小教導他,雖然妻子是男子,也要尊重、寵愛他,這樣朝綱才能穩定,後宮才能安寧,皇嗣才能保全……
  其實父後真的多慮了,不論他的妻子是誰,只要知禮、守禮,他都會給予足夠的尊重,可父後還是不放心,竟不顧千難萬難,定要讓他娶了樓璟。蕭承鈞伸手,摸了摸那仿若泉中玉的俊顏,若是他稍微醜一點,或者能力不濟一些,自己如今……也不至於如此捨不得。
  “臣的相貌,可還入得殿下的眼?”樓璟緩緩睜開眼,悅耳的聲音仿若崑山玉碎般動聽,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蠱惑。
  “自是入得的。”蕭承鈞沒有收回自己的手,拇指輕輕在那臉頰上摩挲。
  樓璟閉上眼,握住賴在臉上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深深地吸了口氣,軟軟的、暖暖的,帶著幾分奶香氣……猛然睜開眼,奶香氣!幼時的蕭承鈞臉上、手上都有奶香氣,所以那時候他覺得軟軟的太子是小兔子饅頭,母親用牛乳和面做的小兔子饅頭。
  可是這幾日,他都沒有再聞到過這種味道。
  樓璟忍不住湊過去,蹭到蕭承鈞的脖頸邊,把鼻子貼在那漂亮的下巴上,用力嗅了嗅,真的有奶香氣!
  “你這是做什麼?”蕭承鈞被弄得癢癢,伸手把那亂蹭的大腦袋按住。
  “……沒什麼。”樓璟高興地抱住太子殿下,若是讓蕭承鈞知道他聞出了奶香味,說不定會惱羞成怒的。所以,太子妃決定,等自己弄清楚太子殿下身上為什麼突然又出現了奶香味再說。
  蕭承鈞無奈地看著風一陣雨一陣的樓璟,輕輕搖了搖頭,“快些睡吧,我明日要去上朝,你也該去給父後請安了。”新婚的十日已過,若是太子妃再不去晨定,就要被人說不孝了,而且為了與妃嬪請安的時間錯開,樓璟必須跟蕭承鈞一起起床才趕得上。
  “這話該說你才是,”樓璟把太子殿下往自己懷裡攏了些,“怎的睡不着?”
  “我在想,明日如何才能讓父皇相信……”蕭承鈞嘆了口氣,裝平庸、裝糊塗他倒是會,可如何讓淳德帝相信他並非心機深沉呢?
  “這個簡單,”樓璟試探着伸手,摸了摸太子殿下的頭髮,見他沒有反應,便把手放到他的發頂,輕輕揉了揉,“我明早教你個辦法,保管有效。”
  蕭承鈞看了看偷偷摸他腦袋的太子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中卻是放鬆了下來,直覺地相信樓璟的話,他說有辦法就肯定有的。
  次日清晨,一夜好眠的太子殿下由安順伺候着,一層一層穿上繁複的朝服,樓璟則只需穿一身得體的常服即可。
  待太子殿下戴好了頭冠,早已穿戴整齊的太子妃遞給了他一個杏黃色的帕子。
  “這是?”蕭承鈞低頭看著手中的錦帕,帕子折了兩摺疊成方形,正是他平日裡隨身帶的那種。
  “殿下不是要讓皇上相信嗎?”樓璟神秘一笑,湊到太子殿下耳邊輕聲道,“一點辣椒水足以。”
  蕭承鈞一愣,稍稍打開帕子的一角,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紅點,而後默不作聲地將帕子塞到了袖子裡。
  “恭送太子殿下。”樓璟笑着送太子出了八鳳殿,自己又折回去,拿起牆上掛的赤霄寶劍,另備車輦往鳳儀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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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風起

  皇后是練武之人,早早就起身了。樓璟到了鳳儀宮,宮人直接把他領到了花園裡。
  鳳儀宮的花園中沒有種什麼名貴花木,只種了大片大片的矮草和幾株花樹,此時天剛濛濛亮,一襲深藍色的身影正在花園中央舞劍。
  那劍法極為精妙,起承轉合之間帶著一股難以抵擋的氣勢。破空如雛鳳初鳴,輕靈婉轉;劍光如霜雪驟降,寒氣逼人。有道是,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靖南候紀家家傳的劍法,樓璟這也是頭回得見,不由得被其中的玄妙所攝,一時間看得如痴如醉。
  皇后紀酌挽劍收勢,轉頭看向直直立在一旁的太子妃,見他手中竟也拿着一把劍,眸光一閃,“你也善劍?”
  樓璟先上前給皇后行禮,方才笑道:“兒臣並無所善兵刃,此劍乃是兒臣拿來孝敬父後的。”這般說著,將手中的赤霄寶劍雙手奉上。
  “哦?”紀酌看了看他,原料想這孩子是為了討好他才特意拿了劍過來逞強,不想竟大大方方地承認知曉他的喜好,坦坦蕩蕩地送劍。皇后的眼中閃過一抹讚賞,樓家的繼承人,果然做事做人都極為周到,讓人難生不悅。
  赤霄劍乃是名器之中較為華麗的一個,鞘嵌七彩珠,柄鑲九華玉。善劍之人自是極愛劍的,紀酌接過樓璟手中的赤霄,細細地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這才握住劍柄,緩緩拔出。
  刃如凝霜,殺氣內斂,寶劍的劍鞘雖華麗,劍身卻十分乾淨簡單,只在中央以大篆書“赤霄”二字。猛地拔劍出鞘,赤霄寶劍“嗡”地發出一聲龍吟,“好劍!”紀皇后忍不住讚歎一聲,頗有些愛不釋手。
  樓璟露出清風朗月般的柔和笑意,溫聲道:“寶劍配英雄,赤霄在父後手中,才算適得其所。”
  “哈哈哈,”紀酌爽朗一笑,將手中方才用的劍甩給了樓璟,“來,讓本宮試試這赤霄。”
  “是!”樓璟今日特地穿了帶護腕的窄袖長袍,將外罩的廣袖紗衣脫下扔給樂閒,便挽了個劍花,長身而立,朝皇后抱拳。
  皇后也不與他客氣,略一抱拳,便揉身攻了上來。
  大殿上如今落針可聞,太子蕭承鈞站在文官的首位,低頭垂目,不發一言。
  方才有人彈劾,說太子私自挪用清河修築堤壩的銀兩,致使清河決堤,損毀良田無數,清河百姓流離失所。
  “太子,你可有什麼說的?”淳德帝冷眼看著蕭承鈞。
  蕭承鈞上前一步,雙手四指相合端於前,躬身道:“兒臣從未挪用過清河的修築銀子。”
  “戶部的賬目已查明,清河的兩筆銀子皆是太子所批,”刑部尚書出列,義正言辭地說,“清河縣令招供,修堤壩的銀子被用來修祠堂了,刑部人的人已去清河查探過,那祠堂正是一座皇家宗祠,供奉於護國寺中。”
  蕭承鈞看了刑部尚書一眼,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微臣斗膽問太子殿下,那請修繕清涼寺的摺子可是殿下所批?”右相陳世昌走了出來,躬身行禮,方不緊不慢問道。
  刑部尚書是沒有資格直接問太子的,所以這話需要統管刑部的中書令,也就是右相來問。
  “應當是。”蕭承鈞側頭,對上了陳世昌的雙眼,那雙眼睛與陳貴妃的眼睛極為相似,眼尾上挑,帶著幾分隱藏極深的算計。
  “那修築清河堤壩的銀子,可是殿下批覆了戶部?”陳世昌緊接着問。
  “此亦是。”蕭承鈞不再看他,只是蹙眉看向龍椅上的淳德帝。
  “殿下可交代過清河縣令修築皇祠?”陳世昌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問着殿下今日可吃過肉餅一般。
  “吾從未聽說過什麼皇祠!”蕭承鈞的聲音突然洪亮起來,沉穩的聲音迴蕩在紅柱盤龍的高梁大殿中,鏗鏘有力,震懾人心,旋即跪地道,“父皇,兒臣昨日方從靜怡山回宮,實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淳德帝看著面色坦蕩的太子,眼中帶了幾分疑惑。
  “那不如找清河縣令前來對峙。”群臣中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卻沒敢站出來,大殿中一時有些騷亂。
  左相趙端向聲音發出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再次垂目,不發一言。
  “啟稟皇上,清河縣令今早,已經死了。”刑部侍郎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騷動聲頓時一滯,大殿再次回歸死一般的沉寂,沈連這才輕輕舒了口氣,目光陰沉地看了右相一眼。
  “怎麼回事?”淳德帝蹙眉,清河縣令死在這個時候,委實蹊蹺。
  “啟稟皇上,那清河縣令乃是受刑過多而死的。”內侍省少監,也就是沈連的乾兒子沈英,立時上前答道。
  內侍省設內侍監一人,正二品,少監二人,皆為正三品,都是有資格上朝的。沈連負責督辦這件事,今早就由少監沈英前去提的犯人。
  朝堂上立時炸開了鍋,清河一事左右丞相兩派各有對策,只是清河縣令死得如此突然除卻早朝之前聽刑部尚書急急告知了一句的右相陳世昌和始作俑者沈連,其餘人都是半點不知曉的。
  “清河一案,再簡單不過,緣何要對清河縣令反覆用刑,刑部就是這麼辦事嗎?”吏部尚書楊又廷最是存不住話的,聞言立時上前質問。
  “怕是屈打成招的吧。”
  “說不定是殺人滅口。”
  ……
  群臣議論紛紛,各說各有理。
  紀皇后的劍法着實高超,只是略懂劍術的樓璟應付起來頗為吃力,不過好在他有內家功夫,身形靈活,滑如泥鰍,紀酌也討不到分毫的便宜。
  赤霄寶劍削鐵如泥,自然比樓璟手中的劍要鋒利許多,但每一次與之相撞,竟絲毫不會被壓下去,紀酌不由暗自驚訝,這般情形,定然是使劍之人勁力在他之上。近二十年不曾遇到勁敵的皇后頓時來了興緻,不再是點到即止的比劃,開始真正地比拚起來。
  嬪妃按時到鳳儀宮請安,總管太監前來通稟,見兩人還是打得難分難解,只得去回眾位貴人,今日免了請安。
  “哐當!”兩刃相撞,樓璟猛然向後仰身,赤霄在劍身上划出點點火花,反手將赤霄壓下去試圖脫身,卻不料赤霄以一個極為刁鑽的角度回殺過來。樓璟抬腿,一腳踢向紀酌持劍的手腕,在那人閃身回援去砍他的小腿時驟然收勢,旋身而起,腳尖輕點赤霄劍身,躍上半空,抬手朝皇后的頭上劈去。
  紀酌一驚,迅速側身,用上十成力道從側面劈向破空而來的寶劍。但聞“咔嚓”一聲,到底赤霄寶劍更加鋒利,樓璟手中的劍在劈到紀酌肩膀的瞬間斷成了兩截。
  “兒臣失禮了。”樓璟收了短劍,單膝跪地道。
  “哈哈哈哈,我已多年不曾這般酣暢地打過一場了!”紀酌收劍入鞘,單手拉起太子妃,一雙鷹目中滿是暢快欣喜,“你雖劍藝平平,然身法委實靈活,可是習了內家功夫?”
  “瞞不過父後。”樓璟乖巧地笑道。
  總管太監來稟報打發了宮妃們離去的事,“早朝已散了,皇上單獨召了太子去御書房。”
  紀酌放下擦汗的布巾,看了一眼身邊的樓璟,見他顯出幾分關切之意,暗自點了點頭,“濯玉隨本宮去亭中喝杯茶。”
  “是。”樓璟把斷劍交給太監,親自扶了皇后往花園裡唯一的小亭中走去。
  “此事,你當真不知嗎?”朝堂上沒有爭出個所以然來,淳德帝有幾分煩躁,盯着跪在地上的蕭承鈞說道。
  “兒臣先前管着清河賑災的事,至於清河緣何決堤、清河縣令又做了什麼,委實不知。”蕭承鈞低着頭,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帕子上的辣椒水立時將他的眼睛嗆得通紅。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有什麼要說的嗎?”淳德帝看著不停擦汗的太子,眼中的凌厲漸漸消去了不少。
  “父皇,”蕭承鈞抬頭,聲音不複方才的清朗,“兒臣奉旨大婚,十日不曾臨朝,沒料想竟出了此等大事,累父皇日夜操勞,兒臣愧對父皇。”說完,俯身給淳德帝磕了個頭。
  淳德帝看著眼圈通紅的太子,萬萬沒料到,平日沉默自製的蕭承鈞竟然被逼得哭出來,心中不由得泛起幾分愧疚。這般看來,太子確實沒有別的招數了。或許,蕭承鈞當真不是個有心計的……
  “殿下對兒臣極好,兒臣便也想回報一二。”樓璟親手給皇后斟了茶。
  紀酌笑着接過太子妃的茶,“你今日這般討好於我,說到底卻是為了討好太子麼?”
  “兒臣這可不是討好父後,”樓璟眼都不眨地就往下說,“兒臣自小便仰慕父後的英勇,如今得見,自然想要親近。新婚次日父後告誡兒臣要待太子好,兒臣這也是奉父後的旨意行事。”
  “哈哈哈……”皇后忍俊不禁。
  “那父後可否告知兒臣,殿下愛吃什麼小食,好聽什麼曲子,可有乳名?”樓璟湊近些,笑嘻嘻地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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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有點發燒,腦袋暈暈的睡過去了,晚上神奇的好了,哈哈哈,讓大家久等了


☆、第二十四章 真相

  “太子兒時喜歡吃糖,時常會在身上帶幾顆,”紀酌笑着搖了搖頭,倒真的跟樓璟說起了太子的喜好,“他最喜歡吃的是一種牛乳蜜糖。”
  “牛乳蜜糖?”樓璟眼前一亮,牛乳蜜糖是牛奶熬成糊,而後裹上蜜糖製成的,那麼太子殿下身上的奶香味是不是偷偷吃糖吃出來的?
  “是啊,不過那都是他兒時的喜好了,”皇后眼中現出幾分懷念,“那孩子這些年越發的寡言,我也不知他如今喜歡吃什麼了。”
  樓璟暗自記下,準備回去問問常恩。
  “他不好絲竹,更不喜歌舞,至於乳名……”紀皇后眼中顯出幾分猶豫,“幼時抱他過來的時候,曾聽淑妃喚他元郎。”
  清河決堤,損毀良田無數,數千百姓流離失所,從八月到現在,情況非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蕭承鈞跪在地上,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摺子,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緊。他之前負責賑災事宜,已然讓戶部調撥了銀兩。中原常年風調雨順,青陽郡下有八個縣,都還算得上富庶,只要新任郡守兢兢業業的,安置好清河縣的百姓不成問題。
  “數百難民圍於青陽城外……”
  “難民衝入周圍各縣,打砸哄搶……”
  “青陽糧倉遇襲,難民哄搶,死傷八十七人……”
  大婚之前,蕭承鈞已將賑災事宜處理了八成,若非有人故意搗亂,絶不會出這麼大的岔子。
  今日都奏報難民之苦,明日廢太子的奏摺就會接踵而至。
  閉了閉眼,蕭承鈞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疲憊,這樣的朝堂,處在太子位上,縱然他有太祖太宗的文成武德,也救不了百姓之苦。
  闔上手中的奏摺,蕭承鈞緩緩伏地叩頭,“兒臣十二歲隨父皇臨朝聽政,日夜苦讀不輟,然資質愚鈍,於政事上始難有所建樹,如今清河賑災不利,實愧對父皇。兒臣……”太子緩緩抬起頭來,通紅的眼中盈滿了淚水,“但請父皇,廢了兒臣太子之位,擇賢另立。”
  淳德帝一愣,萬萬沒有料到太子會說出這番話來,“……皇儲廢立,豈是兒戲?你且回去,此事明日再議。”
  蕭承鈞不再多言,叩首告退,心中泛起陣陣寒意,父皇若非早已打算好要廢了他,絶不會是這般說法。
  從御書房到東宮,有很長的一段要走,蕭承鈞揮退了車輦,自己慢慢地走回去。
  長長的宮道上寂寥無人,偶有路過的侍衛、宮女,皆會停下來行禮,待太子過去方繼續向前。人道宮牆萬仞高,其實只有一丈三尺,蕭承鈞單手撫上厚厚的牆壁,看著飛鳥從高牆之上掠過。對於被困於其中的人來說,哪怕只有三寸高,也如萬仞一般難以越過。
  “午時快過了,殿下怎的還不回去?”一雙溫暖的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摟住了太子殿下的腰身。
  樓璟從鳳儀宮出來,聽說太子還沒回東宮,就想著來接他回去用飯,誰料就看到太子殿下自己扶着宮牆一步一步往前走,心中泛起一陣痠疼,自家太子夫君定然是在朝堂上受委屈了,連忙上去把人抱住。
  蕭承鈞原本冷寂的心,因着這個暖暖的懷抱,忽而又泛起了暖意,“眼睛紅着,怕人看到。”
  “我看看。”樓璟把人扳過來,果然看到太子殿下一雙美目都紅紅的,不僅眼睛裡面紅,眼圈也泛着一層粉色,好,好美,好想親親!這般想著,樓璟也就這麼做了。
  微涼的薄唇貼到了有些發熱的眼睛上,很是舒服,蕭承鈞在樓璟湊近時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就被他得逞了。連忙伸手把人推開,太子殿下左右看了看,幸而無人經過,跟在後面的安順和樂閒,一個看天一個看地,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走吧,”蕭承鈞輕咳一聲,拉著太子妃回東宮去,“你怎麼還沒回去?”
  樓璟任由太子拉著,拖着步子向後錯了半步,盯着太子殿下微紅的耳朵尖看,“父後拉著我練劍,因而耽擱了時辰。”
  “你跟父後比劍了?”蕭承鈞停住腳步,回頭望着他上下看了看,“可傷着哪裡了嗎?”
  “那倒沒有,”樓璟笑着扒住太子殿下的肩膀,“就是有些累了。”
  蕭承鈞無奈地看著又掛到他身上的狗皮膏藥,“安順,去叫輦車來。”
  朝堂上連着幾日的風起雲湧,終於在太子歸朝這一天爆發了,午時過後,彈劾太子的摺子如同雪花一樣送進了御書房。
  淳德帝看著手中的摺子,忍不住嘆氣,“朕覺得有些對不住太子。”
  太監總管懷忠原本站在柱子邊打瞌睡,聽得此言一個機靈清醒過來。
  “懷忠,你說太子這些年做得如何?”淳德帝把奏摺扔到一邊。
  懷忠出了一身冷汗,這話要他怎麼說呢?但皇上問起了又不能不說,斟酌半晌,方道:“朝堂上的事奴婢也不懂,只是奴婢瞧著,太子大婚這些日子,皇上比以前忙碌了許多。”
  往常淳德帝不想批的那些請安摺子,或是慣例報備的摺子,都是扔給太子批閲的,淳德帝還待說什麼,就聽聞門外侍衛稟報,“皇上,右相求見。”
  回到東宮,樓璟先拉著太子用清水洗了眼睛,“辣椒水熏久了對眼不好。”
  “你這招倒着有用,”蕭承鈞微微地笑着,任由太子妃親手給他擦乾淨臉上的水,“是不是兒時常用這招?”
  “哪能啊,”樓璟笑着,忍不住又在那泛紅的眼角親了一下,屋裡沒有人,太子殿下便沒有阻止他,“若是讓我爺爺看到我哭,定然會覺得有趣,讓我站到院子中央換十種花樣哭給他看。”
  “哈哈,哭還能有花樣呢?”蕭承鈞忍不住笑出聲來,想像不出天下間竟還有這種祖父。
  “當然有,”樓璟笑着摟住太子殿下,“以後若是殿下欺負我,我就到太祖的牌位前,換二十種花樣哭給蕭家祖宗看。”
  正說笑着,有人來報,說有個姓雲的侍衛求見。
  姓雲的侍衛,只能是有東宮腰牌的雲八了,兩人對視一眼走了出去。
  揮退了所有下人,之餘那個身着東宮衛服飾的人上前行禮,“屬下雲十六,參見太子殿下,見過主人。”
  雲十六!蕭承鈞忙讓人起身,果真是被派去清河探查消息的雲十六。
  清河離京不遠,騎快馬一天一夜便可到達,雲十六卻花費了這麼多天。
  “清河境內有一股很強的勢力在抓探查消息的人,屬下打聽消息時險些被他們抓住。”雲十六說出了自己晚歸的原因,清河縣如今是鐵桶一樣,除卻刑部前去調查的官員沒有被為難,其餘凡事在清河縣打聽這件事的,一時三刻就會被一群看似地痞流氓的人抓走。
  蕭承鈞蹙眉,清河一案由沈連督辦,有這些人手又敢這麼辦事的,便只有沈連了。右相害他自是有理由的,可沈連與他無冤無仇,緣何要替右相賣命?
  “清河縣是否真的在修皇祠?”蕭承鈞坐下來,沉聲一條一條地問。
  “確有人在修皇祠,”雲十六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說了出來,“那裡有重兵把守不許人靠近,屬下夜間去探查,發現那裡除卻一堆木料,只有一個挖了很淺的地基,而且,清涼寺的掃地僧人說,那些木料是八月份才運過去的。”
  樓璟聞言,眯了眯眼睛,這一切果真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
  雲十六接着往下說,清河縣的詭譎之處還不止如此。
  清河縣如今已經人煙稀少,縣城被大水淹沒,不知何處冒出許多的地痞,趕着百姓往縣城外去,還有人在路上搶他們的錢糧,導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雲十六混在難民中才躲過了那些地痞的追捕,於露宿在青陽城外的百姓中,打聽到了一件驚人的事情。
  “那清河縣令從三月就開始征徭役,在清涼寺後山修了一座十分奢華的祠堂,”雲十六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凝重,難民中有一個木匠負責給那祠堂雕刻牌位,因而知曉頗多,“那祠堂並不是什麼宗祠,而是一座生祠。”
  “什麼!”蕭承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所謂生祠,就是裡面所供奉的人還在人世,但因太過崇敬,就會修一個生祠,以祈上天保佑所供之人。這種生祠,自古以來也沒幾座,凡所供奉,無不是拯救天下危難的大忠大義之人。
  “那裡面供的是什麼人?”樓璟也皺起眉頭,如今的淳德帝如此多疑,誰要是被供奉在生祠之中,無疑就是觸了皇上的逆鱗。
  “沈連!”雲十六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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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欸乃一聲睡覺去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09 13:46:36
  剛剛弄人弄人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08 23:48:21
  _阿兮兮兮兮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08 22:58:48
  謝謝三位大人的地雷~╭(╯3╰)╮
  


☆、第二十五章 雲湧

  沈連這個人,別的沒什麼優點,就是收了好處就給辦事。內侍省這些年買官賣官,四品以下的官員想要巴結他的不在少數,金銀珠寶、美妾孌童,無所不用其極。清河縣令這一招更絶,直接給修個生祠當祖宗供起來。
  “難怪沈連這般拚命了。”樓璟嗤笑,這清河縣令當真是不怕死,敢拿修堤錢來修生祠。
  “你且回田莊歇着吧。”蕭承鈞賞了雲十六,讓他先回去,臉上的凝重並沒有因得到了真相而減少分毫。
  雲十六看了樓璟一眼,見主人同意,這才接了賞賜,行禮告退。
  “你去內室歇會兒吧,我去寫個摺子。”蕭承鈞起身,拍了拍太子妃的腦袋,轉身往書房走去。
  樓璟看著太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右相陳世昌走進御書房,看了看淳德帝面前散亂的兩摞奏摺,眸光微閃,什麼也沒說,直接跪地道:“皇上,泰山地震了!”
  “你說什麼?”淳德帝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怎麼回事?”
  泰山,自古以來都是儲君的象徵,泰山動盪而國本不穩,這是一種極為不好的天象。
  “並非大震,但山頂封禪台有損,紫宸鼎傾倒,連同天柱香一同跌下了封禪台。”陳世昌將袖中的奏摺呈了上去。
  泰山在上古時是帝王禪位的地方,後來被人們看做國之儲君的象徵,山頂的封禪台便是上古所留的祭天台,歷朝歷代都會精心修繕。紫宸鼎乃是昱朝太祖親手所放,被當作香爐,安置天柱香。
  “這……”淳德帝眉頭緊蹙,天降異像,究竟是何諭示呢?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不如讓欽天監的人算算,究竟是何諭示,也好早作安排。”右相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
  “不錯,懷忠,”淳德帝冷靜下來,“去叫欽天監監正來,朕有話要問。”
  欽天監監正不明所以地被皇上叫到了御書房,開口就問泰山為什麼地震,嚇得那監正一哆嗦,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欽天監平日裡也就推算個黃曆節氣,給皇家算個良辰吉時,最怕的就是遇到這種天降異像,因為天象往往與人事相連,說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泰山地震意味着什麼,沒有人比欽天監監正更明白了。你可以說這是因為太子無道,天降異像警醒世人;也可以說是因為皇上意圖廢太子,導致天怒人怨而泰山崩塌……
  “這……臣驟然聽聞,此時沒有器具,無法推演……”監正俯身把頭貼在地上,額頭的汗水立時沾濕了地毯。這些天朝中風起雲湧,欽天監一直置身事外,沒料到這麼快就被牽連其中。
  “那要何時才能推演出?”淳德帝不耐道。
  “臣……臣需夜觀星象,最快……也要明日。”監正不敢抬頭,儘量把時間往後推,好回去想辦法。
  “你去吧,明日早朝,定要算出來。”淳德帝擺了擺手,頗有些心神不寧。
  “是。”欽天監監正忙叩首謝恩,出了御書房便逃也似的往欽天監而去。
  右相陳世昌用餘光瞥了一眼監正告退的身影,掩藏在長鬚中的唇角微微勾起,垂下雙目,躬身告退。
  蕭承鈞獨自坐在書房裡,提筆沾墨,卻久久不能落筆。
  桌上還放著樓璟送的玉筆洗,粉白的玉荷花亭亭而立,片片花瓣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美不勝收。水中玉最是潤澤雅緻,宛如樓璟那張昳麗的俊顏,美不勝收。
  太子殿下閉了閉眼,在桌下的暗格里捧出一個甜白瓷小罐,從裡面拿出了一顆乳白色的小糖塊,緩緩放進了口中。
  “殿下自小就喜歡那種糖,”東宮的太監總管常恩,聽太子妃問起牛乳蜜糖的事,臉上那得體的笑容立時真實了幾分,“奴婢以前給太子殿下隨身帶了個小糖袋子,裡面裝了窩絲糖和牛乳蜜糖,殿下每次都是先把牛乳糖吃完的。不過皇后娘娘不讓多吃,殿下一個月也只能得那一袋子。”
  樓璟聞言,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幾分笑意,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蕭承鈞,太子殿下就給了他一個窩絲糖,這般說來,小時候的太子殿下已經對他很大方了。
  “啟稟太子妃,宮外有人前來稟報,說平江候夫人與征南將軍已到了城外了。”樂閒快步走了過來,滿臉喜色道。
  “當真!”樓璟立時站了起來,平江候夫人自然就是大舅母,征南將軍則是二舅的封號,從他給大舅寫信到現在還不足一個月,他們竟從嶺南趕了過來,實在是莫大的驚喜。這般想來,便有些坐不住了,轉身去書房尋自家太子夫君。
  蕭承鈞緩緩合上奏章,眸色深沉地望着桌上的玉筆洗,就見自家太子妃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面色平靜地將手裡的摺子夾進了桌上的書中,“怎的這般高興?”
  “大舅母與二舅已到了城外了,”樓璟笑着挽了太子殿下的胳膊,“殿下可要與我一同去看看?”知他今日心情不好,便想趁這個機會帶他出去走走。
  “也好。”蕭承鈞微微頷首,太子妃嫁進東宮,原本就該有外家的人前來,只因這次大婚太過倉促,平江候府的人緊趕慢趕也趕不上婚禮,這時節趕過來,於情於理他都該去看看。左右在宮中什麼也做不得,不如去見見自家太子妃心心唸唸的舅舅、舅母。
  兩人換了衣服,又讓常恩備了禮物,待出得宮門,見到有小廝守在門外,言說平江候夫人與將軍已經到了平江候在京中的宅邸。夫人知道樓璟肯定會立時出來尋他們,便使了小廝來宮門前守着。
  昱朝的公侯世家,不論鎮守何處,在京中都有太祖賜下的祖宅。平江候的宅子也在落棠坊裡,儘管久不居京城,這邊的宅子仍是有人看守的,不曾有任何的荒廢。
  平江候夫人端坐在正堂上位,與這宅子裡的管家商量着這些日子在京中的事宜安排,而二舅徐徹,則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拿着布巾緩緩擦拭手中的銀槍。
  平江候徐家,家傳的乃是槍法,當年年僅二十四歲的徐徹,一桿銀槍殺得南蠻聞風喪膽,先帝龍顏大悅,特封了征南將軍。
  “二叔啊,若是一會兒安國公前來,你可莫衝動。”平江候夫人交代好了管家,看向眼含怒火的徐徹,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府中的下人與朱雀堂一直有來往,他們方才剛進了宅門,徐徹就抓住管家問了安國公府的事,待聽完了樓璟被嫁出去的過程,提着槍就要往安國公府去,平江候夫人和管家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人攔下來。
  徐徹哼了一聲,剛要說什麼,抬頭看到一個人影快速往這裡跑,立時站了起來,“小璟!”
  樓璟拉著太子殿下,止了通報的小廝,直接奔進了大堂。
  “濯玉……”平江候夫人聞聲也站起身來。
  “舅母,二舅!”見到多年未見的親人,樓璟忍不住撲了上去。
  二舅一把接住了撲過來的外甥,狠狠揉了揉他的腦袋,“臭小子,幾年不見就長這麼高了!”
  樓璟笑着在舅舅懷裡扭了扭,避開那只大手的蹂躪,探出腦袋去看平江候夫人,“舅母,二舅又欺負我!”
  平江候夫人原本端肅的臉,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來,舅母看看,”大舅母臉上雖笑着,聲音中卻帶了幾分哽咽,緩緩伸手捧住了樓璟的臉,“兒啊,我可憐的兒啊……”說著說著,就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雖勸着自家二叔莫衝動,可見到外甥的一刻,還是止不住的心痛難當。小姑去得早,原本有老安國公看顧着,他們也放心,誰料想樓家老爺子剛過世,這狠心的父親就這般對待自己的兒子。這般懂事的孩子,緣何要受這麼多的苦楚?
  樓璟無奈地握住舅母的手,掙扎着從二舅結實的臂彎中逃脫出來,扒了扒被揉亂的頭髮,略帶歉意地看向站在門檻處的蕭承鈞,“殿下,這便是我的大舅母平江候夫人,二舅征南將軍。”
  回過神來的兩個長輩臉色一變,連忙給太子殿下行禮,方才淨顧着看外甥了,竟忘了樓璟身邊還跟着個人。
  “兩位不必多禮,”蕭承鈞忙伸手虛扶了一下,“濯玉已然是太子妃,二位便也是我的舅舅、舅母。”
  平江候夫人看著氣質清貴、溫和有禮的太子殿下,心中稍安,至少自家外甥嫁給這位,不至於受什麼為難。徐徹則看著蕭承鈞舉手投足的沉穩威嚴,一時間有些愣神。
  太子殿下也暗自觀察着自家太子妃的兩位外親。大舅母端莊和藹,氣質高華;二舅身形高大,五官俊朗,一雙寒星目竟與樓璟頗為相似,不由得暗自感嘆,果真是外甥隨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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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着急去上課,就想著到學校機房再發,誰知道坑爹的機房它屏蔽晉江啊啊啊啊,實在對不起大家~明天入v三更
  紅捲紙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10 12:32:08
  宅腐最高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09-10 00:11:49
  謝謝兩位大人的地雷
  捉蟲~昨晚躺床上覺得這章有幾句不通順,改幾處修辭,不影響劇情


☆、第二十六章 舅兄

  “幼時常聽皇祖父提及征南將軍,言說將軍年少有為,是我大昱少有的猛將,”蕭承鈞笑着客套一句,走到自家太子妃身邊,“濯玉嫁給我,着實委屈了他,父母之命不可違,還望舅舅、舅母原諒則個。”
  平江候夫人忙福身還禮,“能與皇家結親,乃是天大的榮寵,殿下這般說,可真是折煞妾身了。”
  “是啊,殿下客氣了,”二舅躬身抱拳,“這些日子蒙殿下照顧,臣等感激不盡。”
  樓璟看著眼含歉意的太子殿下,心裡不是個滋味,上前拉住太子夫君的衣袖,“哪有委屈,殿下怎可這般說?”
  蕭承鈞看了看眼巴巴的望着他的太子妃,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
  見兩人似乎相處得很好,舅母與二舅對視一眼,都有些欣慰,既然已經嫁過去,能好好過日子自然是再好不過了。而且,兩人也沒料到,這名不見經傳的太子殿下,竟如此賢德,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四人坐下喝茶,說了幾句家常,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平江候夫人看著俊美不凡的太子殿下,越看越滿意。不僅對長輩溫和有禮,對樓璟也很有耐性,若是自己的女兒嫁了這樣的女婿,怕是她做夢都會笑醒。只是樓璟是男子,還是安國公府的繼承人,嫁給人做男妻委實可惜了些。
  “夫人,二老爺,安國公府派人送了禮來,言說安國公一會兒就到。”門外有小廝急匆匆地進來通稟。
  “他這次倒是知禮了。”徐徹冷哼一聲。
  “二叔……”舅母忙輕聲提醒了一句,轉而看向樓璟與蕭承鈞,以二叔的脾氣,定會與姑爺起衝突,讓這兩個孩子看到着實不好。
  樓璟自然知道舅母的意思,與太子殿下對視一眼。
  蕭承鈞帶著太子妃起身,“岳父與二位多年未見,我在這裡怕是會讓岳父不自在。”
  “父親看到我又該生氣了,我帶太子去花園逛逛,一會兒再來與二舅、舅母說話。”樓璟笑嘻嘻地拉著自家太子夫君離開了正堂。
  徐徹也沒有出聲阻攔,只是歉意地向太子抱了抱拳。
  這平江候府並不大,樓璟拉著太子夫君在抄手遊廊裡轉了一圈又拐了回來,躲在了正堂的後窗下面。
  “若是給舅舅他們看到,可怎麼好?”蕭承鈞無奈地看著聽牆根的太子妃,自己跟着樓璟似乎越來越離經叛道了,翻院牆、闖尼姑寺,如今又偷聽長輩談話。
  “二舅忙着揍我爹,不會發現我們的。”樓璟壓低聲音道,拿樹杈把後窗悄悄支起個縫。
  屋子裡傳出的聲音頓時清晰了不少,三個人沒說幾句就開始抬槓。
  “姑爺,小姑不在了,濯玉的婚事,您好歹應當跟我們商量一下。”平江候夫人的聲音中透着不滿,正妻過世,嫡子的婚姻大事就應當與舅兄商議。
  “舅兄們遠在嶺南,皇上旨意下得快,我也沒有辦法。”安國公樓見榆絲毫不覺得理虧。
  “濯玉是欽封的世子,皇上找你商議,你就不會說他是嫡長子嫁不得嗎?”徐徹聲音帶著中壓抑的怒火。
  “律法上也沒說嫡長子不得嫁太子,”樓見榆低頭嘟噥了一聲,在舅兄面前,他也不由得有些氣短,“皇上賜婚,我總不能抗旨吧?”
  “你還敢說!”徐徹一把揪住樓見榆的領子,抬手就要揍他,“太子妃的人選,除了濯玉,還有靖南候的嫡孫、廣成伯的次子,若不是你上趕着把兒子送上去,皇上怎麼會挑中安國公世子?”
  “二舅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樓見榆一把抓住二舅的手,忙不迭地賠笑。
  “二叔!”平江候夫人忙去拉徐徹,奈何根本攔不住。
  屋裡一陣混亂,樓璟趴到太子殿下肩上一顫一顫地偷笑。蕭承鈞哭笑不得地看著身邊的傢伙,十分懷疑自家太子妃把舅舅從嶺南叫過來,就是為了找人揍他爹一頓。
  從平江侯府出來已經是黃昏時分,樓璟與舅母商議,明日就去安國公府討要他的家產。
  “何必這麼著急?”蕭承鈞看著笑眼彎彎的太子妃,暗自嘆了口。
  “大舅母管着整個侯府的中饋,過年之前必須回去,不能在京城多做停留。趁着他們在京中,有人壓制魏氏,趕緊把家產分出來是正經,”樓璟藉著馬車的顛簸蹭到了太子殿□邊靠着,“過年了父親與叔叔他們就除服了,到時候我能分到的家產就要少很多。”
  蕭承鈞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這家產要過來就是陪嫁,天下間哪有我這般為夫家着想的?”樓璟笑着把太子殿下攬過來,湊到他脖頸間蹭了蹭。
  蕭承鈞失笑,摸了摸在他身上亂蹭的大腦袋,掩去了眸中的幾分苦澀。
  次日,太子殿下去上朝,樓璟也早早起來,精神抖擻地拿出了幾本厚厚的賬冊清點。
  這其中有朱雀堂的賬目,母親的陪嫁,晉州的地契,以及回門那天二嬸給的——安國公府前年的公賬,全都交給樂閒抱著。樓璟先送自家太子夫君出門,然後去東宮給皇后請安,言說今日要回一趟安國公府。
  “怎的突然要回娘家?”紀酌微微蹙眉,這兩日朝中對太子十分不利,太子妃這個時候回安國公府是什麼意思?
  “兒臣的二舅和大舅母從嶺南過來了,”樓璟彷彿沒有看到皇后眼中的冷意,依舊笑得乖巧,“因着婚事匆忙,家母的陪嫁未曾帶進宮,兒臣便想趁着舅母在京中,把陪嫁都要回來。”
  “哈哈哈,你倒是有本事,剛嫁進宮半個月,就知道往夫家劃拉錢財了。”紀皇后聞言,眼中的冷意頓時消弭於無形,指着樓璟打趣道。
  “父後怎可這般嘲笑兒臣。”樓璟佯裝生氣道。
  “好好,本宮不笑你,”紀酌輕笑着搖了搖頭,讓身邊的太監總管去庫房取了些金玉首飾,“本宮是男子,平江侯夫人不方便前來拜見,這些你一同帶去吧。”這是給平江候夫人的賞賜,也算是給自家兒媳婦撐面子了。
  樓璟連忙跪下謝恩。
  安國公府從昨天就籠罩着一層陰雲,樓見榆回到府中就一直黑着臉,睡了一夜也沒有緩和分毫,早早起來就在廳堂裡來回踱步,很是煩躁。
  “何必如此煩惱,”魏氏安排好了午時宴請的席面,瞥了一眼喜神不寧的安國公,冷笑道,“世子已然嫁給了皇家,徐家若是不滿,自讓他們去跟皇上理論,你着什麼急?”
  “你懂什麼,”樓見榆瞪了繼室一眼,“那小畜生不知跟徐家說了什麼,昨日二舅兄差點沒把我打死,今日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來。”說著,指了指自己青紫的下巴,徐徹那一拳可不是鬧着玩的,若不是平江候夫人拉了一把,他的門牙都要被打掉了。
  “國公爺!”有小廝急匆匆地跑進來,到門檻處還絆了一腳,“三……三老太爺來了。”
  “你說誰?”樓見榆驚訝不已,三老太爺是他的族叔,樓家人丁不旺,長輩裡就剩這麼個叔叔了,平日裡也不怎麼來往,怎麼偏巧今日來了?
  “濯玉說今日家裡有大事,特讓老頭子來做個見證。”三老太爺笑呵呵地走了進來,他與老安國公是堂兄弟,雖有蔭封,到底沒有承爵,家裡的子孫全仗老安國公提攜。
  樓見榆心裡咯噔一下,這個時候樓璟把這人叫過來,是要做什麼?
  魏氏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她前幾日才收了朱雀堂的賬目,樓璟不會是來鬧事的吧?思及此,忙把樓見榆拉到一邊去,悄聲道:“國公爺,莫不是太子妃要分家產?”
  “哼,他分什麼家產?嫁妝銀子我可一分錢都不曾短了他!”樓見榆聞言,立時火冒三丈,晉州的祖產到現在也沒個着落,小畜生若是還敢跟他提銀子,那今日就好好算算賬,把晉州的祖產要回來。
  朝堂上的氣氛比昨日還要緊繃。
  泰山地震的事已經傳遍了朝堂,這種不祥的事情在這種節骨眼上出現,簡直是老天也跟着添亂。
  沈連臉上總算有了笑容,皇祠的事經不起細查,泰山的事一出,向來信天命的淳德帝,恐怕便沒心思追究清河的事了。
  蕭承鈞端肅而立,彷彿根本看不到朝臣們不時偷瞟過來的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
  “欽天監監正何在?”淳德帝皺着眉頭問道。
  欽天監監正滿頭大汗地撲跪出來,“啟稟皇上,昨日天色陰沉,夜裡又下起小雨,臣未曾看出星象……”
  “廢物,朕要你這監正何用!”淳德帝猛拍了一下御案,“來人……”
  “皇上!”欽天監監正忙叫了一聲,若是讓皇上把這句話說完,不是丟烏沙就是掉腦袋,“臣,臣自知能力不濟,然臣知道一人可以推演天象,不必觀星。”
  “誰?”淳德帝立時來了興緻。
  左相趙端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右相陳世昌,見他絲毫沒有意外的樣子,心中暗罵,這姓陳的已經開始不擇手段了,太子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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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嗯,第三章還沒寫完,這章是vip調試,先發出來,還有兩章晚些時候發放,握拳


☆、第二十七章 陪嫁

  未等安國公做好準備,平江候府的馬車便到了。有丫環扶着平江候夫人下馬車,魏氏忙上前迎接,與平江候夫人見禮,把人迎到內院去。
  徐徹跳下馬,抽出馬上的銀槍挽了個花提在手裡,顯然沒有放下兵器的意思。
  樓見榆忙陪着笑去迎。三叔樓見楠,看著那桿鋥光瓦亮的銀槍,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往自家二哥身後躲了躲。
  二叔樓見樟,看到這陣仗,心中也有些打鼓。平江候家的那幾位,各個武功高強、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會大打出手,今日看樣子是來者不善,到底還要不要自己家的兒子來作陪呢?
  徐徹也不理會眾人,黑着臉逕自往裡走。以他的意思,還跟樓見榆講什麼道理,直接打他一頓出了氣便是,結果被自家大嫂訓了一頓,讓他今日少數話,等着樓璟來拿主意。
  大舅母進得內院,二嬸和三嬸帶著自己家裡的兒媳、未嫁的女兒迎了上來。
  二嬸笑着道:“親家嫂嫂許久曾不來了。”拉著自己新過門的兒媳給平江候夫人看。
  大舅母矜持地微笑,賞了二嬸的兒媳一對赤金鐲子。三嬸忙拉著自己的閨女給平江候夫人見禮,得了一支南海珠釵。
  魏氏看著眾人圍着平江候夫人獻慇勤,暗自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自家嫂子永寧伯夫人來的時候,可沒見這些妯娌如此慇勤,說到底,還是看不起她家底單薄。
  平江候夫人也不客氣,直接在主位上坐了,“我家小姑去得早,濯玉出嫁,我們徐家合該派人來,奈何山高路遠,這時節才趕過來,還望夫人莫見怪。”
  若是樓璟其他的舅母過來,魏氏倒也不至於被壓下去,可這大舅母是超一品的平江候夫人,她魏氏不過是個續絃,就算是國公夫人也只封了一品而已。
  “嫂嫂真是客氣了,嶺南離京三千里呢,能這麼快趕過來很是不易了。”魏氏壓下心中的不悅,笑着道。
  “我家小姑已經過世,濯玉又嫁出去了,別的事我也管不得,”平江候夫人目光深沉,做了多年的主母,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煞氣,“只不過,我聽說,這府裡有人吞了我家小姑的陪嫁。”
  “嘶——”二嬸和三嬸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不管分沒有分家,嫡母過世,陪嫁就必須盡數歸了嫡子的,這元夫人的陪嫁誰敢吞?不由得看向面色陰沉的魏氏,如今這位國公夫人主持着閤府的中饋,除了她,還能有誰?
  魏氏面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了,冷下臉來道:“嫂嫂這話說得委實奇怪,徐姐姐的陪嫁都在世子手裡,誰也貪不了分毫去。”
  還未等在說什麼,門外傳來婆子的稟報聲,“太子妃回府了,還帶了皇后娘娘的賞賜來。”
  眾人立時站起身來,皇后娘娘的賞賜可是要到前廳去接的。未嫁的姑娘和小媳婦都留在了內院,其餘人都整理衣冠往前廳去。
  “皇后娘娘說了,平江候夫人難得來京城,然皇后為男子不便召見,特賞紅寶石步搖一對,翡翠鐲子兩副,珍珠一盤,錦緞十匹……”樓璟身邊跟着鳳儀宮的大太監,高聲唸著賞賜禮單。
  眾人跟着大舅母跪下謝恩,魏氏氣得兩肋生疼,樓璟特地請了皇后娘娘的賞賜,不就是為了抬舉他舅母的地位嗎?
  其實,超一品的外命婦,若是進京,都是要去宮中拜見皇后的。只是從世宗娶男後開始,外命婦便不能輕易見皇后了。皇后不知道也就罷了,若是聽說了,只需賜下封賞表示知曉便是了。給舅母的賞賜比例行的豐厚些,也只是如今徐家也算是皇家姻親的緣故。
  “舅母,父後讓我代問一聲好。”賞了那大太監,樓璟便笑着攙了平江候夫人。
  “你回宮後,一定代我再給皇后娘娘磕個頭。”大舅母也很是高興,拍了拍樓璟的手笑道。
  “你回來做什麼?”樓見榆沒好氣道,若是沒有太子陪着,太子妃輕易是不能出宮的,今日樓璟把他三叔請來,肯定沒安好心。
  樓璟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清風朗月一般和煦,溫聲道:“我來要母親的陪嫁。”
  蕭承鈞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道士,突然覺得很可笑,國家大事,竟然淪落到要一個來路不明的道士決定,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道士名叫陶繆,道號縹緲真人,是方才欽天監監正所說的,那個不必夜觀星象就能推知天下大事的人。
  陶繆穿著一身灰色道袍,留着稀疏而花白的鬍子,手持一柄長拂塵,下巴微仰,眼神迷離,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泰山乃聚乾坤之氣,為天子與天相交之地,山脈動而朝堂不穩,至於所指,還須老道算上一卦。”
  “那便趕快算吧。”有官員說了一聲,卻沒敢站出來。
  蕭承鈞緩緩地看了一圈在場的眾人,有人露出不屑,有人垂目不語,有人跟着起鬨……一張張讀書人的面孔,忽然間扭曲成鬼魅之姿,彷彿這紅柱盤龍的大殿上,站的不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員,而是一群牛鬼蛇神,聽著神棍的銅鈴聲,僵硬地跳躍。
  “父皇,兒臣有本要奏。”蕭承鈞出列,朗聲打斷了所謂縹緲真人的法事。
  “你母親過世的時候,那些陪嫁就盡數給了你,如今你來要什麼陪嫁?”安國公樓見榆快步走上前來,瞪着樓璟道。
  “這我也不清楚,父親應該問問夫人才對。”樓璟依舊笑得溫和,卻把魏氏氣得發抖,貪圖元夫人陪嫁,這可是個大罪名。
  “太子妃莫要含血噴人,我可沒見過什麼陪嫁!”魏氏仔細想了一遍家裡的賬目,確定並沒有問題,前些日子她向程修儒要了朱雀堂的賬目,世子嫁人了,那些本就應該收歸公中管的……等等,朱雀堂的賬目,她要了多少回都沒要過來,緣何這次程修儒給得這般利索?
  魏氏不由得抬頭看向樓璟,正對上那一雙美若寒星的眼睛,眼尾帶笑,眸中沒有絲毫的溫度,看得她一陣一陣發寒。
  “既如此,不如今日便把事情說清楚,若是這其中有什麼誤會,豈不傷了一家人的和氣?”平江候夫人笑着對眾人道。
  “是呀是呀,這事還是弄清楚的好,若是讓夫人背上貪圖元夫人陪嫁的名義,可就不好了。”二嬸永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三嬸沒什麼主意,也跟着點頭。
  樓見榆狠狠地瞪着樓璟,這個逆子,今天明顯就是來找茬的,“所有人都去前廳。”他倒要看看,這小畜生究竟要耍什麼花招。
  所有人都到了安國公府的正堂裡,在中間豎一個四開扇的綢面屏風,男女分開來坐。
  “你倒是說說,誰貪了你母親的陪嫁,”樓見榆喝了口茶,把心火壓下去,冷冷道,“你若是拿不出證據,縱然你是太子妃,我也要到皇上面前告你個不尊嫡母!”
  朝堂上鴉雀無聲,連那縹緲真人也沒了聲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跪在陛階下的太子。
  身着杏黃色太子朝服的蕭承鈞,在鋪着紅毯的陛階之下跪得筆直。
  他是太子,上朝的時候他有資格站在陛階之上,接受百官朝賀之後,再跪皇上。但他從來沒有站過那個位置,起初父皇誇獎他謙謹,後來便覺得他懦弱,再到如今認為他故意陷君父於不義。
  說來可笑,但這都是御書房那些奏摺上寫的,所謂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便由不得淳德帝不信,何況淳德帝向來是耳根子軟的。
  “你方才,說什麼?”淳德帝拿着太子呈上來的奏摺,一字一頓道。
  “兒臣愧對君父,但請父皇廢了兒臣太子之位,擇賢另立。”蕭承鈞面色坦然,吐字清晰地回答道,昨日在御書房說出來,淳德帝或許會認為他在賭氣,今日當着滿朝文武說出來,這話便再也收不回了。
  滿朝嘩然,就連右相陳世昌也很是意外,那陶繆還什麼也沒說,太子怎麼就自己認命了?
  “兒臣自幼讀帝王之道,然資質愚鈍,終不能及皇父之萬一,”蕭承鈞的聲音沉穩有力,彷彿金石撞擊之聲,字字敲在人心,“清河之事,兒臣至今不知緣何會到這般田地,身為一國儲君,卻不能明臣子所為,不能明朝堂所向,不能明君父所累,實非儲君之才,兒臣愧對蕭家列祖列宗,但請父皇,廢兒臣太子之位!”
  太子說完,俯身對著龍椅之上的帝王,緩慢而堅定地三叩首。
  而此時的安國公府,樓見榆看著手中的賬冊,也與滿朝文武百官一樣,只覺得五雷轟頂。
  京城富貴樓的鋪子,樊縣五百八十畝良田,琉璃翡翠馬、麒麟玉瓔珞……一樁樁一件件,正是他原配夫人徐氏的陪嫁,而這賬冊卻是繼室所說的“朱雀堂的公中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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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弄個整點的,結果存稿箱君死掉了~這是二更~第三更可能要晚一些,大概9~10點之間,霸王票三更的時候一起感謝~╭(╯3╰)╮


☆、第二十八章 家產

  “姑爺,我徐家也不是富可敵國的大富人家,不過是疼寵幼妹,多給她添了些嫁妝,但再添又能有多少銀子,竟值得你們去搶孩子的錢?”大舅母隔着屏風冷聲道。
  “哎,可憐濯玉小小年紀沒了娘親,如今連母親的陪嫁都被搶走,”二嬸拿帕子點了點眼角,“若不是舅太太來京中探望,豈不是就這麼被人搶了母親的遺物?”
  “就是!”三嬸跟着附和。
  “你少說兩句吧!”二叔急得直跺腳,這節骨眼上怎可亂說話!
  “不可能!”魏氏尖叫着跑出來,拿過賬冊翻看,“程修儒明明說,這是朱雀堂的賬冊!”
  “去叫程修儒來!”樓見榆合上手中的賬冊,看了繼室一眼,見她面色蒼白,到了嘴邊的責罵又嚥了下去,“你去裡面坐著,跑出來做什麼?”
  魏氏看了丈夫一眼,見他沒有過多苛責,便知他顧及着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不會發作,心中稍定,轉身回了屏風後面,狠狠地瞪了二嬸一眼,卻沒敢往平江候夫人那邊看,憤憤地坐下讓丫環順氣。
  平江候夫人瞥了一眼氣得直喘的魏氏,垂眸不急不緩地喝了口茶,
  程修儒是帶著算盤來的,給眾人行禮之後,便站在了樓璟身邊。
  “這便是朱雀堂的賬房程先生,”樓璟坐在二舅身邊,給眾人介紹了程修儒,“父親想問什麼儘管問便是。”
  早朝以淳德帝甩袖離場為結果,不歡而散。
  蕭承鈞從地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轉身離去,百官便跟在太子身後如潮般退去。
  “這……”那縹緲真人站在原地無所適從,欽天監監正忙把他拉走。
  左相趙端看著太子殿下筆直清貴的背影,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尚書省衙門,估計皇上一會兒就要找他。
  “你還真是什麼手段都敢用啊!”沈連狀似不經意地與右相陳世昌併排而走,面色不改地目視前方,口中的話語卻是陰陽怪氣的,“陳大人的魄力當真讓人佩服。”
  “公公說笑了,陳某再如何,也不能及公公之萬一。”陳世昌語氣謙遜道。
  沈連目光陰桀地看著陳世昌,“泰山你都敢動,若是皇上再不廢太子,陳大人是不是要去掀了太廟呢?”說完,不再理會他,轉身往宮內走去。
  陳世昌的腳步微頓,緩緩蹙起了眉頭,沒料想竟被沈連記恨上了,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夫人的嫁妝就是這些,還差一個翡翠白玉簪,一套琉璃盞。”程修儒手裡的算盤打得啪啪響,很快就把賬目對了出來,庫房裡的東西是昨日才搬到上院去的,因而被下冊的東西並不多。
  二嬸撇了撇嘴,低聲對三嬸道:“那白玉簪我以前見大嫂帶過,當真是端莊素雅,也只有大嫂那般的美人方能帶得,以前我也試過,哎呦,那可真是老太婆擦胭脂——自醜不覺!”說到最後幾個字,二嬸還特意提高了嗓音。
  魏氏彷彿受了極大的侮辱,面色煞白,對貼身的丫環道:“去把那兩樣東西拿來。”
  “罷了,”樓璟笑了笑,“既然夫人喜歡便送予夫人便是,否則明日便有人說我苛待繼母了。”左右魏氏用過的東西,他也不打算要了。
  樓見榆氣得直哆嗦,看程修儒這架勢,分明是與這小畜生商量好的,特意拿了他母親的陪嫁當朱雀堂的私產交給魏氏,為的就是讓他在全族面前丟臉。“你這個逆子!”樓見榆抓起手邊的杯盞就往樓璟臉上摔去。
  “哐當!”一道銀色殘影閃過,二舅手中的槍桿準確無誤地把青瓷杯打了出去,摔在地上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而後銀槍狠狠往地上一戳,帶著勁力的銀槍直直地扎進了青石地磚中,“當着我徐徹的面,吞我妹子的陪嫁,欺我外甥,當真以為我徐家無人嗎?”
  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廳堂,三叔瑟縮了一下,往自家二哥身邊躲了躲,屏風後的二嬸也不敢說話了。
  “舅兄,這話就不對了,樓璟是我兒子,當面教子還由不得外家攙和。”樓見榆也惱了,梗着脖子大聲道。
  樓璟笑着拉住徐徹的胳膊,“父親莫生氣,二舅這也是為了父親好。太子殿下還等着我用午膳呢,若是給殿下看到我頭破血流的回去,就不好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他人都是一激靈,這才想起,樓璟如今可是金貴的太子妃,一點也傷不得。
  “說來說去,都是家財鬧得,”一直不說話的三老太爺突然開口了,“女人見識短,你們怎好跟女子一般見識?既然濯玉已經嫁出去了,趁着今日二舅老爺、大舅太太在這裡,一併把該給濯玉的私產都算清楚好了。”
  “三老太爺說的是,我與二叔不日就要回嶺南,這般情形無論如何也不放心,不如就照三老太爺的意思,這會兒就把賬算清楚了。”大舅母這才放下茶盞,不緊不慢道。
  “好,既然要算,今日就算個明白。”樓見榆聞言,倒是不再生氣,坐回了位置上,讓人去叫自己的賬房先生。
  淳德帝自己坐在御書房裡,越想越不是個滋味,“懷忠啊,去叫右……不對,叫左相來。”
  “是。”懷忠笑着出門吩咐人去尚書省,叫左相趙端過來。
  桌上的奏摺全是彈劾太子的,以權謀私、結黨亂政、擅修皇祠,甚至是謀逆,凡是能想到的罪名都能在這裡面找到,淳德帝緊緊皺着眉頭,“那個道士呢?”
  “一直在外面候着呢。”懷忠溫聲答道。
  淳德帝擺了擺手讓人把陶繆叫進來,“你可算出了是何諭示?”
  陶繆甩了甩拂塵,半閉着眼睛道:“其實這本不必算,欽天監監正只是不敢說,草民更不敢。”
  “你說,朕恕你無罪。”淳德帝盯着他。
  “泰山春動為天賜,秋動則為天罰,”陶繆捋了捋下頜的長鬚,“如今正值秋日,是為天罰。”
  “罰什麼?”淳德帝捏着手中關於泰山的奏摺,他是因為所有的兄弟都死了才得以繼承大統,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得上天庇佑的君王,他可不信這天罰是降給他的。
  “泰山指東宮,罰,自然是罰的太子無道。”陶繆垂首,偷偷瞟淳德帝的神情,說出這番話之後,他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突然很慶幸沒有在大殿之上說出這話,否則百官都聽到,若是說不到皇上的心裡,他恐怕會落得個凌遲處死。
  長久的靜默之後,淳德帝擺手讓他下去,“以後你就是欽天監的監正。”
  陶繆愣了一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謝……謝主隆恩!”
  “樓璟是出嫁子,四萬兩給他置辦嫁妝,剩餘的都該歸於公中,”樓見榆指着賬房手中的冊子道,“晉州的祖產如今還在這個逆子手中。”
  樓璟勾唇,並不反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念。”
  站在身後的樂閒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並不是什麼賬冊,藍色封皮上寫着四個大字“大昱律例”!翻到折了角的一頁,大聲念道:“大昱律,嫁娶篇,凡出嫁女,得公中嫁娶銀兩一份;凡出嫁子,得嫁娶銀兩外,另需得應分之家產。”
  樓璟微微地笑,“整個大昱只有皇家可以娶男妻,父親忘記這一條也不為過,但既然今日要算賬,父親是不是該把兒子應得的家產從公中分出來?”
  “你……”樓見榆瞪大了眼睛,萬萬沒料到樓璟會來這一招,他只顧着惦記晉州的祖產,卻忘了這小畜生也在惦記他的家財!
  “接着念。”樓璟端起茶壺,給身邊的二舅續了杯茶,順手也給快喘不上來氣的父親續了一杯。
  樂閒立時聽話地接着高聲念道:“凡分家,父母、祖父母在不得分,然出嫁子例外。子不論嫡庶,得均分家產一份;嫡長子得雙份……過世嫡母之陪嫁,歸於嫡子。”
  “剛好今日三爺爺在,就由您做個見證,把我那份家產分出來,也免得再惹父親生氣。”樓璟把樂閒準備好的主持文書交給三老太爺。
  “好,好,好!”樓見榆把杯盞重重磕在桌上,“要分家產便分,只是你得把晉州的祖產先併進公中。”
  分家說到底分的就是公賬中的東西,祭田、祖產是不分的,直接歸於繼承人。如今樓家的繼承人就是樓見榆,那麼所有的祭田、祖產都是他的,不必拿出來分。
  “父親莫不是說笑的吧?”樓璟接過樂閒手中的錦盒,拿出其中的一張文書,“晉州的產業皆是我的私產,是十三歲那年祖父用皇上賞的銀子置辦的,上面蓋着晉州刺史的大印,簽的是我的名。”
  樓見榆拿着那張文書,只覺得眼前一黑,若不是身邊的小廝扶着,就栽到地上去了,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顫抖着手指向樓璟,“逆子……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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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幽谷青竹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1 21: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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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咫尺天涯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1 00:54:53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還有火箭炮( ⊙ o ⊙ )
  三更奉上~吐血ing~這就去回評論,送分分


☆、第二十九章 爭執

  “這是祖父給的,父親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爺爺。”樓璟示意樂閒把地上的文書撿起來,連同錦盒裡的,一同遞給三老太爺過目。
  “嗯,這些的確是私產。”三老太爺捋了一把雪白的鬍子,一張一張地看過來,每一張都寫得清清楚楚,房屋、土地、鋪面,甚至包括晉州宅子裡僕從的賣身契,都是樓璟的私產。老頭子暗自在心中感嘆,自家堂兄還真是偏向孫子,單晉州一條街八十三間鋪面,就抵得上樓家在京中的所有鋪子了。
  “既如此,便請夫人把公賬拿來吧,趁着午時之前分清了,免得耽擱開席。”樓璟語氣誠懇道。
  魏氏一口氣卡在了胸口,都鬧到這地步了,竟然還想著吃飯!
  大舅母抿了抿唇,差點沒忍住笑。
  按照律法上規定,如果等到明年開春再分家,就是樓見榆兄弟三個分家。祭田、祖產歸樓見榆,然後公中的財產一分為四,繼承人得兩份,他的兩個兄弟各得一份,但如今兄弟三個的孝期未過,不能分家,樓璟卻嫁出去了。
  “濯玉是大哥的子嗣,那家產自然要從大哥那裡出。”二叔立時回過神來,這般說著,還用手肘捅了一□邊的三叔。
  三叔愣了一下,也跟着點頭,旋即皺起眉頭,“濯玉是嫡長子,大哥如今也沒有別的兒子,這要怎麼分?”
  唯一的兒子,要分家就只有老子死了之後繼承他爹的全部財產,可如今樓見榆辦了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嫁了唯一的嫡子,要怎麼分就值得商榷了。
  “不對,還沒有分家,出嫁子的家產自然要從公中出!”屏風後的魏氏聞言,立時高聲說道,樓璟可是嫡長子,如今的樓見榆還沒有別的子嗣,她肚子裡的這個又萬萬不能說出來,若是單從他們這一房分,怕是要分一半以上給樓璟了。
  “夫人說的是,父親和兩位叔父的孝期未過,不能談分家,自然是該從公中分。”樓璟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二嬸與三嬸聽得臉色大變,她們當初說把前年的賬目給樓璟,也是因為忘記了出嫁子是要分家產的!樓璟是嫡長子、嫡長孫,嫁出去的時候是安國公世子,也是繼承人,若要從公中分,那麼樓家的家產就得分成六份,二叔、三叔各一份,樓見榆和樓璟各兩份!
  “不行,大伯把兒子嫁出去了,憑什麼要分薄我們兩房的家產!”二嬸尖聲道。
  “當初商量婚事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魏氏冷笑,這些妯娌之前可是惟命是從的,如今見樓璟壓過了他父親去,就妄想討好太子妃,想得倒美,吩咐身邊的管事媽媽,“去,拿公賬來。”
  大舅母只是靜靜地喝茶,不再插言。樓家人自己吵起來了,她與自家二叔只要保證外甥不吃虧就行,至於樓家怎麼分,就不關他們的事了。
  御書房裡如今只剩下淳德帝和左相趙端兩個人,連懷忠也被支使出去守門了。
  “朕要廢了太子。”淳德帝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
  趙端一驚,趕緊跪了下來,“皇上!”
  “朝中從八月就開始不太平,鬧到今日這個地步,朕實在是煩了。”淳德帝皺着眉頭,原本是想找右相陳世昌來商量的,因為他覺得陳世昌肯定不會反對,但是這幾日右相一來就有更煩心的事,導致淳德帝看到右相就煩心,因而找了左相來商量。
  “不能為聖上分憂,臣有罪,”左相趙端叩首,“太子雖愚鈍,然寬厚純孝,皇上要以何緣由廢太子呢?”
  淳德帝聞言,不由得微微頷首,太子回宮之前趙端就跟他說過太子愚鈍,心機少,今日看來着實如此,就知道把錯往自己身上攬,是個實誠孩子,“便以太子愚鈍,不堪撐大昱之棟樑為由吧。”
  趙端聞言,暗自鬆了口氣,以愚鈍為由廢太子,還可以封親王,若以其他的罪名廢太子,就危險了,“皇上仁德,實乃天下之幸!”
  淳德帝聞言,臉色總算好看了些,想起那日蕭承鈞在御書房黯然垂淚的樣子,心裡就一陣愧疚,不過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總得給百官、給天下一個交代。
  “皇上要把太子降為親王,封號定什麼呢?”趙端自然關注着淳德帝的一舉一動,他伺候了這位十年,自然瞭解他的一舉一動,如今趁熱打鐵把事情定下來是正經。
  廢太子的詔書,是要把太子廢了之後的處置一併寫上的,是降為皇子還是貶為庶人。若是要另外加封親王,則是另一份旨意了。
  淳德帝一愣,並沒有聽出趙端言語中下的套,順口就問,“你覺得呢?”
  東宮,崇文館。
  太子殿下在青玉筆洗裡沾濕了毛筆,輕觸了觸那晶瑩剔透的玉荷花,而後沾上墨,揮毫在紙上細細地勾勒。
  “殿下,皇上召了左相去御書房。”安順走過來,悄聲道。
  蕭承鈞微微頷首,“去把太子妃常用的那種香點上。”
  “是。”安順不敢看太子畫的什麼,垂首去拿香料。
  八鳳殿的香爐裡,燃的是樓璟從安國公府帶來的香料,據說是西域的一種花木做成的,是一種極淡的草木冷香。
  紫色琉璃香爐裡添上了新的香料,崇文館的書房中很快便充斥了樓璟身上常有的味道,蕭承鈞深吸一口氣,緩緩描出了一雙昳麗無雙的寒星目。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事已至此,離開這個牛鬼蛇神的朝堂才是最好的選擇,蕭承鈞自認沒什麼捨不得的,只是如今,看著熟宣紙上的美人,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沒了太子之位,他便沒有資格擁有男妻,他們之間的婚約就成了一張廢紙。
  熟宣畫工筆,筆筆出我心,力透紙背意難平,畫終不是卿。
  安國公府的正堂裡,如今快要吵成了集市,對於樓璟的家產應該從公中分還是從安國公的家產裡分,樓見榆與自己的兩個弟弟起了爭執。
  最後三老太爺發話,各退一步,公中的財產一分為五,分其中的一份給樓璟,樓見榆三兄弟如今不能分家,就從樓見榆應得的那部分裡出錢,給樓璟補到與公賬的三成相等。
  也就是說,兩個叔叔應得的家產被分薄了些,樓璟除了得到與叔叔相等的家產之外,還能得到父親的部分家產,總共占公賬的三成。反正算來算去,樓璟得到的錢都是最多的。
  大家都吃虧,也就不再吵了,三叔想說樓璟一個兒子怎麼能比老子分得多,但看到徐徹那把還戳在青石地磚中的銀槍,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魏氏氣得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管事媽媽拿了賬目來,看了一眼便利索地交給了三老太爺。
  程修儒和樓見榆的賬房同時拿過來看,只看了幾頁總賬,便皺起了眉頭,“這賬目與兩年前相比,至少缺了六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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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表擔心,我是親媽,不會虐的,握拳!
  小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2 10:31:33
  深井病不治_兵長一米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2 05:43:11
  老K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2 00:28:39
  小星星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3-09-11 23:37:08
  藍若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3-09-11 23:16:48
  似水約定、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3-09-11 22:58:04
  bluefish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1 22:52:10
  靜悄悄de秋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1 22:51:59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還有兩個火箭炮,(⊙_⊙)我對不起你們,今天因為突然通知要交作業,我因為碼字拖了好幾天,因此,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嚶嚶,明天會多更的


☆、第三十章 不離

  此言一出,屏風後面的人不由得齊齊看向魏氏,魏氏臉色一白,這賬她確實動過手腳。是為了明年開春分家準備的,但是程修儒是怎麼知道前年的賬目的?
  “世子的嫁妝就花了四萬兩,沒到年底,莊子、鋪子的收益還沒交上來,自然就少了。”魏氏深吸了一口氣,冷聲道。
  程修儒拿出了二嬸給的賬本,“這賬上記的也是秋天的賬。”
  魏氏聽聞樓璟手中有前年的賬,立時明白了這定是二嬸動的手腳,不由得狠狠瞪過去。
  “夫人莫不是把銀子算到自己的嫁妝裡了吧?”二嬸被分薄了家產本就不高興,如今聽聞魏氏私自扣了這麼多銀兩,不由得更加惱怒,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你……”魏氏最恨別人拿她的嫁妝說事,永寧伯府到這一代早已沒落,她的嫁妝甚至比不上樓璟母親的一成多,這兩個妯娌就是因此才看不起她,時不時的冷嘲熱諷。
  二叔和三叔也露出了幾分不滿,二叔樓見樟皺着眉頭道:“大哥,我們是親兄弟,你是嫡子,本就能得兩份家產,怎的還貪我們的?”
  “可真是閻王爺不嫌鬼瘦!”三叔跟着嘟囔道。
  樓見榆覺得很是丟臉,當即讓他的賬房與程修儒就在這裡對賬,“就在這裡對,我倒要看看是誰昧了公中的錢。”
  話音剛落,就聽到屏風後面傳出一聲丫環的尖叫,“夫人!”魏氏忽然昏了過去,身邊的管事媽媽趕緊把人扶住,使勁地掐人中。
  “國公爺,夫人昏過去了!”小丫環哭喊道。
  大舅母站起身來,看了看魏氏的臉色,“姑爺,趕緊請個太醫來吧。”
  “嗯哼哼……”魏氏哼哼着醒了過來。
  “把夫人扶回房裡歇着。”樓見榆這般說道,絲毫沒有請太醫的意思。魏氏有身孕,若是太醫把脈,豈不是一下就看出來了?
  眾人聞言,對於繼夫人在國公爺心中的地位有了個新的認識。
  這會兒對賬只對總賬就行,所以程修儒很快就把賬目對出來了。的確是因為給樓璟置辦嫁妝花費了四萬兩銀子,但是那缺的兩萬兩,有一大部分是一些被下了冊的小田莊和鋪面,樓見榆臉上有些掛不住,當即摔了手中的賬冊。
  公賬補全,這下可以開始分家產了。
  程修儒早就把所有的東西準備好了,除卻祭田、祖產,哪些莊子收成好、哪些鋪子賺錢,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屬下算過了,這些雖不夠三成,但都在京城附近……”程修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遞給樓璟過目。
  樓見榆看著這兩人的架勢,明顯是有備而來,早就算好了要公中的三成家產,氣得直哆嗦,“分家,自然是由父親說了算,哪由得你挑三揀四?”
  “父親此言差矣,”樓璟笑着把手中的小冊子遞給樓見榆看,“兒子讓程先生挑的這些,都不是收成最好的,只因兒子久居深宮,不便管那些個遠的。”
  御書房裡,淳德帝與左相還在探討封號一事。
  親王的封號,往往與封地有關,比如晉王就封在晉州,蜀王就封於蜀地。當然也有像二皇子蕭承錦這樣,因為身體不好封王出宮,長居靜怡山就給了靜王的封號。
  那麼,如果廢了太子之位,蕭承鈞的封號就決定了他的封地在何處。
  “靖南候下月歸京,東南便無人看守了,以臣之見,”趙端看著淳德帝的臉色,見並無不妥,便試着說道,“不如封閩王。”
  淳德帝一愣,緩緩皺起了眉頭。他當初收繳靖南候的兵權,便是為了削弱皇后的母家,遏制太子的勢力,既然如今要廢太子,這般作為就沒有意義了,反倒是東南常年倭寇肆虐,沒人看守容易出大事。如今把蕭承鈞封在東南,最合適不過。
  “東南偏僻,地貧人稀……”淳德帝此時覺得越發對不起太子。
  “地貧,把封地劃大一些便是。”趙端垂目道。
  淳德帝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皇上這就擬旨嗎?”趙端不緊不慢地問道,藏在袖中的手卻一層一層地冒汗。此事拖不得,他十分瞭解這位君王,只要過了今晚,沒準又會被什麼人說動而改主意。特別是如今淳德帝獨寵陳貴妃,晚間去了鸞儀宮還不定會出什麼么蛾子。
  “擬旨!”淳德帝難得果決一回,揮手讓左相就在御書房裡把旨意寫好。
  安國公府中,因為樓見榆在商舖、田產上與樓璟起了分歧,眾人商討到午時,才算定了下來,管家按時擺了飯,樓見榆根本沒有胃口,樓璟卻是吃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多添了一碗飯。
  “嶺南有荔枝,泡茶、釀酒味道都很好,”用過午飯,眾人坐著喝茶,等程修儒他們把賬目抄下來,大舅母便說起了嶺南的事來,“每年荔枝熟的時候,侯府就常拿那個做菜,新鮮的荔枝炒肉,最是好吃。”
  “我也聽說過,嶺南的荔枝好吃,只可惜那種東西摘下來就得吃,過了夜就壞了,我們在這京城中,怕是一輩子也吃不到。”二嬸出身不低,還是有些見識的。
  “倒不至於,放在水裡鎮着,也能放兩天的。”大舅母微微地笑,又說起嶺南的山水花木,二嬸和三嬸都露出歆羡的目光,她們這些京中婦人,一輩子也出不了遠門,平江候夫人卻是隨夫征戰,從京城一路到嶺南,比她們有見識多了。
  “舅舅,不是說給我帶了荔枝酒嗎?”樓璟聽到屏風後婦人們的談話,便笑着問身邊的二舅。
  “昨日忘記了,”徐徹看著又開始耍賴討要東西的外甥,忍不住笑了起來,“知你喜歡,我特帶了兩大壇來,你記得給皇后娘娘送些去。”
  “二舅何時也知道這些禮節了?”樓璟笑嘻嘻地問,二舅一把年紀了也不成親,天天出去打南蠻、擒山賊,竟然也知道這些?
  “我是想著,皇后自小長在東南,應當也會喜歡喝荔枝酒。”二舅垂目,低聲嘟噥道。
  樓璟挑眉,想想確實是,靖南候駐守東南,那麼紀酌年輕的時候應當是在東南長大的,拿荔枝酒去討好父後倒真是個好主意。
  今日要做的,就是把樓璟要的那部分家產划出來,讓三老太爺看著做個見證,至於詳細的對賬、交割,接下來幾日由程修儒來辦就行。
  待抄好了名錄,在安國公府寫好了文書,樓璟讓樂閒親自跑一趟京都衙門,把文書過了官印。知府聽說是太子妃的事,二話不說就給辦了,不出兩個時辰,樂閒就拿着蓋好了大印的文書回來了。
  偌大的家業,只用了一天時間便分好了,樓璟的雷霆手段被樓家眾人看在眼裡,再看樓璟時,不由得多了幾分忌憚。
  黃昏時分,樓璟心情愉悅地回了東宮。
  彼時已經到了擺飯的時辰,聽聞太子殿下在崇仁殿,並且交代讓太子妃自己用飯,不必等他。樓璟挑眉,用玉壺盛了荔枝酒去找自家太子夫君。
  “詔書已經擬好了,定了‘閩王’,明日大朝昭告天下。”蔡弈指着桌上的“閩”字對蕭承鈞道。
  蕭承鈞微微頷首,“讓楊又廷把你調到六部去吧。”吏部尚書楊又廷,是蔡弈的姑父,把他這個詹事府少詹事調進六部倒不是個難事,當初把蔡弈塞到東宮來也是為了讓他熬資歷。
  “殿下,”蔡弈聞言,立時跪了下來,“臣願跟着殿下去封地。”
  蕭承鈞擺手,“吾知你忠心,然東南之地實不是你該去的。”
  蔡弈悶着頭走崇仁殿,一抬頭看到就站在門前的太子妃,不由得一驚。東宮之中,誰也不會攔太子妃的路,因此,樓璟究竟在門前站了多久,他們根本無從得知。
  “蔡大人。”樓璟笑着與他打招呼,昳麗的笑容中看不出任何不妥。
  蔡弈每次見到太子妃,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危險之感,甚至有些不敢直視那雙燦若寒星的眼睛,匆匆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你怎來了?”蕭承鈞將手中寫着“閩”字的紙折起來,放在燭火上燃盡,他今晚沒有回八鳳殿,便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沒料到太子妃竟又找了過來。
  崇仁殿很是空曠,燭光將蕭承鈞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很是孤寂。
  “舅舅送的荔枝酒,想找殿下喝一杯。”樓璟晃了晃手中的白玉壺,慢慢走到太子殿□邊。
  蕭承鈞回頭,就見自家太子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雙美目在燭光中搖曳着一簇幽深的火光,沉默片刻,“你都聽到了?”
  “聽到什麼了?”樓璟把酒壺放到小幾上,湊到太子殿下面前,“臣向來只聽殿下的。”
  蕭承鈞深深嘆了口氣,緩緩道:“父皇已經擬詔,我這太子之位就要廢了。”
  樓璟默然,良久方道:“殿下不是早就這般打算了嗎?”
  之前太子殿下已經說過,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便是告訴他,若是萬不得已,便由着皇上廢了他,另闢蹊徑。這些日子朝中不太平,但樓璟沒料到這麼快就要廢太子。
  蕭承鈞愣了愣,驀然攥緊了袖中的拳頭,聲音平靜道:“這一個月來着實委屈你了,待昭告天下,你我之間便不再是夫妻。”原來是自己多慮了……
  樓璟微微頷首,聲音有些低沉,“我知道。”
  天下間只有皇上與太子可以娶男妻,那麼一旦失去太子之位,他們之間的婚約便做不得數,樓璟就可以恢復他的安國公世子身份,依舊可以繼承安國公爵位,娶妻生子。而蕭承鈞也可以娶王妃,就算復立,再娶太子妃也不一定娶樓璟,可以娶別的男子。
  “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奪嫡之事,你莫攙和。”蕭承鈞轉身,負手看著紅柱上雕的龍紋,不再看向樓璟。
  安國公府乃是簪纓世家,以樓璟的能力,縱然沒有從龍之功,不論誰當了皇上,他都是要拉攏的對象,樓家有了這樣的家主,定然能繼續顯赫下去,沒有必要再跟着他這個廢太子,擔驚受怕。
  樓璟看著蕭承鈞的背影,沉默不語。
  “當然,若是你願意繼續做我的臣子,我自不願放棄你這等人才,只是,你要想清楚。”蕭承鈞屏息,無論身後的人如何答覆,他們之間注定不會有超越君臣之外的感情了。
  “謝殿下垂憐。”樓璟淡淡地說,轉身往殿外走去。
  蕭承鈞聽著背後的腳步聲,緩緩閉上了眼,心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得生疼。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蕭承鈞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一股大力翻轉過去,重重地按在了紅柱之上。
  脊背磕到堅硬的柱子,蕭承鈞悶哼一聲,正待抬頭,已被人掐住了後頸,狠狠地吻上了雙唇,“唔……”太子殿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微涼的薄唇緊緊鎖住太子溫熱的唇,輾轉碾磨,樓璟有些粗暴地掐住懷中人的下頜,逼他張開了嘴。甜甜的奶香味瞬間充斥了舌尖,樓璟有些着迷地繼續深入,在那柔軟的內壁來來回回地掃一遍,直把那牛乳蜜糖的味道盡數掠奪,才意猶未盡地緩緩分開。
  “你……”蕭承鈞大口大口地喘息,方才暴風驟雨一般的親吻險些奪去了他的呼吸。
  樓璟單手撐在柱子上,把太子殿下圈在自己的臂彎裡,用拇指緩緩摩挲那有些紅腫的唇,“殿下始亂終棄,合該得到懲罰。”
  “始亂終棄?”太子殿下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以前是怎麼說的?待到登基,任我去留,如今還沒有登基,你便不要我了?”樓璟很是委屈地說。
  “我……”蕭承鈞眨了眨眼,終於明白過來,他的太子妃,不願與他分開!巨大的驚喜洶湧而來,愣怔良久,又忍不住長長嘆息,“你……何苦呢?”
  樓璟拉起太子殿下一隻垂在身側的手,揉開那緊緊攥着的拳頭,附到了自己的胸口,“我也不願這般,若是還過以前的日子,我定然逍遙自在。管他誰是皇帝,我樓璟定能保得樓家三世不衰……可要離開你,這裡便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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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相濡以沫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3-09-13 19: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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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井病不治_兵長一米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3 04:12:27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3╰)╮
  嚶嚶,今天又更得晚了,捂臉,這章是我一直期待的情節,所以寫得久了些,看在有親親的面上,就原諒我吧QAQ


☆、第三十一章 廢立

  蕭承鈞感覺到手掌之下那有力的跳動,溫暖的觸感從手掌傳到了心底,空缺的心突然間被填的滿滿的,暖暖的有些發脹。緩緩伸出手,撫上那張昳麗無雙的俊顏,“我,又何嘗捨得呢……”
  真的很捨不得,捨不得放他離開,捨不得看他娶妻生子,捨不得把自己的正妻之位交給他之外的人。
  緩緩靠近,太子殿下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吻住了自己的太子妃。樓璟的唇有些薄,看上去顯得有些寡情,可若是笑起來,便如雲開霧散,朗月出岫,四周都會跟着亮堂起來。如今,細細品嚐之下,更是銷魂入骨,讓人欲罷不能。
  樓璟依舊撐着柱子,任由他的太子夫君輕薄,直到太子殿下在他的唇上磨蹭良久,還在笨拙地吮吸唇瓣,終忍不住張口,將那帶著奶香味的舌勾住。
  怎樣的輾轉碾磨,都覺得不夠,樓璟覺得自己定然是瘋了,放著大好的做回純臣的機會不要,只一心想著要與他在一起,別的什麼都不管了。放開撐在柱子上的手,摟住太子殿下勁窄的腰身,緩緩地撫摸那綢面順滑的太子常服,將人擠到柱子上,順着衣襟的縫隙,探了進去。
  “唔……”溫暖修長的手伸進了外袍中,隔着內衫,在他身上遊走,蕭承鈞瞪大了眼睛,他的太子妃,在做什麼?
  樓璟放開太子殿下的唇,轉而咬住一隻粉色的耳朵,輕輕地舔噬,雙手都伸進了太子常服中,一隻在腰上撫摸,一隻滑到胸前,隔着衣料輕輕颳著那小小的凸起。
  “啊嗯……”蕭承鈞顫了顫,忍不住□出聲,意識到自己發出了丟臉的聲音,立時抿唇,把自己的耳朵救出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頸,伸手猛地拽開了他的腰帶,玉珮玉扣散落立時一地。
  兩人抵在柱子上互相啃咬,緩緩往下滑,最後雙雙翻滾到了柔軟的地毯上。
  自從入了秋,崇仁殿裡就鋪上了地毯。空曠的大殿中,燭光搖曳,兩具修長的身體糾纏在了一起。
  樓璟把太子殿下壓在身下,不耐地撕開了那杏黃色的內衫,露出那蜜色的胸膛,線條流暢,肌理勻稱,煞是誘人。忍不住俯身,吻上了那漂亮的鎖骨,在上面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
  蕭承鈞對於這個姿勢覺得很是怪異,翻身把太子妃壓在身下,伸手去剝那雪色的衣衫。
  樓璟騰半撐着身體,任由太子殿下剝了他的衣衫,另一隻手從自己吻出來的印記慢慢往下滑,划過一顆粉色的小果實,忽而憶起畫冊中的情形,湊過去,咬住了那顆小豆。
  “嗯……”蕭承鈞覺得腰膝一軟,栽到了樓璟懷裡,伸手撫上太子妃的身體。
  兩個人都尚且年少,不曾對他人發洩過慾望,只憑着本能,握住了彼此。
  “殿下可是對臣垂涎已久了?”樓璟在手中的硬物頂端輕輕摩挲,激得太子殿下發出一聲悶哼。
  蕭承鈞瞪了他一眼,一雙耳朵早已紅了個透徹,捏住樓璟的下巴,堵住那張嘴,同時手中也開始了動作。
  “嗯……”樓璟悶哼一聲,太子殿下是跟着皇后練過劍的,手上有一層握劍磨出的薄繭,這樣突然加快了動作,害得他差點丟盔卸甲。憤憤地把太子殿下推倒,咬住一隻紅紅的耳朵,同時也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少年初識情滋味,又怎是銷魂二字說得清的?
  過了良久,兩人滿身大汗地躺倒在柔軟的地毯上,喘息片刻,樓璟把太子殿下摟到懷裡,細細地吻去他額上的汗珠。
  蕭承鈞聞着那人身上的草木香,滿足地勾起了唇角。
  樓璟讓太子枕着自己的胳膊,從後面把人圈進懷裡,在那帶著奶香味的唇角輕輕磨蹭,一隻手不老實地伸到太子殿下胸前,緩緩揉弄,“你是不是偷偷吃糖了?為何這麼甜?”
  “嗯。”蕭承鈞輕輕應了一聲,他之前吃了兩塊牛乳蜜糖。
  樓璟挑眉,沒料到太子殿下竟然會承認,在那甜甜的唇角親了親,“這麼大了還吃糖?”
  “難受的時候吃一個,就不覺得苦了。”蕭承鈞看著窗外的明月輕聲道,快要十五了,天上的月又圓了。
  小時候父後告訴他,母妃去了月宮裡,會一直看著他的。父後說,他是太子,所以不管遇到什麼,都不能哭。難過的時候他就看月亮,覺得苦的時候就吃一顆糖,不把任何的心緒露給外人。
  樓璟愣住了,萬萬沒有想到蕭承鈞愛吃糖是因為心裡苦。那麼小時候就喜歡吃糖的他,便是在還不知什麼是苦的時候,已經出於本能地自己找甜。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細細密密地疼,樓璟忍不住抱緊了懷中人,“承鈞,承鈞……”
  蕭承鈞任由他一聲一聲地喚他,握住那只伏在他胸口的手,露出了一個微微的笑。
  晚間,太子與太子妃再次歇在了崇仁殿。
  次日清晨,樓璟親手給自家夫君穿上了朝服。
  “今日以後,我們便不再是夫妻了。”蕭承鈞看著他,沉聲道,早朝就會宣讀廢太子詔書,他們不日就會搬出東宮。
  樓璟點了點頭,給他繫上了龍紋玉珮,這玉珮從今以後也不能戴了,着實有些可惜,這天下間怕是沒有人比蕭承鈞更適合這龍紋玉了。抬起頭,就見太子殿下正用一雙黝黑的眸子看著他,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耳邊親了親,“這也沒什麼不好。殿下可聽過一句俗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咱們以後就偷着來,嗯?”
  帶著草木香的熱氣,隨着那個輕揚的尾音,灌進了耳中,蕭承鈞呆了呆,抿唇,緩緩點了點頭,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繼而輕笑出聲。
  早朝如期而至,許多朝臣手中都拿了一本奏摺,裡面的內容皆是一致的彈劾太子。右相陳世昌看著站在前面的蕭承鈞,掩蓋在長鬚下的唇緩緩勾起,今日,定要逼得皇上廢太子。
  清河的事經不起查,泰山的事也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只要趁熱打鐵,一切成了定局,便不會再有人追究了。
  “皇上,臣有本啟奏。”陳世昌率先走了出來。
  “右相有何事?”淳德帝昨夜沒有去鸞儀宮,自己歇在了盤龍殿,但似乎沒有睡好,眼下有些發青。
  “昨日欽天監監正陶繆言,泰山震乃是天罰,泰山不穩,則民心不穩,還望皇上早作決斷。”陳世昌只是開個頭,至於太子的德行有虧、清河難民作亂,則由其他人說出來。
  “皇上,臣也有本要奏!”刑部尚書出列,“清河一案,查無遺漏,確是太子之責……”
  話未說完,淳德帝抬手,打斷了他們的話語,“朕已有決斷,爾等不必多言。”
  蕭承鈞面色坦然地看著龍椅上的君父,自小他都沒有把皇上當做父親看待過,於他而言,那只是一個君王,而他自始至終都是個臣子,僅此而已。
  站在一旁的懷忠拿出了詔書,高聲宣讀,“茲有皇太子蕭承鈞,居太子位五年,無所建樹,資質愚鈍,不足以支大昱之棟樑,朕甚痛惜,今廢其太子之位……”
  滿朝嘩然,除卻左相趙端,其餘眾臣皆瞠目結舌,右相一派的官員更是偷偷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陳世昌,這般大事,右相竟然不知道?
  陳世昌也是一愣,雖然這就是他的目的,但為什麼皇上沒有找他商議就直接下詔了?多年的朝政直覺,讓他隱隱感到了不妥。果不其然,當懷忠念出了詔書的後半段,右相只覺得眼前一黑。
  “……皇長子蕭承鈞,恭孝克儉,今封為閩王,着守東南閩州,欽此。”
  親王封地,往往只有兩三個郡,可蕭承鈞的封地,竟然有整整一個州!閩州共有八個郡,轄制四十五縣!
  “皇上,閩州做親王封地,未免有些太大了。”陳世昌端着奏章的手有些顫抖,京中人常說的東南,便指的是閩州,那裡有着靖南候幾代的經營,把廢太子放到東南,無異於放虎歸山。
  “閩地貧瘠,自當多封一些。”淳德帝蹙眉,這詔書都念出來了,還能反悔不成?
  蕭承鈞一撩衣擺,緩緩叩頭,一字一頓道:“兒臣,領旨,謝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隨即解下腰間的龍紋玉珮,雙手奉上,五年的太子,五年的背負,今日了斷,蕭承鈞忽然覺得甚是輕鬆。
  懷忠忙拿了托盤,上前接住了象徵著太子身份的龍紋玉,捧回了淳德帝面前。
  淳德帝拿着玉珮,深深地嘆了口氣,“南邊濕寒,開了春再去封地吧。”
  “謝父皇垂憐。”蕭承鈞再拜謝恩。
  “太子妃恢復安國公世子爵位,”淳德帝微微頓了一下,他一直很是賞識樓璟,如今把人娶進東宮再送還回去,着實有些過意不去,“着升為羽林軍左統領將軍,正三品銜。”
  樓璟原本是正四品的羽林中郎將,歸左統領將軍管轄,如此一來,他的上司就得給他讓位置了。
  早朝散了,眾臣還在廢太子的震驚中沒有回過身來,蕭承鈞理了理衣冠,沒有理會任何人,逕自走出了大殿。
  天色已經大亮,只是今日天氣不好,烏雲蔽日,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蕭承鈞獨自走下玉階,穿過宮門,就見一人立在去往東宮的宮道上,靜靜地等着他,灰色的宮闈,因着那人的存在,忽然就有了色彩,“你怎麼在這裡?”
  樓璟看著眼中露出幾分歡喜的蕭承鈞,抬手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牛乳蜜糖,輕笑道:“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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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我對自己的拖延症絶望了,跟大家打個商量,因為小鶴小鳥有嚴重的拖延症,所以為了不放棄治療,咱們以後定在上午11:00更新,無論如何會更一章,如果這章因為時間問題成為了不到3000字的短小君,則在下午19:00的時候二更QAQ,希望我還有救
  充滿正能量的阿K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4 22:28:46
  Dad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4 17: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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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4 10:16:34
  上官夢迴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4 09: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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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水約定、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3 23:28:27
  bluefish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13 22:20:26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抱住挨個蹭


☆、第三十二章 福禍

  蕭承鈞含着糖,微微地笑,“這糖不可多吃。”
  “今日不同。”樓璟左右看了看,見只有樂閒和安順,便沖兩人抬了抬下巴。
  兩個小太監老老實實地背過身去,非禮勿視的同時還要盯着周圍時不時路過的侍衛。
  樓璟滿意了,湊到自家夫君面前,蹭着他的唇瓣低聲道:“是我想吃了。”說完,不待太子殿下反應過來,便含住了那甜甜的唇,與他共吃一顆糖。
  “唔……”蕭承鈞不防備,被咬走了半顆糖。
  樓璟悶笑着牽起太子殿下的手,看著他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忍不住又親了一口,這才手拉著手往東宮去了。
  回東宮換下朝服,兩人要一起去鳳儀宮見皇后。
  今日因為事關重大,樓璟實在不放心,早上就沒有去給皇后請安,只讓常恩跑了一趟把話帶去,自己則站在宮道上等着蕭承鈞。如今詔書已宣,蕭承鈞也需要去見皇后一面。
  鳳儀宮無論何時去,都是寧靜肅穆的,前朝發生了如此大事,這裡依舊如故。
  前來請安的宮妃們竟然剛剛散去,與樓璟兩人撞了個正着。
  往常宮妃來給皇后請安,因着皇后是男子,說不上幾句話就會告退,今日前朝頒了廢太子詔書,自然會有消息傳到鳳儀宮,妃嬪們炸開了鍋,因而今日一直說到了下朝,意識到太子殿下可能會過來,這才匆匆行禮告退。
  “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詔書雖然下來,但還沒有昭告天下,她們這些深宮婦人自然不敢表現出什麼消息都知道的樣子。
  蕭承鈞微微頷首,樓璟則拱手回了個半禮。
  樓璟趁機看了一眼淳德帝的後宮妃嬪,陳貴妃並不在其中,想必仗着皇上的寵愛甚少來給皇后請安。這些妃嬪確實沒有比陳貴妃更美艷的,年輕的那些個也只是清秀,有幾個年長些的看起來頗有愁容。
  “她們沒有子嗣,我被廢了於她們而言並非好消息。”蕭承鈞見到自家太子妃的目光,便低聲解釋了一句。
  樓璟瞭然,皇后這些年的作為想必讓這些妃嬪很是敬重,太子是皇后養大的,若是太子即位,她們往後的日子自然不必憂愁,可若是太子被廢,陳貴妃獨大,以那個女人的性子,妃嬪們恐怕沒有好日子過了。
  “父後治理後宮,當真厲害。”樓璟笑了笑道。
  “若是讓你來治,會如何?”蕭承鈞鬼使神差地問了這麼一句,剛說出口便有些後悔了,他們昨晚剛剛表明了心意,說起後宮的事豈不掃興?
  果然,樓璟聽了此言,臉上柔和的笑意便收了起來,盯着太子殿下看了片刻,忽而勾起一抹邪笑,“若是你納妃,我便把她們都搶走,讓你除了我的床,誰的也上不了。”
  那俊美如泉中玉的臉,忽而綻出這般邪肆的神情,竟如毒花綻放,動人心魄,讓人明知危險卻又不捨得挪開目光。蕭承鈞愣愣地看著他,忽然想到,若是登基之後,自己當真納了妃嬪,那些女子說不定真的會看上俊美風趣的皇后,而將他這個死板嚴苛的皇上棄之不顧。
  紀酌見兩人相攜而來,鷹眸中閃過一抹欣慰,這兩個孩子總算沒有辜負他的良苦用心。
  “既然還有半年時間,便好好籌備,”皇后什麼也沒問,便直接說道,“下個月靖南候便歸京了。”
  “是,兒臣知曉。”蕭承鈞躬身應道,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樓璟一眼,廢太子一事,的確是他算計好的,不過當初娶樓璟的時候並沒想到會當真鬧到廢太子的地步,這不過是一條退路。
  紀皇后把太子養大,自然知道自家孩子的想法,嘆了口氣道:“濯玉,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本宮也沒料到會走到這一步,原是想讓你們好好過日子的……”他是當真希望樓璟成為皇后,縱觀所有的勛貴子弟,紀酌很明白,除了樓璟,誰也勾不住蕭承鈞的心。皇帝不寵愛皇后則後位不穩,後位不穩則後宮不穩。
  “父後多慮了,”樓璟笑得依舊乖巧得體,“兒臣也想與殿下好好過日子。”
  言下之意是,他並無怨言,反倒是很想繼續與蕭承鈞在一起。
  紀酌冷俊的面容也止不住露出了笑意,“好,好啊。”
  樓璟用小指輕輕勾了勾蕭承鈞的手掌,蕭承鈞看過來,微微地笑。
  “父後,如今太子位虛懸,宮中怕是會不太平,還望父後多保重。”樓璟安撫了自家夫君,便收起笑容,對正位上的皇后道。陳貴妃與右相廢了這麼大力氣把蕭承鈞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無非就是想把三皇子推上去。
  “祖宗家法在,他們想讓三皇子當太子,可沒有那麼容易,”鷹眸微闔,紀酌輕嗤一聲道,旋即面上又泛起了些許憂愁,“昨日太醫遞來消息,說承錦的身子還沒有起色,過幾日搬出宮去,你記得多去看看他。”
  蕭承鈞沉聲應了。
  廢太子,可不是一道詔書說廢就廢的,接下來的幾日,昭天下,告太廟,一樣都不能少。
  落棠坊裡本就有幾座閒置的府邸,淳德帝讓蕭承鈞自己挑一座,略作修繕便可作為閩王府入住。蕭承鈞最後挑了一座宅子,並非是最大的,也非是最精緻的,卻是離安國公府最近的。
  廢太子的消息一日之內便傳遍了京城。
  於百姓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可於百官勛貴來說,就不一樣了。
  二舅和大舅母聽聞,很是憂心,派人遞消息想見樓璟一面。
  “我與你二舅商量了,等你回了安國公府,安置好了我們再走,”大舅母拉著樓璟的手,滿臉憂愁,“苦命的孩子,剛嫁過去就出了這等事。”
  “好事,”二舅不以為然,“太子妃有什麼好的,過些日子你求個恩典,到嶺南去,二舅帶你打蠻子。”徐徹拍了怕樓璟的肩膀,頗有些高興,在他看來嫁到宮裡去才是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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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這是短小君,下午二更,霸王票二更的時候一起感謝,我先去回評論送分分


☆、第三十三章 搬家

  安國公府聽聞這個消息,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這……這怎麼可能?”樓見榆聽得消息,如遭雷擊。
  “太子不是剛剛大婚十幾天嗎?怎麼會廢太子?”魏氏尖叫道。
  “皇上已經下旨,太子妃恢復安國公世子爵位,官升至羽林軍左統領將軍,正三品銜。”報信之人垂着頭,不敢抬頭看這兩人的表情。
  樓見榆擺手讓那人離開,自己背着手在屋子裡踱步。
  樓璟竟然又升職了!要知道,雖說他是安國公,可還沒有出孝期,根本沒有領差事,而樓璟卻是有官職在身的人。而且四品與三品完全是天壤之別,官至三品,就算是高官了。如此以來,那小畜生就更難管束了。
  “國公爺,不能讓世子爺回來住啊,”魏氏抓住樓見榆的胳膊,有些發抖,“再過一個月,孩子就顯懷了,被看到的話,就瞞不過去了。”
  其實孝期懷孕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往常公侯之家有小妾在孝期懷了,要麼打掉,要麼把小妾送到莊子裡,住個兩三年再回來,把孩子的歲數說小一些也就是了,他們本也是打的這個主意,讓魏氏少見客,過了年就搬去莊子裡住。可若是樓璟知道了,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小畜生,定然是知道皇上要廢太子,才急急地分家,把家裡的錢都撈到自己手裡!”樓見榆一腳踹翻了椅子,氣得直發抖,忽而頓了一下,一拍大腿道,“趁着這消息,趕緊把家產要回來是正經!”
  “國公爺……”魏氏張大了嘴巴看著他,這個時候,他不想想怎麼保住孩子,竟只想著家產!
  樓見榆卻沒有理她,急急地讓小廝去叫管家和賬房先生來。
  賬房苦着臉對樓見榆道:“國公爺,那些文書都是過了官印的,程修儒早就把賬算清楚了,現銀已經划走了,只這兩天就要把房契、地契改了名的。”
  “去,把文書要過來!”樓見榆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指着管家道,“要是他還想進這個門,就把家產並回來。”
  管家與賬房先生面面相覷,皆皺成了苦瓜臉,“國公爺,這,世子如今還是太子妃,小的沒法見着啊!”
  昭告天下之前,淳德帝要去太廟告知列祖列宗廢太子事宜,還要再次祭天。
  當然,作為被廢的太子,蕭承鈞就不用再去太廟了,只在東宮陪着自家太子妃,過最後的幾天小日子。
  “過幾日我就要回安國公府了,殿下可有什麼讓我帶回家的?”樓璟抬手給蕭承鈞倒了一杯荔枝酒,宮中的人忙得不可開交,他們兩個卻閒閒地在東宮的後花園裡品酒飲茶。
  “這宮中,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只要不越制的盡可拿去。”蕭承鈞接過白玉杯,輕啜了一口,清醇的酒中含着荔枝的香甜,很是好喝。
  “當真?字畫古玩都能拿嗎?”樓璟挑眉,盤算着這宮中有什麼可以拿走。
  蕭承鈞好笑地看著他,緩緩將杯中酒飲盡,“你又不缺錢,怎的什麼都惦記?”
  “不拿白不拿。”樓璟笑嘻嘻地給他斟酒,心道若是淳德帝被枕頭風一吹,立了三皇子做太子,等他搬進東宮看到一貧如洗的宮殿,那表情定然很有趣。
  知道他在想什麼,蕭承鈞無奈地搖了搖頭,“等這幾天忙完,你同我一起去看看承錦吧。”自從弟弟中了毒之後,他每次看到蕭承錦都覺得心痛如絞,所以儘管弟弟就在京郊二十里,他一月也只去一次。上次樓璟陪他去,心裡覺得好受不少,因而下意識地就想讓他陪着。
  樓璟抬頭看了看如今的閩王殿下,笑着伸手握住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你讓我陪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蕭承鈞瞪了他一眼,原本沉悶的氣氛被他這句話一攪和,忽然就變得怪怪的。
  閩王雖說是親王,但例制終究與太子不同,王府的擺設、用度,包括蕭承鈞的朝服、常服,都要重新做。這一切準備好,就又過了半月有餘。
  要回國公府住了,最高興的想必就是尋夏和映秋兩個丫頭了,做宮女確實很風光,可宮女是要過了二十五才能外放嫁人的,未免太悽苦了些。況且在宮中,她們也不受待見,樓璟這些日子都是樂閒在伺候。她們這般進過宮的人,再回安國公府,拿些個小姐妹們定然羡慕無比,這讓兩個小丫頭有了些衣錦還鄉的感覺。
  樓璟看著兩個丫環歡天喜地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你想拿什麼,趕緊拿上。”蕭承鈞抬了抬下巴,示意樓璟可以帶走八鳳殿裡任何東西。
  “我要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樓璟神秘一笑,拉著太子殿下去看他偷藏的東西。
  嫁妝都悉數退給了樓璟,皇家給的彩禮也一併給了他,算作補償,這些可不是個小數目,早已讓程修儒帶了人來清點,統統帶回了朱雀堂。今日是搬東西的最後一日,兩人來拿些小零碎。
  樓璟要帶走的東西都裝在一個三尺長的漆盒中,蕭承鈞好奇地打開來看,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盒子裡當真裝了不少東西,有七八個梅花纏枝紋的墨漆小盒、一本藍色封皮寫着《陽宮》二字的書、兩個樟木雕小人、一個枕頭。
  “這枕頭……”對於那墨漆小盒和書,蕭承鈞很是無奈,他的太子妃總是這般出人意表,只不過那個枕頭,怎麼好像是他常用的那個?
  樓璟得意地展示自己的這些寶貝,拿起那兩個小人,把抱著大魚的娃娃給了蕭承鈞。
  “為何不給我那個?”蕭承鈞勾唇,指着樓璟手中那個抱元寶的娃娃。
  “這個有元寶,”樓璟摟住身邊人的腰身,“以後我來撈錢,你就只管吃魚。”
  蕭承鈞笑着握住那個抱著魚的木雕娃娃,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跟他說這種類似要養他的話,也從沒有人願意這般對他。
  閩王府修葺一新,與安國公府只隔了幾座宅子。
  出宮這一日,蕭承鈞直接去了閩王府,他倒是想把樓璟送回家,但他們已經不是夫妻了,往後在人前他們之間就要守禮,只能嘆息一聲,上了馬車。
  安國公府派了馬車來接樓璟,樓璟挑眉,這是在向他示好嗎?抬抬下巴,讓尋夏和映秋上了安國公府的馬車,他自己則坐上了皇家的馬車,直奔落棠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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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晉江怎麼更也更不上,急死了,嚶嚶,明明是按時寫好的,我覺得我還是有救的,握拳,明天爭取按時按量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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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嫡庶

  安國公府的一切一如往昔,樓璟跳下馬車,看著安國公府的牌匾微微勾唇,該是他的東西,就算老天,也奪不走。
  抬腳踏上石階,安國公府的大門敞開,管家親自站在門前迎接,“世子爺回來了。”
  樓璟看了一眼管家,“父親和夫人呢?”
  “國公爺和夫人正在正堂等着世子爺,三老爺和二老爺也在。”管家忙笑着道。
  樓璟臉上的笑容依舊,賞了管家五兩銀珠子,徑直朝正堂而去,身後跟着兩個丫環和八個東宮衛。
  東宮的侍衛,因為太子換了,自然也就跟着舊主人走。蕭承鈞給了樓璟八個常守在八鳳殿的護衛,免得他剛回家人手不夠。
  安國公府的下人們見到樓璟,各個低眉順目,不敢多言。管家看著那步伐整齊、神情肅穆的東宮衛,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府中怕是要變天了。
  “既然濯玉大歸,這家自然也就分不得了,今日就讓濯玉把嫁妝、家產併入公中,以後還是一家人。”樓見榆對兩個弟弟說道。
  二叔和三叔對望一眼,都點了點頭,樓璟把家產併入公中,對他們而言自然是好事,來年開春可以多分不少財產。
  魏氏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想必是兩人私下裡商量好了法子,如今有了主意倒也不怕了。
  樓璟進得正堂,就看到四個“面色和藹”的長輩,不由得挑眉,這是商量好了怎麼對付他了?笑容不變地上前給安國公行禮,“多日不見,父親可安好?”
  “安好,”樓見榆漫不經心地應着,瞥見立在門外的八個東宮衛,不由得臉色一變,“你既已經不是太子妃,怎的還帶著東宮衛?”
  “回父親,這些是兒子使慣了的,閩王殿下那邊不缺人,兒子特地討了來,免得府中多了我這個人,父親的人手不夠用。”
  “你……”樓見榆對上樓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覺得心裡一涼,這小子明顯來者不善!
  “世子回來了,咱們以後就還是一家人,這朱雀堂的用度還是從公中出,缺什麼少什麼,儘管跟我說就是。”坐在正位上的魏氏忙笑着打圓場,用手背打了一下樓見榆放在桌上的胳膊,使了個眼色提醒他,小不忍則亂大謀,把家產要回來是正經。
  樓見榆回過神來,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你既回來了,就還是安國公府的世子,嫁妝自然還是要歸到公賬上的,往後你再娶妻好做彩禮,明日讓程修儒把分家的文書拿去京都府衙門裡重新辦了,還歸到公中。”
  樓璟自己尋了個椅子坐下來,輕笑着道:“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家產已經分了,豈有並回去的道理?”尋夏忙奉了茶來,樓璟接過,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樓見榆的臉立時變得鐵青,三叔怕又吵起來,忙出聲道:“濯玉啊,這你爹還沒死呢,怎好現在就分家?”
  二叔忙給了三叔一肘子,這怎麼說話呢?
  果不其然,樓見榆聞言臉色更難看了,二叔忙搶先道:“你祖父過世不足三年,如今父親尚在,你就想著分家,這事拿到京都衙門去,定判你個大不孝!這以後日子還長着,你是世子,國公府的家產遲早是你的,你這又何必呢?”
  在二叔看來,樓璟這般作為很不可取,既然回來繼續做世子,就應該把家產並回來,到時候承爵位,祭田、祖產,甚至包括他今日交出來的,都還是他的。
  樓璟用杯蓋悠閒地擋了擋茶末,緩緩吹了一口,這才抬頭看著父親道:“分家在廢太子之前,那些已經過了公文的家產便是我的私產。”意思是,那些已經是他的了,往後他要是繼承爵位,現在公中的家產也都是他的。
  “你,畜生!”樓見榆抓起手邊的杯盞就朝樓璟摔去。
  樓璟抬手挽了個花,連同杯蓋一起穩穩地接住,看著撒了樓見榆一手的茶水,輕輕搖了搖頭,“可惜了,這可是御賜的龍井,”這般說著,把杯盞交給身後的尋夏,“去,給父親重續一杯。”
  當面爭吵倒還好,最氣人的莫過於你已經快氣炸了,對方還是安穩如山的樣子,似乎在看一場猴戲,在你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還會拍手叫好。
  樓見榆氣得直哆嗦,“小畜生,今日必須把家產拿出來,否則,明日我就去皇上面前,告你個不孝,撤了你的世子之位。”
  “這府中如今只有我一個嫡子,父親撤了我的世子位,是要給誰?”樓璟說著,狀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魏氏的肚子,“父親莫不是已經準備好了新世子?”
  魏氏不由得臉色大變,塗著丹蔻的指甲差點嵌進手心裡。
  “濯玉,這話可不能亂說,你父親還在孝期呢!”二叔自然明白樓璟意有所指,立時不贊同道,孝期懷孕可是大不孝,這話是說都不能說的,萬一被下人聽到隻言片語出去亂傳,樓家可就丟大人了。
  “就是,這話可不能亂說,”三叔嚇得不輕,低聲嘟噥道,“你父親就是再糊塗,也不可能做出這等丟人的事,可莫瞎猜了。”
  樓璟只是看著臉色越來越黑的父親,但笑不語。
  樓見榆看他這幅樣子,意識到情況不妙,看著兩個渾不知情就跟着瞎摻和的庶弟,惱羞成怒道:“叫你們兩個來,是讓你們當攪屎棍的嗎?滾回屋去,少在這裡礙眼!”
  二叔和三叔被噎得不輕,二叔不服氣的想說什麼,被三叔拉了拉,“大哥,你別生氣,我們走,我們先走了。”
  二叔被三叔拉著起身,只能嚥下一口氣,冷聲道:“這事我們也攙和不了,你們父子倆商議吧。”
  二叔與三叔氣哼哼地走了,只留下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地坐著,魏氏坐在一邊臉色蒼白地發抖。
  “你待如何?”樓見榆瞪着樓璟,他算是明白了,這小畜生定然是知道了什麼,才這般有恃無恐。
  “這話該問父親,”樓璟放下杯盞,單手支額,輕點了點眉心,“孝期有孕大不孝,但不知兒子把這事告知皇上,皇上會不會直接削了父親的爵位,讓兒子承國公爵呢?”
  “你……”樓見榆臉色大變,沒想到這小畜生竟如此狠毒。
  “世子莫不是說笑呢?”魏氏強自鎮定道,她一直沒有請太醫,只讓青蓮寺的寧心尼姑看過,樓璟就算知道了什麼,想必也只是捕風捉影,那這個來嚇唬他們的。
  “是不是說笑,我們不妨再等一個月,”樓璟擺正坐姿,冷下臉來,“原本嫁到皇家,樓家如何但由父親決定,可既然回來了,樓家的名譽便是我的名譽,我決不許一個孝期懷上的孽種,做我嫡親的弟妹!”
  魏氏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這事既然樓璟如此篤定了,定然不會放過她的,他如今已經恢復世子爵位,只消以繼母身體不適為由請太醫來看看,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小畜生,就算這孩子不名譽,也是你的親弟妹,”樓見榆面容扭曲道,“你這狠毒的東西!”這種事在公侯之家並非少見,當初他決定要把樓璟嫁出去好瞞下這事,就是料定他心狠手辣,且十分尊重祖父,知道了這事定然不會饒過這孩子,還會藉此讓他這個父親身敗名裂。
  樓璟聽著父親的謾罵,勾起一抹冷笑,“父親若是早早告訴我,我縱使再氣,也斷不會殘害自己的手足,把夫人送去莊子裡住兩年再回來也就是了,安國公府的聲譽便是我的聲譽,難道我會不怕丟人嗎?”
  樓見榆聞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可父親二話不說就把我打個半死,只為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地被抬進東宮,”樓璟冷冷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語調輕柔道,“父親不慈,就不能怪兒子不孝,既然你我兩看相厭,從此兒子住在朱雀堂,父親住上院,咱們分鍋而食,互不相干。”
  魏氏聞言,不由得鬆了口氣,樓璟好歹是安國公世子,總要顧及顏面的,這事他不可能說出去。
  “不過,”樓璟靠在椅背上,話鋒一轉,讓原本鬆了一口氣的樓見榆和魏氏,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孩子就算生下來,也不能算作嫡子。”
  “什麼!”魏氏立時尖叫出聲。
  “過幾日就把夫人送到符縣的田莊去住,開春生了孩子就趕緊回來,過幾年把孩子抱回來,就說是父親的外室生的。”樓璟唇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這一刻,他的真正目的才算露出來。
  樓見榆看著笑得滲人的兒子,覺得自己養的不是兒子,而是一頭惡狼,在這一刻,才露出了掩藏多年的獠牙,一着不慎,就會撲過來咬斷他的喉嚨。
  不待魏氏反抗,樓璟便從懷裡掏出了一張薄薄的字據,“這是城東青蓮寺寧心尼姑立下的字據,能保住這孩子已是萬幸,夫人切莫貪心。”言下之意,若是魏氏敢把這孩子認作嫡子,這張字據就能證明這孩子是孝期懷上的。
  “不,不……”魏氏抖如糠篩,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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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治療效果顯着,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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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3╰)╮


☆、第三十五章 內務

  因為魏氏昏倒,下人們忙着掐人中、順氣,府中又是一團混亂,樓璟可不管樓見榆怎麼解決,逕自回了朱雀堂。
  朱雀堂外守着兩個安國公府的侍衛,樓璟直接讓他們離開,換了東宮衛。
  朱雀堂裡下人的分例以前是走的公賬,樓璟嫁出去後,魏氏以此為藉口把一些朱雀堂的下人調到其他地方去用。
  “去把人都找回來。”樓璟坐在朱雀堂的正廳裡,讓管事媽媽去把人都找回來,不管是屋裡的管事還是漿洗的粗使丫頭,統統找回來。
  這會兒府裡還亂着,沒人管得了這些,尋夏歡呼一聲,嚷嚷着要親自去找以前的小姐妹,樓璟擺手讓她去了。
  樓璟屋子裡伺候的,除了尋夏、映秋兩個大丫環,還有兩個二等丫環,四個粗使小丫環。二等丫環魏氏沒敢動,但粗使丫環都給要走了,尋夏略加打聽,就知道四個小丫頭被派到漿洗房去了!
  這府裡多得是世僕,單閒人就養着一堆,根本就不會出現人手不夠的狀況,可魏氏還是把樓璟的丫環調到了最累的漿洗房,其用心可見一斑。尋夏聽聞後火冒三丈,一路小跑去了漿洗房。
  漿洗房在安國公府的西北角,主人家的貼身衣物都是屋裡伺候的丫環洗的,漿洗房洗的主要是窗簾、帳幔、桌罩這些個大物件,最是勞累,月例又低,往常主母要罰身邊的丫頭,就會把人扔到漿洗房來。
  “你們幾個,怎麼幹的活?這麼點事情都幹不好?”一個五大三粗的管事婆子正拿着小竹蔑,往幾個小丫頭身上甩。
  “媽媽,別打了,小桃今日有些發燒,幹活沒有力氣。”一個小丫頭哭着求饒。
  漿洗房的下人們都是滿臉的麻木,看著管事媽媽打人,也沒有人出聲,手下的活也不停,搓衣搗杵、漿洗晾曬,只是時不時地會瞟過來看一眼。
  “媽媽,夫人把我們調過來幫忙,可不是讓我們來挨打的,若是給世子爺知道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被打的小桃雖然面有病態,但許是被打惱了,杏目圓睜地瞪着那婆子。
  “哼,來了這種地方,還當你們是世子爺屋裡的金貴姑娘嗎?”那婆子冷笑,“今日世子爺回府,可曾見有人來領你們?”
  “世子回來了?”小桃訝然,她們這些最低等的丫環,是沒有資格知道主人家的事的,昏天黑地的幹活,竟不知世子已經回來了。
  “小蹄子,世子回來了也想不起你們來,快點幹活!”那婆子不耐煩,揚起細竹條又要打。
  “住手!”尋夏剛到漿洗房,就看到這樣一幕,氣得她也顧不得體面,快步衝上去推了那婆子一把。
  “哎呦!哪個小賤……”婆子被推得一個趔趄,罵罵咧咧地轉頭,看到來人,頓時止了聲息,換上了一副笑臉,“呦,這不是尋夏姑娘嗎?”
  尋夏沒理會她,伸手把幾個小丫頭攏到身邊,這才慢慢抬起頭,冷着臉道:“王媽媽,我奉世子爺之命,來領朱雀堂的人。”
  王婆子臉色變了幾變,訕笑道:“世子爺還真是念舊,只是這事我可做不得主,須得跟夫人稟報。”
  尋夏掏出帕子,給方才護着小桃的小丫頭擦了擦哭花的臉。
  “姐姐……”幾個小丫環很是害怕,若是尋夏把她們留下來,先去報了夫人,還不知要等多久,這個地方她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世子爺還等着呢,我先把人帶走,媽媽自去報了夫人便是。”尋夏才不理她,這種老刁奴,給她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
  王婆子敢怒不敢言,由着尋夏把人帶走了,只能恨恨地跺跺腳,轉身去上院跟夫人告狀了。
  “姐姐,我們真的能回朱雀堂了?”小桃瞪大了眼睛,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能,”尋夏拍拍她的臉,這些小丫頭也就十一二歲,如今當真是受了苦了,“以後有世子爺護着,誰也不能把你們帶走了。”
  “嗚……”四個人面面相覷,都忍不住哭了起來。
  樓璟看著領回來的四個小丫頭,各個面色憔悴,微微皺眉,“尋夏帶她們下去歇歇吧,這兩天不用伺候了。”
  程修儒把朱雀堂的賬目拿了過來,“嫁妝、彩禮都是現銀、古玩、珠寶、綢緞,沒有田莊、鋪面,全都收到了庫裡,銀子過了午我就帶人存到寶豐樓去。”
  樓璟點了點頭,“往後朱雀堂的嚼用、分例都從自己的賬上出。”
  朱雀堂從今以後就算是分開單過了,原先的管事升成了管家,月例也跟着翻了一番,很是高興,頗有幹勁地尋了工匠,把朱雀堂通外的偏門改成大門,往後人情來往就不用過安國公府正門了。
  這一天就這麼忙忙碌碌地折騰過去了,左右今日是沐休,樓璟也不用去北衙,就先把家裡的事安置妥當。
  晚間洗漱過後,樓璟躺倒自己睡了多年的床鋪上,卻覺得怎麼睡都不舒服,起身從三尺漆盒裡拿出了太子殿下的枕頭,抱在懷裡用力嗅了嗅,上面還沾着蕭承鈞發間的皂香。樓璟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不樂地在床上滾來滾去。
  閩王府雖是早就收拾妥當了的,但蕭承鈞第一天住進來,免不了要見見下人。內務就還交給常恩來管,外管家則是原先的一個東宮官,防衛則交由原來的東宮侍衛統領陸兆。
  “王爺,防衛已經安排好了。”陸兆,字明遠,乃是世家子弟,原本蕭承鈞被廢,以他的出身完全可以繼續留在宮中做個侍衛統領,誰知這人平日不聲不響的,到了這時候卻是說什麼也不肯離開蕭承鈞,按他的話來說,武將不侍二主。
  蕭承鈞看了面無表情的陸兆一眼,微微頷首,“若是有人翻牆而入,切莫隨意傷了,看清來人再說。”
  “屬下明白,絶不會誤傷了世子的。”陸兆中氣十足地答道。
  閩王殿下一愣,輕咳一聲擺手讓他下去。這個陸兆,說話也不知道委婉一些。
  親王府邸,其實比東宮住着自在多了,不必按時按點的起臥,也不必晨昏定省的請安,書房與臥房離得很近,不必做輦車,看起來更有家的感覺。只不過……
  蕭承鈞從瓷桶裡拿出一幅裝裱過的畫卷,上面白衣美人笑得昳麗動人,不由得有些悵然,沒有了妻子,這府邸縱使再溫暖,也不是家。
  夜間躺在床上,空空的大床讓蕭承鈞覺得心裡也空空的,在錦被上蹭了蹭臉頰,嘆息着閉上了雙眼。
  次日清晨,陽光照在淺藍色的帳幔上,蕭承鈞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身邊有個熱熱的東西,睜開眼,正對上一張昳麗無雙的俊顏,笑容清淺地看著他。
  “濯玉?”蕭承鈞愣了愣。
  “殿下,早。”樓璟勾唇,湊過去,在那微張的唇瓣上落下一個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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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真是短小君QAQ,下午二更,霸王票二更的時候一起感謝


☆、第三十六章 翻牆

  時間回溯到昨晚。
  樓璟抱著太子殿下的枕頭在床上翻騰許久,最後還是睡着了,做了個悠長的夢。
  夢中回到了兒時,那時是六歲還是七歲呢?記不清了,那年似乎是什麼慶典,許多勛貴之家的外命婦都帶著不滿十歲的嫡子進宮,拜見皇后。
  夫人們都在鳳儀宮與皇后、嬪妃見禮,小孩子就被留在御花園裡。
  京城裡勛貴家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唯樓璟馬首是瞻,有一兩個不服氣的,樓璟就揍他到服氣為止。當初關西侯剛剛回京,他家兩個兒子還不懂京城的規矩,在宮中那是第一次見到樓璟。
  “你就是京城小霸王?”關西侯的長子長得又高又胖,比樓璟大一歲,仰着下巴看他。
  “長得這麼漂亮是不是小姑娘啊?”關西侯次子笑嘻嘻地說,伸出一隻小髒手就要摸樓璟的臉。
  “啪!”樓璟動都未動,後面已經有人出手打掉了那隻手。
  “呦呵,這就有人替你出頭了,有本事自己來啊,”關西侯次子摸着自己被打紅的手背,“莫不是靠着哭鼻子當上頭兒的吧?”
  “來跟我比比拳頭,要是我贏了,這些人以後就得聽我的!”關西侯長子揮了揮黑胖的拳頭,估計是在西北野慣了,頗有些英雄膽。
  樓璟瞥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周圍只有幾個伺候的宮人,侍衛是不進御花園的,於是揚起個無害的笑臉,“要打就得守規矩,挨揍了不能回去告狀。”
  “哼,你當我兄弟倆是什麼人,誰告狀誰是孫子!”兄弟倆立時呲牙道。
  樓璟點了點頭,未等那兄弟倆說什麼戰詞,轉身一腳踹在那哥哥的小腹上,那孩子不防備,被踹倒在地,弟弟要過來幫忙,被樓璟一拳打在下巴上。
  “揍他們!”樓璟打完一拳,仗着身法靈活,迅速退到後邊,衝著身後一群勛貴子弟擺手。
  一群小孩子立時衝了上去,按着那兄弟倆一頓揍。
  “老規矩,打看不見的地方。”樓璟背着手站在一個小土坡上,微微揚了揚下巴,這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幾個孩子,各個穿著黃色衣裳,為首的那個穿著杏黃色的小袍,小臉崩得緊緊的,只是一雙黝黑的眼睛裡,有着掩飾不住的好奇。
  蕭承鈞,那是他的太子夫君!咦?不對呀,他們這時候還沒成親呢!這一愣神,樓璟就醒了,摸了摸身邊的位置,空空的有些微涼。
  睜開眼睛,月光照進屋子裡,冷冷清清,秋蟲還在窗外不停地掙扎嘶叫,沒有那溫暖修長的身體抱,沒有那柔軟的杏黃色內衫可以摸,頓時有些悲涼。
  樓璟坐起身來,攥了攥懷裡的枕頭,懊惱地把被子摔到床裡面,翻身下床,換了一身暗色勁裝。
  午夜子時,月光清明,京城中各家都熄了燭火,很是寂靜。
  樓璟從邊門跑了出去,守門的侍衛嚇了一跳,被一把摀住了嘴,“別出聲,我出去一趟,給我留着門。”
  侍衛看清了半夜鬼鬼祟祟的竟然是自家主人,只能愣愣地點了點頭。
  竄出朱雀堂,是一個安國公府外的一條巷子,樓璟在月色下跑得飛快,很快就到了閩王府的牆根下。
  王府的院牆也不高,輕踢牆角的護牆石,輕盈地躍上了牆頭。
  之前修葺閩王府的時候他跟蕭承鈞來看過,蕭承鈞住在哪裡他清楚得很。如今看到的是一片下人房,順着牆頭疾步向前,掠上房頂,輕盈地在屋脊上穿梭。
  正院裡有侍衛在巡視,蕭承鈞的房門外還站着守夜的丫環和太監。
  樓璟皺了皺眉,跳下房頂正要去掀後窗,忽然有人走了過來,趕緊又跳上了房頂。
  “陸統領,方才是不是有個人影?”巡邏的侍衛低聲問道。
  陸兆往房頂上舉了舉燈籠,樓璟特地露出半邊臉來給他看,比了個噤聲的姿勢。
  陸統領帶著一班侍衛離開了,剛走不遠就與人換了崗,今晚終於可以放心睡了。
  樓璟挑了挑眉,翻身下來,掀開後窗,鑽進了屋裡,在地上迅速翻身,在窗戶落下之前接住,緩緩放了下來。
  屋子裡有着他熟悉的草木香,樓璟不由得勾唇,悄聲走到床邊,緩緩掀開帳幔。床上的人睡得依舊規矩無比,只一日未見,就覺得已然過了很久。緩緩湊過去,淺淺的呼吸噴在臉上,癢癢的,樓璟忍不住在那唇上輕啄一口。
  快速脫了夜行衣,悄悄掀起被角,迅速鑽了進去。
  “嗯……”蕭承鈞皺了皺眉,微微睜開眼,也不知有沒有看清身邊的人,便又安心地睡了。
  樓璟笑着把對他毫不設防的閩王殿下抱進懷裡,修長的身體暖暖的,軟軟的,舒服得他忍不住多蹭了幾下。
  蕭承鈞在半睡半醒間感覺到熟悉的體溫,自覺地往他這邊靠了靠。
  所以,睡着不記事的閩王殿下,在醒來時看到樓璟的時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從小到大,他即便是睡夢中也是十分警覺的,如今被窩裡鑽了個人他竟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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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下午體能測試,這會兒趕着去上坑爹上機課,所以只能是炒雞短小君,大家湊活着看,抱頭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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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火箭炮,抱住麼麼噠


☆、第三十七章 河道

  “你怎麼在這裡?”蕭承鈞看著他,卻沒有動,深秋的早晨有些冷,這暖暖的懷抱讓他生出了幾分貪戀。
  “睡不着,就跑來找你了。”樓璟把臉埋到閩王殿下胸口,蹭了蹭那月白色的內衫,手還不老實地隔着衣料劃拉一顆小豆。
  蕭承鈞呼吸一緊,忙抓住那亂摸的手,“趁着天未大亮,快些回去吧。”說完,忍不住微微蹙眉,這話說出口有些彆扭,又不知那裡不對。
  “衙門巳時才開,不着急,”樓璟把腿也搭到人家身上,變成一隻八爪魚把蕭承鈞整個包裹住,堅持不懈地亂蹭,哼哼道,“晚間你不在身邊,我就睡不着。”
  蕭承鈞聞言,眼中不由得泛起笑意,伸手拍了拍那毛茸茸的大腦袋,“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陪着睡?”
  樓璟揚起頭,輕輕啃咬蕭承鈞的下巴,“要不我搬過來跟你住吧?”
  “那怎麼成?”蕭承鈞任他啃咬,心中暖暖軟軟的,但這事是不能答應的,若是樓璟當真過來跟他住了,怕是要傳出不好聽的話來。
  “唔……”樓璟不滿地扒開蕭承鈞的內衫,在那漂亮的鎖骨上磨牙,他也只是捨不得分開說說而已,若是真住進來,閒言碎語都是小事,若是被人彈劾蕭承鈞野心不死,引得淳德帝懷疑就得不償失了。
  “王爺,該起身了。”安順輕聲在門外叫起,蕭承鈞如今是親王,還是要上朝的。
  天如今亮得越來越遲,春夏時早朝在卯時,過了十月就推到辰時,饒是如此,蕭承鈞也到了起身的時候了。
  “好了,別鬧了。”蕭承鈞用下巴蹭了蹭樓璟的發頂,又在床上膩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哄着樓璟放他起來,離早朝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樂閒和安順進來伺候,看到樓璟在這裡,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習慣性地給樓璟行禮。樂閒轉身去尋樓璟的衣衫,半晌才想起來,這人已經不是太子妃了,緣何會出現在王府的內室裡?
  樓璟笑着看了一眼嘴巴大張的樂閒小太監,接過安順手中的朝服,親手給蕭承鈞穿上。親王朝服乃是月白色的,上綉八條四爪銀龍。比起綉了金龍的杏黃太子服,這親王服穿在蕭承鈞身上,讓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清冷了些。
  陪着蕭承鈞用了些點心,直到閩王殿下出門去上朝,樓璟才又翻牆回朱雀堂,換衣服去北衙。
  北衙禁軍以羽林軍為主,其餘一些特殊的禁軍比如神樞營之類,也在其中,不過數量遠比不過羽林軍。羽林軍主要負責護衛皇城,駐在內城的約有兩千,外城還有八千,由羽林軍統領大將軍管轄,下設左右羽林軍統領兩人,正三品銜;左右羽林中郎將四人,正四品銜。
  如今的統領大將軍是慶陽伯,論輩分是樓璟的叔伯一輩,入得衙門,樓璟就先去見了慶陽伯。
  慶陽伯和顏悅色地與他說話,“以後你就是左統領將軍了,切不可同以前那般貪玩。統領將軍不必去宮中值夜,但逢年過節的儀仗就得你去帶了。”說著,把皇家儀仗的冊子遞給他一本,讓他好好看看,有不懂的再來問。
  皇城沒有危機的時候,羽林軍主要負責皇宮外宮的巡視,以及帝王的儀仗。左右統領除了管轄下屬之外,還有個重要職責,就是在帝王出行的時候帶刀侍立左右,統領皇家儀仗。所以統領將軍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相貌周正就是首要的一條。
  “是,”樓璟笑着接過小冊子,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前些日子皇上賞的,帶給世叔賞玩。”
  慶陽伯笑呵呵地接了,“你小子從小就是個機靈的,好好幹。”拍了拍樓璟的肩膀,親自帶著他去與屬下見禮。
  說是見禮,其實這些人原本就是樓璟的同僚,大家熟得很,只不過樓璟如今官升一級,自然要重新見過。
  “見過左統領大人。”兩個中郎將並幾個小將齊齊行禮,樓璟以前的位置上,站着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低頭的同時衝他眨了眨眼,正是關西侯次子周嵩。
  “從今往後,安國公世子便是新任的左統領,”慶陽伯指着周嵩道,“這是關西侯次子周嵩,原本在神樞營。”
  樓璟笑着謝了慶陽伯,親自送了慶陽伯離開。
  “樓大,沒想到吧?”忙完了交接事宜,眾人下去各忙各的,周嵩就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
  “你爹花了多少錢把你塞進來的?”樓璟挑眉看他,羽林軍這種天子近臣,多數都是勛貴子弟,關西侯是有兵權的侯爺,他的嫡次子能進羽林軍一點都不奇怪。
  “我爹還在關西呢,這可是靠咱自己,”周嵩用拇指戳着胸口哼道,旋即拽了拽樓璟新換上的左統領服,笑得一臉不懷好意,“當左統領威風還是太子妃威風啊?”
  樓璟眯起眼睛,陰兮兮道:“揍你更威風。”
  “哎哎,別呀。”周嵩立時賠笑。
  自打小時候被樓璟狠揍那一回,周嵩就認了樓璟做哥哥,他兄長周崇卻是不服,每年都找樓璟打架,從來都沒贏過。他就更不用說了,對上樓璟只有挨揍的份。
  樓璟笑而不語,這周家兄弟並不是京中的那種紈褲子弟,是真有些本事的。如今長子周崇正跟着關西侯在關外打韃子。而次子甚是懂得鑽營,中郎將一職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父兄皆不在京中,周嵩能靠自己爬上這個位置,其手段可見一斑。
  “哎,樓大,說正經的,”周嵩左右看了看,“我有正事要跟你商量,午時去醉仙樓喝一杯,怎樣?”
  醉仙樓乃是京中有名的酒樓,樓璟很喜歡吃那裡的醉蟹,如今正是吃螃蟹的時候。
  樓璟看了他一眼,“巴結上峰,也該徐徐圖之,你這也太明顯了。”
  “誰要巴結你了,”周嵩啐了一口,壓低了聲音道,“有筆買賣與你說。”
  樓璟勾唇,微微頷首,“午時不行,晚間吧。”二舅和大舅母準備明日啟程,他得去平江候府幫忙。
  “那正好,咱們去怡春樓,叫月落來唱曲兒,”周嵩立時露出幾分不正經的笑來,“我聽說新來個清官,很是可人,要不……”怡春樓是京城最大的青樓,周嵩一直想拉樓璟去,奈何樓璟孝期連着孝期,一直沒有機會。
  “甚好,”樓璟勾唇,“日落之時我去醉仙樓尋你。”
  “好,那我先去……”周嵩笑着應了,看著樓璟甩袖離去,忽而反應過來,“哎哎,怎麼是醉仙樓?”
  樓璟不理他,徑直出了北衙,往閩王府走去,路過醉仙樓的時候,特地讓做了一份醉蟹送到王府去。
  蕭承鈞下了朝,回到閩王府,就看到了乖乖坐在飯桌前等他吃飯的安國公世子。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你怎麼又來了?”
  “今日忽而憶起醉仙樓的醉蟹,便想帶來給你嘗嘗,”樓璟拉著閩王殿下入座,看著他眼睛道,“我用過飯就走。”
  此言一出,蕭承鈞不由得有些心疼,輕嘆了口氣,“你來也好,我正有事跟你說。”
  清河的事還沒有結束,工部的人提出,清河年年修,勞民傷財,不若直接擴寬河道,與運河相通。這一說,又有人提及,運河年久失修,也該整修一番。今日此事重提,淳德帝已經準了。
  “修河道?”樓璟咬着一根蟹腿,挑了挑眉,“這是誰提的?”
  “工部提的,沈連爭着要做監工。”蕭承鈞用小銀錘敲碎了蟹鉗,放到樓璟碗裡。
  右相一派與沈連同時提出這件事,無非就是為了轉移淳德帝的視線,讓他莫再細查皇祠的事。
  “戶部現在有錢修嗎?”樓璟記得蕭承鈞說過,國庫現在不充盈,修河道要花費的可不是個小數目。
  “各地的稅銀下個月就到了,況且……”蕭承鈞眸色有些冷,“有人提及,要征徭役。”
  自古以來,許多戰亂都是因徭役而起。此言一出,自然有不少大臣反對,朝堂上又吵成了一鍋粥,最後也沒個定論。
  “殿下覺得呢?”樓璟咬了一口鮮嫩的蟹鉗肉,這才發現是蕭承鈞給他敲的,不由得勾唇,把剛剝的蟹黃放到了閩王殿下的碗中。
  “父皇當是願意修河道的。”蕭承鈞輕嘆了口氣。
  淳德帝一直覺得自己是得上天庇佑的,有生之年應當做出些名垂千古的大事,對於整修河道這種聽起來利國利民的好事,他自然是願意的。只是這徭役征不征,由誰來監工,就難說了。
  用過午飯,樓璟很想留下歇午覺,卻被蕭承鈞趕了出去,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閩王府。
  蕭承鈞笑着看他走遠,轉身對常恩道:“晚間讓人守着偏門,他若再來走門便是了。”總是翻牆太辛苦,
  那小偏門是每日給廚房送菜的,晚間就會落鎖。
  “是。”常恩躬身應了,惆悵地想著要找個可靠的人守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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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久等了,我先去吃飯,評論我上完課回來再回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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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生意

  樓璟回了趟安國公府,然後趕着一輛馬車去了平江侯府。
  大舅母忙着讓管家收拾東西,嶺南山高路遠,馬不停蹄地趕路也要一個月,路上的吃用都要備齊。管家從幾天前就在準備了,府中忙而不亂,井然有序地收拾行李,二舅徐徹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正堂裡乾坐著。
  樓璟的馬車到了門前,招呼下人過來搬東西,二舅出來接他,看著魚貫而入的下人們,不由得蹙眉,“買這麼多東西作甚?”
  “這些個都是我平日裡買的,苦於沒人給帶去,舅舅幾年也來不了京城一次,自然要把能帶的都帶上。”樓璟笑着攜了舅舅往正堂走去。
  給大舅的雲片糕,給三舅的玉煙桿,四舅的金絲籠,還有各位舅母的胭脂水粉,幾個表哥的馬鞭,表妹的首飾。
  “這馬鞭是晉州一個名匠做的,料想表哥們會喜歡。”樓璟指着幾個做工精緻的馬鞭道。
  “你這孩子,到現在還記得幾個舅舅的喜好。”大舅母看著那幾樣東西,眼中有些濕潤。
  大舅最喜歡吃京中的雲片糕,三舅常抽旱煙,聽說南邊人抽水煙,煙桿想必不易買到,而四舅喜歡養鳥,若是買隻鳥不好帶回去,就只能送個籠子。
  “幾位表嫂我也沒見過,不知喜好如何,只能送一斗珍珠。”樓璟笑道,送嫂子胭脂水粉或是珠寶首飾這種貼身物件不合適。
  平江侯夫人握住樓璟的手,嘆了口氣,“你大表哥若是如今你這般懂事,我能少生多少氣呀!”
  正說著,有人來報,說閩王府派了位公公來。
  樓璟一愣,轉身看去,就見樂閒掛着喜慶的笑容走了進來,給三人行禮之後,拿出了一個小錦盒,雙手捧給了平江侯夫人,“聽聞將軍與侯夫人要回嶺南,王爺不便前來,還望二位莫怪罪。”
  “勞煩公公代我二人謝過殿下。”大舅母福身行禮,樂閒忙躬身應了。
  待樂閒走後,平江候夫人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千兩的儀程,“這……太多了吧。”樓璟已經不是太子妃,按理說他們離開,蕭承鈞完全可以一分錢的禮也不送的,如今這般,會不會是拉攏平江侯的意思?
  “舅母放心收下便是,殿下絶無它意。”樓璟看著那千兩銀票,不禁勾起唇,他的閩王殿下,定然是想著左右往後還是舅舅、舅母,這才送了儀程過來。
  “閩王為人光明磊落,除卻他,誰還能做太子之位!”徐徹不滿道。
  “二叔,這是京中,你可少說兩句。”大舅母忙止住二舅的話頭,轉身又拉著樓璟說了好半天的話。
  這些天來,樓璟的作為他們也看在眼裡,着實可以放心了,只是臨走了,又覺得哪裡都不放心,沒有母親,也沒個妻子照顧,冷了會不會不記得添衣服,衙門裡受委屈了有沒有人幫襯?
  平江候夫人越說越不放心,叫管家取了她這幾日趕着給樓璟做的冬衣,“時間匆忙,也只做得這一件,你可要記得添衣,舅母不在京中,自個要會心疼自個。”說著,忍不住落下淚來。
  厚厚的棉袍,針腳細密,帶著曬過的暖意。樓璟穿上試了試,比外人做的要舒服得多。大舅母已經做了多年的婆婆,早已不必做這些針線活計,可還是為了他緊趕慢趕地做了這件棉袍,就是怕他再像幾年前那般,因為繼母與妯娌鬥法,而沒有冬衣穿。
  北衙平日也沒什麼事,樓璟就在平江府坐到了黃昏,這才起身往醉仙樓去。
  周嵩早已經等在雅間中,叫了個唱曲兒的在一旁唱江南小調。
  樓璟賞了那歌女一顆銀珠子,擺手讓她離開。
  “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無趣了。”周嵩不捨地看著那嬌俏的歌女抱琴離去。
  樓璟挑眉,嚇得周嵩縮了縮脖子,忙起身給他倒酒。
  “近來朝中在商討修清河河道的事,”周嵩讓小廝去門外守着,這才說起生意來,“我三舅剛剛升任青州刺史,工部我也有人,要是修河道,咱們可以參一腳。”
  樓璟瞳孔一縮,午時蕭承鈞剛跟他說過河道的事。
  修河道乃大事,這期間,朝廷的銀兩調撥比較慢,地方要動工,自然要先借調銀子,他們把錢投進去,等朝廷的銀子來了再還給他們,只要略動手腳,這其中的差價就不止一倍兩倍。
  “這是好事,你打算投多少?”樓璟抬手,與他碰杯。
  “我手裡有近兩萬兩銀子!”周嵩得意道,這些錢其實是他向母親要的私房,他自己也就幾千兩銀子,關西侯夫人疼愛幼子,又信他平日裡不亂花,就給了他一萬兩銀子。
  樓璟眯了眯眼睛,“若是靠着工部,我們能投進去五萬兩就頂天了。”
  “五萬兩還嫌少啊?”周嵩瞪大了眼睛。
  “這事你先別聲張,我再去打聽打聽。”樓璟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這事不像以前那般簡單,因為貪財的沈連也要攙和,而沈連出手基本上沒有攬不過來的差事,所以還要從長計議。
  周嵩向來是極信樓璟的,見他神色凝重,便點了點頭,原本還要去拉幾個勛貴子弟入夥的,便先擱置了。
  “爺,慶陽伯世子帶著幾個公子過來了。”小廝在門外稟報導。
  屋中兩人自然止了交談,不多時,慶陽伯世子便掀簾而入,“我就說看見週二的小廝了,沒想到樓大也在。”
  “去哪兒都能遇見你!”周嵩嫌棄地撇嘴。
  慶陽伯世子笑着給了周嵩一拳,“怎的,不願看見我,給你們引薦,這位是廣成伯二公子。”這般說著,便拉過身後的一個清秀公子給他們引薦。
  樓璟抬頭,他可是記得,當初太子妃人選中就有這位廣成伯家的嫡次子——羅佩,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眉目清秀,只是神情怯懦,笑得有些不討喜。
  並不是所有的勛貴都有來往,開國之初太祖封了不少公侯伯爵,但百年之後的今日,真正還保持着顯赫的家族就不多了。像廣成伯,以及魏氏娘家永寧伯這些,就是因為兩三代中沒有軍功,不得聖寵,而漸漸沒落了。因而,這羅公子,平日裡也不怎麼與他們來往,這次不知怎的搭上了慶陽伯世子。
  “坐。”樓璟根本就沒有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入座,沒有一人敢說他失禮的,都笑着坐了。
  其餘幾人都是熟人,也就不必多言,眾人推杯換盞,談些個京中趣聞,氣氛倒是還好。
  “我敬安國公世子一杯,”羅佩笑着起身,給樓璟倒酒,“恭賀世子重得爵位。”
  原本沒有選上太子妃,他還嫉恨了樓璟許久,如今太子廢了,羅佩很是慶幸自己沒有嫁進宮。如今說出這番話來,確實是想討好樓璟,畢竟在他看來,嫁出去又回來,爵位物歸原主,已經是萬幸了。
  此言一出,屋中立時靜了下來。
  慶陽伯世子臉色一變,忙出聲打圓場,“就是,樓大,你昨日就回來了,也不說找我們喝一杯。”
  “昨日忙着收拾。”樓璟笑着應了一聲,拿起一隻蟹腿叼在口中,彷彿沒有看見尷尬舉杯的羅公子。
  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緊張了。
  周嵩瞥了一眼那不會說話的廣成伯次子,轉而對著慶陽伯世子道:“我可也是陞遷了的,你也不說陪我喝兩杯?”
  慶陽伯世子笑着與他碰杯,氣氛再次熱絡了起來,沒有人再理會羅佩。
  喝到月上中天,樓璟言說不勝酒力,先行起身離去,眾人把他送到酒樓門外,方回去繼續喝。
  慶陽伯世子落後幾步,沉下臉來,對自己的小廝道:“過會兒走的時候,你把羅公子送的東西,還還給他的小廝。”
  “是。”小廝忙低聲應了。
  樓璟從醉仙樓走着回了落棠坊,沒有帶任何侍從。深秋的風吹在臉上,很是寒冷,卻恰能讓飲酒的人清醒過來。沒有回朱雀堂,樓璟直接走到閩王府外,輕盈地翻牆而入。
  蕭承鈞還沒有睡,在書房裡揮毫,忽而有雙溫暖的手從後面摟了上來,不由得失笑,“你又翻牆了?”
  “嗯。”樓璟貼到閩王殿下的背上,舒服地蹭了蹭。
  蕭承鈞無奈地拖着背上的傢伙去洗漱,安順和樂閒眼觀鼻鼻觀心地伺候兩人上床。
  剛剛拉上帳幔,樓璟就按住了閩王殿下,尋着那柔軟的唇瓣吻去。
  “唔……”蕭承鈞猝不及防,被他親了個正着。
  樓璟心裡有些不踏實,急急地想要確認什麼,帶著三分酒氣的親吻,比平日多了幾分狂野,良久才緩緩分開。
  “承鈞……”樓璟撐着雙臂,低頭看向微微喘息的閩王殿下,“若我做個奸佞,你可會生氣?”
  蕭承鈞愣了愣,緩緩搖頭,伸手撫上那張俊顏,“你想做什麼便去做,我信你。”此言一出,他清楚地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瞬間變得亮亮的,仿若夜空裡的星子,璀璨動人。
  什麼話,都抵不過一句“我信你”,信你,便是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知曉,你不是禍國殃民的奸佞,而是鞠躬盡瘁的忠臣。
  樓璟禁不住心中將要溢出的歡喜,緊緊抱住閩王殿下,毫無章法地胡亂親吻他。
  蕭承鈞伸手,輕撫身上人的脊背,讓撒歡的傢伙鬧騰個夠。
  少年的身子,禁不起撩撥,兩人由淺入深的親吻,很快讓彼此起了反應。樓璟把手伸進那柔軟的內衫中,在光滑柔韌的胸膛上來回撫弄,一邊吻着,一邊貼在一起緩緩磨蹭。
  隔着衣料的磨蹭,稍稍緩解了身體的渴求,但很快又激起了更深慾念,把理智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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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中秋快樂,啦啦啦,今天要去看電影,所以沒有二更,抱頭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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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偷懶

  “承鈞,我們來做些別的吧?”樓璟解開那月白色的內衫,一手在蕭承鈞的胸膛上遊走,一手滑進襯褲中握住那處緩緩揉搓。
  “別……別的?”蕭承鈞呼吸有些急促,睜大了黝黑的眼睛看著樓璟,隨即瞭然,微微蹙眉,單手撐着半坐起來,攬着他的後頸,歉疚地親了親他的唇,“我原想著,待再迎娶你之日方能圓房,如今這般,對你委實不公。”
  蕭承鈞看著樓璟,心中一片柔軟,他自然是想與樓璟再親密些的,只是……如今自己不能給他名分,這般作為,會不會有些唐突?
  樓璟愣了愣,這才發現,他的太子夫君到現在還不明白他在銷想什麼,不由得勾唇,“有什麼公不公的,兩情相悅自當行周公之禮,何況……”張口含住一隻微微泛紅的耳朵,“我們現在是在偷情,殿下忘了嗎?”
  “偷……偷情?”蕭承鈞顫了顫,一雙耳朵頓時紅了個透徹。
  樓璟輕笑着伸手,從床邊搭着的外衫中摸出了一個墨漆小盒,上面清晰地雕着梅花纏枝紋。多年戰場上歷練,養成了他隨身帶傷藥的習慣,自從出了宮,樓璟就把這東西當傷藥隨身帶著了。
  “承鈞,我們圓房好不好?”樓璟親着那只紅紅的耳朵,啞着嗓子道。
  “好……”蕭承鈞輕嘆一聲,翻身把樓璟壓到身下,看著那笑得顛倒眾生的人,不禁微微勾唇,要他未來的皇后自己提出這種事,是他這個為夫的失職了。伸手拉開樓璟身上的雪色內衫,露出了那白皙勻稱的胸膛,緩緩在上面落下一個輕吻。
  樓璟的身體因着練內家功夫的緣故,每一尺每一寸都長得極為勻稱,線條流暢毫不突兀,仔細撫摸上去,能夠感覺到這美麗的肌膚之下掩蓋的強橫力量,彷彿一隻修長慵懶的雪豹,誘人至極。
  由着蕭承鈞在他脖頸上慢慢地吮吻,樓璟伸手,從他的後頸一路撫到腰際,將手伸進閩王殿下的襯褲中,捧住了兩片肖想已久的渾圓。緩緩撫摸,輕輕揉捏,隨着蕭承鈞的親吻,手中的力氣漸漸加重,慢慢滑到了兩股之間,探向那幽禁之地。
  “嗯?”蕭承鈞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樓璟輕笑,猛地翻身把閩王殿下壓在身下,在他雙腿懸空的瞬間將那礙事的襯褲扯了下來,自己卡在那修長的雙腿間,邪笑着拿起了墨漆小盒。
  “濯玉,你……”蕭承鈞這才明白,他的太子妃所謂的圓房,竟然是要他的身子,“不,不行,我才是夫。”
  “是啊,殿下才是夫,”樓璟用指尖在墨漆小盒中挖出一塊脂膏,“只是,如今我們沒有名分,殿下若想對我公平些,便當如此啊。”這般說著,吻住了蕭承鈞的唇,將他的反對之聲盡數淹沒,沾了脂膏的手探到那處,輕輕打旋、揉捏,試着探了半指進去。
  “唔……”蕭承鈞悶哼一聲,瞪大了眼睛,覺得樓璟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夫君,無論之前還是以後,都會如此,現在他給不了名分,與樓璟而言的確不公,但是,又好像哪裡不太對。
  被那一根手指激得反應遲鈍的閩王殿下,覺得不對,又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只能由着那根手指盡數鑽進了身體。
  “承鈞,今日有人跟我說起修河道的生意,這些並非正當之事,往後我怕是會做些更過分的事,”樓璟緩緩動着手指,俯身在蕭承鈞的胸膛上輕吻,“我怕有一天你會疑我、忌我,把我歸到亂臣賊子之中,怕你登基之後卻娶了他人。”
  蕭承鈞愣了愣,原來他做這些不僅僅是情之所至,更是在試探他的底線,一次一次地確認他的心意。不由得苦笑,自己如今這般,的確給不了他什麼保證,罷了,他想要便給他吧,只要能讓他覺得安心些。
  這般想著,蕭承鈞的身體便放鬆了下來。
  樓璟勾唇,探了兩指進去,同時含住一顆粉色的果實,用牙尖叼住輕舔。
  蕭承鈞蹙眉,把頭側向一邊,抿唇止住了口中的聲音。
  樓璟之前也沒有經驗,只是看那本書學的,憶起第一篇所言,“男子初承歡,疼痛不堪,當徐徐圖之……”因而不敢冒進,一邊專心開拓,一邊從耳朵一路吻到小腹,以安撫身下之人。
  溫柔的動作很好地安撫了那些微的懼怕,蕭承鈞看著帳頂,異物侵入的感覺並不好,但是隨着樓璟的動作,身體越發的熱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前端,卻被一隻修長的手握住。
  已經可以容納四指了,樓璟這才又挖了些脂膏塗抹均勻,捉住蕭承鈞企圖觸碰的手,與他五指交握,按到了枕邊,粗喘着道:“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蕭承鈞看著滿頭大汗的樓璟,知他忍得辛苦,便咬着下唇,緩緩點了點頭。
  樓璟伸手掰開他的下巴,“別咬,痛的話,就咬我。”說著,俯身把肩頭遞到蕭承鈞的唇邊,同時挺身闖了進去。
  “啊……”蕭承鈞瞬間攥緊了樓璟的手,脖頸用力地向後仰起,全身都跟着顫抖不止,“痛……好痛……嗯……出,出去……啊……”
  樓璟輕撫着身下人的發頂,不住地吻他,“元郎,元郎,別怕。”
  聽到這個稱謂,蕭承鈞漸漸平靜下來,回頭望着他。
  樓璟笑着與他鼻尖相觸,“元郎……”緩緩往裡推進,整個沒入了蕭承鈞的身體。
  “唔……”蕭承鈞攥緊身下的床單,兒時母妃會在他哭泣的時候這般叫他,父後會在笑着的時候這般叫他,元郎這個稱謂,深深地刻在他的骨髓裡,奇異地淡化了身體的疼痛。
  樓璟看著疼得臉色發白的蕭承鈞,心疼地抱住他,待他緩過這一陣激痛,方才緩緩動作起來。
  初始的疼痛,隨着輕柔的動作漸漸緩解,痛到麻木之後,漸漸升起一股灼熱,直到樓璟觸碰到了某個地方,蕭承鈞的身體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這裡嗎?”樓璟輕笑,慢慢加快動作,單對著那個地方刺戳。
  “嗯,別……啊哈……”蕭承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混混沌沌地任由身上人施為,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悠長的夢境,如同一葉小舟,在蒼茫的江河中浮沉。
  這般美好的感覺實在太過誘人,兩個少年人初識滋味,自是銷魂入骨,欲罷不能,待到更鼓敲罷三遍,這番折騰才算停歇。
  蕭承鈞已經無力再說什麼,癱軟在床上不停地顫抖,由着樓璟在他身上一遍一遍地輕撫,待呼吸終於平靜下來,便再也忍不住地陷入了沉眠。睡過去的一瞬間,蕭承鈞還在暗自嘀咕,這人明明也是初次,緣何這般能折騰?
  樓璟看著小聲嘟噥着睡過去的閩王殿下,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落不下去,吩咐在外值夜的樂閒備熱水,等浴桶準備妥當,才起身抱著睡熟的人去清洗。
  次日,安順依舊及時地敲響了房門,“殿下,該起了。”
  蕭承鈞疲憊地睜開眼,稍稍動了動,忍不住悶哼出聲。身體乾爽,那處也並不怎麼疼痛,只是腰股間痠軟得厲害,讓他難以撐起身體。
  “去宮裡報了,就說閩王殿□體不適,今日不能上朝了。”樓璟閉着眼睛,把試圖起身的人圈進懷裡,朗聲對門外的安順道。
  “怎可這般?”蕭承鈞皺眉,掙扎着要起來。
  “殿下這個樣子去上朝,就不怕人看出來嗎?”樓璟睜開眼,笑着舔了舔蕭承鈞脖子上青紫的印記。
  蕭承鈞一驚,伸手在床內的多寶格上摸出一面小銅鏡,其他地方倒還好,脖子上當真有一小片十分顯眼的青紅吻痕,惱怒地瞪了樓璟一眼,翻身朝着床內躺下。
  樓璟悶笑着打發安順去宮中報備,扒住閩王殿下的肩膀,輕聲道:“韜光養晦,就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否則看你這般勤奮,皇上又該多想了。”
  蕭承鈞不理他,逕自閉上了眼睛,這麼多年,他從沒有這般懈怠過,聽著樓璟在耳邊的誘哄,心中竟也生出幾分躲懶的心思來。左右也去不得宮中了,索性睡個回籠覺。
  打發了安順進宮,樓璟側躺下來,給閩王殿下揉捏痠疼的腰,哄着他睡了,這才起身,穿戴整齊,吩咐樂閒在門外守着,自己準備翻牆離開。
  “世子,偏門可走。”常恩皺着臉阻止了樓璟往房頂上跳的行為。
  樓璟挑眉,沒想到還給他準備了門,“不必了,走門多有不便,翻牆便可。”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微微一笑,交代常恩午時備他的飯,便躍上牆頭,快速消失在清晨的濛濛暗光之中。
  這會兒樓璟自然不捨得離開蕭承鈞,但是今早二舅和舅母要離京,他得去送送。
  朝堂上,淳德帝拿着一份奏摺,沉聲道:“有人上書,提議閩王前去督管清修河道之事。”
  左相趙端一驚,悄悄看向蕭承鈞的位置,驚奇地發現,向來勤勉的閩王竟沒有來上朝,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若蕭承鈞在此,淳德帝這一問出口,便斷沒有推拒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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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肉好寫,問題是把肉寫成讚美詩一樣坑爹的東西,就不好寫了啊,摔!雖然它是讚美詩一樣的東西,但是大家還是低調低調呀,啊哈哈哈
  下午二更,作為中秋福利吧,QAQ,霸王票二更的時候一起感謝
  改錯字Ing


☆、第四十章 韜光

  平江侯府門前,二舅和大舅母已經整裝待發了。路途遙遠,又帶著女眷,自然要早早出發,儘量不走夜路。
  “舅舅,舅母,一路保重。”樓璟看著兩位親人,很是不捨。
  徐徹拍了拍樓璟的肩膀,“你自己小心些,遇到什麼事儘快告知我們,實在不行就去嶺南,二舅別的沒本事,就這一桿槍,定能護你周全。”
  樓璟點了點頭,親手把披風的帶子給二舅繫上,天氣轉涼,要一路騎馬,穿上披風可以擋風寒。
  “濯玉啊,”大舅母拉著樓璟的手,再三嘆息,方才說道,“你與閩王殿下,若還做君臣也無不可,你向來都是有主意的,只是……舅母還是覺得,你當娶個賢妻,為樓家延續香火。”
  樓璟勾唇輕笑,“這事我自有主張,舅母就放心吧。”
  “哎,我怎麼能放心呢?”平江侯夫人很是擔心,眼看著冬日快到了,樓璟身邊也沒個知冷熱的人,“有些話我不便說,今日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
  清晨的落棠坊,很是寂靜,他們站在廣闊的平江侯府門前,秋風瑟瑟,五步之外便聽不清他人的話語,不虞被人聽了去。
  “舅母但說無妨。”樓璟扶着大舅母上馬車,讓她坐在馬車邊與他說話。
  “你雖曾嫁與太子為妻,然不過是形勢所迫,”大舅母看著樓璟,有些悵然,“舅母還是望你能過平靜的日子,不求權傾朝野,但求長命百歲,若是你父親不上心,舅母做主給你說一門好親事。”
  樓璟怔了怔,沒料到舅母會這般說。想必舅母是看出了他與蕭承鈞還有些藕斷絲連,擔心他是為了權勢委身於那人,不由得失笑,藕斷絲連是不錯,只不過如今,是閩王殿下委身於他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娶妻了。
  思及此,樓璟一撩衣擺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舅母道:“外甥不願對舅母有所欺瞞,實是如今已經心繫於他,若有朝一日能得償所願,璟還是會嫁與那人。”
  平江侯夫人倒吸了口涼氣,“造孽啊!”
  “有志氣!”二舅徐徹就在身後站着,此事聞言,上前一把將樓璟提了起來,照他梳的齊整的發頂揉了一把,“好男兒自當愛憎分明,不願娶妻就不娶,沒的平白辱了別家的好女子。”
  “二叔,你就別火上澆油了,”平江侯夫人聞言更愁了,“罷了,你二舅我都管不了,你自己拿主意吧。”說完,嘆息着鑽進了馬車,放下車簾,不與車外這倔驢一般的爺倆說話了。
  樓璟眨了眨眼,看向身邊的徐徹,二舅為何不肯娶妻一直沒人知曉,聽說大舅提着棍子打了二舅好幾頓,也沒能讓他穿上新郎袍。
  徐徹被外甥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翻身上了馬,把銀槍一甩,掛在了得勝勾上,拍了拍樓璟的肩膀。
  樓璟整了整被二舅弄亂的頭冠,也騎上一匹馬,直把他們送出城外十里有餘,才被不耐煩的徐徹趕了回去。
  回到城中恰好到了去北衙的時辰,樓璟去衙門裡點個卯就溜了,先回朱雀堂換下了滿是塵土的衣服,用了些飯菜,帶上補品藥材,便又出門了,再門口剛好遇見了來找他的周嵩。
  “有人提議讓閩王接管這事,”周嵩看了看樓璟的臉色,見他沒有什麼異常,便接著說道,“不論工部還是閩王接手,咱們都能說上話,只是若是讓沈連搶到,你我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
  樓璟着急去看自家夫君,不耐煩與他多說:“我自有分寸,定讓你做成這筆生意便是,快些回衙門,否則記你個玩忽職守。”
  周嵩啐了他一句,也不知是誰玩忽職守,轉身回北衙去了。
  樓璟直接從閩王府正門進了府,門房看到昨日才來過的安國公世子,不免有些詫異,“世子,您這是?”
  “聽聞殿□體不適,特來看看。”樓璟揚了揚手中的鹿茸,一本正經道。
  管家特地交代過,如果安國公世子前來,什麼時候都不必攔着,門房自然不敢多說,開門讓他進去。
  沒過多久,就有下了朝的官員前來看望,都被門房攔在了門外,“殿□體不適,暫不見客。”
  樓璟把鹿茸交給常恩,讓他吩咐廚房燉一鍋雞湯來,自己輕手輕腳地進了內室。
  蕭承鈞還睡着,陽光照在那濃密的睫毛上,留下一片扇子般的陰影。即便很是疲累,他的睡姿依然規整,只是雙唇紅腫,看起來微微嘟着,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份威嚴,反倒有些孩子氣。
  樓璟忍不住湊過去,在那潤澤的唇上親了親。靜靜地靠坐在床頭,把蕭承鈞晾在被子外的手握在掌心,微涼的指尖很快就被他捂熱了。
  這般驕傲尊貴的人,卻肯委於他的身下,輾轉承歡,這份情意,他縱使傾盡天下也償還不盡,何況不娶妻這種小事?
  “世子,湯燉好了。”常恩在門外悄聲道。
  樓璟這才發現,自己看著閩王殿下的睡顏,發呆了半個多時辰,笑着起身開門,就看到了一臉擔憂的常恩和端着雞湯不敢看他的樂閒。
  “殿□子不適的話,是不是該請個太醫來瞧瞧?”常恩試探着問道。
  樓璟接過樂閒手中的托盤,沉吟片刻道:“那便去請個吧。”
  既然已經告了假,自然要有個交代才是。
  樓璟把托盤放在桌上,盛了一小碗端到床邊,把睡熟的人抱起來,拿熱布巾給他擦了擦臉,“承鈞,醒醒喝點湯再睡。”
  昨夜蕭承鈞初次承歡,自然辛苦些。樓璟又被那美妙滋味勾得沒能把持住,多要了幾次,這才讓他疲累至此。若任他這般睡下去,起來也解不了乏,喝點東西補補身子再睡,就會好上許多。
  “唔……”蕭承鈞皺了皺眉,陽光有些刺眼,眯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樓璟笑着端茶水給他漱了漱口,拿了甜白瓷的小勺,舀起冒着熱氣的雞湯吹了吹,喂過去。
  蕭承鈞還未回過神來,鮮香的雞湯就喂到了唇邊。抽了抽鼻子,着實有些餓了,只是讓樓璟喂着,不免有些彆扭,“我自己來便是。”
  樓璟躲過他伸出來抓勺子的手,乾脆把人攏到懷裡,用被子裹嚴實了,“昨晚是我不好,累着你了,就當給你賠禮了。”
  提起昨晚,蕭承鈞便更不自在了,雖然開始很疼,但後來卻很舒服,也怪他沒有及時制止樓璟的需索無度,着實有些放縱了。
  看著又在自省的閩王殿下,樓璟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把一勺雞湯喂進了懷中人口中。鹿茸溫而不燥,養血益陽,生精補髓,最適合房事過後的男子服用,王府裡的廚子是宮中帶出來的,燉的雞湯自然鮮美無比。
  樓璟喂着蕭承鈞,自己也跟着喝,一輪一口的很快把一大罐雞湯喝了個精光。
  “我叫常恩去請了太醫來看看,”樓璟放下手中的小碗,給懷中人擦了擦唇角,“今日朝堂上有人提及,讓你去督管河道的事。”
  蕭承鈞垂目,右相會這般作為,也在他的意料之內,只不過沒想到他這般急切,昨日才定下來,今日就提及,未免些太過急躁了,但不得不說,這般快刀斬亂麻,也的確行之有效,畢竟如果今日他在朝堂上,就免不得會惹一身騷。思及此,不由得抬頭看向樓璟,微微地笑道:“這倒是個好法子。”
  索性稱病在家,淳德帝見不到他,自然不會派事給他做。
  樓璟得意地揚起嘴角,“殿下因臣逃過一劫,是不是該給臣謝禮呢?”
  蕭承鈞瞥了他一眼,“那就賞你這幾日不必來侍寢了。”
  “啊?”樓璟立刻搖頭,正色道,“不,臣甘願鞠躬盡瘁,殿下不必憐惜臣的。”
  早朝因為閩王不在朝堂,督管河道一事便沒個定論,午間有太醫前往閩王府問診,得出的結論是血虛無力,當在府中靜養幾日。
  淳德帝急着解決此事,便不再考慮蕭承鈞。
  午後樓璟被閩王殿下趕去衙門裡辦差,沒坐多久,就接到宮中人傳旨,讓羽林軍左統領將軍前往鳳儀宮。
  皇后是男子,從世宗皇帝開始,帝王儀仗也歸皇后管轄,因而召見樓璟,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何況樓璟前幾天還是皇后的兒媳婦,北衙中人還很是羡慕。
  “哎,進宮走一遭,就能讓皇后娘娘另眼相看,早知道,當初擠破頭我也要嫁進東宮去。”周嵩酸酸地對同僚道。
  “那你得有樓大人的相貌才是。”同僚斜眼看他。
  “嘿,你小子,是說大爺我不夠俊了?”周嵩捏了捏拳頭,“打不過樓大,我可能打過你,來來,咱們比劃比劃。”
  樓璟作為天子近衛,自然有出入宮門的腰牌,順利地進到鳳儀宮,拜見了皇后。
  “上次你送我的荔枝酒很是好喝,可還有嗎?”紀酌問了蕭承鈞的身體狀況,得知根本沒事,不過是為了躲避朝堂,便放下心來,與他說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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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奉上~我一會兒去該前兩章的錯字,大家看到更新提醒不必管啦,那是偽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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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和手榴彈!抱住挨個蹭


☆、第四十一章 養晦

  “那酒是臣的二舅從嶺南帶過來的,臣也只得了兩罈,”樓璟有些詫異,沒想到皇后這麼喜歡荔枝酒,“這在嶺南並不是特別珍貴之物,臣託人再捎幾壇來好了,不過至少得一個月。”
  就兩罈酒,一罈給了皇后,一罈給了蕭承鈞,蕭承鈞也喜歡這個酒,樓璟是不可能從自家夫君口中奪酒孝敬皇后的。
  “本宮不過是隨便問問,莫費這種周折,”紀酌擺擺手,“征南將軍可是離京了?”
  “今早剛出城,趕着回嶺南過年。”樓璟笑着道。
  皇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交代樓璟給蕭承鈞傳話,靖南候三五日後就會抵京,既然已經告了病,便多歇幾日,“徭役之事,萬不可參與。”
  徭役並不是不能征,若要征徭役,就必須有賞罰分明的君王,清正廉明的朝堂,才能保證役夫不被虐待、錢糧及時供給,然縱觀千年歷史,很少有朝代能做到,何況是如今這個昏聵的朝堂,弄不好就會激起嘩變,到時候,誰督管河道,誰就是罪魁禍首,會被萬民唾棄。
  蕭承鈞如果去督管河道清修,一旦背上罵名,就算以後奪位登基,史書上也不會有什麼好話。
  拜別了皇后,樓璟出宮後沒有回朱雀堂,也沒去閩王府,更沒有回北衙好好當差,而是去了左丞相府。
  左相趙端還在尚書省理事,不在家中,下人直接把樓璟領去了九少爺的院子。
  “幾位老爺都在衙門,怠慢之處還望世子莫怪。”趙府裡的管家說話都文縐縐的,帶著些江南書生氣。
  樓璟擺擺手示意無妨,本也就是來找趙熹的。
  “富潤屋,德潤身,心寬體胖,故君子……”書聲琅琅,在種着青竹的小院中不時迴蕩,樓璟不由得快走幾步,想要嘲笑終於肯認真讀書的趙熹兩句。
  繞過竹林,就見趙熹站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地上散亂地堆着許多書,他自己拿着根毛筆,在桌上的白紙上寫寫畫畫。
  樓璟悄悄走到他身後,準備拍他一下,誰知趙熹猛然轉身,兩人同時嚇了一跳。
  “啊!”趙熹突然大叫一聲。
  “你叫什麼啊!”樓璟趕緊呼了他腦袋一巴掌,管家還沒走遠,一會兒聽見這殺豬一樣的喊聲,定以為是他打趙熹了,所以在趙熹告狀之前先打了,免得吃虧。
  趙熹抱著被打疼的頭,瞪了樓璟一眼,“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麼成不了君子了。”
  “為什麼?”樓璟低頭,看他桌上寫的字,滿滿一大張的“心寬體胖”!
  “因為我太瘦了,”趙熹扒出那本《大學》指給樓璟看,“德潤身,心寬體胖,我無德,所以不得潤身,因而長不胖。”
  樓璟把他手中的書抽走,扔到了地上,逕自在石凳上坐下來,“趙大人讓你在家讀書,你就是這麼讀啊!我看你是不想考進士了,乾脆男扮女裝嫁人得了。”說著,捏起桌上的點心啃了一口。
  “你還敢提這事!”趙熹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家太子爺可把我害苦了,為了他那封信,二伯父罰我寫了半個月的策論了。”
  “殿下與左相本就有約,緣何要罰你啊?”樓璟瞥了他一眼,這呆瓜估計又給趙端騙了。
  “你說什麼?”趙熹立時跳了起來,敢情他這半個月的策論都白寫了?
  “我問你,這些日子,左相有沒有提及修河道的事?”樓璟抓住要去尚書省找左相理論的趙熹,把他按到凳子上。
  “徭役是右相提的,”說起這事,趙熹臉上總算露出幾分正經來,“據說是因為清河的難民禍及周邊,青陽郡的爛攤子摀不住了,想藉著這個法子把那些鬧事的難民抓去充徭役。”
  樓璟瞭然,果然文臣看事情與他的角度不同,但這消息很有用,“清河的難民是誰挑起的事端,左相可知曉嗎?”
  “切,這還用想嗎?”趙熹撇嘴,“右相一派的人,跟瘋狗一樣,什麼都敢做。”
  樓璟挑眉,瘋狗這詞,倒是合適,起身拍了拍趙熹的腦袋,“你好好讀書吧,我可等着你考三元及第呢。”
  “你那繼母,你打算怎麼辦?”趙熹皺眉看向樓璟,這些日子沒有聽到安國公府的消息,他還是很操心的,生怕樓璟吃了虧,“要吵架的話記得帶上我。”
  “你放心吧,這點小事用不着你出馬。”樓璟失笑,這趙九什麼時候也不忘吵架,若是讓他去,說不得直接把魏氏氣死了,這事就難辦了。
  晚間回到閩王府,與蕭承鈞一起用了晚飯,因為白日裡睡得太多,閩王殿下沒有絲毫睏意,樓璟就拉著他去院子裡消食。
  秋風瑟瑟,吹得樹上枯葉紛紛掉落,蕭承鈞看著蕭瑟的院落禁不住嘆氣,“天氣轉涼,清河的難民也不知如何了?”
  自從他失了太子之位,清河賑災的事就不再歸他管,每每聽聞都是些不好的消息。
  “我聽說,右相一力要征徭役,就是想征這些難民。”樓璟接過安順捧上來的披風。
  “百姓何辜?”蕭承鈞嘆了口氣,伸手準備穿上,誰知樓璟把披風套到了自己身上,然後把他抱緊了懷裡,用寬大的披風包裹住。
  蕭承鈞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擺手讓安順退下,再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會越來越懶的,閩王的殿下自省了一下,靠到了樓璟身上。
  “我有辦法讓徭役變成勞工。”樓璟蹭着一隻微涼的耳朵說道。
  “什麼辦法?”蕭承鈞轉頭看他。
  “明日你就知曉了,”樓璟在他唇上輕啄一口,故意賣關子道,“不過要等明晚才能去辦,白日裡我可以陪你出去遊玩。”
  羽林軍中最忙的是羽林中郎將,每日要帶羽林軍輪值,在宮中守衛,樓璟如今是左統領,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忙碌。
  蕭承鈞並不追問,微微地笑,“你多日不在府中,就不怕人看出來嗎?”
  “我已經跟我爹分開過了,”提及此,樓璟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這幾日就讓魏氏去縣裡。”不過這都是小事,對於現在的樓璟來說,什麼事都比不得陪夫君遊玩重要。
  最後,蕭承鈞也沒答應出去玩的提議,他如今剛告了病假,哪能隨便往外跑,不過他倒是有心去靜怡山看看蕭承錦。
  次日,兩人早早地駕了馬車,悄悄地往城東靜怡山去。
  太醫說靜王這幾日的狀況不大好,蕭承鈞一直很是憂心。
  行宮四周依舊幽靜,紅葉落了近半,山上顯出了幾分深秋的淒婉之像。常春閣依舊溫暖如春,只是閣中人都是滿面愁容。
  “王爺近來不大好,聽聞殿下被廢了太子位,當晚就……吐了血。”管家在前院低聲對兩人道,滿臉哀愁。
  樓璟皺眉,握住蕭承鈞越發緊繃的拳頭,“王爺身子不好,你們就該露出點笑臉來,天天這麼愁着,沒病的人也愁出病來。”
  管家聽出了樓璟語氣中的不滿,這才驚醒自己給主上添堵了,“老奴有罪。”
  蕭承鈞擺手止了管家話,拉著樓璟往裡走。
  二皇子蕭承錦依舊躺在溫泉中央的小榭中,雙目緊合,眉頭微蹙,似是睡得不甚踏實,臉色比上次的時候蒼白了不少。
  “承錦……”蕭承鈞在榻邊坐下,輕聲喚他。
  蕭承錦緩緩睜開眼,看清來人,不由得勾起一抹笑來,“看你們一起來,我便放心了……咳咳咳咳……”話未說完,他便開始劇烈地咳嗽。
  “王爺!”靜王妃張氏避在隔間,聞聲快步走出來扶住蕭承錦,給他順氣,“王爺身子不適,妾身迴避不得,忘大伯莫怪。”
  “都是自家人,不必講那些虛禮。”蕭承鈞看著弟弟的情形,那裡還顧得這些。
  好不容易止了咳,蕭承錦拉著兄長的手,輕喘了口氣道,“這幾日我自感時日無多了,有些話要對你說。”
  蕭承鈞看著他,想要讓他別說這些胡話,話語卻哽在喉頭髮不出聲來,因為弟弟說的是真的,他的身子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右相一派,外力不可解,須得從內化解,”蕭承錦把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交給蕭承鈞,“這些是我這些時日抄錄的,右相的門生名字、籍貫、官位,這其中的關聯也都盡數寫進去了,望能幫到哥哥。”
  樓璟看了看那本冊子,對於蕭承錦的智慧很是欽佩,不經意間瞥到了一個名字,多年前的一樁往事驀然出現在腦海裡,不由得一愣,那個人,或許就是瓦解右相一派的關鍵!
  蕭承鈞沒有注意到樓璟的神色,只是捧着那本冊子,緊緊抿着雙唇,半晌方道:“我說過不許你再操勞,你何時才能聽話!”
  “我只是想為哥哥做些事,”蕭承錦笑了笑,輕嘆一口氣道,“瑞兒還小,原來哥哥是太子,我也不能開這個口,如今哥哥既成了親王,便請哥哥代為照顧……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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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小黑是糾結型拖延症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3-09-21 03:3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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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借刀

  “莫再說了……”蕭承鈞的身體綳得緊緊的,“你我兄弟之間,不必說這些。”
  蕭承錦看著哥哥,微微地笑,“哥哥,我知你這些年都在自責,其實,當年那糕點,我知是有毒的,所以只吃了一口。”
  “你說什麼?”蕭承鈞瞪大了眼睛,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那麼小的蕭承錦,竟然會知道,那他為何還要吃?這些年來為何不告訴他?
  “咳咳……”蕭承錦緊緊握住兄長的手,生怕他生氣一般,“我這身子不好,是娘胎裡帶出來的,這麼多年不說,只是想要哥哥多疼惜我些,哥哥,莫怪我……”
  蕭承鈞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口氣,“不怪你。”弟弟自小聰慧異常,能從端糕點的宮女臉上看出什麼來也有可能,這般作為,說到底,還是為了保護他這個哥哥。
  二皇子自打生下來就身體不好,沒斷奶時就開始喝藥了,這個蕭承鈞知道,但即便只吃了一口,那毒藥對他這本就孱弱的身體來說,傷害也極重了。弟弟這般說,只是為了讓他少一些自責而已。
  從常春閣出來,蕭承鈞有些渾渾噩噩的。
  樓璟揮退了一幹下人,帶著他往山上走,找了片僻靜的山石坐下來,把人摟到了懷裡,輕輕拍着他的脊背,抬頭看著遠處的山巒,柔聲道:“祖父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我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還是沒能救回來,當時我就想,若是能讓我替祖父死就好了。”
  蕭承鈞把臉埋在樓璟胸口,緊緊攥着他背上的衣衫,靜靜地聽他講。
  “但是人各有命,我縱使拼盡所有也救不了他,便只能讓奪走他的人血債血償,”樓璟眸子閃過寒光,聲音也冷了下來,“祖父嚥氣的時候,我沒給他守靈,連夜帶了三萬人馬,直接殺到韃子營,把他們將軍的頭砍下來,帶回去給我祖父做祭品。”
  蕭承鈞一愣,當年老安國公過世,都說是斬殺韃子大將之後被射殺了,卻原來,那大將是樓璟殺的,“緣何不向朝廷報功?”
  “緣何?”樓璟低頭看著已經平靜了不少的夫君,輕笑道,“因為我在韃子營中,把我祖父的副將也給殺了。”連他都能殺死的韃子將軍,不可能輕易困住祖父,奪走他最親的人,不管有沒有親自動手的,一個都別想跑。
  蕭承鈞抬頭看他,朝中只道安國公戰死殉國,卻不知這其中竟另有隱情!那麼,是誰要害他?
  “廟堂之事,事關生死,哪件事都沒那麼簡單,”樓璟在那俊朗的眉眼間落下一個吻,“便如同那毒糕點一般,首先死的那些,定然不是真兇。”
  蕭承鈞微微頷首,當年那件事,查到後來處決了一個位份不高的妃嬪,就不了了之了,明眼人都知道,這事跟有皇子的妃子脫不了干係。只是淳德帝護着,最後也沒查到陳貴妃頭上。
  樓璟從蕭承鈞懷中掏出那本小冊子,翻開到第一頁,指了個人名給他看,“此人,或可用。”
  蕭承鈞隨着他的手指看去,上面寫着“兵部尚書,孫良”,不由得蹙眉,此人是右相的門生,能力卓絶,一直很得陳世昌的器重,否則也不會讓他做上中書省之下最高的——兵部尚書之位。
  “為何?”蕭承鈞盯着那個名字,仔細回想孫良此人,卻沒想出能為他所用的因由。
  “孫良此人甚少與人結交,但他有一個至交好友,”樓璟神秘一笑,湊到懷中人耳邊,輕聲道出一個人名,“王堅。”
  蕭承鈞頓時瞪大眼睛,王堅,就是御史死的時候,他倆還說起的那位晉州刺史,幾年前因為大雨淋倒長城而冤死詔獄的好官。
  王堅是左相的門生,為人十分清廉,愛民如子,當年的事,說白了就是右相與左相博弈的結果。王堅與孫良,既不同科,也不同鄉,這兩人是怎麼結交上的?
  “你怎麼知道的?”蕭承鈞很是驚訝,這兩人分屬不同的派系,平日裡就算真的相交,定然也十分隱秘,樓璟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事說起來當真是個意外,當初在晉州的時候,老安國公得了一匹汗血馬,樓璟很是垂涎,老安國公就對孫子說,如果他能探聽到晉州刺史的一個大秘密,就把這馬給他。
  樓璟派人在刺史府外蹲守了三個月,發現每個月都會有人從京中送信過來,而王堅在京中並無親眷。於是,趁着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樓璟親自在城外敲暈了送信的人,這才知曉,這信竟是孫良寫的。
  蕭承鈞無奈地看著他,總算知道樓璟為什麼長成這種奸猾的性子,完全是老安國公的教孫子的法子奇特,“那王堅沒有發現嗎?”
  “當然沒有,”樓璟得意道,“我把信看完就封好又塞回去,還假裝打劫,把那人身上的財帛都拿走了。”
  蕭承鈞忍不出輕笑出聲,心中的陰鬱也消散了不少,“改日我去試試孫良。”
  樓璟見他重展笑顏,總算放心了,把臉貼到蕭承鈞臉上蹭了蹭。
  晚間回了京中,樓璟沒有跟着去閩王府,而是回朱雀堂,讓程修儒給他備一份厚禮,提着去了沈連的府邸。
  “什麼風把世子爺給吹來了?”沈連略顯陰桀的眼睛在樓璟身上掃了一圈,見他拿着價值不菲的禮來,臉上的笑不由得深了幾分。
  “自打出了宮,還未曾來拜訪過公公,”樓璟笑着坐了,把手中的東西放到兩人中間的桌子上,向那邊推了推,“望公公莫怪。”
  “您這話太客氣了,”沈連笑着接了東西,抬手給了身後的小太監,“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沈連向來都是單刀直入的,求他辦事,只要送的東西值這個價,能辦就給辦,當然,不能辦也不會把禮還給你就是了。
  “聽說公公要督管修河道的事,生意太大,想必公公需要個合夥的,”樓璟接了小太監奉上來的茶,輕笑着道,“皇家退給我的嫁妝彩禮正沒個用處。”
  沈連眯起眼睛,笑道:“世子說笑了,這事還沒定,咱家也說不準,世子不如去問問右相大人那邊,或許更有可能。”
  其實今日朝堂上,右相陳世昌已經有所讓步,私下裡跟他商量,只要他答應把那些難民充徭役,壓下清河的事,對他倆都有好處,這督管河道的差事就讓給他了。只是,這修河道是穩賺不賠的生意,沈連可不想與人分羹。
  “右相想征徭役,”樓璟搖了搖頭,“還是跟着公公賺得多。”
  “哦?此話怎講?”沈連一愣,他原本並不反對徭役,畢竟征徭役就不用付工錢,能省下不少錢。
  “河道生意,不必小子說,公公自然清楚,”樓璟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若是征徭役,朝廷便知花費少,撥的銀子就這麼多,但若是僱勞工,戶部至少要多給二十萬兩銀子。”這般說著,又在圈外畫了個大圈。
  沈連眼前一亮,他讀書不多,但哪個撈錢多他還是知道的。
  “況且,征徭役要遭史書詬病,樓家幾世英明,我可不敢冒這個險,”樓璟嘆了口氣,“不瞞公公說,我與父親不和,一旦給父親抓着這種把柄,怕是要開祠堂直接把我趕出家門的。”
  沈連冷笑,好個陳世昌,還道那老賊怎麼突然好心了,卻原來又是要他去背罵名收拾爛攤子,“世子既看得起咱家,此事只要咱家辦得了,自不會少了世子的份。”
  內侍省耳目眾多,樓家父子不和他也有所耳聞。樓璟這些話無疑就是把自己的把柄遞上去,頓時拉近了兩人的關係,何況沈連對這位國公世子並無惡感,若是不征徭役,前期要投的錢就要翻番了,他一個人也獨吞不了。
  樓璟告辭離去,沈連即刻招了小太監去打聽皇上的去向,得到消息是淳德帝還在御書房批奏摺,立時換上衣服進宮去。
  沈連本就是宮中的宦官,常在御書房伺候筆墨,隨時可以出入內宮,既然知道陳世昌要害他,自然不可能讓那老匹夫得逞。
  “你來得正好,右相上摺子,也說讓你去督管徭役之事,朕看就這麼定了吧。”淳德帝把摺子遞給沈連看,自從廢了太子,這些摺子都得他自己批,着實有些不耐煩,想著趕緊把事情定下來。
  “皇上,”沈連沒有接那奏摺,直接跪在了地上,“徭役萬萬不可征啊!”
  淳德帝很是詫異地對著沈連看了又看,這文官死諫一般的話語,從沈連嘴裡說出來,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某些貪官污吏想要多貪幾個銀子,便攛掇皇上征徭役,”沈連說著,哀哀哭泣起來,“皇上,奴婢識字不多,但徭役之害卻是知道的,萬一民變,這罵名就得皇上來背了,皇上乃天祐之帝,若因此等小事毀了一世英名,奴婢萬死也難以謝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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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我錯了,今天又更得晚了,嚶嚶,我去面壁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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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錯字


☆、第四十三章 反水

  蕭承鈞雖不上朝,朝中的消息卻不能斷絶,一日不在府中,已經傳來了許多信件等他過目。
  “王爺,世子爺去了沈連府上。”有人到書房來悄聲稟報。
  “由他去吧。”蕭承鈞提筆的手頓了一下,便又繼續了,自始至終沒有抬一下頭。
  來稟報消息的人識趣地退了下去,對於安國公世子的行蹤要稟報到什麼程度,心中自有了計較。
  沒過多久,樓璟就自己跑回來了,名為幫忙,實為搗亂地湊到了書桌前。
  “別鬧了,”蕭承鈞拍拍在他身上亂蹭的傢伙,“不是明天要處理家裡的事嗎?今晚還住這裡?”
  “我剛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要殿下賞了我方能回去。”樓璟笑眯眯道。
  蕭承鈞看向他,微微地笑,“那要看值不值得賞了。”
  為了討到夫君的賞,樓璟得意洋洋地把自己今晚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哈哈哈,你真是……”蕭承鈞禁不住笑出聲來,挑唆沈連去制止征徭役,虧他想得出來。
  “啟稟王爺,沈連往宮中去了。”正說著,傳消息的人急匆匆地進來稟報。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悶笑起來,想到沈連一副忠君愛國的樣子,淳德帝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采。
  擺手讓報信的下去,樓璟咬着懷中人的耳朵,輕聲道:“這值不值得賞?”
  “自是值得的,”蕭承鈞沒有放下手中的筆,故作不知地問道,“你要什麼賞?”
  樓璟把手伸進月白色的親王常服中,指尖隔着衣料摩挲一顆小豆,“臣想要殿下……”
  “好啊,”蕭承鈞把衣服裡的那隻手抓出來,在手心裡寫了個“鈞”字,“給你便是。”
  微涼的筆尖在手心划過,癢癢的,樓璟抬手看了看手中的字,起筆霸道,收筆內斂,沉穩端方,暗藏龍行,乃是帝王之體!於是輕笑道:“殿下這般將名寫於臣身,便是要與臣合二為一的意思了?”
  “我……”蕭承鈞聞言,立時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臣謝殿下賞賜。”樓璟一把將人打橫抱起,決定去享用他的賞賜。
  “唔……放我下來。”蕭承鈞嚇了一跳,立時掙扎着要下去,這般姿態,若是個下人看了去,可怎麼了得?
  樓璟聽話地把人放到了書房的軟塌上,自己也跟着壓了上去,尋着那正要呵斥他的唇瓣,吻了上去。
  “王爺,小的來送茶水。”安順端着茶水在門外出聲道,自打樓璟天天晚上跑過來,凡事兩人單獨相處的地方,都要先行通稟一聲才能進入。
  “嗯……”蕭承鈞一顫,捉住了樓璟在他身上作弄的手,衣襟敞開的胸膛急急地起伏,“別鬧了。”
  樓璟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壞笑,任由雙手被攥着,俯身含住一顆粉色的顆粒,叼住緩緩向上拉扯。
  “唔……”蕭承鈞忍不住悶哼一聲。
  安順已經踏進門檻的半隻腳又縮了回去,抬手掩了門扉,很是自然地站在門外守着。
  “這下沒人會看見了,”樓璟笑着向上動了動身子,與閩王殿下互相磨蹭,“臣可以領賞了。”
  蕭承鈞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奈何那雙黝黑的眼睛,因着先前的作弄而染上了情|欲,這一瞪下來,半是惱怒半是嗔,撩得樓璟下腹一緊,反手把閩王殿下的雙手壓到了頭頂。
  進入的瞬間,難免還是會疼痛,蕭承鈞怕門外的安順聽到,只得咬住下唇。這一動作及時被樓璟制止,含住他的唇,把那痛哼聲吞下,輕柔地吻他的眼睛,待他適應,方才扶住他的肩頭,放心地大動起來。
  安順站在門外,制止了進去送點心的樂閒,拉著他一起守着門。
  屋子裡面悄無聲息,只偶爾溢出幾聲壓抑的驚喘,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卻足以讓兩個小太監面紅耳赤,齊齊地往外挪了一步。
  樂閒仰頭看天,啊,今晚的月色真不錯。
  安順見他看得認真,便也抬頭望去,烏雲蓋頂,連個星星也看不到……
  次日,早朝。
  右相陳世昌再次提及了修河道一時,將工部擬的章程奉上,“臣連夜將章程修訂完備,請聖上過目。”
  淳德帝拿着那章程漫不經心地看了看,“督管之人,右相推舉沈連?”
  “正是,”右相陳世昌躬身應道,“沈公公能力卓絶,心思縝密,最適合此事。”
  “沈連確可擔此任,然……”淳德帝把章程合起來,隨手扔在御案上,“徭役之事,恐百姓有所不滿。”
  “自古以來,徭役便與兵役相同,乃百姓應盡之責,如今太平盛世,兵役不多,黎民要效忠皇上,自當服徭役以報國。”陳世昌站在大殿中央,字正腔圓地朗聲說道。
  沈連看了一眼道貌岸然的陳世昌,暗罵這老賊說得好聽,這麼好的差事怎麼不自己去幹?分明是要把他往火坑裡推!
  “皇上,臣以為,徭役不可征!”沈連忽然出列,聲音陰沉道。
  陳世昌一愣,僵硬地轉頭看向突然反水的沈連。
  沈連卻沒有理會右相那見鬼一般的表情,一撩衣擺跪地道:“臣出身貧寒,最是知曉徭役之苦,青州剛發過水災,百姓已經夠可憐了,再這般作為,恐怕會遭百姓詬病。”
  左相趙端看著“一心為民”的沈公公,不由得往大殿門外看了看,想知道今日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
  不怪左相大人這般想,其實整個大殿上的臣公都是一副“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表情,面面相覷。
  趙端率先反應過來,上前站到了沈連旁邊,“臣以為,沈公公所言極是,自古以來,徭役之害堪比水難蝗災,青州人口眾多,一旦嘩變,後果不堪設想。”
  “皇上,稅銀下月便可抵京,不征徭役,不過多耗費些銀兩,用銀兩保得天下太平,方為上策啊。”戶部尚書出列道。
  “僱勞工不過多耗費二十萬兩銀子,如今國庫充盈,盛世太平,區區數目當真不是大事,”沈連聞言低頭,壓下忍不住上翹的嘴角,跟着附和道,“皇上乃治世明君,自不會做出拿難民充徭役之事。”
  聽得最後一句,右相陳世昌的臉徹底黑了下來,難民充徭役,雖是這麼做,但話可不能這麼說,工部一直提及的是用徭役安置難民,這話一旦反過來,就從利國利民變成了戕害百姓。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沈連督辦,工部與戶部協理,徭役之事莫要再提,青州難民交由尚書省安置。”淳德帝擺了擺手,不再給眾人囉嗦的機會,甩袖退朝。
  陳世昌臉色青黑地走到沈連身邊,低聲道:“沈公公,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連陰陰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咱家不過是不想背罵名罷了。”
  右相的臉色絲毫沒有緩和,反倒越來越難看,“你待如何?”
  “右相說笑了,”沈連彈了彈袖上的灰塵,側陰陰|道,“咱家與大人是一條繩上的,大人怕個什麼?”
  樓璟滿足地從美夢中醒來,在懷中人臉頰上親了親。
  “嗯……什麼時辰了?”蕭承鈞沒有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
  “早着呢,今日不必上朝,再睡會兒。”樓璟輕聲哄道。
  蕭承鈞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一張笑得過於燦爛的臉,憶起昨夜在書房的事,有些着惱,推開那只腦袋,翻身朝裡睡。
  “我得回國公府一趟,今日說好了要把魏氏送到田莊去,我得回去看看,免得出什麼岔子。”樓璟扒着閩王殿下的肩膀說道。
  “嗯。”蕭承鈞應了一聲,卻沒再多說,正在想著以後怎麼管教未來的皇后,這般下去可不是個好事。
  “承鈞,你莫惱我,”樓璟卻沒打算任由閩王殿下胡思亂想,供着腦袋湊到他頸窩裡,“只要與你親近,我便歡喜地難以自已,你若不願,我……我自不會勉強你的……”這般說著,語氣不由得有些低落。
  蕭承鈞聞言,覺得心尖有些痠疼,輕嘆了口氣,這事也不能全然怪他,自己任他施為,他自是難以自持的。這般想著,心中也有些竊喜,樓璟的痴纏迷戀,不正是對他喜愛所致嗎?
  “午時可回來用膳?”蕭承鈞開口問了一句。
  樓璟的眼睛立時亮了起來,躲在蕭承鈞腦袋後的臉上,揚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忙應道:“不了,午時要請慶陽伯喝酒,我晚間再來。”
  說著要走,樓璟又在床上賴了很久,從後面抱著蕭承鈞磨磨蹭蹭,直到閩王殿下忍無可忍,他才不捨地離開溫暖的床鋪。
  先去北衙點了個卯,又在路邊小攤上吃了兩籠灌湯包、一碗糯米粥,這才不慌不忙地回了安國公府。
  魏氏其實是想在府中過完年再去莊子裡的,畢竟她現在操持中饋,過年正是事多的時候,原想著只要不出去見客便是了,然而樓璟歸家,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還要住到那偏遠的郊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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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是淋巴腫大,據說是我撓脖子感染引起的,QAQ,並不嚴重,吃點中成藥等它自己恢復就好了,好在直着脖子的時候看不出來,嘿嘿,讓大家久等了
  小小橘子妞妞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23 14: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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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口口


☆、第四十四章 省親

  這些時日,魏氏因為身孕不能服侍,就把陪嫁丫環給了樓見榆做通房,那丫環原本看著木訥,誰料想竟頗得樓見榆喜愛,這幾日乾脆連正房也不進了,就跟那丫環歇在了廂房,這讓魏氏越發的不放心了。
  “把春桃也帶上。”魏氏忙着收拾東西,那通房丫環卻還在廂房裡歇着,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夫人,您消消氣,國公爺還在廂房裡,春桃也過不來呀,”魏氏的貼身媽媽勸解道,“春桃好歹是永寧伯府裡帶來的,任由夫人拿捏。開春就除服了,若是國公爺納了別的妾室,就更不好管了。”
  樓璟回到府中,就看到府裡的人懶懶散散的,完全沒有要送夫人走的意思,不由冷笑,逕自走進了上院。
  “這都日上三竿了,爾等還這般憊懶,若是耽擱了夫人的行程,你們擔當得起嗎?”樓璟坐在正堂裡,訓斥上院的管事。
  “回世子爺,夫人只是去京郊的田莊,午後再走也來得急。”那管事趕緊賠笑道。
  京郊的田莊?樓璟眯起眼睛,原本說好了去符縣,如今怎的變成了京郊?
  “你來做什麼?”樓見榆見到這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時辰不在衙門裡當差,就不怕別人搶了你的左統領。”
  “兒子聽聞今日夫人要去符縣,特地跟慶陽伯告了假。”樓璟笑着拿出一百兩的儀程,放在桌子上。
  聽到符縣,樓見榆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含糊地應了一聲。
  魏氏剛好收拾了東西過來,見到樓璟在這裡不由得臉色一變,強自鎮定地坐下來,跟樓璟客氣幾句。
  “時辰不早了,夫人快些上馬車,這路途遙遠的,我好親自把夫人送去。”樓璟不耐煩與他們廢話,起身理了理衣襟,叫人去牽他的馬來。
  魏氏這才有些慌了,忙推了推樓見榆。
  樓見榆輕咳一聲道:“符縣偏遠,夫人身子弱,受不得那些寒冷,我做主,就住在近郊的田莊便是,你不必去送了。”
  “近郊的兩個田莊,一個挨着慶陽伯的祖田,一個緊鄰三皇子的跑馬莊子,父親是想把臉丟到我上峰的面前還是丟到皇家去?”樓璟似笑非笑地看著樓見榆。
  樓見榆心裡咯噔一下,先前被魏氏和通房勸着,言說符縣地處偏遠,不利於養身子,對母子都不好,且這府裡他才是國公爺,憑什麼做老子的要聽兒子的話,這才答應了讓魏氏住到京郊去,如今想來,確實不妥。
  “三皇子半年也不定去跑一次馬,且妾身在莊子裡,足不出戶的,哪能給皇子撞見了?”魏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試着挽回,符縣那地方她是萬萬不想去的,留在京郊,家中年節的事還可以由她操持,有什麼事情娘家還能幫襯,去了百里之遙的符縣,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樓璟不再說話,只坐在正堂裡,慢慢地喝茶。
  最後還是樓見榆拍板,直接讓人送魏氏去符縣,等三月份再派人去接。
  樓璟也只是說說,自然不會當真去送魏氏,叫來高義跟着一路看護,確保把魏氏送到符縣,自己則晃晃悠悠地去了北衙,等混到下職的時候,找了慶陽伯往醉仙樓喝酒去。
  “今年莊子裡的收成不大好,”酒過三巡,慶陽伯嘆了口氣,開始跟樓璟說起家裡的庶務,“以前老安國公在西北販馬的生意,如今可還做得?”
  樓璟搖了搖頭道:“前兩年皇上下旨,要統管馬匹販賣,不是派了個馬倌去嗎?”
  “怎的,那人還能管到安國公頭上了?”慶陽伯與他碰杯,頗有些不敢置信,聽說那馬務統管是個二品的官職,右相當時推舉了一個沒怎麼聽說過的人,這兩年也沒聽說做出什麼政績來。
  “倒不是全管,只不過……”樓璟把杯中酒飲盡,抬手給慶陽伯斟滿,“無論買賣,都要交三成利。”
  “三成利!”慶陽伯驚呼,這也太狠了,如此盤剝下來,哪裡還有賺頭。
  “世叔若是有閒錢,近來倒是有樁買賣可做得。”樓璟笑了笑,壓低聲音道。
  “說來聽聽。”慶陽伯立時來了興緻,他知道樓璟不會信口開河,說有生意,必定是好買賣。
  樓璟彎起眼睛,與慶陽伯湊近了些,“修河道。”
  河道生意太大,縱使沈連也獨吞不了,樓璟既然要參一股,就乾脆再拉幾個有份量的人進去,他作為一個小小世子,就變得不起眼了。
  慶陽伯聞言,果真興奮不已,拉著樓璟仔細說這事。
  兩人一拍即合,相談甚歡。正說笑間,忽而聽見隔壁雅間傳來喧嘩聲,很是熱鬧的樣子,慶陽伯的小廝前去查看,回來稟報說有不少勛貴在隔壁,而且四皇子蕭承錚也在其中。
  四皇子?樓璟挑眉,自打成親第二日見過一面之後,那個看上去傻愣愣的四皇子便再沒有去東宮拜訪過,不是說他不善交際嗎?
  “太子被廢了,除卻體弱的靜王,也就這四皇子最有望繼承大統,”慶陽伯悄聲對樓璟道,“也不怪這些人這般巴結他了。”
  樓璟輕笑,“世叔可也要去湊個熱鬧?”
  “哎,我便罷了,那屋裡都是些年輕人。”慶陽伯搖了搖頭,繼續跟樓璟碰杯。
  樓璟看了看慶陽伯,也跟着舉杯。如今巴結四皇子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勛貴,像慶陽伯這種有實權的,卻不會往上湊。忽然想起那麼一句話來,捧得越高摔得越慘,就不知,這背後捧他的人是陳貴妃還是皇后。
  幾日後,靖南候帶著全家老小歸京,皇上親賜宴接風洗塵。
  又兩日,皇后請旨,往靖南侯府省親,淳德帝也準了。
  蕭承鈞與四皇子作為養在皇后名下的皇子,一同陪皇后前往靖南侯府。
  靖南候鬚髮皆白,只是老當益壯,神采不減,帶著閤府老小跪地相迎,“臣恭迎皇后駕臨。”
  “快些免禮。”紀酌下了車輦,快步走上前去,將老父親扶了起來。
  父子兩個相見,一時間相顧無言,身後的靖南候世子,也就是皇后的兄長紀斟忙上前道:“快些迎皇后進去吧。”
  靖南候這才反應過來,親自帶著皇后往府中去,紀斟則陪着蕭承鈞兄弟兩個跟在後面。
  “兒子不孝,不能常侍奉於父親身前……”到了廳中,屏退左右,紀酌一撩衣擺,跪在了靖南候面前。
  “萬不可如此說,”靖南候忙上前扶了皇后起身,“是父親對不住你。”一雙與皇后相似的鷹目,頓時紅了一圈。當年迫於無奈,將次子嫁於皇家,沒料想當今皇上不喜男色,委屈了紀酌這麼多年,到頭來還要他被家族所累。
  “好男兒身在何處都是保家衛國,兒子不過是幹了個特別些的差事,父親莫如此說。”紀酌笑了笑,臉上不見絲毫陰霾。
  蕭承鈞看著這一幕,頗有些感慨,到底男子嫁與他人為妻,還是委屈了,那個人卻主動要嫁與他,這份情意,當真是值得他珍惜一生的。
  紀家人圍在一起敘舊,蕭承鈞藉口出去透氣,領着四皇子去了隔壁的暖閣。
  “招呼不周,還望二位殿下莫怪。”紀斟跟着出來,安排了茶點,很是歉疚地說。
  “舅舅客氣了。”四皇子蕭承錚憨厚道。
  三人客氣幾句,蕭承鈞讓紀斟去與皇后許久,他們兄弟二人在此喝茶便是,紀斟便叫了自己的長子前來作陪。
  “大皇兄,近來總有勛貴、官員找我喝酒,又不說是為了什麼。”蕭承錚趁着紀家大少爺沒來,便悄聲問起了蕭承鈞。
  蕭承鈞看了他一眼,微微斂目,“許是為了與你結交。”
  蕭承錚還想說什麼,紀家大少爺已經進來了,便止了話頭。
  靜靜地品茶,看著四皇子與紀家大少爺言笑晏晏的樣子,蕭承鈞垂下眸子,這個四皇弟,平日只知道打馬練武,沒料想竟如此善言談,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武將也確實有善言談的,比如樓璟。
  想起那個傢伙,蕭承鈞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微微上翹,四皇弟與他向來還算親厚,或許是他多心了。
  午時宴後,皇后讓四皇子陪着逛園子,卻把閩王殿下扔在了前廳。
  四皇子笑着攜了父後,往紀家的後花園走去。自從太子被廢,蕭承錚覺得自己似乎比以前受人關注了許多,就連父後,也比以前和顏悅色了不少,這讓他對大皇兄有些憐憫的同時,又忍不住竊喜。
  蕭承鈞面色不動地看著皇后與四皇子的背影,坐在亭中慢慢地喝茶,不多時,靖南候走了過來,“老臣在東南得了一套琉璃馬,不知殿下可否賞臉一觀。”
  “榮幸之至。”蕭承鈞起身,隨着靖南候去了書房。
  晚間回到閩王府,蕭承鈞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當然,這般關法,自然關不住某個翻牆而來的人。
  “這是什麼?”樓璟湊過去,好奇地看著桌上的牛皮卷,看完不由得一愣,牛皮捲上是一幅地圖,他自然看得出來,此乃是東南一帶的地形。
  “你可看出什麼了?”蕭承鈞並不阻攔,由着他看。
  “這裡,還有這裡,是藏兵之地,”樓璟伸手,指向圖上的幾處標記,“這裡,乃是屯田。”
  兩人靜靜地對視,不需言語,便知其中的意味。
  東南的勢力,靖南候幾乎分毫未動地留在原地,今日午後,盡數交給了他,蕭承鈞嘆了口氣,父後於他當真恩重如山。
  樓璟撇了撇嘴,伸手把感慨不已的蕭承鈞撈進懷裡,“這有什麼,改天我把晉州的防布也給你畫出來。”
  蕭承鈞抬眼看他,無奈輕笑,“那本王先行謝過了。”
  “別先行謝呀,”樓璟呲牙,“應當身體力行地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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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錯字~


☆、第四十五章 年關

  天一日冷過一日,年關將近,京城中的人們開始忙忙碌碌地籌備年貨。
  田莊裡的租子、鋪面的租金,都到了收攏的時候,各地的稅銀也都如期送達京城。這一年還算是豐年,除卻青陽水災,中原、江南都沒有什麼大災大難,稅銀豐厚。
  臘月初七,大雪紛飛,京城中一片祥和。
  鉛雲密佈,不到黃昏,天色已經變得沉黯,醉仙樓上點起了燈火,趁着京城中的青灰磚瓦,顯得尤其熱鬧。這幾日正是地方官進京述職的時候,這醉仙樓的生意,也比往常要紅火不少。
  “這次賺了大錢,多虧了濯玉牽線。”慶陽伯舉杯,大笑着與樓璟喝酒。
  樓璟剛剛幹了這杯,周嵩就湊上來,“樓大,不能只喝世叔的酒,我的也得喝,這事還是我得的消息。”
  “是,那我該敬你一杯,”樓璟奪過酒壺,給周嵩滿上,“這第一杯,敬你遇到生意還想著兄弟。”
  “這還‘第一杯’?”周嵩頓時苦了臉,這明顯就是灌他酒的意思!但又不能不喝,只能仰頭幹了。
  “這第二杯,敬你少年英才,父兄不在身邊,卻已經能撐門面。”樓璟看著瘦高的周嵩,想起在御花園初見的那個流着鼻涕的小孩,也有些欣慰。
  周嵩聽得忍不住傻笑幾聲,“那是。”
  樓璟再給他滿上第三杯,自己也舉起酒盅,“這第三杯,不敬你,咱們對飲,只因你知我、信我,於此等大事上毫不疑我,我樓璟有你這般兄弟,此生無憾。”
  這話說得周嵩紅了眼眶,哼哼道:“好好的喝酒,說這個作甚。”
  樓璟但笑不語,兩人碰杯,飲盡杯中酒。
  這次的河道生意,對他們說的是還有他人入夥,但實際上,樓璟只拉了這兩人入夥。
  這種生意,說到底是發國庫的財,既得有人墊背,又不能讓太多人知曉。樓璟自己就投進去八萬兩銀子,加上慶陽伯和周嵩的,湊了十五萬兩入夥。如今稅銀入京,沈連極守信用的把紅利、股金都給了他,基本上是翻了一番的錢。開春還要修繕避暑行宮,沈連覺得樓璟這人辦事利索,也答應了修行宮的事依舊跟他搭伙。
  “我聽說,今年來京述職的官員,都要給沈連交份子錢。”酒過三巡,慶陽伯忽然說起了一件事。
  “份子錢?什麼份子錢?”周嵩不明就裡,這官員進京述職,關沈連什麼事?
  “陞官的份子錢,”慶陽伯壓低了聲音道,“凡陞官進京述職的官員,都要給沈連送見面禮,最少也得一千兩。”說著,伸手比了個一,又比了個五,就是說,多則要送五千兩。
  樓璟也有些吃驚,雖然知道那老太監貪財,但如此駭人聽聞的掙錢法子他都敢做,實在是……
  “我家有個沾親帶故的郡守來京,沒料想要交這般多的銀子,只得跟我借錢,說是二分利,過了年關就還。”慶陽伯神秘地笑了笑,點到即止地不再說話。
  聽的兩人都明白了,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那些來京述職的官員,並非拿不出銀子,只不過隨身不會帶這麼多,這個時候就需要向京中的大戶人家借債。如今他們修河道的錢回攏,剛好可以借給那些官員們,白賺一筆。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不多時,地上就積滿了白雪,天地間似乎突然又亮堂了起來。
  樓璟酒量向來好,把慶陽伯和周嵩都喝倒了,他還只是有五分醉意罷了,晃晃悠悠地往閩王府去。下雪,牆頭濕滑,蕭承鈞不許他再翻牆,便只能乖乖的走偏門。
  “世子,您回來了,”樂閒忙給他拍落身上的雪花,把一件貂皮大氅披到他身上,“王爺在花園裡看梅花。”
  樓璟皺眉,快步往花園裡去了,就看到一人身着月白色棉袍,立於一株梅樹前,淡黃色的梅花開得正艷。
  “怎的獨自站在這裡?”樓璟把身上的大氅裹到蕭承鈞身上,摸了摸他被凍得冰涼的臉頰。
  蕭承鈞回頭看了看他,微微地笑,伸手把他抱進懷裡,“我不冷,倒是你,穿那麼單薄還往外跑。”為了掩人耳目,樓璟出門從來不帶小廝,所以他冷了熱了,也沒人幫他拿個衣裳。
  暖暖的懷抱很是怡人,很快就把酒氣給催了上來,樓璟趴到閩王殿下的肩頭,有些昏昏欲睡。
  這兩日莊頭來交租子,各地的掌櫃也來對賬,儘管有程修儒在,他也忙得腳不沾地,已經有三天不曾來閩王府了。樓璟把鼻子埋到蕭承鈞頸窩裡,深深地吸了口氣,陽光曬過的溫暖氣息,帶著淡淡的奶香。
  “沈連收取官員賄賂的事,你可聽說了?”蕭承鈞與他貼著臉蹭了蹭。
  微涼的臉頰在自己臉上慢慢揉蹭,彷彿綢緞在上面滑過,很是舒服,樓璟忍不住又追着貼上去,“方才聽慶陽伯說了,怎的,朝中已經知曉了?”
  蕭承鈞眸色微沉,“朝中尚無人知曉,只是,昨日有個官員沒能交出‘見面禮’,讓沈連尋了個由頭,關進了詔獄。”
  樓璟瞪大了眼睛,這沈連,是想錢想瘋了嗎?
  “這些個地方官上繳的,都是民脂民膏,沈連要了他們的錢,他們回去自會加倍的從百姓身上奪來,如此以來……”蕭承鈞抬頭看了看京城灰色的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
  蒼生何辜,百姓何辜。
  樓璟站直了身子,與蕭承鈞鼻尖相觸,“莫再煩惱了,天道有常報應不爽,誰人今日種下惡果,總有一天都要盡數報償的。”
  離得近了,那淡淡的奶香味就變得越發誘人,樓璟忍不住在那泛着奶香的唇上舔了舔,“好甜。”
  蕭承鈞被舔得一愣,旋即忍不住紅了耳朵,每次他偷偷吃糖,定然會被樓璟發現。
  “殿下,我也想吃糖。”樓璟叼住一隻紅耳朵,輕笑道。
  “都吃完了,要吃的話,等過年吧。”蕭承鈞一本正經地說,說完就把耳朵拽出來,轉身往屋裡去了。
  樓璟看著閩王殿下瀟灑轉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安國公府的中饋,暫時又交給了二嬸打理,二嬸很是高興,挽起袖子準備過個熱熱鬧鬧的年。
  世子過年的新衣做好了,二嬸親自捧着衣裳送到朱雀堂去,卻沒見到樓璟的人影,“這天都黑了,濯玉怎的還沒回來?”
  朱雀堂的管家笑道:“世子爺去跟羽林軍的大人們喝酒了,往常都會喝到很晚。”
  “這可怎麼行?”二嬸撇着嘴,看了看手中簇新的棉袍,原本想在樓璟面前賣個好,這連人都見不到,可怎麼跟他說事呢?
  “二太太把衣服放下便是了。”管家笑着要去接,卻不料被二嬸躲了開去。
  “這衣服是我親手做的,得讓濯玉試試,哪裡不合適了我也好立時改改,”二嬸轉了轉眼珠,頓時有了主意,“勞煩李管家,等世子回來了支人告訴我一聲。”
  管家心中犯嘀咕,這送個新衣用得着親自來送嗎?但還是笑着應了,幸而明日臘八,世子定然會回來,若是平日,怕是十天半個月也難見到人影。
  臘月初八,祭祖。
  樓璟離開閩王府溫暖的被窩,回到安國公府去。皇家在臘月初八是不祭祖的,要等到年三十才能去太廟祭天。
  到祠堂裡給樓家祖先上香,又祭了灶神,樓見榆便匆匆的走了。
  “國公爺近來很忙嗎?”樓璟奇道,前兩天還因為晉州的掌櫃來對賬直接進了朱雀堂,而跟他吵了一架,怎的突然又容光煥發了?
  “國公爺近來應酬頗多。”管家低聲道。
  樓璟眯了眯眼,讓雲八去看看父親在應酬什麼人,方回了朱雀堂,就遇見了前來送衣裳的二嬸。
  二嬸慇勤地遞了衣裳讓樓璟試穿,袖子和衣擺竟都有些短了,“上月量的身,怎的這麼快就長高了?”
  十七八歲,正是男孩子長個子的時候,二嬸絮絮叨叨的接過衣服,說回去再改改,“濯玉啊,你看,如今你已經是三品大員了,你二弟他還是一無是處的,這都娶了媳婦了,也不知道長進,你可得幫着二嬸管管。”
  樓璟看了看,笑道:“開春羽林軍就會補缺,到時候我給二弟謀個缺便是了。”
  “哎呦,這,這可真是好事,二嬸就代你弟弟先謝過了,”二嬸頓時喜得不知說什麼好,怎麼也沒料想樓璟如此利索,還不待她說就答應了,哪像國公爺,她丈夫去說了好幾次,還是含含糊糊的沒個準信,“這眼看就要過年了,夫人的時疫也不知怎樣了?”
  “聽說父親昨日才派人去看了,若是能回來,自會着人知會二嬸的。”關於魏氏的消息,樓璟不願多談,孝期有孕的事家裡人也不能知道,除卻魏氏貼身的媽媽和兩個丫環,其餘知道這件事的人,統統被樓璟處置了。
  送走了囉嗦的二嬸,雲八便回來了。
  “國公爺見了一個四品官,來京述職的,原本是江州的一個縣官,如今方升了郡守。”雲八打聽得很清楚。
  樓璟瞭然,估計是有人來跟安國公府借錢了。
  “可要繼續盯着?”雲八問道。
  “不必了。”樓璟擺了擺手,京中的勛貴怕是很快都要做起這份生意來,倒不至於給安國公府惹來什麼禍事。只不過,昨日沈連抓了不肯交錢的人,皇上竟然沒有任何的反應,反倒是借債的人越來越多,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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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我錯了,今天總是有事耽擱我碼字,本來想更個粗長君來謝罪的,又怕大家等急了QAQ等放假了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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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樓小貓:殿下,我們來蹭臉
  太紙兔紙:(⊙_⊙)
  樓小貓:甜……甜的(⊙v⊙)


☆、第四十六章 鹽引

  不過轉而一想,沈連都能進太廟司禮了,收個見面禮而已,只要找個好理由去宮裡哄勸一番,淳德帝肯定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
  事情果真如樓璟所料,這進京費收得如火如荼,京中的勛貴們放債放得也很是順手,淳德帝自始至終不置一詞,一時間皆大歡喜,只是那些借債的官員們就並非人人歡喜了。
  不過,再怎麼鬧騰,這些都跟樓璟無關,放債的事他是分毫也沒有參與的,只是讓雲八去查清楚都有什麼官員借了債,特別是向安國公府借債的那些,全都記錄下來。
  轉眼到了臘月十三,沈連的“見面禮”收得也差不多了,回京述職的官員家近的就趕着回去,家遠的便只能在京中過年,總算各自忙完,開始安心準備年貨。
  “你怎的不去做那生意?”蕭承鈞問樓璟,以他的性子,這種賺錢的事自然要摻一腳的。
  “沒錢。”樓璟嘟噥着,把臉埋到閩王殿下胸前。
  沒錢?蕭承鈞奇道:“你是不剛從沈連那裡賺了一大筆嗎?怎的沒錢了?”
  外面大雪紛飛,坐著太冷,兩人用過晚飯就鑽進了被窩裡,蕭承鈞靠在床頭看書,樓璟就自動自覺的偎進了人家的懷裡。
  “大半都拿去換倉鈔了。”樓璟伸手慢慢描繪閩王內衫上的暗紋。
  倉鈔是富賈納糧換取的,民間叫做“白條”,是用來換鹽引的東西,官價裡,一兩倉鈔兌一引鹽,一引鹽值半兩銀。
  蕭承鈞皺了皺眉,“你要做鹽引生意?”
  “冬日裡支不出鹽來,多數人又着急過年,倉鈔已經便宜到一錢銀子換一兩了。”樓璟在那龍形暗紋上蹭了蹭,心想著若是以後換上明黃色的內衫,上面綉了五色龍紋,描畫起來定然更加有趣。
  也就是說,樓璟用一錢銀子,換了原本值五錢銀子的倉鈔來!
  “怎會如此便宜?”蕭承鈞一驚,因為賣鹽很是賺錢,富賈向來很是願意納糧換倉鈔,若是倉鈔跌價到這個地步,往後誰還願意納糧,估計都直接發賣了交稅銀,到時候官府再用銀子買糧,兩下倒騰,就會浪費不少錢糧。
  “白條多而鹽少,這兩年要兌鹽引可不容易,”樓璟輕笑道,“何況江南納糧換倉鈔者眾多,冬日鹽場卻不出鹽,鹽倉告急,鹽引自然就兌不出來。”
  北邊的鹽倉屯鹽者眾多,而納糧換鹽引者不多,江南則與之相反,只因用白條換鹽引需要官商勾結。南邊的商人沒有門路,無法勾上北邊的官府。這就造成了江南白條到了冬天跌價至此。
  “鹽政,已然混亂至此了?”蕭承鈞放下手中的書,深深地嘆了口氣。
  “倒也不至於大亂,”樓璟抬手,揉開他擰成一團的眉心,“只因這個時機好,若是等到開春,白條估計就又能值兩三錢了。”
  他之所以這麼著急做這筆生意,不僅僅是冬日倉鈔跌價,更重要的是,前些日子來對賬的晉州掌櫃告訴他,已經買通了晉州新任的鹽政吏,晉州如今屯了大批的鹽,只消拿了白條去,就能按官價兌給他。
  蕭承鈞聞言,略鬆了口氣,握住在他面前亂晃的手,“那你何時把白條兌了鹽引?”
  “明日……”樓璟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得去晉陽一趟。”此等大事,不是一個大掌櫃能談妥的,他必須親自去見那鹽政吏。
  明日……去晉州?晉州離京城不算遠,騎快馬三日可到晉州首府晉陽城,只是,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樓璟卻要離開京城。
  “幾日回?”想也不想地問出口,蕭承鈞自己都愣住了。
  樓璟抬頭看他,在閩王殿下那深沉的眸子中,看到了幾分不捨,不由得彎起眼睛,湊上去輕輕地親吻他,“十日之內必還。”
  “嗯。”蕭承鈞應了一聲,他們自新婚起,基本上每日都在一起,如今驟然分離,頓時覺得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反應的閩王殿下,只能重新拿起被子上的書看起來。
  樓璟眨了眨眼睛,抬手抽走了蕭承鈞手中的書,“《詩經》有什麼好看的,咱們看這本吧。”這般說著,靠在閩王殿下胸口,翻開了另一本書,指着其中的一頁道。
  蕭承鈞把下巴放到懷中人頭頂,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頓時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了。那翻開的一頁中,乃是一幅白描畫,畫中一個男子趴在榻上,另一個男子在其後侵入……
  “元郎,一別就是十日,我怕我熬不住,半途跑了回來……”樓璟把書拿到蕭承鈞眼前整個人趴到他身上,用膝蓋慢慢磨蹭閩王殿下的腿根。
  “嗯……”蕭承鈞呼吸一滯,身體不由得燥熱起來。
  樓璟笑了笑,隨手扔了手中的書,湊到自家夫君耳邊,輕聲道:“方才的姿勢,可看清了?”
  蕭承鈞被他逗得有些窘迫,伸手推他,“沒有。”
  “不打緊,”樓璟把一隻手伸進那綉着暗紋的內衫中,“我看清了便可。”
  “唔……”蕭承鈞還待再說什麼,卻被樓璟吻住了雙唇,等回過神來時,身上的衣衫早已不知去了何方。
  天寒地凍,屋中銅爐炭火正旺,紅羅帳暖,不做些有趣的事,豈不辜負了韶光?
  “慢,慢點……唔……”蕭承鈞趴在枕上,被身後的人無情地撞擊,身子在柔軟的被縟間不斷磨蹭,一時有些承受不住。
  樓璟俯身,咬住那白皙的脖頸,果真慢了下來,慢慢抽出,再突然整根沒入,嵌入了更深的地方。
  “啊……”蕭承鈞禁不住弓起了身子。
  樓璟卻不理會,雙手環住蕭承鈞的身子,在那佈滿汗水的胸膛上肆意揉弄,一下一下地侵入閩王殿下的身體。
  “太深了,唔……”蕭承鈞攥緊了枕頭邊緣,聲音中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慄。
  這般“折磨”了身下人一會兒,樓璟停下來,親了親他滿是汗水的額角,再次快速地動作起來。
  分別在即,樓璟忍不住多要了幾次,等他終於消停下來,蕭承鈞已經累得癱軟在床上了。
  樓璟把顫抖不止的人抱進懷裡,緩緩輕撫他的身體。
  “拿出去。”蕭承鈞不舒服地動了動。
  “再待會兒,”樓璟慢慢蹭着他的後頸,“困了便睡吧,一會兒我給你洗。”
  蕭承鈞雖然身體很是疲憊,卻一點也不想睡,“其實,你不必這般着急賺錢,我……”
  “有錢不賺是傻子,”樓璟把懷中人轉過來,又惹出一陣細碎的輕吟,“我有分寸,你只要做你的要做的便是。”
  大雪紛紛揚揚,幾日不停,晉州比京城還要寒冷,十日跑個來回,必定是要騎馬的。蕭承鈞讓常恩拿出他去年做的那件狐狸皮的大氅給樓璟穿上。
  樓璟接過那厚實的披風,俯身在床上人臉上親了親,“在京中萬事小心,我會儘早回來的。”
  臘月十四,朝中忽然提及立新太子的事。
  “年關將至,來年開春便當立新太子,自應於年前定下來。”上奏的人如是說。
  淳德帝皺了皺眉,“爾等以為,諸皇子中,誰可當此大任?”這般說著,目光從垂首而立的蕭承鈞身上掃過,見他一副巋然不動的模樣,便移開了目光,轉而看向朝臣。
  朝中一陣靜默,皇儲之事非同兒戲,一句話說錯便是萬劫不復,即便是早有謀劃的老臣,也不敢輕易出口。
  淳德帝冷下臉來,這些人剛才還說得熱火朝天的,這會兒怎的又啞巴了?
  眾人不由得看向左相趙端,自打上次征徭役的事右相失了準頭,朝中左相的勢力便比從前強盛了不少。
  趙端卻垂着眸子,完全事不關己的樣子。
  “趙卿,爾以為如何?”淳德帝自然將眾臣的反應看在眼裡,便出聲點名讓趙端來說。
  左相無奈出列,沉吟片刻方道:“依祖制,當立皇后身邊的皇子,靜王體弱,不可擔儲君之職,臣以為,可立四皇子。”
  “四皇子為人太過耿直,恐怕……”剛剛說完,便有官員出聲質疑。
  “太子以愚鈍被廢,如今四皇子毫無功績,驟然立為太子,何以服天下?”刑部尚書出聲道。
  要說立四皇子是名正言順的,怪只怪那道廢太子詔書,說是因為蕭承鈞愚鈍,不堪擔天下大任,而今要立新太子,就得比蕭承鈞聰慧才行,至少得有個功績,好說服天下人。
  但是,不立四皇子又能立誰呢?大皇子剛剛被廢,自然不可能復立,二皇子從不曾顯露於人前,傳說自小體弱多病,三皇子沒有養在皇后身邊,依祖制沒資格做太子。
  “臣以為,三皇子資質上佳,只可惜不曾養於皇后膝下。”說話的,乃是皇子們的講侍。
  “自古以來,皇儲擇賢而立。”
  “祖宗規矩,豈可違背,臣以為當立四皇子。”
  “皇上……”
  “臣以為……”
  朝堂上又開始爭論不休,蕭承鈞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淳德帝,此事根本沒什麼可爭的,父皇此番作為,無非是因為他想立三皇子而沒有正當理由,需要朝臣給他找一個理由。
  蕭承鈞垂目,不打算參與其中,朝中的局勢如今尚且可以控制,他不會讓陳貴妃的如意算盤得逞的,三皇子想入主東宮,可沒有那麼容易。
  關於立儲之事,朝堂上爭吵了多日也沒個定論,奏摺如同外面的雪花一樣,成摞地飛進御書房裡,淳德帝看得一個頭兩個大。如今年關將至,朝中本來就事情頗多,他已經夠煩了。
  特別是那個吏部尚書楊又廷,本就是個死板至極的人,這次有人提及要立三皇子,可算是觸了這老古板的霉頭,每日兩份奏摺,每份都能洋洋灑灑寫上幾千字,早朝還定要出來說上一個時辰的祖制。偏偏這人是淳德帝太子時的教書先生,淳德帝氣個半死卻又發作不得。
  如此拖了幾日,淳德帝忍無可忍,“立儲之事,不在一時,此事年後再議!”這才止了眾臣的爭論,得了幾日消停。
  不過,經此一役,原本不曾被眾臣看重過的三皇子,忽而成了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況且如今陳貴妃正得寵,右相又勢大,倒真有不少人去拉攏蕭承鐸。
  蕭承鈞對這些置若罔聞,每日按時上朝,不發一言,下朝就回府,在書房裡安安靜靜地看書寫字,閩王府門前越發冷清,到了年底依舊門可羅雀。
  大雪下了停,停了又下,北風呼號不止,冬日的夜晚,燒再多的炭火依舊寒冷。
  蕭承鈞躺在空曠的大床上,側身看著成對的枕頭,上面用金線綉着鴛鴦戲水,伸手,緩緩摩挲那冰涼的空位,那個人已經走了八日。京城到晉陽,千里迢迢,又下着大雪,不知他一路可平安?
  只穿著內衫的手臂很快就被凍僵了,蕭承鈞把手縮回被子裡,看著那處發愣,長長地嘆息一聲,聽著窗外的淒淒風聲,合上了雙眼。
  千里冰霜雪路,快馬加鞭也要六日才能打個來回,但若是騎上汗血寶馬,便能省下半日時間。見過鹽政吏,辦妥所有的事,不管已經是午後,打馬便走,又能省下半日。
  樓璟滿身風霜的回到京城,便直奔閩王府而來。換下結着冰碴的大氅,在外室的銅爐邊烘暖了冰冷的身體,喝了樂閒奉上來的熱湯,這才輕手輕腳地進了內室。
  看到床上那安靜的睡顏,樓璟一路緊繃的心頓時放鬆下來,萬萬沒有料到,只分開幾日,自己便如着魔了一般,寢食難安,只想快些見到他。
  樓璟俯身在那溫暖的睡顏上親了親,想著明早閩王殿下看到他睡在身邊,不知會露出什麼表情來,一定很有趣。這般想著,慢慢掀開了被角,正要鑽進去,卻驀然怔住了。被子下面,原本他常睡的地方,放著一隻修長的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緩緩摩挲着緞面的床單。
  一股既痠疼又甜蜜的感覺頓時湧上了心口,樓璟握住那隻手,翻身上床,一把將人摟進懷裡。這一路的奔波勞碌,當真萬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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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不知道這算不算粗長君QAQ我覺得聽粗長了,啊哈哈哈
  鹽引和倉鈔的價格,參照《明史》,當然,鹽引生意裡也不少我杜撰的成分,大家勿較真,嚶嚶
  siiiy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26 13:44:43
  julia_zz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9-26 11: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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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橫財

  “唔……”動靜太大,把蕭承鈞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睡吧,沒事。”樓璟在他唇上親了親,伸手輕輕拍着他的脊背哄着。
  方才還夢見樓璟回來了,半夢半醒間,蕭承鈞有些分不清楚,只半睜着眼睛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了雙目,身邊的溫度很是宜人,讓他忍不住往那邊靠了靠,柔滑的內衫,帶著一絲冰雪融化的清氣。
  化雪的氣息把夢境帶到了遼闊的北地,蕭承鈞沒有去過北地,只聽樓璟提起過,大漠無垠,縱馬千里,若有一日能與樓璟策馬,從江南一路奔到大漠,也算不枉此生。蕭承鈞在睡夢中微微地笑,覺得這個夢實在是好,有些不願醒了。
  還有幾天就要過年,朝中沒什麼大事,但是瑣碎的事都要在這幾天收尾,淳德帝這般怕麻煩的人,也不得不將尚書省與中書省的高官聚在御書房裡,從清晨一直忙到掌燈,早朝都改為三日一朝,好讓官員們趕緊將年終的事在衙門裡處置妥當。
  這一日是臘月二十二,不必上朝,安順也就沒有來叫門,由着蕭承鈞睡到晨光微曦。主人未起身,主院裡的下人自然不敢過來打掃庭院擾人清夢。
  雪後初晴,日光照在窗外厚厚的積雪上,越發的明亮。
  蕭承鈞緩緩睜開眼,冬日屋中燒着炭火氣悶,床前的帳幔就沒有盡數拉上,微微眯了眯眼,待適應了眼前的亮光,才完全張開,這才發現,自己沒有睡在枕頭上,而是睡在一條結實的胳膊上!
  這不是在做夢!蕭承鈞看著眼前這張毫無瑕疵的俊顏,頓時明白了市井中人出門撿到金元寶的感覺,當真是眉眼都跟着笑開了。原想著明日才能回來的,原想著今日還要自己在府中呆着的……
  閩王殿下緩緩抬手,輕輕撫着他眼底的青影,天寒地凍中不分晝夜的趕路,着實累着了樓璟,這般的觸碰,也沒能把他弄醒。蕭承鈞輕嘆一聲,有些心疼,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
  薄唇之人確實薄情,只因情太少,便只能給了一人,其他的再入不得眼。蕭承鈞慢慢描畫那雙輕薄的唇,心中有着難以言喻的滿足。
  樓璟被那美好的觸感喚醒,也不睜眼,直接按住那偷親的腦袋,加深了這個吻。
  “唔……”蕭承鈞嚇了一跳,旋即平靜下來,專心地與他親熱。
  唇舌相抵,只是簡單的勾纏,卻比平日裡的歡好還要纏綿,不需言語,只是這般觸碰、輕吮,便可盡訴了連日的相思。
  長長的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微喘,樓璟用額頭抵着蕭承鈞的眉心,緩緩磨蹭,“可想我了?”
  “你怎的這般早就回來了?”蕭承鈞不答,反問道。
  “外面天寒地凍,哪裡都比不上殿下的被窩暖和,”樓璟狀似無奈地說,“害得我幾夜睡不好,只得早些回來。”
  蕭承鈞聞言,忍不住抿唇輕笑。這話雖好聽,卻不能多聽,否則樓璟定又要說出什麼讓人難為情的話來。閩王殿下這般想著,便從那胳膊上挪下來,問起了別的,“倉鈔可都盡數換了?”
  樓璟買倉鈔時,用的是一錢銀子換一兩倉鈔的價錢,只有官價的兩成,到晉州去換鹽引,卻用官價換,要做成這種買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都換了,”樓璟知道殿下麵皮薄,見好就收,湊近些與蕭承鈞枕在一個枕頭上,“一兩倉鈔一引鹽,本就是定製,改不得。”
  這是律法上定了的,那鹽政吏不可能在這上面壓價,左右他手中的鹽都是要發派了鹽引的,與誰換都一樣,端看誰給的禮重、誰的面子大罷了。樓家在晉州的勢力幾乎無人能敵,況且該送的禮,樓璟向來是毫不含糊,自然把那鹽政吏哄得高高興興,將他幾萬兩銀子買來的三十多萬兩倉鈔盡數兌了鹽引。
  “你這一兌,豈不把晉州的鹽倉給兌完了。”蕭承鈞微微蹙眉,這種翻手就賺錢的買賣,定然有不少人盯着,那些敢做官鹽生意的,哪個不是有權有勢的人,樓璟這般作為,怕是會召來禍患。
  “哪能啊,”樓璟輕笑,向下縮了縮身子,把臉埋到閩王殿下的胸膛,“那晉州鹽政官,如今統管着西北三邊的鹽政,他手裡的鹽倉可不止晉陽那一個,三十多萬鹽引,兌不完的。”
  蕭承鈞微微頷首,摸了摸在他胸口亂蹭的腦袋,他自小學的帝王之術,對於這種耍手段賺黑錢的事知之甚少,但也知富貴險中求,這種生意要冒很大的險。
  不過既然樓璟說不打緊,那便不必多想了。
  樓璟提前歸來,其他人都不知道,因而這一日可以偷閒,生意、衙門都不必理會,恰好蕭承鈞也不必上朝,兩人就這般窩在床上閒聊。
  “我小時候跟祖父一起玩雪,他團了雪球,總照我屁股砸,一砸一個準,勁頭還足,常常能把我砸趴下。”樓璟扁着嘴,想起爺爺那年扔過來那個海碗大的雪球,還覺得心有餘悸。
  “哈哈哈,”蕭承鈞忍不住笑出聲來,“也不怕把你砸壞了。”
  “他才不怕呢,”樓璟哼哼着,“我砸不中,就趁爺爺不備,往他領子裡塞雪,雪不能捏實成,否則一掏就出來了,得抓一把散雪,進去就化。”
  “皇爺爺在世的時候,也曾帶我去看雪,”蕭承鈞笑眼彎彎地聽他講,憶起自己小時候的事,“那時皇爺爺來抽檢功課,恰我讀書熬了一夜,精神不濟,皇爺爺沒有責罰,反而準了一日假,帶著我去御花園看雪。”
  蕭承鈞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睿宗皇帝的話,他說,你看這梅上雪有三指厚,若是一夜的大雪,定然會壓折了梅枝,只有小雪積少成多,方能長久。
  窗外天寒地凍,屋中暖意融融,所謂情投意合,便是哪怕只說些閒話,也覺得滿足。
  兩人在府中躲懶,午後用過飯,趁着暖和,在院子裡玩起了雪。
  樓璟團了兩個大雪球,拍出了一隻胖胖的雪兔子,抿着兩隻長耳朵一臉茫然的樣子,“母親過年的時候,常給我蒸兔子饅頭,面里加了牛乳,最是好吃。”
  蕭承鈞看著那個圓滾滾的兔子,不由得莞爾,“今年讓府裡給你蒸一籠。”閩王府的廚子是宮中的御廚,什麼點心都能做,何況一個饅頭。
  “那我就在這裡過年,不回去了。”樓璟聞言,眼睛頓時變得亮亮的。
  次日,樓璟去了左丞相府。
  其實,作為一個簪纓世族,本不會與文官有太多交情,但樓家與趙家多年都有來往,只因趙家的祖籍在江南越州,一直都做些官鹽買賣。而樓璟的祖父,自打搭上趙家這個同夥,便再沒有換過。
  樓璟與趙熹,也是因此從小就認識的。
  江南出鹽,納糧換倉鈔的人就多,但倉鈔向來都比鹽引多,趙家世代為官,自然有些門路能弄來些別的州的鹽引,在江南一帶很有名望。
  趙熹看著樓璟拿來的賬本,半晌才冒出一句話來,“這下子,可賺大了。”
  鹽引,說白了,就是去官倉、鹽場支取鹽的憑證,沒有鹽引,就是販私鹽,抓住是要砍頭的。
  一引鹽有四百斤,按倉鈔兌的官價,相當於一引鹽花了半兩銀子。但這放到鋪子裡,四百斤鹽能賣十兩銀子,基本上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所以,出了官府,這鹽引是不會按半兩銀子賣出去的,可說是穩賺不賠的生意,更何況樓璟買這鹽引只花了一錢銀子!
  趙熹的三伯管着京中的庶務,這事向來也都是跟這位三爺談的,因而樓璟沒有理會咋咋呼呼的趙熹,只看向三爺,“您看,多久能脫手。”
  趙三爺沉吟片刻,之前樓璟跟他說這個事,他料想著這小小少年能弄來三萬鹽引已是不錯,沒想到竟能弄來三十多萬,“單京城裡的商賈怕是吞不下,須得送到越州去,年前肯定回不來,至少要到二月。”
  江南富賈多,要鹽的也多,自然比京城好賣。
  樓璟點了點頭,“二月中旬之前回攏便可。”
  “那便還是按咱們之前說的那個價,這鹽在晉州,運走也頗費些功夫,再高怕是賣不出去。”三爺微微頷首,有些為難道。
  “二兩半一引,不算低,三伯能給我這個價,璟已是感激不盡了。”樓璟誠懇地笑道。
  三爺深深地看了樓璟一眼,心道這安國公世子果真是老安國公一手栽培的,做事爽利,出手果決,說話又滴水不漏,很是可靠。不由得暗自點頭,拿出一張紙來,給樓璟寫了個字據。
  樓璟也沒有推拒,將鹽引交給三爺,收了字據和定金。
  “待京中的這些賣出去,我叫人送到朱雀堂去。”三爺朝樓璟拱了拱手,起身離去。
  趙熹見三伯走了,便湊過來道:“我說,你這是發橫財了,是不是該給我個綵頭?”
  樓璟看著趙熹狡黠卻不失純淨的雙眼,不由得輕笑,趙家官商是分開的,有功名的人出去做官,功名低的則經營祖產,所以趙熹甚少接觸這些買賣,“等你連中三元,我送你個好東西。”
  臘月二十六,四皇子妃臨盆,生下一對龍鳳胎,龍顏大悅,定於臘月二十八大宴群臣。
  朝臣萬萬沒想到,去年才娶了皇子妃的四皇子這麼快就有了子嗣,還是十分吉祥的龍鳳胎,原本看好三皇子的官員,有部分出現了鬆動。
  畢竟皇嗣也是儲君很重要的責任,蕭承鈞之所以太子位不穩,與他沒有納側妃早生子嗣也有關係。
  如今四皇子兒女雙全,三皇子卻沒有任何子嗣,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三皇子蕭承鐸失了先機。
  大宴群臣,皇上的儀仗自然不能少,原本以為只要年三十才忙一下的樓璟,這時候就繁忙起來,安排宮廷儀仗,宴會諸事,這兩日都歇在了宮中。
  臘月二十八,夜,麟德殿。
  淳德帝坐在金龍御座之上,羽林軍二十四衛持儀仗,左右羽林軍統領侍立兩側。
  九奏樂章,鐘鼓齊鳴,群臣設矮桌於大殿兩側,珍饈美味,玉液瓊漿,數不勝數。
  蕭承鈞作為親王,皇長子,依舊坐在最前面,三皇子坐在他下首,四皇子次之。
  “大皇兄近來怎也不見出門,”大宴開始,三皇子蕭承鐸興味索然地看了一眼那些跳舞的宮女,“前日弟弟得了個西域舞孃,正想著送給兄長。”
  蕭承鈞面色不變,抬手緩緩飲着杯中酒,目光卻飄向了立在御座左側的人。
  但見那人腰間佩刀,如風中青松一般穩穩站立,正是左統領將軍——樓璟。
  樓璟感覺到了閩王殿下的視線,便衝他眨了眨眼,臉上卻依舊端肅如玉雕。
  蕭承鈞強忍下笑意,這才慢慢悠悠地回了三皇子一句,“我向來不喜這個,倒是皇弟,當早些納個正妃。”
  早年因着陳貴妃的挑剔,三皇子至今只納了側妃和妾室,不曾迎娶正妃。當然,明眼人也都知道,陳貴妃是肖想著太子之位,等着給兒子娶男妻的。只是這兩日,因為龍鳳胎的事,陳貴妃也有些着急了。
  蕭承鐸被噎了一下,瞥了一眼下首的四皇子,眼中閃過一道陰桀,口中卻笑道:“不急,大皇兄不是也沒有正妃嗎?”這般說著,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御座邊的前太子妃,這一看,目光便黏在那裡捨不得移開了。
  樓璟原本就是個武將,平日裡穿著常服並不明顯,似是個翩翩公子,美若泉中玉;而一旦穿上了盔甲,渾身的氣勢便顯露無疑,仿若寶劍出鞘,流光溢彩,攝人心魄。羽林軍做儀仗用的盔甲,自然做得奢華精緻,穿在樓璟身上,襯得他越發的俊朗不凡。
  三皇子貪婪地看著那人,忽然想到,一旦自己做了太子,就可以娶男妻,而縱觀京中的勛貴高官,沒有哪家的子弟比得上樓璟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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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鹽引生意不知大家看懂沒,簡單來說就是:
  糧食→倉鈔→鹽引→鹽
  按照官價是 1倉鈔=1鹽引=0.5銀子
  而樓璟現在是用了 0.1銀子→1倉鈔→1鹽引→2.5銀子,然後趙家再用高於2.5銀子的價格賣給商賈,商賈們去取來鹽,再用10銀子零售
  _(:з」∠)_看不懂也沒關係,就知道他賺了很多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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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還有火箭炮,嗷嗷,抱住群麼
  改錯字ing


☆、第四十八章 仙丹

  一曲舞罷,淳德帝提酒,“前日皇四子府上喜得一對龍鳳胎,朕心甚慰,今宴請眾卿,以賀皇家有後。”
  眾人舉杯,謝皇上隆恩。
  剛剛放下酒杯,欽天監監正,也就是那個縹緲真人——陶繆,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手持一錦盒俯身跪拜道:“臣奉旨煉製益壽延年丹,經七七四十九日煉化,終成仙丹三粒,願吾皇與天同壽,福澤萬年。”
  蕭承鈞看著一身道袍的陶繆,眸色微沉。泰山之事,這妖道企圖害他不成,被封了欽天監監正,如今又治什麼仙丹,當真是嫌這朝堂還不夠亂。
  淳德帝似乎很高興,顯然這煉製煉丹之事他是知道的,擺手讓懷忠把仙丹接過來,“陶愛卿煉丹有功,賞。”
  “此丹藥,當佐以烈酒吞服。”陶繆拜謝賞賜,故作寵辱不驚的樣子,但那掩蓋不住的得意之色,蕭承鈞在側面看得分明。
  樓璟離得近,看到錦盒裡放著三顆黑漆漆的藥丸,忍住撇嘴的衝動,益壽延年這種事誰說的清,他也可以拿着一盒山楂丸說這是長生不老丹,反正皇上死的時候也不會追究這藥丸怎麼沒能讓他活一萬歲。
  臘月二十九,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但是羽林軍要準備次日的太廟祭天,儀仗、馬匹、輦車統統要提前預備好,樓璟和右統領兩人,帶著持儀仗的二十四位羽林軍,要先行去太廟中走一遍,晚上也只能歇在宮中的班房裡。
  蕭承鈞獨自在府中,安排過年的事宜。
  “各家的年節禮臘月二十三之前已經送齊了,”外管家拿着各家的禮單給蕭承鈞過目,“回禮也皆在此處。”
  蕭承鈞略看了一遍,這些都是按例走的,不會出什麼錯,忽而看到一個名“靜王府”,不由得頓了頓,“靜王這兩日可有消息?”
  十一月份的時候,樓璟把晉州城裡的一個大夫連哄帶騙的硬綁到了京城來,給蕭承錦診脈。
  那大夫是世代相傳的赤腳醫,在西北一帶很是有名,只是用的都是土方,上不得檯面,達官顯貴們甚少找他醫治。
  蕭承鈞看著那邋里邋遢的乾瘦老頭,也忍不住微微皺眉,但他信樓璟不會亂來,便讓那大夫去給弟弟診脈了。
  那土醫也不知蕭承錦的身份,大大方方地給他看病。
  “哎,你們這些富貴人家就是沒事瞎折騰,”那老頭診完脈直搖頭,“快別住這濕氣重的地方了。”
  按這土醫的說法,早年居於溫泉,於蕭承錦的身子有利,然而住得年月久了,濕氣入體,反而不利。而且平日裡吃得太精細,反倒對他身子不利,五穀雜糧都該吃一些。
  左右按太醫的說法,弟弟也活不過冬天,死馬當作活馬醫,蕭承鈞即刻入宮告知了皇后,紀皇后破例命人在靜王府中修了地龍,讓蕭承錦搬回王府中住。
  十一月底搬過去,如今已然一個月了,靜王的身子雖沒有大起色,但着實不再加重了,蕭承鈞心中也難得輕鬆了幾日。
  “今早小的去送宮宴的賞賜,聽說王爺這兩日已不怎麼咳了,幾處關節的疼痛也好了不少。”外管家笑容滿面道。
  “這便好。”蕭承鈞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來,
  “啟稟王爺,有位自稱欽天監監正的人求見。”侍衛前來稟報,那人沒有名帖,就這麼冒然前來,門房沒把人放進來,只是先進來通稟。
  蕭承鈞斂了笑意,昨日陶繆宮宴獻丹,剛剛出了風頭,今日就來尋他卻是何意?“讓他到偏廳去候着。”以他的性子來說,是不願意見這胡言亂語的神棍的,但如今這人正得淳德帝寵信,事情也不能做得太絶。
  “老道見過閩王殿下。”陶繆還是一身灰色道袍,拿着個尺長的拂塵,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何事?”蕭承鈞在主位上坐下來,冷眼看著他。
  陶繆愣了一下,沒料到這位閩王殿下氣勢如此懾人,便只那般隨意一坐,自有一股泰山龍行之感,讓人不由得對其恭敬起來,與他所見過的三皇子、四皇子尊貴了不止一點。
  暗自捺下心中的不安,陶繆堆起笑臉道:“大過年的前來叨擾,實在是老道的不是,然則事關重大……”這般說著,故意停了下來,抬眼看著閩王的臉色。
  蕭承鈞不為所動,見他不說話,便端起了茶盞。
  除非坐下談天閒聊,平日裡主人端茶即為送客。這會兒蕭承鈞的意思就是,你既然沒什麼說的,那就快些走吧。
  陶繆頓時一慌,忙裝作沒有看到閩王端茶的動作,接着道:“此事,有關靜王。”
  蕭承鈞端茶的手一滯,面色不變,眸中卻已泛起了冷光,“說。”
  “老道聽聞,靜王兒時中了毒,至今未曾痊癒,”陶繆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盒,“這是老道煉製的丹藥,能解百毒,只要二皇子用了此藥,便可活下去。”
  蕭承鈞閉了閉眼,二皇子活不過今冬的事只有皇室幾人知道,如今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野道也敢跟他說這種話,沉聲道:“來人。”
  話音方落,門外四個人高馬大的侍衛便走了進來。
  “把這丹藥喂監正吃一顆,若是七日之內無事,再來與本王談條件。”不用他張口,蕭承鈞都知道陶繆要說什麼。
  這人不過是右相的一顆棋子,不論是拿藥來匡他在朝中讓步,還是借他的手害死蕭承錦,都不可原諒!
  “唔……殿下……”陶繆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侍衛捏着下頜,將一顆丹藥塞進了他口中,直扔進了喉嚨裡,“咳咳咳……”
  “送客。”蕭承鈞擺手,讓侍衛架着驚恐不已的陶繆,直接扔出門去。弟弟就是他的逆鱗,誰也觸碰不得!哪怕是父皇,也不能!
  陶繆還未從吞了丹藥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就被“噗”地一聲扔進了門外的雪堆中。
  從這一日起,陶繆就被蕭承鈞列在了必殺之人的名單之中。
  因第二日清早就要在午門前乘輿,前往太廟祭天,臘月二十九晚上,已經出宮建府的皇子們,也都要進宮,給皇后請過安,就歇在了宮中,免得要兩頭跑。
  皇子們住在外宮的崇華殿,專供留宿宮中的王爺、勛貴們暫住的,蕭承鈞地位最高,便住了主殿,三皇子和四皇子各挑了處偏殿。
  樓璟在班房硬邦邦的床上翻了幾番,終是睡不着,他與蕭承鈞已經三日未曾睡在一起了,原本一個在王府,一個在宮中,沒有念想倒也罷了,如今崇華殿離羽林軍的班房並不遠,宮中的防布他做中郎將的時候就摸了個通透,要混過去並非不能。
  有了這番心思,就怎麼也睡不着了,樓璟索性起身,從班房後窗翻了出去。
  算着侍衛巡查的時間,樓璟在暗處數着,三息過後,迅速躍上牆頭,伏在琉璃瓦上,又三息,待崇華殿內的侍衛過去,翻身跳下去,沿著後牆根快步往正殿靠攏。
  “陶繆這個廢物,竟沒讓他收下丹藥?”燈火通明的偏殿內,傳來三皇子蕭承鐸氣急敗壞的聲音。
  “殿下,閩王沒有收下那丹藥也是好事,此事太過明顯……”
  “你懂什麼?”蕭承鐸不滿道,“這可是一箭雙鵰之計,蕭承鈞不是最在意那個廢物了嗎?怎的今日……”
  “殿下,慎言。”身邊的人趕緊勸誡,蕭承鐸這才止了聲息,憤憤地罵了幾句陶繆便不再說。
  樓璟眯了眯眼,不再多留,躍過抄手遊廊,翻進了主殿。
  “你怎的來了?”蕭承鈞正看著太廟的儀程,忽而聽到窗櫺翻動的聲音,抬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蹲在了窗下,正輕手輕腳地闔上窗,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想你想得狠了……”樓璟蹲在原地,也不湊過去,只委屈地望着閩王殿下。
  蕭承鈞失笑,走過去把人拉起來,拂去他身上的水珠,雪早停了,沾上雪定是因為牆頭的積雪,“宮中守衛森嚴,你還是快些回去吧?”明早羽林軍要比皇族起得早,這般跑來跑去樓璟定然睡不到兩個時辰。
  “我陪你坐一會兒就走。”樓璟也知道宮中不能亂來,便拉著閩王殿下在軟塌上坐了,窩到他懷裡蹭一會兒。
  蕭承鈞笑着由他磨蹭,兩人什麼也沒說,崇華殿並不是他們能掌控的地方,誰知到隔牆會有多少耳朵,便知是靜靜地相擁片刻,各自想著心事。而後,樓璟抬頭,要了一個綿長的吻,這才依依不捨地再次翻窗離開。
  臘月三十,皇上率百官祭天,以告祖先這一年的功過,祈禱來年風調雨順。
  樓璟騎着高頭大馬,領着儀仗行於御前,在晨光微曦中,更顯得英姿勃發。
  三皇子蕭承鐸坐在輦車上,透過人群看著那俊朗不凡的人,眼中的貪慾越發強盛,低聲對身邊的小太監道:“可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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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粗長君木有寫粗來,下午二更,19:00,霸王票到時一起感謝


☆、第四十九章 調戲

  “安排妥當了。”小太監低聲說道,眼中有些犯難,卻不敢多說。
  清晨至太廟,先拜祖先,待正午方可祭天。
  祭天之前,皇族與眾臣可在殿中飲茶,待午時再去祭天壇上。
  樓璟倚在廊柱上稍作歇息,他不必守衛,只管儀仗,這會兒換了守衛軍立在玉階下,他們這二十四人可以喘口氣了。
  “早晨連口飯也來不及吃,到現在滴水未進,咱這三品跟殿內的三品差別也太大了。”右統領倚在樓璟身邊,喋喋不休地抱怨。
  樓璟輕笑,還未說什麼,轉頭看見迴廊盡頭探出個腦袋,跟右統領打了聲招呼,便走了過去,轉過拐角,就見安順恭敬地捧上一杯茶,“王爺要小的來給世子送杯茶。”
  太廟中茶具有限,皇族中人是一人一盞,蕭承鈞定是讓安順藉著給他換茶的當空,將熱茶送給他喝。
  樓璟捧着蕭承鈞用過的茶盞,暖呼呼的一直暖到心裡,安順又遞了個布包過來,“早上王爺特讓小的帶上的,方才在茶房裡熱了一下,您趁熱吃。”
  布包裡是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樓璟幸福地三兩口吃了包子,咕嘟咕嘟把熱茶喝完,胃裡不再空得難受,身體也暖和了不少。他的太子夫君,一旦疼起人來,當真是誰也抵擋不住。
  安順笑着接過空杯和包子布,躬身退下給蕭承鈞重新沏茶。
  樓璟心滿意足地抬腳要回去,另一個小太監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急匆匆地往這邊跑,眼看著就要撞到他身上。一般人這種時候會自覺地伸手去擋,樓璟卻自然地向一側跨了半步,那小太監沒撞着人,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哎呦!”那小太監摔了個結實,哼哼唧唧地爬起來,站在一旁的樓璟絲毫沒有扶一把的意思,因為他認得,這是三皇子蕭承鐸身邊的小太監納福。
  納福爬起來,抬頭望樓璟臉上看去,卻見那人似在看什麼有趣的事物一眼,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不由得心裡打了個突,奈何主上吩咐,又不敢不從,只得左右看了看,快速道:“大人安好,晚間宮宴,三皇子殿下請世子往御花園一敘,有要事相商。”
  樓璟挑眉,這三皇子殿下與他一年內說的話也不超過五句,怎的突然要見他,他們應該還沒熟道能在宮中私會的地步吧?“煩請小公公轉告,職責所在,晚間離不得席,還請殿下莫見怪。”說完,轉身欲走。
  “此事小的知道是唐突了,然則事關大人的前途,還請大人三思,”納福急急地道,“亥時三刻,御花園小湖邊。”
  這倒是有意思了,樓璟勾唇,莫不是想拉攏他了?想來也是,在外人看來,他被蕭承鈞娶了,又送回家中,明面上,蕭承鈞沒有給他任何的幫助和好處,兩人形同陌路,或許是結了仇的,可不正是三皇子拉攏的對象嗎?“既如此,便請告知殿下,臣儘量前往,只是羽林軍換崗每個定時,若不能及時趕去,也請殿下莫怪。”
  納福立時喜形於色地應了,轉身匆匆離去。
  祭天忙了一上午,午時歸京,羽林軍用過飯,就又要準備晚間的宮宴。
  年三十是皇家的家宴,不請群臣,只請皇室至親,因而不必大辦,用不着全副帝王儀仗,二十四衛立在殿外,不必在陛階上侍立。
  待到宮宴開始,他們這些帝王儀仗就變成了守衛,等着與其他衛兵換班即可。
  家宴所在的迎春殿,實則是御花園東邊的一處暖閣,因修了地龍,冬日裡在這裡宴飲最是舒適,但因為宮殿小,只能做家宴,做不得大宴。
  亥時三刻之前,樓璟已經換了班,悄悄躲在了御花園的假山後,等着看三皇子要耍什麼手段。
  年三十要守歲,所以這宮宴要一直持續到子時。
  蕭承鈞默不作聲地自斟自飲,發覺身邊的三皇子今晚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是坐立不安的。亥時兩刻,三皇子起身離開。
  御花園裡一片寂靜,月光自清朗的夜空裡灑落下來,映得小湖波光粼粼。
  蕭承鐸稱醉酒,出來透氣,擺手揮退了下人,只帶著貼身小太監進了御花園。湖邊空空的,沒有一人,他也不急,立在湖邊靜靜地等,直等了足足兩刻鐘,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你可問清了羽林軍換班的時辰?”
  “殿下,這每日換班的次序,都是臨時定的,誰也不知道,小的也打聽不來呀,”納福很是委屈,“要不,咱們先回去吧,這事若是給皇上知道了……”
  “囉嗦什麼,”蕭承鐸不耐地擺了擺手,“你先回去,跟母妃說我喝多了,想在外面多轉一會兒。”
  陳貴妃作為地位高的妃嬪,也是可以出席宮宴的,有她幫着圓幾句,淳德帝定不會追究的。
  納福只得應了,苦着臉往迎春殿去。
  樓璟躲在背風的假山中間啃了幾個雞腿,喝了半壺小酒,這才不急不緩地現身,“三皇子久等了。”
  “世子肯赴約,我已甚是歡喜。”三皇子負手而立,微笑道。
  “不知殿下約臣前來是為何事?”樓璟見三皇子凍得直哆嗦,還偏要做出一副傲然清貴的樣子,就想笑。
  “這些日子朝堂裡的動向,你都知道吧?”蕭承鐸故作深沉地說,一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樓璟看,月光朦朧,可以掩去所有的瑕疵,這般看著便更美了三分,“儲君之位,父皇其實是屬意我的。”
  樓璟挑眉,這三皇子的眼神他自然看得分明,原來不是看上他的家世地位,而是看上他的樣貌了?一股荒謬之感頓時湧了上來,這三皇子當真是被寵壞了,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呢?樓璟垂眸,微微勾起唇角。
  這邊宮宴上,有人貓着腰走到蕭承鈞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蕭承鈞頓時蹙起了眉頭,起身離席。
  “左右你已經嫁過人,要說一門好親事怕是也不易,待事成,你可做我的太子妃。”蕭承鐸看著樓璟那雙在月光下泛着光亮的薄唇,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殿下的好意,臣心領了,然則臣已心如死灰,不願再嫁入帝王家。”樓璟緩緩低頭看著腳邊的太湖石,算計着一會兒怎麼把他推到那帶著薄冰的水裡去。
  “我待你是真心的,”蕭承鐸看著眼前楚楚可憐的美人,忍不住伸手要去摟他,“我可不是大皇兄那個無用的,連太子位都保不住。”
  樓璟躲開了三皇子的觸碰,卻順走了腰間的玉珮,快速藏在袖中,“還請殿下自重。”
  “從大婚那日見到你,我便忘不掉了,無論如何,我定會求得母妃讓你做我的太子妃的。”三皇子伸手,要去摸樓璟的臉。
  樓璟暗自運力於右腳,準備將他一腳踹進水裡,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而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在做什麼?”
  兩人同時轉頭,就看到了臉色陰沉的蕭承鈞。
  當着蕭承鈞的面,就不能把三皇子推下水了,否則會被他反咬一口說是大皇兄將他推下水意圖殺害他,樓璟立時卸了腿上的力道,轉而撲到了蕭承鈞懷裡,“殿下,三皇子他,他調戲於我……”
  蕭承鈞看著在他懷裡委委屈屈的樓璟,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冷聲道:“三皇弟,你便是這般對待嫂嫂的?”
  三皇子頓時懵了,這兩人已不是夫妻,如今這般,莫非還有私情,若是如此的話……想起方才他對樓璟說的那些話,立時嚇出了一聲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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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饅頭

  強自鎮定下來,三皇子深吸一口氣,看著相擁而立的兩人,“皇兄已然不是太子了,如今還與前太子妃拉拉扯扯……”
  “吾未曾休妻,此一年內,濯玉尚算作吾之妻,不可嫁娶婚配,”蕭承鈞冷眼看著他,單手緊緊摟着懷中笑得直抖的人,“此為大昱律法,你今日欺他,便是有辱兄嫂。”
  有太子和皇上娶男妻,那麼關於男妻的祖訓、律法,三皇子自然知之甚少。律法上確實說一年內不能嫁娶婚配,但算不算兄嫂,這個就沒說了。蕭承鈞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氣勢駭人,愣是把三皇子給鎮住了。
  “這……”蕭承鐸這才真的慌亂了,調戲人,卻被人家丈夫抓了個正着,若是鬧將起來讓皇上皇后知道,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勉強擠出了笑來道,“大皇兄,我也是一時糊塗,你看,這事鬧起來,你我臉上都不好看,且毀了嫂嫂的名譽,他以後在羽林軍中怕是難以立足,不如……”
  樓璟伏在自家夫君懷裡,微微挑眉,這三皇子還不算太蠢。
  蕭承鈞只是輕輕拍着懷中“受驚”的人,沉默不語,氣氛頓時壓抑起來。
  “大皇兄上次不是想跟為弟換馬場嗎?明日我就去跟父皇稟明,將跑馬場送給皇兄,算是給兄長賠不是。”三皇子只得腆着臉賠笑。
  “一物換一物,吾不占你便宜。”蕭承鈞冷眼看著他,沒有一點好臉色。
  見這事能成,蕭承鐸這才鬆了口氣,“那今晚之事……”
  “還不快滾!”蕭承鈞沉聲道。
  三皇子立時連連稱是,灰頭土臉地跑回迎春殿去了。
  平日裡彬彬有禮的閩王殿下,也會說出這般狠話,樓璟躲在蕭承鈞懷裡笑個不停,待三皇子走遠,卻被一把推開,頓時有些錯愕。
  蕭承鈞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玩大了,真生氣了!樓璟愣了一下,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面把人死死抱住,“承鈞,你生氣了?”
  蕭承鈞閉了閉眼,他也沒料到自己會發這麼大火,看到那隻手摸向樓璟的剎那,他的心裡竟泛起了殺意,深吸一口氣,“你快些回班房去,仔細給人看見……唔……”
  一句話沒說完,蕭承鈞就被一股大力扯過去,按在假山石上,堵住了雙唇。
  輾轉碾磨,吮吸啃咬,蕭承鈞原本有些抗拒,很快被激出了幾分慾念,索性勾住樓璟的脖子,轉身躲進假山的背光處,反將樓璟按在石頭上吻了一通。
  良久分開,兩人急急地喘息,樓璟微微地笑,咬了咬閩王殿下的耳垂,“本以為他是要拉攏我,便想看看能不能套出什麼話來,豈料是為了這般,是我不好,當與你商量的。”
  這一整天他們兩個一直保持十丈以外的距離,縱然想商量也沒法子。
  人家先行認錯了,蕭承鈞也不好再責怪,嗯了一聲算是應了,卻還是把樓璟圈在假山拐角處,不放他出來。
  樓璟挑眉,伸手在閩王殿下的領口輕劃,“此處無人,殿下莫不是想……”說著,靈活的手就鑽進了月白色的親王棉袍中。
  “嗯……”蕭承鈞忙把那隻手拽出來,嘆了口氣,這人真是讓他想生氣都生不起來,“三皇弟京郊的那個跑馬場,有溫泉也有地龍,我想換了來給承錦養身子。”只是前段時間提及,三皇子說那是陳貴妃的陪嫁,不願與他換。
  樓璟瞭然,那個馬場他知道,就在樓家祖田的旁邊,被三皇子修得很是奢華,讓他拿來換,估計會肉疼好幾天,點點頭,反手握住自家夫君的手親了親,從袖子裡掏出方才順來的玉珮給他看。
  “這個……”蕭承鈞拿着看了看,微微蹙眉,這玉珮不是皇子身份象徵的那個麒麟玉珮,而是三皇子常戴的一個飾物,拿這個做什麼?
  樓璟湊到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蕭承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旋即止不住輕笑出聲,“虧你想得出來。”
  兩人在湖邊膩了一會兒,蕭承鈞便回迎春殿了,之後的宮宴再沒有什麼波瀾,一直守歲守到子時方歇。
  從臘月二十八起,罷朝十日,皇族也不用走親戚,蕭承鈞就呆在王府裡,誰也不走動,只偶爾去靜王府看看弟弟。
  樓璟家裡倒是有幾房親戚,但因為樓見榆在孝中,一切從簡,倒是省了很多禮節,騰出來的時間,都跑去閩王府陪蕭承鈞了。
  初二,樓璟快速走了親戚,就跑到閩王府,跟蕭承鈞在屋子裡下棋。自小樓璟就不喜歡琴棋書畫這些東西,雖說也懂一些,但沒這個耐心,下一會兒就開始亂擺,自然被蕭承鈞殺得不抵招。
  “這個不好玩,我教你玩個別的。”樓璟叫常恩去拿了小火爐、瓷盤、銅勺。
  “這是做什麼?”蕭承鈞好奇地看著他。
  樓璟笑了笑,屏退下人,挽起袖子,往銅勺裡放了些白糖,在火上炙烤,“我小時候見街上有人賣這個,就常拿了蠟燭自己燒着玩。”
  白糖很快融成了黃褐色的糖稀,樓璟顛勺,在甜白瓷的碟子上快速地澆畫,畫了一隻胖胖的糖兔子,只是畫得技術不好,歪歪扭扭,還只畫出一隻耳朵,若不是樓璟說這是兔子,還真看不出來。
  蕭承鈞失笑,接過那小小的瓷碟,“這貼在盤上,可怎麼吃?”他見街上畫糖畫的,都是趁着干之前,用竹籤穿進去,這下都凝住了,怎麼穿呢?
  樓璟也把這個忘了,卻又不肯承認,拿過那小碟子,舔了一口,“就是這樣吃才有味道。”
  蕭承鈞哪肯做這種舔盤子的動作,但笑不語。樓璟便咬下了那厚厚的兔子耳朵,噙着遞到閩王殿下的唇邊。
  看著遞到面前的糖,蕭承鈞不忍拂他的意,張口咬了一截下來。甜甜的糖,帶著灼燒的焦香,雖不是什麼好糖,但奇異的很是好吃,
  “殿下,可要現在用點心?”安順在門外詢問,已經是黃昏時分,冬日裡睡得早,外面冷也不能出去散步消食,富貴人家便將晚飯改作點心羹湯,免得吃多了積食。
  “端進來吧。”蕭承鈞推了推在他唇上舔糖渣的樓璟,讓他站好。
  樓璟不以為意,還要說什麼,忽而看到安順手裡端着的一籠點心,頓時兩眼發光,白嫩嫩的,散發着乳香的,兔子饅頭!
  圓滾滾的身子,支着兩隻長耳朵,用豆沙點了雙眼,後面還剪了個小小的尾巴,煞是好看,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精緻非常。
  “承鈞……”樓璟捧着熱乎乎的饅頭,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自打母親去世,再沒有人給他做了。他只是略提了提,沒想到蕭承鈞還記得。
  “年前不就說想吃這個嗎?”蕭承鈞也拿了一個,剛剛吃過糖,便先用茶水漱了口,這才張口咬下去。
  加了牛乳的面聞起來就帶著股奶香氣,御廚做的饅頭,自然軟糯柔滑,吃到嘴裡帶著清甜的奶香,蕭承鈞彎了彎唇角,確實好吃,怪不得樓璟惦記。
  樓璟伸手,拉過閩王殿下拿饅頭的手,把他吃了一半的饅頭一口吞掉了。
  “多着呢。”蕭承鈞哭笑不得,又拿了一個給他。
  樓璟卻沒有接,而是握著他的手愣怔了一會兒,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徑直往內室去了。
  “唔……你做什麼……”
  “吃饅頭……”
  “啊……我又不是……嗯……”
  桌上的饅頭熱氣蒸騰,在寒冷的冬夜裡很快涼了下來,屋內的氣氛,卻越來越熱。
  樓璟將懷中白皙的身體仔仔細細地吻遍,每一個親吻,都帶著無比的珍惜。方才拿到饅頭的一剎那,他忽然明白了,這麼多年對於兔子饅頭的執念,實則就是對兒時的太子殿下的眷戀,那雙白嫩的柔軟小手,遞給他窩絲糖的時候,便注定了,將他牢牢地黏住,再也不分開。
  劇烈的衝擊讓蕭承鈞有些吃受不住,他不太明白樓璟為何突然這般激動,但這不妨礙他從這些溫柔又粗暴的動作中感覺到樓璟的心意,那種濃濃的迷戀,也讓他沉醉其中,寵溺地伸手,輕撫他的脊背。
  樓璟稍稍停下來,與他交換一個綿長的吻,將那雙修長的腿搭在自己肩上,猛地往更深處衝去。
  “啊……”蕭承鈞失聲叫了出來,禁不住搖了搖頭,汗珠隨着額前的濕髮甩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晶瑩的弧線。
  長夜漫漫,也訴不盡這一腔愛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兩人的新年,就在悠閒與繾綣中度過。
  還未到正月十五,邊關突然傳來急報,韃子犯北方邊境,馬上就要打到晉州。
  八百里加急,是在早朝的時候送到的,滿朝嘩然。
  韃子犯邊境,通常是在秋天,沒有糧食過冬,才會出來搶掠,這冬日都過了一半了,突然入侵,當真讓人措手不及。
  “皇上,晉州乃是歷代安國公駐守之地,如今,自當派安國公前去應戰。”兵部尚書孫良出列道。
  蕭承鈞看了一眼孫良,垂目不語,年前他已經與孫良接觸過,此人確實可用。
  “安國公還在孝期,不能出戰。”吏部尚書楊又廷出聲道,官員的丁憂、任期,這位向來記得牢固。
  北方邊境,極為重要,與韃子周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往年都是老安國公應戰,如今老安國公去世了,派誰出戰,就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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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粗長君失敗,QAQ,捂臉,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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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花燈

  武將在孝期,若情況緊急,也是可以出征的,吏部尚書說這話不過是個委婉的說辭,實際情況大家都清楚,這一代的安國公從沒有上過戰場,根本沒有應付韃子的本事。
  “韃子在冬日進犯,違背常理,臣以為此事並非掠奪糧草這般簡單。”右相陳世昌出列道,“臣以為,掛帥之人須得慎重考慮。”
  消息來得太突然,來不及商議,淳德帝便讓眾人回去寫摺子,明日早朝再議。
  蕭承鈞微微蹙眉,安國公在孝期不能出戰,那麼論理就該讓樓璟替父出征,畢竟晉州軍一直是樓家掌控的,如今緣何沒有人提及。
  “皇上幾年前就在削弱樓家在晉州的勢力。”樓璟嗤笑,這種情況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雖然淳德帝一直很欣賞他的能力,但讓他出征,怕是並不情願。
  蕭承鈞聞言,心頭一跳,若是父皇可以削弱樓家的力量,那老安國公的死……
  “爺爺的事皇上定然是知道的,”樓璟給閩王殿下夾了個小籠包,今日早朝下得早,他還沒來得及去衙門,就在王府與蕭承鈞一起用早飯了,“至於是誰的授意,如今還不清楚。”
  老安國公的死尚未明了,邊境的形勢又如此詭譎,蕭承鈞直覺地感到了危險,“此次,不能讓你去。”
  “不妨事,”樓璟咬了一口包子,“若是讓我去,我自會小心的。”
  蕭承鈞搖了搖頭,今日右相突然說出那麼一番話來,只怕意不在此,但無論如何,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他不能讓樓璟去。連老安國公都沒能招架得住的陰謀,樓璟能應付得了嗎?
  用罷早飯,樓璟去了衙門,蕭承鈞便讓人給左相遞消息,午間與他碰個面。
  下了朝,陳世昌就去了御書房,身邊帶著兵部尚書孫良。
  “皇上,臣以為此事有些蹊蹺,說不得是韃子起了內訌,”陳世昌面色凝重地說,“臣以為可以派個使者前去,與韃子王交涉一番。”
  “韃子已經打到了邊境上,還如何交涉?”淳德帝皺了皺眉,“樓家世子是老安國公一手教出來的,讓他去好了。”今日本就是這個意思,誰料想竟無人提及讓樓璟去,只得早早下朝,提點提點這些人。
  “皇上,有些話,臣不知當不當講。”陳世昌躊躇了一下。
  “有什麼不當講的。”淳德帝擺手,讓他有話快說。
  “臣聽聞,安國公世子做太子妃時,與閩王殿下感情甚好,”陳世昌看著淳德帝的臉色道,小心地措辭,“樓家在晉州經營數代,根基牢固,如同靖南候之於東南一般,如今朝中儲位未定,臣有些擔心。”
  果然,此言一出,淳德帝便有些猶豫了。說到底,他廢蕭承鈞的太子之位,就是覺得這個兒子一直與他不親近,且做事滴水不漏,讓他覺得不放心。而老安國公是先帝的心腹,自他登基以來,就一直想要削弱樓家的勢力,奈何那個老狐狸沒有任何把柄可捉。如今,若是樓璟與蕭承鈞親近的話……
  孫良默默地立在一旁,不插一言,直到右相給他使了個眼色,這才開口道:“這次進犯的乃是小股韃子,沒必要調動晉州大軍,臣以為只需點個大將,用兩萬兵即可平定。”
  “若是小股進犯,臣倒是有個主意,”陳世昌接話道,“如今兩個皇子也到了封王的年紀,不如讓皇子出征,一則身份尊貴,可以與韃子王談談,二則也是給年幼的皇子們立功機會,將來立儲,也好有個說辭。”
  這些時日,因為四皇子得了一對兒女,又養在皇后膝下,身份相當,淳德帝因為嫌立三皇子太過麻煩,有些偏向於立四皇子做太子,也難怪右相有些心急。
  淳德帝看了陳世昌一眼,沉吟片刻,“你且去吧,朕自有定奪。”
  過猶不及,陳世昌也不再多話,領着孫良離開了御書房。
  晚間,蕭承鈞得了孫良的消息,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泛起了另一層憂慮,右相極力推薦皇子出征,目的是為了算計誰?是想讓三皇子趁機立軍功,還是為了害四皇子,抑或是……
  “晉州遞來的消息,”樓璟把一封信遞到了蕭承鈞面前,“你看看。”
  樓家在晉州根深蒂固,得來的消息想必會比較準。打開信封,信紙上纖細地講述了韃子入侵的時間、地點、造成的損失,以及朝廷的應對。
  卻原來在正月初八的時候,已經有小股人馬在邊境搶掠,之後又出現了上萬人的軍隊,在晉州的北方三郡燒殺搶掠,晉州的駐軍原本歸老安國公統帥,如今暫歸晉州刺史管轄,而晉州刺史至今沒什麼大動作,只是一味地防守。
  刺史,乃是一州最大的官,不僅司文職,也統帥軍權,沒有公侯藩王鎮守的時候,就同歸刺史掌管。前些年王堅死後,就換上了現在的這個刺史,為人處世與王堅相去甚遠。
  蕭承鈞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晉州刺史,緣何這般不作為?”
  “這人是個窮苦出身的文官,從未帶過兵,當初朝廷的意思是,晉州有安國公鎮守,沒必要派個文武雙全的刺史。”樓璟端起閩王殿下的杯盞喝了口茶,撇嘴道。
  封疆大吏,哪個不是驚才絶艷的人物?偏偏朝廷冤殺那能力卓絶的王堅,換上了這麼個酸儒,還不作為地任老安國公被害死,如今韃子入侵就無所適從,也不知該去怪誰!
  蕭承鈞皺眉,拿出了靜王給他謄抄的那個小冊子,仔細地翻找,不多時便找到了晉州刺史的名字,“此人,也是右相的門生。”
  想來也是,當年左右相博弈,右相下狠手,用莫須有的罪名害死了王堅,自然會用他的人手替換。
  “不必擔心,”樓璟把人摟進懷裡,在那緊皺的眉心上親了親,“若是皇上要你出征,我定會護你周全的。”
  蕭承鈞搖了搖頭,“開春就要去封地了,父皇不會派我去的,我只是憂心,晉州的軍權會被右相染指。”
  因為樓家的緣故,即便右相安插了刺史過去,依舊得不到晉州的軍權,只能在危急時刻調動部分兵馬而已。
  “不會,”樓璟搖了搖頭,拉著閩王殿下回內室,“晉州軍有十萬之眾,右相可沒那麼蠢,這個時候打那個主意,皇上定然會疑心的。”
  事實證明,樓璟是對的。
  次日朝堂,有大臣提及,應當派皇子出征。
  “此次韃子入侵,違背常理,臣以為當派遣身份尊貴的皇子前往,一則安撫民心,二則可與韃子王交涉。”右相陳世昌朗聲道。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很多大臣都表示贊同。因着這次敵軍不多,危險不高,正是立功的好機會,尋常大將自然不敢跟皇子搶這份美差。
  “既如此,諸皇子誰願往?”淳德帝的目光掃過殿中的三位皇子。
  四皇子蕭承錚猶豫了一下,憶起早朝之前大皇兄悄悄跟他說的話,“若有人要你出征,萬不可應承。”
  蕭承錚自小習武,對於上場殺敵很是嚮往,如今大好的機會,他自然不願意放過。況且,之前說要立他為太子,只因沒有功績才不能立……轉頭看了看蠢蠢欲動的三皇子,心中很是掙扎。大皇兄為何要對他說那句話呢?
  忽然想起廣成伯世子跟他說的,大皇子被廢了太子之位,定然是盼着復立的,因而絶不會真心幫着其他兄弟奪儲君之位。
  三皇子蕭承鐸向前邁了半步,還未出列,四皇子已經先行跨了出去,“兒臣願往!”說完,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三皇子,卻發現那人又把腳收了回去,心中頓時一驚。
  蕭承鈞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不由得閉了閉眼,四皇弟終究是不信他。
  由於只有四皇子願往,淳德帝誇獎了一番,便定了下來,派了一個大將軍輔佐,四皇子蕭承錚掛帥,三日後前往晉州。
  “父後,兒臣是不是做錯了?”四皇子下了朝,不敢跟蕭承鈞說話,直接跑到鳳儀宮去見紀酌。
  紀皇后垂目不語,良久方道,“事已至此,萬事小心。”
  “父後,早朝前,大皇兄曾勸兒臣不可應承……”蕭承錚並不後悔答應出征,這是他期盼已久的機會,只是蕭承鈞的話、蕭承鐸的作為,讓他有些忐忑。
  紀酌看著眼前躍躍欲試又滿懷不安的四皇子,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已經為人父了,要做什麼你當自己心裡有數。”縱然都是養在他身邊的皇子,遇到皇位之爭,終究還是不能互相信任的。
  三日後,四皇子蕭承錚帶著一百親兵掛帥出征,因並非大軍離京,淳德帝沒有親自前來,着閩王代為送行。
  “此去萬事小心。”蕭承鈞給四皇弟斟滿一碗酒,與他對飲。
  “皇兄放心,弟弟定然掙個大功回來!”蕭承錚爽朗地笑道,仰頭幹了烈酒。
  蕭承鈞負手而立,目送着這一百騎兵絶塵而去,四皇子帽盔上的紅纓,漸漸消失在漫天煙塵之中。
  “可要我護着他?”樓璟穿著一身短打,扮作侍衛跟着湊熱鬧。晉州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給晉州軍士打聲招呼,四皇子定不會受什麼為難,相對也會安全許多。
  蕭承鈞輕輕搖了搖頭,生了異心的兄弟,縱然對他再好,他也不會領情的。
  正月十五,宮中依舊有家宴,只是因着不必守歲,亥時就散了。
  蕭承鈞出了宮門,坐在馬車裡又等了片刻,不多時,就鑽進個人來,直接撲到了他懷裡。
  “站了一晚上,腿都要折了。”樓璟哼哼着要閩王殿下給他揉揉。
  “既如此,就莫去看花燈了。”蕭承鈞輕笑着給他揉了兩下,今晚富貴街上有花燈,一直掛到子時,樓璟早就惦記着要去看。
  “殿下給揉揉就沒事了,”樓璟立時蹬了蹬腿,“你看,又生龍活虎了,夜行八百都不成問題!”
  蕭承鈞失笑,還是陪着他去看了。
  “晉陽每年十五也有花燈,只是沒有京城這般熱鬧。”樓璟站在大街一頭,看著那燈火輝煌的街道。
  點點燈火如同銀河裡的星子,一直蔓延到天邊去,一時分不清是燈還是星。
  這一夜,人們難得沒有日落而息,街上熱熱鬧鬧的,男子居多,也有婦人跟着丈夫出來看燈,皆是滿臉的喜氣。
  舞龍燈、走馬燈、蓮花燈,有擺在地上的,有掛在樹梢的,做工精巧,惟妙惟肖。除卻這些花燈,賣元宵的、猜字謎的、買燈籠的、玩雜耍的,不一而足。
  人多如洪流,誰也不會注意到誰,樓璟伸手拉住了身邊人的手。
  蕭承鈞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他們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親密過。轉頭看向樓璟,那溫柔的笑臉,在漫天燈火下顯得溫暖異常,不由得輕笑,慢慢回握住他的手,五指交纏。
  在人多的地方偷偷地牽手,竟比無人處赤誠相對更讓人羞赧,兩人都有些興奮,漫無目的地在長長的街道上緩步而行,覺得這種感覺再美好不過,只盼着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才好。
  “燈籠,賣燈籠,公子,買個燈籠啊!”賣燈籠的老伯笑呵呵地舉着一個燈籠,朝路過的兩人招呼。
  蕭承鈞看了一眼那攤上的燈籠,“承錦小時候,一直想要個蓮花燈,可惜宮裡沒人會做,我也出不得宮。”那時候弟弟剛中毒,正病得厲害,正月十五想出宮看花燈,卻出不去,就攥着他的衣袖,問他是不是自己要死了,以後再也看不到花燈了?
  樓璟笑了笑,掏錢買了一個蓮花燈籠,“一會兒咱們給靜王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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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開春

  往常過了亥時,靜王府就熄了燭火了,今日兩人逛了燈市,竟然還亮着燈。蕭承鈞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了進去。
  “你家王爺呢?”樓璟拉住門房快速問道。
  “王爺,在屋裡。”門房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兩人緣何這般找急忙慌的。
  樓璟稍稍放心,跟着蕭承鈞去了正院。
  皇后疼惜靜王,正院裡除卻露天的院子,其他的地方——書房、臥房、盥洗室,甚至庫房,都修了地龍,一天到晚炭火不斷,使得院子裡也比外面暖上許多。
  正堂裡傳來一陣一陣的歡笑聲,隱隱綽綽地立着幾個人影,蕭承鈞這才輕舒了口氣,立在廊下駐足片刻。
  “就說不會有事的,莫自己嚇自己。”樓璟心疼地撫了撫他的脊背,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這些年來恐怕從未斷過,那麼小的蕭承鈞,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蕭承鈞微微頷首,弟弟已經有好轉的跡象了,他不該再這般一驚一乍了。
  “可是哥哥來了?”蕭承錦溫潤好聽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兩人相視一笑,推門進去,因怕寒風吹着蕭承錦,前些日子修地龍的時候特地修了兩道門,掌門的丫環合了外門,才去推內門。
  屋裡燒着地龍,很是暖和,樓璟進屋就熱出一身汗,有丫環過來給他們除了外袍,這才好受了不少。
  蕭承錦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層雪色紗衣,立在堂屋中央,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月白色的親王常服,穿在蕭承鈞身上,是冷硬威嚴,穿在蕭承錦身上,卻多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見過大伯、世子,”張氏矜持地笑着上前行禮,“王爺今日興緻好,便在屋裡猜燈謎,累大伯憂心了。”
  “無妨。”蕭承鈞也不好跟弟媳婦多說什麼,只擺了擺手。
  樓璟上前回禮,“王妃如今可不能再給我行禮了,回頭讓御吏看到,定要參我一本的。”
  張氏掩唇輕笑,全了禮數便帶著丫環避到裏屋去了。
  “爹……爹爹……”軟軟糯糯的聲音吸引了兩人的目光,這才看到,鋪着厚厚羊毛毯的地上,還有一個小傢伙,此時正拽着蕭承錦的衣擺,企圖站起來。
  “瑞兒都會叫爹爹了。”樓璟笑眯眯的湊過去看。
  蕭承錦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傢伙毛茸茸的腦袋,慢慢在地毯上坐了下來,瑞兒便躥着往父親懷裡鑽。
  奶娘忙伸手把孩子抱下來,怕他衝撞了王爺。
  “不打緊,把孩子留下吧,”樓璟看著好玩,一撩衣擺也在蕭承錦身邊坐了下來,拍手逗他,“瑞兒,來。”
  小孩子果然咯咯笑着往樓璟身邊爬去,竄進他懷裡,拽着他頭冠上垂下的絲縧仰頭看他,“爹爹!”
  “如今只會說這一句,看見誰都叫爹爹,”蕭承錦笑着招呼哥哥過來坐,“地上暖和,比坐椅子舒服,左右沒有外人。”
  蕭承鈞看著在地上毫無禮儀可言的三個傢伙,無奈地坐了下來。
  “爹爹……”瑞兒看到自家大伯,立時躥着從樓璟懷裡爬出去,扒着蕭承鈞的膝蓋,張嘴就要啃。
  蕭承鈞沒有理會他,把手裡的蓮花燈遞給了弟弟,“方才在燈市上買的。”
  說完這句,便沒了下文。
  樓璟抿唇輕笑,這傢伙,也不說是給誰買的,正要替他解釋,蕭承錦已經接過了花燈,逕自開口道:“哥哥如今,還記着我的花燈呢。”
  兄弟倆一時都沉默了。
  “多多……”瑞兒咬着蕭承鈞的衣擺,含糊不清地叫着,口水流下來,很快就浸濕了一小塊。
  蕭承鈞的臉上,也禁不住露出了些許笑意,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
  靜王府的小王爺長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喜慶,見大伯摸他,便鬆開口,晃了晃腦袋,往蕭承鈞盤着的雙腿間爬去。蕭承鈞面對著這般柔弱的孩童,一時有些無措,只能僵在原地,任那熱乎乎的小胖球往他懷裡鑽。
  “殿下近來可好些了。”樓璟看著自家夫君的樣子,忍住悶笑,故意不去幫他解圍,反而跟蕭承錦聊起來。
  蕭承錦微微地笑,“多虧嫂嫂帶來的那個神醫,倒是讓我多活了這麼些日子。”
  即便已經廢太子,弟弟一直沒有改口,每次見了樓璟依舊叫嫂嫂。
  “太醫都喜歡把病往重了說,還不如鄉下的赤腳醫說話實在。”樓璟從沒有糾正過靜王的稱呼,應承地很是利索。
  “若我還能再撐些時日,倒是可以幫上哥哥了。”蕭承錦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撥弄着手中的蓮花燈,竹篾糊彩紙紮的花燈,並不如何精緻,卻讓人覺得,比價值萬金的琉璃宮燈還要漂亮。
  “你莫……”蕭承鈞話沒說完,被瑞兒撞得一個不穩,直往後栽。
  樓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王爺定會長命百歲的,承鈞二月就要去閩州了,京城中的事還得托王爺照看。”這般說著,悄悄在蕭承鈞腰間捏了捏。
  蕭承錦的一雙美目頓時亮了幾分,轉而看向哥哥。
  蕭承鈞一愣,他一直覺得弟弟身體不好,不想讓他操任何的心,奈何蕭承錦總想為他做點什麼,就如那本小冊子一般,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經樓璟這一提醒,才明白,讓弟弟有個念想反倒比一味的勸慰更好。
  “東南山高路遠,你在京中,我自是放心的,如今四皇弟也出徵了……”蕭承鈞把懷中的小傢伙交給奶娘,沉吟片刻道,“過兩日,我再來與你商量對策。”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蕭承錦眼中的光芒更璀璨了幾分。
  離開靜王府,蕭承鈞有些唏噓,這些年自己一味的擔憂弟弟的身子,或許是做錯了。
  “我爺爺說,人有病,若是想著是小病,很快就好;若是人人都說他活不長,沒兩日就會去了。”樓璟把躺在床裡不說話的人摟進懷裡,輕聲安慰着,這就是為何年前在常春閣看到那管家哭喪着臉,他會發脾氣的緣故了。
  “當真麼?”蕭承鈞靠着樓璟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覺得異常的安心。
  “其實我六歲那年,太醫就說母親活不長了,”樓璟把下巴放到懷中人的頭頂蹭了蹭,“但是爺爺把太醫轟出了國公府,說母親就是得了風寒而已,讓母親跟着我早起練功。”
  那時候,老安國公讓樓璟扎馬步練功,那邊讓兒媳婦繞着假山小跑。樓璟的母親也是武將世家出身,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並不嫌丟臉,如此晃晃悠悠,倒真多活了五六年。
  蕭承鈞伸手,緊緊抱住樓璟的身子,得到這樣一個人,他何其有幸,不僅救回了他珍貴無比的弟弟,更暖熱了他這荒寂的心,縱然以後千軍萬馬、刀山火海,有這人在身邊,就什麼都不懼了。
  過了正月,原本說活不過年的靜王蕭承錦,還活得好好的,皇后甚是高興,親自去靜王府探望二皇子。
  朝中原本為儲位焦頭爛額的朝臣們,這才想起了還有這麼一位金貴的王爺,出身高貴不說,自小聰慧異常,傳聞三歲識字、五歲成詩,如今身體好轉,朝中眾臣的心思頓時又活絡起來。
  “那個土醫可是回了晉州過年了?”紀酌召了蕭承鈞去鳳儀宮,扔給他一把劍,“將他招來京城,給他封太醫。”
  眼看著就要去東南,皇后不放心,便常召了閩王進宮,指點劍術。
  蕭承鈞接了劍,躬身一禮道:“那土醫大字不識幾個,只會用些土方,上不得大雅之堂,且一直瞞着承錦的身份,怕他知道是王爺,反而不敢輕易用藥了。”
  紀酌點了點頭,也知這其中的道理,萬一那土醫知道了真相,與太醫一般畏首畏尾,反倒是害了蕭承錦了,“也罷,多與他些財帛便是了,等承錦完全好起來再說封賞。”
  “是。”蕭承鈞握住劍柄,拔劍出鞘。
  皇后不再廢話,赤霄劍出鞘,旋身攻了上來。
  東南倭寇又起,閩州刺史抵抗不得,上書奏請馳援,閩王前往封地一事,便再也耽擱不得。
  蕭承鈞一直沒有提離開的事,便是有些捨不得與樓璟分離,如今京中的事也安排妥當了,再拖延不了,便自己上摺子,奏請往東南去。
  淳德帝想修避暑行宮,工部呈上去的圖極盡奢華,要耗費大筆銀子。
  “皇上如今服仙丹,定能活得萬萬年,年年酷暑難耐,自當修個天上人間少有的極樂之所,夏日便以避暑行宮為主,天涼了再回宮,自然馬虎不得。”沈連笑着道,說出來的話十分自然順暢。
  淳德帝想起那仙丹,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過年的時候他吃了一顆,當真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此事聽沈連說起,自然心中愉悅,頷首答應了修個奢華些的行宮。
  樓璟這些日子忙着與沈連合計修行宮的聲音,到了二月十二,才把事情定了下來。
  事情定下來,樓璟總算緩了口氣,江南鹽引的銀子陸續地回攏,趕得上修行宮用的,這些天忙到很晚,怕吵着蕭承鈞歇息,便回了朱雀堂睡,如今好不容易來王府了,自然把自家夫君壓在軟塌上,好一頓稀罕。
  “那仙丹當真有用嗎?”樓璟蹭了一會兒,才滿足地趴在蕭承鈞胸口,說起了正事。
  蕭承鈞見樓璟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也不好與他說要離京的事,抿了抿唇,輕撫他順滑的長髮,“自然是有用的,聽說父皇過年時,夜夜都要召人侍寢。”
  樓璟撇了撇嘴,那仙丹只怕摻了什麼壯陽的東西,淳德帝於床笫間生龍活虎了,自然會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
  “今日,父皇的批覆已經下來了……”蕭承鈞看著身上人抬頭與他對視,輕嘆了口氣,“三月初一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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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儀程

  樓璟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低啞,“京中還有些事要安排,我暫時不能陪你去。”
  他要是跟着蕭承鈞去南邊,就太過明顯了,哪怕是請旨去嶺南看望舅舅都有些勉強,因為過年他們嚇唬三皇子那一回,淳德帝多少已經聽說,他們兩個還餘情未了,如今這個當口提出來,就做實了這件事。
  “我知道……”蕭承鈞嘆了口氣,上次分別了八天便度日如年,這一次竟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了。
  提起分別,兩人都有些懨懨。
  次日,蕭承鈞開始準備往閩州去的東西。
  從京城到閩南,若是走中原一帶,要過青州、江州,若是走江南,則是過齊州、越州。走江南雖沿路風景好,但那條路是繞遠了,蕭承鈞不打算做這種惹人話柄的事,便定了走中原。
  蕭承鈞看著手中要帶去閩州的名冊,微微蹙眉,提筆在上面連連劃掉了十數個,“就藩不是出宮建府,這些人能留的都留在京中,”
  常恩看著點頭應了,躊躇半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奴服侍了殿下十幾年,殿下就帶上老奴同去吧。”
  “你莫跟着添亂了,”蕭承鈞揉了揉額角,示意常恩起來,“京中的年節禮,宮中的來往,都要你操心,若跟了我去東南,誰來管這些個?”
  常恩聞言,倒是不好再堅持,宮中的事宜向來是他在打點,若是離了京,不見得就能對殿下有用,“是奴婢糊塗了。”
  “京中諸事,皆聽父後的安排,承錦那邊,你多看顧着。”蕭承鈞交給常恩一個錦盒,裡面裝着幾張大面額的銀票,是維持王府的銀子,夠三年的花用。
  “是。”常恩接了勾畫好的冊子,下去安排跟隨的人手。
  閩王府的下人,除了安順、樂閒,其他的一個也不帶,外管家一家老小要跟着,還有幾個謀士已經提前往那邊去了。
  “王爺,吏部蔡大人求見。”侍衛通稟,竟是原來的詹事府少詹事蔡弈。
  自打蕭承鈞廢了太子位,蔡弈已經久不來拜訪,被他姑父楊又廷罵做忘恩負義,過年都沒給他好臉色。
  “殿下,”蔡弈進了書房,快步在蕭承鈞腳邊跪了下來。
  “你來得正好,我也有事要交代於你。”蕭承鈞頭也沒抬,這已經是今日第三個要跟着去的東宮官了,他也不勸,直接把在京中要做的是安排給他。
  當初離開東宮的時候就說的分明,這些東宮官只管去各謀前程便是,但不僅武將不侍二主,文臣也講究個出身。這些東宮官再怎麼說也是跟過廢太子的人,在朝中還是會受到排擠的,若是想要入閣拜相,就只有舊主上位才有機會。
  蔡弈出身不低,不跟着蕭承鈞也能有個好前程,但他是真心要跟着蕭承鈞一條路走到黑的,“東南荒蠻,讀書人不多,殿□邊沒個主事的,讓臣跟着去吧。”
  “蔡弈,你看事向來很準,如今的局勢你當清楚,”蕭承鈞把要做的交代完,嘆了口氣道,“東南人少,卻也簡單,京中比東南更為凶險,我讓你留下,便是讓你替我守着京城的經營。”
  蔡弈一愣,萬萬沒料到蕭承鈞竟如此看重他。
  這一天忙碌下來,蕭承鈞也有些疲憊,京中的人手都趕着這時候再來表一次忠心,熟悉的、不熟悉的官員,也都陸續送來儀程,閩王府難得熱鬧了一回。
  晚間樓璟沒有來用晚飯,蕭承鈞沒什麼胃口,隨便用了些晚膳就又去書房忙了。
  到了掌燈十分,樓璟才帶著一身酒氣翻牆而來。
  “又喝酒了?”蕭承鈞把黏上來的人推開些,讓他去沐浴。
  “這個,給你。”樓璟把一個盒子塞到他手裡,轉身去裡間沐浴了。
  蕭承鈞不明就裡,是個很普通的楊木盒,做工簡陋,只刷了層清漆,打開盒子,頓時怔住了。一沓銀票,折成兩折,靜靜地放在盒中。
  寶豐樓的銀票,各州都能兌,兩萬兩一張,盒中有十五張,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銀子,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個小數目,他的親王俸祿,一年也只有三百五十兩紋銀,更遑論樓璟那個三品官職,折上祿米,也只有不足二百兩。
  蕭承鈞攥緊了手中的小木盒,轉身去了浴房。屏風後霧氣蒸騰,燭光在屏風上映出一道剪影,伴着嘩嘩的水聲,引人遐思。
  轉過屏風,浴桶中的人倚着高高的桶壁,雙目微闔,無雙的俊顏被熱氣燻蒸,泛着淡淡的粉色,烏黑的長髮侵潤在水中,鋪散在胸前,遮住了那誘人的櫻紅。
  看著這幅場景,蕭承鈞頓時把要說的話給忘了,直愣愣地看著樓璟。他們甚少在一起沐浴,通常都是他先洗了,樓璟才去洗。每次親熱過後,他都是累得昏昏欲睡,被抱著清洗,也沒力氣去欣賞美色,如今乍一看,竟是美得讓人窒息。
  “殿下看得可還滿意?”樓璟伸出一隻手搭在桶邊,似笑非笑地看著閩王殿下。
  蕭承鈞輕咳一聲,回過神來,把手中的楊木盒放在靠牆的小幾上,“這些銀票……”
  “江南的錢未曾盡數收回,還往行宮投了不少,我手中只有這麼多,你先拿着,”樓璟伸出帶著水珠的手,在蕭承鈞手心上輕劃,“等錢都收回來了,我再給你送去。”
  “不,”蕭承鈞怕癢地向後縮了縮手,“我不缺錢,再說,我怎可要你的。”
  “錢掙來就是花的,我在京中也用不着這麼多錢。”樓璟笑着握住他的手,這些本就是給蕭承鈞賺的,若不是想著他處處要用銀子,自己才不會冒着大雪去掙那些個掉腦袋錢。
  蕭承鈞自然知道這些,正是因為清楚這其中所有的利害關係,才更是心疼,“濯玉,我跟你在一起,並不是為了……”
  話沒說完,樓璟一把將人拽進了浴桶裡,寬大的浴桶頓時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原本就滿的水,再塞進一個大男人,頓時往外溢個不停。
  內間炭火旺,蕭承鈞沒有穿棉衣,但也穿得不單薄,這一下子就全濕透了,還未來得及反抗,就被按着脖子,堵住了雙唇。
  “窮家富路,多帶些錢財傍身,在外面能少些為難,”樓璟稍稍分開些,雙手捧着蕭承鈞的臉,“你是我的夫君,我的錢自然就是你的,莫再說這些見外的話了。”
  蕭承鈞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伸手摟住了樓璟的脊背,“我蕭承鈞此生,定不負你!”
  樓璟緩緩地點頭,兩人靜靜地凝望片刻,再次激烈地親吻起來。一邊吻着,一邊將蕭承鈞的濕透的外衣脫了扔出浴桶。
  熱水浸透了月白色的絲綢,纖薄的內衫立時變得透明起來,隔着衣料就能看出肌膚的色澤,兩點粉色更是若隱若現,很是誘人。
  樓璟看得喉頭一緊,手指隔着衣料不住地摩挲一個小豆,另一隻手也滑進了濕透的襯褲裡。
  事出突然,來不急去拿脂膏,樓璟把人摟到懷裡,在那圓潤之處揉捏片刻,擠了一根手指進去。
  “唔……”手指把熱水帶進了體內,蕭承鈞顫了顫,不舒服地蹙起眉頭。
  “疼嗎?”沒有脂膏,樓璟生怕會傷着他,很是小心。
  熱水的浸潤,倒是可以抵消一部分乾澀,蕭承鈞微微搖了搖頭,由着他又添了一根手指,喘息道:“大婚之前,是我虧欠你的,且讓着你,待到……嗯……”
  “我知道殿下疼惜,”樓璟咬着一直紅紅的耳朵,輕笑道,“元郎,此去一別,山高水長,你可莫被他人勾了去。”
  “不會。”蕭承鈞額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也不知是難受,還是被熱氣蒸的。
  “若我以後,不許你納後宮,你可願?”樓璟的手在那處來回動着,另一隻手握著蕭承鈞的前端,用中指上的那處薄繭,折磨那最頂端。
  “唔……我……”蕭承鈞想說什麼,奈何被折騰得語不成調,他懷疑樓璟根本就沒想要他回答。
  樓璟輕嘆了口氣,要皇上不納妃,便是斷了皇嗣,此事他也只是自己想想,前路要如何,他也不知,只是,想到以後蕭承鈞與別的女人生下孩子,手中便禁不住加了幾分力道。
  “啊……痛!”體內的手指驟然用力,弄疼了他,蕭承鈞忍不住低聲呼痛。
  樓璟忙撤出手來,親了親他的臉頰,“對不起……”待懷中的身體再次放鬆下來,便毫不猶豫地挺了進去。
  沒有脂膏,蕭承鈞痛得咬住了樓璟的肩膀,直出了兩排血痕。
  離別的愁緒讓兩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待到浴桶中的水變涼,便到床上繼續,直至更鼓敲罷三遍,方堪堪止住了癲狂。
  “元郎,元郎……”樓璟抱著昏睡過去的人,嘆息般地一聲一聲輕喚,他算是栽在這人身上了,身、心,連同整個樓家,都賠了進去。
  蕭承鈞在睡夢中輕哼了一聲,無意識地握住了樓璟的手臂。
  罷了,樓璟禁不住微微地笑,在那滿是汗水的額角落下一個輕吻,他賠得心甘情願,賠得滿心歡喜,縱然丟了性命,也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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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啊,我錯了,我錯了,嗚……看在有肉的份上(在哪兒?)……orz
  明天雙更或者更粗長君
  老K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3 18:36:30
  我不會貓叫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3 16:38:28
  julia_zz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3 10:52:19
  上官夢迴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3-10-02 23:35:20
  蜂蜜雪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2 20:11:37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2 12:5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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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犯傻了,那銀票竟然以為2千兩一張的銀票十五張就是30萬兩,啊啊啊,誰還敢僱用我這種會計,咳咳,只能改成2萬兩了。
  古代有木有這麼大面值的銀票,我沒有查到資料呃,這種專門存到銀樓裡兌的銀票不知道可不可以這麼大,不管了,就當有吧QAQ


☆、第五十四章 虧欠

  作為即將去封地的藩王,蕭承鈞得到御批之後,已經不需要再去上朝。
  樓璟吻了吻還在睡熟的人,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起身離去。
  “世子,用些早飯再去衙門吧。”常恩在外間悄聲到。
  “不了,今日衙門裡事多,來不及了。”樓璟在外間由樂閒服侍着洗漱,穿戴整齊就要往衙門去。
  昨晚有些放縱了,這會兒已經到了上衙的時候,三月初就要開始會試,羽林軍被調去看守貢院,今日開始安排人手,樓璟作為左統領將軍不能遲了。
  “那也拿些點心路上吃,”常恩用白棉布包了兩個熱乎乎的肉餅,“王爺交代過,不許世子空着肚子去衙門。”
  樓璟笑着接過來,把肉餅揣到懷裡,交代常恩別讓人擾了蕭承鈞睡覺,就翻牆出去了。
  蕭承鈞從睡夢中醒來,腰股間很是痠軟,那裡還有些疼痛。昨夜在浴桶裡沒用脂膏,有些傷着了,想是樓璟給他清洗的時候又塗了藥膏,並不要緊。閉着眼睛摸了摸身邊的位置,空空的還帶著餘溫,想必是剛離開。
  睜開眼看了看天色,蕭承鈞微微蹙眉,翻身趴了一會兒,待腰間的痠軟消去,才喚了安順進來。
  用罷早飯,蕭承鈞將那粗糙的楊木盒拿來,抽出那三十萬兩的銀票,把木盒扔到銅爐裡燒了。這錢是昨晚樓璟與沈連喝酒拿回來的修行宮的第一筆回本,盒子是沈連的,不可讓人看到了。
  把府裡的事安排了一番,蕭承鈞只帶著安順,往靜王府而去。
  開春了,乍暖還寒,靜王府中的地龍火依舊未停,只是炭火燒得沒有冬日那般旺盛,免得人燥熱。
  蕭承錦精神好了不少,在書房的窗前看書,窗檯的花瓢裡插着一支將開未開的桃花,生機勃勃,映着那張白皙的俊臉,很是賞心悅目。
  “在看什麼?”蕭承鈞看著瘦弱的弟弟,總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蕭承錦將手中的書遞給哥哥,自己放鬆身體靠在背後的大迎枕上。
  這句話源於莊子的《人世間》,意思是說天下有道,聖人就可得一番成就,天下無道,聖人也只能勉強活下去而已。
  蕭承鈞接過那本書,並不去看,而是放到了炕桌上,“怎的讀起《莊子》了?”
  “晨起看到院中桃樹開花,有感於世事無常,所幸我今年還活着。”蕭承錦攥住哥哥的一角衣袖,微微地笑。
  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蕭承錦自幼聰慧異常,以前也與兄長說過,若讓他去做學問,定然能成為震鑠古今的聖賢。而今說出這番慶倖存活的話語,可不就是在說,天下無道嗎?
  蕭承鈞看著眸光清亮的弟弟,沉默片刻,“終有一日,吾會讓你達成。”
  天下有道,首先要的,便是治國之道,為君之道,須得一明君在世方可。蕭承錦微微頷首,“哥哥總是說到做到的。”
  “三月初一便離京,有些事須得與你商量好。”蕭承鈞在桌上攤開一張紙,提筆往上面寫了幾個字。
  讀書人十年寒窗,盼的便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會試三年一次,自然馬虎不得。這次羽林軍調兩百人守貢院,凡有親眷參加會試的均不得參與。羽林軍都是武將世家出身的人,家中上下三輩都是大字不識幾個,倒是很好挑。
  慶陽伯有意重用樓璟,便想把這次的會試交予樓璟負責。
  右統領瞥了一眼比他小了足有十歲的樓璟,暗嘆一口氣。自打樓璟提為左統領之後,凡事出風頭好差事,基本上都歸了那小子,可嘆自己出身沒有人家好,不得重用。
  不止右統領,其餘幾位中郎將把目光集中到了樓璟身上。
  “謝將軍抬愛,”樓璟躬身答謝,沒有理會眾位同僚或歆羡或嫉妒的目光,“然屬下不能擔此重任。”
  “哦?為何?”慶陽伯皺了皺眉,想想樓璟家裡也沒有適齡的讀書人,而且三月也沒有其他的什麼差事。
  “屬下的至交好友,趙熹趙既明,今年也要會試,”樓璟恭敬道,“京中人皆知我二人交好,屬下自當避嫌。”
  慶陽伯點頭,倒是把這個給忘了,樓璟與趙熹自小就玩在一起,京中的勛貴皆是知曉的,若是把樓璟派了去,少不得要落人閒話,連帶著也耽擱了左相侄兒的仕途,着實不好,“既如此,便交予右統領吧。”
  “屬下定不辱命。”右統領很是驚喜,抱拳領命,轉頭看向樓璟,就見那人衝他眨了眨眼,不由得輕笑,這安國公世子年紀輕輕,為人處世卻滴水不漏,送人情送得恰到好處。直至此時,右統領才算生出了幾分認真結識樓璟的心思。
  樓璟將眾人的反應看得分明,不再多言。不論趙熹會不會參加,這趟差事他都是要推掉的,順水人情而已,自然要做得漂亮些。
  從衙門裡出來,樓璟騎馬,去了城西的幽雲莊。
  幽雲十六衛,除了雲八出去查消息,其餘十五人都在莊中,高雲將人都叫過來,問樓璟有何差遣。
  “閩王三月初一就藩,我要爾等貼身護送。”樓璟坐在水榭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十五個黑衣侍衛道。
  “是。”十五人齊齊應是,幽雲十六衛只聽主人的命令,基本上不會提出質疑。
  倒是高義覺得有些不妥,“世子,十六衛都派出去,您怎麼辦?”如今樓璟使喚十六衛已經習慣了,特別是雲八,若是都跟着蕭承鈞去東南的,樓璟有很多事都不好辦了。
  “京城至閩州,少說有三千里,那些個普通的侍衛,我不放心。”樓璟擺了擺手,生死之外無大事,他身邊的事可以找別的人手,但蕭承鈞的安危,卻是絲毫馬虎不得。
  以淳德帝的性子估計不會給派多少衛兵護送,京中的局勢會越來越亂,怕只怕到時候有人狗急跳牆,普通的侍衛哪有幽雲十六騎來的放心?
  “若是沒有十六衛,世子要得殿下的消息,怕是也不容易,”高雲心思向來縝密,還是忍不住勸道,“十六衛原本就是兩套,如今剛好派上用場,給殿下八個,您自己留八個,兩下都不耽誤。”
  樓璟沉吟片刻,他是恨不得把好東西都塞給蕭承鈞的,只是驟然把十六衛都送出去,那人怕是不肯要的,一人一半倒是個好主意,“也罷,待我與閩王商量了再說,雲一和雲九隨我入城。”
  “是。”雲一和雲九出列,他們兩個分別統領前後八衛,要商量事宜帶上這兩人便可。
  另一邊,靜王府中,蕭承錦單指點在桌上的紙張上,微微蹙着眉頭,半晌方道,“如此,值得嗎?”
  “自是值得的,”蕭承鈞沉聲道,神情很是端肅,“他為我付出良多,我自不會辜負他。”
  蕭承錦嘆了口氣,微微頷首,把手中的紙折成細條,投進了熏爐中。雪白的紙張在爐中慢慢點燃,熱氣撩開紙卷,只顯出了半個“瑞”字,很快就被黑色吞沒。
  “你莫太過操勞,點到即止便可,朝中我自有安排。”蕭承鈞拍了拍弟弟瘦削的手背。
  “我有分寸,”蕭承錦抬眼看著哥哥,靜靜地盯了半晌,緩緩露出了笑意,“哥哥既信我,我也不會辜負哥哥的。”
  蕭承鈞見他那自己的話調侃回來,忍不住伸手,彈了彈弟弟的額頭,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他已經很多年不敢彈弟弟腦袋了,如今動起手來,彷彿又回到了兒時,心中很是愉悅。
  “呵呵……”蕭承錦揉了揉被彈紅的地方,望着哥哥頸側的一抹嫣紅,但笑不語。
  晚間,樓璟將雲一和雲九帶去閩王府,蕭承鈞果然不肯帶走十六衛。
  “皇上給你多少人?”樓璟拉住蕭承鈞的手問。
  原本親王就藩,至少要給一百人的衛隊護送的,蕭承鈞自己上書要從簡,畢竟他一個廢太子,不願太過招搖,要的人多了,淳德帝怕是也會不高興。
  蕭承鈞嘆了口氣,“二十個親衛。”
  樓璟皺起眉頭,原本以為至少會有五十人,如今竟只有二十,這太危險了,“青州的難民至今還未安置,江州山匪猖獗,你叫我如何放心?”
  “原本是給了六十人的,外管家他們先行去了,我帶著二十人輕車簡從,也好早些到閩州。”蕭承鈞解釋道。
  “不行,這十六人你都帶上。”樓璟說什麼也不同意,派二十個大內高手他都不放心,何況只是二十個東宮親衛!
  兩人為此起了爭執,雲一和雲九見情勢不對,便先行退了下去。
  “我都安排好了,你莫再添亂了。”蕭承鈞轉身,不願再說這件事,幽雲十六衛對樓璟來說意味着什麼,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已經虧欠良多,萬不能在要他的東西了。
  等了良久,身後的人都沒有說話,蕭承鈞蹙眉,忍不住回頭看他,就見到樓璟站在原地,蔫頭蔫腦的很是沮喪,他本不是話多之人,但面對著樓璟,總不忍讓他誤會分毫,嘆了口氣道:“我身邊人多,倒是你,就這麼幾個得用的,給了我,你怎麼辦?”
  樓璟低着頭,走到蕭承鈞身邊,一頭紮進了他懷裡,“我不是添亂……”
  “我知道,”蕭承鈞心疼不已,伸手把人抱住,“我是失言了。”
  “至少帶上八個吧,十六衛本就是兩套,你帶走八個不會礙着我什麼的。”樓璟在月白色的王服上輕蹭,聲音中帶著些許委屈的鼻音。
  輕輕的磨蹭,蹭得蕭承鈞心都化了,什麼都應承下來,破罐子破摔地想著,欠就欠吧,左右他們是要在一起一輩子的,自己慢慢還也就是了。
  樓璟把臉埋在那柔軟的衣料中,緩緩勾起了唇角。
  光陰不待人,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蕭承鈞帶著幽雲後八衛,以及二十個閩王親衛,踏上了前往東南封地的路。
  樓璟站在京郊十里的長亭之中,看著消失在天邊的那一片煙塵,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消失了。靜靜地看了足有半個時辰,緩緩攥緊拳頭,翻身上馬,樓璟再次看了一眼南邊,乾脆俐落地掉轉馬頭,回京城。
  去趙家收了最後一筆鹽引的錢,順路看了看即將會試的趙九少爺。
  “九少爺在書房裡。”管家倒是不攔着,將樓璟帶到了趙熹的院落。
  聽說趙熹出了正月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頭苦讀,如今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出房門了。
  樓璟推開書房門,就看到了趙家九少爺,正坐在書桌前,十分努力地——啃燒雞。
  “你就是這般苦讀的?”樓璟敲了敲桌子,等趙熹抬頭,眼疾手快的搶了個雞腿來吃。
  “喂!”趙熹被搶了雞腿,忙端起盤子護住,“磨鐮不誤砍柴工,何況我已經苦讀了一個月,足夠了。”
  樓璟挑眉,三兩下吃了手中的雞腿,味道還不錯,看來趙家為了讓九少爺好好讀書,可是下了大功夫。
  “你的太子殿下離京了,這才想起我來,你可太不講義氣了。”趙熹叼着一隻雞翅膀道。
  “我又不懂制藝,幫不了你,”樓璟錯身坐到了書桌上,對於趙熹的說法卻也沒有否認“只等着你名落孫山,去給我做賬房先生呢。”
  “去去去,”趙熹抓起另一隻雞翅膀朝樓璟扔去,“敢瞧不起我,小爺定考個三元及第嚇死你!”
  樓璟抬手將雞翅膀接住,放進嘴裡啃了一口,“行,我等着。”
  京中還有很多事要安排,儘管心已經跟着跑了,樓璟也不能丟下一切當真跟着去閩州,首先是把晉州那個在家過完年的土醫請回來,接着給蕭承錦治病。
  蕭承錦的身體是先天不足加上後天毒害,才會如此孱弱,太醫花了這麼多年都沒治好,一個只會用偏方的土醫自然也不會神到藥到病除。樓璟乾脆買通了路子,將他一家老小都遷到京都來,花錢給置了宅子,還把那土醫的孫子送到了趙家族學裡讀書。
  趙家那是世代為官,一門五進士的讀書世家,能到趙家族學讀書,那可是天大的榮耀,原本不怎麼願意的土醫,這才鬆口,帶著妻兒孫子在京中安了家。
  將這些忙完,已經到了三月中旬,樓璟看了程修儒呈上來的賬冊,微微頷首,“醫館開好了便不要再插手,他們家都是祖傳的秘方,不能讓外人知曉的。”
  “是。”程修儒接過賬冊,躬身應了。
  樓璟擺手讓他下去,稍稍鬆了口氣,如今基本上都安置住了,他也該想辦法去尋他的夫君了。
  “稟世子,國公爺讓您去正院一趟。”樓見榆身邊的小廝前來通稟。
  過了正月,樓家的老爺們就除了服,只是因着魏氏的“時疫”未好,府中要靠着二嬸打理內務,便還沒有分家。
  樓璟挑眉,讓小廝先下去,他的父親現在與他十天也說不上一句話,基本上與陌生人無異,怎的突然又想起他來了?
  不緊不慢地換了身衣服,樓璟這才晃晃悠悠地去了正院。
  樓見榆看見自己的兒子就沒有好臉色,不過今日似乎心情不錯,並沒有擺臉子,“叫你過來是有事跟你說,我準備納一房側室,這個月底就抬進門。”
  樓璟一愣,側室?
  出了孝期,樓見榆就可以娶妻納妾了,側室雖說也是妾,但與小妾還是不同的,妾終身不可抬為正妻,側室卻是可以的,家中正妻身體不適的時候,側室也有權利接管內務,在府中也算半個女主人,不是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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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想寫的粗長一些,又晚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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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側室

  “端不知是哪家小姐?”樓璟微微皺眉,側室不是普通妾,並不是亂納的,以安國公府的地位,至少也得是個普通勛貴家的庶女才行。
  “江州九昌郡郡守的嫡女。”樓見榆說起將要過門的側室,很是得意。
  郡守的嫡女?樓璟很是詫異,不僅是勛貴,文官也講究個門當戶對,一方郡守雖不是什麼高官,但在地方也算個不小的官職了,怎麼會把嫡女嫁給人家做側室呢?
  正在興頭上的樓見榆顯然沒有要給兒子解釋的意思,叫他來也就是說一聲,別給他添亂就是了。
  父親納側室,樓璟也不好說什麼,應了一聲便回了朱雀堂,叫了管家來問,“父親的這門親事是誰給說的?”
  “小的不知啊,國公爺開了春也沒領差事,更沒見什麼官老爺來拜訪。”朱雀堂的管家也懵了。
  樓璟擺手讓管家下去,找了雲八來,讓他查查這個九昌郡郡守是個什麼人。好端端的把嫡女嫁給人家做側室,不像是個正經讀書人能幹出來的事,要麼是這郡守想巴結樓家,要麼就是這姑娘有問題。
  兩日後,雲八就查出了線索。
  “世子可還記得,年前勛貴家放債的事?”昨日樓璟提起這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州官,雲八就特地翻查了年前與安國公來往的官員名錄,還真找到了這個人。
  九昌郡郡守名叫楊興,與樓家沾了些親,原本是個縣令,去年才升任的郡守。
  樓璟這才想起來,年前沈連管來京中述職的那些官員要見面禮,少則千兩,多則萬兩,很多官員拿不出這許多銀子,又怕被沈連找麻煩,就向京中的富人借債。樓家家底厚實,當時樓見榆也往外放了不少債。
  “這麼說,那郡守是向父親借了銀子了?”樓璟挑眉,藉著這個由頭攀上勛貴倒是個好機會,端不知這九昌郡的父母官,看重的是樓家還是樓見榆這個人。
  “是,”雲八拿出了一張紙,“這是屬下在賬房謄抄的賬目,其餘人欠的銀兩都陸續地還了,只這個楊興,沒有還盡。”
  樓璟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看,上面寫了,楊興欠了一千兩銀子,二月送來一百二十兩,之後便再沒有送還的錢。
  “屬下向上院的小廝打聽了,好像是國公爺與楊家說好的,還不上銀子就把女兒送來。”雲八低着頭,把打聽來的事都盡數說了。
  雲八拿了樓璟的名帖,去找了吏部相熟的官員,打聽了九昌郡郡守的為人。原本以為是個貪圖富貴、賣女求榮的,誰料想,結果大大出人意料。
  楊興出身貧苦,家裡世代耕讀,只有幾畝薄田,六年前中了進士,外放去江州做縣令,為官清廉,不懂得孝敬上司,因而蹉跎了一任,去年才升了郡守。沒有還上銀子,想必是當真拿不出那一千二百兩的銀子,只能把女兒嫁過來了。
  “江州山匪橫行,為官艱難,那楊大人想必也很是不易的。”在一旁幫着看帳的程修儒禁不住唏噓,同樣作為文人,他很佩服也很同情這位楊郡守。
  沈連收孝敬錢,收得何等霸道,由不得人不給,這位楊大人想必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會來找樓見榆借錢,沒料想回了江州也沒能湊出還債的銀子,只能忍痛把女兒嫁與勛貴做側室。
  樓璟把手中的紙拍在了桌上,這算什麼,這樣一來,樓家豈不是成了藉著債務強搶民女的惡霸了?
  “世子,這事您就別管了。”程修儒雖然同情楊家,但父親納妾,樓璟作為兒子是沒有置喙的餘地的。
  安國公要納側室的事很快在府中傳開了,二嬸聽說之後,嘴巴差點咧到耳朵後面去,這魏氏前腳去養病,後腳就要納側室了。
  “有什麼好的,家還沒分,納側室不是買妾,也是要彩禮的,還不是從公中出。”三嬸撇嘴,小聲嘟噥着。
  二嬸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可不是嘛!不行,我得讓人給夫人捎個信。”
  納妾是要正房夫人同意的,雖然魏氏不見得就能管得住安國公,但給魏氏添添堵,讓她回來鬧騰,趕着納側室之前分了家是再好不過的。說幹就幹,二嬸叫了個管事婆子來,讓她去給符縣的國公夫人送東西。
  “該怎麼說你可明白了?”二嬸問那婆子道。
  “明白,二太太儘管放心便是。”那婆子接了打賞,喜笑顏開地說。
  魏氏自然不會見府裡的婆子,她貼身的丫環去見來人,丫環年紀小,藏不住話,回來一五一十地翻給她聽。
  國公爺要納側室,聽說是官家嫡小姐,今年虛歲才十八!
  側室,嫡小姐,十八……
  魏氏聽得臉色越來越蒼白,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夫人受了驚,早產了。”符縣莊子裡的人回來稟報。
  “是男是女?”樓見榆聞言,頓時露出笑容來,忙問來人。
  那小廝很是詫異,只得道:“是位小姐,萬幸母女平安。”
  聽聞是個女孩,樓見榆臉上的笑頓時淡了幾分,讓人送些補品去符縣,便再無話。原本就只能算個庶出,若是個兒子還好辦,這下生個女兒,身份算作庶女,以後也不能嫁個門當戶對的勛貴,真是糟心!
  樓璟得了消息,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懶得理會家裡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把京中的事都安排妥當,從暗格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木盒,打開盒蓋,裡面放著的,正是在御花園裡順來的三皇子玉珮。
  將玉珮塞進袖中,樓璟打開地形圖,將手指放在閩州點了點,又挪到了嶺南,若請旨去東南,淳德帝恐怕不會答應,若去嶺南,會不會給舅舅惹來禍患?他要去找蕭承鈞,分別這麼久他已經有些受不住了,這些日一直沒有動作,便是因為有些舉棋不定。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說服淳德帝又不會給自己惹來麻煩的理由!
  “世子,不好了!”高義急匆匆地跑進來,“前院出亂子了。”
  “怎麼回事?”樓璟把地形圖收起來,抬頭問道。
  “江州那邊派了人來,不知道出什麼時了,府裡正亂着呢。”高義這般說著,頗有些幸災樂禍。
  樓璟蹙眉,抬腳往前院走去。
  “國公爺,實在不是我家老爺故意的,江州山匪作亂,近來鬧騰得厲害,萬不敢讓送親的從官道上走。”一個下人打扮的跪在正廳裡,哭喪着臉說道。
  “我就不信,郡守的官兵山匪也敢搶!”樓見榆絲毫不買賬,在他看來,這楊興分明就是不想把女兒送過來。
  “江州新任的刺史大人正在剿匪,郡裡的兵力也都給調去了。”那人苦苦哀求,江州正亂着,楊興哪敢讓女兒這時節往外走,只能派了家僕來,跟樓見榆商量把日子推遲些。
  “你說,江州在剿匪?”樓璟恰好聽到這話,走過去問那人,“如今可有成效?”
  楊家的家僕臉皺得更厲害,“江州鬧山匪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新晉的刺史大人想要徹底清了匪禍,卻不知那山匪難纏,這一打起來,老百姓都跟着遭殃,如今連官道都走不得了。”
  樓璟心中一動,微微勾唇,轉身便走。
  “皇上,安國公世子求見,已經在門外候了一個時辰了。”懷忠低聲對午睡醒來的淳德帝道。
  “樓家的小子?”淳德帝奇道,自打廢了太子,樓璟從來沒有主動來見過他,“讓他進來。”
  淳德帝換了常服,在盤龍殿的正殿見了樓璟。
  “皇上!”樓璟見到淳德帝,沒有按規矩行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臣聽聞江州山匪作亂,還請皇上準臣前去剿匪。”
  淳德帝一愣,江州的情報前日才送到,山匪歷來便有,還未到要朝廷出兵的地步,他也就沒在意,“好端端的,去江州做什麼?”
  四皇子前去抗韃子,至今還不能退敵,淳德帝還想留着樓璟去守西北的。
  樓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著淳德帝,半晌才道:“家父要納一房側室,家在江州,被困在了半途……”
  “濯玉,你給朕說實話。”淳德帝還是很欣賞樓璟的,加上嫁給太子的事一直覺得虧欠這孩子,與他說話,便禁不住用上了對待子侄一般的語氣。
  樓璟頓時紅了眼睛,“臣在京中呆不住了,還請皇上開恩。”說著,俯身磕了個頭。
  淳德帝皺起眉頭,語氣嚴厲道:“好端端的羽林軍統領不做,跑到荒山野嶺去打仗,你得給朕個理由!”
  “臣……”樓璟抬起身子,直挺挺地跪着,半晌才道,“樓家世代效忠大昱,臣自幼受祖父教導,忠君乃是臣活着的意義,只盼着有一日能報效君上,然……”
  說到這裡,樓璟的聲音有些哽咽,似乎難以啟齒。
  “你說,受了委屈,朕給你做主。”淳德帝聽出了這話中的意思,想必是有人為難他了,不由得有些惱火,他為了不讓京中的勛貴錯待樓璟,特地提了他的官職,竟然還敢有人給他難堪嗎?
  樓璟抿着唇,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玉珮,雙手舉過頭頂,“臣雖資質平平,然自認還有幾分為皇上效力的本事,嫁與前太子乃皇命,臣自當遵從,也是樓家的榮耀,可……可臣並非以色侍人的……”
  淳德帝瞪大了眼睛,抓過那玉珮仔細看。
  皇家的配飾都是有標記的,這玉珮淳德帝自然認得,是年前才賞給三皇子蕭承鐸的佩玉!看看眼圈通紅的樓璟,連起方才的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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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我錯了,躺倒,你們烤小鳥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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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錯字ing


☆、第五十六章 尋夫

  “混帳東西!”淳德帝緊緊捏着手中的玉珮,前腳剛廢了太子,蕭承鐸就敢調戲前任的兄嫂,簡直是目無尊長!
  “皇上,此事傳出去便是給皇室蒙羞,三皇子……”樓璟話說了一半,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再次俯身磕頭,“恰如今江州山匪猖獗,還請皇上恩准臣即可離京。”
  淳德帝氣得在正殿中走來走去,聽得此言,這才冷靜了些許。近來他因為吃仙丹,精力比以前旺盛不少,頭腦也跟着清醒了許多。這事不能聲張,也不能明着罰三皇子,傳出去可是醜事一樁,必須把這事壓下來。
  這樣一來,樓璟再繼續呆在京中就不合適了,避開閒言碎語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給支開,見不着,人們也就想不起來了。
  “江州窮山惡水的,去那裡作甚,不如你代父出征,往晉州去吧。”淳德帝覺得很對不起樓璟,便想著把削弱樓家的事先放一放,讓他去晉州看管他的祖業好了。
  “皇上已經派了四皇子出征,臣再去必然會惹人眼,”樓璟垂眸,掩去眼中的焦急,他這會兒可一點也不想去晉州,“況家父已出了孝期,萬沒有讓臣代父出征的道理。”
  淳德帝這才想起來,安國公已經除服了,只是一直沒想起要給他指派差事,不由得嘆氣,“也罷,你且回去,明日早朝到殿外候着,朕給你派兵權。”
  江州山匪橫行,一直治不了,淳德帝也很頭疼,今年特意調了個有勇有謀的刺史前去,誰知那人一去江州就開始大張旗鼓地剿匪,弄得江州雞飛狗跳,百姓怨聲載道。刺史再文武雙全那也是讀書人出身,與這些武將世家的人比起來還是差了些,派樓璟去倒也合適。
  “謝皇上恩典。”樓璟磕頭謝恩,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起身告退。
  淳德帝看著樓璟的樣子,心裡不是個滋味,看看手中的玉珮,冷哼了一聲,“把三皇子跟朕叫來。”
  “是。”懷忠領命,找人去傳三皇子來。
  蕭承鐸剛睡醒,就被傳去了盤龍殿,還沒等問安的話說完,就被淳德帝劈頭蓋臉的一通訓斥。
  “混帳東西,說,你近來都幹了什麼好事?”淳德帝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指着三皇子大聲道。
  三皇子嚇了一跳,趕緊想自己這一個月來做了什麼,會惹得父皇如此生氣。前些日子有人來跟他商量賣科舉試題的事,他還沒來得及跟主考搭上線,難不成被父皇知曉了?
  思及此,蕭承鐸立時出了一身冷汗,洩露會試的試題,是要掉腦袋的,就算他是皇子,也定然會被重罰,最重要的是會惹來君父的厭棄,到時候就真的與大位無緣了。
  思來想去,二月份也就這一件事能讓父皇發這麼大脾氣了,蕭承鐸趕緊磕頭認錯,“父皇明鑒,兒臣,兒臣也是一時糊塗,並沒有當真做出什麼來啊,這家國法度,兒臣是知曉的!”
  淳德帝聞言,不由得更加惱火,合著要不是顧慮律法,三皇子還真打算強占了安國公世子不成,順手抄起桌上的杯盞朝蕭承鐸摔去,“你還有臉說家國法度!”
  茶水夾雜着瓷器的碎屑濺了三皇子一身,他卻不敢躲,顫顫巍巍道:“兒臣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心想著得趕緊把那些人推出去,這是萬不能再攙和。
  “滾回你的皇子府,一個月內不許出府,給朕抄十遍《禮記》,好好想清楚,什麼是禮義廉恥。”淳德帝說著,忍不住又踹了蕭承鐸一腳。
  蕭承鐸挨了訓斥,心中卻是鬆了口氣,父皇似乎沒有重罰他的意思,看來父皇還是寵愛他的,得趕緊給母妃遞消息,好讓她替自己美言幾句。
  “皇上息怒。”懷忠讓人趕緊收拾地上的渣滓,扶着淳德帝坐到一邊去。
  淳德帝還是氣不過,又罵了兩句。
  “只是可惜了安國公世子,奴婢記得,世子前年秋獵可是拔了頭籌的,在這一輩勛貴子弟中,無人能及啊。”懷忠小心地看著淳德帝的臉色道。
  “可不是嘛,”淳德帝嘆了口氣,“朕自會補償那孩子,定不讓他受委屈便是了。”
  懷忠點到即止的不再多言,摸了摸袖中的銀票,暗自高興,給安國公世子辦事,向來不會太為難,拿的好處還多。
  次日,早朝。
  “近日江州山匪作亂,江州刺史文官出身,不足以平亂,朕準備派一人前往江州調兵遣將,早日解決江州匪禍。”淳德帝直接提出了這件事。
  大殿中的武將面面相覷,誰都不想攬這個差事,且不說江州那窮山惡水的沒油水,就說這江州山匪治了這麼多年都不見起色,照皇上的意思,平不了亂怕是就回不來了,誰也不想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人選朕已經定好了,宣安國公世子。”淳德帝沒有給眾大臣議論的時間,直接拍板定了人選。
  眾人一驚,安國公世子他們自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前太子妃,如今的羽林軍左統領將軍,好端端的禁軍統領,緣何要被派去江州呢?
  原本以為樓璟頗得聖寵的人,此時不由得有些幸災樂禍,看來樓璟是失了聖心了,因為在禁軍中那就是天子近臣,不用上戰場浴血奮戰,就能穩穩噹噹地晉陞,而被調派出去,特別是派到江州那種地方,就完全相反了。
  眾所周知,一州中若是有公侯,軍權可能就會移交至公侯手中,但若沒有勛貴坐鎮,或是這勛貴不得聖寵,軍權就在刺史的手中。江州是沒有勛貴的,歷來軍權都是在刺史手中,樓璟這樣被扔過去,定然會受到刺史的排擠,非但撈不到好處,弄不好還會被那紙上談兵的文官刺史連累,得不償失。
  不理會眾人或驚異或嘲諷的表情,樓璟穿著羽林軍的盔甲,脊背挺直地入了大殿,單膝跪了下來,“末將樓璟在此。”
  淳德帝看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的樓璟,滿意地點了點頭,樓家的子孫,向來是英勇善戰的,“今封爾為鎮南將軍,着統領江州南四郡軍權。”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鎮南將軍,那可是二品的官職!
  昱朝武將品級中,一品大將軍,二品衛將軍,三品中領軍,四品中護軍;而二品將軍裡又分為撫遠大將軍和四征、四鎮將軍,以及一些雜封號的將軍。
  四鎮將軍,雖然是二品定例封號中等級最低的,但是比那隨便封的聽著好聽的二品將軍,地位要高得多,因為定例封號其實是一種爵位,可以論功世襲的!更重要的是,樓璟今年,只有十八歲!
  “臣領旨謝恩!”樓璟愣了一下,俯身叩謝,他是託了懷忠給他要些好處,但沒有料到淳德帝會給他封鎮南將軍,還把南四郡的兵力直接劃給了他!
  懷忠端着兵符送到樓璟面前,笑眯眯地與樓璟對了個眼色。
  樓璟雙手接過兵符,再次叩謝。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這哪是失了聖心,這分明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江州總共十三郡,南四郡的軍權便是江州三成的兵力,這兵符在手,根本就不會受到江州刺史的掣肘,那刺史反倒要給樓璟說好話了。
  右相陳世昌的臉色很不好看,過年的時候他已經知曉,這樓家世子對廢太子餘情未了,完全是站在蕭承鈞一邊的。閩王已經得了整個閩州,如今緊連着閩州的江州三郡也落在了他們手中,情勢危已!
  “皇上,臣以為此事有些不妥。”顧不得其他,陳世昌趕緊出列阻止。
  淳德帝昨天因為三皇子調戲樓璟的事,連帶著遷怒了陳貴妃,晚上沒有去鸞儀宮,今日心情剛好一點,這陳世昌又出來給他添堵。
  “聖旨已下,右相如今說這話,可是在質疑皇上的旨意?”左相趙端將淳德帝臉上的怒氣看得分明,立時出聲道。
  淳德帝聞言,不由得更加惱火,總算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上次也是,他都宣了旨了,陳世昌才回來跟他唱反調,早幹嘛去了?純粹給他添堵!
  “朕意已決,不必多言,”淳德帝擺了擺手,對樓璟道,“你且回去收拾行囊,帶幾個親衛,即刻赴任吧。”
  “遵旨!”樓璟收好兵符,給淳德帝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起身退出了大殿。
  不理會大殿中炸開了鍋一般的聲響,樓璟站在玉階上,看著東南邊緩緩上升的旭日,露出了一抹輕笑,承鈞,我來了!
  “你要去江州?”樓見榆神色古怪地看著收拾行李的兒子。
  “是。”樓璟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看向自己的父親。
  “哼,你是不是又使了什麼手段?”樓見榆很不滿意,他作為安國公,皇上至今都沒有給他派差事,他的兒子卻一路陞遷,一年之內連升三級,如今竟然已經是二品將軍了!
  “兒子不過是看父親憂心側室,特地討了這個差事,去江州幫父親說和的。”樓璟將父親眼中的嫉恨看在眼中,懶得與他計較,低頭繼續收拾東西了,今日白天他就去兵部把一切都辦好了,明日一早就啟程,時間緊迫,可沒有功夫跟父親磨嘴皮子。
  樓見榆一愣,臉上這才有了些笑意,“難得你孝順,你可盯好了,定要讓楊家把人送來,不行你就派些兵護送。”雖然知道樓璟去江州肯定不是為了孝順他,但總歸順路,他自己也說了要去辦這事。
  次日一早,天剛濛濛亮,京城的南門一開,九匹駿馬就奔出了城。
  樓璟是去赴任,不是上戰場,只需帶上自己的貼身僕從。着急去見蕭承鈞,他自然不會帶什麼小廝、婢女,只帶了幽雲八衛,騎上他的汗血寶馬,就奔出了城。
  天剛濛濛亮就出發,太陽完全落山才歇息,不論大城小鎮,就近歇腳,趕不上入城,就在農家借住一晚,這般星夜兼程,沒幾日便跨過了青州,進入了江州地界。
  剛入江州,樓璟就看出來這裡的境況與青州很是不同。
  青州雖然鬧了水災,但只青陽郡一處荒涼,其餘各處還是一片繁華景象,可江州不同,官道上都十分冷清,連個擺攤賣茶水的都沒有!看來,江州的匪禍確實已經很嚴重了。
  “主人,雲九的標記,到這裡斷了。”雲一急急地過來說道。
  樓璟喝水的動作一頓,一把抓住了雲一的領子,“你說什麼?”
  為防出什麼意外,跟着蕭承鈞的雲九一路上會留下只有幽雲十六衛看得懂的標記,如今竟然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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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相見

  因着蕭承鈞是坐馬車的,帶著行禮、僕人,自然走得慢,算算日子應該還沒有到閩州,樓璟就想快馬加鞭地追趕上。
  他們沿著雲九留下的標記,一路跟了過來,從京城跨過青州,如今剛剛到了江州地界,竟失去了蕭承鈞的蹤跡!
  就算乘馬車慢慢走,這大半個月,也該到了江州南邊了!
  “主人,屬下再去小路上探一探,或許是走了小路。”雲一被提着領子,絲毫不見慌張。
  樓璟鬆開手,看了看四周,他們走的是官道,這會兒是正午,寬敞的大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是什麼?”
  善記地形的雲二立時上前,“此處乃雲陽郡南,最近的縣城是周山縣,再向前一百二十里便是潯陽郡,潯陽郡乃是過江之處。”
  樓璟深吸一口氣,“雲一去附近小道找記號,雲八去四周看看有什麼異狀。”
  “是。”兩人翻身上馬,領命而去。
  從踏入江州,樓璟就覺得有些不對,不僅僅是官道上太安靜了,總覺得身邊的境況有些不尋常,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尋常。蹙眉思索良久,樓璟霍然起身,快步鑽進了身後的林子。
  官道兩邊種了一片一片的小樹林,穿過樹林,便是一片田地。如今是三月末,田裡的小麥已經抽穗,只不過還未成熟,一片綠油油的。
  只不過,這綠油油的幾乎儘是麥稈,而且東倒西歪,那還未成熟的麥穗已經不翼而飛了!
  樓璟撿起一把被扔在地上的秸稈,終於明白奇怪在何處了,江州北邊缺水,不種水稻,這一路上着急趕路沒有注意,這才想起來,自打進入江州地界,官道四周的麥田幾乎沒有完好的。
  麥穗在三月多數是空的,不可能現在就收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是山匪作亂,也不至於連田地也糟蹋了。
  “主人,附近的村子設了籬笆,不許外人進,有持刀的年輕人守在村口,”雲八騎馬快速奔了過來,下馬稟報導,“許多衣衫襤褸的人擠在村外的土地廟裡,屬下沒敢靠近。”
  他們九人雖說都武功高強,然而那裡少說也有上百人,謹慎起見,雲八沒有上前打探,遠遠地觀望片刻便策馬離開了。
  樓璟的眉頭漸漸蹙起來,看看滿目猶如蝗蟲過境的田地,毫無疑問,這裡出現了逃難的人,而且人數很多!如果江州有大批的難民,那麼道路確實難走,蕭承鈞的馬車雖說外表看起來並不怎麼奢華,但絶對都是好料子,這般走在難民遍地的江州,其所面對的危險可想而知。
  山賊尚且會顧及官兵,難民餓極了可不管你是誰。
  “主人,前面的土路石碑後,找到了雲九的標記,”雲一面色凝重地奔過來,身上有些狼狽,“殿下他們往潯陽去了。”
  樓璟微微頷首,提起的心卻怎麼也放不下,“我們跟着走。”
  “主人,”雲一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土路上全是難民,屬下去探查,差點被他們圍住,我們得快些從官道離開,有難民往這邊追來了。”
  樓璟看了看滿身塵土的雲一,當機立斷,翻身上馬,“去潯陽。”
  雲九既然會留下這般具體的標記,定然是因為當時官道上全是難民,他們趕在難民前面抄小路去了潯陽。
  儘管心裡相信蕭承鈞的謀略手段,而且他身邊也有幽雲八衛,但樓璟還是止不住的擔心。從來沒有覺得,一百二十里路竟然會這麼長。
  天擦黑的時候,樓璟他們終於到了潯陽城郊,官道突然就走不通了,幾十個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擋住了道路,看到這九個人眼睛都綠了。
  樓璟勒馬,冷眼看著這些拿着石頭和木棍的人。
  “把錢財和吃的都交出來!”見這幾人絲毫不懼,那些難民有些發憷,貪婪地在樓璟等人身上掃過一圈,單那幾匹健碩的馬匹就夠吃好幾頓了,頓時又膽大了幾分。
  “讓開!”近身護衛的雲五和雲六刷拉一聲拔出佩刀。
  那些難民瑟縮了一下,遲疑着有些退卻,為首的一個尖嘴猴腮的人大聲道:“不用怕他們,咱們人多,拿石頭砸他們!”
  眾人頓時往後退了退,開始朝這裡扔石頭,雲五一刀劈開了朝樓璟飛過來的石塊,樓璟不耐與他們糾纏,策馬向前衝過去,揚起手中的馬鞭,一鞭子狠狠抽在最近的一人臉上。
  那人立時嚎叫着倒在地上,汗血寶馬強悍的前蹄毫不受阻地先前奔騰,那些人被樓璟的狠勁嚇住了,哀叫着四散逃開。
  潯陽城城牆高三丈,堅不可摧,如今剛剛黃昏,城門已經緊緊關閉,一圈手持長矛的官兵將城牢牢圍住,黑壓壓的難民被驅趕在離城三丈遠的區域,或坐或立,各個面如菜色,目光或絶望或怨毒,成千上萬,很是駭人。
  幽雲八衛以及盡數拔出了佩刀,將樓璟圍在中間,有些蠢蠢欲動的人,看到這些人滿身的煞氣,終是沒敢靠近。
  “主人,潯陽城已經閉城十日有餘,不許任何人進去。”雲八去問了消息,得知這些難民都是青州過來的,沿路向南走,到了潯陽無法過江,全都擠在潯陽城外,潯陽郡守不敢開城門,調了官兵來守城。
  這般情形,想要進城怕是很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樓璟眯起眼睛,看著守衛森嚴的潯陽城,“去尋標記。”
  潯陽城外三十里。
  “殿下,今日怕是趕不回臨江了。”雲十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策馬上前道。
  蕭承鈞微微頷首,“且尋一處歇息吧。”
  他們現在身處一個小村鎮裡,原本應當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田莊,可惜空無一人,門窗破落,估計是被那些個難民給洗劫了。
  “殿下,這種大宅子最易招賊人惦記,不宜久留。”雲九謹慎道。
  難民過境,這種田莊大宅自然是首當其衝的,不論是毛賊、強盜還是饑民,見到這宅子定然就要來探上一探,最是危險不過。
  前去探路的雲十六跑過來,“啟稟殿下,前面五里有一座城隍廟。”
  那城隍廟很是寬敞,因着修在一處密林後面,發現這座避風之處的人並不多。院牆已經破敗了,正堂裡面燃着一堆篝火,七八個面色憔悴的人圍在一起,警惕地盯着蕭承鈞一行人。
  雲十三和雲十二先行進去,在廟堂西側大掃出一片乾淨的地方,將那神像上的紅披風扯下來鋪在地上,又在上面墊了一層毛皮毯子,這才請蕭承鈞進去歇着。
  蕭承鈞在毯子上坐了,幽雲八衛手腳麻利地升起篝火,拿出乾糧來,在火上烤了。
  那些難民見這些人的架勢,不敢冒犯,就自覺往角落裡縮了縮。
  看著眼前幾乎無所不能的幽雲八衛,蕭承鈞不由得有些感慨,統領、地形、暗殺、弓箭、治傷、探路、兩個近衛,這八個人合在一起,幾乎就是無敵的。
  出了京城,專司暗殺的雲十一便發現有人尾隨他們,蕭承鈞讓安順和一干僕人都跟着馬車,由陸兆和那二十人護衛着先走,他則與幽雲八衛在青州逗留了數日,等那些人徹底走遠,這才往江州去,誰料剛入江州,就遇到了難民阻路……
  “都給老子滾開!”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院中傳來,帶著幾分殺伐之氣。
  “糟了,遇到山匪了。”那些難民趴在窗戶上看,嚇得肝膽欲裂,奈何這小廟只有一個門,避無可避。
  不多時,五六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走了進來,彼時幽雲八衛裡兩人去安置馬匹,一人去找食材,雲九則到附近做標記,守在蕭承鈞身邊的只有四人。
  那群大漢手中或拿着大刀,或扛着鐵鎚,手中提着兩隻撲扇翅膀的活雞,為首的一人膚色黢黑,滿臉橫肉,從額頭到臉頰上,有一道醜陋的疤痕,平添了幾分凶悍之氣。
  那刀疤漢子在廟中兩撥人身上來回巡視了一遍,一抬手,身邊的一個足有八尺高的漢子便走到那些難民身邊,大聲喝道:“想活命,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
  “大爺,我們是逃難的,哪有什麼錢財……”有一人話還沒說完,就被那漢子一腳踹在心口,直踹出了一丈遠,頓時慘叫着縮成一團。
  “大爺饒命,我們也就這些了。”其餘幾人不敢再多說,在身上掏了半晌,湊出了幾十個銅板。
  蕭承鈞示意幽雲衛稍安勿躁,神色不動地看著這幾個山匪。
  刀疤臉在衣飾奢華的蕭承鈞身上來回看了看,有看了看他身邊的四個身着勁裝的侍衛,似乎掂量了一番,冷聲道:“你們幾個,快些交出錢財來!”
  負責近身護衛的雲十三拔出佩刀,一抖手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廟中鋪着厚厚的青石地磚,雲十三卻仿若切豆腐一樣。
  那刀疤漢子瞳孔一縮,他身後的四人也立時抄起了手中的兵器,惡狠狠地看過來。
  蕭承鈞朝雲十四抬了抬下巴,雲十四會意,拿出一個錦囊,“幾位英雄,我家公子路過此地歇歇腳,不欲與各位糾纏,以此刀痕為界,互不相干。”
  這般說著,將手中的錦囊拋向了那刀疤漢子。
  這是一招恩威並施,一方面震懾他們不敢妄動,一方面給點甜頭,意思是我們這邊武力高強,只是懶得與你們計較,拿了錢財互不干涉。
  幽雲衛功夫了得,只兩人就能拿下這些人,只是蕭承鈞身份尊貴,如今又情況特殊,不能透露了身份,便不想將事情鬧大。
  刀疤臉掂了掂手中的銀子,沉甸甸至少有二十兩,頓時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老大,是頭肥羊。”拿鐵鎚的漢子悄聲道。
  “肥羊,也得有命吃才是。”刀疤臉倒是知道輕重,擺手讓幾個兄弟在神像下的蒲團上坐了,生火烤雞吃。
  雲九還沒有回來,拴馬的兩個倒是回來了,蕭承鈞吃了一口烤過的干饅頭,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勉強吃了一整塊。
  廟中寂靜非常,只有火焰灼燒樹枝的噼啪聲。
  刀疤漢子一直在看著蕭承鈞這邊,見他身邊竟然有六個侍衛,與其他人對了個眼色,這人有這麼多手下,若是各個向揮刀那個那般能打,緣何還要給他們錢,或許,只有那一個人厲害罷了。
  看著蕭承鈞身上那柄佩劍,單劍穗上的羊脂玉扣,就值百兩銀,幾個山賊的眼睛禁不住有些赤紅。靜默了片刻,那持刀的大漢和持錘的大漢突然竄起來,齊齊朝雲十三攻去,而那刀疤漢子,則直接朝蕭承鈞撲去。
  “元郎!”樓璟進得這小廟,就看到那雙髒兮兮的手,朝他的夫君身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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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晚了,對不住大家,我吃完飯就接着碼,明天儘量早QAQ
  昨晚熬夜看小說來着,導致今天一天都萎靡不振,咳咳,所以招供我看的小說名《反派要刷好感度》反派腹黑美攻不能再美好,嗷嗷,抱頭,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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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錯字ing


☆、第五十八章 殺賊

  樓璟只覺得血氣嗡的一下衝到了頭頂,從馬上一躍而下,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了上去。
  蕭承鈞眼都不眨,只稍稍向後挪了半步,雲十二已經擋在了前面,還未來得及出手,眾人覺得眼前一花,那刀疤漢子已經被踹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到了石頭雕的神像上。
  魁梧的身體在堅實的石台上彈了一下,摔到了地上,還未來得及掙扎,就被一隻錦靴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刀疤漢子摔得不輕,但身體結實,緩過氣來就開始大聲叫嚷,還未說完,踩着他的人已經拔出腰間的佩刀,一刀將他的手釘在了青石板上,“哪兒來的王八……啊——”
  淒厲的慘叫響起,廟宇另一邊的幾個難民唬破了膽,撞開破爛的窗戶就跑了出去。
  樓璟冷眼看著被他踩住後背,如同翻蓋的烏龜一般不住掙動的大漢,聲音冷得仿若冰碴,“一個不留!”
  “是!”屋中的幽雲衛齊聲應道。
  “濯玉?”蕭承鈞看清那身着黑色勁裝的人,愣怔片刻,禁不住露出了笑意,沉悶多日的愁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來的驚喜。
  那持刀大漢見勢不妙,奮力擋開雲十三的一刀,朝那持錘大漢大喊一聲,“擋住!”
  持錘大漢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形勢極為不利,他們得擒住那金貴的公子做要挾,方能逃出生天。許是這種事沒少做,那持錘的揚起重鎚,十分熟練地擋住幽雲衛的攻勢,給那持刀大漢騰出了空。
  廟中狹小,擠不進再多的人,那持刀大漢趁着眾人騰不開手,迅速朝蕭承鈞砍去。
  蕭承鈞眼睛還看著樓璟,手中利劍已經出鞘,側身一劍劈在了那柄刀上,薄薄的長劍對上厚重的大刀,只聽咔嚓一聲,那大刀頓時斷作了兩截。還未待那山匪回過神,蕭承鈞手中的劍宛若靈蛇一般,一劍刺入了他的心口。
  雲十二一腳將人踢出去,在脖子補了一刀,說時遲那時快,但聞“嚓嚓”幾聲響,餘下的三人也盡數伏誅,被幽雲衛手腳麻利地拖了出去。
  樓璟立時放開腳下的刀疤漢子,上前一把將蕭承鈞抱進了懷裡,“沒傷到吧?”
  “幾個毛賊而已。”蕭承鈞不甚在意,一手握著猶帶血珠的寶劍,一手摟住了他的脊背,這溫暖的懷抱,他已經思念了許久,如今突然出現,倒叫他有些恍惚了。
  樓璟抬頭,雙手捧住自家夫君的俊臉,怎麼瞧都瞧不夠,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才緩緩地說了一句,“我來找你了。”
  “嗯。”蕭承鈞看著他,輕聲應了一句。
  隨即,便是相顧無言。
  樓璟沒有說自己這些日子整夜整夜的輾轉反側,蕭承鈞也沒有說自己這些日子的食不下嚥,只是靜靜地望着,有萬語千言想要告訴對方,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雲九用手肘捅了捅雲一,示意他說點什麼,雲一瞪了他一眼,這時候他可不敢說話。
  雲九朝還釘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翻蓋龜,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這人怎麼辦?
  主人氣急了也沒殺這人,想必是留着有用,那就不能殺了。要是這會兒把人拖出去,肯定會出聲,出聲就要打擾到主人和閩王殿下的雅興,但是不拖出去,放在這裡,一會兒主人回過頭來看到這麼個噁心玩意兒還在,他們肯定要挨罵。
  雲一皺起眉頭,想讓雲九出個主意,奈何雲九回了個“你是老大,自然你拿主意”的眼神,氣得雲一隻想踹他兩腳。朝還傻愣愣站在一邊的雲十三和雲十二使了個眼色,雲九扯下祭台上一塊油布,迅速堵住刀疤漢子的嘴,雲一拔刀,雲十三和雲十二抬起那人躍了出去,幾人齊齊退出了正堂,雲九順手把破爛的廟門闔上。
  “哈哈……”幾個侍衛的動作沒有逃過蕭承鈞的眼睛,廟門吱呀一聲闔上,他終忍不住笑出聲來。
  樓璟頓時黑了臉,好好的“千里尋夫終相見,”就被這一聲笑給破壞了,癟了癟嘴,一頭紮進了蕭承鈞的懷中,“你都不想我,竟然還笑。”
  蕭承鈞無奈,甩了甩劍上的血珠,合劍入鞘,雙手把在他胸前亂拱的傢伙抱住,攬着他坐到了毯子上,“你怎的這麼快就來了?”
  樓璟摟着自家夫君的腰肢,哼哼唧唧地不肯抬頭,“我日夜兼程地趕過來,從京城到這裡只跑了四天。”
  四天?蕭承鈞蹙眉,從京城到這裡有一千五百多里,這速度趕得上四百里加急了,他還要一路上找標記,也不知有多辛苦。伸手把人往懷裡抱了抱,輕輕撫摸他沾了田間濕氣的發頂,“累壞了吧?”
  樓璟聽得此言,只覺得心尖被輕輕掐了一下,又酸又癢,順着蕭承鈞的胸膛蹭到頸窩,把下巴擱到他肩上,“嗯。”
  這輕輕的一聲答應,很是委屈,蕭承鈞不由得輕笑,把人抱得緊了些,用下巴輕輕磨蹭他的臉頰,“那就好好歇歇,我抱著你睡會兒。”
  明知他在撒嬌耍賴,但分別太久,蕭承鈞便順着他哄了幾句,也確實想抱著讓他歇會兒。
  樓璟愣了愣,以前蕭承鈞被他鬧騰得無法,也會哄他,卻從沒有這般像哄孩子一樣,輕聲細語的,用那低沉悠揚的聲音說出來,讓人聽得心都化了,忍不住猛地摟住他的脖頸,急不可耐地吻住了那雙誘人的唇。
  想念多日的氣息終於交融,兩人都有些控住不住,緊緊抱著彼此,唇舌交纏,只覺得怎樣的索取都不夠。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說不出口,卻又忍不住想讓你知道,這思念有多深,有多重。
  一陣纏綿過後,兩人稍稍分開,大口大口地喘息。
  “元郎……”身在外面,樓璟不能喚他的名,剛好可以叫乳名,用鼻尖抵着蕭承鈞的,滿心歡喜地一聲一聲地喚他。
  “嗯。”蕭承鈞微微地笑,他叫一次便輕聲應一句,直到他叫夠了,兩人再次唇齒相交,雙雙倒在了柔軟的獸皮毯上。
  樓璟撐着身子,看著躺在毛毯上的人,身邊的篝火依舊燃得旺盛,火紅的色澤忽明忽暗地映着蕭承鈞那雙幽深的眸子,仿若深潭之中暗藏著火種,引着人沉溺其中,再也出不來。
  “承鈞,此處簡陋,你……”雖然樓璟覺得這種地方親熱別有滋味,但又怕委屈了蕭承鈞,便在他耳邊輕聲詢問。
  被熱氣噴灑的耳朵迅速紅透了,蕭承鈞遲疑了片刻,緩緩伸手,摟住了樓璟的脖子。
  樓璟頓時一喜,俯身吻住了那紅透的耳朵,雙手熟練地解開了身下人的腰帶,將華美的寶劍扔到一邊,三兩下挑開了衣帶。
  衣衫半敞的閩王殿下,映着通紅的火光,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樓璟只覺得喉頭一緊,從懷裡掏出了梅花纏枝紋的墨漆小盒。
  “你……你竟隨身帶著……”蕭承鈞吃驚地望着那精緻的小盒,原來在京中樓璟隨身帶著這東西已經夠不害臊了,如今出門在外,快馬加鞭,這人竟還不忘隨身帶著!
  “這是我傷藥,消積化瘀膏,”樓璟挑眉,打開盒子挖出一塊,透明的脂膏在他指尖晶瑩欲滴,因着指尖的溫暖,很快化開了一些,恰好滴在了蕭承鈞的胸膛上,“殿下如今傷着了,臣自然要拿住來給殿下治傷。”
  說起消積化瘀膏,蕭承鈞覺得面上有些發熱,“我……哪有傷着……”
  樓璟將手指移到那隱秘處,溫柔地塗抹,緩緩地探入,“自然是這裡……有些傷着了……”
  “唔……”蕭承鈞顫了顫,將話語的輕佻之意聽得分明,身體也卻因着這樣的逗弄止不住地熱了起來,“胡說……”
  “怎的胡說了,”樓璟空閒的那隻手滑到閩王殿下的胸前,沾了方才滴上去的那一點晶瑩,滑到一顆粉色之上,藉著那滑膩,緩緩摩挲起來,“這裡面缺了些物件,自然是傷着了,須得臣給……”
  蕭承鈞惱怒地瞪他,一把將人抓過來,堵住那雙亂說話的唇,本想讓他安靜,自己卻被那兩隻手弄得輕吟出聲。
  樓璟放開他的唇,想聽聽那美妙的聲音,在胸前撥弄的手便加快了動作,後面也添到了三根手指。
  “唔……”悠揚若古琴低吟的聲音從唇間溢出,蕭承鈞立時咬住了下唇,不讓自己出聲。
  樓璟蹙眉,這才想起他的殿下顧及着外面的幽雲衛,放慢了手中的動作,俯身輕輕磨蹭那緊咬的唇齒,“別怕,他們不敢聽的,別咬自己。”這般說著,用舌尖撬開蕭承鈞的唇齒,撤出手指,將一條修長的腿盤在自己腰間,撫着那微微顫抖的腰肢,挺身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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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嗷,我着急去上那個坑爹的上機課,只能先寫到這裡了,頂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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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荒廟

  “啊……”身體突然被撐到最大,蕭承鈞承受不住地弓起了身子,勾在樓璟腰上的腿也跟着微微顫抖。
  毛毯子上沒有枕頭,蕭承鈞撐起身子,半坐著,卻因為身上人突然開始的動作而軟了手腳。樓璟一把接住向後仰倒的人,摟着他坐起來,吻住那緊抿的唇。
  “嗯……”因為這個姿勢,那硬物進到了更深處,蕭承鈞悶哼出聲,覺得整個身子都被貫穿了,而那人卻毫不留情地繼續往深處探索。
  樓璟輕輕咬着懷中人的下巴,一路輕吮,尋到一顆小豆,叼在牙尖輕輕碾磨。
  “唔……太深了……”蕭承鈞扶住樓璟的肩膀,輕聲吟道。
  樓璟禁不住抱緊了他,快速地動了起來。
  奔波了千里之遙,費勁了心機,只為了能與心愛的人緊緊相擁,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奸臣不行,皇帝不行,就算是蒼天,也不行。
  刀疤山匪被堵着嘴綁在樹上,心驚膽顫地看著十五個黑衣侍衛在他身邊擦拭刀劍。
  除卻出去找食材的雲十二,其餘十五個幽雲衛將小廟嚴嚴實實地圍成了一圈,守衛着他們的主人,順道看管囚犯。
  破爛的廟門、八下漏風的窗戶,根本掩不住屋中的聲響,雲三和雲十一兩個專司暗殺的,習慣性站在背光處,明亮的窗前、門外,就留給了兩個統領——雲九和雲一蹲守。粗重的喘息、壓抑的低吟,一聲一聲地傳出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然而幽雲衛各個耳聰目明,只得齊齊望着天上的流雲逐月。
  背着弓箭打了野味回來的雲十二,看到眼前這幅奇異的場景,不由得愣了愣,手中的野鴨嘎嘎作響,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顯得尤為突兀。
  雲九朝愣怔的弓箭手打了個手勢,讓他把鴨子嘴綁起來,雲一踢了踢發呆的雲五和雲四,讓他們去燒熱水,兩個老實的近衛只得騎上馬去那個危險的大宅子裡找鍋去。
  次日還要騎馬,兩人稍稍解了相思之苦,便不再放縱,相擁着躺在毛毯上。
  樓璟輕撫着懷中微微顫抖的身體,在他的額頭落下細細密密地親吻,“原想著你估計都到江州南邊了,怎的才到潯陽?”
  蕭承鈞喘息片刻,待平復下來,緩緩將這幾日的事告訴他。
  青州的難民被大批趕到了江州,他們一行人剛入雲陽就遇到了難民阻路,走不得官道就抄小路走,果然與樓璟所料相近,只是他們十天前就到了雲陽,之所以停留這麼久,是因為蕭承鈞覺得江州的近況委實糟糕,就去見了江州的錄軍參事。
  昱朝的地方官由下至上是縣令、郡守、刺史,刺史掌一州的所有事務,一人定然忙不過來,便又在郡守之上,設六曹和錄軍參事,錄軍參事可說是刺史的副手。
  “這江州刺史乃是右相的人,兵部出身,雖是文臣,卻好動武,急於立功又沒個章法。”蕭承鈞蹙起眉頭,想想江州這些日子的境況就氣不打一處來,奈何那是右相的人,他也不能去見。
  “那錄軍參事可是你的人?”樓璟伸手揉開他的眉頭,暗自盤算着自己在江州南的勢力能不能制住這個胡來的刺史。
  “嗯,那錄軍參事名叫陸祥,就是陸兆的兄長。”蕭承鈞點了點頭,陸家是武將世家,出身不低,否則也不會把陸兆塞進宮做了東宮侍衛統領,他這個兄長更是文武雙全,做了江州的錄軍參事。
  錄軍參事主要管監察彈劾本州的六曹官吏,當刺史犯了大錯的時候,也可以越級彈劾刺史。
  “陸祥怎麼說?”春日的夜晚也有些冷,樓璟將外衣蓋在蕭承鈞身上,把人抱緊。
  “陸祥已經將江州的事報給朝廷了,但是朝廷只說派了個大將來幫着剿匪,”蕭承鈞嘆了口氣,派個將軍來又有何用,江州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打不過山匪,而是青州難民湧入,毀了那麼多的良田,這一季的麥子收不了,以後的問題會更嚴峻,“對了,你是怎麼跑出來的?”抬頭看向樓璟,以這人的性子,定然會找個合情合理的因由,不會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樓璟勾唇,在那紅腫的唇上輕啄,“我就是朝廷派的那個大將軍呀。”
  話分兩頭,卻說樓璟出了京城,三皇子還蒙在鼓裡,悶悶不樂地在府中禁足。
  淳德帝連着三天沒有去鸞儀宮,陳貴妃說不上話,只得親手煮了羹湯,晚間送去了盤龍殿。
  陳貴妃與淳德帝相處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道說什麼的話能哄他開心,也不提別三皇子的事,只說些體己話,待淳德帝高興起來,才說起正事。
  “聽說皇上禁了鐸兒的足,”陳貴妃看著淳德帝的臉色,試探着說道,“嬪妾也不知道這孩子犯了什麼錯,怕皇上氣壞了身子。”
  提起這個,淳德帝的臉色立時黑了下來。
  陳貴妃心中一驚,宮人給她傳來的消息說,是因為三皇子企圖買賣會試考題被皇上發現了,但這是畢竟還沒有發生,一切好說,但沒想到皇上生這麼久的氣,“這事說大確實很大,都是鐸兒糊塗,但畢竟也沒真做出什麼來……”
  “沒做出什麼,他還想做出什麼?”淳德帝聞言,立時怒上心頭,“朕剛廢了太子,他就敢調戲前太子妃,他還要做什麼,強占兄嫂,娶了男妻,好當上太子是不是?”
  “這……”陳貴妃頓時懵了,不是買賣會試試題嗎?怎麼變成強占兄嫂了?
  淳德帝見陳貴妃還不知悔改,越想越氣,指着她罵道:“都是你教出來的混帳東西,讓朕跟着一起丟臉!”
  陳貴妃趕緊跪下認錯,“嬪妾有罪。”
  這一日,宮中傳言,陳貴妃帶著羹湯去盤龍殿見皇上,反倒被狠狠訓斥了一頓趕了出來。
  禁足在府中的三皇子,聽說樓璟被封了大將軍派往江州,而會試則毫無波瀾地開始,這才回過味來,父皇似乎不是因為會試而發脾氣!
  蕭承鐸覺得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上不來,他當時調戲樓璟,只要離開了御花園,無憑無據的,就算跟樓璟但面對質,他大可以不承認,如今倒好,他因為心虛上來就把錯給認了,再辯解就都是徒勞。
  “該死的,”三皇子在府中來回踱步,“去,給母妃遞消息……”
  話沒說完,宮中有太監來報,說陳貴妃病了,特請了恩典,讓他進宮去看望。蕭承鐸喜上心頭,料想這肯定是母妃想的法子,立時換了衣裳進宮去。
  陳貴妃是真病了,她父親是右相,朝中的動靜她是一清二楚,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連起來想,究竟怎麼回事根本就用再說了,她和她的兒子,都被樓璟耍的團團轉,連皇上也不待見她了,早上幾個為分高的妃子給皇后請過安就來看她,對著她很是冷嘲熱諷了一番。
  “姐姐莫傷心了,皇上自打吃了仙丹,身體強健,自然就想找那些個年輕些的嘗嘗鮮,過些日子定然會想起姐姐的。”
  “就是,姐姐得寵這麼多年,也不在乎這一兩日,何苦去平白惹了皇上不快。”
  話裡話外都是在說她人老珠黃了,見不得皇上寵幸年輕的美人,急不可耐的去盤龍殿邀寵,反倒被甩了臉子,氣得她兩肋生疼,又說不出什麼辯解的話來,只覺得喘不上氣來,眼前直發昏,喚了太醫來看,說她肝火過剩。
  “母妃,兒子正說要給您遞消息……”三皇子那歡快的語調,讓陳貴妃頓時怒上心頭,一巴掌甩到蕭承鐸的背上。
  “你個沒心眼的!”陳貴妃不解氣,又連着打了兩巴掌。
  下人們忙退出去,合上了門扉。
  “母妃,兒子糊塗……”三皇子不敢吭聲,等陳貴妃發夠了火,這才低聲認錯。
  陳貴妃坐下來,猛地喘了幾口氣,這才冷靜下來,抬頭看著滿臉委屈的蕭承鐸,“可是樓家那個賤種勾的你?”當初真是小看了那小子,長着一張狐媚臉,不僅勾住了蕭承鈞那個悶貨,竟連她的兒子也給勾了去。
  “那倒沒有……”三皇子懊惱地說,“是兒子鬼迷心竅了。”
  “都嫁過一次了,有什麼好,你以後娶了他,就算男子沒有貞節之說,寫到史書上也不好聽,”陳貴妃恨鐵不成鋼道,“如今正是關鍵的時候,你給我收斂些。”
  三皇子有些不甘心,在他看來,京中的勛貴子弟,沒有任何人比得上樓璟,憑什麼蕭承鈞就能娶這麼好的男子,自己就娶不得。
  陳貴妃解了氣,又有些心疼兒子,跟着哄了一句,“你且放心,母妃定讓你娶個更好的。”
  而被陳貴妃母子惦記的樓璟,正美美的抱著自家夫君在廟中烤野鴨。
  兩人親親熱熱的躺在毯子上說了會兒話,樓璟的肚子就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可是餓了?”蕭承鈞笑着捏了捏樓璟的臉。
  “嗯,在城外看到雲九的標記,原本打算連夜趕去臨江的。”樓璟委屈地點點頭,這些日子,蕭承鈞一直在臨江縣落腳,那裡是潯陽郡的過江之處,離潯陽城不遠。着急見自家夫君,樓璟就一直沒有用飯,在郊外剛好遇到了出來做標記的雲九,這才跟着找到了這裡。
  “叫他們進來弄些吃的吧。”蕭承鈞坐起身,將凌亂的衣衫扣好,說到這裡,才想起來這廟宇破爛,那些個幽雲衛想必什麼都聽了去,不由得耳根一紅,今日着實是孟浪了。
  樓璟把身體蜷成一個圈,摟着那光裸的腰身亂蹭。
  “主人,熱水已經備好了。”雲一作為老大,只能硬着頭皮在門外稟報。
  樓璟不捨地起身,出去提了溫水進來,抱著自家夫君簡單清理了身子,穿戴整齊,這才喚了眾人進來。
  雲十二帶回來的野鴨已經在外面被拔了毛,洗刷乾淨,剛好可以烤了。
  樓璟一邊烤着野鴨,一邊叫他們把那刀疤漢子拉過來,他有話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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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看,我自覺的烤小鳥了_(:з」∠)_
  小劇場:
  閩王兔:濯玉,這些是什麼?
  樓小貓:這是我送給殿下的禮物呀!(⊙v⊙)
  雲一:要不要告訴殿下,主人送的是……
  雲九:→_→你是老大,你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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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還有火箭炮~抱住,蹭


☆、第六十章 臨江

  那刀疤臉山匪戰戰兢兢地被兩個幽雲衛壓着進來,跪在地上就開始大聲叫嚷,“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留我一條賤命,願意給大爺做牛做馬。”
  這話說的十分利索,估計以前沒少幹過這種“能屈能伸”的事。
  樓璟不搭話也不看他,逕自往烤鴨上撒調料,按理說春天的獵物都不會太肥,但云十二獵的這兩隻很是肥嫩,在烈火上滋滋冒油,笑着對蕭承鈞道:“野鴨初春的時候就會往中原一帶遷飛,如今能在這裡獵到野鴨,想必是吃得太肥飛不走了。”
  蕭承鈞微微頷首,原本不覺得,這會兒聞着那香濃的味道,頓時也餓了。
  刀疤漢子討了個沒趣,不敢再出聲,老老實實地被幽雲衛壓着。
  “爾等是何人,緣何路過此地?”等晾夠了那人,蕭承鈞才緩緩開口。
  方才那一番親熱,他的腰還有些痠疼,只是有外人在場,身子坐得筆直,有些不舒服,便開口詢問,轉移些注意。
  自家夫君這些微的不自在,騙得過別人,可逃不過樓璟的眼,他將手中的鴨子翻了個個,便往旁邊挪了挪,與蕭承鈞挨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他靠到了人家身上。
  蕭承鈞微微地笑,不着痕跡地靠在了樓璟的身上。
  “我乃是這附近山頭的響馬,”那刀疤臉答道,“正要往老黑山去。”不用繼續問,這人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什麼都說了。
  卻原來,前些時日官兵來剿匪,他們是個小山頭,不禁打,山頭老大看情勢不對就先逃了,說是去投奔鄰縣的山寨。他們這些小嘍囉也就跟着四散而逃,這幾日都潛在附近的村鎮,小股小股往鄰縣去。
  樓璟挑眉,“官兵來了你們就跑,這山寨之前如何撐了這麼多年?”
  “等官兵走了,再回來唄。”那刀疤大漢不以為意,江州的大小山寨都是這個樣子,官兵來了就可以去別的山寨避難,只要給那個山寨交夠錢財便是了。
  蕭承鈞蹙眉,難怪江州匪禍這麼多年都治不住,看來不僅僅是山脈崎嶇易守難攻的問題,還因為這些山匪十分狡猾,根本不與官兵正面打仗,“官兵不來抓你們嗎?”
  刀疤漢子搖了搖頭,雖然他們也害怕,但是躲了這些時日,只在第一日見到有官兵掃山,之後很快就撤走了,沒有人再來抓他們。
  “簡直是胡鬧!”蕭承鈞很是生氣,這位新任的江州刺史,要的是剿匪的功績,根本不管這些小山賊的去向,難怪江州會亂成這樣,“該參他一本欺君罔上!”
  那刀疤山匪聞言,頓時出了一頭冷汗,聽這口氣,想必是做官的老爺,這樣一來更不會放過他了。
  樓璟伸手撫了撫身邊人的脊背,朝雲一抬抬下巴,“殺了他。”
  雲一領命,拖着捆成粽子的刀疤漢子往院子裡去。
  “官老爺饒命啊,我不過是想搶些錢財,回家贍養老母啊!”聽說自己要被殺了,那刀疤臉頓時哀嚎起來。
  不過是搶些錢財?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樓璟冷哼,膽敢把手伸向蕭承鈞的人,管你是想劫財還是劫色,統統該死!
  “所有要被殺的人都這麼說。”若是當真這般孝順,怎麼可能會這般肆無忌憚地出來打家劫舍,雲一踢了那刀疤臉一腳,手起刀落,乾淨俐落地殺了他。
  “你是不是要留在江州?”幽雲衛都退了出去,蕭承鈞放鬆身體倚着樓璟,想起來他就是朝廷派的大將,如今江州大亂,怕是到了南四郡就要忙起來了。
  “不必,”樓璟盤腿坐著,讓自家夫君枕着他的腿躺下來,衝他神秘一笑,“如今,還不是我出手的時候,去南四郡點個卯,我就隨你往閩州去。”
  次日,兩人上路,午時之前就到了臨江縣。
  昱朝最大的江,將江州闢為南北兩邊,臨江縣乃是整個江州河道最窄的地方,走官道的人通常都會在此過江。
  如今縣城之外,也圍了不少難民,但沒有潯陽城外那般多,只因這縣城很小,過江的碼頭不在城中,城外有重兵把守,難民們匯聚在碼頭上,等着船隻渡他們過江。
  “青州發生了什麼事?”樓璟看著城門外匯聚的難民,很是不解。
  蕭承鈞攥緊了手中的繮繩,“水災未曾善後,修河道又耽擱了秋種,青州鬧了饑荒,京城派了欽差來查看,沈連怕朝廷知曉,就把做不得勞工的婦孺往江州驅趕。”
  去年青州水災,賦稅卻絲毫不少,田地荒蕪,沒有存糧,結果可想而知,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就一窩蜂地逃往江州,江州又正亂着,一時半刻沒人管。
  “主人,可以進城了。”雲一過來稟報,臨江城外也有重兵把守,但只要交出每人一兩銀子的入城費,就可以進去。
  “公子,行行好,帶我入城吧,我可以洗衣做飯燒火劈柴……”看到鮮衣怒馬的這些人,那些個難民便蜂擁而上。
  蕭承鈞看著形容憔悴的百姓,痛惜不已,但如今身為藩王,是不能直接插手朝廷事務的,該見的人、該交代的事都已經辦妥,他必須儘快去封地。
  幽雲十六衛迅速合成一圈,將兩個主人圍在中間,拔出佩刀不許那些人靠近,兩人便策馬快速入了城。
  臨江城中倒是一片安寧,雖然封城不得出,但時日尚短,百姓們沒受到多大沖擊。
  在客棧裡洗漱一番,兩人換上普通的廣袖長袍,相攜往江邊的酒樓去。
  臨江城之所以得名,便是因其有一面是臨江的,江邊建了不少酒樓,既能賞景又能用飯,兩全其美。
  “如今正是鱖魚肥美的季節,既來了臨江,可要好好嘗嘗。”樓璟拉著自家夫君坐下,這酒樓二層沒有窗戶,拉開竹簾就是低矮的欄杆,外面是廣闊的江面,正是賞景的好地方。
  “客官還真是說對了,我們這裡的松鼠桂魚可是臨江城裡的頭一份!”小二慇勤地笑道。
  “那便來一條松鼠桂魚,再上幾個拿手菜。”樓璟高興道。
  “好嘞——”小二長聲應着離開了。
  蕭承鈞無奈地看著滿臉笑意的樓璟,“你這哪像是趕路的,分明是出來遊玩的。”
  雖然江州的事他很是擔憂,但去往封地是有時限的,若是四十日之內沒有達到閩州,就會有人參他擅離封地了。
  “與你同路,便是被流放,於我而言也是遊玩。”樓璟握住閩王殿下放在桌上的手,柔聲道。
  蕭承鈞愣了愣,看著那雙星目中毫不掩飾的溫柔,頓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轉頭去看江邊,拿側臉衝著他。
  樓璟一手捏着那兔子麵餅一般軟軟的手把玩,一手支着下頜,笑着看那只耳朵從白皙變成了粉色。
  “江上緣何沒有船隻?”蕭承鈞看著那空空的碼頭,微微蹙眉。
  恰好小二來上菜,聽得此言便道:“還不是那些難民鬧的,前日有人入江捕魚,那些難民扒着了船,非要過江,把那漁翁都給打死了。”
  難民沒有錢,又想搭船過江,只能硬搶,如今擺渡的、打漁的,都不敢走船了。
  蕭承鈞心中一沉,沒有船,他們要如何離開?
  “莫擔心,我讓雲八去打探了,總會有法子的。”樓璟擺手讓小二下去,挑了一筷子的魚肉放到蕭承鈞碗中,聽雲九說他的元郎這些日子都沒有好好吃飯,把他心疼得夠嗆,特地帶他來吃些好的。
  “這些難民不管,遲早要出亂子……唔……”蕭承鈞還要說什麼,就被塞了一口魚肉。
  “你是在等我喂吧?”樓璟一副瞭然的樣子,起身坐到了蕭承鈞身邊,悄聲道,“殿下該早說的,害我猜了半天。”
  蕭承鈞瞪了他一眼,口中有東西,不能說話,只得先將魚肉吃了。鮮美的魚肉配上咸香的醬汁,很是好吃,蕭承鈞眼中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別鬧了,坐回去。”
  樓璟看了看四周的竹簾,其他桌的人根本看不清他們,“不回去,除非你也喂我吃一口。”
  鱖魚肉中無刺,可以放心地吃,蕭承鈞無法,挑起好幾片魚肉,沾了醬汁,一股腦塞進某個又開始耍賴的傢伙口中。
  “唔……”樓璟的嘴被塞得滿滿的,只得鼓着臉費勁地咀嚼,看起來像個吃了大堅果的松鼠。
  蕭承鈞看著他,禁不住輕笑出聲,方才的擔憂也一掃而空,果真,與這人在一起,就怎麼也憂愁不起來了。
  雲八跑遍了臨江城,渡船停在渡口,艄公們卻說什麼都不願走,說至少須得七日之後才能渡人。
  “如今只有兩個法子,買下一條渡船,我們自己渡河,或者到夜裡過了子時,那些個艄公就願意渡人了。”回到客棧,雲八將自己打探到的盡數說了出來。
  “白日裡那些難民盯着,即便我們買了船,也不能過江,”雲十六去打探了城中的境況,“且這臨江鶴嘴彎有許多暗礁險灘,沒有熟悉水路的艄公,我們根本過不去。”
  “那便夜裡過江吧,你去定三條大些的渡船。”樓璟沉吟片刻,讓雲八快些去辦,他們除了人還有十八匹馬,一條渡船根本載不了。
  雲八很快找好了船隻,尋常的渡船載不動馬匹,幸而有個急着去江州南邊販賣貨物的商人,有一條大貨船,給些銀子可以幫他們將馬匹載過去,只是那拉貨的船很是髒亂,便讓兩個幽雲衛跟着這趟船,其餘人分坐兩天尋常的渡船。
  夜間走水路,就算有技術高超的艄公,還是十分危險,樓璟看著黑漆漆的江面,湍急的水流不絶於耳,讓他心中無端生出幾分不安,從包袱裡找出一根錦帶,將他和蕭承鈞的腰帶繫在一起,中間只留了兩尺的距離。
  “這是作甚?”蕭承鈞沒有阻止他,待他系好才開口問道。
  樓璟握緊了他的手,“怕你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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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這章卡住了,嗚……對不起大家
  這兩天沒來得及回評論,但我都認真看過了的,一會兒吃完飯回
  豆兒一得喂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0 12:58:33
  蔚醒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0 11: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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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遲歸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9 22:08:47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09 20:36:5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3╰)╮


☆、第六十一章 亂石

  月黑風高,這一夜天上烏雲濃重,原本就不怎麼明亮的殘月被遮了個嚴實,整個江面上可謂伸手不見五指。簡陋的孤舟,只有船頭掛着一個防風燈籠,在漆黑而無際的波濤中漂泊。
  蕭承鈞慢慢回握住樓璟的手,這鶴嘴彎水流湍急,船身不停地搖晃,讓人無端端生出幾分恐懼。
  渡船狹小,餘下十四個幽雲衛,十人在一艘船上,四人陪着兩個主人坐在這邊,此時兩人守在船尾,兩人蹲在船頭,寂靜無聲,只有艄公撐船的嘩嘩聲。
  “前面是一處暗礁,勞煩兩位小哥幫我划著,我去前面掌舵,”艄公將兩隻船槳交給船尾的雲五和雲四,自己則跑到船頭去,拿出一根長竹竿探路,“這地方暗礁最是多了。”
  江上寒冷,艄公穿著茅草蓑衣,也能擋些水氣,一路上都低頭不語的艄公,突然這般多話,站在前面的雲七和雲八對視了一眼。
  “船家,還要多久能到對岸?”雲八試探着開口。
  “哎,你莫說話。”艄公不耐地打斷雲八的話,拿着竹竿往遠處打探,竹竿磕到了石頭,發出輕微的聲響,竹竿頂着那礁石猛地往後退了些,被湍急的大浪往旁邊猛地推去。
  雲八鬆了口氣,看來是自己多慮了,剛剛放下心來,就聽見一聲巨響,船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樓璟一把拉住險些跌出去的蕭承鈞,摟着他矮身倒在船艙裡,避免被大浪掀出去。蹲在船尾的雲五和雲四就沒這麼好運,船尾平滑又抓不住東西,就這麼直直地被甩了出去。
  雲八一把拉住雲七,再回頭時,那艄公已然不見。
  他們如今正處在江心水流最為湍急的地方,又有無數礁石阻路,那水已然化身猛獸,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又是一道滔天巨浪翻滾而來,直接將搖搖欲墜的小船掀翻過去。
  轟轟的水聲震耳欲聾,千鈞一髮之際,樓璟抱著蕭承鈞,彈身而起,躍進了茫茫江水之中。
  輕盈的小船被巨浪捲起,狠狠地摔在巨石之上,碎成了片片木板。
  冰冷的江水沒頂而來,樓璟方才猛然發力還未緩過勁,就被江水灌了滿口,腰間的繩結一緊,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往上提。
  樓璟吐出口中水,奮力往上游,兩人同時竄出水面,猛吸一口氣,“承鈞!”
  江水轟鳴,儘管就在身邊,蕭承鈞也聽不大清樓璟的聲音,直衝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礁石,正是方才艄公用竹竿探到的石群。
  有繩結相連,倒是不怕彼此失散,兩人不再拉扯,紛紛展開手腳往那邊游。
  “轟——”還沒游兩步,又一道巨大的浪花打來,看不清眼前的情形,但兩人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鋪天蓋地的巨浪,至少拔了一丈高,打着旋將他二人高高捲起。
  再高的武功,在這般不可抵擋的力量之下都是徒勞,樓璟只來得及拽住繩結,拼盡全力將蕭承鈞摟到懷裡,就被巨浪狠狠地甩了出去。
  江水如同捲起小蟲一般將他們高高拋起,甩到了礁石上,樓璟猛地轉身,將蕭承鈞牢牢護在身前,自己則重重地磕到了堅硬的巨石上。
  緊接着一道巨浪打來,又要把他們重新捲入水中,蕭承鈞反手抱住樓璟,就地一滾,一手抓緊樓璟的衣襟,一手牢牢抓住一角突出的石頭,勉強穩住了身形。
  樓璟晃了晃暈眩的腦袋,用力蹬住一塊水中石,運起內力,從湍急的水流中翻身而上。
  蕭承鈞適時鬆手,由着樓璟帶他跳上了較高的地方。
  這裡應當是一塊突出的巨石,湍急的江水從巨石兩側奔湧而過,卻不能撼動它一絲一毫。兩人齊齊鬆了口氣,暫時安全了。
  “唔……”樓璟突然悶哼一聲,摔倒在地。
  “濯玉!”蕭承鈞一把將人抱住,順勢坐了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急急地問道,“可是傷着了?哪裡痛?”
  樓璟捂着左臂,倒吸了一口涼氣,鑽心的劇痛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方才側面撞到岩石,手臂怕是被撞斷了。
  蕭承鈞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水珠,“濯玉……”
  “沒事……估計是傷着胳膊了。”待緩過這一陣激痛,樓璟才喘息着說了句話。
  蕭承鈞小心地端着他的右臂,把它移到樓璟的胸前放著,以免那胳膊垂着,牽扯了筋骨更疼。
  “啊……”饒是再如何小心,樓璟還是忍不住痛哼出聲。
  蕭承鈞心疼得無法,只能緊緊抱著他,輕輕地吻他不斷冒冷汗的額頭,“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雲一他們會過來找我們的。”
  樓璟微微頷首,靠在蕭承鈞胸前蹭了蹭,“你冷不冷?”
  兩人渾身都濕透了,如今被夜風一吹,頓時冷得透骨。
  蕭承鈞脫了兩人的外衣,擰了幾把,放到一邊晾着,卻並沒有鬆開兩人腰間的繩結,“多虧了這繩結,否則咱倆怕是都活不成了。”
  方才那般凶險的境況,如今想來,若不是兩人綁在一起,互相拉扯着,當真難活。冷靜下來,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兩人靜靜地相擁,互相依偎着取暖。
  蕭承鈞感覺到懷中的體溫在緩緩升高,不由得一驚,伸手摸了摸樓璟的額頭,“發熱了,你是不是還有外傷?”以樓璟的身體,斷不會因為吹一會兒冷風就發熱,定然是身上有外傷所致。
  樓璟蹭了蹭蕭承鈞冰涼的臉頰,“內力運轉而已,給你暖暖身子。”
  安國公府世代相傳的內家功夫,不僅可使身體輕盈,跳得高跑的遠,練至一定境界,還可以藉由筋脈的流轉,內力外放,正如現在這般,充當人肉暖爐。蕭承鈞聞言,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索性解開兩人的已經,將微涼的胸膛貼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
  江水一波一波沖刷着巨石,枯坐在石堆中的兩個,仿若坐於孤舟之中,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淪漂泊,孤獨無助,幸而有彼此在身邊,方不覺恐慌。
  沒過多久,天色就濛濛亮了起來,蕭承鈞用半乾的外衣包住懷中人,小睡了一會兒,很快就被晨光驚醒過來。
  舉目遠望,這才看清他們的所在,乃是一片亂石灘,青黑的怪石嶙峋而立,參差錯落,小船的木板還在石縫中夾着,木板的碎屑堆中,掩藏着一條人腿,身體被巨石擋住了,看不清楚。
  蕭承鈞一驚,拔出了腰間的寶劍,那條人腿動了動,慢慢爬了起來,待看清了那人的臉,頓時鬆了口氣,竟是善治外傷的雲七!收劍入鞘,蕭承鈞忙把人叫過來。
  “這劍倒是還在,”樓璟靠在自家夫君身上,看著華光四溢的寶劍,“咦?這是赤霄?”
  之前因為劍鞘上包着一層布,樓璟一直沒有注意,這會兒看到嵌着九華玉的劍柄,才發現,這竟是他拿去討好皇后的赤霄寶劍,難怪在廟中能一劍斬斷大刀。
  “父後不放心,讓我帶著這把劍。”蕭承鈞將劍合好,幸而這劍鞘有機扣,換做別的劍,估計早被沖走了。
  雲七回過神,立時跪下行禮,順道把還在石灘上昏迷的雲八推醒,兩人快速聚了過來。因為站在船頭,這兩個幽雲衛倒是沒受什麼大傷,只是被浪捲過來拍暈了。
  “屬下斬了那艄公一刀,他想必也走不遠,”雲八查探了一圈,回來稟報,“這裡乃是江心,沒有看到雲五和雲四。”
  雲五和雲四當時在船尾,這會兒不知被捲到了何處,蕭承鈞嘆了口氣,摸了摸樓璟蒼白的臉。
  雲七削了兩片木板,將樓璟的胳膊夾住綁好,他的胳膊傷到了筋骨,但並非完全斷了,骨頭上可能有些裂傷,需要修養些時日。
  卻說雲一他們那艘船,因着風浪大,與樓璟的船離得並不近,行至半路,那艄公妄圖害他們,被雲三一把制住,拿刀逼着去尋主人的船隻,奈何江上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雲二和雲十奪了竹竿,自己撐船,雲九就在船艙裡盤問那艄公,雖然艄公熟知水路,這一帶卻有不止一個亂石灘,他們只得一個一個地找尋,還要防着船隻撞到礁石。水聲巨大,怎麼樣的呼喊都不管用,心急火燎地找了一個時辰,天光才稍稍亮起來。
  遠遠的看見坐在高高的巨石之上的兩人,幽雲衛們差點喜極而泣,齊齊跪在亂石灘上請罪。
  蕭承鈞抱著樓璟坐到船上,雲九綁着艄公在船頭指路,雲二撐船,總算有驚無險的到達了對岸,牽着馬匹的雲十二和雲十三正站在碼頭等着他們。
  “誰讓你害我們的?”找了間客棧落腳,雲九提着艄公去了柴房,晃着手中明晃晃的佩刀問道。
  “饒命啊,我……我只是聽命行事……”艄公嚇得直哆嗦,顛來倒去就那麼幾句話,有人交代了他把這船上的人扔在江中心的亂石險灘,事成之後就給他五百兩銀子。
  “是什麼人?”蕭承鈞手裡倒了藥油,一邊給樓璟揉着青紫的脊背,一邊問雲九。
  樓璟不僅僅傷到了胳膊,身上也被撞得青紫了一大片,如今趴在客棧的床上,哼哼唧唧地讓蕭承鈞給他揉藥油。
  “是臨江縣衙的一個捕快。”雲九沉聲道,那艄公正是因為認識那人,才敢做這筆生意。
  “捕快?”蕭承鈞手中一頓,原本料想是他暴露了行蹤,是京中跟出來的那些刺客所謂,但若是那些人,如何能指使得動臨江的捕快?
  “疼……”樓璟立時呼痛,那猛然用力的手趕緊離開,他便順勢蹭到蕭承鈞的腿上枕着。
  蕭承鈞沉默片刻,又倒了藥油繼續給他揉捏,“可尋到雲五和雲四了?”
  “還沒有消息。”雲九說起這個,語氣很是低落,他們十六個人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兩人生死不明,他們十四個也很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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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幾個幽雲衛的分工:
  雲一,統領9
  雲二,記地形10
  雲三,暗殺11
  雲四,近身護衛12
  雲五,近身護衛13
  雲六,弓箭14
  雲七,外傷15
  雲八,消息16
  PS:文中的地名與歷史上真實的地名有關係,但並不是那個(拍飛~)咳咳,另外,那個松鼠桂魚在古代的時候確實是鹹的,並不是我們現在吃到的這種酸甜味的
  PPS:最近聽說有同學在淘 寶買《妻為上》的定製書,花了大價錢,真的很不划算,定製是可以隨時復活的,大家如果因為某些原因錯過了定製,可以留言告訴我,我可以再開的,沒必要去花那個冤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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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遇匪

  “留兩個人在這附近找他們,其餘人明日繼續趕路。”蕭承鈞也沒問樓璟的意見,直接下了命令。
  雲九驚喜地抬頭,“謝殿下寬仁,但……”原本作為侍衛丟了就該自己跟上,哪有讓其他人找的道理。
  樓璟擺手,“就照殿下的意思辦吧。”昨夜着實凶險,他和蕭承鈞有錦帶連着都差點喪命,不過他覺得幽雲衛應當不至於如此不濟,這是爺爺留給他的寶貝,他也不願意有所折損。
  雲九難掩喜悅地躬身告退,出去與雲一商量留下的人手。
  “此事,不應是京中那些刺客所為。”蕭承鈞把手移到樓璟的蝴蝶骨上,那裡有一大片碰傷,青紫色的印跡有變黑的趨勢,看著很是讓人心疼,手上的動作也輕了不少。
  樓璟抱著自家夫君的腰,享受地眯起眼,這種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機會難得,可得吃足了豆腐才行,“安順他們走的是哪條路?”
  按理說,蕭承鈞這一招金蟬脫殼,該是瞞過了那些個尾隨的人,那麼這次在對他們下手的,當另有其人。
  “他們走的江州東邊,從宣陽一帶入閩州。”蕭承鈞微微蹙眉道。
  潯陽在江州偏西的地方,並非是去閩州最近的路,且臨江鶴嘴彎不好過,以就藩王爺的身份,大包小裹的,定然會選擇最為平坦的道路,所以安順他們就“按常理”走了那條路。宣陽與潯陽相去三百里,刺客們絶不會追過來的。
  渡江一事毫無頭緒,兩人暫時不再想這事,相擁着在床上好好歇息了一日,次日方動身往九昌郡去。
  整個江州分為南、北、西,各四郡,西四郡靠着巴蜀一帶,土地貧瘠,南四郡則緊鄰閩州與嶺南一帶,山嶺遍地,九昌郡就是南四郡中最大的一個郡,南四郡的軍營也在九昌與鄰郡的交界上。
  樓璟出來的目的雖然是為了尋夫,但皇上給的差事還是要辦的,因而兩人要先去九昌軍營裡點個卯,讓眾人知道他這個鎮南將軍來了,才好跟着蕭承鈞去閩州吃海魚。
  過了江,難民就沒多少了,眾人一路走得很順暢,官道上也有了茶棚和小吃攤。
  “胳膊疼嗎?”蕭承鈞勒馬,讓幽雲衛去茶棚裡灌些茶水,伸手攬了攬懷中人的腰身,讓他坐正些。
  “不疼。”樓璟靠在閩王殿下的懷裡很是舒服,因為傷到了胳膊不能騎馬,他們就共乘一匹了,好在樓璟的汗血寶馬和蕭承鈞的青驄馬都是上等好馬,駝兩個人也不顯勞累。
  “主人,此地離九昌城只有二十里了。”雲八向茶攤老闆打聽了路程,過來回稟道。
  “那便到城中再用飯吧,”蕭承鈞讓幽雲衛上馬,順手在包袱裡摸了一塊乾糧遞給樓璟,“餓的話,先吃個。”
  樓璟張口叼住那烤的焦黃的燒餅,開心地拿着啃了一口,由着蕭承鈞把他圈在雙臂間。蕭承鈞輕抖繮繩,身下的汗血寶馬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即便快到九昌城了,官道兩邊還儘是高山。青山綠水,伴着鶯啼燕喃,很有幾分春日遊玩的滋味。然而,一個燒餅還沒吃完,汗血寶馬突然嘶鳴一聲人立起來,燒餅立時飛了出去。
  蕭承鈞一手猛拉繮繩,一手攬住樓璟的腰防止他掉下去。
  這是一條夾在兩座山之間的小路,路上突然多出了兩排寬大的石頭,將路堵了個嚴嚴實實,若不是勒馬及時,馬匹險些就要摔跟頭。
  “你可看清了,是這些人嗎?”一個赤膊上身的八尺大漢,揪着一個身形瘦小、衣衫襤褸的人,用手中的九環大刀指着蕭承鈞問道。
  “就,就是他們……”被揪住衣領的人,哆哆嗦嗦地說道。
  “閣下攔住我等,有何貴幹?”雲一策馬上前,雲十三與雲十四也同時上前,將蕭承鈞二人護在身後。
  “少囉嗦,我問你,四日前的夜裡,你們是不是在潯陽城郊三十里的城隍廟?”那大漢脖子上掛着一個金圈,在午時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話音剛落,四周頓時湧上來幾十個人,各個穿著無袖短打,手持刀棍,凶神惡煞。
  蕭承鈞一驚,仔細看那被大漢提在手裡的瘦小男子,看著有幾分眼熟,想必就是在城隍廟避難的難民!
  “我不知好漢所言是什麼意思,若是要過路錢,”雲一張口一副江湖老手的樣子,伸出拇指頂了頂自己的胸口,“兄弟混跡江湖也不是一日兩日,你開個價,咱們好商量。”
  雲九瞥了一眼突然變成鏢師的雲一,朝雲十二和雲六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地向後挪了幾步,將掛在得勝勾上的弓握在了手中。
  “老子今日不要錢,要命!”那大漢將手中的難民扔到一邊,揚起九環刀大聲道。
  “老四,把那小白臉懷裡的美人給我留着。”一個面目陰狠的人從高石上跳下來,拍着那大漢的肩頭道。
  蕭承鈞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伸手拔出了腰間的赤霄寶劍,敢覬覦他的王妃,罪該萬死!
  “哼,”被稱作老四的大漢,不屑地瞥了一眼窩在蕭承鈞懷裡的樓璟,“兄弟們,留着那兔爺,其餘的都給我剁了!”
  四周的山匪們聞言,紛紛大喊着衝過來。
  雲十二和雲六瞬間跳下馬,身輕如燕地分別跳上路兩邊的陡坡,拉開弓箭,朝着那兩個领頭的射去。
  持刀大漢側身避開,九環刀快速擋住飛來的箭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立時被激怒了,嘶吼着朝蕭承鈞撲去,雲一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凌空劈向他的腦袋。
  那大漢避之不及,抬刀去擋,被劃傷了肩膀,立時與雲一戰作一團。雲一沒料到一個只練外家功夫的人,刀勁竟如此之大,憑着一身蠻力就可以與他一拼。
  那個覬覦樓璟的人運氣就沒有這麼好了,被雲六一劍射穿了前胸,有小嘍囉驚呼一聲“二當家”,迅速把人拉拽到一邊。
  幽雲十六衛此次趕路,並非上戰場,沒有帶長兵器,於馬上近戰十分吃虧,紛紛跳下馬,將蕭承鈞與樓璟護在中間,與那些山匪砍殺起來。
  山匪多是百姓落草,真懂功夫的不多,於幽雲衛來說如同砍瓜切菜,奈何人數眾多,殺之不盡。
  “統統退後,砸石頭!”老四用刀上的銅環絞住雲一的薄刀,衝著殺得慘烈的小嘍囉們大喊。
  那些小嘍囉果真且戰且退地往陡坡上撤,樓璟見勢不對,單手拉住繮繩,猛地掉轉馬頭,汗血寶馬一躍而起,竄上了東邊的陡坡,與此同時,西邊坡上轟隆隆滾下了許多圓石塊,幽雲衛們如鬼魅般瞬間竄上陡坡,追殺那些放石頭的嘍囉。
  蕭承鈞抱著樓璟跳下馬,在雲十二所立的高石上站定,有人往這邊撲,統統被雲十二射殺。
  “去向老大求援!”九環刀雖重,然而云一的刀法甚是詭譎,速度又極快,名叫老四的大漢身上已經被劃了好幾道,被那仿若跗骨之蛆一般糾纏不休的刀法氣得哇哇大叫,依舊不屈不撓,衝著高處大聲吼着讓人去搬救兵。
  “大膽!”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高喊,一隊穿著衙役服飾的人朝這邊跑來。
  “官兵來了!”小嘍囉們喊着,開始四散逃竄。
  那中了一箭的人被手下攙着往山上跑,被雲六一箭射中了膝彎,頓時跪倒在地,那小嘍囉嚇得大叫,拋下他就跑了。
  “啊——”老四怒吼一聲,全力掀開雲一的刀,拼着被雲一砍傷的危險,不管不顧地朝蕭承鈞撲過來。
  蕭承鈞抬劍擋下那重重一刀,樓璟抬腿,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那大漢在地上跌了個跟頭,毫不戀戰,翻身騎上一匹馬就跑,雲十二拉開弓,朝着那人的背後就是一箭,熟料那人彷彿背後有眼一般,伏在馬背上躲過箭矢,在小路上一拐,不見了蹤影。
  幽雲衛的馬匹好幾個都被石塊砸傷了,眾人首要是保護主人,便沒有再去追。
  那些姍姍來遲的官兵,將膝彎中箭的人並幾個沒跑得及的小嘍囉捉住,捆嚴實了,雲八立時上前跟這些官兵套近乎,並且說明白他們是無辜被搶的過路人。
  為首的一人聽完雲八的話,轉身衝著蕭承鈞抱拳,“我們乃是九昌郡郡府衙役,路過此處辦差,還請公子和護衛們跟我等去一趟衙門,好跟郡守大人交差。”
  九昌郡郡守?樓璟眉角一抽,那不就是要把女兒送去安國公府做側室的那個楊興楊大人嗎?差點都給忘了,他這次出來,還得幫自己父親催促親事呢!
  “可是方才碰着胳膊了?”蕭承鈞見樓璟神色不對,蹙眉問道。
  樓璟搖了搖頭,低聲在蕭承鈞耳邊說道:“我恰有事要見一見那位郡守。”
  蕭承鈞微微頷首,對那衙役道,“既如此,便往郡府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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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今天沒有更出粗長君,還更晚了QAQ
  小星星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1 23:41:08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1 22: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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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郡守

  幽雲衛的馬匹被砸傷了兩匹,還有一匹被搶走了,眾人只能牽着受傷的馬匹慢慢往城中去。
  就是苦了那個受傷的“二當家”,身上還帶著箭矢,走路艱難,衙役便向幽雲衛借了匹完好的馬,將他駝上走。那人胸前一箭並沒有傷到要害,只是膝彎那一箭弄得他走不得路,坐在馬背上,身上拴着繩子,卻又忍不住地往樓璟那邊看。
  打從出生,他就沒見過比樓璟更好看的男人,身形修長,眉目如畫,如今嬌弱無力地倚在他人懷中,讓人生出將之壓在身下狠狠疼愛的衝動。山寨以前搶來的那些女人、公子,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的。
  樓璟瞥了一眼那賊眉數目的山賊,往蕭承鈞懷裡縮了縮,“夫君,他用眼睛輕薄於我。”
  蕭承鈞低頭看了一眼好似被嚇到了的美人,忍住悶笑的衝動,抬頭看了一眼那人,輕按赤霄劍鞘的機扣,寶劍頓時彈出明晃晃的一節,冷聲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美人雖好,他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雲六沒有一箭射死他,便是為了留個活口問清楚來龍去脈,但如今礙於九昌郡的衙役在場,不便多問,夫夫兩人就只能小聲地咬耳朵。
  這些突然出現的山匪明顯不是為了劫財劫色,而是為了尋仇。潯陽與九昌相隔兩三百里,還有一條沒有渡船的大江阻攔,那個難民是如何到了這裡的?觀那九環刀大漢的言行,想必那些被他們殺掉的人中有那人的親友,才會這般拚命。
  “你說在渡船上做手腳的,會不會是他們?”樓璟蹭着蕭承鈞的耳朵道。
  “不會,”蕭承鈞搖了搖頭,耳朵被熱氣噴得癢癢的,藉著說話的動作微微側頭,也貼到樓璟的耳邊說道,“他們要害我們,沒必要去找縣衙的捕快。”這些山匪還是挺害怕官兵的,要害他們,直接給那些艄公錢財便是了。
  樓璟被那低沉悠揚的聲音弄得心癢癢,忍不住張口,咬住了那修長白皙的脖頸。
  “唔……別鬧。”蕭承鈞伸手拍了拍懷中的傢伙。
  那邊坐在馬上的囚犯,忍不住往這邊瞥一眼,這一瞥不打緊,差點讓他從馬上掉下來,狠狠地嚥了嚥口水,不敢再看。
  “大人!”领頭的衙役突然高聲喊着,往前跑了幾步。
  兩人抬頭,就看到有一個身着官服的男子,帶著幾個衙役,從山上的小路下來,緋色外罩綉雲雁圖紋,乃是正四品的官服,在這九昌郡中,應當只有郡守大人是這個品級了。
  樓璟仔細看了看,那楊郡守約莫四十歲上下,氣度儒雅,只是面色頽然,很是沮喪的樣子,額間有一條深深的皺紋,想必是常常皺眉所致。
  “大人,我們捉到了九崎山的二當家。”衙役很是高興地對郡守說道。
  楊興一愣,抬頭看了看那捆在馬上的人,微微頷首,臉上的憂愁還是不減分毫,等樓璟他們的馬匹走到近前,方打起精神看了看蕭承鈞,暗嘆這少年人氣度不凡,不敢小覷,率先開口道:“本官乃九昌郡郡守,若是爾等有急事要辦,去衙門裡說清楚,畫個押,即可離去。”
  蕭承鈞暗自點頭,這郡守看來是個辦事明白的人,便開口道:“我這弟弟身上有傷,不便下馬行禮,還望大人莫怪。”
  “無妨。”楊興擺了擺手,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
  到了郡府衙門,把向師爺解釋的任務交給雲八,同時讓雲十六去打聽那九崎山山寨的事,而樓璟則拉著蕭承鈞,攔住了辦完事要去後衙的郡守大人。
  “不知兩位公子有何賜教?”楊興有些疲憊地問。
  “在下姓樓,奉家父之命,前來九昌郡看望郡守大人。”樓璟右手還帶著夾板,想要做出風度翩翩的樣子也不能,只能單手行了個禮。
  楊興頓時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安國公世子?失禮,失禮……”
  “楊大人不必客氣,父命難為,小子只得來打攪了。”樓璟對這楊興印象不錯,不欲與他為難。
  楊興忙請了他們去內衙喝茶,進屋換了身常服來見客。
  出於對彼此的信任,蕭承鈞並沒有問樓璟要來做什麼,此事聽聞是安國公的意思,忍不住蹙眉,樓家父子的關係他很清楚,他的王妃是絶不會真心幫父親做什麼事的。
  “莫皺眉,”摟緊放下杯盞,揉了揉蕭承鈞的眉心,“你看楊郡守額上的溝壑,這麼俊的面容早早有了皺紋就不好了。”
  蕭承鈞握住他的手,微微地笑,正要說什麼,換了一身青衫的楊興已經走了進來,便止了話頭。
  “招待不周,還望世子莫怪。”楊興勉強地笑了笑,朝兩人拱手,並沒有貿然問蕭承鈞的身份,與樓璟如此親密,又氣質清貴,想必也是京中的勛貴,人家不願多說,他也不好開口。
  “楊大人客氣了,”樓璟笑了笑,“大人不必擔心,我來此非是要催促什麼,若是大人有什麼為難盡可告知,樓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父親不通情理,他可不能讓樓家的名聲敗壞。
  楊興聞言,不由得鬆了口氣,“讓世子見笑了,非是下官拖延婚期,上月便往京中送嫁了,只是……哎……”
  蕭承鈞聞言,心中一緊,婚期,送嫁?樓家與這千里之外的楊家扯上關係,而且能讓樓璟聽父親的話辦的事,可不只有婚事了嗎?
  “這一路上的情形我也看到了,自會稟明父親的,大人不必着急。”樓璟暗示楊興,此事還有商量的餘地,沒必要把嫡小姐送去做側室。
  “哎,實不相瞞,小女如今並不在府中,”楊興說著,臉上的愁容更甚,“送嫁的途中,被那九崎山的匪首給擄了去!”這般說著,這不惑之年的郡守大人,眼眶發紅,差點忍不住落下淚來。
  “什麼?”樓璟一驚,這九崎山的山匪竟猖狂到此等境地了?
  這般反應落到蕭承鈞眼中,那便是擔心那小姐的安危了,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緊,心中想著應當相信樓璟,卻又清楚地知道,樓家只有樓璟在適婚的年紀且沒有娶妻,再自欺欺人也說不過去。
  樓璟只顧着好奇山匪的事了,沒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神情。
  楊興也不隱瞞,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盡數告訴了樓璟,卻原來之前郡中還有些兵力,山匪擾民,他就帶兵抗匪,意外捕獲了九崎山的匪首,關在大牢之中。
  後來刺史開始剿匪,將郡中的兵都給調走了,只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守城兵,他這個郡守手中就剩下了幾個衙役可用,恰好這時候到了跟樓家約好的送嫁時間,只有家丁護送小姐往京城去,剛出了九昌城,就被突然出現的山匪擄走了。
  “那九崎山的四當家懂兵法,要我交出匪首才肯放了小女。”楊興說到這裡,忍不住再次嘆氣。
  他一個書生,跟那些山匪實在是說不明白,將那匪首放了,那些個人卻沒有遵照約定,至今扣着他的女兒,今日他便是帶人前去交涉,誰知那匪首說要把楊家小姐留在山寨裡做壓寨夫人,氣得楊興差點背過氣去。
  “我可憐的女兒啊,爹爹對不住你……”楊興說到這裡,終忍不住哭了起來,想他十年寒窗苦讀,便是為了金榜題名,讓全家過上好日子,誰料想事事不順,還連累得女兒跟着受苦。
  樓璟嘆了口氣,“怎麼不向刺史要些兵力呢?”這楊興也是夠倒霉的,聽說是跟二嬸娘家有親戚關係,走投無路才去跟樓見榆借錢,沒料想那樓見榆見楊興品貌端正,猜測他女兒應當長得好看,無所抵押之下便讓他簽下那用嫡女抵債的荒唐契書。
  “刺史大人讓我去向南四營借兵,可那兵營只認兵符,哪裡是我借的來的。”楊興對那刺史很是惱恨,但畢竟是他上峰,不好說什麼。
  “楊大人不必憂心,我……”樓璟一句話沒說完,身邊的蕭承鈞霍然起身,不由疑惑道,“元郎?”
  蕭承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幽黑的眼眸中划過一抹疼痛,轉身便走,不論樓璟有沒有答應這門親事,單說他對那小姐如此上心,已然讓他難以忍受了。
  “失禮了。”樓璟一驚,連忙起身,朝楊興打了個招呼就追了出去。
  “元郎,元郎!”蕭承鈞走得很快,樓璟胳膊傷着,跑起來會疼,跟得頗為吃力,“唔……痛……”
  這一聲痛呼,使得腳下生風的蕭承鈞頓住了腳步,轉身去看,眼前一花,就被撲上來的樓璟按到了廊柱上。
  樓璟臉色有些發白,按住蕭承鈞的肩膀問道:“你怎麼了?”
  蕭承鈞閉了閉眼,他也曾想過,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約束,若是在他登基之前,等不及的樓璟娶妻生子,他也不會說什麼,可是事到臨頭,他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忍受,“這門親事,你可是答應了?”
  樓璟看著蕭承鈞的反應,愣了愣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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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_(:з」∠)_這兩天狀態不好,等我狀態好些,再補上福利吧QAQ
  小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3 08:52:34
  水影妖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3 07:4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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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arnwait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3 00:51:08
  似水約定、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3-10-12 23:48:14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12 23:36:50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火箭炮~嗷嗷~抱住麼麼噠


☆、第六十四章 軍營

  他答應什麼了?樓璟一時沒反應過來,爹要娶側室,他還能攔着不成?他的閩王殿下為什麼要生氣?
  “我知道,父命難為,你……”忍了又忍,這種委曲求全的話,蕭承鈞再也說不下去了,一把抓住樓璟的衣領,“你只能是本王的妻子,不許你娶與任何人定親,假的不也不行!”
  樓璟眨了眨眼,愣愣的說,“可,可我爹要娶側室,我也不能攔着……”
  這話說完,兩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安國公要娶楊家小姐嗎?怎麼這樣!
  殿下以為是他要娶妻,所以生氣了?
  蕭承鈞攥着衣領的手漸漸鬆開,一雙耳朵也紅成了瑪瑙色,
  樓璟的嘴巴卻禁不住咧開了,歪着頭湊過去蹭蕭承鈞的鼻尖,“元郎,你這是……吃醋了?”
  “本王不過是給你個警告,”蕭承鈞惱羞成怒地試圖推開樓璟,去被他欺上來,堵住了雙唇,“唔……”
  樓璟心中很是愉悅,他的殿下,竟為了一個小小的可能就生氣,那麼將心比心,是不是可以期待,以後蕭承鈞可以為了他不納妃嬪呢?
  極盡纏綿的一吻,成功地安撫了蕭承鈞的羞惱,緩緩地伸手,摟住樓璟的身子,一邊輾轉糾纏,一邊輕輕撫弄他的脊背。
  “嘶……”樓璟輕吸了口涼氣,委屈地看著被吻得有些迷茫的蕭承鈞,“疼……”
  蕭承鈞這才想起他背上還有傷,趕緊住了手,看著樓璟依舊蒼白的臉,微微蹙眉,“方才是不是碰到胳膊了?”
  樓璟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到蕭承鈞的肩上,“我把什麼都給了你了,你怎麼可以不信我呢?我現在可是身無分文,要買個妾都買不起了。”
  “哈哈……”蕭承鈞被逗笑了,摟住他的腰身拍了拍,“是我不好。”
  “嘴上說說就行了?”樓璟轉頭咬他脖子。
  被晾在在正堂的楊興不明所以,等了半天也不見兩人回來,料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便出門去尋,剛剛轉過迴廊,就看到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樣子,驚得張大了嘴巴。
  蕭承鈞轉頭,看到了楊興一閃而過的衣角,眸色微沉,拍了拍咬着他不撒口的傢伙,“那你待如何?”
  樓璟湊到自家夫君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這下蕭承鈞不僅耳朵變紅,整張臉都紅了。
  閩王殿下有沒有答應樓璟提的道歉條件暫且不提,卻說楊興聽說樓璟便是鎮南將軍,振奮異常,當即就跪下求樓璟救救他的女兒。
  “既然已經許給了國公爺,便與世子是一家人了……”楊興剛剛跪下,就被樓璟扶住,讓他起來。
  話說到這份上,樓璟也不能坐視不理,畢竟南四郡的兵權如今在他手裡,左右也是要整頓一下軍務,藉著救楊家小姐的名頭試試兵力,倒也不錯。
  打個九崎山費不了多少時間,反正救的不是樓璟的未婚妻,蕭承鈞便也點頭應允了,只是聽著那句“一家人”,還是覺得彆扭。
  楊興很是高興,乾脆就留他們在郡府中住下,“軍營中雜亂,世子還有傷在身,住在那裡怕是不便。”這般說著,悄悄看了一眼樓璟身邊的蕭承鈞。
  蕭承鈞彷彿沒有看到楊興的目光,淡淡道:“便在這府中住下吧,讓武衛將軍過來見你。”
  “不行。”樓璟搖了搖頭,武將赴任不同於文官,文官只要坐在衙門裡找下屬來訓訓話便是,武將則必須到軍營中去,若不能震懾住下屬,以後會很不好管。
  用罷午飯,向楊興借了幾匹馬頂替受傷的馬匹,樓璟便帶著幽雲衛十二人,直奔南四郡大營而去。
  蕭承鈞不放心他一人騎馬,只得跟着前往。
  送走了一行人,楊興去問那九崎山二當家的審問結果,“他們緣何截殺鎮南將軍?”
  衙役剛剛知道,那被人抱在懷裡的嬌弱公子,竟然是鎮南將軍,愣怔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因為將軍在潯陽殺了幾個流竄的山匪,其中一人是那四當家的拜把子兄弟。”
  卻原來,那四當家聽聞兄弟的山寨被端了,就過江去接他,誰料去到約好接頭的城隍廟,只看到了兄弟的屍體,甚是惱火,捉住未曾走遠的難民,得知是一夥騎着高頭大馬的人所為,一路跟着到了臨江,靠着先行安排好的船隻過江,回到山寨佈置人手,定要將這些仇人在九昌截殺了報仇。
  “老爺,我的珍兒是不是有救了?”回到內衙,楊夫人就急急地拉住楊興詢問。
  楊興看著憔悴的髮妻,點了點頭,“樓家世子爺竟然就是新派來的鎮南將軍,他已經去調兵了,珍兒很快就會回來的。”
  “阿彌陀佛,謝天謝地,”楊夫人雙手合十,想起丫環說的,前廳的兩個公子都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的樣子,心思不由得活絡起來,“老爺,出了這等事,珍兒再想嫁個好人家怕是難了,既然那樓家世子英武不凡,莫不如將珍兒嫁與世子做側室,也好過嫁給那……”
  “莫胡說!”楊興立時打斷了妻子的話,想起蕭承鈞那清貴無雙的氣質,不由得雙手互相握了握,迴廊上的一幕,讓他對於蕭承鈞的身份有了幾分猜測,若當真是閩王,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太過駭人,不是他這等四品小官能插足的。
  軍營在九昌郡的東邊,離九昌城也就五十里左右,未到黃昏,一行人便已經到達。
  在一片山脈的交匯處,有一片廣闊的平地,正是南四郡軍營的所在,遠遠的就能看到高高的瞭望木欄。
  “來者何人?”門哨站在木樓上大聲喊道。
  “吾乃欽封鎮南將軍,速速開門!”樓璟揚起手中的兵符,運起內力,聲如洪鐘,頓時傳遍了整個軍營。
  原本黃昏之前軍營裡就比較寂靜,這一聲傳開來,在山谷中迴蕩不止,那哨兵不敢怠慢,高聲應和,“還請稍待,小的立時稟了眾將軍!”
  不多時,兩人身着校尉盔甲的副將帶著一隊人馬快步前來,打開柵欄迎了上來。
  “見過鎮南將軍!”越騎校尉看過樓璟手中的兵符,立時躬身行禮。
  步兵校尉跟着抬手,“將軍請!”
  樓璟並不下馬,輕踢馬肚,帶著自家夫君和十二個幽雲衛,快速躍進了營中。
  兩個校尉對視了一眼,軍中規矩,戰時在營前不得久留,速速進營以防敵人入侵,看來這位鎮南將軍可不是混日子的勛貴子弟。當下不敢怠慢,兩人也速速去了中帳。
  樓璟一撩衣擺,直接在中帳的主位上坐了,十二個幽雲衛齊齊的列於左右,面色冷肅,氣勢懾人。
  蕭承鈞拖了張椅子在下首坐了,眼帶笑意地看著不同以往的自家王妃,覺得很是新奇。
  不多時,兩個校尉帶著十幾個小將前來拜見。
  “屬下越騎校尉張繞!”
  “屬下步兵校尉王直!”
  幾個小將也跟着上前稟報自己的職位和名字。
  兩個從四品的校尉,在這個約有兩萬人的軍營中是副將,而在鎮南將軍來之前,他們歸一位四品武衛將軍統管,當然武衛將軍品級不高,真正的軍權是在刺史的手中。
  幾個小將見樓璟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都有些驚訝。
  “怎不見武衛將軍?”樓璟掃視了一圈,冷聲道。
  “回大將軍,武衛將軍被刺史大人調去剿匪了。”越騎校尉張繞答道,趁機看了一眼樓璟的臉色,奈何樓璟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變化,只得老老實實地低下頭。
  樓璟兩指在桌上緩緩地敲了敲,“吾名樓璟,封號鎮南將軍,世襲安國公世子,自今日起接管南四郡軍營,營中二萬五千零四十一名將士,皆歸本將統帥,
  “是!”眾人齊聲應是。
  步兵校尉王直卻是暗自心驚,營中帶上伙伕雜兵,添上武衛將軍本人,當真是二萬五千零四十一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此乃吾之軍師——元先生,禮遇當視若本將,”樓璟抬手指了指蕭承鈞,又看向一身黑衣的十二個幽雲衛,“此為太祖欽封幽雲十六騎,本帥親衛,不在軍籍。”
  有小將忍不住驚呼,幽雲十六騎!那可是在開國以來就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鬼魅之軍!
  “王直。”樓璟不理會眾人反應,繼續交代規矩。
  “末將在。”步兵校尉抱拳應到。
  “如今營中剩餘兵力幾何?”樓璟將兵符放在指間,靈活地翻轉。
  “武衛將軍帶走騎兵一千,步兵一萬,如今營中剩餘騎兵一千,步兵一萬兩千五百,其餘為雜兵。”王直不敢打哏,麻利地將數目報出。
  樓璟沉默不語,將兵符扣在桌上,靜靜地看著眾人,冷下臉來。
  那些小將也不敢亂看了,齊齊低下頭。
  “刺史何時借的兵?”樓璟問道。
  “十日前。”王直答道。
  十日前,就是樓璟封將軍的旨意剛剛下來的時候,可以說旨意還未到達,刺史可以調兵,但是他來了這裡,江州刺史卻絲毫沒有還他兵力的意思,連聲招呼也不打。
  樓璟勾唇,看了一眼額上冒汗的兩個校尉,忽然換上了輕快的語氣,“本將今日初到,與眾位都不相熟,今晚我出錢,請眾位兄弟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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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圍山

  軍營中戰時是不許飲酒的,平日裡也只有大將宴請之時方能敞開了喝,此言一出,眾人緊繃的心弦頓時輕鬆不少,甚至生出了幾分期待。是非分明、張弛有度,才是大將所為。
  樓璟來之前,已經讓雲九在九昌城採買了一整車的美酒,兩籮筐的滷肉,在天黑之前運到了軍營之中。
  男人們,尤其是軍營裡的漢子,只要喝一頓酒,就能從充滿敵意變成稱兄道弟。
  “將軍年少有為,末將欽佩不已。”張繞端着酒碗,率先走到樓璟面前。
  樓璟但笑不語,舉起酒碗與他相碰,一口飲盡。
  眾人見將軍如此好說話,紛紛躍躍欲試,按着品級地位,挨個過去敬了一番。
  “將,將軍,我,我叫李大牛,是個伙伕……”雜役營的統管有些口吃,見大家都敬了一番,不好不去,只得磕磕巴巴地說了一番,一張憨厚的臉漲得通紅。
  樓璟耐心地聽他說完,笑着把酒喝了,“糧草於軍中很是重要,伙伕做得好,一樣可以做將軍。”
  “真,真的嗎?”李大牛看著鎮南將軍那溫柔可親的笑容,憨憨地笑。
  “當然是真的了,回頭封你做個燒餅大將軍!”張繞笑着拐住那憨牛的脖子,把他拉到一邊去了,省得在大將軍面前繼續丟人。
  給軍中人喝的酒自然不能是那甘甜綿長的桃花釀之類,全是辛辣的烈酒,眾人喝得很是過癮,而樓璟就坐在主位上,來者不拒地一碗一碗地干,酒水順着唇角不斷地流出來,順着脖頸沒入衣襟之中,很快就把前襟打濕了一片。
  蕭承鈞晃了晃手中的酒盅,在宮中常喝的都是淡酒,如今嘗着這甘醇的烈酒,別有一番滋味,只是他周身氣息淡漠清冷,帶著些不怒自威的嚴厲,讓眾人不敢造次。
  “元先生,咱也喝一杯!”喝高了的張繞晃晃悠悠地走到蕭承鈞面前,遞給他一碗酒。
  蕭承鈞看了看眼前的粗陶碗,放下手中的白玉杯,乾脆地接過來,“請。”
  粗陶碗配上廉價的烈酒,一口悶了,頓時被濃烈的酒氣從舌尖燒到胸腹,辛辣之餘,卻也有一股難掩的爽快,蕭承鈞從沒有這樣喝過酒,突然覺得這般暢飲當真是一種快事。
  “軍師,好酒量,跟我以前見過的讀書人都不一樣。”張繞原本是存着幾分戲耍之心的,誰料這大將軍的軍師也不是個軟柿子。
  “我也算不得讀書人。”蕭承鈞微微一笑,抬頭去看樓璟,那一雙美目因着烈酒而變得醺醺然,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滿目柔情。
  宴飲到了子時方歇,眾人歪歪扭扭地倒在中帳,蕭承鈞扶着喝得腳軟的大將軍,往他的營帳中去。
  出得中帳,微涼的夜風吹走了幾分醉意,樓璟抬頭看看天上一勾新月,“四月了。”
  蕭承鈞仰頭看了看,月牙如一條金線,呈上弦之勢勾於深沉的夜空,“是啊……”轉眼已經離京一個月了。
  “從這裡到閩州,三日便可,”樓璟趴在自家夫君肩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往前走,“再陪我兩日,我就跟你走。”
  蕭承鈞摸了摸他熱乎乎的腦袋,“若你以後長駐此地,我可以在交界處修個行宮。”他這藩王也不知也做幾年,幸而樓璟離得不遠。
  “好啊,我就在行宮隔壁修個鎮南將軍府。”樓璟笑呵呵地說,眼皮卻沉得快睜不開了。
  蕭承鈞拖着他走了一會兒,看看左右無人,乾脆把喝大了的鎮南將軍打橫抱起來,那人毫不反抗並且自覺的窩進他的懷裡,乖乖地靠在頸窩蹭蹭,尋了個舒服的地方睡了。惹得蕭承鈞輕笑出聲,低頭在他臉上親了親。
  京城裡的勛貴們甚少能喝過樓璟,所以這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喝醉的樣子,沒想到竟然變得這麼乖。就像一隻牙尖嘴利的貓,平日裡動不動就打滾耍賴撓人衣角,這會兒卻軟綿綿地縮起爪子任他揉捏。
  次日清晨,樓璟醒來,看到完完整整穿著內衫,把他抱在懷裡睡得安穩的閩王殿下,頓時覺得……後悔萬分!
  昨天就不該逞英雄,喝那麼多酒,連裝醉占便宜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睡過去了!
  “唔……”樓璟不滿地張口,一下一下咬着蕭承鈞的下巴。
  蕭承鈞無奈地睜開眼,揉了揉樓璟的腦袋,“這麼早就餓了?”
  樓璟翻身,把閩王殿下壓在身下,看著那張英俊的面容,俊逸的五官在晨光中變得深邃起來,覺得呼吸一緊,用清晨會變得精神抖擻的地方,互相打了個招呼,“這裡餓了!”
  “嗯……”蕭承鈞被蹭得輕哼一聲,忙扶住他,“別鬧了,你不是還要去點兵嗎?”
  “你都沒有誠心誠意跟我道歉。”樓璟不滿道,說好了昨晚補償他的,結果……
  “你自己睡過去了,我有什麼辦法?”蕭承鈞輕笑,把騎在他身上的傢伙扒拉下去,翻身繼續睡。
  樓璟扁了扁嘴,起身穿上盔甲,出帳前還不忘給蕭承鈞掖了掖被角,這才滿心哀怨地出了營帳,去操練他新接手的軍隊。
  楊家小姐不能在山寨久留,所以樓璟上午練過兵,大致瞭解了營中兵力,便點了兩千步兵,並一百騎兵,用過午飯就拔營出寨,直往九昌郡而去。
  “胳膊疼不疼?”蕭承鈞看著獨自騎馬的樓璟,總有些不放心。
  “不打緊。”樓璟扣上銀色的頭盔,帶上一隻長槍並一把佩刀,俐落地翻身上馬。
  他的佩刀葬身在了江中,幸而兵符被他貼身繫在了脖子上,才沒有被大水沖走,好在那也不是什麼名貴的寶刀,樓璟沒有特別善使的兵刃,用什麼都一樣。
  楊興早帶著衙役在就長城外等候,直到黃昏的時候,才看到姍姍來遲的大軍,不由得焦急,這天快黑了才來,晚上又不能打仗,豈不是打草驚蛇了,萬一九崎山的山匪趁夜裡逃了,可如何是好?
  樓璟接過楊興遞上來的紙張,掃了一眼,“可信嗎?”這紙上畫的,乃是山寨裡的防布,連同廚房、茅廁都大致標了出來。
  “之前的匪首和這次的二當家都畫過,這是下官宗其兩者的圖所畫。”楊興躊躇道,拿出了兩張原圖給樓璟。
  樓璟看了看,防布有所變化,但廚房、茅廁、糧倉的位置沒有變,“足夠了,多謝楊大人。”
  “將軍,天色已晚,我等可要攻山?”步兵校尉王直惆悵地看著道路崎嶇的九崎山,眼看著天邊紅日西沉,夜間行路,且不說山寨的防禦工事,但那狹窄的山路,就要折進去不騎兵。
  樓璟微微勾唇,瞥向一旁的幽雲衛。
  雲二已經用一種奇異的畫法將山寨地圖重新畫了一遍,乍一看上去,如同鬼畫符一般難以辨認,但交給專司暗殺的雲三和雲十一之後,兩人看了幾眼便微微頷首,抬腳略進了繁密的山林。
  “把山圍起來,紮營,開伙!”樓璟抬手,下了個極為簡單的命令。
  王直和張繞面面相覷,一群小將也摸不着頭腦,但不用夜間攻山,眾人都鬆了口氣,迅速按樓璟的命令,將山圍了起來。
  九崎山乃是一個群山,綿延幾十里,但山寨所在的那一座卻是個孤峰,處處懸崖峭壁,易守難攻,上下山的路,只有兩條。樓璟命五百人守一條路口,其餘人則駐紮在南面的緩坡之下,就將整個下山路給封死了。
  眾人不緊不慢地安營紮寨,燒火做飯,這可急壞了山寨中的匪徒。
  “報——大當家,不好了,官兵來攻山了!”巡山嘍囉跌跌撞撞地跑回山寨。
  “什麼!”九崎山的匪首一驚,大喊,“老四,快,帶人守住入山口!”
  一個時辰後。
  “報——大當家,那些官兵在山下紮營了!”巡山嘍囉急急忙忙地跑回山寨。
  “這是打算困着我們?”匪首不明所以,讓人再去打探。
  又一個時辰。
  “報——大當家,他們生火做飯了。”巡山嘍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山寨。
  山匪們徹底懵了,這到底是守還是逃呢?最後,匪首一咬牙,這些官兵想必是覺得天色晚不好上山,他們山寨裡的存糧足夠吃幾個月的,這山易守難攻,左右還能撐幾天,等明日天亮了,再慢慢收拾細軟家當,找個好路殺出去。
  夜間,軍營中一片寂靜,只剩下巡邏的腳步聲。
  “咦?衛將軍,您看那是什麼?”巡邏的小兵驚呼一聲,對值夜的王直道。
  王直抬頭,就看到接近山頂的地方,突然火光衝天,山寨裡雜亂的叫嚷聲直傳到了這裡,立時抬腿往樓璟的營帳走去。
  “啟稟大將軍,山寨裡突然起火了。”王直站在帳外朗聲回稟道。
  樓璟從自家夫君的頸窩裡抬起頭,打了個哈欠,“吩咐下去,嚴守幾個下山口,一個人也不許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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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我着急去上課,有錯字大家幫我挑出來,晚上回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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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招安

  “四當家,山寨起火了。”靠着山壁打盹的老四被身邊的人搖醒,提着九環刀就站起身,遠遠地看見山寨中火光衝天。
  “咱們是不是回去看看?”眾人吵吵嚷嚷。
  “閉嘴!”老四吼了一聲,“都不許動,咱們必須守着這條路,否則大軍攻上來,咱們就完了。”
  山匪們這才老實了,傳訊的小嘍囉連滾帶爬地從山寨裡奔過來,“四當家,不好了,寨子裡的糧倉被燒了!”
  眾人頓時慌亂起來,糧倉被燒了,這可是個天大的噩耗,要知道,他們山寨就是靠着地勢易守難攻,這麼多年屹立不倒,連郡守也被他們欺負。可如今糧食沒了,干守在這裡也是個餓死的份,莫不如讓官兵捉了去,好歹還能吃口牢飯。
  “慌什麼慌,大當家的在寨子裡救火,糧食那麼多,燒不了多少。”老四仍然堅守在山路最窄的關卡上,並且不許小嘍囉們回援。
  山寨裡混亂了一整晚,山下的營地不動如山。
  天還未亮,樓璟便起身了,一身戎裝,立於一塊大石頭上,遠遠地看到兩道黑色的身影在山林間跳躍,迅速竄了過來。
  “主人,山寨的兩個糧倉盡數燒了,顆粒無存。”雲三稟報導,他們在糧食上潑了油,燒的乾乾淨淨。
  “那山寨一邊是峭壁,除卻兩條下山路,並無密道,”雲十一把探查的結果呈上,“山腰處有那日持九環刀的大漢鎮守,下山路自其守衛之處,方可下得緩坡。”
  他們兩個是藉著伸手利索,從峭壁上攀岩而入的,大軍若要攻入山寨,必須得經過那處。
  “很好。”樓璟微微頷首,讓兩個雲衛下去休息。
  蕭承鈞醒來,見身邊的位置空了,便起身穿戴整齊,出去尋他,剛出了營帳,就遇到前來請示的張繞和王直。
  兩人看到軍師從將軍的營帳出來都是一愣,這才想起來,這兩日元先生都是同將軍睡在一起的!思及此,兩人的面色頓時古怪起來。
  昱朝因為皇帝可以娶男妻,所以南風在眾人眼中是一種風雅高貴的事,普通百姓中鮮少有聞,只有高官勛貴之間才常有,因而作為小百姓出身的兩個校尉,覺得很是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俊美的軍師幾眼。
  “將軍不在帳中。”蕭承鈞說了這麼一句,抬腳就離開了。
  兩個校尉對望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拔營,攻山。”樓璟看著那隱於林間的盤山道,微微勾唇。
  山寨中一片愁雲慘淡,山上飲水,靠的一股活泉,平日裡也用大缸積攢些雨水,以防失火。昨夜糧倉起火,眾人趕緊去大缸取水,卻發現水缸底下不知何時被鑿了個豁口,那些雨水早就漏了個精光。
  從山泉裡挑水再來撲火,完全就是杯水車薪,眾人忙活了一晚上,也沒把火撲滅,眼睜睜的看著大火燒熟了沒有去殼的稻米,再把它們燒成灰燼,滿山寨都是燒大米的香味,可每個人都是饑腸轆轆。
  而守着山道的四當家,遠遠地看到官兵攻上來,立刻打起精神,“守住石門,來一個殺一個!”
  這山路的岔口處,有一個天然的石門,巨石從上面垂下來,身量高的須得貓着腰才能通過,自此處往上,都是懸在峭壁上的石路,沒有任何的緩坡,一面是不見盡頭的峭壁,一邊是百丈高的斷崖,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山匪們手持大刀,在石門之下設了一個帶著鐵刺的木柵欄,盯着手持長矛鐵盾的官兵,嚴陣以待。
  一里,半里,三十丈,十丈……
  站在最前面的山匪嚥了嚥口水,滿手都是汗珠,高高舉着手中的大刀,就等着那長矛刺過來,好一刀砍回去。
  突然,那些官兵停下了腳步,在離他們十丈遠的地方,築起了一道木籬笆!然後,開始分發乾糧,吃早飯。
  眾山匪舉着大刀愣在了當場,眼睜睜的看著官兵吃了早飯,然後守在木籬笆後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雙方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良久,扛着九環刀的老四受不住了,大聲朝着對面呼喝,“你們這是何意?叫你們领頭的上來說話。”
  喊了半晌,沒人理他,官兵們在木籬笆後面擺了個簡單的陣型,列隊於山道兩側,只容一人從中間通過,當然,這隊伍拖得十分長,綿延幾里地。
  老四看著那人組成的甬道,突然覺得那就是一個無盡的斷頭台,站滿了劊子手,只等你走進去,就將你戳成馬蜂窩。
  等待良久,一個穿著銀色鎧甲的人才不急不緩地策馬而來,身姿挺拔,氣質斐然,唇邊帶著三分笑,如春風拂面,眼中卻是冷如霜,令人遍體生寒。
  再仔細看,卻發現這人左臂帶著夾板,平端於胸前……
  “是你!”四當家如同見鬼一般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明明是他仇家懷裡抱著的那個男寵啊,怎麼搖身一變成了官兵統領?
  樓璟冷冷一笑,“吾乃鎮南將軍,統管江州南四郡軍權,爾等在九昌作亂,本將自當前來圍剿!”
  山匪們一陣嘩然,他們雖然不知鎮南將軍是什麼名頭,但是南四郡的軍權還是知道的!原本聽說刺史調走了南四郡大半的兵力,他們這段時間才這般有恃無恐,可如今……
  “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將也不欲妄動殺戮。”樓璟運起內力,朗聲道,洪亮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震懾人心。
  身邊一個身形寬大,中氣十足的官兵拿出一份告示,大聲念道:“但凡接受招安者,放下兵器,一個一個地從此陣中下山,登記名錄,即可轉為軍籍,成為南四郡的官兵。”
  眾人嘩然,入軍籍,這可是一個從良的大好機會,非但不用吃牢飯,還能做軍爺!
  “只限日落之前。”輕飄飄地留下這句話,鎮南將軍便掉轉馬頭,怡怡然地下山去了,留下了嚴陣以待的官兵和萬分苦惱的山匪。
  早飯還沒有送來,已經派人去催了好幾次,熬了一夜又饑腸轆轆的山匪們,看著神采奕奕的官兵,頓時覺得淒涼無比。
  “四,四當家,大當家喚您回去議事。”一個跑腿的愁眉苦臉地前來稟報,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四猛地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官兵,躊躇片刻,把九環大刀扛到肩上,交代手下守好山門,便快步離去。
  跑腿的正要跟着離開,卻被一個小統領抓住了衣領,“狗蛋,寨中怎麼還不送飯來?”
  “哪有飯,我還沒吃呢!”狗蛋掙開,就要溜走,又被幾人拉住,非要他說到底怎麼回事,“糧倉都燒乾淨了,還吃什麼飯!”
  山下,樓璟拖了個椅子,坐到了軍師身邊,而軍師大人,則在營前支了個桌子,面前攤着個厚厚的名錄賬本。
  蕭承鈞看了看依舊安安靜靜的山路,“這辦法能行嗎?”
  樓璟挑眉,“不信的話,我們來打個賭。”
  “賭什麼?”蕭承鈞笑着問道。
  “自然是賭……”樓璟壞笑着湊近,與自家夫君咬耳朵。
  “你……你每日除了這些,就不能想些別的嗎?”蕭承鈞無奈道。
  “我就稀罕這個!”樓璟哼哼着,拿了個空白的小賬本來,把方才的綵頭,連同蕭承鈞前日答應的補償,都給寫了進去,揣進懷裡藏好。
  蕭承鈞失笑,他還沒有答應的吧?正要同那傢伙理論,就見山上熙熙攘攘地走下來許多人,皆是兩手空空。
  九崎山的山路險峻,原本是山匪們的倚仗,如今卻成為了阻攔他們逃跑的障礙。山寨裡沒了糧食,苦守着就只能餓死,而日落之前投誠,還能混個軍籍,傻子才留在山道上拚命呢!有了第一個叛逃的,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小統領們阻攔不及,索性跟着一起逃了。
  “排成一隊,一個一個來!”王直帶著營中駐守的兵,維持着前來登記的秩序。
  蕭承鈞一看這陣仗,便喚了書記官來,把筆塞給他交代了幾句,又叫了一個小兵來,對那些山匪問話方便書記官記錄,便甩手離開了案桌。
  樓璟看著偷懶偷得理所當然的軍師,頓時覺得心癢癢,慢慢湊過去,正要說什麼,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
  “報——啟稟大將軍,山寨匪首斬殺數十投誠之人,把楊小姐縛於陣前,正要衝下山去!”山上信兵騎馬來報。
  “上馬!”樓璟沖張繞打了個手勢,同時翻身上馬。
  “你莫去了。”蕭承鈞蹙眉,又不是什麼非上不可的打仗,左臂還斷着,何苦冒這個險。
  “我要親手捉了那使九環刀的回來,到時候咱們再兌綵頭。”樓璟笑着,輕夾馬肚,朝着山路奔去。
  “老四,這行嗎?”山寨的大當家,長着一副濃密的絡腮鬍,身上揣着細軟,跟着那持九環刀的大漢,亦步亦趨地往山下走。
  “不行也得行!老子可不做朝廷的走狗!”四當家冷哼一聲,舉刀劈開了一截木柵欄。
  “把那小娘們和兩個小白臉頂在前面!”絡腮鬍大叫道。
  樓璟策馬趕到石門處,就看到幾個嘍囉推搡着一個粉衣少女和兩個五花大綁的男子,立於官兵前面,而那兩個男子他並不陌生,正是失蹤了好幾天的雲四和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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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爸爸來看我,今天忙了一天,頭疼得厲害,更晚了對不起大家,我在賓館用本本上無線網,晉江出問題了,怎麼也發不出去,霸王票也沒法複製,只能明天一起感謝了
  小劇場:
  某天,皇帝兔紙翻出了樓小貓以前的賬本,很是好奇,就翻開來看,記錄如下,
  X年X月X日,元郎答應補償小黃書上第七個姿勢
  X年X月X日,贏得綵頭,小黃書上第十三個姿勢
  ……
  X年X月X日,今日還未得逞,一定要想辦法讓元郎答應第十八個姿勢,喵


☆、第六十七章 剿匪

  樓璟微微眯起眼,看著被推搡到最前面的楊家小姐,身量纖細,眉清目秀,着實與楊興有幾分相似,衣衫整齊,想來這些日子也沒受什麼苦。
  “這可是郡守的千金,還有你的兩個手下,”匪首站在老四身後半步的位置,“只要放我們離開,定不會傷他們一根汗毛。”
  四當家雖然覺得這般行徑有些卑鄙,但不得不說,確實是個好辦法,當初過江之後撿到兩個受傷的侍衛,只想著從他們嘴裡套些話,結果什麼也沒套出來,正打算放了,沒料到還有這般用處。
  這兩個人穿著和其他幽雲衛一模一樣的衣服,一看就是鎮南將軍的親兵。沒保護好楊小姐,不過是得罪九昌郡郡守,而犧牲兩個侍衛,則必然寒了將士們的心。試問一個連親衛的死活都不顧的人,如何能善待下屬?
  樓璟挑眉,看向被麻繩縛住的兩人,冷聲道:“困於敵手的侍衛,不要也罷。”說罷抬手,手持弓箭的雲六和雲十二彈身而起,兩隻黢黑的箭矢直直地朝着兩個雲衛射去。
  四當家驚呼一聲,擋着匪首迅速後退。
  雲四和雲五不閃不避,猛地彎身,揚起縛在身後的雙手,恰好接住飛來的箭,麻繩應聲而斷。雲五抬腿踹倒身邊的小嘍囉,奪過他手中的刀;雲四一把拉過楊小姐,同時低頭,雲五的刀刃已經划過來,越過雲四殺了那邊的另一個看守的。
  幾個小嘍囉反應不及,眨眼功夫就被屠戮殆盡。
  倒是四當家反應過來,抬手要去捉兩人,雲六的箭矢立時射了過來,使他不得不側身避讓,這一瞬間,雲四和雲五已經帶著楊小姐快步躍進了官兵的隊伍里。
  “謝謝你們。”楊小姐這才鬆了口氣,不複方才的鎮定,含着眼淚向兩個幽雲衛道謝。
  “把楊小姐帶下山去,”樓璟微微勾唇,掃了臉色煞白的匪首一眼,“現在投誠還不遲。”
  “哼,老大,我們拼了,殺一條血路出來!”四當家雙目赤紅,手中的九環刀因為緊握而噹噹作響。
  “我數三下,就攻山,一。”樓璟不緊不慢地說。
  “老四,我有你這樣的兄弟,死而無憾了!”絡腮鬍的匪首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走到這個地步,他們已經輸了。
  “二……”樓璟拔出了馬上的長槍。
  “大哥,兄弟與你同生共死!”老四抬起大刀,就朝樓璟的馬匹衝去,“大哥,我攔着官兵,你快走!”
  九環刀還未近身,已經被雲一攔了下來。
  “又是你!”四當家看見雲一,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這人太過難纏,一旦打起來就沒完沒了,如何殺出一條路來?
  手持長矛的官兵迅速衝上前,將樓璟護在人群之中。
  “殺!”樓璟下令。
  將士們立時抖擻精神,向前衝去。
  “等等!”那匪首突然大吼一聲,“九崎山山寨投誠!”
  “晚了,”樓璟好整以暇地看著滿臉驚愕的絡腮鬍,這人似乎還沒弄清楚,究竟是誰求着誰,投誠不過是一種恩典,可不是戰術,冷下臉道,“一個不留!”
  “殺——”官兵的喊殺聲頓時震徹山谷,這石道太危險,一個不慎都要跌下去,絡腮鬍匪首且戰且退,帶著剩餘不多的手下往山寨撤。
  這山寨雖是個大寨,但滿打滿算也就不足三百人,下山投誠了一百多,餘下的百來人根本不夠官兵殺的,所以必須趕緊退回石門。
  樓璟可不會讓他們得逞,雲六與雲十二的箭,準確無誤地朝跑在最前面的匪首射去。
  絡腮鬍匪首一驚,一把抓住身邊的四當家,讓他擋箭。
  九環刀擋下一箭,但另一條胳膊被大當家扯住,施展不開,頓時被一箭射中。四當家滿眼震驚地望着拿他當盾牌的結拜大哥。
  兩個時辰之後,樓璟騎着汗血寶馬,馬後拴着五花大綁的四當家,慢慢悠悠地回了營地。
  蕭承鈞負手站在營前,微笑着看那英姿挺拔的鎮南將軍,凱旋歸來。
  一戰告捷,鎮南將軍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便剿滅了多年難治的九崎山,軍中將士無不歎服。
  “難怪小小年紀就封了二品將軍,受之無愧啊。”王直看著沒有用午飯就去探望傷員的樓璟,忍不住嘆道。
  “別看了,”張繞把一沓名冊塞給王直,“軍師給的名錄,快去清點你的新兵。”
  山匪會騎馬的不多,況且朝廷的騎兵有定數,不能隨意添加,這些新招攬的山匪兵,大部分都分作了步兵,自然也都歸步兵校尉管。
  王直看著這些名錄,頓時苦了臉,“以前也不是沒有收過山匪,估計沒幾天就會逃一半。”
  “不會,”張繞搖了搖手指,“你看看這個。”說著,指了指名錄下面另一個冊子。
  王直拿出來看,不由得一愣,“這是,軍籍名冊!”
  怎麼忘了,鎮南將軍統管南四郡的兵權,與沒有實權的武衛將軍不同,南四郡無論是軍隊還是軍籍,統統都歸樓璟管轄,將這些人劃入軍籍,不過是抬抬手的功夫。
  “有了軍籍,那些人便不逃了嗎?”大帳中,蕭承鈞捧着杯盞,與鎮南將軍一同喝飯後茶。
  軍中還有很多事要整理,他們準備停一天,黃昏時把楊小姐送回去,明日一早再拔營。
  “往常招安,都只是把山匪算作雜兵,基本與兵役無異。”樓璟執筆,很快就寫完一封信,拿出將軍印,在信紙上蓋了個鮮紅的大印,叫來信兵,讓他儘快把信送到江州的刺史大人手中。
  蕭承鈞瞭然,招安之事,往常都是帶兵的將軍所為,而軍籍則歸刺史管轄,將軍招了山匪來,軍籍卻遲遲辦不下來,那些個雜兵自然心中不安,也被其他有軍籍的兵士看不起,便會叛逃,繼續投靠別的山寨做山賊。
  “大將軍,楊小姐求見。”門外的衛兵稟報導。
  蕭承鈞蹙眉,女子輕易不能見男子,特別是未出閣的女子,這楊家千金就快成為樓璟的小娘了,私下相見卻是為何?
  “讓她進來,”樓璟隨口說完,頓時覺得自家夫君看向他的眼神冷了三分,不由得嚥了嚥口水,“那個……她定然是有要事說,呃……”
  看著自家王妃小心翼翼的樣子,蕭承鈞眼中漸漸染上了笑意。
  “小女見過鎮南將軍,見過軍師。”楊小姐低着頭,向兩人福身行禮。
  樓璟張口,又不敢亂說,委屈地看向自家夫君。
  “楊小姐不必多禮。”蕭承鈞忍不住輕笑,開口讓楊小姐起身。
  “小女前來原是不合禮數的,然……着實有事相求,”楊小姐說著,抬頭看向樓璟,“求將軍,饒林大哥一命。”
  “誰?”樓璟蹙眉。
  “就是將軍捉回來的那位山寨四當家,”楊小姐略顯稚嫩的臉上滿是執着,“他叫林大虎,於小女有救命之恩。”
  夫夫兩人對視一眼,這林大虎是個人才,樓璟沒有殺他就是有招攬之意,只是這楊小姐是怎麼回事?樓璟看了看眼中含淚的楊小姐,頓時覺得,他爹還沒吃到嫩草,就先帶了一頂綠帽子。
  楊小姐自然看出樓璟眼中的深意,頓時臉漲得通紅,“將軍莫要誤會!”雖然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終是不能棄恩人於不顧,咬了咬牙,把這些日子的事盡數說了出來。
  卻原來,九崎山的山匪捉了她,原本只是為了換回匪首,誰料那絡腮鬍的大當家回來看到她,說什麼都要娶她做壓寨夫人,扯着她就要洞房。楊小姐哪受得了這種屈辱,當時就要往石頭上一頭撞死,幸而被林大虎攔了下來。
  “我說過,不許辱未出閣的少女,就算是大哥也不行!”林大虎把楊小姐護在身後,因為他自己的妹子就是被人侮辱致死的,他恨透了這種事,遇上了就要管上一管。
  蕭承鈞微微頷首,這林大虎倒是個是非分明的,“他緣何做了山匪?”
  “我知道的也不多,”楊小姐見軍師溫文爾雅,氣質清貴,比那滿身煞氣的將軍好說話許多,臉上便輕鬆了幾分,“只聽說他妹子被一個衙內禍害了,他一怒之下砍殺了衙內,被發配到江州來的。”
  江州土地貧瘠,多有犯了罪的人被流放至此,這也是山匪越來越多的原因之一。
  “我為何要答應你?”樓璟不為所動,似笑非笑地看著楊小姐,眼中泛起冷光,他的元郎竟然這般溫和地跟女人說話!
  楊小姐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氣,“世子離家千里,家中內宅無人看顧,小女不日就會嫁到樓家……但憑世子吩咐。”
  樓璟一愣,微微蹙眉,“我父親之事,其實……”這事是樓家做得不對,他此次來九昌,也是為瞭解決此事,沒的壞了樓家清譽。
  “多謝世子憐惜,”楊小姐眼中顯出幾分決絶,“家父簽下契約,自當履行承諾,況且……此番被擄,已然壞了名聲,嫁與國公爺做側室,當是小女高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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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封地

  樓璟沉默半晌,輕嘆了口氣,“此事,我會與楊大人商議的,楊姑娘先去歇着吧。”
  “多謝世子體諒……”楊小姐福身行了個禮,也不問樓璟有沒有答應放過林大虎,轉身離開了中帳。
  “這楊小姐是個可用之人,”蕭承鈞起身,揉了揉樓璟的腦袋,從用人的角度講,這楊姑娘恩怨分明、進退有度,用來制衡樓家內宅,再合適不過,“她在樓家沒有可依靠之人,便只能與你為謀。”
  “我還不至於要靠女人。”樓璟拉過頭頂的手,放在嘴邊啃了一口,但心裡卻明白,自家夫君說的是對的。
  內宅於家國天下而言,都是小事,但是內宅不安穩,日子就過得糟心。何況,以後他重新嫁給蕭承鈞,樓家若在父親和魏氏手中,遲早是要敗的。
  輕嘆一聲,兩人不再說這事,轉而喚人帶了林大虎來。
  林大虎肩上的箭矢已經被拔去,也不知誰給他上了藥,還用白布仔細纏好了,只是身上還捆着麻繩,雙目赤紅地瞪着樓璟。
  “林大虎,你三番四次與本將作對,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呢?”樓璟靠在椅背上,冷笑着看他。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林大虎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說起話來聲如洪鐘。
  樓璟單指按了按耳朵,拿出一張圖,慢條斯理地說,“我看了九崎山的防布,若不是燒了糧倉,半個月也攻不下這個山寨,你以前可是帶過兵?”
  “與你無關。”林大虎梗着脖子道。
  “哦,原來當真是你佈置的。”樓璟彷彿剛剛知道一般,微笑道。
  林大虎瞪大了眼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繞進去了。
  蕭承鈞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忍不住輕笑出聲,“將帥之才,自當用在軍中,當個山匪,委實可惜了。”
  “哼,朝廷的大軍與山匪也沒什麼兩樣,”林大虎冷哼一聲,“我是不會投誠的,吃牢飯還是上斷頭台,一句話給個痛快!”
  樓璟嘆了口氣,不再理他,轉而對蕭承鈞道:“是我看走了眼,本以為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如今看來,不過是個縮頭烏龜罷了。”
  “才大志疏,不堪造就,留着他也是禍害黎民百姓。”蕭承鈞正色道。
  兩人一板一眼的對話,頓時激怒了林大虎,“老子才不是縮頭烏龜,這些年劫富濟貧,哪裡有禍害百姓?”
  “那楊小姐是怎麼回事?”樓璟挑眉,起身走到林大虎身邊,“那些個被你們二當家禍害的姑娘小子,又是怎麼回事?”
  提起這個,林大虎臉上有些掛不住,這種事他一向看不慣,能管則管,可山寨裡一群大老爺們,總得有個發洩的地方,他也管不住,只能勸誡他們不得動未出閣的小姑娘。
  “說到底,你連朝廷的走狗都不如,走狗尚且知道為誰賣命,而你呢?一個殺人放火,強搶民女,用兄弟擋箭的山寨匪首,值得嗎?你那個結拜兄弟,若不是見財起意想要殺人,何以會被砍殺?”樓璟拔出佩刀,用刀刃指了指林大虎的胸口,“拍着良心想想,你這些年做的事,幫的人,可對得起你落草的初衷?”
  林大虎沉默不語,明晃晃的刀刃擺在眼前,降可生,不降就是死,但就這般投靠朝廷,終究心有不甘。
  “罷了……”樓璟嘆息一聲,猛然揮刀。
  刀刃的亮光從眼前划過,破風之聲從耳邊划過,林大虎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唰”地一刀下去,身上的麻繩應聲而斷,林大虎驚訝地睜開眼,愣怔地看著收刀入鞘的樓璟。
  “我樓璟從不強人所難,敬你是條漢子,今日不與你為難,”樓璟轉過身,背對著林大虎,“你走吧。”
  林大虎愣了片刻,轉身就走,一把掀開門簾,門外營地安靜祥和,天上晴空萬里,遠處群山蒼茫,天大地大,總有他這八尺男兒的立身之所,只不過……跨出去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樓璟轉身看著他,微微勾唇,語氣卻是沉穩中帶著嘆息,“出了這個門,沒有人會攔着你。”
  林大虎轉身看向了樓璟,“你調兵遣將,奮勇殺敵,為的又是什麼?”
  樓璟在林大虎轉身的一刻,就換上了高深莫測的神情,聽得此言,沉吟片刻道:“我,自然為了我所效忠之人。”
  “如今大昱已經亂了,”林大虎緊緊盯着樓璟,“你口口聲聲說天下蒼生,你效忠的那人能讓百姓吃飽肚子嗎?”
  此話說出來,已經是大逆不道了,然而蕭承鈞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賞,不忠朝廷而忠天下,原以為只有太祖開國時才能見到,沒想到他也能遇到這種人。雖然,從帝王的角度來看,這種人並不怎麼討喜。
  “我效忠的人,定然能讓大昱重歸盛世,”樓璟緩緩勾唇,“而我要做的,便是幫他守住這萬里河山!”
  蕭承鈞靜靜地看著那笑得張揚的人,心頭巨震。這番話語,就這麼一字一句地銘刻於心,記了一輩子。
  黃昏時分,夫夫兩人,帶著已經成為一名小將的林大虎,將楊家小姐送回了九昌郡郡守府。
  楊夫人抱著女兒痛哭了半晌,才止了眼淚,問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來。
  “母親且寬心,女兒如今留在江州也嫁不了好人家,莫不如去了國公府。”楊小姐勸慰了半晌,這才說起了正事。
  楊夫人聞言,又忍不住落下淚來,九昌郡的人都知道楊家小姐被山匪擄了去,只要是大戶人家結親,必然會來打聽,他們知道女兒沒有失了名節,可說出去誰信?以後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定然是千難萬難了……
  “咱們家裡底子薄,爹爹仕途多有不順,嫁與安國公不見得就是壞事。”楊小姐原本是不願意的,但在山寨裡的日子,她想明白了。
  父親為官清廉,在如今這個混亂的朝廷中很難出頭,反倒處處受為難,今年的見面禮借了債,三年後的又當如何?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讀書,要嫁人,她必須嫁個身份高的,才能幫襯家裡一二。
  商量過後,楊興重重地嘆了口氣,抹乾了眼淚,謝過樓璟的好意,還是準備把女兒送進樓家。
  樓璟不再阻攔,派了二十個精兵護衛,一路護送楊小姐進京,他自己則修書一封,告訴父親,江州山匪作亂,道路確實不通,並非楊興之責,而對於楊小姐被擄之事,提也未提。
  經過九崎山一事,樓璟詭奇的用兵方法徹底震懾住了大軍,手下的小將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對於樓璟的命令,以後不論多麼奇異,都不會再輕易質疑了。
  而剛剛立了威信的鎮南將軍,則驟然甩手,又把軍中大事交給了兩個校尉,自己則陪着軍師,外出遊歷去了。
  離蕭承鈞就藩的時限,只剩下不足五日,從九昌到閩州,騎馬要三日的路程,一行人便快馬加鞭,往閩州的首府——榕城而去。
  在樓璟離開兩日後,江州刺史收到了鎮南將軍的親筆信,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
  原本準備在江州大展拳腳的,誰料皇上突然封了這麼個鎮南將軍來,等於是給他脖子上套了個鏈子,江州刺史自然是不樂意的。江州本就兵力不足,南四郡的大軍對他來說極為重要,因而一直扣着那一萬不肯歸還,料想那樓家世子年紀尚小,這般作為,也是給他一個下馬威,好讓他老實點。
  “大人,屬下辦事不利。”身邊的人見到鎮南將軍的信,立時跪地道。
  江州刺史沒有理會下屬的請罪,而是展開了樓璟的信,信的內容極為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句話,“三日之內還我大軍,七日兵不至南四郡,我便向聖上索要。”就這麼一行字,寫在白紙的正中,上面蓋了鮮紅的將軍大印,囂張得無以復加。
  “樓家小兒,欺人太甚!”江州刺史氣得鬍子直抖,一把將書信拍在了桌案上。
  閩州土地並不肥沃,許多百姓都是靠打漁為生,因而繁華些的城市都在沿海一帶,榕城也不例外,離海邊不足百里。
  樓璟自然不能作為閩王妃或者鎮南將軍前來,只能裝作蕭承鈞的侍衛。只不過胳膊還沒復原,這侍衛只能與王爺共乘一匹馬,直到榕城外才堪堪換了馬匹單獨行路。
  榕城裡有原來的靖南候府,如今閤府都去了京中,靖南候便把府邸暫借給蕭承鈞,作為閩王府使用,待到真正的閩王府完工,再搬過去。
  封地的官員早早在閩王府中等候,他們原本就是閩州的地方官,如今閩州變成了封地,有門路的就調離,沒有門路的就只能留在此地,變成了王爺的藩臣。
  “臣等參見閩王殿下。”原本閩州的六曹官員,變成了封地的六部尚書,齊齊朝蕭承鈞行禮。
  蕭承鈞坐在主位上,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臣屬,閩州刺史已經離任,所以閩相之位虛懸,“本王今日起,接管閩州,爾等皆官升一級,列為閩地六部尚書,從三品銜。”
  “謝殿下!”六人躬身謝過,無喜無悲。
  “本王初來乍到,並不瞭解閩州之事,爾等且將閩州六曹三年內的卷宗盡數呈上。七日之後,於閔王台行接任禮,喚閩州九郡郡守前來,大典後於王府正殿議事,凡缺席者,立即罷免,閩地之中,永不錄用。”蕭承鈞面色冷肅,音調沉穩,一條一條地交代下去。
  司禮、傳喚、七日之內封地的安排,條理清晰,算無遺漏,聽得幾個新鮮出爐的六部尚書直冒冷汗。原本以為這閩王不受寵,因着愚鈍被廢,想必是個好拿捏的,誰料想,竟是這般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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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卡文,又更晚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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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還兵

  接下來的幾日,蕭承鈞就在府中,將六曹三年的卷宗都看了一遍,對於閩州的情況瞭解個大概。
  樓璟原本以為可以兩人在海邊散步烤魚,結果只能面對著落滿灰塵的卷宗,簡直欲哭無淚。
  “你去歇着吧,我把這些看完就去陪你。”蕭承鈞看了一眼坐不住的傢伙,輕笑道。不許他出去玩,主要是為了讓他把胳膊養好,樓璟過些時日就得回江州,到時候要剿匪還要跟刺史周旋,要養傷就難了。
  “我不累,”樓璟摸了摸鼻子,坐到了閩王殿□邊,“來,我幫你。”
  “你怎麼幫?”蕭承鈞瞥了一眼那帶著夾板的左臂。
  樓璟把他手中的筆拿過來,“你看書便是,有什麼要記的就念出來,我來寫。”左臂斷了,右手是好的,寫幾個字不在話下。
  蕭承鈞想了想,便由他去了,“那你寫,倭寇犯邊時間,淳德七年,五月二十八,七月初三……不對,倭寇不是這麼寫的。”
  “那是怎麼寫?”樓璟把紙張推過去,讓蕭承鈞給他寫這兩個字,“這不都差不多嗎?”
  “你少寫一橫。”蕭承鈞把紙還給他。
  “能看懂就行……”
  兩人吵吵鬧鬧的,雖然平添了不少工作量,但完成的速度卻是一點也不慢,枯燥的卷宗也變得有趣起來。
  “淳德八年十二月,桃縣縣令勾結倭寇,賺得白銀三千兩,歌女一名。”
  “歌女是不是波斯的?”樓璟好奇地湊過去看。
  “這上面沒寫,為什麼要是波斯的?”蕭承鈞轉頭看他。
  “總不能是東瀛的吧,我聽說他們那邊的人都剃半個禿頭。”樓璟笑嘻嘻道。
  “……”
  沒幾日,京中傳來消息,同時,樓璟也收到了趙熹秘密送來的信,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會試結束了,趙熹中了狀元。
  “京中來消息說,趙家九少爺貢試便中了會元,殿試的時候皇上與之論策,被說的無言以對,當即就點了他做狀元。”陸兆進來稟報京中的消息。
  “還真考了個三元及第啊!”樓璟也有些意外,大昱朝開國以來,就沒有人考過三元及第,之前還以為是趙熹吹牛,誰料想這小子當真這麼厲害。
  解元、會元、狀元,要考上哪個都是千難萬難,何況是連着中了三個!
  “這得送一份大禮才是。”樓璟笑着道。
  蕭承鈞點了點頭,“我不便給趙家送禮,便一起送了吧。”
  樓璟的錢如今都在蕭承鈞這裡,要送什麼禮便交給閩王府的管家料理。外管家是京中閩王府原本的外管家,要送多重的禮十分清楚,照着慣例備了雙份的,以樓璟的名義,過江州送到京城去。
  禮物半月後就運到了京城,趙端看著如此厚重的禮若有所思。
  “安國公世子與既明當真親厚,這禮都趕上雙份的了。”趙家五老爺笑着道。
  趙端捋了捋鬍鬚,“這禮本就是兩人送的。”
  五老爺一愣,微微蹙眉,“大哥是說……”說著,比了比東南方。
  趙端點頭,吩咐下人把東西收起來。
  “嘶……”五老爺倒吸一口涼氣,“那,年前世子與咱家做鹽引生意,可是為了……”
  “莫再說了,”趙端抬手,打斷了弟弟的話,“既明過兩日就去翰林院任職了,你明日帶他去見見上峰。”
  一甲進士三人,不必考庶吉士就能直接入翰林院。
  “趙家如今是一個翰林,一個侍郎,兩個外放的官,還有一個丞相。”三皇子已經解了禁足,聽說趙熹中了狀元,便進宮來與陳貴妃商議。
  “趙家不世出的天才,果真是名不虛傳。”陳貴妃倚在貴妃榻上,垂目沉思。
  原本以為這趙九少爺的才名,是因着趙端的官位,眾人吹捧出來的,沒料想竟是真的,甚至有過而無不及。
  “幸而趙家沒有女兒嫁進宮。”蕭承鐸感嘆道,比起越來越興旺的趙家,他們陳家這兩年確實有了凋零之勢,兩個舅舅官職都不高,表兄弟中只有二表兄中了舉人。
  陳貴妃聞言不由一愣,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精光,“趙家興旺,說不定是我們的運道。”
  “我們?”三皇子蹙眉,趙家是陳家的死對頭,他們興旺,如何能成為他蕭承鐸的運道?
  陳貴妃但笑不語,轉而喚了宮女來,“去給盤龍殿遞消息,就說本宮親手泡的藥酒開封了,正是佐仙丹下酒的好時候,問問皇上今晚可過來。”
  蕭承鐸不知道母妃是何意,不過他的事由母親拿主意已經習慣了,當下也不再多想,行禮告退,出得鸞儀宮,恰好看到一架輦車往皇后的宮中駛去,看起來像是女子坐的,便問起了身邊的太監,“那是何人車駕?”
  “回殿下,昨日皇后說想念靜王府的小王爺,想必是王妃帶著小王爺進宮來了。”小太監很是機敏道。
  蕭承鐸撇嘴,料想蕭承錦那個病秧子,生下的兒子估計也是個活不長的,便不甚在意,晃晃悠悠地出宮去了。
  江州刺史盧新,最近過得很不如意,樓璟給的三日之限很快就到了,他派人去南四郡,試圖遊說樓璟再寬限些時日,誰料想堂堂鎮南將軍竟然不在營中,問起去哪裡了,那兩個校尉也是一問三不知,只說出去有要事不便告知。
  待遊說之人回來,七天大限也要到了,江州刺史無法,只得先把武衛將軍並一千騎兵還回去。
  如此過了幾日,沒有什麼風聲,江州刺史不由得鬆了口氣,看來那樓家世子也不過是個瞎咋呼的,“料他也不敢隨意上奏,自己都管不好兵將,還有臉要皇上給他撐腰不成?”
  “大人,聽說他去了南邊,估計是去嶺南平江候府拜會了,我們要不要……”身邊人趁機出主意,用手橫在脖子上做了個“殺”的姿勢。
  “不行,”盧新立時打斷了下屬的話,“這種事做一次就夠了,若是再來一次,成了便罷,不成,定然會惹樓璟懷疑,連同臨江那事,也包不住。”
  就在江州刺史和他的屬下們暗鬆一口氣的時候,樓璟已經在榕城看完了閩王殿下的接任大典,回到了九昌。
  “屬下華西城,見過鎮南將軍。”等候已久的武衛將軍上前行禮道。
  樓璟看了看進退有度的華西城,年紀三十上下,面色沉穩,聽說是個不錯的將才,微微頷首,“南四郡的軍營,這些年你管得不錯。”
  這是實話,這軍中的一萬多人雖算不得上等精兵,但還是很守規矩的,省去了樓璟不少麻煩。
  “不敢當,這是屬下的分內事。”武衛將軍謙遜道。
  “怎麼,盧新不肯還兵?”樓璟站起身,看了看台下操練的步兵,並不比他走之前多。
  “江州刺史只准屬下帶走一千騎兵歸營。”華西城無奈道。
  樓璟挑眉,真當他好欺負嗎?“拿紙筆來。”
  三日後,江州刺史再次收到了鎮南將軍的信,依舊只有一句話。
  “大人不必着急,南四郡山匪作亂,兵力不足,本將已經向青州刺史借兵,想必很快就能渡過難關。”寫在白紙中央,依舊蓋了鮮紅的將軍印。
  與這信同時來的,還有青州刺史的書信,言語間很是客氣好聽,意思是馬上就會派兵前來增援。
  盧新氣得直哆嗦,南四郡在江州東南,要借兵也是向東邊的越州借兵,這樓璟竟向北邊的青州借兵!
  青州如今亂着,難民都被趕入江州,而他一直不想管,就是覺得難民數量不多,過幾日也就平息了。如今樓璟竟然去招惹青州刺史,那沈連的走狗豈不是藉著派兵的由頭,堂而皇之的把大批的難民連同官兵一同遣來?到時候江州大亂,別說是剿匪立功了,他這烏紗帽也別想要了。
  兵是樓璟借的,江州亂起來卻是他這個刺史背黑鍋,而且皇上問起來,連同他扣押南四郡步兵之事也會給抖出去!
  “好,好,好!樓濯玉,好小子!”江州刺史把手中的信紙攥成了一團。
  樓璟站在高台上,看著緩緩歸營的一萬步兵,微微勾唇。
  “將軍,青州刺史的兵還要嗎?”武衛將軍也忍不住輕笑。
  “要,不過咱們用不着,想必北四郡現在正缺人手,便贈與盧大人吧。”樓璟擺擺手,左右那些個難民過不了江,礙不着南四郡的事,就讓那不怎麼會打仗的江州刺史,老老實實地安置難民吧。
  站在一旁林大虎聽得滿頭霧水,轉頭問王直,“這是怎麼回事?”
  王直也不甚清楚,捅了捅張繞,“你知道嗎?”
  張繞高深一笑,“說了你們也不明白。”
  “你自己也不知道吧?”王直撇嘴,跳下高台去練兵了。
  林大虎撓了撓頭,轉而看向肅立在樓璟身後的雲一和雲九,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還是少問的好,轉身也去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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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 ⊙ o ⊙ )


☆、第七十章 噩耗

  九崎山的百來人,因着是山匪招安,雖然入了軍籍,但總還是有些惶惶不安,樓璟大手一揮,直接讓林大虎去管這一群人,山匪們看到原來的頭頭覺得安心不少,林大虎對於樓璟的大度也感激非常,漸漸地融入了這個軍營,成為一個合格的小將。
  樓璟的胳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便帶著摩拳擦掌多日的將士們,開始掃蕩南四郡的山匪,地勢複雜,便從最近的九昌開始。
  江州山匪橫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連成一氣,一旦官兵攻山,守不住就跑,等官兵走了再回來,如此反覆地拉鋸。
  樓璟每到一處山寨,必先封死了所有的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對於那些個岔路太多,容易逃跑的山寨,便直接攻上山,拆了人去樓空的寨子,只等着讓他們盡數跑到別的山寨,再去一網打盡。
  往常官兵打仗,總叫講究的章法,樓璟不然,什麼損招都用得出來,往水裡下毒、燒山、搶山匪的糧草,甚至用錢買通山寨的廚子在飯中下瀉藥,打得眾山匪們焦頭爛額,哇哇大叫。
  不出一個月,九昌郡的山寨已經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幾個大山頭的匪首齊聚在一起,商量對策。
  “這鎮南將軍太過陰損,我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幾個匪首愁眉苦臉,這種大將軍他們還是頭回得見,別說估計朝廷體面,根本就是沒臉沒皮,比他們還不要臉。
  “前日他捉了小陰山老大的家小,綁在山下架了火,若是不降就要燒了他的老子娘。”一人垂頭喪氣地說,他們落草有着各種各樣的原因,但並非閤家落草,許多還有家人在江州居住,靠着山匪親戚的庇佑安穩度日。
  “硬碰硬是不行的,”一人拍板道,“我們去投誠!”他以前也投誠過,大不了過些日子捲了軍中糧草再跑就是了。
  於是,這一日,南四郡剩餘的幾個大山頭匪首,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營地。
  中帳裡列了兩排官兵,各個手持大刀,面色冷肅,幾個匪首看著心裡打鼓,老老實實跪地表示願意接受招安。
  樓璟冷眼看著這些個形色各異的匪首,虎背熊腰的有之,尖嘴猴腮的有之,單看面相,也看不出真心假意,索性不再去看,“爾等願意投誠,本將自是高興的。”
  幾人面露喜色,看來這招用對了,這年輕的二品將軍倒是好說話。
  “不過……”樓璟單指敲了敲桌子,地上幾人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武衛將軍華西城這時拿了一個賬本來,呈給樓璟。
  樓璟翻開賬本,停在其中一頁,慢條斯理地念出幾個人名,“李策,徐源,陸克,三人何在?”
  被點了名的三人面面相覷,上前一步,不明所以。
  “拖出去斬了。”樓璟闔上賬冊,靠在了虎皮椅上。
  “什麼!”三人一驚,還未做出反應,兩邊的兵將已經合圍上來,一把擒住,捆了個結實。
  “這些人,便是以前假意招安,隨後又落草的,”樓璟冷冷地勾唇,“招安不過是省卻本將的些許麻煩,若是反倒惹出更多麻煩,就別怪本將心狠手辣!”
  “饒命啊,將軍,將軍,我等是誠心而來啊——”三人被拖了出去,當着全軍將士的面被砍了腦袋。
  還跪在地上的幾個匪首嚇得手軟腳軟,再不敢生出什麼旁的心思。
  如此這般,在短短一個月內,九昌郡及下屬的六個縣中的山匪,基本上被樓璟的雷霆手段肅清了,軍營中收編了近兩千人的匪兵。
  安置好了來投誠的山匪們,樓璟才暗暗鬆了口氣,軍中糧草並不十分充裕,打起仗來比往常耗費多了一倍,軍餉是朝廷直接撥給江州刺史的,那老小子這些時日打不成仗,開倉放糧安置難民,以此為由剋扣了南四郡的軍餉。事實上,若是這些人不來投誠,他近期也不會再去攻山了。
  百姓們都有些不敢相信,這為害多年的山匪們,就這麼沒了,直過了半個月,才真正敢在官道上行路,九昌郡一時間熱鬧起來,一些關閉的鋪子也重新開張了。
  趙家賣鹽引的最後一筆錢終於送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趙熹的一封書信。
  “翰林多書呆,頗感無趣,近來修纂史書,歆羡太祖南征北戰之勝景,嘆己身生不逢時,不如我辭官而去,到江州與你做個軍師,也能一償夙願……”樓璟好笑地收起手中的書信,這個趙九,說什麼做軍師,想必是覺得在翰林院陞官太慢,又打什麼歪主意了。
  “公子,要什麼糖?”買糖鋪子的店主,笑呵呵地問道。
  樓璟看了看店中的糖果,除卻白糖,零嘴中以飴糖和秤桿糖為主。江州產甘蔗,這裡買糖的倒是不少,如今山匪肅清,九昌城裡的鋪子也興旺起來,買糖的也有心思多做些花樣出來了。
  “公子若是想要好些的糖,我這裡還有今日剛做的琥珀糖,公子可嘗嘗。”店主拉開一個木抽屜,裡面舖着一層米紙,紙上放著一排排晶瑩剔透的琥珀糖,看著很是好看。
  樓璟接過一顆放進嘴裡,香甜可口,應該是用蜜糖與飴糖熬製成的,“這個給我稱兩斤,裝到糖罐子裡。”
  “好嘞!”店主喜笑顏開,琥珀糖價錢高,只有城中有錢人家會買些,一下子賣出去兩斤,算的上一筆不小的買賣。
  “店家可會做牛乳蜜糖?”樓璟把糖罐子給雲一抱著,又問起了牛乳糖,他逛遍了九昌城的大街小巷,也沒有看到賣這種糖的,這一家店舖最大,也沒有。
  “這個我倒是聽說過,只是沒有做過,”店主想了想,“客官若是想要,我倒是可以試着做做。”
  “如此甚好。”樓璟終於露出了笑意,爽快地付了定金。
  回到軍營,有人稟報說郡守楊大人來了。
  “將軍進來可好?”楊興起身與樓璟見禮。
  “大人來得正好,真有事要麻煩您。”樓璟笑着讓楊興坐了。
  “世子有事儘管吩咐,不必與小老兒如此客氣。”楊興笑道,因着山匪肅清,百姓喜樂安康,想要給大將軍獻禮又不知如何交送,便都送到了父母官這裡,請他代為轉交。
  樓璟看了看禮單,都是些雞蛋、糧食、布匹之類的,甚至還有饅頭、包子、腊肉,忍不住輕笑出聲,“楊大人果真頗得百姓信賴。”
  楊興無奈地笑笑,他待百姓向來溫和,九昌城的人時常不把他當郡守老爺,彷彿他是個熱心的鄰居,“小女已經抵京,幸得世子爺照拂。”
  魏氏已經回府,對楊氏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起初楊氏也不敢違逆了魏氏,每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樓見榆雖然對側室頗為新鮮,但女人間的事他並不多管,楊氏也不是個多話的,因而頗受了幾日委屈。
  直到朱雀堂的丫環尋着機會與她說了句話,“國公爺是個直性子,不管內宅的事。”
  楊氏是個細細地琢磨了一陣,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次日晨定的時候,有意晚去了片刻。魏氏果真發作起來,對她很是一頓訓斥,恰好樓見榆就歇在正房,聞言不耐煩地說了句“多大點事”,楊氏這才放下心來。魏氏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而安國公並不完全給正室撐腰,這倒是給了她喘息的餘地,摸索着其中的門道,日子總算好過了不少。
  樓璟擺擺手,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多言,安國公府的事他比楊興更清楚,“有兩件事託大人去辦,一是請大人幫我在九昌置些田地,二是幫着修一座鎮南將軍府。”這般說著,將一盒銀票推給了楊興。
  “世子所托,怎敢不從,只是這銀票萬萬不能先收的,等下官回去讓師爺看好了田地,算好了用料,再給不遲。”楊興連忙推卻,這可是樓家的錢,他現在是一點也不敢多要的。
  “也好,”樓璟也沒有堅持,“我要離開幾日,銀票就放在親衛那裡,大人有了眉目,只管與他商量便是。”說著,指了指雲八。
  將一應瑣碎事務交代好,樓璟便帶著兩個糖罐子,啟程往閩州去了。
  閩州事務繁重,可比樓璟的四郡要難治理得多,蕭承鈞這一個月來很是忙碌,兩人明明只隔了三日的路程,卻一面都沒有見過。
  閩王府是年前就開始蓋了的,眼看著快到六月了,終於修繕妥當。樓璟帶著幾個幽雲衛,一路疾奔,直接衝進了閩王府,卻沒有見到人。
  府中一片寂靜,看起來冷冷清清,下人們衣着淡素,桌布窗簾也都換上了素色的,這讓樓璟心中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
  “這是怎麼回事?王爺呢?”樓璟急急地問前來給他更衣的樂閒。
  “王爺去海邊了,”樂閒左右看了看,悄聲道,“昨日京中傳來消息,四皇子歿了。”
  “誰?”樓璟心中咯噔一下,皇子,歿了……
  “是四皇子,”樂閒收起了平日臉上的喜慶,低聲道,“上月與韃子交戰,中了圈套,被射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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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以後回到上午更,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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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海邊

  韃子,圈套,射殺……
  
  樓璟心頭一跳,他的爺爺,不就是這麼死的嗎?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逝,讓他頓時心亂如麻。
  
  “世子……”樂閒見樓璟臉色有異,小心地輕喚了一聲。
  
  “去給我收拾些衣物,我去尋王爺。”樓璟擺手讓樂閒下去,自己則坐下來稍事歇息。
  
  此處是閩王府的正院,與京中的王府相似,也是書房連着臥房的,只不過比京中的宅子要寬敞一些。
  
  樓璟閉了閉眼,四皇子與他不過是幾面之緣,他在意的是蕭承錚的死法。若是遇到了如同祖父遇到的那殺陣,別說是四皇子,就是他,恐怕也在劫難逃,只不過,那殺陣須得內應配合……
  
  老安國公的死一只是個迷,樓璟當時沒有跟着上戰場,只知道是副將背叛了爺爺,無憑無據不能捉起來審問,他便乾脆殺了祭奠祖父。但四皇子死得蹊蹺,或許與藉著此事,可以查出爺爺的死因。
  
  心中有了計較,樓璟稍稍平靜下來,左右望瞭望,起身去了書房。
  
  書房裡的擺設依舊是按照蕭承鈞的習慣所設,與京中的書房一般無異,恍惚間似乎回到了東宮的崇文館。那時候他們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每一日都過得艱辛無比,如今想來,卻很是甜蜜,起碼,他們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書桌上擺着一套青玉雕的筆架、硯台,與那荷花映日的筆洗相映成趣。樓璟伸手摸了摸那雕工精湛的筆洗,微微勾唇,別的物件都是來閩州之後採買的,唯獨這個筆洗,打從他送給蕭承鈞之後,就從沒有離開過這位殿下的書桌。
  
  抬頭看到畫缸裡放著幾張畫卷,皆是宣紙,只有一個是裱過,不由得“咦”了一聲,那畫軸他似乎見過,只是一直不曾在意,樓璟一時好奇,正要拿起來看。
  
  “世子,收拾停當了。”樂閒這時候過來稟報。
  
  樓璟便把未打開的畫軸放回去,接過樂閒手中的包袱,“我把雲五留下,有急事便讓他去報信。”
  
  “是。”樂閒笑着應了,送樓璟出門。
  
  從榕城到海邊,不足百里,兩個時辰也就到了。這裡乃是榕郡的一個小縣,名為汀芷,乃是一處風景絶佳之所。
  
  問了侍衛們閩王的去處,樓璟便撇下幽雲衛,自己去海邊尋人。
  
  這會兒還未到黃昏,陽光依舊明亮灼人。閩州偏南,這時節已經很是炎熱了,樓璟隨手摺了一枝綠葉繁密的椰樹枝,往沙灘深處走去。
  
  淺灘中立着大大小小的幾塊岩石,千萬年的沖刷,早將他們磨得溜圓。澄澈的海水從天水相接處翻湧而來,撲倒在金黃的沙灘上,化作溫馴的浪花,打濕了海邊人的衣擺。
  
  淺藍色的衣衫,近乎於月光的白,輕薄的廣袖長袍,在海風中鼓動,那人長身而立,氣勢高貴,彷彿不是在賞景,而是在指點江山。
  
  樓璟走過去,將樹枝舉起來,遮了一片陰涼,“在看什麼?”
  
  “潮漲潮落,便如世事無常,前一刻還生機勃勃,下一刻便歸於沉寂。”蕭承鈞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也沒有回頭去看身邊的人,依舊靜靜地望着大海。
  
  六月的艷陽炙烤着沙灘,海水熱氣蒸騰,樓璟左右看了看,不遠處有兩塊巨大的礁石,高大扁長,頂端相觸,自成一個涼棚,便伸手攬着兀自發呆的閩王殿下,“我們往那邊坐會兒吧,我騎馬走了三天,站着累。”
  
  蕭承鈞回頭看了看他,昳麗無雙的俊顏上果真顯出幾分疲色,微微蹙眉,拉著他坐到了巨石中間的陰涼處。
  
  巨石下面是一塊圓石,海水時不時地衝上來,雖然天氣炎熱,這天然的石洞下確實冒着絲絲寒氣,很是舒爽。
  
  樓璟把自家夫君摟到懷裡,摸了摸他曬紅了的臉頰。
  
  蕭承鈞難得沒有推拒這般的摟抱,安安靜靜地靠在樓璟胸口,“你怎麼來了?”
  
  “九昌的事都安置好了,”樓璟把人往懷裡攬了攬,好讓他舒服些,“張嘴。”
  
  一顆晶瑩剔透的糖果被遞到了唇邊,蕭承鈞聽話地張口含住,醇香的味道有些像琥珀糖,稍品一會兒,便又有了淡淡的牛乳香,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這是什麼糖?”
  
  “琥珀牛乳糖。”樓璟神秘一笑,那家店主沒做過牛乳糖,就按着做琥珀糖的辦法摻了牛乳進去,沒料到竟意外的好吃。
  
  甜甜的味道充斥了口鼻,也讓發苦的心得到了些許慰藉,蕭承鈞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承錚與我一同長大,我待他雖不及承錦,然……”
  
  樓璟伸手握住他的手,並沒有接話,由着他繼續說。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局……”蕭承鈞嘆息一聲,卻沒有再說下去,從小到大,凡做事,都是他算計好的。從廢太子,到封閩州,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的掌控之內,只是,他從沒有想過要害死四皇子。
  
  “為帝王者,不能後悔。”樓璟握緊那只修長的手,他其實並不願蕭承鈞成為冷血無情的帝王,然而優柔寡斷,更不是他所願。
  
  蕭承鈞淡淡一笑,望着海天相接處,“生異心者,便是棄子,棄之應當,我不後悔,只是覺得可惜。”
  
  皇家,果然除卻同母兄弟,縱使付出再多心血,也難以完全收服。不過是覺得這些年的感情,就這般付諸東流,為蕭承錚可惜,也為他自己,罷了……
  
  樓璟定定地看望身邊的人,殺伐果決,當斷則斷,這般人物,如何不叫他傾心,伸手從後面摟住蕭承鈞的腰肢,靠在他後頸磨蹭臉頰,“我此生,絶不會背叛於你。”
  
  蕭承鈞輕笑,轉身捏住樓璟的下巴,“本王,不會給你背叛的機會,若有這麼一天,我一定親手殺了你。”
  
  低沉悠揚的聲音,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說出這般威勢十足的話語,明明是那般的危險,卻讓樓璟的心跳驟然加快,深深地望着那雙沉寂的黑眸,緩緩地靠近,蹭着他的鼻尖,啞着聲音道:“死於你手,我心甘情願。”
  
  凝眸兩相望,鼻息輕輕若幽蘭。驟然靠近,彼此的氣息頓時充斥了口舌,香甜的琥珀牛乳糖,漸漸融化,兩人都禁不住沉溺其中。相依疑似夢,直至月落曉星寒。
  
  落日西沉,在海面上映出如火的殘影,星星點點,伴着潮水的嘩嘩聲,更顯靜謐。
  
  兩人依偎着躺在柔軟溫暖的沙灘上,望着天際的火紅,心中很是安寧。
  
  “海邊倒是涼爽,我們今晚便在這裡睡吧。”樓璟親了親身邊人的額頭。
  
  “這裡睡着不安全,這時節,常會有倭寇來襲。”這片海灘在一處斷崖之下,要繞過一片椰子林才能找到,很是清淨,卻也很是危險,因為倭寇常常會選僻靜的海灘上岸。
  
  “哪有這麼巧。”樓璟輕笑,眼看著天色漸晚,他便起身,準備去樹林後面換幽雲衛來烤魚吃,誰料剛走了不遠,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猛然回頭,突然發現,不遠處那斷崖之下,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個尖頭,看起來好像是……船頭!
  
  再去細看,在昏暗的天光下,能隱約看到那一堆黑色的礁石間,有東西的移動。
  
  樓璟一驚,快步往回走,而蕭承鈞還枕着雙臂,躺在沙灘上,在他身邊三步的地方便有一塊礁石。
  
  突然,一個低矮的身影從礁石後竄了出來。
  
  “承鈞!”樓璟大喊一聲,拼盡全力往那邊跑,奈何沙灘柔軟使不上力,怎麼著急也跑不快。
  
  蕭承鈞被他一喊,回頭看他,與此同時,一把明晃晃的薄刀,自上而下直直地朝他的頭顱砍去。
  
  樓璟踢起一塊碎石,猛地朝那邊擲去。
  
  哐噹一聲,碎石狠狠地砸中了刀刃,讓那薄刀生生偏離了幾分。
  
  蕭承鈞反應過來,就勢一滾,拔劍擋住了再次砍來的長刀。
  
  樓璟輕踢礁石,驟然躍起,一腳將那人踢開。壓着劍的壓力一輕,蕭承鈞猛然起身,一劍刺了過去。
  
  那人身形很是輕盈,在空中猛然揮刀,與赤霄寶劍相撞,借力翻身,落在了沙灘上。
  
  兩人這才看清了那黑影的樣貌,渾身穿著黑衣,小腿上用布條結結實實地綁縛,雙手握著刀柄,臉上蒙着黑布,半邊腦袋一片光亮,在頭頂紮了個衝天髻。
  
  “倭寇!”蕭承鈞瞳孔一縮。
  
  “這麼矮!”樓璟沒有見過倭寇,只聽人說東瀛人身形矮小,沒料想竟只有五尺高。
  
  還未等他嘲笑一番,黑色的礁石後面,“嗖嗖嗖”竄出了十幾個相似的黑衣人,各個手握一柄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單刃禿頭長刀,將他二人團團圍住。
  
  “爾等是何人?”蕭承鈞橫劍與身前,冷冷地問道。
  
  一個站在高處的黑衣人用奇怪的語調,嘰裡咕嚕說了幾句,那十幾個倭寇大聲喊道:“嗨!”
  
  “倭寇倒是還講些禮節。”樓璟與自家夫君脊背相貼,也將佩刀橫在身前,還未等他對倭寇的“禮節”作出回應,那些黑衣人瞬間跳起,齊齊向他們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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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親親被發黃牌了,改成了讚美詩,QAQ,偽更偽更,嗚……
幽谷青竹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0 21:23:58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0 18: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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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動盪

  今夜有月光,太陽落山,四周依舊明亮。
  
  那些倭寇的長刀被提前燻黑了,只有刀刃那一線會有亮光,混亂中不易分辨。
  
  兩人後背緊緊相貼,一刀一劍共同對付十幾個身材矮小卻異常靈活的倭寇,一時間只聽得風聲與金鳴之聲。
  
  “這些不是普通倭寇,是殺手!”樓璟冷聲道。
  
  “小心!”蕭承鈞揮劍當去砍向樓璟頭頂的長刀,於此同時,樓璟躬身,一刀砍殺了匍匐而來偷襲下盤的倭寇。鮮血濺到了臉上,來不及擦拭,騰身而起,橫刀砍向撲殺而來的黑影。
  
  站在高處的黑衣倭寇見事不對,語氣冷硬地大聲說了一句。
  
  那些個倭寇又“嗨”了一聲,手上的動作驟然狠了幾分,十幾條黑影如同瘋狗一般撲殺上上來,招招致命,似乎是不打算活捉他們,而是要速戰速決,把他倆結果在這裡。
  
  樹林那邊,十幾個幽雲衛百無聊賴地在路邊拔草,眼看著天色暗下來,主人也沒有來喚他們的意思。
  
  “主人會不會遇到麻煩了?”雲一蹙眉看著遠處。
  
  “這你就不懂了吧?”雲九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那海灘上什麼人都沒有,主人自然要忙活一會兒。”
  
  雲一哼了一聲,“主人離得遠,總得看一眼才行,你們誰去?”
  
  眾人不由得想起了在臨江破廟的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夜,頓時止了聲息,有的看天,有的看地。
  
  雲九轉了轉眼珠,從自己手下幾人臉上掃過,雲十已經裝作勘察地形了,專司暗殺的雲十一陰沉沉的使喚不動,兩個近衛跑去找食材了,不由得把目光移到了老實的弓箭手——雲十二身上,“十二,你目力最好,你去遠遠的看一眼。”
  
  “哦。”在破廟那晚雲十二出去打野鴨,回來得晚,並不明白這群人守在外面的難熬,於是雲十二點點頭,背着弓箭就去了。
  
  雲一衝雲九比了個“佩服”的手勢,雲九得意一笑,“承讓,承讓。”
  
  雲十二穿過密林,藏在一棵大樹後遠遠地看向海灘遠處,這一看渾身血液都要凝固了,就見樓璟與蕭承鈞被黑壓壓的幾條人影團團圍住,刀光劍影,危險之極。
  
  眼看著兩把長刀就要砍刀蕭承鈞,樓璟援救不及,一腳踹開一人,同時用後背擋住了另一人的攻擊。
  
  雲十二果斷地搭弓,兩箭並射,“嗖嗖!”兩把烏黑的箭矢在半途分開,一箭射中了砍向主人的那隻手,一箭射中了從背後攻擊蕭承鈞的人眼。
  
  “啊——”倭寇淒厲的叫起來,箭矢力量十分大,那人頓時捂着眼睛從石頭上跌了下去,抽搐了幾下就沒了性命。
  
  有了雲十二的幫助,樓璟的壓力驟減,那些倭寇折損了好幾人,依舊戰意不減。
  
  樓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這些個倭寇,刀法並不高明,但勝在夠快,而且人多,十分難纏。
  
  雲十二不敢離開,只得匆匆從懷中掏出一個響炮,穿在一支箭上,點燃,射向高空,同時自己向樓璟那邊跑去,邊跑邊朝那群黑影射箭。
  
  站在高處的黑衣人見狀,立時朝雲十二擲出幾顆形狀奇異的暗器,雲十二就地一滾,躲過那些飛鏢,半躺在地上,射出一箭。
  
  站在高石上的黑衣人一驚,翻身跳下了石頭。
  
  “咻——嘭!”響炮在空中炸開,發出嘹喨的聲響,密林另一邊的幽雲衛頓時起身,鬼魅一般紛紛竄入林中。
  
  一旦人數相當,倭寇的快刀就沒有了用武之地,幽雲衛的上乘刀法很快打得他們不抵招。
  
  “濯玉!”蕭承鈞摟着樓璟退到一邊,觸手一片粘膩,頓時一驚,“你受傷了!”
  
  “留兩個活口!”樓璟交代了一聲,靠在了蕭承鈞身上,“不打緊。”
  
  樓璟方才替蕭承鈞擋了一刀,砍中了脊背,這會兒安靜下來,頓時火燒火燎地疼起來,怕身邊人擔心,便忍下了疼痛,故作輕鬆地與他說話。
  
  “還說不打緊!”蕭承鈞看著他被鮮血浸濕的後背,心疼不已,矮身蹲下來,“上來,我背你走。”
  
  樓璟頭上已經冒冷汗了,也不再硬撐,俯身趴了上去。
  
  烤魚是吃不成了,一行人帶著兩個活捉的倭寇,迅速返回汀芷縣城,蕭承鈞調了縣城的兵,迅速圍住了那片海灘。
  
  “唔……疼……”樓璟趴在床上,由着大夫給上藥,哼哼唧唧地呼痛。
  
  大夫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這撩人的痛呼倒在其次,身後閩王殿下那幾乎要把人凍起來的目光,實在駭人。
  
  好不容易上完藥,這汀芷縣的名醫差點昏過去,把一些外敷的藥留在了屋中,戰戰兢兢地下去煎藥。
  
  蕭承鈞坐到床邊,摸了摸樓璟的額頭,沾了一手的汗水,不由蹙眉,“疼得厲害?”
  
  “已經不疼了,”樓璟偏頭看他,無辜道,“這是熱出來的汗。”
  
  刀口很長,但並不深,這會兒已經不怎麼疼了,只是樓璟憋着嘴很不高興,好不容易把胳膊養好了,這又傷到了背,要知道,他們兩個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親熱了。
  
  蕭承鈞推開了窗子,這裡是縣衙的客房,乃是個兩層小樓,推開窗,海風便夾雜着些許鹹濕吹進來,屋裡頓時清涼了不少,“倭寇來襲,這裡很快就不太平了,咱們得快些離開。”
  
  今晚那些人,不用拷問也能猜到,是先期來探路的,依據往年的規律,三日之內必然會有大批的倭寇前來。
  
  “唔……”樓璟不滿地把臉埋到竹蓆上。
  
  蕭承鈞失笑,拍了拍他的腦袋,“你若想來海邊玩耍,等打完倭寇我再陪你來就是。”
  
  “我要在沙灘上親熱……”樓璟嘟噥着。
  
  “什麼?”蕭承鈞沒聽清,湊近了問他。
  
  樓璟抬頭,咬住了閩王殿下的耳朵,“我要在沙灘上親熱!”
  
  “你……”蕭承鈞頓時語塞,抬頭瞪了他一眼,就見那人白皙的臉頰上,被竹蓆硌出了一排排的紅道道,忍不住笑出聲來,在他那一格一格的臉上親了親,“等你好了再說吧。”
  
  柔軟的觸感貼著臉頰,癢癢的暖暖的,樓璟頓時暈陶陶不知今夕何夕,忘了要把這事記到小賬本上去了。
  
  四皇子戰死,比起依舊平靜的東南,京中已經炸開了鍋。
  
  要知道,大皇子被廢,二皇子體弱,原本可以繼承皇位的只有四皇子了,如今又死了,儲君之位便成了謎。
  
  皇后因為傷心過度,暫不理後宮,將宮中事務暫時交給地位最高的陳貴妃管制。
  
  陳貴妃喜笑顏開,當即整理儀容,端了羹湯去盤龍殿看望淳德帝,結果被懷忠攔在了門外,“娘娘,皇上心緒不佳,暫不見人。”
  
  “本宮知曉皇上傷心了,特燉了補品來給皇上,”陳貴妃滿臉哀愁道,“四皇子年紀輕輕就這麼去了……”說著就要落下淚來。
  
  “娘娘節哀,皇后娘娘已然病倒了,六宮之事還得娘娘支撐呢。”懷忠也不管這是真心還是假意,只順着勸解。
  
  陳貴妃聞言,心中很是受用,賞了懷忠銀子,“既如此,本宮便在此處等候吧,總得讓皇上用些東西才是。”
  
  “可是陳貴妃在外面?”淳德帝略顯沙啞的聲音從殿中傳來,陳氏立時應了一聲,片刻後,果然有小太監出來,傳她進去。
  
  “皇后娘娘身子不適,把六宮諸事交予妾身,臣妾實在惶恐,怕做錯了什麼。”陳貴妃沒有提四皇子的時,溫聲細語地說起別的事。
  
  “無非是些針頭線腦的小事,能犯什麼錯?”淳德帝擺手,揉了揉眉心。
  
  得了這句話,陳貴妃悄悄勾起一抹輕笑,她就怕皇后把大權給她是個圈套,提前知會了皇上,便是讓淳德帝知道,她並無經驗,以免出了岔子而受苛責。
  
  “臣妾不是皇上,管着這麼大的天下都遊刃有餘,這些針頭線腦都讓臣妾手忙腳亂了。”陳貴妃嬌嗔道。
  
  淳德帝聞言,不由得笑出聲來,“女人家,就是不中用。”這也是他一直不喜歡接近皇后的原因之一,在這些柔弱的女子身邊,他總會覺得自己是掌控天下的君主,而在紀酌面前,就變成了年輕時那個軟弱無能的皇子。
  
  想起睿宗當年要越過他封蕭承鈞做皇太孫的事,淳德帝就氣不打一出來,而今好不容易可以自己決定儲君人選了,卻又一個一個的出事……思及此,淳德帝不由得把目光移向了陳貴妃,太子的人選,如今,可就只剩下三皇子了。
  
  皇上能想到的,滿朝文武自然也想得到,四皇子之後,再無皇子出生,如今的太子人選,無疑只有三皇子一人了。
  
  陳貴妃掌權,當即招了京中三品以上的外命婦進宮,知會四皇子葬禮的諸般安排,臨了,特意留了兩位丞相夫人,也就是趙家二夫人和陳貴妃自己的母親陳李氏。
  
  “這會兒沒有外人,本宮有些事要與兩位夫人說。”陳貴妃看著面相恭謹的趙二夫人,緩緩勾起了唇。
  
  趙二夫人臉色蒼白地離開了鸞儀宮,回到府中急急找了趙端,“相爺,陳貴妃要讓三皇子娶既明!”
  
  趙端聞言,手中的杯盞頓時滑落,在堅硬的青石地磚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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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嗷嗷,今天去招聘會,累成狗了,幸好晚上上機課沒講啥,上課時摸魚寫出來了,哈哈哈,叉腰笑,我去繼續碼字,明天依舊是上午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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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巧舌

  因着汀芷城中甚少有懂東瀛話的,蕭承鈞命人連夜將捉住的兩個倭寇送去榕城,交給閩州刑部審理。靖南候在閩州留了不少人手,其中就有懂東瀛話的人才,俱在榕城的閩王府中。
  
  汀芷已經不太平,等天亮了,蕭承鈞便帶著樓璟出發回榕城去。背上有傷,樓璟只能坐在蕭承鈞身後,摟着自家夫君的腰肢。
  
  蕭承鈞拍拍肩膀上的大腦袋,“要是傷口疼就跟我說。”
  
  “嗯。”樓璟在他後頸上蹭蹭,打了個哈欠,雖然有海風吹着,還是濕熱難耐,加之身上有傷,昨晚就沒睡好。
  
  蕭承鈞把一件帶帽兜的絲綢披風給他罩上,免得強烈的熱光灼傷了他,隨即輕甩繮繩,策馬往閩王府去。
  
  回到榕城,六部的官員已經在王府中等候多時,就見閩王殿下背着一個裹在淺藍色絲綢中的人,徑直往後院去了。驚鴻一瞥之中,看到了絲綢之下的那張絶色面容,均是一驚,那張臉美則美矣,但,真真切切是個男人啊!
  
  “難怪王爺不要獻上來的女子……”眾人面面相覷,上個月他們依照討好藩王的例制,給閩王獻上了幾個絶色女子,誰料這油鹽不進的閩王殿下大發雷霆,斥責他們不好好辦差,淨想這些歪門邪道,閩州的官員一時間老實了不少,不過如今看來……
  
  “王爺似乎喜好南風。”
  
  “你說我們要不要……”
  
  “再看看,等確定了再說,免得又碰一鼻子灰。”
  
  那幾個東瀛人已經審問出來了,他們並不是倭寇,而是那些個倭寇僱傭的先頭殺手,來探路的。
  
  蕭承鈞沉吟片刻,着人守住幾處能登大船的海岸,另外調派人手,護住出海打漁的漁民。
  
  每年倭寇來犯,都會大肆搶殺無辜的漁民,這一次蕭承鈞提早做好了周密的安排,要各州縣每日派官兵駕船,守在漁民聚集的幾處捕魚的地方,萬一遇上倭寇,也好及時營救。
  
  “殿下,這出海辦差總歸危險,官兵們總要多些賞賜,依臣之見,不如每日向每個漁民征一文錢的份子錢。”戶部尚書躬身道,漁民出海,每日捕的魚少說也能賣個四五十文,交一文錢份子錢並不為過,且這樣一來,也省下了一筆不小的開支,要知道,這錢若是閩王府出,可不是個小數目。
  
  “爾等也是這般想的嗎?”蕭承鈞掃過幾個藩地大臣,有人想開口,卻又沒敢說,均低着頭,不由蹙眉,閩州的官員資質平庸,沒有什麼能幹之人,總想著混日子。
  
  “臣……臣以為不妥……”一個瘦小的年輕官員站了出來,結結巴巴地說。
  
  蕭承鈞看了一眼,這人應當是戶部的一個小官,舉人出身,謀缺補上的六曹小吏之位,“為何?”
  
  “向,向漁民,要,要一文錢,這這這,到了,那些個……手中,就是,三文錢,日子久了……就就就是……三十文了……”那人急得滿頭大汗,說話也越發的結巴了。
  
  蕭承鈞眼中泛起些許笑意,“你叫什麼名字?”
  
  “臣,范,范傑,傑……”范傑不敢抬頭,縮着脖子道。
  
  “今日起,升范傑為戶部侍郎,正四品銜。”蕭承鈞耐心地聽完范傑零零碎碎的話語,微微一笑,直接升了他的官。
  
  范傑不可置信地抬頭,原以為會受責難的,怎麼變成陞官了?
  
  “范結巴,還不快謝恩!”有人提醒道。
  
  “謝,謝殿下……”范傑趕緊跪下行禮。
  
  “此等份子錢不在律法之中,一旦開了頭,下面的小吏便不知要多加幾重,”蕭承鈞目光沉穩,並沒有特意去看亂出主意的戶部尚書,卻讓那人臉色漲得通紅,“官兵出海的銀錢,自有本王來出。”
  
  散了朝會,從小吏突然變成四品官的范傑,依舊有些反應不過來。
  
  “范結巴,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了!”戶部上戶酸溜溜地說。
  
  因着范傑口吃,總得同僚取笑,眾人都叫他“范結巴”,連同他的上峰也跟着亂叫。
  
  范傑笑着作揖,並不答話。
  
  京中,趙府。
  
  “噗——”趙熹把剛喝的一口茶噴了出去,直噴了他五伯父一身。
  
  趙家五老爺一下從椅子上竄起來,身邊的丫環趕緊拿了帕子來擦拭,狠狠瞪了趙熹一眼,“你這是做什麼?”
  
  “不是,”趙熹嚥了嚥口水,“五伯,您剛說什麼?陳貴妃,要我,嫁給三皇子?”
  
  “哼,真當我趙家軟弱可欺了不成!”三老爺雖然不在朝堂,但管着趙家庶務的他最是明白自家的勢力,斷然不會怕了陳家去。
  
  “這毒婦,想藉此毀了既明,好讓我趙家後繼無人吶!”二夫人抹了抹眼淚,氣憤難當。
  
  “莫要吵了,”趙端捋了捋鬍子,“須得趕緊商量個章程出來。”
  
  趙熹是趙家自開宗以來,少有的天才,無論如何,趙家是不會允許他嫁到宮中去廢了前程的,更何況,那三皇子根本就當不上太子!
  
  只是,被陳家惦記上自家的寶貝,着實不是什麼好事。思及此,眾人不由得看向趙熹,誰料……
  
  “哈哈哈哈哈……”趙熹捧着肚子,笑倒在寬大的椅子上。
  
  “這孩子,莫不是被氣糊塗了吧?”二夫人趕緊上前,摸了摸趙熹的腦袋。
  
  “嘿嘿嘿,”趙熹勉強止住笑,拉著二夫人的袖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二夫人不由得問道。
  
  “我啊,明天跟着伯父去上朝,就往那金龍柱上一撞,言說三皇子要逼我嫁給他,為了保住……”趙熹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趙端一巴掌呼到了後腦勺。
  
  “哪有這般簡單,”張端氣得直吹鬍子,“這些日子,你莫招惹陳家人,下了職就快些回來。”說完,便氣呼呼地甩袖離開,去找他的門生、客卿商議了,原料想閩王的計劃還不着急,如今,卻是得早些開始了。
  
  趙熹摸摸被打疼的腦袋,嘟噥道,“說不定皇上會覺得對不起我,跟樓璟似的封我個二品大員呢。”
  
  二夫人敲了敲趙熹的腦袋,“你可別私下裡做什麼事,一切讓你伯父他們做主,明白了嗎?”
  
  趙熹抱著腦袋,老實地點頭,“知道了。”
  
  次日,從翰林院下職,趙熹沒有回家,而是一溜煙的跑去了北衙,找到了關西侯的次子周嵩,“哎,週二,你知道怎麼才能見到三皇子嗎?”
  
  “三皇子?”周嵩撓了撓頭,“見是能見着,你找他做什麼?”
  
  “這你別管了。”趙熹神秘一笑,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
  
  又兩日,京中勛貴子弟聚集在一起喝酒。
  
  趙熹跟着周嵩來湊熱鬧,看到了廣成伯世子和他二弟,“那是誰?”悄聲問周嵩,他不常與勛貴子弟玩耍,但是記性好,見過一次的就不會忘,只這個廣成伯家的人沒見過。
  
  “那是廣成伯的嫡次子,羅佩,就是當年差點替樓大嫁給前太子的那個。”周嵩擠眉弄眼道,廣成伯家到這一代本就沒落了,去年因着廣成伯世子搭上了四皇子,倒是有些起色,如今四皇子歿了,他們家便又沒了依靠。
  
  趙熹瞭然,看著那面相陰柔的羅佩,轉了轉眼珠。
  
  因着去年冬天,羅佩出言不遜得罪了樓璟,京中的勛貴子弟多不願與他來往了,如今大家三三兩兩的說話,羅佩和他大哥便尷尬地坐在一邊。
  
  過了一圈酒,小廝稟報,說貴客到了,眾人紛紛起身,不多時,穿著暗黃色皇子常服的蕭承鐸便走了進來。
  
  眾人紛紛見禮,羅家兩兄弟更是慇勤,就差貼到蕭承鐸身上了。
  
  蕭承鐸本也喜歡男色,見到羅佩樣貌姣好,臉上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周嵩看著不顧身份,兀自坐到了蕭承鐸身邊的羅佩,不由冷哼,與慶陽伯世子對望了一眼。他們這些勛貴子弟喝酒,坐的位置都是有講究的,按着爵位、家族興衰論主次,再怎麼也輪不到羅佩去坐上席。
  
  “咦,這不是趙三元嗎?”蕭承鐸倒是沒在意眾人的臉色,回頭看見了坐在一邊的趙熹。因着三元及第的名號太響亮,京中記不住趙熹名字的,就叫他趙三元。
  
  “三殿下這般說,真是折煞微臣了,”趙熹笑嘻嘻地起身,舉杯朝三皇子敬酒,“隨友人來吃酒,不想遇到殿下,相逢不如偶遇,必須得敬殿下一杯!”
  
  蕭承鐸想起母妃說的話,微微蹙眉,看趙熹不似知曉的樣子,略略放下心來,舉杯應了這酒。
  
  “殿下喝了趙公子的,那小子也要敬一杯。”身邊的羅佩不甘示弱,也端起酒杯敬酒。
  
  這一敬就算是開了閘,眾人輪番上去敬酒,還未吃飯,就先把三皇子灌了一輪。
  
  趙熹看著眾人輪番敬酒,他便端起酒壺,走到慶陽伯世子身邊,笑道:“兒時常跟着樓大玩耍,趙家雖不是簪纓世族,但自小的情分在,也請世子準我叫聲兄長。”
  
  “說得哪裡話,樓大當你是親兄弟,那自然也是我的親兄弟。”慶陽伯世子笑着,幹了一杯。
  
  趙熹笑着給他滿上。
  
  眾人開始還沒在意,酒過三巡,才領會到趙熹那張巧舌如簧的嘴有多厲害,只要是他倒的酒,你就沒法推拒,只得喝了一杯又一杯。
  
  “既明,你饒了我吧。”周嵩喝得舌頭都直了,看見趙熹笑嘻嘻湊過來,就忍不住身子一抖。
  
  “這說的什麼話?我敬了你半天,委實對不住你,這樣吧,我陪你喝一杯,祝你大哥早生貴子。”趙熹笑着給他滿上。
  
  “啊?”喝大了的周嵩想不明白,這跟他大哥有什麼關係,但是要說祝大哥早生貴子,這酒必須的喝,只得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然後就倒在了桌上,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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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下套

  三皇子看著趙熹把一圈人都灌倒,醉眼朦朧地掃了一圈,微微蹙眉。
  
  趙熹端着酒杯,走到蕭承鐸身邊,“殿下可是喝多了,不如臣扶殿下去吹吹風?”
  
  蕭承鐸把栽到他懷裡的羅佩推開,晃晃悠悠的起身,跟着趙熹走到了酒樓的涼台。
  
  夏日的夜晚一點也不涼爽,蕭承鐸站在欄杆邊,吹過風之後,還是有些不清醒。
  
  “殿下說,臣這會兒把您從這裡推下去,會有人知道嗎?”趙熹笑嘻嘻地湊近,指了指樓下黑黢黢的小巷。
  
  蕭承鐸低頭看了看,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警惕地瞪着趙熹,“今晚這麼多人看著,你以為你逃得了嗎?”
  
  “開個玩笑而已,”趙熹撇嘴,確認這三皇子並非什麼膽色過人之輩,“明人不說暗話,臣今日其實是特地來見殿下的,只因臣聽聞,殿下要娶臣為妻?”
  
  三皇子一怔,左右看了看,沒人聽見,這才鬆了口氣。
  
  “朝中的形勢臣也明白,殿下成事是遲早的,不缺我趙家一脈助力,臣自己也不願斷了前程,”趙熹眨了眨眼睛,湊近一些,低聲道,“我可以幫殿下達成所願,殿下可否保證臣一世榮華呢?”
  
  蕭承鐸蹙眉,“我不知你在說什麼。”達成所願,不就是得到太子之位嘛,這話豈是亂說的?尤其是在陳家的死對頭——趙家人面前。
  
  “殿下不想得到樓璟嗎?”趙熹看著他,笑得狡黠無比,心中默念“樓大別怪我啊,就出賣你一下,也不是真出賣”……
  
  樓璟?蕭承鐸眼角一跳,如今太子之位已是囊中物,只是樓璟卻求而不得,頓時有了幾分興趣,“你待如何?”
  
  趙熹輕笑,附到蕭承鐸耳邊嘀嘀咕咕。
  
  屋中的人醉得東倒西歪,有的睡得不省人事,有的暈暈乎乎自顧不暇,倒是那羅家二公子沒喝多少,只是裝醉倒在三皇子懷中,被扔到一邊時就睜開了眼,見兩人鬼鬼祟祟地出去,便悄聲跟了上去。
  
  趴在窗邊悄悄張望,就見兩人十分親密地湊在一起說話,羅佩禁不住輕呼一聲,連忙摀住了嘴。
  
  屋中燈火通明,外面則是夜景昏暗,趙熹自然看到了窗戶縫裡的人,他今晚灌了所有人,唯獨沒有多灌這羅二公子,看著眼前連連點頭的三皇子,突然陰陰地笑了。
  
  次日,京中忽然傳言,三皇子昨夜與京中諸多勛貴子弟飲酒,為的是挑選正妃,其中原本的太子妃人選——廣成伯二公子也在其中。
  
  趙端聽聞,便急匆匆地趕回家中,“九少爺呢?”
  
  “老爺,九少爺在衙門裡。”管家擦了擦汗,昨晚九少爺喝酒喝到半夜,他悄悄開後門把趙熹放進來的,莫不是被相爺發現了?
  
  趙端一甩袖子,又回了尚書省。
  
  “左相,京中的傳言已經查明,着實是這麼回事,”尚書省的官員過來,悄聲道,“我們要不要……”
  
  “先等等。”趙端擺擺手,等午時下了職,直接去了翰林院,把趙熹提出來,一頓訓斥。
  
  “二伯父與閩王殿下不是早有計劃嘛,我不過是給您找個由頭。”趙熹揉着被擰疼的耳朵,不服道。
  
  “你這般作為,豈不是打草驚蛇了。”趙端恨鐵不成鋼地說。
  
  “不會,三皇子絶不會懷疑是我傳的。”趙熹冷笑,昨晚他看到羅佩,便低聲告訴蕭承鐸,讓他別回頭看,因為羅家二公子在偷聽,況且他與三皇子的“交易”,必然不會讓他懷疑的。
  
  事已至此,趙端嘆了口氣,交代趙熹不許再亂來,果斷回了尚書省。
  
  次日,御史彈劾,言說三皇子覬覦儲君之位,私下會見太子妃的人選。
  
  淳德帝聞言,很是不喜,着人徹查此事。
  
  經查明,三皇子着實在醉仙樓見了京城中的諸多勛貴子弟,眾人喝得酩酊大醉,蕭承鐸還與羅家二公子摟摟抱抱,形狀親密。
  
  “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陳貴妃聽到這消息,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選太子妃只是她私下裡的計劃,藉此脅迫趙家為他們所用,但這事是決計不能拿出去說的,這可是犯了淳德帝的大忌。
  
  “母妃,是那羅家人想攀附於我,故意散播的謡言!”蕭承鐸也很生氣,對羅佩的些許好感也盡數消失。
  
  陳貴妃聞言蹙眉,“你怎知不是趙家小子陷害與你?”
  
  “他不會,”蕭承鐸很是自信,“他已然答應,只要我許他高官厚祿,立儲之事趙家必不會成為我等的阻力。”要知道,趙家沒有皇妃,三代純臣,誰是君主他們就效忠於誰,只要他能當上太子,趙家自然也就為他所用,犯不着這般自拆檯面。
  
  “不管他做沒做,我們不如……”陳貴妃眼中閃過一抹冷光。
  
  “不可!若說這事是羅家做的,可說他們是貪圖富貴,冤枉兒子;若是趙家,此事便不好收場了!”蕭承鐸立時出言阻止,不准母妃把此事嫁禍給趙熹,要知道,趙熹根本不願意嫁給他,一旦陳貴妃把這事推給趙熹,皇上為了遮醜很可能就把趙熹指給他做太子妃了,這樣一來,他就永遠得不到樓璟了!他還等着趙熹說的那個計劃呢!
  
  “你說的有理。”陳貴妃冷靜下來,如今最關鍵的,是把三皇子從這件事中摘出來,立時喚了宮女來,裝了一壺藥酒,去盤龍殿見淳德帝。
  
  榕城,閩王府。
  
  東南之地,常年炎熱,修建閩王府的時候,最主要的就是修了個很大的冰窖,以保證閩王殿下在一年四季都不缺冰。
  
  樓璟趴在竹床上,摟着蕭承鈞的腰,旁邊放著冰盆,樂閒拿了個扇子,在冰盆一邊緩緩地扇,將冰涼的風扇到竹床那邊。
  
  蕭承鈞看著手中的書信,時不時捻起鎮在冰中去了殻的荔枝,喂到樓璟的口中,“京中這些日子很是熱鬧,九姑娘倒是能折騰。”
  
  “咳咳……”樓璟聽到“九姑娘”一詞,差點嗆到。
  
  蕭承鈞微微地笑,“現在是時候了。”說罷,讓安順拿了紙筆來,給趙端寫回信。
  
  原本趙端態度模糊,只肯暗地裡幫他,蕭承鈞從不強求,但經此一役,趙家就完全被逼到了檯面上。
  
  樓璟坐起來,趴到蕭承鈞背上看他寫字。
  
  正玩鬧間,聽到門外有人通稟,言說戶部尚書求見。
  
  蕭承鈞挑眉,讓他稍待片刻,繼續不緊不慢地寫完回信,讓陸兆交給來送信的趙家人,“你哥哥近來可有書信來?”
  
  陸兆的兄長在江州做錄軍參事,蕭承鈞邊讓他盯着江州刺史。
  
  “回殿下,江州刺史盧新開倉放糧,那些難民已經安置了,只是北四郡莊家被糟蹋乾淨,夏收的時候無糧入倉,盧新便扣了江州軍營一半的糧草,等着冬日鬧饑荒的時候再分發下去。”陸兆回稟道。
  
  樓璟蹙眉,“這麼說來,南四郡的糧草他是不打算給了?”
  
  蕭承鈞點點頭讓陸兆下去,摸了摸樓璟的腦袋,“青州的河道還未修好,沈連怕欽差看出來,硬是不許難民回去,這盧新能接濟百姓倒也還好,糧草若不夠,我補給你便是。”
  
  蕭承鈞站在帝王的角度看,用哪裡的錢都一樣,只要能把事情解決便是。
  
  “不行,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地剿匪,早些安置難民,何至於此,要補給難民,就該他自己出銀子,憑什麼扣我的!”樓璟不滿道,“這事你別插手,我定要那老小子當了褲子還我糧草。”
  
  蕭承鈞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去管他,讓安順喚了戶部尚書進來。
  
  戶部尚書因着前兩日提了蠢點子,好幾天不敢說話,絞盡腦汁想要討好閩王,好把前些日子的事揭過去。
  
  屋脊高大的內室裡陰涼舒爽,閩王殿下就坐在軟榻上,懷裡抱著他的那個男寵……
  
  戶部尚書愣了愣,這幾天榕城的官員看得分明,閩王殿下從海邊帶回來的男子,美艷非常,很是得寵,王爺除卻每日早上議事,其餘時間都陪着這男寵。
  
  “有什麼事?”蕭承鈞漫不經心地問道,抬手給樓璟喂了一顆荔枝,原來在京中兩人偷偷摸摸已經受夠了,如今天高皇帝遠,大可不必再遮遮掩掩。
  
  “臣有要事相商……”戶部尚書看了一眼蕭承鈞懷中的人,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樓璟挑眉,乖巧地說,“殿下,那我先下去了。”不待蕭承鈞張口,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轉身去了屏風後面,繼續吃荔枝。
  
  戶部尚書可不知道屏風後面根本沒有什麼退路,只有一張換衣服用的椅子,放心地開口,“臣與禮部尚書商議,在閩州九郡中挑選了幾個美人,特來獻給王爺。”
  
  蕭承鈞額角一抽,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偏偏那戶部尚書不懂得看人臉色,兀自說著,“這次,保管王爺滿意。”話音剛落,三個穿著輕薄的少年便被領了進來,各個□雙足,足間還帶著金鈴鐺,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蕭承鈞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了,而屏風後的樓璟,則神色平淡地轉身,拿起了掛在牆上的赤霄寶劍,一腳踹開了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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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窩是存稿箱君,主銀晚上就把文放進來了,所以這個時間之後的霸王票會放在下次感謝,麼麼噠
芒果紅豆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3 22:00:49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3 13:5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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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懲罰

  閩州戶部尚書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了三步。
  
  樓璟冷眼看著那三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各個身形纖細,穿著薄如輕紗的衣衫,半遮半掩……竟然,給他的元郎,看這些東西,欺人太甚,“尚書大人,就拿這些東西獻給王爺,未免太寒磣了。”
  
  戶部尚書愣了愣,在樓璟和三個少年身上來回看了看,頓時心裡一緊,他們都沒有仔細看過王爺的這個男寵,這一比之下才知道,自己又失策了。
  
  若說那幾個含苞欲放的少年,是夜空裡的星子,那麼樓璟就是皎皎明月,縱使這般粗魯地站在那裡,也完全將那些少年的光芒掩蓋徹底。
  
  蕭承鈞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濯玉……”
  
  “交給臣便是,斷不能污了王爺的眼!”樓璟似笑非笑地說著,提劍就砍了上去。他真的要氣瘋了,原本想著為了子嗣,蕭承鈞娶一兩個妃子,縱使再委屈,他也不會任性地斷了皇室血脈,可這些是什麼東西?
  
  “啊——”那三個少年嚇得臉色蒼白,連滾帶爬的在地上跌成一團。
  
  赤霄寶劍卻是毫不留情地往地上戳去,嚇得那少年們涕泗橫流,哭喊不止,頓時扯得衣衫凌亂,腳上的金鈴也散落一地,很是混亂。
  
  “王爺,這,這……”戶部尚書嚇得發抖,連忙往閩王那邊躲。
  
  蕭承鈞蹙眉,正要說什麼,閃着寒光的赤霄寶劍便揮了過來。
  
  戶部尚書只覺得眼前一花,那把鋒利無比的寶劍就斬向了他的腦袋,心裡嘶吼着快逃,腳步卻一點也挪不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劈開……
  
  屋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烏紗帽碎成兩半,驟然落了下來,發出了“噗”的一聲響,驚嚇過度的戶部尚書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王爺!”陸兆帶著侍衛衝進來,就看到一地的凌亂,和持劍站在屋子中央,似乎隨時都要衝過來砍人的前太子妃。
  
  蕭承鈞走過去,摟住了樓璟的肩膀,“怎的發這麼大脾氣?”說著朝陸兆使了個眼色,一群侍衛立時把倒在地上的四人拖拽出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毫不停滯,臨了,貼心的侍衛統領還不忘關上了房門。
  
  樓璟手中的寶劍掉在了地上,把臉埋到蕭承鈞的肩頭,“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聲音中已經沒了方才的冷硬,帶著些壓抑不住的委屈。
  
  把心給了一個未來的帝王,便如同貓翻出了柔軟的肚皮,若是得不到對方的全心相待,便只有遍體鱗傷的結局。
  
  蕭承鈞聽出了這話語中的真意,頓時心疼不已,伸手摟住他,“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唔……疼……”背上輕撫的手觸到了傷口,樓璟禁不住痛呼出聲。
  
  蕭承鈞一驚,竟然忘了他身上還有傷,這一番折騰,若是傷口撕裂可就麻煩了,連忙拉著他坐到軟榻上,剝了外衫查看,鮮血已經浸了出來。果然,傷口崩裂了!
  
  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蕭承鈞拿了傷藥來,親手給他塗上,“偏要鬧這一出,傷口裂了,還不是你遭罪。”
  
  樓璟趴在自家夫君腿上,摟着那溫暖的腰肢,默不作聲,似乎還在生氣。
  
  蕭承鈞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莫再鬧了,該生氣的人是我。”好在傷口並沒有真撕裂,只是出了點血,塗了藥便把腿上的腦袋挪下去,準備去處理爛攤子。
  
  “不許走!”樓璟抓住他的衣角,“你還沒給我賠不是呢!”
  
  “這又不是我的錯。”蕭承鈞蹙眉,他也很生氣,手下的官員全是些草包,每天不想著做事,竟幹這些歪門邪道,今日是個好機會,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他們。
  
  “你這個負心漢!”樓璟抱住枕頭,嗷嗷叫着,不依不饒。
  
  蕭承鈞忍不住笑出聲來,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要怎樣?”
  
  “晚上回來,我要補償!”樓璟伸手,從地上的外衣裡掏出他的小賬本,開始記賬。
  
  蕭承鈞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他這是沒事了,便起身往正堂去,急招六部尚書、侍郎前來議事。
  
  閩州不過是一個州,事務雖多,但藩王封地的六部,自然比朝中真正的六部要簡單不少,官員也不多,就在閩王府外院設了衙門,六部尚書可謂是隨叫隨到。
  
  “方才戶部尚書給本王送了三個少年。”蕭承鈞面色沉靜地看著幾位官員。
  
  有人驚訝,有人瞭然,有人忍不住偷看閩王的臉色,這些統統落在了蕭承鈞的眼中,頓時冷下臉來,“本王說過,爾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此等上不得檯面的手段,真當本王會看在眼裡嗎?”
  
  沉穩威嚴的語氣,說得六部官員齊齊跪地請罪,“王爺息怒。”
  
  “今日起,革除李耀戶部尚書之職,降為侍郎,擢范傑為戶部尚書。”蕭承鈞乾脆的下令,說完也不理會眾人的反應,甩袖離去。
  
  范傑愣了半晌,直到旁人拍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
  
  “范結巴,你小子還真是好運氣。”眾人酸溜溜地說,這幾日之內連連陞官,雖說封地拔擢官員不必如朝廷那般嚴格,但連升幾級,着實讓人眼紅不已。
  
  皇宮,盤龍殿。
  
  淳德帝吃了一顆仙丹,才覺得氣順了一些。
  
  一封彈劾三皇子的奏摺,赫然攤開在書桌上。
  
  懷忠悄悄看了一眼那奏摺的內容,給淳德帝添了茶水,垂手立在一邊,“皇上莫氣壞了身子,陶大人說過,服用過丹藥之後,不宜大喜大悲。”
  
  “哼,一個兩個都盼着朕早死呢!”淳德帝把奏摺狠狠摔到地上,這是御史上奏,彈劾三皇子拉攏勛貴,挑選太子妃,儼然已經是太子唯一的人選。
  
  懷忠不敢接話,他不是沈連,朝堂之事他向來不願意攙和的,如今沈連還在青州,沒個探討政事的人,也難怪淳德帝不高興。
  
  “啟稟皇上,陳貴妃求見。”門外的侍衛突然稟報導。
  
  以前皇后執掌六宮的時候,不准妃嬪擅自往盤龍殿去,一路上攔截的不下五道關卡,就算是陳貴妃,輕易也來不了。如今陳貴妃自己掌鳳印,來去自如,那些個關卡只攔別的妃嬪不攔她,隨時都能見皇上。
  
  陳貴妃端着藥酒,聽到裡面準她入內的聲音,心中得意,這幾日皇后不管事,乃是她入宮以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了,這次定要讓那人再不得掌後宮。
  
  淳德帝看著搖曳生姿的陳貴妃又來打擾他,無端端地生出幾分厭煩。
  
  原先兩天見一面,倒是覺得新鮮,有時候還有些想念,這幾日天天見,就算不讓她侍寢,她也會尋個由頭來盤龍殿,看得久了,淳德帝便覺得有些膩,連同陳貴妃那張風韻猶存的臉,也變得醜陋起來。
  
  “又有什麼事?”淳德帝不耐煩道。
  
  “今日見着鐸兒了,那孩子心思單純,前日給人哄騙去喝酒,喝多了,至今還有些頭疼,臣妾給他喝了些藥酒才好些,便想著給皇上也送些過來。”陳貴妃笑着把手中的玉壺放到了桌上。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看似家長裡短,實則把三皇子喝酒的事推到了“被人哄騙”之上,意為那些勛貴子弟巴結他,並非他有意去結交。
  
  淳德帝冷冷地看著陳貴妃,他也是從皇子的年歲過來的,到底是不是哄騙,他心裡會不清楚?一個巴掌拍不響,不過是刻意巴結和有心拉攏湊到一起了,“你是不是以為,朕很好誆騙?”
  
  陳貴妃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跪了下來,“皇上這般說,可是冤煞臣妾了,臣妾怎敢這般想呢?”
  
  “哼,你真當朕什麼都不知道嗎?”淳德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貴妃,“朕還沒死呢,你那好兒子就急急地拉攏權貴,真當自己是太子了!”
  
  “皇上,冤枉啊,鐸兒從未這般奢望過,當初臣妾把皇子要到身邊撫養,就沒打算讓他做太子啊皇上。”陳貴妃臉色蒼白,她素來最是知曉淳德帝的脾性,一旦起了疑,再怎麼解釋都是徒勞,就如蕭承鈞那般。
  
  朝中的局勢,因着趙熹攪混水,一下子就混亂了起來,原本看好三皇子的官員,有一部分已經開始鬆動,右相陳世昌着急上火,卻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陳家是三皇子的外家,一味的替三皇子說好話,只會讓淳德帝起疑,因而只能毀譽參半地勸說。
  
  而左相一派,就沒什麼顧忌了。先放了個御史去探探淳德帝的態度,見皇上並沒有斥責他污衊皇子,便知道此事可行,開始積極地尋找三皇子的錯處。
  
  宮中風雲變幻,卻還沒有波及遠在東南的閩王府。
  
  樓璟翻着小賬本,一顆一顆地往口中塞荔枝,等着他的閩王夫君來賠禮道歉。
  
  蕭承鈞從浴桶中出來,躊躇着不願走出屏風,看了看手中的一串金鈴鐺,無奈地嘆了口氣。咬咬牙,為了哄自家王妃開心,還是將鈴鐺繫在了腳踝上。
  
  “鈴鈴鈴……”細碎的聲響從屏風後傳來,彷彿勾魂攝魄的妖鈴,引着樓璟迅速爬起來,直直地看著屏風處。
  
  俊美非凡的閩王殿下,裹着一件雪色長衫,被蒸騰的水氣打濕,有幾處帖服在身體上,勾勒出那修長美好的身形,一串金色的小鈴鐺,在那白皙的腳踝處盤亙,隨着沉穩的腳步,發出悅耳的聲響。
  
  樓璟愣愣的看著面目端肅,身體卻如此誘人的閩王殿下,只覺得渾身血氣上湧,頓時鼻中一熱,有東西從鼻子裡緩緩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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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拍肩樓小貓,荔枝好吃,可莫要貪多哦,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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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火箭炮~╭(╯3╰)╮


☆、第七十六章 葬禮

  兩人都愣住了,蕭承鈞忍了又忍,“噗嗤”一聲笑出來。
  
  樓璟抹了一把鼻子,沾了一手的血,連忙跳起來,去水盆裡清洗。
  
  蕭承鈞跟着過去,拿了濕布巾給他擦臉,“就說讓你少吃荔枝,又不聽話。”
  
  荔枝性熱,吃多了要上火的,午間就交代他吃一盤就別吃了,這傢伙,卻是一盤接一盤地吃個不聽。
  
  樓璟鼓着臉,方才那般旖旎的氣氛,頓時被鼻血弄去了七八分,令他十分不滿,攥着蕭承鈞的手腕,將他擠在牆上,“不許笑。”
  
  “好,我不笑……”蕭承鈞說著不笑,卻還是抿着唇,悶笑不止,“唔……”
  
  樓璟氣呼呼地把人圈在手臂與牆之間,將笑話他的嘴巴堵上。
  
  日啖荔枝三百顆,卻抵不上美人薄衫金鈴的誘惑。
  
  唇齒間,還充斥着荔枝的清甜,讓這個吻也帶上了荔枝的味道,彷彿品嚐到了盛夏的火熱之氣,讓兩個人的身體跟着發燙發熱。
  
  “你背上……還有傷……”蕭承鈞推了推貼著他不住磨蹭的傢伙。
  
  “不妨事。”樓璟隔着那輕薄的衣料,啃咬一顆小豆,水漬很快浸濕了一片,雪色薄衫帖服於身,若隱若現地露出了那粉紅的色澤。
  
  蕭承鈞仰着頭,一隻手還被按在牆上,彷彿是一條釘在砧板上的魚,被偷腥的貓從頭舔到尾,在味道好的地方,還反覆多舔幾口。
  
  味道好的地方,自然是最柔嫩之處,貓舌頭舔過,讓無助的魚在砧板上顫抖着掙扎,彈動,最後,越嘗越饞的貓拿出了墨漆小盒盛的調料,均勻地塗抹,將美味的魚兒拆吃入腹。
  
  將那條帶著金鈴鐺的長腿盤在自己腰間,鈴鐺隨着動作發出有規律的“叮噹”聲,蕭承鈞覺得難堪,用手臂擋着眼睛。
  
  金鈴作響,伴着與鈴聲合拍的喘息聲,樓璟覺得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層旖旎的薄霧。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金鈴聲響越來越快,最後幾乎連成一片。
  
  門外值夜的樂閒滿頭霧水,王爺與世子,今晚怎的玩起了鈴鐺,這般搖來搖去,有什麼好玩的?
  
  蹲在暗處守夜的雲五和雲四,瞥了一眼滿眼好奇的小太監,繼續揮手趕着蚊子。
  
  次日,王爺沒能起來,樓璟輕手輕腳地爬起來,交代樂閒去通知閩州官,今日議事改到下午。
  
  樂閒在京中的時候,就習慣了閩王殿下時不時的被美色誤事,聽話地去了前院。
  
  自打蕭承鈞接手了閩州,每日清晨議事,按時按點,從未遲過,這讓原本散漫的地方官們叫苦不迭。拿着地方官的俸祿,乾著京中大員的苦差事,世間再沒有比他們更苦的藩王封地官了。
  
  但是堅持了近兩個月,眾人已經適應了,驟然聽聞勤勉無比的閩王殿下推遲議事,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王爺可是身體有恙?”刑部尚書試探着問道。
  
  樂閒依舊是一臉喜慶的笑容,“大人多慮了。”說完,笑呵呵地離開了。
  
  兵部尚書拍了拍一臉正直的刑部尚書,低聲提醒道:“王爺如今有美人相伴,偶爾晚起實屬平常,你怎的這般不開竅。”
  
  刑部尚書一拍腦門,“失言,失言。”
  
  樓璟單手撐着腦袋,側臥在鋪了玉席的大床上,拿着一把扇子,輕輕地給熟睡的人扇着風,意起昨夜的美味,臉上禁不住露出一絲饜足的笑意,慢慢湊過去,在那紅腫的唇上輕觸。
  
  疲憊的蕭承鈞恍若未覺,依舊睡得香甜。
  
  閩州耀眼的陽光從窗外躍進來,樓璟往前挪了挪,用身子擋住了陽光,把熟睡的人遮在一片陰影中,繼續一下一下地搖着扇子。
  
  京城中,淳德帝可就沒有這般的好日子過。
  
  早朝,朝臣們再次提及了立儲之事。
  
  “如今堪當大任的,唯有三皇子一人,”有官員上前說道,“東宮位虛懸,已然人心惶惶,依臣之見,當早立太子為好。”
  
  不少人出來說及此事,話裡話外都是說,這儲君一日未定,皇子們的爭鬥就一日不休,再這樣下去,恐怕皇嗣凋零。
  
  “三皇子自小養在陳貴妃身邊,未曾得皇后一日教導,沒有資格承襲。”吏部尚書楊又廷,向來直言不諱,此言一出,原本朝中的曖昧言語,頓時一滯。
  
  左相趙端看了一眼剛正不阿的吏部尚書,掩在鬍鬚中的嘴微微上揚,他之所以把這又臭又硬的楊又廷提拔到吏部尚書的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用他來噎右相的。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立儲之事並不急於一時。”趙端適時出列,躬身道。
  
  此話甚得帝心,淳德帝微微頷首,其實他也明白,只有三皇子能立為太子了,可是要立三皇子,就是違背祖制,要怎麼做,他至今還未想好。
  
  立皇后子為儲君,是太祖立的祖制,除非廢了紀酌,立陳氏為後……
  
  “皇上,四皇子的棺木明日便入京。”禮部尚書姚築立時上前,說起了別的事。
  
  四皇子戰死沙場,淳德帝下令用親王儀厚葬,從晉州拉過來,已經過了頭七,再做三七的法事,便可安葬。
  
  宮中陳貴妃掌六宮,卻到現在也沒拿出個章程來,禮部很是着急,姚築更是直接問了出來,“啟奏皇上,宮中的章程還未定下來,明日的禮節要如何操辦?”
  
  淳德帝不悅,“皇后是怎麼辦事的?”
  
  “皇上,皇后還病着呢,如今是貴妃娘娘掌鳳印。”懷忠低聲提醒道。
  
  自打世宗立男後,皇家婚喪典儀,皆交由皇后管轄,禮部須得參照中宮的章程,方能行事。但這些對外的事情,陳貴妃一個深宮婦人如何能弄明白,單羽林軍的調配,就讓她焦頭爛額。加之這些天三皇子受了責難,她只顧着討好皇上,對於奠儀之事並不上心,以至於到這個時候了,連個草章都沒出來。
  
  淳德帝忽然意識到,女人掌六宮,根本治理不好,他最是怕麻煩的,原本冒出的廢后念頭,頓時煙消雲散。世宗要後人娶男後,還是很有道理的。
  
  下了朝,淳德帝立時下令,將鳳印歸還皇后,令紀酌趕緊出來操辦四皇子的葬禮。
  
  陳貴妃接到旨意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眼睜睜的看著懷忠將她還未捂熱的鳳印捧走,待懷忠的身影消失,禁不住尖聲叫嚷起來,“這是怎麼回事?章程明明送去了禮部!”
  
  她不懂得這些,右相手下那麼多文官,定然是懂的,早在三天前,陳貴妃就讓陳家的人擬好了章程,送到禮部去了。
  
  “下官可沒看見貴妃娘娘的章程。”姚築一臉茫然地對來問話的宮人說。
  
  那宮人無法,只得轉身回去,姚築輕蔑地笑了笑,那章程一看就是兵部侍郎的手筆,陳氏是決計不敢讓他拿出來對峙的。
  
  果不其然,陳貴妃得到消息,除了氣得肺葉疼,卻不敢再聲張,讓外臣干涉內宮之事,說出去,她與陳家就吃不了兜着走。
  
  紀酌捻起白玉雕的鳳印,冷肅的鷹目中閃過一絲笑意,雖然這皇后之位並非他所願,卻也絶不會讓人平白搶了去,從匣子裡拿出了早就擬好的章程,交予禮部官員,讓他們即可操辦,同時召羽林軍左右統領將軍前來商議。
  
  四皇子棺木入京,羽林軍護靈,搬入四皇子府,禮部安排好了奠儀事項,一切井井有條,沒有絲毫錯處。
  
  官員、勛貴、內外命婦,分批前去弔唁,有條不紊,端肅嚴謹。
  
  之前因着陳貴妃自己壞了宮妃不得輕易如盤龍殿的規矩,那些個份位高的或是得寵的妃嬪,觀望了幾日後都開始帶著補品、點心,去盤龍殿獻慇勤,讓淳德帝不勝其擾。
  
  如今皇后重掌六宮,妃嬪們不敢造次,規矩無比,淳德帝覺得,日子總算清淨舒心了,再生不起什麼廢后的念頭。
  
  四皇子下葬,京中卻沒有來旨意。
  
  藩王無詔不得入京,皇上沒有下旨,蕭承鈞就不能去京中弔唁,只能在閩王府中設個供堂,給四皇弟上一柱清香。
  
  “他自小憨直,父後與我對他多有維護,以至於讓他養成了這一根筋的性子。”蕭承鈞看著那冉冉輕煙,很是悵然。
  
  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並不是能輕易抹除的。
  
  “靜王會替你去給他送別的。”樓璟摟着自家夫君,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蕭承錦常有書信寄來,入了夏,他的身體越發的精神起來,如今已經可以出府走動了。
  
  京中,四皇子府,處處裹着素縞,痛哭聲不絶於耳。官員們一個一個上前進香,各個素衣白冠,面容悲痛。
  
  “靜王駕到——”門口的禮官高聲唱和。
  
  眾人紛紛立到兩邊相迎,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靜王!”
  
  “二皇子?”
  
  許多人禁不住低聲驚呼,一瞬不瞬地盯着門的方向。
  
  蕭承錦穿著一身雪白,軟絲綢所制,面料輕薄,外罩一件廣袖紗衣,沒有任何的飾物,襯着那張俊美蒼白的臉,顯得飄然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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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火箭炮~嗷嗚嗷嗚~~抱住挨個蹭


☆、第七十七章 合謀

  蕭承錦久不顯於人前,許多新晉的官員甚至都不認識他,然而那張肖像蕭承鈞的俊顏和通身的貴氣,絲毫不會讓人懷疑他的身份。
  
  “見過靜王殿下。”眾人紛紛行禮。
  
  “四皇弟過世,本王來送他一程,爾等不必拘禮。”蕭承錦的聲音十分悅耳,帶著一種特別的韻律,高雅淡然,清貴無雙。
  
  傳聞靜王自小體弱,不堪重任,一直在別院修養;傳聞靜王三歲識字,五歲讀書,七歲成詩,過目不忘;傳聞當年皇上最喜歡的皇子其實是二皇子蕭承錦;傳聞……
  
  關於蕭承錦的傳說一個一個從人們的腦海深處蹦了出來,同時也讓人們想起來,這位二皇子殿下,是與閩王一樣,由皇后養大,可以繼承大統的。
  
  蕭承錦沒有理會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緩步走進了靈堂,接過身邊人遞上來的香。白得近乎透明的修長手指,捏着纖細的香,裊裊青煙從指間緩緩飄散開來,“你我自幼一起長大,唯願你健健康康,平安喜樂,莫像二皇兄這般命途多舛,誰料想,你竟先走一步了……”
  
  “爹爹!”奶娘抱著小王爺跟着過來,到靈堂前把孩子放下,小傢伙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蕭承錦身邊,拽着他的衣擺,奶聲奶氣地叫他。
  
  蕭承錦低頭,看了一眼兒子,俯身摸了摸他的腦袋,“瑞兒,去給你四叔磕個頭。”
  
  皇長孫滿週歲,剛剛得了大名——蕭祁瑞。
  
  蕭祁瑞懵懵懂懂,被奶娘拉著跪在靈前,給蕭承錚磕了三個歪歪扭扭的頭,指着那黑漆漆的棺木,“四叔,睡覺覺?”
  
  蕭承錦牽起兒子胖乎乎的小手,並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有繼承權的二皇子現身,驚才絶艷不減當年,朝中一時炸開了鍋。
  
  淳德帝自然聽聞了此事,得知靜王已經可以出府走動,便招了他進宮,見其進退有度,風姿卓然,帝心甚慰。
  
  不過,這種說法只是朝臣們聽到的傳言,至於有沒有“帝心甚慰”,就不得而知了,只是立儲的深水,是越攪越渾了。
  
  陳世昌在右相府裡急得團團轉,原本按照他的計劃,立三皇子為太子,是遲早的事,近來皇上對三皇子有所不滿,他便讓手下的人暫緩了動作,誰料想半路殺出個二皇子來。
  
  “二皇子乃是皇后養大的,賢名在外,如今身體好轉……”兵部尚書孫賢垂首立在一邊,看了右相一眼,慢慢悠悠地出言道,
  
  “哼,不過是個病秧子。”陳世昌氣得直吹鬍子。
  
  “恩師,我們若是坐以待斃,恐怕會被二皇子截胡。”孫賢語調平靜地說著,三言兩語撩撥得陳世昌更加急躁。
  
  “讓他們上書,”右相坐在椅子上嚥了口茶,深吸一口氣,“趙端那老匹夫會有這招,我也會。”
  
  閩州的官員都是些地方官提拔上來的,有大才幹的不多,幸而靖南候留下了不少人手,其中就有懂東瀛話的。
  
  那日在海灘上捉住的幾個倭寇已經招供,他們乃是那些倭寇僱的東瀛刺客,的確是來探路的。今年倭寇遲遲不來,就是因為得到消息,說閩州換了統治者,不知道情況如何,就派人先行探路。
  
  “倭寇的消息倒是靈通,他們遠在萬里之外的島國,如何得知這些的?”樓璟看著海域圖,冷笑道。
  
  “倭寇與閩州富商勾結,並不是一天兩天了。”蕭承鈞嘆了口氣,來之前靖南候便與他說過,閩州的倭寇並非簡單的外敵,他們分為兩種,一種是來燒殺搶掠的,一種則是來做生意的。
  
  富商與倭寇勾結?樓璟還是第一次聽說,他一直以為倭寇與韃子差不多,都是來搶東西的,只是不騎馬改坐船,而且比韃子矮一些,遇見了只管打就是了,怎的還有來做生意的?
  
  “睿宗七年就開始禁海,沿海一帶一直不許別國人登岸,”蕭承鈞摸了摸又趁他話說躺到他腿上的傢伙,“淳德三年,父皇下令完全封海,商人不得出海做買賣,連捕魚的漁民,都不許出海太遠。”
  
  樓璟仰頭看他,“你不贊同?”
  
  蕭承鈞愣了愣,低頭看向樓璟,“我是覺得,堵不如疏。”
  
  “王爺,京中來了信件。”陸兆在門外稟報。
  
  “拿進來吧。”這幾日,蕭承鈞已經習慣了在人前毫不避諱的日子,如今絲毫沒有催促樓璟坐起身的意思,而一向厚臉皮的樓璟,自然樂得窩着不動。
  
  陸兆低着頭,將信呈上來,“王爺,程將軍說,海邊的防布已經準備妥當,問王爺是否要去看看?”
  
  “本王明日前去,你且去準備侍衛隨從。”蕭承鈞拿過信封,俐落地拆開。
  
  信有兩封,一封是蕭承錦的,一封是左相的。
  
  左相的信中詳細地說明了近些時日朝中的境況,他們已經蒐集到了大半清河一事的罪證,可以把矛頭指向三皇子,定能讓他難以翻身。
  
  而蕭承錦的信,則細細問了閩州的境況,別的什麼也沒說,只最後一句,“瑞兒得名蕭祁瑞,父後將其接入鳳儀宮暫住。”
  
  蕭承鈞將兩封信合在一起,微微蹙眉,事情是按照他的預想走的,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對,“趙端似乎,急切了不少。”
  
  樓璟伸手把趙端的信拿過來看了看,哈哈一笑,“我知道怎麼回事。”說著,掏出一封趙熹的信件遞給他。
  
  蕭承鈞看完,不由失笑,“原來如此。”陳貴妃逼着左相嫁侄兒,趙端這老狐狸也被逼出幾分脾性,急着要咬死陳家。
  
  提筆,在給張端的回信上添上一句,“時機未到,卿當以佞幸之法,徐徐圖之。”
  
  所謂佞幸之法,就是說好聽的話,哄着皇上走你算計好的路。這一招對於明君自然不是什麼好法子,但對於淳德帝這樣的人,可謂屢試不爽。
  
  趙端把閩州的信件在燭火上燒成灰燼,拍了拍手,整頓衣冠,去了御書房。
  
  “禮部上奏,言說四皇子的長子尚在襁褓之中,起靈之時無人摔盆,不知可否讓皇長孫代行此禮。”趙端拿着禮部的摺子給淳德帝看。
  
  淳德帝沉吟片刻道,“皇長孫也不過剛滿週歲,且長孫身份貴重,不當替叔父摔盆,讓奶娘抱著二皇孫便是。”
  
  “是,”趙端應了一聲,接著說道,“皇上今日,似乎頗為憔悴,可是立儲之事擾了聖上的清淨?”
  
  “哼,”淳德帝冷哼一聲,“一個兩個都盼着朕早死呢。”
  
  右相一派的官員這兩日不停地上書,勸解皇上早日立儲,又話裡話外地暗示二皇子身體不好,不堪大任,希望皇上不要衝動。
  
  趙端看了一眼被淳德帝扔在地上的一堆奏摺,躊躇片刻,“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淳德帝還是很信任左相的,在他看來,趙端雖圓滑,但一直只忠於他一人,且趙家沒有宮妃,於立儲之事上,想來是比較公允的。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立不立儲根本無關緊要,若定要立,臣以為,不當立皇太子,當立皇太孫!”趙端看著淳德帝的神情,一字一頓地說。
  
  “皇太孫?”淳德帝一愣,他還真沒想過,立皇太孫之事,要立三皇子太費事,立二皇子又怕他活不長,而復立他自小就不喜歡的閩王,更是不願,這樣算來,立皇太孫倒是合情合理。
  
  “古人便有說辭,若皇上年富力強,立皇太子反倒朝堂動盪,”趙端說著跪了下來,“臣失言,望皇上恕罪。”
  
  這些話若不是說的語氣好聽,那就是大逆不道,挑撥皇家關係的,趙端說的時候也很是忐忑。
  
  淳德帝沉默了半晌,臉上忽而露出了幾分笑意,“愛卿說得有理啊!”這般說著,起身拍了拍左相的肩膀,興奮地在御書房中來回走了幾步。
  
  當年他父皇睿宗皇帝,就是因為長壽,太子死了他還活着,便起了立皇太孫的念想。立皇太孫,便意味着帝王長壽,這於如今有了仙丹延壽的他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蕭承錦得到趙端的消息,微微地勾唇,對王妃道:“我去鳳儀宮小住幾日,你且安心在府中。”
  
  “王爺一個人去如何使得,妾身跟着同去吧。”張氏有些不放心。
  
  “鳳儀宮中沒有女子,你不能在那裡過夜的。”蕭承錦擺了擺手,換上月白色的親王服,坐上轎子,往宮中去了。
  
  與此同時,榕城中迎來了一位貴客。
  
  沿海的兵力佈置妥當,但蕭承鈞如今卻苦於沒有良將。
  
  靖南候的兵力都留下了,但那些能征善戰的大將,也都在靖南候歸京的時候,調任的調任,歸田的歸田了,只有一個程將軍還算得用。
  
  樓璟倒是可以幫他,但江州的事還未結束,眼看著又得回去剿匪,順道跟江州刺史扯皮,“江州的事不着急,我幫你打完小矮子再走。”
  
  “不行,江州的兵權很重要,不能耽擱。”蕭承鈞搖了搖頭,閩州的事他早有準備,不需要耽擱樓璟的正事。
  
  “啟稟王爺,門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樓家二舅。”陸兆去忙榕城的防務了,門外的侍衛並不知曉樓家二舅是何人,只能據實稟報導。
  
  “二舅?”蕭承鈞一愣,轉頭看向笑得得意的樓璟,“是你幹的?”
  
  “我可什麼也沒做,”樓璟攤手,復又笑嘻嘻的貼上去,摟着蕭承鈞的腰道,“殿下這聲‘二舅’叫得可真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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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倭寇

  蕭承鈞沒搭理他,逕自走出屋去,接見征南將軍。
  
  徐徹穿著一身勁裝,牽着馬匹站在院子中間的荔枝樹下,看著樹上果實纍纍,不知在想些什麼。
  
  “將軍一向可好?”蕭承鈞朗聲問道。
  
  徐徹轉身,不似京城初見時的那般冷硬,露出了一個爽朗明亮的笑容,“見過閩王殿下。”
  
  兩人互相見禮,並沒有過於客氣的隆重,尊敬中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親熱。
  
  徐徹仔細看了看如今的閩王,覺得現在看起來比在京中要開朗許多,彷彿是困於囚籠的雄鷹,終於得到了一片天空,展翅翱翔,不由得暗自點頭。自家那不成器的外甥非要嫁給人家,自家大哥就發話了,讓他好好相看相看,莫讓外甥吃了虧。
  
  “舅舅——”原本高雅的氣氛,就被這扯着嗓子叫喚的一聲給破壞了,徐徹乾咳一聲,蹙眉看向從屋中撲出來的黑影,抬手接住,按在臂彎裡使勁揉了揉。
  
  樓璟梳得整齊的腦袋再次被二舅揉成了一個雞窩,連忙掙扎着躲到在家夫君身邊,扒了扒頭髮。
  
  “外面熱,我們進去說吧。”蕭承鈞微微地笑,抬手引徐徹進屋去。
  
  “這馬可給我小心看好了。”面對著前來牽馬的下人,徐徹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寶貝馬。
  
  樓璟瞥了一眼那黑黢黢,“舅舅,你怎麼把二傻給帶來了?”甚至看起來有些傻頭傻腦的大馬,朝不遠處的雲五抬了抬下巴。
  
  雲五事實上前,牽起了“二傻”。
  
  “什麼二傻,是黑煞。”徐徹瞪了亂說話的外甥一眼,聽雲五說把這馬跟樓璟的汗血寶馬放在一起喂養,才放下心來,跟着閩王進屋去。
  
  “天一熱,那些蠻子就老實了,我來看看你們,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徐徹飲了一口沁涼的酸梅湯,少少紓解了一路跑來的暑氣。
  
  徐徹的眼睛與樓璟相似,都是一雙神采奕奕的寒星目,只是多年在戰場上歷練,讓男人的眼中多了幾分肅殺。
  
  夫夫兩人對望了一眼,這可真是雪中送炭的好事,要知道征南將軍打了快二十年的仗,鎮住閩州的場子不在話下。
  
  “這般說來,還真有事想勞煩將軍,只是……”蕭承鈞微微蹙眉,征南將軍是鎮守嶺南的,一直以來都是打南蠻,如今來閩州,恐給徐家招來災禍。
  
  “二舅來得正好,那些個倭寇小矮子已經開始進犯東南,我又得回江州去,閩州無大將,有了征南將軍,不怕打不過他們了。”樓璟安撫地偷偷摸了摸閩王的後腰,笑嘻嘻道。
  
  聽聞有仗要打,徐徹立時來了精神,“好啊,我正巧閒得發慌,本來想著來幫你們釀酒的,沒料想還能打仗。”
  
  蕭承鈞有些錯愕,竟然有人喜歡打仗?
  
  卻說蕭承錦住進了鳳儀宮,淳德帝也沒有阻攔,一時間朝堂上下紛紛猜測,這二皇子其實才是皇上真正屬意的儲君人選,早些年深藏不露,實則是為了保護他。
  
  陳貴妃氣得掐斷了幾根指甲,勞心勞力這麼久,竟是要給他人作嫁衣裳,“怎麼把這病秧子給忘了呢?不是說他活不過冬天嗎?”
  
  例行來給貴妃診平安脈的太醫,悄悄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顫顫巍巍道:“娘娘息怒,這太醫院的太醫都輪番給靜王診治過,明明是脈象衰竭,命不久矣的徵兆,老臣也不知如何突然又精神了起來。”
  
  其實關於這事,太醫院的太醫們也探討過,其實鬱結於心也會導致脈象衰竭,興許是二皇子突然之間想開了,這身體也就好了?解釋不通,而且皇后把他們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這些時日不准他們再去給靜王診脈、開藥方,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得而知。
  
  鳳儀宮中,紀酌依舊早早地起來練劍,一練就是一個上午。
  
  蕭承錦坐在涼亭裡,擺了個棋盤自己跟自己對弈,睡醒了的皇長孫蹬蹬地跑過來,扒着石桌好奇不已。
  
  “爹爹!”蕭祁瑞抓起一顆棋子晃了晃,胖胖的小手攥成一個小饅頭,就要往嘴裡塞。
  
  奶娘趕緊攔着,把棋子放回原處。
  
  蕭承錦也不惱,看了一眼那小胖球,繼續下棋。
  
  紀酌收起劍勢,把劍扔給太監,一把抱起了蕭祁瑞,“瑞兒醒了,餓不餓?”
  
  “爺爺!”蕭祁瑞咯咯笑着,用短短的胳膊摟住了紀皇后的脖子。
  
  “哈哈哈……”紀酌拍了拍他的小屁屁,抱著小傢伙坐下來,看著氣色不錯的蕭承錦,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如今你身子好了,不如跟着我練劍,強身健體。”
  
  蕭承錦拈着棋子的手僵了一下,復又笑着道:“兒子都這般年歲了,如何學得?”
  
  “又不是練內家功夫,幾歲都不晚,”紀酌低頭看了看乖乖坐在懷裡玩棋子的蕭祁瑞,“瑞兒說是不是?”
  
  “咯咯咯……”蕭祁瑞仰着臉笑,也不知聽懂了沒。
  
  “傻小子,就知道笑。”伸手戳了戳那軟軟的小臉,紀酌又看向蕭承錦,威嚴的鷹目盯着企圖糊弄過去的靜王殿下。
  
  “呃,這術業有專攻,兒子的精華都用來長智慧了,於劍術上,注定沒有什麼造詣。”蕭承錦乾笑着道,自小他就怕練劍,藉著身體弱,偷奸耍滑地躲懶,哥哥心疼他,也會幫他勸着父後,以至於到現在他也就學了幾個基本姿勢,提起練劍就頭疼。
  
  “罩衣?”蕭祁瑞歪了歪腦袋,不明白爹爹說的“造詣”是什麼,就跟着念,“罩衣,罩衣!”說著說著把自己說高興了,拍着手又開始笑。
  
  紀酌拿這對胡攪蠻纏的父子沒辦法,只得嘆了口氣,讓宮人拿一壺荔枝酒來。
  
  這酒是南邊進貢來的,樓璟送的那一罈早就喝完了。紀皇后端着白玉杯,輕啜了一口,覺得這貢品並不如原先的那一罈好喝,不由得輕嘆了口氣,“承錦啊,下次給閩州寫信,記得讓承鈞送些荔枝酒來。”
  
  另一邊,閩王府中的樓璟,正被舅舅指使着干苦力。
  
  “舅舅,你在平江侯府釀了多少了,怎的來這裡還釀啊。”樓璟看著面前一大堆的荔枝欲哭無淚,他還要去陪着自家夫君納涼鞋午覺的,根本不想跟舅舅釀酒啊!
  
  “家裡那群酒鬼,我釀多少都不夠他們喝的,”徐徹哼了一聲,繼續把去核的荔枝肉往罈子裡塞,“這酒方道冬天剛好能喝,讓閩王殿下給皇……給宮中送些去,聊表孝心。”
  
  樓璟想起來,自家夫君和皇后似乎都很喜歡這種荔枝酒,二舅釀的確實比賣的那些好喝,便勉強點了點頭,蹲下來幫着二舅幹活了。
  
  到了七月中旬,倭寇開始大肆進犯,徐徹帶兵前去圍剿,打慣了南蠻,突然來打倭寇讓他很不適應,但更多的是新鮮興奮。
  
  倭寇就如同海底的野草,怎麼除都除不盡,今年打了,明年還會再來。靖南候打了這麼多年,也沒把倭寇剿滅,蕭承鈞覺得這其中定然另有原因,便叫了程將軍來問話。
  
  卻原來,對於那些來做生意的東瀛人,也稱之為倭寇,靖南候知道沿海一帶生計不易,對這些人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人每年還會進獻大批的財物,而這些燒殺搶掠的,則是東瀛的海盜,尾隨着生意人而來。
  
  “那些海盜,緣何不搶那些東瀛商人。”蕭承鈞蹙眉,那些海外所來的東西,運出閩州就能賣出很高的價,東瀛商人手中定然有很多錢財。
  
  “據說那些商人都是東瀛的勛貴,海盜們招惹不起,而且,他們來這裡都是以物換物,並不帶金銀在身上,海盜們要那些貨物,去了東瀛根本不敢賣。”程將軍說道。
  
  “沆瀣一氣罷了。”從江州趕回來的樓璟恰好聽見這些,不由得嗤笑出聲。
  
  “江州的事解決了?”蕭承鈞擺手讓程將軍下去,起身摸了摸樓璟滿是汗水的額頭。
  
  “又打了一個郡下來,”樓璟貪戀地在那小兔子饅頭一般的掌心蹭了蹭臉,“盧新那個老匹夫,還不肯給我糧草,過幾日我從越州繞到北四郡去見他,我就不信那老小子還敢不給。”
  
  蕭承鈞搖頭輕笑,讓人拿了布巾來給樓璟擦汗,“你方才說,什麼沆瀣一氣?”
  
  “那些矮子商人與矮子海盜,本來就是一夥的,”樓璟冷笑道,“海上艱險,那些商人僱了海盜來護航,卻不約束他們。”前幾日與二舅去打倭寇,他就看出來了,那些人根本就是一夥的,不分彼此。
  
  蕭承鈞聞言,臉色也冷了下來,難道說靖南候一直在包庇倭寇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靖南候這些年來殺的倭寇足有一座城那麼多,這是做不得假的。
  
  禁海令斷了許多沿海百姓的生路,想必紀家人憐憫百姓,準他們與東瀛人做生意,但對於那些海盜,則是毫不留情的見一個殺一個,這也是無奈之舉。若是能光明正大的做生意,又何苦費這些周折?
  
  “禁海,實非明智之舉。”蕭承鈞嘆了口氣,有心與外邦人好好做生意,奈何有律法在前,只能把他們當做倭寇驅逐,然而把他們當倭寇,那些商人就要僱傭海盜來保護自己,海盜又難以約束,也就導致了今日這種局面。
  
  “那些矮子也是可惡至極,”樓璟冷哼,忽而話鋒一轉,“不過,人家送上門的錢財,豈有不要的道理?”
  
  “嗯?”蕭承鈞疑惑地看向他。
  
  “依我看來,殿下不如把生意攬過來自己做。”樓璟勾唇神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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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犯了個錯,兵部尚書叫孫良,我寫成孫賢了,_(:з」∠)_不過大家都沒看出來,嘎嘎
藍梔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3-10-28 08:39:17
雷霆夜深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7 15:44:40
衣落成火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7 11:50:42
謝謝大人們的地雷和火箭炮~嗷嗷,抱住蹭


☆、第七十九章 盤剝

  “自己做?”蕭承鈞蹙眉,他來閩州,一則是為了韜光養晦遠離京城,再則是為了得到一部分兵權,以圖大位,至於說賺錢,倒是沒考慮過,而且他也並非精於此道。
  
  “我們找那些倭寇商人談生意,順道敲打他們管好那些海盜,若是他們帶來的海盜胡作非為,就連同他們一起殺了。”樓璟做了個割脖子的動作。
  
  蕭承鈞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生意,我們不能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自己親手上陣,是不一樣的。
  
  樓璟嘆了口氣,鼓着臉趴到閩王殿下的腿上,把臉埋到他的小腹處,悶聲悶氣地說:“榕城中的富商,你都不知道他們掙了多少錢,那宅子比閩王府還要氣派。他們藉著靖南候的仁慈,心安理得地掙錢,漁民們卻要被海盜屠戮……”
  
  “自然不會便宜了他們的,”蕭承鈞輕笑,摸了摸腿上的腦袋,“統治一方者,若事事親為,定然顧此失彼。”
  
  樓璟一愣,抬頭看他,明亮的眼眸中滿是好奇。
  
  蕭承鈞微微地笑,“我們何不收賦稅,少說也能剝下三成利來。”
  
  贏得天下利,與只看眼前利,這就是閩王與王妃,君主與佞幸的區別!
  
  朝中的形勢一日緊過一日,總體來說,對三皇子很不利。
  
  剛過完年就禁足,之後又因為私自會見勛貴子弟而惹來帝王不喜,正打算韜光養晦,比他身份更為尊貴的二皇子突然身體好轉,走到了人前,完全把他的風光奪了去。
  
  上書請立二皇子的奏摺越來越多,淳德帝一個也沒有批覆,而是找了就住在宮中的蕭承錦前來御書房。
  
  蕭承錦穿著一身月白的王服,慢條斯理地邁進了御書房。
  
  淳德帝看著二皇子這張略顯蒼白的臉,一時間有些恍惚。兄弟倆都是淑妃所出,蕭承鈞面相冷硬,而蕭承錦則柔和不少,相比之下,也更像淑妃。
  
  這麼多年過去,淳德帝已經記不清淑妃的樣子,只是看到蕭承錦,忽然想起來,那個江南水鄉的溫柔女子,說話總是細聲細語的,讓他人也忍不住放輕聲音。
  
  “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蕭承錦一撩衣擺,緩緩跪下行禮,悅耳的聲音中,還帶著些病態的虛弱。
  
  “你身子不好,起來坐著吧。”淳德帝看著這樣柔弱的二皇子,也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謝父皇。”蕭承錦謝恩,也不推辭,順勢就坐到了懷忠搬來的椅子上。
  
  鸞儀宮中的陳貴妃,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皇上召見二皇子,兩人在御書房相談甚歡。
  
  “皇上每問起何事,靜王都能引經據典,”報信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說,“小的聽到御書房裡有笑聲傳出來,皇上還說……”
  
  “說什麼?”陳貴妃冷冷地盯着那小太監,彷彿要把他盯出個窟窿來。
  
  小太監嚇得縮了縮脖子,磕磕巴巴道:“皇上稱讚靜王才智過人,乃是皇子中的獨一份……”
  
  “啪!”陳貴妃手中的杯盞被狠狠地擲了出去,磕在青石地磚上,摔得粉碎,“不過是仗着個病癆身子,不怕皇上猜忌,就肆意賣弄罷了!”
  
  要說學識,或許過目不忘的二皇子讀書多,但是要論眼光謀略,誰也比不過以前的太子、現在的閩王。但是蕭承鈞在淳德帝面前就一直裝平庸,三皇子為了討父皇歡心,也時常裝愚鈍,倒是讓不怕被猜忌的二皇子得了便宜,她怎能不恨呢?
  
  事實也確實如此,淳德帝看到學識淵博,對答如流的蕭承錦,心中只是覺得憐憫,倒是生不出什麼猜忌來。一則他身子弱,就算有再大的智慧也沒有體力去做什麼,再則,淳德帝也沒打算把皇位傳給他。
  
  “你們父子倆既然進宮了,就多住些時日,朕有空就去看看皇孫。”淳德帝笑呵呵地說。
  
  “兒臣遵旨。”蕭承錦躬身應了。
  
  待靜王回了鳳儀宮,皇上的賞賜就到了。
  
  三百年以上的人參,五百年份的靈芝,還有西域進貢的雪蓮,哪一種都是極為珍貴的補品,更遑論那成盒的金絲燕窩、綢緞藥材,很是豐厚。
  
  紀酌看著這些賞賜,微微勾唇,“皇上對示弱之人,總是憐惜的。”
  
  而另一端,陳貴妃已經氣得雙目赤紅了。
  
  逼走了蕭承鈞,弄死了蕭承錚,結果卻是便宜了蕭承錦,不可以,這種事絶對不可以發生。深吸了一口氣,陳貴妃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本宮聽聞,二皇子極為畏寒,只要他的吃食中有了寒涼之物,就會要了他的命。”
  
  “娘娘,這可使不得,”鸞儀宮的大太監趕緊私下瞅了瞅,低聲勸着,“如今靜王住在鳳儀宮,那地方水潑不進的,如何下得了手。”
  
  “不是還有春福嗎?”陳貴妃冷聲道。
  
  “娘娘,春福可是廢了很大勁才塞進去的,如今動手不一定能成,棄了春福太可惜。”大太監聽得心中一陣發寒,在宮中動手,他們的那個眼線就是必死無疑的下場,陳貴妃怎麼能因為一時激憤而下這種昏招呢?
  
  陳貴妃閉口不語,似在算計在宮中與宮外殺蕭承錦,哪個更為划算。如果蕭承錦在鳳儀宮一直住到封太子,那時候再動手,作為三皇子的生母,他們定然脫不了干係,但若是現在動手,紀酌的手段又讓她有些忌憚,萬一不成,就會被他反咬一口,萬劫不復。
  
  一時間,陷入了兩難之地,抉擇不下。
  
  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京城中的人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榕城的富商們也是戰戰兢兢,惶惑不安。
  
  閩王下令,一家一家告知,讓這些大戶人家的家主,次日到閩王府去。
  
  但凡是被點到名的人家,無一例外都是與倭寇有來往的。本來閩州換了藩王統治,已經讓他們心生忐忑了,如今是擺明了要找他們算賬,如何還能睡得安穩?
  
  次日,蕭承鈞穿著親王華服,正襟危坐於大殿之上,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富商們,“爾等可知,本王喚爾等前來,是為何事?”
  
  眾人聞言,互相看了一眼,參差不齊地應了句“不知”。
  
  蕭承鈞也沒打算讓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擺了擺手,幾個穿著昱朝人服飾,身材卻明顯矮小許多的人被綁着拉進來,與富商們跪在一起。
  
  “這些人,爾等可認得?”蕭承鈞冷聲問道。
  
  富商們頓時慌了,這些東瀛商人,不是好好的在他們家裡談生意嗎?怎麼這就被抓來了?眾人頓時抖如糠篩,推推搡搡地推了個人出來說話。
  
  “啟稟殿下,這些人乃是東瀛商人。”被推出來的人年紀倒是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比那些肥頭大耳的人精神許多,臉色雖有些蒼白,但很是鎮定。
  
  “你叫什麼名字?”蕭承鈞看著那人。
  
  “草民戴誠,是榕城戴家的家主,也是閩州商會的會長。”那戴誠目光坦蕩地說。
  
  蕭承鈞暗自點頭,這倒是個人才,但面上卻絲毫不為所動,冷冷地說,“爾等倒是坦誠,這些倭寇為非作歹,傷我大昱百姓,爾等卻與之交好,買賣貨物,可知罪嗎?”
  
  有個長得肥胖的富商,經受不住,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敲打得差不多了,蕭承鈞抬手,那個精通東瀛話的官員便上前,將蕭承鈞的話轉述給那些東瀛商人聽,並且告訴他們,這位是閩州的藩王,擁有對封地所有人的生殺大權,那些倭人頓時老實了不少。
  
  “殿下,草民自知有罪,”戴誠臉色也不好看,但身後的那些人又指望不上,只能他來說,“然閩州貧瘠,靠天吃飯根本連賦稅也交不起,我等家中世代做這些買賣……”
  
  蕭承鈞只是面色冷肅地聽他講述,並不插言,戴誠自說自話了半晌,看那年輕的親王,依舊面無表情,心中更是沒底,說到最後,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本王只說兩件事,”見時機差不多,蕭承鈞才緩緩開口,“今日起,海外之人來做生意,本王並不反對,然,來我國土就要繳納賦稅,封地之中,凡買賣交換貨物,皆要上繳三成賦稅。”
  
  “啊?”眾人嘩然,三成賦稅,這也太高了,縱觀整個大昱,也沒有哪一種稅要交這麼高的。
  
  “第二,那些燒殺搶掠的倭寇,本就與爾等沆瀣一氣,若要做生意,就管好手下之人,從今日起,凡侵犯百姓之倭寇,連同其僱主,一同絞殺,絶不留情!”蕭承鈞的聲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大殿上迴蕩,震懾人心。
  
  那些閩商和東瀛人,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位閩王殿下並不打算斷他們生路,並且因為藩王的權柄,可以讓他們安心做生意而不被定罪,但要交很高的賦稅,同時,那些海盜一旦擾民,是誰僱的海盜,就連誰一起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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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小雨緋緋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0-29 07: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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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納妃

  蕭承鈞在前面敲打倭寇,睡醒了無所事事的樓璟,則乖乖地坐在書房裡,幫自家夫君處理公文。
  
  因為藩王的到來,閩州的事務有不少變動,蕭承鈞從五月初一直忙到現在,每天大大小小的事堆積如山,而他又是個天生勤勉的性子,凡是下面官員呈上來的公文都會一一看過。樓璟看著心疼,有空的時候就會幫他先看一遍,把有用的挑出來,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純粹歌功頌德的就直接扔到一邊去。
  
  樓璟看得很快,一張一張地分門別類整理好,忽然手上一頓,看到了幾分禮部尚書整理好一起呈上來的公文。
  
  這些公文說的都是一個意思,那就是,奏請閩王納妃!
  
  蕭承鈞已經十八歲了,作為一個統治一方的藩王,這個年紀,也應該成個家了。閔地的官員們誰家沒有個女兒、侄女的,看著這樣一個金龜婿,都意動不已。
  
  本來這些東西看過也就算了,但是有一份文書,讓樓璟很是在意,這份文書,是原本的一個東宮官,也就是蕭承鈞帶在身邊的謀士寫的,說得很是隱晦。
  
  這位東宮官認為,蕭承鈞應該在閔地納一個王妃,這時候誕下子嗣,等到登基之後,將王妃立為妃嬪,再娶皇后,這樣一來,子嗣已經有了,萬一皇后不賢,也能有個防備。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男皇后不能生養,一旦與帝王感情深厚,很可能會造成皇嗣凋零,所以很多帝王會在登基之前就預備好子嗣。而跟着來的東宮官自然知道樓璟的身份,不免對未來的皇嗣生出幾分擔憂。
  
  皇嗣,皇嗣……
  
  樓璟把那一份文書緊緊地捏在手中,現在讓蕭承鈞娶王妃,他是絶不會同意的!想到蕭承鈞在榕城十里紅妝迎娶一個女子,他只能站在一邊看著一雙璧人拜堂成親……登基之後納一兩個妃嬪延續皇嗣,他或許可以忍受,這般明媒正娶,他一定會忍不住衝上去殺了那個新娘。
  
  “世子起了嗎?”蕭承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起了,已經用過早飯,現下在書房裡呢。”樂閒語調輕快地答道。
  
  隨即,就有沉穩的腳步往這邊靠近。
  
  樓璟閉了閉眼,收起了滿目的戾氣,將揉皺了的文書伸展開,猶豫了一下,放到了歌功頌德的廢話文書堆裡。
  
  京城中,天氣越發的悶熱,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吵嚷不聽,讓躁動不安的人們越發焦心。
  
  陳貴妃開始安排人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安j□j靜王府去,“讓父親在前朝先拖住立儲之事,然後彈劾他成年皇子不應久居宮中。”
  
  “是。”手下的人躬身應了,匆匆下去安排。
  
  陳貴妃舒了口氣,之前被蕭承錦的出現打了個措施不及,才會亂了陣腳,細細想來,這也很好解決。皇后養的那兩個兒子都是恨她入骨的,一旦他們任何一個人登基,她與蕭承鐸根本就沒有活路。這本就是不成功就成仁的事,還有什麼好怕的?
  
  陳世昌在右相府聽到宮中傳來的消息,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一邊茫然不知的右相夫人,“都是你們幹的好事!”
  
  若不是陳貴妃出昏招,擅自動了趙家的人,趙端那老狐狸怎麼會變成瘋狗,天天對著他咬,立儲之事也擺到明面上跟他作對。這些時日,朝中的局勢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拖住立儲之事,哪有女兒想的那般簡單?
  
  “娘娘這也是為了讓陳家興旺……”陳李氏被瞪得有些心虛,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大兒子。
  
  “爹,我們還握著趙家的把柄呢,這次恰好能派上用場。”陳貴妃的兄長忙跟着幫腔。
  
  就在陳家焦頭爛額地謀劃之時,宮中突然傳來消息,淳德帝病了。
  
  “怎麼回事?”紀酌站在盤龍殿的內室中,看著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淳德帝,鷹目中划過一道暗光,冷聲問身邊的太醫。
  
  “皇上這是暑氣入體……”太醫戰戰兢兢地說。
  
  “好端端的,怎麼會暑氣入體,爾等是怎麼伺候的?”皇后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冷冷地看著這群宮人。
  
  連同懷忠在內的太監、宮女,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磕頭認罪,各個嚇得面如土色。因為沒有伺候好,導致皇上中暑昏迷,是要砍他們腦袋的。
  
  “啟稟皇后,皇上午後在御花園裡與齊美人……賞景,不許奴婢們跟着,等齊美人叫嚷出聲,這才知道……”懷忠低着頭,說得很是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淳德帝與美人在大熱天裡尋歡作樂,又不讓他們跟着打扇,所以中暑了。
  
  紀酌沉默片刻,冷聲道:“把今日在御花園伺候的宮人,連同齊美人,統統仗斃。”
  
  “皇后娘娘饒命啊!”宮女太監們立時哭喊起來,侍衛們迅速進來把人拖走了。
  
  懷忠臉色也不好看,但這都在意料之中,他也不能說什麼。
  
  紀酌看了一眼床上的淳德帝,眯了眯眼睛。原先淳德帝的身體雖算不得強健,但還算結實,不可能在花園裡玩鬧一會兒就中暑。
  
  皇后禁止任何宮妃前來探望,包括陳貴妃在內,並且通知前朝,讓左右丞相暫理朝政。
  
  體虛之人,於三伏天尋歡作樂,易暑氣入體。但是,這對於身體強健的練武之人來說,根本不會有任何問題,比如,樓璟。
  
  “唔……慢一點……啊……”今天樓璟的情緒不大對,蕭承鈞就跟他喝了兩杯酒,結果一壺酒沒喝完,就被壓到了床上,折騰不休。
  
  樓璟看著身下的人,修長白皙的身體,因為情動而泛起漂亮的粉紅色,這樣的美景,若是給別的人看了去,無論是男是女,都讓他心中翻騰出嗜血的殺意,思及此,衝撞的動作不由得兇狠了幾分。
  
  激烈而快速的動作,讓蕭承鈞有些吃受不住,偏偏那人壞心眼地每一次都往那要命處撞,只逼得他語不成調地低吟不已,很快就到了極致。然而身上之人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一下比一下快速地侵佔。
  
  “唔……”蕭承鈞咬着下唇,難耐地甩了甩頭,剛剛到達極致的身體,根本受不住這樣的折磨,開始微微地抽搐,修長的雙腿也顫抖不已。
  
  “你是我的,我的,誰也不能奪走,不能……”樓璟把人緊緊抱進懷裡,毫無章法地親吻着他。
  
  蕭承鈞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脊背,“濯玉,別怕……”他能感覺的樓璟的不安,但又不知他這是怎麼了,只能笨拙地親吻他的眉眼,給他一些安慰。
  
  次日,閩王殿下又沒能起床。
  
  樓璟伸手撫摸着蕭承鈞眼下淡淡的青影,慢慢湊過去,迷戀地用鼻尖輕輕磨蹭。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更喜歡他,這樣的喜歡讓樓璟也有些害怕了,一旦失去了這個人,自己定然會瘋狂的。
  
  把熟睡的人抱過來,睡夢中的蕭承鈞順從地任他擺佈,甚至無意識地輕輕往他懷裡縮了縮,看得樓璟心都化了。
  
  海邊傳來急報,樓璟吩咐人不許打攪閩王,自己去了書房處理。
  
  最南邊的一個郡,有新的倭寇侵襲,人數眾多,徐徹已經帶兵前去了。
  
  樓璟聽完,回頭看了看內室的房門,交代安順和樂閒好好伺候,出了書房,掛上長槍,騎上寶馬,“告訴殿下,我去給舅舅幫忙,過些日子就回來。”
  
  樂閒笑着應了,安順卻是一臉擔憂。
  
  樓璟覺得自己進來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他需要發洩一下,免得自己哪天掌握不好,傷到了蕭承鈞就後悔莫及了。
  
  淳德帝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欽天監的陶繆叫來。
  
  “朕明明常服仙丹,怎的還會昏倒?”淳德帝很生氣,跟妃嬪尋歡的時候昏倒,這事實在是太丟人,幸好皇后把那些人都殺了。
  
  “皇上,這……”陶繆嚥了嚥口水,訕笑道,“許是這味丹藥吃久了,效力變差,臣這就回去另配丹藥,保管皇上吃了精神百倍。”
  
  朝眾人可不知道皇上是因為此等丟人的原因中暑的,只以為淳德帝的身體出了問題,立儲之事再次被提了出來,古來就有說法,立儲可以沖喜,能掃除帝王的病痛。
  
  淳德帝覺得沖喜是好事,這次突然病倒也把他嚇到了,在早朝上有人提及此事之時,准奏了。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淳德帝又接着來了一句,“二皇子體弱,不足以擔當大任,朕決定,立皇太孫!”
  
  朝中一片嘩然,而已經在籌謀着怎麼弄死蕭承錦的陳貴妃,聽聞這個消息,完全懵了。
  
  金色的海灘被鮮血染上了斑駁的印跡,樓璟坐在礁石上擦拭佩刀,望着遠處的海灘微微出神。他來這裡已經三天了,蕭承鈞沒有來找他,也沒有派人來詢問他何時歸還。
  
  或許是那天晚上要得多了,惹惱了他吧?
  
  樓璟嘆了口氣,他很想回去撒個嬌哄哄自家夫君,可是,如今他自己心裡也不好受,還是,再等等吧。
  
  徐徹提着兩罈酒,繞過清掃戰場的將士,走到樓璟身邊,塞給他一罈,也不多問,自己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人都有個執念,這執念或許大逆不道,但人心是管不住的,所以才會覺得苦悶。”
  
  樓璟一愣,怔怔的看著目光深沉的二舅,年過三十還不娶妻,也是為了心中的執念吧?
  
  甥舅兩個什麼也沒有再說,端着酒罈重重一碰,仰頭往嘴裡灌。
  
  閩王府中,蕭承鈞在那一摞廢話的文書裡,找到了一張被揉皺的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不由失笑,那個傢伙,原來是為這鬧彆扭了。
  
  “殿下,京中急報!”陸兆急匆匆地跑進來,“皇上已經下旨,立皇長孫蕭祁瑞為皇太孫。”
  
  蕭承鈞微微勾唇,把那封信件看了一遍,喚了雲十三來,“去海邊,把這信件,交給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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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寫着寫着寫激動了,忘了看時間,嗷嗷嗷嗷,我的11點更新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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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比心

  海邊總是不缺蝦蟹的,樓璟和自家二舅就坐在海邊,讓侍衛用網兜捉了魚蝦海蟹,就地生火烤着吃,兩個人就抱著酒罈子悶悶地喝。
  
  “說說吧,你小子這是怎麼了?”一罈烈酒下肚,徐徹喝得有些暈,拍着樓璟的肩膀大聲問道。
  
  樓璟擺了擺手,讓侍衛下去,暈暈乎乎地倚着舅舅,“殿下該是娶妻的年紀了……”
  
  徐徹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皇家子嗣,斷不得,除非他願意不當皇帝。”
  
  “哪有那般容易?”樓璟沖舅舅撇了撇嘴,“不當皇帝,哪裡會有好日子過?”
  
  從始至終,蕭承鈞就沒有退路,因為他所背負的,是無數家族的榮辱興衰,更是弟弟、父後的身家性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徐徹不說話了,仰頭繼續往口中灌酒。
  
  “舅舅,你緣何不肯娶妻呢?”樓璟趁着酒勁,湊過去,看著徐徹赤紅的眼睛。
  
  “心裡裝着一人,便再容不下其他,哪怕娶個女子做擺設,也是對那人的玷污。”徐徹冷冷地說,他心中的摯愛,決不許任何人糟踐,他的正妻之位,絶不會給予他人。
  
  此言一出口,頓覺蕭瑟。
  
  求而不得,得而難守,甥舅兩人不過是半斤八兩,各自淒涼。
  
  雲十三在日落時趕過來,就看到兩個大將軍東倒西歪地靠在礁石上,趕緊上前,半跪在地,將信件呈上,“主人,京中急報,閩王殿下讓您過目。”
  
  樓璟看到雲十三來了,原以為是蕭承鈞派人來催他回去,誰料想竟是急報,慢慢悠悠地爬起來,不樂意地接過來看。
  
  皇上下旨立皇長子蕭祁瑞為皇太孫,蕭祁瑞,皇太孫……
  
  喝高了的腦袋有些不靈光,樓璟反反覆覆地讀了三遍,指尖有些微微顫抖,深吸一口氣,儘量平靜地開口,“殿下他怎麼說?”
  
  “殿下什麼也沒說,只讓屬下拿來給主人看。”雲十三據實答道。
  
  樓璟豁然起身,撒開腿就往軍營跑,拉出汗血寶馬,騎上就走。
  
  雲十j□j應過來,也趕緊跟着上馬。
  
  立皇太孫,便是越過諸位皇子,定下了第三代的繼承者,如若這期間有其他皇子登基上位,這皇太孫就會變為皇太子,不可廢,否則就是對先帝不敬。
  
  如果沒有蕭承鈞的授意,左相一派是不會這樣做的,右相就更不會了。蕭承鈞這般作為,雖說是為了攪渾京中的局勢,阻止三皇子當太子,但還有很多其他的手段可以用不是嗎?為什麼要用這一招?
  
  先帝立了皇太孫的情況下奪位,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一旦處理不好,就會落得罵名,蕭承鈞那般善謀之人,定讓比樓璟更清楚這其中的利弊……
  
  答案其實已經擺在眼前了不是嗎?
  
  夏日的晚風依舊熱氣熏人,汗血寶馬風馳電掣的奔跑,讓馬上之人的眼睛有些泛紅,樓璟握緊了繮繩,快一點,再快一點,要見到他,好好問問他。
  
  蕭承鈞負手站在閩王府的院子裡,揮退了提醒他就寢的安順,看著天上的明月微微地笑。直到一道匆匆而來的身影映入眼簾,閩王殿下緩緩伸出雙臂,接住了飛奔而來的人。
  
  “承鈞,承鈞……”樓璟回到王府,就看到那人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籠罩下,俊美高貴如謫仙遺世,笑得溫柔地望着他,向他敞開了懷抱。
  
  此情此景,如何能忍得下去,只能緊緊地相擁,恨不能將彼此融入骨血。
  
  “為何這麼做?”樓璟啞着聲音問道。
  
  “將心比心罷了。”蕭承鈞輕輕撫摸着他的脊背。
  
  樓璟把臉埋到蕭承鈞的肩上,掩住雙目的紅熱。
  
  京城中已經因為這個旨意,徹底亂套了。
  
  原本或主動或被動支持兩個皇子的官員、勛貴,頓時茫然無措。
  
  鸞儀宮中,陳貴妃已經摔碎了三套茶具,“皇太孫,竟然立皇太孫!”諸皇子中,除卻為了娶男妻一直為納侍妾的蕭承鈞,便只有她的兒子還沒有子嗣,如果三皇子有子嗣的話,哪裡還輪得到那病秧子的孩子。
  
  多年的謀劃,從剛剛生下三皇子就定下的計謀,就這麼成了泡影,要她如何甘心?如何放得下?
  
  “不行,本宮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陳貴妃尖聲道,就算他們用非常手段奪得皇位,那皇太孫依舊要承襲,只要蕭祁瑞還活着,皇位就不會是她陳氏的孫子。
  
  鬧騰了半夜,陳貴妃總算是平靜了下來。小崽子還年幼,淳德帝還沒死,一切都還不晚。定下心來,陳氏從妝台裡取出一包藥粉,交給了身邊的小太監。
  
  同時,右相陳世昌也坐不住了,親自約了左相在一個隱秘的酒樓裡碰面。
  
  “元慶兄,怎麼想起請我喝酒了?”趙端笑眯眯地說,親切的喚着陳世昌的表字。
  
  “正然兄說笑了,咱們老哥倆共事這麼多年,請你喝杯酒還用找什麼理由嗎?”陳世昌也笑着說,彷彿兩人真的是相處多年的至交好友,而不是政見永遠不和的死對頭。
  
  推杯換盞,你來我往,兩人誰也不着急,和樂融融地吃菜喝酒。
  
  “我聽聞,趙家的鹽引生意在越州很是有名,不知我可否也摻一股?”酒過三巡,陳世昌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趙端心中一凌,面上絲毫不顯,“趙家世代耕讀,偶爾做些小生意罷了,定然入不得元慶兄的眼。”
  
  陳世昌但笑不語,從袖中掏出了幾張紙來,“販賣鹽引,自古以來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當然了,趙兄你官居相位,自然不怕有人告發……”
  
  趙端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起來,暗道這陳家是狗急跳牆,打算跟他撕破臉了。
  
  “趙兄想跟着閩王,也得看看閩王是個什麼人,”陳世昌把幾張紙收起來,溫聲道,“一旦閩王登基,鹽政的漏洞就會被補上,到時候……”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不言自明。
  
  趙家在越州富甲一方,靠的便是買賣鹽引,因此依附於趙家的富商、官吏如過江之鯽,一旦有明君上位,這筆生路就算是斷了,趙家在越州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
  
  “元慶兄說笑了,要是三皇子登基,這生意就做得了?”趙端嗤笑,恐怕到時候,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趙家。
  
  “只要把既明嫁給三皇子,咱們就是一家人……”陳世昌笑得很是誠懇。
  
  皇太孫的冊封禮已經定好了日子,蕭承錦便回了靜王府,只是沒有把蕭祁瑞帶走,而是留在了鳳儀宮。
  
  皇太孫,也應該由皇后教導,從今以後,蕭祁瑞就要在宮中常住,等到四五歲的時候,就可以搬到東宮去,獨掌一宮了。
  
  靜王妃張氏聽說此事,又驚又喜,心中卻也忍不住擔憂,“王爺,瑞兒如今在風口浪尖上,妾身委實放心不下。”作為一個母親,她自然捨不得孩子離開身邊,而且不能試試看顧,總覺得難以安心。
  
  蕭承錦笑了笑,“這京城中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父後的鳳儀宮,把瑞兒接回來,才是害了他。”
  
  張氏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低聲應諾,待蕭承錦進屋,忙轉身吩咐了身邊的管事媽媽,“這些時日,府裡的下人都盯緊了,王爺的吃食決不許這屋子外的人觸碰。”
  
  管事媽媽謹慎地應了,靜王妃又叫來了管家,“從今天起,咱們府裡不准往宮中送小王爺的任何東西。”
  
  管家不明所以,“王妃,這小王爺要在宮中常住,您……”
  
  “你懂什麼,若是有人藉著王府的名頭,送了什麼害人的東西,如何是好?”平日裡溫溫柔柔的靜王妃,難得嚴厲一回,管家不敢再多言,躬身應了。
  
  蕭承錦嘆了口氣,走出來,握住了王妃微微顫抖的手,“別怕,哥哥不會讓瑞兒有事的。”
  
  京中的紛亂,統統在蕭承鈞的意料之中,都不要緊,現在最關鍵的,是讓自家王妃消停一會兒。
  
  抬起一條修長的腿,把再次撲上來的傢伙擋住,用力扔到床裡面,蕭承鈞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扯過薄被把自己蓋住,“別鬧了,我累了。”
  
  樓璟剛剛興奮不已地抱著自家夫君在床上摺騰,眼看著天快亮了,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被嫌棄了也不惱,乖乖地躺在床裡面,悄悄湊過去,把人抱進懷裡。
  
  蕭承鈞倒是沒有再掙扎,任由他抱著,睏倦地打了個哈欠,連身上的粘膩也懶得處置,只想快些睡覺。
  
  把臉埋在那滿是紅痕的脖頸間輕輕地磨蹭,樓璟滿心的歡喜都要溢出來了,“元郎,你剛剛說,不會納妃,是不是?”
  
  “你都問了十多遍了。”蕭承鈞含含糊糊地說,眼皮已經睜不開了。
  
  “其實,我也想過,若是為了皇嗣,你納一兩個妃嬪,我,我也……”樓璟用薄唇輕觸着他的意志耳朵,小聲的說。
  
  蕭承鈞嘆了口氣,握住搭在他胸前的那隻手,“我不會說好聽的話,但該為你做的,定會做到的。”
  
  聽聞樓璟說親,自己都會生氣,可想而知,若是為了子嗣與別的女子同床共枕,他該有多傷心。單是想想,那樣的痛惜便已讓蕭承鈞心尖生疼。這個人為了他,已經放棄了娶妻生子、繼承安國公爵位的權利,甚至不惜以男子的身份嫁給他,困於後宮的方寸之地,他怎麼可以,辜負了這一份心。
  
  “承鈞,承鈞……”樓璟緊緊抱著他,一聲一聲地輕喚,彷彿怎麼也叫不夠,只想就這樣叫上一輩子。
  
  蕭承鈞微微地笑,側頭與他的臉頰挨在一起,放心地陷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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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嗷嗷,今天起晚了,QAQ
另外,關於二舅的年紀,啊哈哈,快四十了也算是三十多嘛,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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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晉江抽了,聽說有個大人遇到不投雷就不能留言的情況,囧,今天應該恢復正常了,咳咳咳咳


☆、第八十二章 丁憂

  日上三竿,昨夜睡得晚的兩人都沒能起來,閩州官員們過了時辰見閩王沒來,也就習以為常地各自散去了。
  
  因為戰事又起,蕭承鈞要處理的事務又多了起來。
  
  “你再睡會兒吧,我得去書房了。”蕭承鈞撐着痠軟的身體做起來,揉了揉發昏的額角。
  
  樓璟打了個哈欠,蜷起身子把坐著的人圈起來,“我跟你去。”
  
  簡單地用了些早飯,樓璟率先坐到了書房的長椅上,拍了拍大腿示意蕭承鈞躺上來,“我先看一遍,把要緊的揀出來給你。”
  
  閩州的這些官員能幹的少,閩相之位,蕭承鈞到現在也沒能找出一個滿意的人選,因而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親力親為,很是勞累。
  
  左右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況且今日着實身子難受,蕭承鈞就沒有多堅持,歪在椅子上,枕着樓璟的腿歇息。
  
  樓璟一手翻文書,一手給心上人揉捏腰肢。
  
  “可莫再偷偷藏起來了。”腰上的那隻手輕重適當,很好地緩解了痠痛之感,蕭承鈞舒服地閉上眼睛,笑着說他。
  
  “哼。”樓璟哼哼了一聲,心道要是再有人提及納妃的事,他就直接撕了。
  
  要是能有個丞相就好了,蕭承鈞嘆了口氣,雖然樓璟能幫他,但也只能做些簡單的分類,文官的那些東西,他終究不擅長。
  
  南邊來犯的倭寇,基本上被徐徹蕩平了,蕭承鈞派人盯着那些人,查清楚他們受僱於誰,到時候殺一儆百。
  
  京城中,左右丞相在酒樓的裡的談話無疾而終,趙端沒有任何的表態,拖拖拉拉地跟陳世昌打太極。
  
  “姓陳的老匹夫,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趙家五老爺氣憤難當,他們趙家不過是鑽空子做生意罷了,比起陳家那種發國難財的,根本算不得什麼,“我們家是不對,他們家就乾淨了?”
  
  “他手中有西北鹽政吏給的證據。”趙端皺着眉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本西北鹽政吏是趙端的門生,從晉州倒賣鹽引到越州,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奈何前些年,被陳世昌坑害,用莫須有的罪名殺了晉州刺史王堅,又換了西北鹽政吏,如今晉州一帶的官員幾乎都是右相的人。
  
  按理說這門生意是做不得了,誰料想樓璟竟然有手段再次弄來鹽引。
  
  “大哥,去年太子妃那麼快就弄來鹽引,會不會是陳世昌做下的局呢?”趙家三老爺管着鹽引生意,聽了兄長與弟弟的話,忽然想起來,年前樓璟只花了幾天時間就兌來了那麼多鹽引,這麼好的生意,右相怎麼不自己做,而把肥肉讓出來呢?
  
  顯然,這是右相拋出的誘餌,就等着他們上鈎,好蒐集了證據,在關鍵的時候掐他們的喉嚨。
  
  “唉……”趙端嘆了口氣,他手中也有陳家的把柄,但現在火候不到,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奈何陳世昌已經狗急跳牆了,若是把鹽引的事捅到淳德帝面前,他這左相之位怕是就不保了。
  
  “樓璟也跟着我們做生意,那閩王殿下定然知曉,等閩王登基,也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趙熹坐在一邊,聽著伯父們的爭論,一陣見血地指出來,他們說這麼多,無非是猶豫先自保,還是保閩王,擔心那個賢明的人登基,會翻舊賬。
  
  趙端看向自家侄兒,“你怎知閩王會因為安國公世子而不計較?”
  
  “樓璟以後定然是要做皇后的。”趙熹胸有成竹地說,那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最後蕭承鈞會娶別人才怪了。這鹽引的錢最後都給蕭承鈞招兵買馬了,趙家也算是出了大力了。
  
  從一開始,趙端就是看好蕭承鈞的,只是趙家家大業大,並不敢完全把注壓在蕭承鈞身上,一直都是暗中聯絡,幸而蕭承鈞並不如何逼迫他,讓趙端更是心生敬佩。只是,皇儲之爭,是絶不能腳踏兩隻船的,事情到了今天這種地步,趙家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們必須站在閩王這一邊,但是,如今蕭承鈞不在京中,一旦陳家發難,誰來替他們說話呢?倒賣鹽引,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這種事大家都做,只是沒人拿出來說,要與陳家拚個魚死網破,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老爺——”眾人正商議着,家丁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怎麼了?”看清來人,幾人豁然站了起來,這人不是京中府裡的人,而是越州老家的,天色已晚,還這般匆忙,定然是家裡出了大事了。
  
  那家丁哭喪着臉,跪在地上,“老太爺,老太爺去了……”
  
  “什麼?”眾人禁不住驚呼出聲。
  
  趙家老太爺,也就是趙端的父親,八十多歲的老壽星,一直身體康健,突然間去世了,讓趙家人措手不及。
  
  悲傷了一夜,趙端赤紅着眼睛,頭腦卻異常清醒,他突然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從京城泥沼中抽身的好機會。
  
  “左相告丁憂,父皇想要奪情,但趙端堅持要走,再三上奏。”蕭承鈞拿着京城來的信件,若有所思。
  
  丁憂,要回鄉守孝三年,三年時間是很長的,這對於朝中的權臣來說是致命的,因為三年足以被對手瓦解了朝中勢力,而且以趙端的年紀,這一丁憂,基本上也就是告老還鄉了。
  
  趙端現在的仕途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按理說是不會這麼做的,更何況,趙端上書,要把剛剛入仕的趙熹也帶走,讓他回鄉守孝一年再回京。
  
  “趙端走了,你在朝中的安排怎麼辦?”樓璟蹙眉,這趙家老太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這個時候。
  
  蕭承鈞也皺起了眉頭,現下剛剛立了皇太孫,朝中很是不穩,趙端這般抽身離去,便是給了陳家可趁之機,他在朝中的佈置,就出現了大缺口。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沉靜,過了良久,蕭承鈞突然開口,“你當初是怎麼搭上西北鹽政吏的?”
  
  樓璟一愣,不明白怎麼又說起鹽政了,但還是老實回答,“王堅死了之後,換了晉州刺史,原先的鹽政吏也換了,當時他剛剛上任,主動去樓家晉州的府邸拜訪我祖父的。”
  
  此話說完,兩人不禁對視了一眼,西北鹽政吏,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趙家怕是被陳世昌拿住了把柄。”蕭承鈞拿出趙端的親筆信,仔細地又看了一遍。
  
  樓璟單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打,沉聲說道:“承鈞,你說,我爺爺,是不是右相害死的?”
  
  那時候在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仍然是個迷,但四皇子的死讓樓璟很是在意,誤入圈套,被韃子射殺。韃子人數不多,蕭承錚卻打了幾個月,最後還折在那裡,若說不是陳家人害得才有鬼了。
  
  蕭承鈞握住樓璟放在桌上的手,“濯玉……”
  
  “西北鹽政吏,在祖父上戰場之前,曾與他單獨見過面,”樓璟語調平靜地說,指尖卻在發顫,“他們,是為了晉州的兵權!”
  
  晉州離京城,快馬只要三日。
  
  王堅,老安國公,鹽政吏,趙家,四皇子……所有的一切都有瞭解釋。
  
  左相告丁憂,淳德帝很不高興,當然,最不高興的人是趙熹。
  
  整治三皇子的計劃還未實施,就得回鄉守孝,趙熹很不樂意,但祖父待他一向好,他又是嫡孫,怎麼說也是要回去的。
  
  “趙九,你已經入仕了,可以不回去的吧?”關西侯次子周嵩拍了拍趙熹的肩膀。
  
  桌上的勛貴高官子弟們,今日是來給趙熹踐行的,因守孝回鄉,也不能玩鬧,眾人就備了素菜淡酒,說說話。
  
  “伯父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京中怎麼成?”趙熹撇嘴道。
  
  “難不成,三皇子還想……”周嵩壓低聲音道,奈何他天生的大嗓門,自以為壓低了聲音,實則桌上的人都能聽到。
  
  “切,別提了,”趙熹故作苦悶地搖了搖頭,起身告辭,“有孝在身,不便久留,多謝各位今日給趙某踐行,在此謝過。”
  
  眾人臉色各異,慶陽伯世子悄聲問周嵩,“怎麼回事?三皇子看上既明了?”
  
  周嵩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封皇太孫之前,陳家人似乎有意要既明給三皇子做男妻。”
  
  “啊!”慶陽伯世子驚呼,其他豎起耳朵聽的人紛紛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次日,有傳言說,趙家之所以離開京城,都是因為陳家逼着趙家與之合謀,還硬要娶趙三元做太子妃。
  
  鳳儀宮中,紀皇后倚在軟榻上,把又爬到他背上的皇太孫拽下來,“瑞兒,你該午睡了。”
  
  “爺爺……”蕭祁瑞被一隻大手按着不能動,便扭着胖胖的小身子,想要從皇后的魔爪中掙脫出去,繼續去玩頭冠上的金鳳凰。
  
  紀酌無法,只得把頭冠拆下來,塞到他手裡,“這下能睡了吧?”
  
  “咯咯咯……”蕭祁瑞抱著華麗的金冠,終於滿意了。
  
  鳳儀宮的小廚房裡,正熬着米糊,等皇太孫睡醒了會吃,廚娘見一個小太監進來,便笑着招呼,“春福啊,今日是你當差?”
  
  “是啊,”被叫做春福的小太監似乎嚇了一跳,看清了問話的人,才又笑着道,“米糊可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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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暗潮

  廚娘笑着把米糊盛到小盅裡,蓋上蓋子,放到春福手裡的托盤上。
  
  春福端着米糊離開,步伐緩慢地往鳳儀宮的主殿——清梧殿走去。鳳儀宮中少有宮女,太監居多,沒有一個閒逛的人,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端着盤子的小太監。他只是一個二等少監,沒有資格進到清梧殿裡,米糊在門檻外就交給了掌事太監,春福則必須在殿外侍立,等殿中人用完飯食,還由他端走空碗。
  
  這些都是鳳儀宮的規矩,每一環一扣都十分清晰,出了任何的差錯,都能迅速找到經手的人。
  
  春福站在殿外,垂着頭,心中一陣一陣地泛起絶望。
  
  紀酌拿着熱布巾給皇太孫擦臉,哄着他醒過來,“瑞兒餓不餓?”
  
  “不餓。”蕭祁瑞打了個哈欠,因為睡覺睡出了口水,張嘴的時候就吹出了一個泡泡。
  
  紀皇后笑了笑,抱著他坐到大迎枕上,“去叫那小太監進來吧。”
  
  春福正恍恍惚惚地站在門外,忽而聽得傳他進去,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掌事太監進去,跪在了皇后的鳳榻前。
  
  紀酌瞥了他一眼,接過盛米糊的小盅,用小勺子攪了攪,冷峻的鷹目中滿是笑意,“瑞兒,來吃米糊了,今日讓他們加了蜂蜜進去,你大伯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大伯……”蕭祁瑞跟着念叨,乖乖地張開嘴,把香濃軟糯的米糊含到嘴裡。
  
  春福現在已經不能思考了,只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感覺如同酷刑,明明知道接下來的後果,卻要親眼看著這一切慢慢發生。
  
  “你j□j福吧,聽說是淳德八年進的宮,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紀酌也不看他,專心地喂着皇太孫,慢條斯理地說,“本宮生平,最恨兩種人,一則是欺凌婦孺,一則是殘害幼童。”
  
  春福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看皇后這架勢,分明是什麼都知道了,可他為何還要把米糊為給皇太孫,難道說,皇后本來就想讓皇太孫死,要順手推給陳貴妃嗎?
  
  “幼童,幼童!”蕭祁瑞嚥下一口米糊,跟着說話。
  
  紀酌笑着拿布巾給他擦拭嘴角的糊糊,又舀了一勺,“淳德元年的時候,二皇子中了毒,你可知本宮是怎麼處置那些宮人的?”
  
  小孩子吃不了多少,蕭祁瑞很快就吃飽了,撇着嘴不肯再吃。皇后就放下小勺,將皇太孫交給奶娘抱著,“去園子裡玩一會兒。”
  
  春福已經抖如糠篩,當年二皇子中毒,只要是經手過那盤點心的宮人,統統被仗斃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紀酌在水盆裡淨了手,拿着布巾擦拭乾淨,端坐在正位上,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太監,“本宮把二皇子沒吃完的那盤點心,給那些宮人家裡的幼童吃了,無論是弟妹,還是子侄。”
  
  “皇后娘娘,小的,小的……”春福癱軟在地,他會給陳貴妃賣命,正是因為家裡人在陳貴妃手中,家中兄長有許多子女,還有幼妹要養活。
  
  “啟稟皇后,藥已經驗出來,是鶴頂紅。”正說著,一位太醫領着一個小太監走出來,躬身稟告,小太監手裡端着的,赫然就是春福送來的那一盅米糊。
  
  “你家在臨縣,這一盅米糊送過去,怕是已經涼了,可得讓你兄長熱一熱再給孩子們吃。”紀酌微微抬手,讓人把那盅米糊放到春福的面前。
  
  自從左相走了之後,朝中的形勢變得一邊倒,每日早朝成了右相的一言堂,對此淳德帝很是不滿。
  
  近來的諸多事情,讓淳德帝已經不怎麼信任陳世昌了,何況朝中形勢一邊倒,絶不是一個自小學帝王之術的皇帝願意看到的,更重要的是,左相的位置很重要,沒有了左相,皇上要處理的事就徒然增了一倍不止,這讓耽於享樂的淳德帝如何忍受?
  
  因而,論資排輩,淳德帝把吏部尚書楊又廷拔為左相,但是第二天早朝,他就後悔了。
  
  “臣有本要奏!”楊又廷出列,拿出了一本奏摺,“京中傳言,左相丁憂,實則為人所逼迫,乃是三皇子覬覦趙家狀元郎所致。”
  
  大殿上頓時落針可聞,楊又廷現在是左相,一般的官員還不能隨意出來反駁他。
  
  “捕風捉影,豈可當真!”陳世昌氣得胸口疼,趕緊出列說道。
  
  “此等事關皇家顏面之言,豈是隨意說說的?”楊又廷不依不饒,躬身對淳德帝行一禮道,“皇上,太祖立下規矩,要立皇后之子為太子,便是為了皇嗣綿延……”
  
  就這樣,楊又廷引經據典,從太祖的規矩,講到前朝如何覆滅,再到右相一派支持陳貴妃之子如何的狼子野心,直說到早朝散去,還意猶未盡。
  
  “哈哈哈哈……”樓璟看著京中的消息,直笑倒在閩王殿下的腿上,“皇上怎麼還能忍着?”
  
  蕭承鈞笑着給他順了順氣,“楊又廷以前做過太傅,論理是父皇的先生,因而他說著,父皇就只能洗耳恭聽。”
  
  對朝堂的安排,蕭承鈞從來都不會把注壓在一個人身上,就算趙端離開,讓朝中的局勢偏頗一陣子,很快就會有別人來補上這個漏洞,儘管沒有趙端在時那般得心應手,起碼不會讓右相占了便宜去。
  
  “王爺,那些個東瀛商人,已經捉到了。”陸兆進來稟報。
  
  “走,我們去看看。”蕭承鈞拍了拍腿上的傢伙,拉著他出去。
  
  上個月攻打南邊的那群倭寇被徐徹蕩平,蕭承鈞就派人了盯着那些漏網之魚,看他們與誰聯絡,抓了個人臓並獲,將那些指使他們燒殺搶掠的東瀛商人一併捉了。讓人在榕城最熱鬧的地方設了高台,敲鑼打鼓地召集城中的人前來。
  
  “諸位看清楚,這些倭寇乃是侵犯南郡的,而這三個東瀛商,就是他們的僱主!”台上,三個衣着光鮮的東瀛人五花大綁地跪在最前面,身後跪了兩排禿着半邊腦袋的倭寇。
  
  “閩王仁德,只殺倭寇,不殺商人,爾等卻不知感恩,依舊指使手下殺掠,”程將軍站在台上,中氣十足地說,“尊閩王令,午時三刻問斬!”
  
  虎背熊腰,壯實入牛的劊子手,穿著無袖褂子,端着一把繫了紅布的大刀,面色兇殘地站在檯子中央,就等着時辰到就開斬。
  
  百姓們站在台下議論紛紛,對著那些倭寇指指點點。
  
  “倭寇竟然就是這些東瀛狗指使的!”
  
  “以前還以為是海外來的富貴老爺……”
  
  “人模狗樣的做生意,背地裡卻指使倭寇!”
  
  若不是法場週遭圍了一圈官兵,百姓們就要往台上扔臭雞蛋了。
  
  那三個商人嚇得面如土色,嘰裡呱啦地叫嚷不聽,卻沒人理會他們。
  
  “刀下留人啊!”城中的一個富商跌跌撞撞地跑來,“將軍,這三個商人是八月份才來的,並不知曉閩王殿下的新法令啊!”
  
  不知者不罪,法令是上個月頒佈的,還只是私下裡告知他們這些富商,對於七月之後來到的東瀛商人,他們根本來不及告知,那些人帶來的海盜就已經開始燒殺了。
  
  “哼,難不成讓殿下去東瀛一個一個告知他們嗎?我看是故作不知吧!”人群中有人冷哼道。
  
  程將軍不理會他,只看著日頭,“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手起刀落,劊子手經驗豐富,出手十分俐落,不多時,十幾個倭寇都成了刀下鬼,最後才輪到最前面的三個商人。
  
  台下站着的,不僅有榕城的百姓,還有其他的東瀛商人,他們一個個嚇得發抖,終於明白,這位閩王殿下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說到做到。在閩王的手中,不存在任何的僥倖,你知道規矩,就老老實實,不知道規矩,就等着受罰。
  
  蕭承鈞的法令,通過倭寇們的口耳相傳,很快就被萬里之外的東瀛島國知曉,雖然依舊有不知死活燒殺搶掠的倭寇,但數量驟減,大部分都老實了下來。
  
  轉眼到了立秋,江州南四郡的山匪,在這幾個月之中,被樓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收拾乾淨了,江州刺史盧新,卻依舊扣着他一半的糧餉。
  
  “我得去趟北四郡,找那老小子理論,”樓璟不滿道,“恰好趙熹也回越州了,順路去看看他。”
  
  從榕城去江州北四郡,最近的路是走越州。
  
  “這裡有我看顧着,你想去哪裡就去吧。”徐徹揉了揉外甥的腦袋。
  
  “我跟你去。”蕭承鈞正看著手中的一封信件,神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樓璟走過去問道。
  
  “宮中出事了,父後讓我去一趟越州。”蕭承鈞把信給樓璟看。
  
  有人毒害皇太孫,被皇后捉住,嚴審之後,供出此事與陳貴妃有關。紀皇后大發雷霆,下旨徹查。只是,紀酌在信中只說了這些,具體發生了什麼並沒有說,也沒說讓蕭承鈞去越州做什麼。
  
  “皇后他……可還安好?”徐徹差點打翻了手中的杯盞,急急地開口,話到一半,又生生地止住,故作平靜地問道。
  
  樓璟看了自家二舅一眼,面色有些古怪,舅舅似乎,對皇后的事,都格外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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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嗷嗷,昨天晚上看爸爸去哪兒看得晚了,_(:з」∠)_今天死活起不來,躺倒給你們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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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悟道

  有人毒害皇太孫的事,很快就傳遍朝野,朝中一片嘩然,這才剛剛立的皇太孫,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下手了。淳德帝也很是惱怒,特別是被楊又廷囉嗦了一早上的“後宮不穩則前朝不穩,寵信歹毒婦人則皇嗣危已”,更是讓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氣。
  
  “查,給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子!”淳德帝到鳳儀宮,發了好一頓脾氣。
  
  紀皇后冷眼看著皇上雷聲大雨點小地暴跳,等他消停下來,才慢慢掃視了一圈坐在下首的宮妃們,“是誰下的毒手,臣已經有了眉目,今日請皇上來做個見證,畢竟茲事體大,皇太孫事關國運,並非後宮爭風吃醋的小事。”
  
  位份高的妃嬪坐著,其餘的站在後面,各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言,生怕這事沾染到自己頭上。
  
  陳貴妃很是鎮定,在她看來,皇后弄了這麼大的陣仗,無非是查不出什麼來,等着她露馬腳,只要她咬死了這事與她無關,就不信皇后能把她怎麼樣。畢竟春福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這是皇后設的局來陷害她。
  
  “皇太孫的米糊裡,有劇毒鶴頂紅,下毒的太監已經招供,乃是一位宮妃指使。”皇后寒冷如冰碴的語調,一字一句敲打在眾人心上,即便是沒有參與此事的人聽了,也不免心中惴惴,若是那太監隨口亂咬,可如何是好。
  
  “是誰?”淳德帝黑着臉問。
  
  “陳貴妃。”紀酌輕描淡寫的直接把人給說了出來,眾人有些愕然,淳德帝也是一愣,還以為皇后要繞很大的圈子,鋪墊很久的。
  
  陳貴妃瞪大了眼睛,趕緊出列跪在地上,“皇上,臣妾什麼都不知啊。”
  
  接下來,不待眾人反應,鳳儀宮的掌事太監,將在春福房間裡搜到的鶴頂紅和財物擺在眾人面前。
  
  “前些時日陳貴妃掌管六宮的時候,春福曾與鸞儀宮的大太監羅吉接觸過,月前春福主動替了往鸞儀宮送東西的小太監。”掌事太監將春福的行跡掌握得一清二楚。
  
  陳貴妃臉色變得不好起來,卻依舊很是鎮定,淒然地看了淳德帝一眼,“臣妾這些年來從不曾對皇后有一絲一毫的不敬,皇后娘娘緣何要這般加害於我?如今死無對證,鳳儀宮的人說是誰自然就是誰,臣妾百口莫辯……”
  
  “陳貴妃怎知死無對證了?”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陳氏,紀酌端着杯盞輕啜了一口。
  
  陳貴妃一愣,她對春福有恩,那小太監發過誓願為她肝腦塗地,況且春福的家人都在她手裡攥着,一旦事發,春福肯定會立時服毒自盡,這些日子也沒打聽到春福的去向,就想當然的以為他死了,難道說……
  
  聽著背後傳來的腳步聲,陳貴妃覺得遍體生寒,咬咬牙回頭,正對上了春福蒼白的臉,嚇得險些尖叫出口。
  
  春福看起來沒有受什麼刑,只是憔悴得厲害,有氣無力地跪着,也不等人問,就竹筒倒豆子地把陳貴妃如何指使他,要他害死皇太孫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每次都是羅公公與我聯絡,叫我將鳳儀宮中的諸事都記下來,小的不識字,就只能等着與羅公公碰面才能說……”
  
  “看來與鸞儀宮的羅吉脫不了干係,”紀酌看了一眼瞼色不好的淳德帝,知道他有些不相信,心中還是袒護陳貴妃的,便不打算給他開口的機會,接着道,“皇上,以臣之見,不如把羅吉交到內侍省去,讓沈連來審,也免得冤枉了陳貴妃。”
  
  淳德帝打從見到陳貴妃跪在地上,臉色就有些不好,他向來是信任陳貴妃的,在他看來這個女人十分溫馴,縱然有些心機,但都上不得檯面,一眼就能看出來,心中對此事便有些不信,聽聞讓沈連來辦,這才面色緩和了些,“皇后說得有理,此事事關重大,應當交給內侍省。”
  
  “皇上,臣妾冤枉啊,”陳貴妃聽聞此言,臉色大變,“無端端捉了臣妾宮裡的掌事太監,這不就是坐實了臣妾加害皇太孫的罪名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讓內侍省去查吧,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陳貴妃暫時禁足鸞儀宮,無詔不得出宮。”淳德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甩袖離去。
  
  沈連剛從青州回來,朝中局勢就有了大的變動,趙端走了,陳世昌那老匹夫很是得意,這讓沈連十分不滿。
  
  陳世昌為了害太子,把青州弄得一團亂,最後卻得他去收拾爛攤子,河道生意因為那些難民作亂,虧進去不少錢。
  
  “啟稟公公,宮中送了個人來,說讓內侍省徹查,”小太監前來稟報,“據說是查出來陳貴妃毒害皇太孫,宮裡就把鸞儀宮的掌事太監羅吉送來審問了。”
  
  “哦?”沈連挑眉,轉了轉眼珠,瘦削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陰桀的笑意,“走,咱們去看看。”
  
  入了秋,天氣開始轉涼,但南方依舊悶熱。
  
  樓璟帶著自家夫君,撿着有樹蔭的小道,不急不緩地走走停停,花了五天才到越州。
  
  “我去越州刺史府等你。”蕭承鈞在岔口處勒馬,向左是去越州首府越城的,向右則是趙家的所在——姑蘇。
  
  趙端如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生怕沾染上了是非,他一個親王,自然不會屈尊降貴再去巴結趙家。
  
  “我天黑之前就去找你。”樓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他就去看趙熹一眼,損他兩句,也沒什麼正經事,耽擱不了多久。
  
  十六個幽雲衛分作兩撥,跟着兩人左右分開,絶塵而去。
  
  趙家在姑蘇城勢力很大,隨便一問就能找到趙府所在。
  
  趙家在越州幾代經營,府邸占地極廣,建在一個陽坡上,遠遠地看上去,白牆灰瓦,參差錯落,很是壯觀。
  
  樓璟這次也不翻牆了,從正門進去,先行拜祭了剛剛過世不久的趙老太爺。
  
  “世子一向可好?”趙端見到樓璟,並不十分驚訝,笑着與他寒暄。
  
  “尚可,尚可。”樓璟客氣了兩句,就提出要去看看趙熹。
  
  趙端原想套兩句話,問問閩王的近況,還沒問出來就被樓璟打斷了,也不好再多說,讓人帶著樓璟去找九少爺。
  
  “老爺,不好了,九少爺不見了!”先行去知會趙熹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不見了?”趙端一愣,好端端的怎麼會不見了,“慌什麼,不會去別的院子找找。”
  
  “不,不是……”那小廝磕磕巴巴,的數不清楚,趕緊把手中的一張紙遞了上去。
  
  趙端接過來一看,險些背過氣去,信中說,朝堂昏庸,家中混亂,無心做學問,他要去他該去的地方,找他的真學問去。
  
  趙熹,竟然留書出走了,落款還是昨天!
  
  “家中混亂,未曾發覺既明走了,讓世子見笑了。”趙端氣得直吹鬍子,還得故作鎮定地給樓璟解釋。
  
  樓璟瞥了一眼那書信,悶笑不已,“我知道他在哪裡,不如我去把他尋來。”
  
  姑蘇城外,有一座寒山寺。
  
  度過城外的河,便是青石鑿成的石階,拾級而上,青苔滿佈的院落十分幽靜,誦經之聲不絶於耳,參天大樹,青燈古佛,讓人的心也跟着寧靜下來。
  
  禪房裡,德高望重的禪師正與一年輕人辯經論道。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若非見識廣博,何以從一花中悟得一世界?”趙熹拿着幾本攤開的佛經,問面前的光頭老和尚。
  
  “相由心生,境隨心轉,若心可觀天下,一花中自能悟得一世界。”老禪師慢悠悠的說。
  
  “那悟得一世界,又為了何事?”趙熹不依不饒。
  
  “修己身,修德行,以成大道。”老禪師雙手合十,虔誠地說道。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佛既如此說,一切皆是虛妄,又說修己身,修大道,到頭來不還是一場空,”趙熹對答如流,滿腹疑惑,“困坐於斗室之間,以心觀天下,豈不是坐井觀天?悲憫眾生,卻又認為眾生虛妄,這根本說不通。”
  
  禪師被問得一愣一愣,良久才道:“施主對紅塵尚有牽掛,自是不能明悟。”
  
  趙熹皺着眉頭,與老禪師對望,陷入了長久的思考中。
  
  樓璟找到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穿著一身素衣的趙熹,瞪着一雙圓圓的眼睛,跟仿若雕像一般的老禪師大眼瞪小眼,怎麼看怎麼好笑。抬手止住身後眾人的腳步,等着看趙熹要做什麼。
  
  良久的靜默之後,趙熹忽然開口,“敢問禪師,緣何遁入空門?”
  
  “世道艱難,妻離子散。”老禪師嘆了口氣,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年的艱難,心中悲慼。
  
  趙熹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扔下一堆佛經,沖禪師行了一禮,轉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老禪師,半晌回不過神來。
  
  “你怎麼不遁入空門了?”樓璟拽住急匆匆往外走的趙熹,樂不可支。
  
  “樓璟!你來得正好!”趙熹看見他,頓時眼前一亮,拉著他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去給你當軍師。”
  
  “你不是要追尋大道嗎?”樓璟奇道,這人怎麼這麼快就悟了?
  
  “我想明白了,我的大道不是當和尚,而應該當大官,入閣拜相,得封三公三孤。”趙熹揮了揮拳頭。
  
  鏡花水月一場空,與高僧辯經一天一夜,趙熹趙既明悟出的,終究還是他最初的道——當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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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約定、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3-11-02 19: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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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意外

  剛下了山,趙家的一眾家僕都在山下等着,見到自家少爺都鬆了口氣,七嘴八舌的要把人勸回去。
  
  “你們回去吧,告訴幾位伯父和父親,我要尋個僻靜之地悟道去,莫來找我了。”趙熹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要把家裡的人打發走。
  
  “九少爺,您可別想不開,”管家老淚縱橫,家中突遭變故,九少爺恐怕是一時心中鬱鬱,“您先回去,跟老爺們說清楚再走不遲啊!”
  
  幾個小廝也跟着着急上火,場面混亂不堪。
  
  趙熹倒是老神在在地站在樓璟身後,推着他往前走,“快走,一會兒我伯父追來就走不了了。”
  
  “你還在孝期,能行嗎?”樓璟笑着看他。
  
  “孝在心中,到哪裡都是守孝。”趙熹拍了拍自己一身的素衣。
  
  趙端聽聞趙熹要跟着樓璟走,沒有眾人預料的暴跳如雷,反倒是捋了捋鬍子,沉吟片刻道:“由他去吧。”
  
  管家驚得說不話來,“可是,老爺……”
  
  “你去給他收拾些盤纏行李,快些送過去吧。”趙端擺了擺手,讓管家下去。
  
  “二哥,您不能這麼慣着他。”趙熹的父親,也就是趙家七老爺,氣哼哼的就要走出去把兒子捉回來。
  
  “我有我的考量。”趙端嘆了口氣。
  
  七老爺的腳剛邁出門檻半步,聞言立時縮了回來。這個家裡,其實他才是最慣着趙熹的人,這個兒子自小與旁人不同,聰明絶頂,七老爺驕傲的不得了,捨不得打捨不得罵,如今這般說辭不過是顧及着家族,既然二哥都發話了,他自然樂得由著兒子去。
  
  “二哥,樓家世子是要跟着閩王的,既明跟着去,怕是……”五老爺有些擔憂,京中的局勢越來越緊張,陳家已經豁出去了,連趙家也得避其鋒芒,這般把趙熹推到閩王的陣營裡,他們這番回鄉避嫌之舉豈不是白費了?
  
  “趙家這一輩,就指望既明了。”趙端站在正堂門前,看了看偌大的家族宅邸,沉聲道。
  
  官場上往往講究個出身,這出身,包括家族、恩師、考中進士的年份等等,若做個尋常的官員,看這些也就足夠了,但若是想要入閣拜相,甚至得封三公三孤,就要講究另一個出身——認主。
  
  趙端是睿宗皇帝一手栽培的臣子,留給淳德帝鎮守朝堂的,當年皇嗣凋零,只剩下淳德帝這麼一個繼承人,也就不存在選擇立場的問題,但這一代不同,奪嫡之爭暗潮洶湧,想要得到潑天的權勢富貴,站對立場最是要緊不過。
  
  一朝天子一朝臣,趙端與蕭承鈞,始終都是不遠不近的互利關係,蕭承鈞不會完全信他,他也沒有從一開始就把注都壓在蕭承鈞身上,如今後悔已經晚了,索性不去爭了,這從龍之功,便讓趙熹去吧。
  
  “閩王能成,趙家會比現在更好,成不了,有我在,這個家就不會倒。”趙端撚鬚一笑。
  
  樓璟看著趙家送來的包袱和馬匹,眯了眯眼,再看趙熹,見他也是一臉驚愕的樣子,眼中的冷意這才散去不少。趙家那老狐狸算計的什麼且不去理會,只要趙熹不是與他們商量好的就行。
  
  這一耽擱,眼看著就到了黃昏,兩人騎上馬就往越城去了。
  
  越州乃是江南魚米之鄉,比之閩州那偏遠之地,繁華了不止一倍。
  
  夕陽西沉,華燈初上,越城反倒是更加熱鬧起來。
  
  小橋流水,在城中縱橫交錯,酒肆歌坊,亭台樓閣,喧囂程度不亞於京城,甚至比之天子腳下的皇城,少了幾分肅穆,多了肆意與揮霍。
  
  刺史府中,蕭承鈞正眉頭緊鎖,因為他見到了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靖南候世子紀斟,也就是紀皇后的兄長,此刻正手足無措地哄着懷裡的小傢伙。
  
  “嗚……我要爹爹……”蕭祁瑞原本一路都乖乖的,此刻見到與爹爹極為相似的大伯,便哭着喊着要往他懷裡撲。
  
  蕭承鈞很是頭疼,伸手把小東西抱到懷裡。
  
  越州刺史,也就是蕭承鈞的外公,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看著多年不見的外孫,怎麼看都看不夠,“皇后娘娘前些時日給我來了個信,說是有人來這裡暫住兩天,等着殿下來接,沒料想殿下來得這般快。”
  
  蕭祁瑞到了大伯懷中,立時就不哭了,抽抽搭搭的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蕭承鈞摸了摸懷中的小胖球,沉聲道:“京中出了什麼事?”
  
  從陳貴妃毒害皇太孫到現在,京中可謂是風起雲湧。
  
  陳貴妃被禁足在鸞儀宮,急得頭髮都要白了。
  
  皇后看似是網開一面,要慢慢查,實則是要刨出她的老底,置她於死地。
  
  羅吉是她宮中的總管,從她進宮就跟在身邊伺候,這些年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他可是一清二楚,一旦受刑不住招供了一件兩件出來,陳貴妃就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快去告訴父親,要他務必想辦法把羅吉撈出來,實在撈不出來……”陳貴妃眼中現出幾分凶戾,“殺了他!”
  
  報信的人心中一驚,連忙去了,心中卻禁不住有些兔死狐悲。羅吉跟着陳貴妃這麼多年,到了這種時候,說殺就殺,當真是讓人心寒。不過,這小太監還沒感慨完,就被人捉住了。
  
  “鬼鬼祟祟,這是要幹什麼?”問話的那是宮中的侍衛。
  
  小太監忙跟着賠笑,“娘娘吩咐小的出宮辦點差事。”往常陳貴妃的人,沒人敢攔,如今陳貴妃被禁足,她宮中的人也只得夾起尾巴做人。
  
  “近來宮中有人要謀害皇太孫,皇后娘娘有旨,誰都不許出宮,”侍衛冷笑,“把他關起來,等着明日再處置。”
  
  “你們敢!我可是……”小太監還想爭辯,就被堵住嘴拖走了。
  
  內侍省辦事向來利索,尤其是刑訊逼供這種事。
  
  沈連看著小太監呈上來的供狀,冷冷一笑,“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
  
  “公公息怒,”小太監忙賠罪,“還在審着呢,這是昨晚上供出來的,別的還在審着。”
  
  小太監悄悄擦了擦汗,陳貴妃這些年謀害皇嗣、殘害妃嬪、給皇上喝壯陽酒,這都算雞毛蒜皮,那什麼才是大事?
  
  “哼,”沈連冷哼一聲,“不開竅的東西。”
  
  身後站着的內侍省內常侍見狀,忙出言訓斥那小太監,“皇上讓內侍省審問,那就肯定不是問宮中那些個爭風吃醋的小事。”
  
  小太監立時明了,忙不迭地又去了。
  
  “皇上讓咱家辦事,自然要辦得妥妥當當。”沈連端起杯盞,陰桀的眼中泛起冷光,明日上朝,定然給右相一個大驚喜。
  
  京中風雲變幻,眼看著就要有一場硬仗要打,紀酌對外宣稱皇太孫中毒,要到僻靜之處養病,秘密將蕭祁瑞送到了靖南候府中,交給了他的兄長紀斟。
  
  “……儘快送到閩王手中,萬望兄長照顧好幼子,不可洩露行藏,切記切記,弟寒之敬上。”蕭承鈞看著紀皇后的親筆書信,漸漸握緊了拳頭,父後定然是預感到了危險。
  
  “大人,門外有兩位公子求見,說是姓樓。”小廝匆匆來報。
  
  蕭家外公聞言,立時笑起來,“快請進來,是王妃來了吧?”
  
  “咳咳,”蕭承鈞輕咳兩聲,“外公,現在不能叫王妃。”親王是不能娶男妻的,他與樓璟現在可算不得過明路的夫夫。
  
  “漂亮爹爹!”蕭祁瑞靠在大伯的懷中,左顧右盼,看到了樓璟,頓時興奮不已,躥着要去找他。
  
  “瑞兒!”樓璟三兩步上前走到蕭承鈞身邊,把小傢伙抱起來,“你怎麼在這裡?”
  
  “騎馬馬。”蕭祁瑞拽着樓璟頭冠上垂下來的絲縧,笑着指了指坐在一邊的紀斟。
  
  樓璟順着那胖胖的小手看去,劍眉鷹目,一身勁裝,竟然是靖南候世子紀斟!不由得與蕭承鈞對視一眼,看出他眼中的憂慮,也禁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就是安國公世子吧,果真是一表人才。”越州刺史鬚髮皆白,見之可親,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樓璟這才想起來,越州刺史,就是淑妃的生父,自家夫君的親外公,當即不敢怠慢,利索地上前見禮,“外公!”
  
  這一聲外公叫出來,眾人都愣住了。
  
  “好好好。”蕭家外公卻很是高興,拉著樓璟看了又看。
  
  一老一小一見如故,紀斟看得好笑,蕭承鈞也是一臉無奈。
  
  “還沒過門呢,就急着叫外公了。”趙熹笑嘻嘻地出來打圓場。
  
  “這不是趙家小九嗎?你也來了。”蕭家外公笑呵呵道。
  
  趙熹忙上前見禮,隨即端肅儀容,跪在蕭承鈞面前,“下官見過閩王殿下。”
  
  蕭承鈞看見趙熹,與樓璟對望一眼,心下瞭然,抬手讓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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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閩王兔:濯玉,以後瑞兒就交給你照顧了
瑞兒:喵爪,好吃,啊嗚
樓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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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火箭炮~嗷嗷,抱住蹭
嗷嗷,改BUG,趙端是趙家老二,所以是二哥_(:з」∠)_


☆、第八十六章 落井

  京城出了什麼事不得而知,夫夫兩人在京中留了不少人手,如今還沒消息傳來再着急也沒用。
  
  “這些怕是皇后算計好的,殿下也不必過分憂心。”紀斟安慰蕭承鈞道。
  
  蕭承鈞頷首,天色已晚,眾人趕了一天的路都乏了,也就不再多言,紛紛去了客房歇息。
  
  淑妃的母家姓沐,祖上是做木匠出身的,如今沐家的其他人依舊做着木雕生意,越州刺史府中,珍奇有趣的木雕隨處可見。
  
  管家依禮給收拾了四間房出來,樓璟看都沒看自己那間,直接進了蕭承鈞的臥房。
  
  “我想你了……”樓璟進了屋,就像沒了骨頭一樣,粘到蕭承鈞的背上。
  
  “我們才一日未見。”蕭承鈞失笑,拖着背上的大膏藥往前走。
  
  “整整一日呢,”走到床邊,悄悄抬腿絆了蕭承鈞一下,兩人頓時跌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樓璟順勢壓在他身上,往上爬了爬,咬住一隻耳朵,“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蕭承鈞側頭看他,樓璟放開耳朵望着他,慢慢靠近,咬住他的唇,“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蕭承鈞微微地笑,閉上眼與他認真地親吻。
  
  “爹爹,爹爹……嗚……”正親熱着,門外傳來了軟軟糯糯的哭喊聲。
  
  “殿下,我們快回去。”奶娘戰戰兢兢地小聲哄着,孩子的哭聲卻是越來越大。
  
  “漂亮爹爹,爹爹……嗚哇……”蕭祁瑞掙扎着站在門外,用肥肥的小手拍着門,哭得肝腸寸斷。自打蕭承錦離開皇宮,他就沒怎麼見過爹爹,現在連爺爺也見不到了,騎馬馬的興奮早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惶惶不安和思念,小小的他還分不清父親和伯父,只覺得那是他的爹爹。
  
  奶娘也不敢用大力氣,只能小聲哄着。
  
  房門突然開了,面容端肅的閩王殿下出現在眼前,奶娘立時跪了下來,“王爺贖罪,奴婢一不留神,太孫殿下自己跑了過來,擾了殿下休息,奴婢罪該萬死。”
  
  “爹爹!”蕭祁瑞哭喊着撲過去,抓住蕭承鈞的衣擺不撒手。
  
  蕭承鈞揉了揉額角,“你先下去吧。”打發了奶娘,拖着粘在腿上的小肉團,合上房門。
  
  眼見着奶娘消失,蕭祁瑞頓時破涕為笑,興奮地蹦了蹦。
  
  樓璟趴在床上,正等着自家夫君回來,誰料想人是回來了,卻還帶著個小拖油瓶。
  
  “漂亮爹爹!”蕭祁瑞看到床上的人,立時鬆開了攥着蕭承鈞衣擺的手,蹬蹬地跑過去扒住高高的床沿,使勁往上竄,奈何人太小,只露出了兩隻圓溜溜的眼睛。
  
  蕭祁瑞喜歡蕭承鈞,因為長得像自己親爹,也就罷了,但他為什麼喜歡樓璟,實在是讓人費解。
  
  樓璟單手抓着小傢伙的衣服,把人提起來,像抓小雞一樣抖了抖,把兩隻小鞋子甩掉,然後將人扔到了床上。
  
  “咯咯咯……”皇太孫殿下似乎很喜歡這個遊戲,興奮地手舞足蹈。
  
  蕭承鈞坐在床邊,無奈地笑了笑,“你哄他玩一會兒,我去找趙熹談談。”他對哄孩子可是一點也不擅長,看到孩子就頭疼,便想著去幹點正事。
  
  “趙熹一天一夜沒睡覺,這會兒估計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樓璟伸手,抱住企圖逃跑的閩王殿下的腰。
  
  蕭承鈞被他一拽,仰倒在樓璟身上,正對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笑呵呵地看著他。
  
  樓璟坐起來,把閩王殿下抱在懷裡,在他臉頰上親了親,“趙熹還想著大當官,要跟着我當軍師,正好帶他去跟盧新吵架。”
  
  蕭承鈞忙推開他,“瑞兒在這兒呢。”
  
  蕭祁瑞正好奇地探索這陌生的大床,聽見有人叫他,便樂呵呵地湊過去,有樣學樣地在蕭承鈞臉上印了個口水印。
  
  “臭小子,這是我的。”樓璟不樂意了,抬手把那明晃晃的口水擦掉,自己又親了一口。
  
  “好了,你們兩個都消停一會兒。”蕭承鈞坐起身,把樓璟往床裡推了推,自己躺在了外側,今日發生了這麼多事,他要靜下心好好想想。
  
  “噓,爹爹生氣了。”樓璟把蕭祁瑞拉過來,跟自己躺在一起,小聲跟他說著。
  
  “生氣了?”蕭祁瑞眨了眨眼。
  
  “是呀,你乖乖的自己玩,我去哄哄爹爹。”樓璟隨手在牆上的多寶閣裡拿了個小木雕塞到他手裡。
  
  “爹爹生氣,給爹爹。”小孩晃了晃手裡的木雕,爬着要遞給蕭承鈞。
  
  “爹爹不玩這個,”樓璟把他拽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道,“爹爹喜歡跟我玩騎馬馬,一會兒我爬到爹爹身上跟他玩一會兒,你得捂着眼睛,知道嗎?”
  
  “咚!”樓璟的後腦勺被狠狠地彈了一下,哀叫一聲轉過頭,就對上閩王殿下惱怒的雙眼,立時賠笑,“我逗他玩呢。”
  
  蕭祁瑞扔了手中的木雕,用兩隻小胖手摀住眼睛。
  
  蕭承鈞揉了揉額角,把未來的太子交給樓璟這樣的皇后教養,真的不會教歪嗎?
  
  越州刺史沐大人見到外孫很是高興,想要留他們多住幾日,但蕭承鈞堅持要快些回封地,拉著外公在茶室密談了一上午。樓璟則把皇太孫抗在肩上,晃晃悠悠地跑去找趙熹。
  
  這一日的早朝,十分熱鬧。
  
  陳貴妃的人被扣在半路,沒能搬來救兵,內侍省已經十分勤勉的把羅吉給審了個透徹。
  
  “皇上,臣有本要奏。”趁着左相楊又廷還沒開始長篇大論,沈連先行出列,端着一本奏摺。
  
  沈連識字不多,這奏摺都是他人代寫的,懷忠把奏摺呈上去,淳德帝也沒看,直接問道:“何事?”
  
  “臣奉命審問鸞儀宮的總管太監羅吉,原料想是內宮之事,卻不料昨日那羅吉招出了幾件大事,事關朝堂,臣只得上奏。”沈連垂着頭,陰陰地瞥了一眼右相陳世昌。
  
  陳世昌臉色大變,宮中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怎麼不知道?貴妃身邊的總管太監被捉去了內侍省!
  
  右相一派的官員也有些騷亂。
  
  “沈公公莫要信口開河,一個內宮的太監,能知道什麼事關朝堂的大事?”陳世昌冷聲道。
  
  “內侍省的刑具連刑部的堂官都聞之色變,沈大人問出什麼來都不稀奇。”刑部尚書也出列道,言下之意就是內侍省刑訊逼供,屈打成招。
  
  “咱家還沒說招供了什麼,右相大人何必着急?”沈連不慌不忙地說,話語中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森之感。
  
  淳德帝向來是信任沈連的,因為閹人能依靠的只有皇上的恩寵,所以始終相信沈連是與他一心的,“沈連你說。”
  
  “啟稟皇上,那羅吉招供,陳貴妃除卻意圖毒害皇太孫,還殘害過後宮不少妃嬪,尤其是懷有龍種的妃嬪,以致皇嗣凋零至此。”沈連用略顯尖鋭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著,彷彿是在說,陳貴妃“除了喜歡戴玉簪還喜歡戴金鐲子”一般輕巧。
  
  朝堂嘩然,自四皇子之後,後宮再沒有皇子出生,眾人一直以為是淳德帝的身體不行了,也不敢多說,誰料想,竟然是被人害死了。
  
  淳德帝的臉色也不好看,陳貴妃經常爭風吃醋,他也只當是撒嬌爭寵,不當回事,這些年皇嗣單薄,他也沒在意。
  
  “更有一事,”沈連提高的聲音,“羅吉招供,四皇子在晉州的死,事有蹊蹺。”
  
  陳貴妃身邊的太監說四皇子死的蹊蹺,這其中的道道還用說嗎?顯然是陳家為了給三皇子鋪路,下的黑手。
  
  楊又廷聞言,立時出列,“皇上,依臣之見,空穴來風,定有因由,此事應當嚴查。”
  
  四皇子死得突然,眾人心中也有疑惑,那些所謂毒害未出生的皇嗣,乃是後宮之事,也不一定是真的,但四皇子的死有蹊蹺,則的的確確是個大事了。
  
  淳德帝的臉色很不好看,話說到這份上,他縱使再袒護陳貴妃,也不可能糊弄過去,更何況皇太孫之事,他心中也有氣,當即下令嚴查,派了欽差前往晉州,定要查明四皇子的死因。
  
  而陳貴妃,被削了貴妃銜,降為妃,關在鸞儀宮中,着人看守,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行定論。
  
  火上澆油,落井下石,是沈連最擅長的,午膳過後,他就拿着一份名單去找淳德帝,乃是這些年被陳貴妃逼着墮胎的後宮貴人們。
  
  蕭承鈞帶著皇太孫先行回了閩州,而紀斟怕路上出意外,也跟着走一趟,要把他們送到榕城才放心。有紀斟跟着,樓璟就放心地拎着趙熹去了江州,帶著幾個親衛,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江州刺史府。
  
  盧新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樓璟也不與他廢話,將佩刀往桌子上一插,翹着二郎腿坐在一邊喝茶,十足的無賴模樣,而趙熹則笑嘻嘻地拉著氣得直哆嗦的刺史大人,“我們將軍是個武將,不愛多言,大人有什麼難處,只管跟我說。”
  
  盧新看了看這個少年模樣的書生,看起來稚嫩好糊弄,這才緩和了臉色,與趙熹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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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和火箭炮~嗷嗷嗷~抱住麼~╭(╯3╰)╮


☆、第八十七章 驟雨

  樓璟坐在正廳,老神在在地喝茶,而趙熹則拉著盧新去了內間商談,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兩個時辰之後,盧新滿臉不甘願地交出了七成的糧草。
  
  “青州的難民還未驅散,江州也就這麼點糧草能給將軍了。”盧新一臉肉疼地拿着賬本說道。
  
  “大人當真是宅心仁厚,南四郡的將士知道了,定然會感激大人的。”趙熹語氣崇敬道。
  
  樓璟挑了挑眉,帶上趙熹果然能省不少事。
  
  出得刺史府,趙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糧草條子,“怎麼樣,本官出馬,就沒有說不下來的事。”
  
  “趙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樓璟不甚誠懇地拱了拱手。
  
  趙熹衝他撇嘴,“你這是嫉妒了。”
  
  “你若說不服他,我今天就殺了他。”樓璟想起春天的時候差點死在江中,就氣不打一處來。
  
  在臨江的鶴嘴彎遇險,蕭承鈞一路上十分謹慎,不可能是衝著閩王去的,那要害的人就只有他樓璟。這些時日他早讓人查清楚了,能指使得動臨江的捕快,又想置他於死地好占着南四郡兵力,便只有這位刺史大人了。
  
  江州的事,來之前樓璟已經盡數告訴了趙熹,聽他這麼說,趙熹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現在可不能殺他,殺了他,右相又會派新的來,江州還是難以控制,我看這個盧新挺不錯,自以為聰明,其實腦子不好使,好騙得很。”
  
  樓璟輕笑,轉身交代了專司暗殺的雲三,“你留在這裡,等我的命令。”
  
  江州錄軍參事是蕭承鈞的人,等朝中徹底亂起來的時候再殺盧新,朝廷就來不及派新的官員接替,這江州的大權就會轉移到陸兆他兄長的手中。所以現在還不是殺盧新的時候,且讓他蹦躂幾天。
  
  御書房裡,淳德帝看著手中的名錄,眉頭越皺越深。
  
  這些年專寵陳貴妃,只是偶爾臨幸別的妃嬪,一直無所出淳德帝也就沒在意,陳貴妃喜歡吃醋,整治一兩個得寵的宮妃,他也睜隻眼閉隻眼。甚至知道她害了兩個有身孕的宮女,淳德帝也是一笑了之,偶爾臨幸的宮女,身份低微,懷了龍種也不是什麼光彩事。
  
  但是,現在,這名錄上分明列着七八個身份不低的妃嬪名,這些都是被陳貴妃害得小產的人,甚至前些年活不到一歲就夭折的五皇子,竟也是陳貴妃的手筆。
  
  沈連看著淳德帝的臉色,故作憂慮道:“奴婢與陳妃無冤無仇,只是憂心皇上……”今日早朝,已經削了貴妃封號,沈公公從善如流的改口叫陳妃。
  
  淳德帝一驚,“何出此言?”
  
  沈連又拿出了一份供詞,昨夜羅吉招認,當年毒害二皇子,就是陳貴妃教唆的。
  
  蕭承錦中毒,皇后自然不會放過下毒的人,牽連了許多人進去之後,查出來幕後指使乃是四皇子的生母程妃。為了四皇子,皇后並沒有將此事公之於眾,只是一杯毒酒賜死了程妃,如今羅吉招認,當年陳貴妃特意找了程妃來,告訴她只要大皇子和二皇子死了,太子之位就是四皇子的,毒藥也是陳貴妃指使程妃宮中的太監裝作在宮外弄來的,交給了程妃。
  
  “這個毒婦!”淳德帝這下是真的惱了,什麼人都敢害,身邊藏着這麼多的毒藥,是不是哪天他做的事讓那女人不如意,也會一杯毒藥送他歸西?
  
  沈連伺候淳德帝多年,自然明白他在想什麼,趁熱打鐵道:“奴婢聽聞,皇上常喝陳妃釀的藥酒……”
  
  這才是沈公公最終的目的,他在宮中的眼線無數,早就知道陳貴妃給皇上喝催情壯陽的藥酒,這種事不光彩,若是在朝堂上說出來,淳德帝下不來台,會惱羞成怒。
  
  江州的事解決了,樓璟把糧草送到軍營,就帶著趙熹直接回了閩州。
  
  南四郡的將士早就習慣了鎮南將軍整日亂跑了,並不覺得稀奇,只是對於將軍身邊的軍師多看了幾眼。
  
  以前的軍師明明是面容俊美、神情冷肅的元先生,怎麼如今又換成了面容清秀、嬉笑活潑的趙先生了?
  
  越騎校尉張繞與步兵校尉王直交頭接耳。
  
  “將軍與元先生不是那種關係嗎?怎的這麼快就換了?”張繞轉了轉眼珠。
  
  “世風日下,哎……”王直嘆了口氣。
  
  回到榕城閩王府,樓璟就被哭成花貓的蕭祁瑞撲了個滿懷。
  
  “瑞兒,怎麼哭了?”樓璟把他抱起來,拽着趙熹的衣袖給他擦鼻涕。
  
  趙熹氣得哇哇叫,又不敢亂動怕碰着皇太孫,只能苦着臉被蹭了一袖子的眼裡鼻涕。
  
  “漂亮爹爹,找不到……嗚……”小肉糰子緊緊摟着樓璟的脖子不撒手,原來是找不到樓璟了,就開始哭鬧。
  
  “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就喜歡長得好看的人。”蕭承鈞跟着走出來,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兩日樓璟不在,奶娘怎麼哄都哄不住,倒是府中有個丫環長得俏麗,能哄住他,眾人這才明白,這小子是嫌棄奶娘長得醜!
  
  “還能像誰,自然是像你了。”樓璟抱著孩子,湊到蕭承鈞的耳邊輕聲道。
  
  蕭承鈞瞪了他一眼,耳朵卻微微發紅,這般說來,他也算是被樓璟的美色所惑,剛開始的時候才會對他百般呵護……
  
  “二舅呢?”樓璟左右看了看。
  
  “跟大舅在後院喝酒。”蕭承鈞面色有些古怪。
  
  大舅自然是指紀斟,紀斟和徐徹自小就是認識的,按理說應該很是熟稔,卻不料徐徹見了紀斟,就開始僵硬,話說都有些不利索了。
  
  “既明,你先去六部衙門看看,明日早會,再給你封官職。”蕭承鈞撂下這麼句話,就帶著老婆孩子去看舅舅們了。
  
  趙熹愣了愣,他好像還沒說效忠閩王殿下,這就要給他安排官職了?
  
  後院中,兩個舅舅正拿着大碗喝酒,紀斟說起兒時的事,唏噓不已,徐徹則正襟危坐。樓璟一眼就看出來,自家二舅身體是緊繃的,似乎很是緊張的樣子。
  
  “你小時候最喜歡纏着寒之,他要貝殼來練劍,你每日天不亮就去海邊撿……”紀斟嘆了口氣,“寒之在宮中過得不好,我這做大哥的,心中不忍吶……”似乎是喝多了,靖南候世子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們年幼的時候,嶺南的南蠻猖獗,老平江候無法顧及幼子,就把當時還小的幾個兒子都送到閩州來,在靖南候家暫住過一段時日。
  
  徐徹握著酒碗的手有些發白,“先帝選中了紀家,當時世兄已然定了親,便只能讓寒之去了……”
  
  “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是,寒之當年是有心上人的。”紀斟確實是喝多了,雙手捂着臉,把弟弟送去宮中,是他這一輩子最為自責的事情,親手弟弟背上花轎,就是親手把他推進了火坑。
  
  這些年家族興旺,封妻蔭子,到底是用弟弟換來的,是那個人在宮中苦苦支撐,才讓紀家在昏君的手中安然無恙。每每夜深人靜,想起年少時的鮮衣怒馬,便如剜心一般。如今見到兒時的玩伴,紀斟再也忍不住,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哐當!”徐徹手中的酒碗掉落在地,怔怔地看著喃喃自語的紀斟。
  
  樓璟站在廊柱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蕭承鈞微微蹙眉,這種話傳出去,對父後的聲譽極為不利,大舅怎麼能把這種話說給徐徹聽呢?正要上前,被樓璟拽住了衣袖。
  
  樓璟制止了懷中要說話的小傢伙,拉著這一大一小離開了後院。
  
  “承鈞……”樓璟看著眉頭緊蹙的蕭承鈞,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不過是喝多了,這些年世子心中怕是一直內疚着……”
  
  “你想說什麼?”蕭承鈞抬眼看他,總覺得樓璟有事瞞着他。
  
  樓璟撓了撓頭,“我也不太清楚,晚上再與你說。”
  
  “晚上?”懷裡的蕭祁瑞歪了歪腦袋,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咯咯笑,“騎馬馬,爹爹,晚上,騎馬馬!”
  
  蕭承鈞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起來。
  
  樓璟忙湊過去,把閩王殿下擠在柱子上,“瑞兒說的是,咱們晚上騎馬馬的時候……唔……”
  
  腿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腳,樓璟疼得齜牙咧嘴,抱著孩子蹦跳着追着甩袖而去的閩王殿下,漸漸走遠。
  
  海邊常有暴雨來襲,晚間突然下起大雨,電閃雷鳴的。原本沒有全黑的天立時被烏雲遮了個透徹。
  
  外面勞作的人,紛紛找了地方避雨,王府中的安靜下來,只剩下了瓢潑碗倒的雨水聲。
  
  徐徹獨自立在院中,任由雨水從頭頂灌下來,緊緊握著手中的銀槍,雨水順着剛毅的下巴往下淌,平添一份淒涼。
  
  “寒之當年,是有心上人的……”
  
  “我以後就是太子妃了,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啊——”一聲長嘯穿透天際,銀槍宛若游龍,在電閃雷鳴間翩然起舞,水花四溢,彷彿少年的心,被無情的蒼天撕扯成漫天大雨,破碎入土,踐踏成泥。
  
  蕭承鈞沉默地望着那發狂的人,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把他擁住,溫柔悅耳的聲音在耳邊喃呢,“若是有人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我縱使毀了天下,也要把你搶回來。”
  
  蕭承鈞回頭,望着樓璟的臉,緩緩地靠近,給了他一個輕吻,“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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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互咬

  兩人悄悄地從迴廊走回正院,不再打擾那暴風驟雨中的斷腸人。
  
  蕭祁瑞睡着了,被奶娘悄悄抱去了隔壁。天色陰沉沉,雷聲滾滾,兩人和衣躺在軟塌上,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相互依偎。
  
  “我二舅的事,你莫惱他。”樓璟蹭着蕭承鈞的臉頰,輕聲說道。他一早就看出來,自家二舅不肯娶妻的原因,多半是為了紀皇后,但皇后是何等身份,蕭承鈞心中怕是會不舒服的。
  
  “情之所鍾罷了,”蕭承鈞嘆了口氣,“待一切安定,我會去問父後的意思。”
  
  “承鈞?”樓璟撐起身子看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新帝登基,先帝的皇后多數是要殉葬的,也有與新帝感情好的,留作了太后,但無論怎樣,二舅的那份奢望,都是個死局。蕭承鈞這般說,難道還有別的法子?
  
  蕭承鈞抬手摸了摸他的臉,“男子為後本就委屈,只願我死後,蕭家後人也能善待你。”
  
  樓璟蹙眉,“我不需要,殉葬就挺好的。”
  
  蕭承鈞失笑,頭回有人說殉葬好的。
  
  “生則同寢,死能同穴,於我來說,足以。”樓璟趴到自家夫君的胸膛上,緊緊地抱住他。雁失其侶,哀鳴而死,若是蕭承鈞離他而去,他絶不會獨活。
  
  次日,早起議事。
  
  趙熹昨天就把六部衙門挨個串了個邊,跟這些人都混了個臉熟,因為他那胡噴亂侃的本事,幾個尚書對他印象都不錯。他們以為趙熹是新調派來的小官,看著挺機靈,都想要到自己衙門裡來。
  
  蕭承鈞坐在主位上,看著暫無官職的趙熹堂而皇之地站在下面,也沒人覺得奇怪,暗自點頭,這八面玲瓏的本事,倒是與趙端相似,“這位乃是京中三元及第的狀元趙熹,昨日你們也都見過了。”
  
  議事堂中有小聲的騷動,沒料想竟然是那個三元及第的天才。
  
  這一下,六部的官員都有些不敢用趙熹了,他們這些偏遠之地的小官,多是二甲末端或者三甲出身,狀元郎的學識可遠在他們之上。
  
  “閩州正是用人之際,不論資歷,只憑本事,”蕭承鈞拿出了一塊青玉雕的印,交給身邊的安順,讓他捧到趙熹面前,“今日起,封趙熹為閩相,統領閩州六部。”
  
  那青玉雕的大印,正是閩州的相印。
  
  六部的官員更是驚訝,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明顯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把青玉雕蟒的大印握在手中。
  
  “謝殿下厚愛,臣定不負殿下所望。”原本眾人以為會受寵若驚的趙熹,只是呆楞了片刻,就理所當然地接了相印,跪下謝恩。
  
  在趙熹看來,閩州這群烏合之眾,就需要他這樣的丞相大人好好管管,舍他其誰?
  
  散了會,在眾人蜂擁而上恭賀新丞相之前,蕭承鈞及時把趙熹叫走,隨他去了後院。
  
  “以後就是丞相大人了。”樓璟讓樂閒把官服給他,扯着他上下看。
  
  “那是,你這個男寵以後見着我可得行禮。”趙熹得意道,昨日他都打聽清楚了,閩王有個長相絶美的男寵,養在後院裡。
  
  兩人互相嘲笑了半天,等到蕭承鈞叫他們,才堪堪止住。
  
  趙熹雖然年紀小,但做官已經很有一手,剛剛上任,先是把六部的官員整治一番,而後又請他們喝酒,恩威並施,讓那些官員不敢小瞧了去,老老實實地幹活。
  
  蕭承鈞觀察了幾日,發現趙熹幹得風生水起,也就不再多管,索性把事情就扔給他,等趙丞相都處理一遍,確實需要閩王出面的再報給他,如此以來,省卻了許多的功夫,徹底輕鬆了下來。
  
  有了更多的時間,蕭承鈞就陪着自家“男寵”去海邊好好玩了幾天。
  
  自打那天沈連把所有事都捅出來,淳德帝就坐立不安,立時找太醫來驗了那藥酒。
  
  果不其然,那藥酒除卻有壯陽的功效,還有催情的作用,長期服食,於身體有損,年紀大一些,還有可能雄風不再。
  
  “這個毒婦!”淳德帝一把摔了酒壺,“削了妃位,把她關到永寧宮去。”
  
  永寧宮,在皇宮的西北角,最是偏僻,雖不是真正的冷宮,也與冷宮無異了。
  
  消息傳到鳳儀宮,紀皇后也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再封品級,分例就照着才人的等級給吧。”
  
  “你們這些狗東西,就給本宮吃這些!”陳氏在永寧宮中,指着桌上的四菜一湯,尖叫不已。
  
  “娘娘消停些吧,這還是皇后格外開恩,給按着才人的分例給了。”身邊的宮女還是以前跟着伺候陳氏的,只是如今已經不似從前那般恭敬了。
  
  “啪!”陳氏一巴掌扇到了那小宮女的臉上,“狗東西,本宮縱然一時失勢,陳家可還沒倒,三皇子還安安穩穩地在宮外,本宮要捏死你,比捏死臭蟲還容易。”
  
  “娘娘恕罪。”那宮女立時醒悟過來,縱然陳氏的罪責這般重,皇上也沒有動她,這便說明,陳氏還有翻身的機會。
  
  “你,去西角門,把這個交給一個臉色黢黑、嘴角有黑痣的守門侍衛。”陳氏把一封信扔給那宮女,眼中儘是寒意。
  
  “陳氏讓人往外遞消息了。”鳳儀宮的總管太監悄聲對紀酌道。
  
  “由她去。”紀酌擺了擺手,拿出了一個小酒罈。這是閩州剛剛送來的荔枝酒,聽說是初夏就釀上的。親自開了封,正要扔到一邊去,卻在那乾泥掩蓋下看到了一行小字“折寒梅以為羞兮,灑飛泉以為酌。”
  
  紀酌微微蹙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良久。閉了閉眼,把那層夾在泥封裡的紙條抽出來,湊到了燭火上。火焰沾染上了紙條,跳動着將之漸漸染黑,捏着紙條的手突然縮了回來,迅速甩了甩,把火熄滅,火焰只堪堪燃到了“折”字。
  
  淳德帝派人去了晉州,要查清四皇子的死因。這些時日,發現枕邊睡了個蛇蝎婦人,讓淳德帝心中頗為不安。
  
  右相收到了宮中的消息,對沈連恨極,急急地找了門生商議。
  
  “這沈連心狠手辣,無所顧忌,依學生只見,此人不可留。”兵部尚書孫良頗為憂慮道。
  
  “那就是條瘋狗,得趕緊掐死他,咱們才能做別的。”陳世昌的長子也跟着說道。
  
  “哼,他以為,就他有把柄嗎?”陳世昌冷笑,青州的事他特意放給沈連去做,就是要把自己從其中摘乾淨,說講起來,自始始終,都是沈連惹的禍。
  
  右相一派,開始積極籌備彈劾沈連。
  
  欽差去了晉州的事,很快就傳到了閩州。
  
  樓璟讓人帶話,務必協助欽差,將四皇子的死查個水落石出。
  
  其實,從四皇子去了晉州,樓璟就派人盯着了,死訊傳來,更是緊鑼密鼓地去查。蕭承錚的死與老安國公太過相似,讓他不能不在意。人證物證,早已備齊,就等着欽差大人“自己發現”了。
  
  紀斟把皇太孫完完整整地送到,便不能再多留,匆匆趕回了進城。倭寇近來消停了不少,徐徹這個征南將軍也不能再多呆了。
  
  眼看著就要入冬,樓璟就跟着二舅去一趟嶺南,順道給平江候府送年節禮。
  
  蕭承鈞輕易不能出封地,但有心想要見見平江候,便喬裝成樓璟的隨從,跟着他們去了嶺南。
  
  讓自家夫君做隨從,樓璟高興壞了,頤指氣使地讓蕭承鈞跟他共騎一匹馬,“你是隨從,得聽我的。”這般說著,就把手探到了懷中人的衣襟裡。
  
  蕭承鈞連忙按住他的手,窘迫地看了一眼在前面策馬的徐家二舅,“別鬧。”
  
  “怕什麼,二舅又不是不知道。”樓璟樂顛顛地咬住一隻紅耳朵,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前幾日他們倆在海邊,晨起撿貝殼挖螃蟹,白日裡釣魚,在沙灘上追逐嬉戲,沒有了京城中的處處小心,也沒有王府裡的人來人往,天大地大,只有他們兩個。晚間坐在礁石上,赤腳浸在海水中,相依着看落日,交換一個綿長的吻。
  
  神仙般的日子過習慣了,以至於回到人前,樓璟還是難以收斂,總忍不住把蕭承鈞摟過來親親摸摸。
  
  晉州的事還未翻出來,右相一派就跳出來,大肆彈劾沈連。
  
  撈錢、冤殺官員之類的,不足以扳倒沈連,陳世昌十分清楚,上來就直擊要害,“啟奏皇上,去年青州決堤,那筆錢並非用於修築皇嗣,而是修了生祠。”
  
  沈連臉色大變,陰狠地瞪着陳世昌,“右相大人知曉得如此清楚,緣何當初不說出來?”
  
  陳世昌不理他,手下的官員開始上奏。
  
  青州修了沈連的生祠供奉,挪用了修築堤壩的銀兩,清河決堤,沈連為了掩蓋罪行,趕緊修了皇祠,以至於冤枉了太子。
  
  朝堂嘩然,為一個閹人修建生祠,當真是聞所未聞!當年太子廢得冤枉,若不是淳德帝一時心軟,以謀逆之罪廢太子的話,如今的蕭承鈞怕是還在天牢裡關着。
  
  青州難民被驅趕至江州,江州良田被毀,民不聊生,江州刺史費盡心力才保住難民。右相一派的人說起這些的時候,痛心疾首,聲淚俱下。
  
  生祠的事,徹底惹怒了淳德帝,一巴掌拍到了御案上,“爾等都以為朕好糊弄是不是?”當即命人捉了沈連。
  
  “皇上,奴婢冤枉啊!”沈連尖聲叫喊,“這些都是右相所迫,當年泰山根本沒有地震,是右相要害太子才做出這些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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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好多地雷和火箭炮,嗷嗷,抱住挨個啃


☆、第八十九章 佈局

  壓着沈連的侍衛頓下了腳步,朝堂上陷入了短暫的靜默,然後,便是滿朝嘩然。
  
  泰山地震乃是國之大事,拿象徵儲君的泰山做文章,這也太大膽了,往小了說是欺君罔上,往大了說那可是謀逆!
  
  “皇上,沈連簡直是含血噴人,泰山大事,臣怎敢妄言?”陳世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說道。
  
  “陳世昌,當初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反正已經撕破臉,沈連豁出去了,掙扎着甩開侍衛,膝行幾步,聲淚俱下道,“皇上,奴婢也不知那生祠是從哪裡來的,右相找上門來,要我去拆了那生祠另建個祠堂,奴婢萬萬沒想到他是要害太子啊!”
  
  沈連從一個小太監摸爬滾打到內侍省大官,對於說話的技巧,可謂登峰造極,三兩句就把自己的罪責說成一時糊塗,重點又移到了謀害太子上來。
  
  “右相當真是急不可耐,為了奪得儲位,竟連泰山地震這種謊都敢說。”楊又廷直言不諱地直接把話挑明了。
  
  “皇上,泰山地震乃是魯地奏報上來的,臣只是據實以奏。”陳世昌面上巋然不動,手心卻已經滿是冷汗。
  
  跟沈連撕破臉,他就料到沈連會反咬一口,諸般說辭早就打好了稿,但這事並沒有十全的把握,他心中也很是忐忑。
  
  “皇上,泰山之事不過是捕風捉影,當務之急,是沈連鼓動地方官員修築生祠,證據確鑿,臣以為當先行審理生祠一事。”刑部尚書適時出來話說。
  
  兵部尚書孫良自始至終不發一言,他的職位與這些無關,只是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憶起當初右相和沈太監聯手害死王堅的時候,也是這般吵鬧不休的朝堂。清流一派再多的抗爭,終抵不過沈連的動作快,一夜之間就把人給害死了。晉州刺史和西北鹽政吏,都換上了右相的門生,而一心為民的王堅,卻冤死在不見天日的詔獄。
  
  沈連最終被投進了大牢,生祠之事淳德帝無論如何是不能容忍的,只是關於泰山一事,也讓人前去調查。
  
  嶺南風景好,山巒疊翠,形狀各異。不像北方的崇山峻嶺那般巍峨,這些小山脈彷彿是天神隨手揉捏的泥偶,時而變成駿馬奔騰,時而變成臥佛酣睡,時而被清溪小河穿出空洞,千奇百怪。
  
  從未到過嶺南的蕭承鈞覺得很是新奇,一路上的風景讓人目不暇接。
  
  樓璟也只兒時來過,記不清了,如今看著也覺得好玩,別特意放慢了腳步,走走停停,遇到景色特別好的地方,就停下來玩耍一番。
  
  徐徹也不着急回去,由着他們玩鬧,足足走了十日才到了平江侯府所在的漓城。
  
  “臣徐征,見過閩王殿下。”大舅徐征,聲如洪鐘,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見到蕭承鈞,便規規矩矩地上前行禮。
  
  聞訊而來的三舅、四舅也跟着行禮,徐家人長得都比較威猛,虎背熊腰的幾個武將齊齊行禮,氣勢着實不一般。蕭承鈞有些明白,緣何樓見榆不喜歡妻子的娘家了,單這幾個大舅子往安國公府一站,估計樓璟那個爹就連句整話都不敢說了。
  
  “徐家滿門虎將,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蕭承鈞抬手請眾人起身,微微地笑。
  
  “殿下過獎了,”平江侯徐征笑道,“幾個不成器的兄弟,就知道舞槍弄棒,看著結實罷了。”
  
  武將說話,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平江侯把自家二弟派到閩州去,便是表明了徐家的立場,因而對於蕭承鈞的到來,徐征還是很高興的。
  
  徐家人丁興旺,樓璟的表哥就有五六個,但因蕭承鈞身份敏感,擔心人多眼雜,便沒有讓其他人過來見禮。
  
  “昨日朝中來了一份旨意,”寒暄過後,平江侯說起了正事,面色有些凝重,“要嶺南軍
  
  嚴防南蠻,無論何人調派,均不得離開嶺南。”
  
  樓璟與自家夫君對望一眼,蹙眉道:“大舅,這份旨意是何人所書。”
  
  四舅慣常聽不進這些,一會兒就坐不住了,逕自出去逗他新得來的山雀了。
  
  三舅則對蕭承鈞不冷不熱的,確切地說並不十分歡迎這位閩王殿下,見自家大哥沒說幾句就要把家底托出去的樣子,不甚贊成地皺眉,“大哥,小璟他們長途跋涉,該請王爺先行歇息,這些個正事何不改日再談。”
  
  二舅徐徹看了弟弟一眼,冷聲道:“朝中大事,瞬息萬變,說完再歇息不遲。”
  
  三舅不甚樂意,轉身也出去了,從腰間抽出樓璟送的玉煙桿,坐在廊下悶悶不樂地抽旱煙。樓璟被逼着嫁到東宮的事他們很是氣憤,如今好不容易脫離苦海,又上趕着貼上去,三舅對這件事很不理解,連帶著對那位閩王殿下也沒什麼好感,在他看來,蕭承鈞不過是看上了樓家和徐家的勢力,一旦登上大位,等着自家外甥的就是卸磨殺驢的下場。
  
  且不管不務正業的四舅和兀自煩悶的三舅,屋中剩下的四人,都是面色凝重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嶺南一年也接不到幾次旨意,突然來了這麼一道讓他按兵不動的密旨,只能說明,朝中有了很大的動作。
  
  “這是中書省執筆的。”蕭承鈞將那份密旨仔細看了一遍,常年批奏摺的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常替右相謄寫文書的一位中書舍人的筆跡。
  
  “陳世昌這是什麼意思?”二舅不甚明白。
  
  樓璟起身,盯着書房牆上掛的西南一帶的地形圖,仔細觀看,“嶺南兵動,可以箝制住蜀地、江州、閩州三處。”
  
  平江侯猛然抬頭,“你說是,蜀地或是江州,會有兵變?”
  
  朝中的形勢,怕是已經十分嚴峻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
  
  沈連下獄的當天晚上,右相陳世昌的種種罪證就送到了左相楊又廷的府上。
  
  既然要魚死網破,沈連早就做好了準備,他被抓了,內侍省還在,這些年內侍省專司調查官員、刑訊逼供這類事,陳世昌的罪證早就攥了一大把。
  
  嫉惡如仇的楊太傅高興地一晚上沒闔眼,連夜找了門生、幕僚商議。
  
  與此同時,因為晉州將士的積極配合,欽差大人很快就“發現”了四皇子的真正死因。乃是晉州刺史勾結韃子將軍,故意佈下圈套引誘蕭承錚上鈎,用一招甕中捉鱉亂箭射死。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欽差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真相,這位晉州刺史,早在三年前上任之初就勾結上了韃子,每年按例給韃子送糧草!
  
  晉州刺史是右相推舉的,連帶著前任刺史王堅的死也被翻了出來,矛頭直指右相陳世昌。
  
  陳世昌焦頭爛額,怎麼也沒想到派去晉州的欽差會這麼快就查出來,還查得如此透徹,“皇上,臣治下不嚴,甘願受罰。”
  
  “右相以為一個治下不嚴就能矇混過去?”楊又廷適時出列,拿出了一份奏摺,詳細地列舉了陳世昌這些年的種種惡行。
  
  緊接着,彈劾右相的奏摺如同雪花一樣地堆滿了御書房。
  
  消息到此,戛然而止。
  
  蕭承鈞手中的消息一直沒有斷過,目前看來一切都朝着他算計好的方向發展,但是嶺南收到的這份密旨,讓他不得不慎重起來。
  
  陳家人既然覬覦儲君之位,定然不會做無準備的事,以陳世昌的精明,早在與沈連杠上的時候,想必已經留好了後招,而這份提前送出京城的密旨,就是他的後招!
  
  “濯玉,江州現在的兵力如何?”蕭承鈞轉頭看向樓璟。
  
  樓璟勾唇,“江州的兵力,隨時都能奪過來。”要知道,雲三還蹲在盧新的刺史府外,就等着一刀結果了他。
  
  蕭承鈞點頭,看向平江侯,“侯爺若不嫌棄,可否允我叫一聲大舅?”
  
  這下不僅是兩個舅舅,就連樓璟都愣住了。
  
  原本他們是太子和太子妃,叫一聲大舅也無可厚非,如今這個時候,無名無份,卻說出這般話,便是將蕭承鈞誓要奪得皇位並且還要娶樓璟為妻的事,攤開來了。
  
  “王爺這般,可是折煞微臣了。”徐征連忙起身。
  
  “是從緊急,本王便不再說那些個客套話了,徐家如今已經被牽扯進來,大舅若是信得過我,便派人盯住蜀軍,一旦蜀地有異動,立即出兵將他們攔截。”蕭承鈞的聲音沉穩有力,幽黑的雙目深邃而沉靜,彷彿天下盡在掌握之中。
  
  沒有在嶺南多做停留,夫夫兩人便快馬加鞭地回了閩州。
  
  緩緩地前去,急急地歸來,樓璟甚至來不及聽幾個舅母絮叨,就離開了舅舅家。
  
  “以後安定下來了,我再陪你來。”蕭承鈞歉意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啊,到時候咱們在灕水上撐個竹筏,就我們兩個……”樓璟壞笑着咬他耳朵。
  
  蕭承鈞乾咳了一聲,“快走吧。”
  
  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蕭承鈞讓徐家看著蜀地的大軍,以防萬一,同時傳消息給越州刺史,讓沐外公萬事小心。
  
  果不其然,在蕭承鈞回到閩王府的當日,朝中就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淳德帝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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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雷霆

  蕭承鈞蹙起眉頭,拿着手中的消息反覆看了幾遍,正是整治陳家的關鍵時候,皇上怎麼會突然病倒呢?
  
  “右相下大獄了嗎?”樓璟湊過來,抬手幫他把眉心揉開。
  
  蕭承鈞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萬事俱全,只欠東風,只要再堅持一兩天,陳家就要倒了。
  
  “皇上一向康健,沒準兒是被陳家氣病了,”趙熹涼涼地說,“內侍省手裡的證據什麼都有,說不定查出來三皇子不是皇上親生的之類……哎呦……”一句話沒說完,後腦勺就被樓璟呼了一巴掌。
  
  “這像是閩相大人會說的話嗎?”樓璟瞪他,皇子的出身可不能亂說。
  
  “別鬧了。”蕭承鈞無奈地看了那兩人一眼,提筆開始寫摺子。
  
  淳德帝這次的病情似乎很嚴重,跟上次的昏倒完全不同,為人子的,蕭承鈞說什麼也得表一表孝心。當即寫了一封請旨回京侍疾的摺子,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皇上突然病倒,昏迷不醒,對外只說偶感風寒,朝政由左右丞相共理。
  
  蕭承鈞的摺子很快就被人攔截下來,直接送到了右相的手中,陳世昌盯着手中的摺子,雙目赤紅,“他倒是打得好主意!”
  
  藩王無詔不得出封地,但如果京城危急,就可以出兵勤王。這封請旨侍疾的摺子,不能同意,也不能駁回。
  
  兵部尚書孫良看了一眼閩王的摺子,斂目沉默片刻,出聲道:“恩師,這摺子萬不能壓着,須得早早回覆了才好。”
  
  “為何?”陳世昌皺眉,他本來是打算把這摺子壓起來留中不發的,因為不管同不同意,都能給蕭承鈞找來出兵的理由。
  
  若是同意閩王侍疾,藩王入京必然帶著親衛,蕭承鈞藉此帶了大兵前來,陳家就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若是不同意,蕭承鈞就可以打着勤王的旗號,直接帶兵攻城了。
  
  “若是壓着,閩王定然會覺出反常,到時候乾脆起兵就麻煩了,莫不如直接回絶,讓閩王以為皇上只是小病,不敢輕舉妄動,左右皇上……”孫良沒有把話說完,但陳世昌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未盡之言,淳德帝沒幾天活頭了,先安撫住蕭承鈞,等皇上駕崩,一切成了定局,就什麼都不怕了。
  
  “你說得對。”陳世昌點了點頭,京中的消息他封鎖得嚴實,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拖着不予回覆,只會讓蕭承鈞起疑心,反倒派人來探聽消息,到時候就麻煩了。
  
  “說了讓你下猛藥,你怎麼辦事的?”陳世昌的長子揪着縹緲真人陶繆的衣襟,低聲問道。
  
  “那個……定能奏效的,還須得幾日……”陶繆苦着臉,這些日子右相被左相逼急了,眼看著就要治罪,兵行險招讓他把仙丹換成毒藥。作為一個神棍,能混到欽天監監正,陶繆也不是個傻子,他知道若是下了見血封侯的猛藥,自己當時就得跟着皇上丟了性命。
  
  朝廷的回覆很快就到了閩州,暫理朝政的丞相大人一口回絶了閩王進京侍疾的請求,言說皇上只是身體微恙,話裡話外都在指責蕭承鈞圖謀不軌。
  
  “哼,他倒是忠君愛國。”樓璟捏着右相的回信撇嘴。
  
  蕭承鈞不可置否,對於右相的回覆他根本不在意,他在等,等京城中確切的消息。如今右相的批覆都來了,京中卻沒有新的消息傳來,“濯玉……”
  
  “嗯?”樓璟聽到自家夫君喚他,趕緊湊過去,跟閩王殿下擠到一張長椅上。
  
  蕭承鈞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罷了,沒事。”
  
  “我已經派人去晉州了。”樓璟卻明白他要說什麼,輕輕親了親他的眉心,近來蕭承鈞皺眉越來越頻繁,這可不是個好事,如此英俊的臉早早的有了溝壑多可惜。
  
  蕭承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確實是想讓樓璟控制住晉州軍,以防異動,但事情還未定下來,怕樓家無辜受牽連,所以他準備再等等,沒料到樓璟已經動手了。
  
  “祖父的死與陳世昌脫不了干係,他休想動用晉州一兵一卒。”樓璟眼中滿是戾氣,他早就布好了局,藉著四皇子的事情,一步一步把老安國的死公諸於眾,害他祖父的人,一個就別想逃走。
  
  蕭承鈞伸手,把身邊人摟到懷裡,摸了摸他的臉頰,“晉州刺史已經問斬了,西北鹽政吏也在天牢裡,縱然陳世昌有本事把他放出來,我也不會饒過他。”
  
  “把這些人留給我,我要親手砍了他們的腦袋祭奠,”樓璟把臉埋到閩王殿下的胸前,在那月白色的親王服上蹭了蹭,“承鈞,你說過,登基就娶我的對不對?”
  
  “不娶你還能娶誰?”蕭承鈞笑着低頭看他,見他笑眼彎彎的樣子,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那漂亮的眼睛,“但是,安國公的爵位怎麼辦?”
  
  樓家世代戰功赫赫,聖寵不衰,到樓璟這一代本來可以繼續輝煌的,但樓家的繼承人嫁給蕭承鈞做了皇后,安國公府就後繼無人了,憑着樓見榆的本事,沒幾年就要沒落。
  
  “王朝尚有滅亡之時,何況是一個家族。”樓璟倒是不甚在意,若是他那個年富力強的父親能給他生個弟弟,他就好好培養個繼承人出來,若是生不出來也就罷了,乾脆讓樓家斷了香火,免得讓不肖子孫繼承,辱沒了先祖的名聲。
  
  蕭承鈞失笑,“你倒是想得開。”
  
  兩人正說著,陸兆匆匆忙忙地跑進來,“王爺,京城的信。”
  
  有人進來了,樓璟也沒有挪地方,依舊躺在蕭承鈞的懷裡,摟着他的腰。
  
  陸侍衛早就習以為常,目不斜視地把書信遞上去,便垂首立在了一邊,一副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
  
  蕭承鈞拍了拍懷裡的傢伙,讓他坐好,奈何樓璟只是扭了扭身體,把腦袋靠在他胸口,伸着脖子看他手中的信。
  
  懶得與他講究什麼禮儀了,蕭承鈞索性將下巴擱到懷中人的頭頂,展開信與他一起看。
  
  白紙上的字飄逸俊秀,賞心悅目,一看就是蕭承錦的手筆,然而看信的兩人完全沒有了欣賞書法的心情,因為紙上只寫了一行字“京城危已,速速出兵。”
  
  京中,盤龍殿。
  
  皇宮侍衛將宮殿牢牢地圍住,除了太醫,誰也不許進入。
  
  靜王蕭承錦不緊不慢地進宮來,就看到三皇子蕭承鐸早就守在了殿外,正跟懷忠交涉,“懷公公,父皇病倒了,本皇子自當跟前侍疾,你這般攔着我是什麼道理?”
  
  “殿下,太醫們正在診治,這一時半刻還不能進去。”懷忠苦着臉勸阻,動作卻很是堅決,一步也不許蕭承鐸靠近。
  
  蕭承錦看了一眼滿臉焦灼的三皇子,勾起一抹冷笑,很快又收斂下去,上前問了懷忠兩句,便不再做聲,靜立在殿門一側,不說進去,也不說離開。
  
  三皇子蕭承鐸冷哼一聲道:“二皇兄怎麼也來侍疾?這天寒地凍的,可莫傷了身子。”
  
  “勞三皇弟惦記,”蕭承錦似沒聽出他話中的嘲諷之意,順水推舟地說,“這話說得倒是在理,我們不如到偏殿候着,干在這裡站着打眼,讓人瞧了去,還以為三皇弟等着傳位詔書呢。”
  
  蕭承鐸一噎,狠狠地瞪了蕭承錦一眼,誰料人家根本不理他,逕自往偏殿去了。兄長都離開了,他站在這裡也不是個事,只得跟着去偏殿,如坐針氈地跟着蕭承錦喝茶。
  
  不多時,外面傳來通稟,說皇后來了。
  
  兩人趕緊出去迎接,紀酌淡淡地看了三皇子一眼,突然抬手,身後跟着的上百羽林軍整齊劃一地列隊,將盤龍殿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
  
  蕭承鐸一驚,“父後,您這是……”
  
  “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踏出盤龍殿一步,違者殺無赦。”紀皇后冷聲下令,羽林軍連同皇宮侍衛,齊聲應和。
  
  沒料到皇后一出手就是這般陣仗,蕭承鐸愣在原地,而蕭承錦自始至終都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紀皇后一來,便以雷霆手段控制了盤龍殿,將一群沒頭蒼蠅一般商量不出對策的太醫趕出了內室,換上了一直給蕭承錦治病的那個土醫。
  
  土醫頭一次來皇宮,戰戰兢兢不敢多言,他也是剛剛知道,自己醫治了一整年的病弱公子是當朝親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拉進了皇宮,給皇帝看病!
  
  “你只管看病,不管用什麼手段,讓皇上多撐幾天。”紀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雙目緊閉、面色烏青的淳德帝。
  
  “先生不必害怕,只管當做尋常病人便是,沒人知曉這是先生看的,出了事自有那群太醫擔著。”蕭承錦溫聲勸解。
  
  土醫這才放下心來給淳德帝把脈,“這,這是中毒了啊,快,拿生綠豆搗碎了沖滾水,放涼了多灌幾碗下去……”
  
  “這……”懷忠一臉為難,這種粗魯的治病方法,怎能用於皇帝身上?
  
  “照他說的做。”紀酌冷聲吩咐,眾人不敢怠慢,照着做。
  
  那群太醫裡有陳家的人,紀酌至今也不清楚是哪個,索性都不用了,就拿這民間的神醫來救急,救得了最好,就不了也就罷了。
  
  幾大碗綠豆水灌下去,那土醫又從藥箱子裡掏出塊黑乎乎的東西,在淳德帝鼻子底下蹭了蹭,昏迷不醒的淳德帝突然“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堆東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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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3╰)╮
這幾天為了考試的事太累了,昨天說了很多喪氣話,像個小孩子一樣亂發脾氣,太丟人了,捂臉。關於昨天的事情,都是我不好啦,大家別理昨天那隻鳥,那不是我,誒嘿嘿
給咻(素衣)童鞋:
不知道你還能不能看到
很感謝你指出我的問題,亂開空頭支票的確是很大的缺點,我想了一整天終於想明白,你說的那些其實是在為我每天這樣保證來保證去、手忙腳亂而捉急,很真心的希望我能改正這個缺點。的確,無論是想要在網文這條路上走的更遠,或是現實中獲得什麼成功,都需要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的美好品質,這也的確是我所缺乏的,我以後會認真地改正的。
昨天心情不好,寫出來的回覆可能讓你誤會了,也許你是看到了微博上的話有些生氣,在這裡向你道歉。我昨天是真的在反省,在反省的過程中鑽了牛角尖,覺得我這半個月不吃早飯早早爬起來碼字,換來的卻是讓大家依舊不開心,這真的不是我所願看到的。
今天早上睜開眼才想明白,大家不開心的並不是沒有按時更新,而是我說了按時卻沒有按時所帶來的失望,如果我沒有亂說話,也就不會引起後來的一系列問題。想明白了之後倒是讓我輕鬆了不少,也才真正的明白了你最初說的那些話的意義,真的很謝謝你。
對於每一個讀者的留言,我都會認真的看,每個樓層的回覆我也會仔細地看,所以我從來沒有把你們任何人當做無關緊要的存在,正是因為我真重視你的話,認真地看了好幾遍,才會反省自己,才會情緒低落。
我不高興是因為產生了自我厭惡,而不是針對你的話、你的人。
最後,向你表示真誠的感謝,以及作為一個說話總是有漏洞的理科生,斟字酌句地說了這一大堆,希望你不會誤會,也祝你看文愉快


☆、第九十一章 起兵

  淳德帝就記得自己因為看彈劾右相的奏摺,氣得喘不上來氣,匆匆吃了顆仙丹,就不省人事了,朦朧中聽到宮人的驚呼和嘈雜的腳步聲,一直想睜開眼又睜不開,最後昏昏沉沉地陷入黑暗。
  
  “朕,這是……”許是昏迷時間太久的緣故,淳德帝的聲音很是沙啞。
  
  懷忠趕緊捧了熱茶過去,服侍着淳德帝喝了一杯。
  
  “皇上中毒了,不省人事,朝堂如今由左右丞相共理。”紀酌依舊坐在椅子上,也不上前,語調冷靜地說著事實。
  
  “右相……”淳德帝提起這個,掙扎着坐了起來,“陳世昌沒有下獄嗎?”
  
  “沒有,”紀皇后喝了一口茶,緩緩放下杯盞,“聖旨還未來得及發出去,皇上就病倒了,右相調動了京城的守衛,全城戒嚴。”
  
  “什麼?咳咳咳……”淳德帝一激動,臉色憋得通紅,而後又煞白一片,倒在床上咳個不停,眼看著就要再背過氣去。
  
  紀酌示意那土醫上前給瞧瞧。
  
  閩州的軍隊人數不多,加起來不過兩萬之數,且邊疆重地,不能都帶走。
  
  蕭承鈞調了一萬將士,將程將軍叫來問話,“這一萬兵馬,交由將軍統領。”
  
  程將軍原先只是個偏將,從沒有掛過帥,乍一聽聞,不免有些忐忑,“末將……”
  
  “我來帶兵!”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庭院中傳來,不多時,一身戎裝的徐家二舅走了進來。
  
  蕭承鈞蹙眉,“二舅,您這是?”
  
  “哼,那昏君無道,如今京中危急,我怎能袖手旁觀!”徐徹聽聞京中出事,就說什麼也坐不住,連夜往閩州來,“聽說殿下要起事,這就匆匆的來了!”
  
  蕭承鈞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將軍,咱們這是去勤王護駕,不是造反。”趙熹站在一邊,笑嘻嘻地說。
  
  徐徹擺了擺手,“都一樣!”
  
  管他是勤王還是造反,他只知道,紀酌被困在京中,隨時都有危險,這次,哪怕拆了皇宮,他也要把那人搶回來。
  
  “漂亮爹爹,嗚……”正說著,外面傳來了皇太孫的哭聲,不多時,蕭祁瑞就邁着小短腿跑了進來,看了一圈沒見到樓璟,立時憋着嘴又要哭。
  
  “太孫殿下,這是怎麼了?”趙熹趕緊上去把人抱起來。
  
  “小九……嗚……我要漂亮爹爹……”蕭祁瑞哭得傷心。
  
  “小璟呢?”徐徹蹙眉,這時候,樓璟那小子去哪裡了?
  
  在接到蕭承錦的書信時候,樓璟當即就帶著幽雲衛往晉州去了。
  
  晉州離京城近,又駐着大軍,可以說誰掌控了晉州軍,誰就扼住了京城的咽喉,他必須儘快趕過去。
  
  先前派去的人手已經抵達晉州,湊着四皇子的事水落石出,將老安國公的死因公諸於眾,晉州將士義憤填膺。老安國公兵法出奇、治下有方,在晉州眾人的心中,無人可以替代,如今得知老英雄竟是被奸臣所害,差點就要兵變。對於朝中派來的新的晉州刺史,可謂毫不買賬,右相一時半刻還真使喚不動晉州的大軍。
  
  蕭承鈞有大軍一路跟隨,便讓樓璟把幽雲衛統統帶走了。
  
  一行人快馬奔至江州,雲三得了令,乾脆地殺了江州刺史盧新,跟着主人北上。
  
  刺史一夜之間暴斃,死在刺史府中,為防大亂,江州官員不敢聲張,一切移交錄軍參事陸祥統管。
  
  陸祥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有條不紊地處理了盧新的喪事,同時整頓江州北四郡的兵力,等一切做好,才慢慢悠悠地往京城發了奏摺。
  
  樓璟帶著幽雲十六騎一路疾奔,七日便到了晉州。
  
  晉州大營,右相派來的新任將軍,正在軍中發號施令,“爾等聽令,即刻整裝,調往晉南。”
  
  “將軍,朝中沒有旨意,我等冒然出兵,豈不是亂臣賊子了。”副將李成抱著長刀倚在柱子上,涼涼地開口。
  
  “我有兵符在手,爾等要違令不成。”這將軍姓陳,原本是晉州的一個小將,因為與陳家沾親帶故,這兩年升得頗快,之前已經成了副將,晉州刺史被砍了頭,陳世昌沒有人手可用,急急地提拔了他做大將軍。
  
  “如今京中情勢危急,我等這時節前去,知道的是我們護駕,不知道的以為是要逼宮,將軍還是慎重的好。”李成把刀往桌上一扔,一副撂挑子不幹的架勢。
  
  “就是,眼看著天涼了,晉南那裡都是大山,冷得很,我得讓家中婆娘給我做幾件棉衣再去。”偏將華鋒搓了搓胳膊,彷彿已經被凍到了。
  
  幾個小將跟着哈哈大笑,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
  
  陳將軍氣得面色鐵青,自打老安國公死了,晉州軍就是一盤散沙,爛泥扶不上牆,這樣上戰場,如何抵得過閩王大軍?
  
  陳世昌正坐在中書省批奏摺,眼下最關鍵的是穩住各方勢力,只等把淳德帝耗死了,三皇子登基,一切成了定局,就好辦了。
  
  如今閩王蕭承鈞手中握有重兵,陳世昌不敢有大動作,怕閩州得了消息,只能悄悄調動晉州的大軍,守在離京城最近的晉南,一旦閩州有變,就能護住京城。
  
  “報——”有八百里加急前來,直接送到了中書省。
  
  淳德帝病中,是從緊急,兵部、刑部、工部的官員都集中在中書省,好快速處置政務,其他三個部則在左相統領的尚書省中。因而這種加急戰報,就直接送進了中書省。
  
  報信的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八百里加急,閩王起兵了!”
  
  “什麼!”陳世昌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怎麼可能!”
  
  京中消息封鎖,他又特地回了奏摺迷惑蕭承鈞,那人竟然還敢起兵。
  
  兵部尚書孫良垂眸,不動聲色地將右相佈置好的排兵佈陣狀況謄抄了一份,塞進了袖子裡。
  
  “速速傳令,讓江州刺史務必攔住閩州大軍,即可調派瀘州、青州的兵力,沿路防範!”陳世昌在屋子中央來回踱步,下了一連串的命令。
  
  江州有四萬大軍,而閩州只有區區一萬之數,就算蕭承鈞用兵如神,短時間內也過不了大江。陳世昌這才稍稍鎮定下來,轉而問身邊的人,“三皇子進宮侍疾,這個時候怎的還未出來?”
  
  內宮向來由皇后把持,水潑不進,陳世昌讓蕭承鐸去探探淳德帝的狀況,約好了黃昏時分來中書省商議的。
  
  “這就讓人去看看,”中書省的官員趕緊跑去打探,過了很久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大人,不好了,皇后調動了羽林軍,圍住了盤龍殿,三皇子殿下也被扣押在殿中!”
  
  “你說什麼?”陳世昌瞪大了眼睛。
  
  日頭西沉,盤龍殿裡燈火通明。
  
  淳德帝喝了藥,臉色依舊不見好轉,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來人,傳旨!”
  
  “皇上要傳什麼旨?”紀酌起身,走到床邊,看著雙目圓睜的淳德帝。
  
  “殺了他們,朕要把陳家滿門抄斬!”淳德帝意識到自己吃的仙丹有毒,憶起陶繆的來歷,才想起來,這縹緲真人就是當初說泰山地震的時候,陳世昌給他舉薦的,是誰害他,不言自明。
  
  “臣勸皇上息怒,”紀皇后語調冷淡地說,“京城的防衛,已經被陳世昌掌控,一旦皇上下令,陳家恐怕要逼宮。”
  
  “你說什麼?”淳德帝一愣,京中的防衛,竟然被陳家掌控了,那他豈不是隨時都有危險。
  
  “內宮如今還在掌控之中,皇上且寬心,臣定會護得皇上週全。”紀酌垂眸,淡淡地說。
  
  淳德帝沉默了良久,忽然掙扎着撐起身體,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皇后。在如此危急的關頭,竟然是這個他一直不甚待見的男皇后,護着他的安危。
  
  紀酌紀寒之,靖南候的嫡次子,少年時也是一員猛將,如今被困在宮中十幾年,依舊不減當年氣度。這麼多年的冷落,也未消耗他分毫的忠心……
  
  “寒之,這些年,是朕認人不清……”淳德帝靠在床頭,想要伸手拉住皇后的衣袖,奈何紀酌站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不到,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
  
  “皇上且寬心就是,閩王很快就會來救駕了,”紀酌立在原地,巋然不動,“三皇子就在盤龍殿的偏殿裡,羽林軍守着這裡,右相一時半刻不會輕舉妄動。”
  
  蕭承鈞帶著閩州一萬兵馬從榕城直奔晉州南四郡,到了九昌軍營,徐徹上前,亮出了樓璟留下的兵符。
  
  南四郡的將軍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初鎮南將軍的軍師,竟然是閩王殿下,紛紛跪下行禮。
  
  江州這種內陸軍,不像晉州那種邊防軍一般森嚴,向來有兵符就能聽令,很快就被閩王收編,繼續北上。
  
  北四郡的兵力已經在陸祥的手中,接到了右相的命令只當沒看到,等閩州大軍過了江,就帶著北四郡的兩萬人馬,直接投靠了閩王,跟着大軍一起,直奔京城。
  
  陳世昌得到消息的時候,差點吐出一口血來,“快,快調晉州軍,守住京城,嚴防死守,怎麼要給我拖住了!”
  
  這吊兒郎當的晉州軍,還在晉陽城外喝酒吃肉,氣得陳將軍大發雷霆,“即可出兵,抗令者軍法處置!”
  
  “慢着!”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從軍帳外傳來,眾人的喧鬧聲為之一滯,齊齊朝門口看去。
  
  一隻修長的手掀開了帳簾,穿著銀色盔甲的安國公世子,嘴角含笑地跨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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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發文遇到了鬼打牆,怎麼都發出去,太神奇了⊙﹏⊙b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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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1-11 14: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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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天羅

  濯濯泉中玉,蕭蕭風下松。
  
  眾人愣怔片刻,喝酒的、耍賴的,統統站起身來,齊齊地行禮,“世子!”
  
  陳將軍還坐在主位上,驚訝地合不攏嘴。安國公世子樓璟!他這個時候不是在江州剿匪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晉州大營?
  
  樓璟進得屋內,並不做停留,徑直朝主位上走去,身後整齊劃一地跟着十六個身着黑色勁裝的侍衛,仔細看去,那黑色的衣衫在燭火下映出淺淺的銀色暗紋,呈流雲之態。
  
  “幽雲十六騎!”副將李成驚呼出聲,當年老安國公的幽雲十六騎行若鬼魅、所向披靡,可惜已經以身殉主,沒料想竟然又見到了幽雲十六騎。
  
  樓璟走到主位上,步伐均勻,未有絲毫停頓,唇邊雖含笑,眉目間卻是一片清冷。已經站起身來的陳將軍被他的氣勢所攝,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已然讓出了主位,在氣勢上也短了一截,樓璟毫不客氣地直接在主位上坐了,幽雲十六騎分列在兩邊,氣勢駭人。
  
  營帳中寂靜無聲,李成當先反應過來,跪下行禮,“見過鎮南將軍。”
  
  樓璟現在是有將軍爵位的人,比之在場的任何人品階都要高,跪下行禮實屬應當。
  
  有一就有二,眾位偏將、小將齊齊跪下行禮,禮數周到、軍紀嚴明的樣子,跟方才吊兒郎當的情形天差地別。
  
  陳將軍差點背過氣去,這才明白,這些人不是難治,只是不聽他的而已,不由得心中暗恨,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聞世子奉皇命鎮守江州,不知到晉州來有何貴幹?”
  
  稱之為世子,確不稱將軍,就是強調現在晉州的軍權已經不是樓家的了。
  
  樓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聽聞陳將軍是右相的本家,這晉陞的速度當真非同凡響。”
  
  “你……”陳將軍憋得滿臉通紅,三年前樓璟離開晉州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將,如今好不容易出人頭地,這位世子爺卻絲毫沒有高看他一眼的意思。
  
  “右相謀逆作亂,京城戒嚴,陳將軍這是打算把晉州軍帶往哪兒去?”樓璟冷下臉來,沉聲問道。
  
  眾將嘩然,右相謀逆,那他們若跟着姓陳的去了晉南,豈不也是亂臣賊子了?
  
  “世子說笑了,本將奉旨調兵,從未聽說過右相謀逆之事。”陳將軍心中焦急不已,強自鎮定地說。
  
  樓璟卻不打算跟他廢話,微微抬手,“把他拿下!”
  
  身後兩個幽雲衛出手如閃電,一把將人捉住,壓到台下跪着,幾個陳將軍的心腹出來阻住,“世子,你這是何意?將軍可是朝廷欽點的……”
  
  “殺!”樓璟掃了一眼,不欲與這些人廢話。
  
  當幽雲十六衛上了戰場,就變成了幽雲十六騎。幽雲十六騎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殺人!
  
  “刷刷刷”幾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利箭一般從樓璟的身後激射而出,刀刃在燭火下連成一片耀眼的白光,又迅速消失。不待眾人反應過來,站出來說話的幾人已然被割斷了喉嚨,噗通倒地。
  
  “樓璟,你竟敢……”陳將軍瞪大了眼睛,一句話未說完,雲一的利刃已然貼到了他的脖頸上,輕鬆地結果了他的性命。
  
  營帳中一片寂靜,眾人都被這雷霆之勢給震懾住了,暗自慶幸自己不曾背叛。
  
  “亂臣賊子,死不足惜。”偏將華鋒啐了一口,打破了滿室的寂靜,凝滯的氣氛這才緩和了不少。都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人,倒不至於受不得這情形,反應過來之後,紛紛跟着應和。
  
  “我知眾位將士忠君愛國之心,定不會被小人矇蔽,”樓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也不複方才的冷硬,“如今國難當頭,皇上被困宮中,右相把持朝政,京城岌岌可危,本將不能坐視不理,為了不讓眾位將士莫名淪為亂臣賊子,也為了手刃害死祖父的奸人!”
  
  “但憑大將軍號令!”說起老安國公,眾將頓時生出幾分悲憤。
  
  “李成!”樓璟朗聲點將。
  
  “末將在。”李成立時出列。
  
  “即刻點兵,收拾行裝,明日寅正拔營!”
  
  淳德帝只那日清醒了一會兒,很快就又昏睡過去,昏昏沉沉好幾日。
  
  三皇子被困在盤龍殿,陳世昌投鼠忌器,不敢有大動作,但眼看著蕭承鈞就要打到京城來,他只能吩咐京都府封鎖九門,全城戒嚴,不許任何消息傳出去。
  
  但京城外的消息,卻在源源不斷地傳來。
  
  閩王的大軍似乎有大將統領,一路勢如破竹,如履平地。江州與京城之間只有一個青州,然而青州早就被沈連折騰得千瘡百孔,兵力渙散。陳世昌只得緊急調用東邊的瀘州軍前來馳援。
  
  “瀘州兵強馬壯,大軍三萬,定能抵擋一陣。”刑部尚書見陳世昌坐立不安,出聲勸慰道。
  
  兵部尚書孫良並不插言,只是默默地看著桌上的地圖。瀘州在青州東邊,呈利劍之勢,然南邊的越州確如一個劍鞘,將瀘州半包起來。
  
  “報——”軍情加急的信件都會由騎兵快馬加鞭直接送進宮,一聽到這聲音,陳世昌就覺得心中一緊。
  
  “八百里加急,”那小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抹了一把臉道,“越州刺史突然發兵,阻住了瀘州的兵力,閩王的大軍,已經破了青州,離京不足兩百里了!”
  
  “什麼!”陳世昌跌坐在椅子上,怎麼忘了,怎麼把姓沐的老匹夫忘了!
  
  “晉州軍呢?晉州的大軍為何還不來!”刑部尚書也慌了,揪住報信的小兵。
  
  小兵報的是南邊的軍情,西北的哪裡知道,一臉茫然。
  
  “報——”正說著,西北的戰報就來了,“晉州大軍已然抵達晉南,離京不足百里了!”
  
  “好!”陳世昌心中大定,“讓晉州軍加快腳程,速速前去阻攔閩王!”
  
  皇宮中這些時日的氣氛也十分緊張,宮妃們聽到了風聲,都躲在自己的宮中不敢出來,盤龍殿守衛森嚴,裡三層外三層地圍着幾百羽林軍。
  
  羽林軍的兵權並不在紀皇后手中,他能調動的只有負責儀仗的幾百號人,統統都調了過來。
  
  “我要見父皇!二皇兄能進去,憑什麼我不能!”在偏殿呆了數日的蕭承鐸終於忍不住了,吵鬧着要見淳德帝。
  
  “殿下,皇上如今病着,您可千萬莫要吵鬧。”懷忠苦口婆心地勸着。
  
  “狗東西,你跟他們串通好的,想要謀權篡位!”三皇子大聲吵嚷,這些日子紀皇后不許他見皇上一面,萬一傳下詔書來,他也就什麼也見不到,說不定還會被這些羽林軍一刀結果了,越想越害怕,吵鬧的也就越厲害。
  
  昏迷不醒的淳德帝被這喧嘩聲吵醒了,突然朗聲說道:“讓他進來!”
  
  紀酌看了一眼突然精神起來的淳德帝,朝坐在軟塌上的蕭承錦示意,讓他站到自己身後來。
  
  “父皇!”蕭承鐸哭喊着撲到床前,活像是死了爹一樣。
  
  淳德帝今日的氣色突然好了不少,掙扎着坐起來,對著蕭承鐸,抬手就是一巴掌,只把人扇到了地上去。
  
  “父皇?”三皇子被打懵了,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淳德帝。
  
  “去,把陳氏給朕找來!”淳德帝彷彿垂死的野獸,雙目赤紅,顯出幾分瘋狂。
  
  懷忠看向紀皇后,見皇后頷首,這才轉身出去,指派了人去永寧宮把陳氏捉來。
  
  淳德帝靠在厚厚的大迎枕上,喘息了片刻,睜眼望向紀酌,“外面如今怎麼樣了?”
  
  “回皇上,右相封鎖了九門,具體如何臣也不清楚,聽聞勤王的大軍已經過了青州,”紀酌的語調依舊冰冷而平靜,讓聽他說話的人也不由自主地鎮定下來,“既然皇上醒了,還請皇上快些下旨,着慶陽伯調羽林軍守住皇宮。”
  
  如今還在京城中的羽林軍有將近三千之數,但沒有皇上的手諭不能調用。
  
  淳德帝伸手,在床裡面摸出了一張明黃色的文書,遞給了皇后,“羽林軍皆交給你調配。”
  
  “謝皇上。”紀酌接過那封手諭,翻開看了一遍,立即換了守在外面的左統領將軍周嵩,要他立即出宮,將手諭交予慶陽伯,調兵守衛皇宮,無論是誰,統統攔在宮外。
  
  “拿紙筆來,朕要立,傳位詔書。”淳德帝看著有條不紊地調兵遣將的皇后,嘆了口氣,似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閩王的大軍一路上暢通無阻,直逼皇城,而晉州大軍的腳步也不慢,竟先一步抵達京都。
  
  右相匆匆地登上城樓,這些時日晉州軍急急趕路,沒有傳來任何消息,他不能出城,準備站在城樓上鼓舞晉州大軍的士氣。
  
  當陳世昌整頓冠帶,器宇軒昂地站在城樓上的時候,看著城下整齊巍峨的大軍,心中大定,朗聲喊道:“陳將軍何在?”
  
  無人應答。
  
  “陳將軍何在?”又是一聲高喊。
  
  這時候,前面的騎兵緩緩分開,一個身着銀甲之人策馬緩緩上前。身姿挺拔,氣勢非凡,緩緩地抬頭與他對望,朗聲笑道:“右相大人,好久不見!”
  
  “樓璟!”陳世昌目眥盡裂,險些從城牆上跌下來,看著那張俊美無雙的臉,在他眼中,卻形如催命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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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地網

  陳世昌做夢也沒有想到,樓璟會控制了晉州大軍。這些年淳德帝削弱樓家的勢力,自打老安國公死後,樓璟就沒有去過晉州,他是如何在軍中得到如此威望的?
  
  “世子怎麼會在這裡?”陳世昌強自鎮定,“既然鎮南將軍前來,老夫也就安心了,如今京中戒嚴,藩王作亂,還請將軍嚴守京都,護衛君主,同時也是護衛樓家族人。”
  
  樓璟挑眉,這老匹夫,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垂死掙扎一下,故意這般說,告誡他若是犯上作亂,京城中的樓家人就首當其衝了,於是朗聲道:“右相大人說得有理,我等前來護駕,還請速速打開城門。”
  
  城牆上的兵將不明所以,看樓璟的架勢似乎當真是來幫忙的,便詢問右相道:“陳大人,開城門嗎?”
  
  陳世昌氣得兩眼發黑,沒好氣道:“開什麼門?沒看出來這些是亂臣賊子嗎?”
  
  城門自然是不能開的,陳世昌一邊找了個嘴皮利索的文官在城牆上與樓璟扯皮,一邊讓人快速去安國公府捉人,他自己則急匆匆地離開城門。
  
  等在城樓下的官員看原本志得意滿的右相臉色青白,不明所以,上前詢問,“大人,晉州軍來了,京城的安危……”
  
  “快!”陳世昌猛地抬起頭,眼中顯出了幾分背水一戰的瘋狂,“通知城外的兵,馬上出動,無論如何,殺了樓璟,把兵權奪過來!”
  
  晉州大軍,英勇無敵,這本是陳家手中的底牌,如今反過來對付他,讓他措手不及,閩王的大軍眼看也要來了,四面楚歌。陳世昌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蕭承鈞早早佈置下的天羅地網給罩住了,彷彿一隻得意的飛蟲,撞到了織好的網上,黏在中央,只等着那可怕的獵人一步步走過來將他屠戮殆盡。
  
  大軍圍城,京中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京都府的官兵闖進了安國公府,將一干人等統統捉了起來,理由是安國公世子謀反。
  
  樓璟並沒有下令攻城,他在等。他只是個將軍,師出無名,只等右相自己亂了陣腳,在城中逼宮,蕭承鈞的大軍來時,就能名正言順地勤王救駕了。
  
  而且,這一路上走得太過順利,憑着戰場上練出來的直覺,樓璟認為,右相定然還有什麼底牌,否則不會這麼有恃無恐。
  
  樓見榆嚇得臉色蒼白,被捆成個粽子帶到了城樓上,與樓璟交涉的文官拿出一道旨意,朗聲讀道:“安國公世子樓璟,謀逆作亂,責令自裁於軍前……”
  
  城下的將士們義憤填膺,李成高聲叫嚷:“胡扯八道,我等前來護駕,憑什麼讓將軍自裁!”
  
  “勸世子爺束手就擒,否則株連九族,豈不可惜?”這般說著,捆綁結實的樓見榆就被麻繩繫在了城牆上,吊在空中來回晃蕩。
  
  京城城牆幾丈高,樓見榆看了一眼遠遠的地面就嚇得直哆嗦,顫聲叫道:“逆子,看看你幹的好事!”
  
  樓璟眯起了眼。
  
  尚書省的官員們還在處理公文,突然來了許多官兵將尚書省圍了起來,把一群文官都關在了屋子裡,落了大鎖。
  
  “你們這是何意?”禮部尚書姚築不滿道。
  
  “還請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亂軍攻城,大人們呆在尚書省才是安全的。”守衛的冷冷一笑,不再理會不停拍門的書生們。
  
  “左相呢?”陳世昌的長子急匆匆地前來巡視,眾人一驚,這才想起來,他們自始至終沒有見到左相楊又廷。
  
  楊又廷此時,正站在盤龍殿的內室裡,起草傳位詔書。
  
  “……皇長子蕭承鈞,恭孝仁德,着……”淳德帝說一句話就要喘幾口。
  
  楊又廷執筆,在明黃色的錦緞上一筆一頓地寫下淳德帝的傳位詔書,聽到這裡,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筆桿,“皇上,可是準備立攝政王?”
  
  先前已經立過皇太孫,但是太孫年幼,須得攝政王輔佐,如今這般,恐怕是有意立蕭承鈞做攝政王了。但這顯然不是眾人願意看到的,要知道,國主年幼,立下原本應當繼位的廢太子做攝政王,可想而知,朝堂是不可能安穩的。
  
  淳德帝抬頭,眼中的意思很明白,他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立詔書,除卻皇上的心腹大臣,皇族中人皆不能在場,紀酌在外間安穩地喝茶,蕭承錦坐在他旁邊,三皇子則臉色難看地坐在遠處,由兩個身材健碩的侍衛看著。
  
  “啟稟皇后,陳氏帶到。”門外侍衛躬身前來稟報。
  
  陳氏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臉色難看,冷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紀皇后,“皇后娘娘喚臣妾前來,所為何事?”宮外的情形她是知道的,陳家被逼到這個份上只能背水一戰,奈何三皇子被困在了盤龍殿。這些時日她心急如焚,就怕紀酌會害了她的兒子。
  
  “皇上有旨,傳皇后、諸位皇子覲見。”懷忠面帶悲慼,喚眾人進去,“聽聞陳氏前來,皇上讓一起進去。”
  
  紀酌起身,示意蕭承錦跟上他,與那母子二人隔開一段距離。
  
  楊又廷神色肅穆地端着傳位詔書,並不打開,靜靜地站在一邊。
  
  “朕決定,復立皇長子蕭承鈞太子之位,待朕撒手人寰,着太子繼承大統,爾等須得盡心輔佐……”淳德帝的臉色突然變得好了起來,紅光滿面,說話也連貫了。
  
  “皇上!”陳氏驚訝地合不攏嘴,“皇上已然立了皇太孫,怎可再復立太子?”
  
  陳氏在淳德帝面前得意慣了,有些朝堂大事她有時候也會插兩句言,一激之下忘乎所以,就給說出了口。這時候復立太子,蕭承鈞帶兵勤王就師出有名,可以堂而皇之的攻進京城,他們陳家就是徹頭徹尾的亂臣賊子。
  
  淳德帝看著這個他寵愛了近二十年的女人,擺了擺手,讓眾人都出去,說自己要單獨跟陳氏說幾句話。
  
  城中的羽林軍在迅速往皇宮匯合,而京都府的守衛兵也有兩千之數,也迅速往皇宮匯聚。
  
  陳世昌猶豫困獸一般,在屋子裡坐立不安。
  
  “閩王大軍已經不足五十里了。”前來報信的小兵也帶著幾分絶望。
  
  “蕭承鈞,好個蕭承鈞……”陳世昌赤紅着雙眼,到現在他才明白,自打蕭承鈞離開京城,朝中的走向,其實一直在蕭承鈞的掌控之中。
  
  先是樓璟要來了江州的兵權,接着紀皇后故意讓出鳳印讓陳貴妃出錯,好尋個由頭將太監羅吉交予內侍省處置。沈連那個小人,一直把當初的合作當做是利用,認為陳世昌薄待了他,定要報這個仇,與他撕破臉。
  
  陳世昌的佈置還未完善,深知這並非動手的好時候,但事已至此,再不出手,他自己就要下獄了,幸而時間倉促,蕭承鈞在閩州的勢力還未發展起來,倒也不懼,誰料想,嶺南、江州、閩州、越州,甚至是晉州,都已經在蕭承鈞的掌控之中!
  
  “閩王怕是早就開始謀劃了。”兵部尚書孫良看著陳世昌的樣子,涼涼地添了一句。
  
  “還沒結束呢!還沒完!”陳世昌把手中的杯盞摔到地上,實在難以接受,他竟然栽到了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手中。
  
  城外依舊在僵持,樓璟好整以暇地坐在馬上,絲毫沒有要救父親的意思,任憑樓見榆和那文官如何叫罵,就是不動。
  
  “啟稟大將軍,城北五十里突然出現了大批韃子兵,正朝京城奔來!”有小兵急匆匆地前來報信,“如今已經不足二十里了。”
  
  不僅是晉州軍,守城的官兵也是一片嘩然。韃子與昱朝可是宿敵,這時候竟然會出現在京城附近!
  
  樓璟的嘴邊勾起一抹冷笑,這陳家還真是豁出去了,連韃子兵都敢用,抬頭朗聲道,“右相陳世昌,勾結韃子,犯上作亂,意圖謀反,爾等速速打開城門,如若不然,便是通敵叛國。”
  
  天邊煙塵滾滾,顯然是有大批的騎兵往這裡來,守門的兵將見狀,差點鬆開拽着樓見榆的繩索,嚇得他哇哇大叫。
  
  “列陣!”樓璟不再理會城門上的人,抬手下令,身後的晉州大軍整齊劃一地改變陣型,弓箭手列隊在前,步兵持盾在後,騎兵則以一種奇異的列隊方式分散開來。
  
  韃子生活在大漠上,兵強馬壯,騎射功夫無人能敵,呼嘯着朝晉州軍衝殺過來。
  
  “快把我拉上去!”樓見榆被吊了半天,着實嚇得不輕,眼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弓箭蓄勢待發,生怕哪只箭矢跑錯了地方,射中了他或是射斷了繩索。
  
  城樓上的守門兵將也嚇住了,七手八腳地把樓見榆拉上去,屏息凝神看著城下即將到來的惡戰。
  
  漫天箭矢如烏雲蓋頂,齊齊朝遠處狂奔的騎兵射去,衝在最前面的韃子騎兵怪叫着栽下馬,後面的就不管不顧地衝上前來。
  
  晉州軍對韃子十分熟悉,面對這些不怕死的蠻人早就習以為常,弓箭兵手上不停,持盾的步兵迅速上前,讓弓箭兵且射且退,待到騎兵走到近前,也加快腳步衝進陣中,矮身以盾持護,迅速砍斷馬蹄子,另一個步兵則趁機揮刀砍死掉落下來的韃子兵,配合十分默契。
  
  這是老安國公創立的專門對付韃子騎兵的陣法,樓家爺爺管它叫“包餃子”。
  
  韃子兵力少,但勝在兵馬強壯,多為騎兵。昱朝馬匹少,主動進攻不易,索性就呆在原地。步兵人多,一個砍馬腿,一個砍騎兵,這叫“剁餡”。
  
  等韃子兵盡數攻過來,方才四散開的晉州騎兵突然包抄,將韃子團團圍住,用步兵耗死他們,就是把剁好的餡包起來。
  
  說起來容易,當真把這陣法運用得當,就需要高超的調配能力,讓步兵、騎兵配合完美,分毫不差,且這個戰術打起來消耗也很大,要知道騎兵在馬上砍殺步兵要容易許多。
  
  一時間,京城外喊殺聲震天。
  
  樓璟這次是急行軍,並沒有帶過多的糧草、器械,一路輕裝簡行,人馬也不是全部的晉州軍。晉州乃邊防重地,縱然為了爭奪皇位,樓璟也不能把晉州軍盡數調走,否則韃子趁亂攻進來,就要亡國了。是以,這次跟來的晉州軍只有不足八千人,而眼前的韃子騎兵,少說也有三千,很難對付。
  
  原本要攻城的晉州軍,變成了守城軍,城門是無論如何不能打開了。
  
  紀酌負手站在盤龍殿的玉階上,看著天邊的紅日漸漸西沉,外宮的吵雜聲漸漸傳來,打破了內宮的寧靜。
  
  羽林軍此刻正在外宮交戰,京城中不知何時已經掩藏了陳家如此多的勢力,當真麻煩。
  
  “父後。”蕭承錦站在他身邊,輕喚了一聲,從小到大,只要站在父後的身邊,就會覺得安穩,什麼都不必懼怕,此時此刻也是如此。
  
  “承鈞當真不準備納妃了嗎?”紀酌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蕭承錦抿了抿唇,“皇兄心意已決,我也勸不動他。”
  
  沉默片刻,紀皇后緩緩地嘆了口氣,立皇太孫的事,他自然明白蕭承鈞的用意,自小教導蕭承鈞愛護男後,沒料想竟是教的過頭了,“罷了……”
  
  話未說完,殿中傳來一聲尖叫,兩人立時轉身走了進去。
  
  聲音是從內室傳來的,原本頽喪地坐在外殿的三皇子已經跑了進去,嚇得失聲大叫。
  
  “賤人!”內室中,淳德帝眼睛赤紅,狀若癲瘋,雙手狠狠地掐着陳氏的脖子,而陳氏已經被掐得面色烏青,雙眼翻白,臉上滿是驚恐。
  
  “父皇!”蕭承鐸衝上去,掰着淳德帝的手要把陳氏拉出來,奈何淳德帝似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氣,怎麼都掰不動。
  
  等皇后與靜王進來的時候,陳氏的脖子已經被掐斷了,三皇子抱著母妃的屍體癱軟在地上,淳德帝死死地盯着那母子倆,喉中發出嘶啞的吼叫聲,“賤人,為什麼這麼對朕……噗……”一句話未說完,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栽倒在床上。
  
  太醫趕來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
  
  “皇上駕崩——”懷忠悲慼的聲音響徹內宮。
  
  夜幕降臨,京城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韃子兵很是頑強,一撥一撥衝上來,樓璟必須先消滅這些韃子才能入城,否則韃子攻進京城就麻煩了。
  
  正在這時,城南傳來了陣陣馬蹄聲,閩王的大軍,終於趕到了。
  
  樓璟一刀砍翻一個韃子兵,鮮血噴濺在臉上,來不及擦拭,回身擋住偷襲的大刀,一把銀槍倏然而至,將那人捅了個對穿。
  
  “二舅!”樓璟心下一喜,高聲喊道。
  
  “竟然有韃子!”徐徹冷哼,銀槍橫掃,重重地彈開衝上來的兩個騎兵,將人砸下馬去,“這裡交給我,你去助閩王攻城!”
  
  “是!”樓璟不再戀戰,帶著幽雲十六騎衝殺出去,直奔到閩王大軍中央,確切地說,是奔向一身戎裝的閩王殿下。
  
  蕭承鈞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盔甲,在月光下顯出幾分極淡的藍,映着那張俊顏,更添幾分肅穆。
  
  樓璟從未見過蕭承鈞穿鎧甲,如今一看,竟有幾分驚艷之感,迫不及待地湊上去,“承鈞!”
  
  前面的將士在攻城,轟轟的巨木衝撞聲不絶於耳,眾人都沒心思注意閩王這邊,連着一聲呼喊也淹沒在嘈雜中。
  
  蕭承鈞卻是聽到了,轉頭看他,微微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待那人靠近,緩緩伸手,替他抹去臉上的血跡,“可有受傷?”
  
  “沒有。”樓璟握住那隻手,貪戀地蹭了蹭。
  
  大庭廣眾之下,不好說什麼,蕭承鈞捏了捏他的手心,權作安撫。
  
  閩王大軍近五萬之數,滅掉已經砍殺殆盡的韃子兵不在話下。
  
  “轟!”地一聲,城門被撞開,大軍高喊着衝殺進去,將門內守門的兵將迅速清掃乾淨。
  
  “不得擾民!”蕭承鈞下令大軍停在城外,領着五千精兵從正陽門進去,一路直奔皇宮而去。
  
  外宮中的廝殺仍未停歇,饒是歷經兩朝的楊又廷,也不免冷汗津津,何況是被困在尚書省的文官們,各個忐忑不安。
  
  戰場已經打到了內宮,紀酌站在玉階上,冷眼看著盤龍殿的宮苑外,刀光劍影,血流成河。而後,又有大批的人馬從宮門衝殺進來。
  
  “閩王前來勤王護駕!”五千精兵齊聲高喊,響徹天際。
  
  紀酌依舊巋然不動,待得宮苑之外廝殺停歇,蕭承鈞沉穩清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兒臣蕭承鈞,護駕來遲!”
  
  “臣征南將軍徐徹,護駕來遲!”
  
  “臣鎮南將軍樓璟,護駕來遲!”
  
  紀酌微微抬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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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改錯字ing~
今天上午腦袋不清醒,現在才更,明天的更新還是上午,麼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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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清掃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蕭承鈞一步一步踏上玉階,緩緩開口道:“父後,兒子回來了。”對於他們兄弟來說,紀酌才是真正的父親。
  
  紀酌的鷹目中泛起點點笑意,“你做得很好。”
  
  徐徹站在玉階下,定定地看著那身着華服、頭戴雕鳳金冠的人,一時間竟走不動了。即便天色昏暗,他依舊能夠在腦海中清晰地描繪出那人的樣貌,可他又不敢上前,怕從那雙鷹目之中,看到陌生與疏離。
  
  近鄉情更怯,說的大概就是這時的心情。
  
  樓璟左右看了看,索性拉著自家二舅走了上去,笑着對紀皇后道:“父後,我也回來了。”
  
  紀酌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這一年辛苦你了。”說完,緩緩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徐徹,什麼也沒有說,便讓蕭承鈞進正殿去。
  
  那雙漂亮的眼睛,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徐徹看著皇后轉身往殿中走的背影,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攥了起來,整個人也不複方才的意氣風發,頽喪地低下了頭。
  
  “愣着做什麼?還不跟上?”紀酌停下腳步,也不回頭,頤指氣使地說。
  
  徐徹聞言,猛地抬起頭,“哦,來了!”
  
  皇上駕崩,因為宮變,外面亂着,什麼也沒有準備。
  
  蕭承錦這些日子提心吊膽,這一整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事,只覺得身心俱疲,讓懷忠去給淳德帝換衣裳,他自己則倚在外殿的柱子上,聽到腳步聲猛然回頭,就看到哥哥和嫂子走了進來,趕緊迎了上去。
  
  “哥哥……”蕭承錦緩緩露出一抹笑意,忽然眼前一黑,向一旁栽去。
  
  “承錦!”蕭承鈞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一把接住了昏倒的弟弟。
  
  “太醫呢?”樓璟朗聲喚道。
  
  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的太醫們這才走出來,見過太子殿下。”方才淳德帝宣讀遺詔他們也都聽著呢,這位現在又是太子了。
  
  蕭承鈞蹙眉,沒有功夫跟他們計較稱呼的問題,抱著弟弟往偏殿去了。
  
  太醫和土醫輪番診了脈,幸好只是疲勞過度,蕭承錦身體不好,這一年來雖然比以前好了很多,但底子擺在那裡,能撐這麼多天已經很不易了。
  
  蕭承鈞讓樓璟看著弟弟,自己去正殿裡給淳德帝磕頭,從楊又廷手中接了詔書,便又折了回來。
  
  “你去忙吧,承錦我來看顧便是。”紀酌在殿外耽擱了一會兒,才領着笑得一臉傻氣的徐家二舅走了進來。
  
  京城、宮裡還亂着,陳家的人還未捉拿,蕭承鈞和樓璟還有很多事要做。
  
  叛亂的京都府府尹被捉,任何反抗的京都府官兵皆被斬殺,京城已經戒嚴,九門封鎖。樓璟帶著五千精兵鎮守皇宮,捉拿叛賊的事則交給了急於將功補過的慶陽伯,讓他領着羽林軍包圍陳家。
  
  尚書省關着的官員被放了出來,急急地奔到了盤龍殿來,楊又廷當着百官的面宣讀了淳德帝的詔書。
  
  “……皇長子蕭承鈞,恭孝仁德,堪當大任,起複太子之位,待朕殯天,着太子蕭承鈞繼承大統……”
  
  百官跪地,蕭承鈞沒有準他們直接稱呼新帝,只說還未行登基大典,且呼太子便是,自然沒有人有異議,御史高呼太子仁德。
  
  羽林軍圍住右相府的時候,陳世昌早已被兵部的官兵拿下了,兵部尚書孫良就站在正堂中,依舊是那副垂目寡言的樣子。
  
  “是你,是你背叛了老夫!”陳世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得意門生,難怪蕭承鈞這一路走得這般順暢,他多有的佈置都沒有瞞着孫良,有這麼一個內應,蕭承鈞根就相當於聽了他的計劃再不慌不忙地對付他。
  
  說是恩師,就是孫良考進士那年,恰好是陳世昌做主考罷了。認師,便是注定了在官場中的立場,並不是能夠隨意選擇的。然而這情分,說到底,不過是互利罷了。
  
  孫良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著慶陽伯把陳世昌帶走,任由陳世昌嘶吼叫罵,緩緩閉上眼,“王堅,我給你報仇了……”
  
  一夜紛亂,到了天亮的時候,京城中的百姓依舊不敢出門,街道上靜悄悄的。
  
  有小販推着賣燒餅的爐子出來擺攤,提心吊膽地四處張望,這時候一群穿著盔甲的官兵走了過來,嚇得那小販掉頭便走。
  
  “等等!”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嚇得小販軟了手腳。
  
  领頭的將軍走過來,正是羽林軍左統領周嵩,“來兩個燒餅。”這般說著,遞給了小販幾個銅板。
  
  小販愣愣地拿了燒餅給他,看著一群官兵漸行漸遠,這才反應過來,放心地在街上擺起了攤子。
  
  有一就有二,京城的亂臣賊子被急於立功的慶陽伯抓了個乾淨,蕭承鈞下過令不得擾民,京城的防衛暫時由羽林軍接管。沒有再出現大的動亂,商舖、小攤紛紛開張營業,京城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大軍分批遣散回原地,晉州軍沒有急着離開,在京城方圓百里的範圍內巡視了一遍,還真發現了幾處韃子的藏身之處。
  
  卻原來,右相早在害老安國公的時候,就已經跟韃子有所勾結,這一次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與韃子合作,可謂通敵叛國、犯上謀逆,什麼大罪都犯了個遍。
  
  陳家人連同京城中的旁支血脈,統統被抓了起來,想要趁亂逃跑的縹緲真人陶繆也被逮了個正着。朝中百廢待興,只等淳德帝過了頭七,就舉行新帝登基大典。
  
  宮中有太多事需要處置,蕭承鈞忙得脫不開身,樓璟不能在宮中久留,就先回了安國公府。
  
  “世子,您可算回來了。”正院裡的管家見到樓璟,笑得一臉諂媚。
  
  樓璟瞥了他一眼,“聽聞父親病了,可請了太醫?”
  
  “請了,太醫說是嚇着了。”管家看著樓璟的臉色說道,院中的其他下人大氣也不敢出。如今世子有從龍之功,飛黃騰達不在話下,這國公府以後估計就是世子的一言堂了。
  
  出於孝道,樓璟先去主院裡給樓見榆問安,堂屋裡坐著他的叔叔嬸嬸並安國公夫人魏氏。魏氏看上起憔悴了很多,像是三十多歲的婦人,眼神不善地盯着樓璟。側室楊氏站在魏氏身後,見到樓璟進來,恭敬地福了福身。
  
  “濯玉回來了,”二嬸趕緊站起來,笑着招呼,“快坐,快坐,這又是打仗又是捉反賊的,定然累壞了。”
  
  “濯玉不愧是父親親自教養的。”二叔笑着點頭,三叔也跟着附和,彷彿樓家恢復輝煌他們自己也有很大的功勞似的。
  
  “拿自己父親的命換軍功,世子爺也得有福消受才行。”魏氏陰陽怪氣地說。
  
  屋中原本熱絡的氣氛立時冷了下來,樓璟不欲理會她,逕自往內室去了。樓見榆發着燒,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暈,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胡話,“逆子……救命……”
  
  兩個堂弟很是慇勤地在一旁侍疾,見到樓璟回來,趕緊站起身,“大堂哥。”
  
  “勞兩位弟弟費心了。”樓璟笑着與他們見禮。
  
  兩個堂弟有些心虛,樓璟在京中,這種侍疾的事自然應該樓璟來做,他們做了便有些僭越,“大伯非要我們兩個陪着,既然大堂哥回來了,這……”
  
  正準備把這苦差事還給樓璟,卻聽樓璟接着道:“父親留你們在此,定然是喜愛你們相陪,有什麼缺的只管告訴我便是。”
  
  說完,樓璟也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兩個堂弟,就走出屋去,坐在了主位上,“父親病着,家中的事便暫由我打理,京中如今不太平,幾位叔叔萬不可輕易與他人來往,否則沾上亂臣賊子的嫌疑就麻煩了。”
  
  剛下了戰場的樓璟,身上帶著血煞之氣,讓人不敢直視,二叔和三叔面面相覷,諾諾地應了。這樣一來,就是將整個安國公府的大權都攬了過來。
  
  魏氏氣得肺疼,忍不住開口,“世子已經分家出去單過了,怎的又來插手主院的事?”
  
  “國公爺正病着,世子理當接手的。”楊氏溫聲勸道。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魏氏狠狠地瞪了一眼楊氏,自打這個側室過門,她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
  
  楊氏連忙噤聲,卻並不如何害怕。
  
  樓璟瞥了一眼魏氏,冷冷地勾唇,“其他事情我也不多管,但若是誰敢在時節添亂,莫怪我翻臉不認人。”
  
  沒功夫在這些雞毛蒜皮上糾纏,樓璟甩袖回了朱雀堂,徒留下臉色青白的魏氏,和一眾縮頭縮腦的樓家人。
  
  先帝殯天,國喪。
  
  過了頭七,人們收起了街上的素縞,慶祝新帝登基。
  
  蕭承鈞穿著杏黃色的太子服,走進鳳儀宮。偌大的宮殿,依舊如過去一般安寧,紀酌在院中練劍,一招一式,自有一番意境在其中。
  
  不遠處站着一個穿著侍衛服的人,身材高大,眉目俊朗,根本不像個侍衛,而像剛剛下了戰場的將軍。
  
  彷彿沒有看到徐徹那拙略的扮相,蕭承鈞上前給紀酌行禮,“父後,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有些事須得同父後商議。”
  
  男皇后不同於女子,先帝殯天之後,男後的去留全憑新帝的旨意,蕭承鈞此時前來,便是同紀酌商議是否封太后之位的。
  
  紀酌收起劍,接過徐侍衛的布巾擦了擦汗,朗聲笑道:“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但求能逍遙於山水間,一舍茅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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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登基

  一方山水,一舍茅屋,於普通人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東西,但於紀酌來說,卻是耗費了近二十年光陰也難以得到的。
  
  蕭承鈞從鳳儀宮出來,站在玉階上看著恢弘廣闊的皇宮,如今這裡再也不是危險重重的地方,而是可以任他施為、號令天下的所在。也是時候,為父後、為自己做點什麼了。
  
  “若,若是你出不去,我會在這裡陪着你的。”等太子離開,徐徹慢慢走到紀酌身後,低聲說道。
  
  紀酌抬起一雙美目笑着看他,“若是連這點魄力都沒有,又怎會是我養出來的帝王?”
  
  淳德十一年冬,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改號弘元。
  
  蕭承鈞以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接任帝王之位,登基大典自然可以大辦。百官朝賀,普天同慶。
  
  楊又廷現在是唯一的丞相,大典之事便由他一手操持。
  
  從清晨開始,蕭承鈞穿著太子禮服前往太廟祭天。告祖先,設寶冊,鼓樂吹奏,肅穆非常。待一應繁瑣禮節完畢,丞相楊又廷高呼:“告祭禮成!”
  
  而後眾人回宮,在皇宮大殿太極宮行登基禮。
  
  殿中設金案,丞相率百官跪奉冕服入殿,擺於金案之上,朗聲齊呼:“請皇帝即位。”
  
  而後眾臣出殿,蕭承鈞換上袞服,從前殿走出,邁上太極宮的陛階,大殿上設九華寶座。通贊引丞相至寶座前,同時唱和:“排班!”
  
  文武百官於陛階下分列兩側,跪向南殿中緩步而出的蕭承鈞,隨着皇上步伐的邁進而挪動身子,自始至終面朝聖上,丞相也在寶座旁跪下。
  
  奏樂,宮廷雅樂聲聲入耳,帶著從亙古傳承下來的莊嚴肅穆,恭賀新帝掌管天下,祈求上蒼保佑帝王。
  
  樓璟以安國公世子的身份前來,跪在玉階下,看著那身着明黃色五彩龍紋華服、頭戴十二東珠旒冕的帝王,一步一步踏上陛階,目光被那年輕俊美的帝王完全吸引,難以移開分毫。
  
  皇位之爭,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蕭承鈞隱忍謀劃了十幾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走到今日,歷經了種種毒殺、暗害、栽臓、污衊、猜忌,廢了太子之位遠赴東南,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終於在今日,奪回了屬於他的一切。
  
  用金線綉了龍紋的玄色雲靴,踏在漢白玉雕的九龍陛階上,每一步都彷彿踏碎了前路的障礙,披荊斬棘,堅定不移。
  
  年輕的帝王面色端肅,登至頂峰,於金鑾寶座上升座,廣袖拂於寶座兩側,坐北面南,接受天下俯首,威儀萬千,震懾四方。
  
  百官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五官武將,皇親勛貴,三呼萬歲,聲勢浩大,響徹天際。
  
  “平身。”蕭承鈞朗聲回應。
  
  鼓樂聲停,通贊再唱:“跪!”
  
  百官跪拜,捧寶官開盒,將玉璽捧出,交予丞相。楊又廷接過玉璽,上前朗聲道:“皇帝登大位,臣等謹上御寶。”
  
  然後尚寶卿,也就是禮部尚書姚築接過玉璽,收入盒內。通贊唱:“就位,拜!”百官再拜。
  
  “奉先帝遺詔,順皇儲大統,朕今日登基為皇,改元弘元!”蕭承鈞朗聲宣告,帝王威儀盡顯,在開闊的大殿之外迴蕩,久久不息。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自此時起,昱朝便迎來第九任皇帝,此後便是弘元元年,而大昱在歷經十年蹉跎之後,終於迎來了一位賢明的君主,自此,昱朝開始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此刻的勛貴百官,可沒有料到以後的盛景,就被新帝宣告的登基詔書震得說不出話來。
  
  新帝在登基之日宣讀的詔書,往往帶著些革舊除新的意味,就算有些荒唐也不可違逆,所以每到這個時候,眾人都十分緊張,生怕皇上頒佈什麼奇怪的法令。
  
  “先皇后紀酌,於大昱勞苦功高,朕不忍父後於深宮蹉跎歲月,不再加封太后之位,封為靖海侯,”蕭承鈞面容沉靜,不待眾人反應,繼續宣佈登基詔書,“原太子妃樓璟,端慧賢淑,護國有功,封為皇后,擇日大婚。”
  
  不封太后封侯爵,這種事古往今來前所未有。
  
  其實原本男皇后的地位就很高,也不像女子那般,必須得守在皇宮一世,只不過放先皇后出宮這種事,從沒有哪個帝王有魄力這般做。往常那些皇帝,不是忌憚男後勢力要其殉葬,便是封為太后一直關在宮中,弘元帝這般作為,可謂是一大壯舉了。
  
  眾人不敢有異議,叩頭再拜。藉著新帝登基的契機,這件事就這樣輕易地定了下來。
  
  徐徹作為暫留京中的征南將軍,自然也要來參加登基大典,此刻聽到這份旨意,頓時如遭雷擊,呆在當場,若不是樓璟扯了他一下,都忘了躬身磕頭。
  
  樓璟看了一眼激動地難以自已的二舅,再看向寶座上的帝王,那威儀萬千的目光,恰與他交匯,只有他才明白帝王的用意,不僅僅是為了紀皇后……
  
  “我只是希望,待我死後,蕭家的後人也能善待你。”
  
  蕭承鈞這般作為,只是希望世人,善待男後,善待他的心中至愛。
  
  新帝登基,先皇下葬。淳德帝一生昏庸,未有過大的建樹,禮部商量了許久,最後定了謚號仁宗。
  
  紀酌聽聞這個謚號,不由嗤笑,耳根軟,手段不夠果決,又總是顧念舊情,也當得上“仁”字了吧。
  
  百官朝賀之後,通告大赦天下,重整朝堂,很是忙碌。帝后大婚之事,就推到了臘月。
  
  其實,蕭承鈞恢復太子之位,按理來說,樓璟就還是太子妃,不需要再次迎娶了,但蕭承鈞覺得當年娶太子妃的時候過於倉促,這次定要好好補給他。更重要的是,弘元帝覺得這次是他真正的為人夫了,定要鄭重其事,免得樓璟再找什麼理由,不肯盡為妻者的義務。
  
  安國公府這些時日可謂是十分熱鬧,前來恭賀的人絡繹不絶,樓家彷彿又恢復了老安國公在世時的盛景。
  
  樓璟代替病中的父親招待賓客,儼然已經是樓家的家主,眾人不以為奇,若是樓見榆來接待他們,他們還不一定樂意呢。說到底,他們來攀交的是有從龍之功的鎮南將軍,是即將成為皇后的人,而不是那個至今也沒有一官半職、還被亂臣賊子吊在城樓上丟人的安國公。
  
  “樓大,你說你這忙活了一整年,什麼也沒撈着……何苦呢……嗝……”關西侯次子周嵩舉着酒杯,醉醺醺地說道。
  
  關西侯這兩天也回京朝賀,長子周崇也跟着回來了,聽到弟弟這番言語,忙伸手拉他,“你少說兩句!”周崇長得人高馬大,這一拉扯,差點把瘦削的弟弟拽倒了。
  
  桌上的氣氛有些尷尬,慶陽伯世子忙笑着解圍,“週二這是喝高了,別理他。”
  
  樓璟似笑非笑地端着酒杯,“週二,你怎知我什麼都沒撈着?”
  
  “你都要嫁進宮去了!”周嵩滿心不樂意,甩開兄長的手,醉眼惺忪地看著樓璟,“你有如此功勞,皇上不過是依例行事,只要你提出來,皇上說不得就會娶別人了。”
  
  人們都以為這次樓璟有從龍之功,定然能得封高官,誰料想兜兜轉轉,皇上又要把人娶進宮去。有傳言說,因為安國公世子過於能征善戰,皇上忌憚他的勢力,要把他困鎖在深宮之中。
  
  樓璟看了看這一桌的好友,大家眼中都是這麼個意思,只是周嵩先說出來了而已,垂目慢慢地喝酒,笑而不語。
  
  回到京城就跑來湊熱鬧的趙熹,聽得此言禁不住撇嘴,要是皇上不娶他,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才會帶著大軍逼宮呢。哎,眾人皆醉我獨醒,果然天才是寂寞的。
  
  紀酌已經封侯,封地就定在了閩州,但怎麼說也是先皇后,他打算主持了帝后的大婚再離開皇宮。便搬離了鳳儀宮,住到了太后應該住的鳳安宮去,而新收的徐侍衛也寸步不離地跟着搬去了鳳安宮。
  
  原本的東宮總管太監常恩升任了皇宮大內總管,依舊保持着得體的笑,興高采烈地安排人手整修鳳儀宮,準備迎接新的皇后。
  
  當然最高興的人是樂閒了,他本來是個東宮的小太監,後來伺候太子妃升為少監,這次樓璟成為皇后,他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鳳儀宮的大總管,原本就喜慶的臉,更是笑得牙不見眼了。
  
  趙熹回來的時候,自然是帶著皇太孫的,如今的皇太孫暫時回了靜王府,如何安排太孫的位置,新帝還未有說辭,眾臣心裡打鼓,也不敢提。說到底都是先帝造的孽,廢了太子立太孫,而後卻又復立太子,這樣一來,皇太孫的地位就尷尬了。
  
  按理說皇太孫應當作為太子入主東宮,但是弘元帝是名正言順地繼位,又怎麼會願意把大位傳給兄弟的兒子?一時間,京中的官員都為靜王一家擔憂不已。
  
  靜王現在的確十分頭疼,因為蕭祁瑞回到王府就不停地哭鬧,非要找“漂亮爹爹”。
  
  “瑞兒不要娘親了嗎?”靜王妃抱著兒子,用帕子擦了擦那哭花的小臉。
  
  “娘親,要。”蕭祁瑞抽抽搭搭地趴在母親懷裡。
  
  奶娘鬆了口氣,總算還是親生母親更親一些,誰料想蕭祁瑞安靜了一會兒又抬起頭,拽着靜王妃髮釵上的流蘇,“娘親,找,漂亮爹爹!”
  
  張氏哭笑不得,伸手點了點兒子的腦袋,“小沒良心的。”
  
  蕭承錦無奈地搖頭,也不知樓璟是怎麼哄孩子的,竟把這小東西收買至此。大婚後估計就要宣佈封太子,到時候這孩子就得搬去鳳儀宮了,原本還擔心蕭祁瑞離不開母親,這下看來,完全沒必要擔心了。
  
  朝中百廢待興,蕭承鈞有意請趙端回來擔任丞相之職,奈何趙端再三回絶,言說自己已經老了,不堪大用。蕭承鈞也就沒有再勉強,提拔了新人擔任右相之職,人們怎麼也沒想到,新任的右相,竟然是才四十多歲的兵部尚書孫良。
  
  眾所周知,孫良乃是陳世昌的得意門生,弘元帝不殺他,反倒拔擢他做了右相,這讓原本戰戰兢兢的右相一派安心不少,那些個溜鬚拍馬之人,心思也漸漸活絡起來。
  
  “啟奏皇上,先帝曾封靜王長子為皇太孫,然先帝遺詔復立太子,皇太孫之位當不復存在,還請皇上撤去皇太孫之位。”登基沒幾日,一個急於獻好的官員便在早朝上提出了這番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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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登基大典寫得我吐血三升,嚶嚶,登基禮節參照《明史》當然,有很多杜撰的成分,誒嘿嘿,這一卷“重整河山”可能不會太長,沒幾章的樣子……
怪大嬸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11-16 17: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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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整頓

  朝堂上落針可聞,蕭承鈞眸色深沉地看著那個官員,右相手下有不少能幹的人,所以他才會特意提拔孫良,好收歸這部分人,但這其中也有不少溜鬚拍馬混日子之輩,要整合出一個干實事的朝堂,這部分人就必須清除。
  
  朝臣們見皇上目光沉穩,看不出喜怒,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倒是左相楊又廷站了出來,正義凜然道:“臣以為,皇太孫乃是先帝所立,皇上登基,就當立太孫為皇太子。”
  
  楊又廷向來正直,辦事就按着規矩來,律法上就是這麼寫的,他也就這麼說。
  
  朝堂上頓時更加安靜了,左相敢去觸霉頭,他們可不敢,試想誰奪了家產,還願意把家產留給兄弟的兒子的?
  
  “爾等也這般以為嗎?”弘元帝並不直接應承,而是淡淡地問滿朝文武。
  
  “臣以為,左相所言有理。”吏部侍郎趙熹出列,躬身說道。
  
  眾人不由得看向這位新提拔的吏部侍郎,人人都知的趙三元。趙熹三元及第入了翰林,原本有左相趙端這個親伯父在,仕途上應當是一路坦蕩,誰料趙端辭官歸田,趙三元也回鄉守孝,在人們快要忘了這位的時候,他有突然去了閩州,直接做了閩州的丞相。
  
  有從龍之功的趙熹,如今直接拔了吏部侍郎,眾人也不覺得奇怪,反倒覺得趙熹也就是熬個資歷,以後入閣拜相前途不可限量,這位皇上身邊的紅人說出這番話來,就耐人尋味了。
  
  蕭承鈞沒有直接駁斥任何人的說法,只說讓人們就太孫之事上書,擬個章程出來。朝臣們一個個苦了臉,這事可不好辦。
  
  原本就重傳統的清流一派,自然是正直地支持左相的觀點;溜鬚拍馬之人則陷入了兩難,因為這位年輕的帝王實在是深不可測,根本看不出他的用意,就不知趙熹這番言論是皇上授意的,還是故意攪亂他們的視線。
  
  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