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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為王 by 顧雪柔(卷一~卷三) :: 2013/12/15(Sun)

文案
嗯,這是一個混亂的故事,有聰明的小受,忠犬的小攻,糾纏的情感,國仇家恨,男歡男愛,
都說亂世出英雄,英雄還不是要被小攻壓的直腰疼!

內容標籤:耽美,古色古香,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游淼,李治烽 ┃ 配角:聶丹,趙超



  1、卷一 摸魚兒

  (一)

  一輪朝日東昇,京城新雪初化,瓦沿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折射着金色的晨輝。市集上人來人往,馬車來去,晨鐘七七四十九響,喚醒全城,當真是一派昇平盛世,錦繡江山之景。
  游淼三個月裡好不容易起了一次早,準備今日洗心革面,認認真真去上次學,吃過早飯便一臉不耐煩,坐在馬車裡,晃悠晃悠地去太學,然而途經朱雀橋時,忽的又沒了興緻,遂吩咐車伕打住打住,今日不想上學,尋豬朋狗友玩去。
  車趕到長隆西巷,游淼翹着二郎腿,見丞相府大門未開二門無人,貿貿然去敲,萬一碰上丞相出門可不大好,便讓馬車拐了個彎兒,朝後門走,尋李延去。
  只有極其親近的朋友才能走李延家的後門,丞相府下人都認得游淼,點頭哈腰地請他進來,後院沒幾個人,游淼進來了便朝東廂走。途經馬廄時,忽然一聲慘烈的大吼,一個破爛怪物從柴屋裡撲了出來,摔在他面前。
  游淼正走着,倏然被這麼一駭,嚇了個夠嗆,摔在地上,跟着的小廝也駭着了,捋袖子便大吼。
  “做什麼的你!”
  “仔細我們家少爺!嚇壞了教你扒一身皮!”
  “反了!想殺人不成!”
  丞相府上的家丁也被嚇着了,紛紛提着鞭子來抽。
  游淼定了定神,似乎看見一團破衣服。
  開始只以為是朋友家養的一個甚麼東西,及至看到一群家丁圍着那髒兮兮的傢伙用鞭子抽,用木棍打時,才看清是個人,還是個男人,馬鞭啪地抽下去,那人登時皮開肉綻,鮮血迸了一地。
  那人披頭散髮,像個瘋子一般,全身污髒,雙手被捆着,被打得在角落裡發出嘶吼,不經意間與游淼一瞥,兩人視線交接,那男人眸子倒是十分清亮,然而卻帶著野獸般的嗜血之色。
  游淼頭一次見這場面,十來個家丁打一個半死的男人,打得木棍都斷了,游淼忙道:“別打了別打了,怎麼回事?”
  小廝跟着喝道:“少爺叫你們先別打了!”
  家丁們停了動作,那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被十桿木棍架着,朝柴房裡又一扔,裡面響起身體摔在地上的悶聲。
  府上東院二管家匆匆過來,給柴房上了把新鎖,罵道:“忘八蛋!還好沒把游少爺碰着!”
  游淼不知這人犯了何事,也不便多問,又朝東廂去了,那時間李延也剛醒,一臉無聊地在府上吃早飯,身邊站着一排丫鬟,見游淼來了,筷子讓了讓示意他吃,游淼便坐下喝了口茶,兩人邊吃邊聊今天要去哪玩,找誰玩。
  這李延何許人也?原來乃是游淼在太學裡認識的好友,丞相府小少爺。
  當朝皇帝好吃懶做,醉心詩詞歌賦,花鳥蟲魚,於是上行下效,朝中官員也是一個比一個的懶,丞相不上早朝,上樑不正下樑歪,丞相的公子也不讀書,終日在家中養鷹鬥狗,呼朋引伴,兩年前游淼入太學,兩人都是少年心性,結識後便一路混吃混喝,李延花游淼的銀錢,游淼靠李延的關係結識了一群京城官宦子弟,沒事便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地隨處閒逛。
  說游淼,游淼這廝也不簡單,家中是滄州一帶的大鹽商,祖輩以販私鹽發家,累數世之積成一方首富,二十六年前父親分了家,在江北一帶種茶,種出家財萬貫,茶田千傾,着實不簡單。
  然而士農工商,商居下品,游德川動了給獨子捐個官的主意。這年頭有錢,要買個官是簡單,但買回來的官,堵不住好事者的嘴,於是游淼的爹便想著讓兒子帶著點錢,上京唸書備考去,預備下在科舉中捐個三甲,這麼一來,便是堂堂正正的讀書世家了。
  游淼上京時只有十三歲,在家裡嬌生慣養,出門時吃的用的,帶了十大車,丫鬟成群,小廝結隊,浩浩蕩蕩地進天子腳下來求學。
  父親游德川將上下事宜全給游淼打點了個妥當,進京後游淼借住於堂叔家中,拿着老父給的三千兩銀票,在學堂裡認識了一群紈褲,頭一年便花得乾乾淨淨。花完再伸手找家裡要,被父親寫信罵了個狗血淋頭,再打發他五百兩銀子,年底再花完,就喝西北風去罷。
  “游小子。”丞相府公子李延上下瞥他。
  游淼:“怎?”
  游淼動了動筷子就不吃了,李延吃著粥,慢條斯理道:“聽說三殿下想召你入宮,當他的伴讀?”
  游淼根本不知有這回事,但一聽就明白了——“三殿下”指的就是當朝天子趙炅的小兒子,李延之父李丞相,六部尚書裡有四個全站了太子一派,這三殿下少時得寵,卻非嫡出,更非長子,在宮中無權無勢的。
  但游淼不急着答話,只是笑道:“真有這事?只怕是開玩笑罷。”
  李延道:“指不定過幾日朝中就來人吩咐了,聽說三殿下生性玩愛動,今年上元節時哥幾個逛燈市時你記得不?”
  游淼遲疑點頭,約略記得元宵時燈火滿街,人山人海,接踵摩肩的,誰認得出來誰是誰?
  李延又說:“據說他在燈市裡遠遠的一眼就看上你了,讓太傅宣你進宮去。”
  游淼長得眉清目秀,錦衣綉袍,柳眉星目的,脾氣又好,家中又有錢,紈褲們都喜歡和他混一處玩,三不五時還把他壓着親嘴,三皇子看上他倒也是尋常。
  “哦。”游淼說:“那三皇子是怎生個人物?”
  李延不樂意了,冷冷道:“你管他是怎生個人物?我倒是問你,你去也不去?”
  游淼翹着二郎腿,嘿嘿一笑,無緣無故就被三皇子看上了,要進宮去當伴讀侍郎,換了尋常人家自然是再高興不過,但游淼還是知分寸的。平日裡沒少聽李延這群官宦子弟說,三皇子來日頂多也就封個王,真正要即位的還是太子。
  站了三皇子的隊,就不能再巴上太子了,父親送他來京城讀書,是為了讓他來日在朝廷捐個一官半職,這自毀前程的事,當然是不能做的,只得辜負三皇子青睞了。
  游淼笑道:“你說了算嘛,這不是都聽你的嗎。”
  李延這才臉色好看了些,說:“你要跟了他,咱哥倆交情可就吹了,你得想清楚,是我待你好呢,還是那素未謀面的三皇子待你好?”
  游淼哈哈笑,連聲道:“自然是你,哥倆什麼交情,還用的着說麼?”
  吃過早,公子哥們來了兩三個,俱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李延買了幅四十兩銀子的山水畫,展開給游淼看,游淼一看那印就是假的,嘴上說:“切,假貨。”
  李延:“你又知道甚麼真貨甚麼假貨了。”
  游淼:“我爹房裡就掛着這麼幅真跡呢,你看看你看看,這印這裡……”
  公子哥們竊笑,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出言打圓場,說了句:“喜歡就好。”那廂李延又與游淼爭吵起來,李延把畫一扔,恨恨地看他,游淼卻是笑嘻嘻無所謂,翹着二郎腿喝茶。
  “今天玩什麼去?”良久後,還是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平二開了口。此人在家排行老二,官宦們俱“平二”“平二”地喊,紈褲們也懂捧高踩低,趨炎附勢,丞相家的公子自然是要巴結的,鹽商的嫡子卻隱約高了一頭,雖在京城無甚地位,卻勝在有錢。
  眾人不過將游淼當冤大頭使,游淼心裡卻也通透,時常告訴自己,他爹送他進京上學,無非就是考個功名,認識幾個官宦子弟,朝中有人好辦事,來日要使銀彈也塞得進錢去。
  游淼笑吟吟地看眾人,說:“揚風樓聽曲兒如何?”
  眾人都是紛紛叫好,李延臭着臉先是要與游淼打架,不片刻卻被他嘻嘻哈哈地打趣過去了,少年人本就不記仇,剛過正午便又廝混在一處。
  酒飽飯足,及至太陽下山時,游淼回家去,才想起早上見着那事,遂好奇問李延,李延說:“哦,那是個犬戎奴,上回教坊司裡見着好玩,買回來的。”
  教坊司?犬戎奴?
  游淼正要問那是什麼,李延卻大搖大擺地回家去了。

  2、卷一 摸魚兒

  數天后李延做壽,晚上去李延家裡喝酒時,府門前擠得水洩不通,游淼依舊是大搖大擺,從丞相府後院過,看到幾個家丁在用棍棒錘一個麻袋,麻袋裏滲出血來,染紅了院子裡的雪地,麻袋裏發出痛苦的怒吼。
  那時天冷了,游淼揣着袖子停下腳步看,小廝只想回去喝口燒酒,不住催少爺進去,外面冷了。
  游淼好奇道:“你們做什麼?”
  一名家丁笑着說:“少爺吩咐的,今天要把這廝打死。”
  麻袋裏靜了下去。
  游淼又問:“做什麼打死他?”
  家丁說:“他開罪了少爺。”
  李丞相權傾朝野,搞死個人也是常事,沒人能拿這倆父子怎麼的,況且還是個奴隷。游淼只是有點好奇,李延不像小肚雞腸的人,犬戎奴是拿錢買回來的,玩膩了可以送人或者轉賣,打死又是何苦?
  游淼進了廳堂,李延做壽擺酒,來了一屋子人,鬧哄哄的,還擺了個戲檯子,不少人都認得游淼,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游淼把賀禮放下就問:“把外面那人打死做什麼?”
  李延正喝酒,愛理不理地說:“本公子樂意。”
  游淼不知怎的,對那麻袋還有點上心,只隨口說:“做個壽還打死人,多不吉利啊。”
  李延說:“我讓他們悠着點打呢,明天再弄死,扔城外埋了就行。”
  游淼教訓他:“你說你,偏整這麼麻煩事,看不順眼,不會放他走麼?”
  李延臉色已經有點不好看了,怒道:“我樂意!”
  “好好好。”游淼投降,本也沒打算說什麼,李延又瞪他,說:“他朝你喊什麼了?”
  游淼說:“沒喊什麼啊?”
  平二又湊過來,說:“游淼你要麼?下次哥們帶你去教坊司買個。”
  李延道:“他?他不被賣教坊司裡去就不錯了。”
  游淼說:“這人究竟是做甚麼的?”
  李延伸出手指勾了勾,湊到他耳邊說了句:“那廝是個陪床的,男人。”
  游淼剎那紅了臉,也不知是酒酣還是廳裡熱,臉直紅到耳根子,一席公子哥兒全在笑他臉嫩,游淼不懷好意地打量李延,說:“你居然還好這口。”
  李延:“好這口怎了?小爺今兒是壽星,你要來陪床不?”
  席間哈哈大笑,有人本就窩着齷齪心思,平素嫉恨游淼的,仇富的,嫌他與李延混得好,吃味的,遂出言挑撥。
  “還不知誰陪誰的床呢!”
  一語出,眾人又是哄笑,李延漲紅了臉,游淼笑呵呵地甚是得意,酒過三巡,游淼邊聽戲,看到上頭一武生一小生依依呀呀地唱着轉圈,又想起了方才李延說的,遂搭着李延肩膀看戲,好奇在他耳邊問道:“女人我知道,男的怎麼陪床?”
  李延不耐煩了。
  “有完沒完,你還真想陪床?”李延說。
  游淼說:“你借我玩玩唄,我也嘗嘗鮮。”
  李延:“犬戎奴被我打破相了,下次帶你去買個精神點兒的。”
  游淼:“為什麼叫犬戎奴?”
  李延:“犬戎人,北邊抓回來的。”
  游淼又問:“為什麼破相了?”
  李延:“被我打的。”
  游淼:“為什麼打他?”
  李延瞪他,游淼只是笑,每次他最會來這招,笑起來一副沒臉沒皮的模樣,誰也沒法跟他當真。
  李延:“他不說話,我讓他說話,他不說,小爺把鞋子塞他嘴裡,讓撅屁股趴地上吃泥,他居然敢還手,小爺拿花瓶砸了幾下,把他關起來了。”
  游淼會意,知道李延肯定挨打了,只怕那犬戎奴還起手來還打得不輕,戲唱了半天,游淼只好奇李延和那犬戎奴怎麼玩的,男人也能玩那個?遂起了討要的心思,想把那傢伙討回去,好問問李延和他怎麼個見雞行事。
  戲台上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足足半個時辰後,游淼才說:“哎,李延,你把那犬戎奴借哥們玩玩罷。”
  李延:“死都死了,過幾天帶你去買個新的。”
  游淼:“不定沒死呢?你不剛說了,明兒早上才打死拖出去埋。”
  李延:“沒死也不成。”
  游淼:“買新的做什麼?浪費,我就隨便玩玩,玩過了還你,你愛打打愛埋埋去。”
  李延:“不給。”
  游淼:“借幾天嘛。”
  李延:“你還真跟老子杠上了是不?”
  側旁一人聽到這話,又調侃道:“游少爺家大業大的,隨便去教坊司買個成百上千填屋子,要個破*做什麼?”
  游淼不過也就是隨口一說,李延聽著又不樂意了,說:“他?他還買不起!”
  游淼說:“怎麼買不起了?楊風樓一夜也就那點錢……”
  李延說:“二百兩銀子呢!你買得起麼?拿得出二百兩銀子,小爺就讓你。”
  少年們見游淼又慣常地和李延在耍嘴皮子鬥富,遂紛紛起鬨,游淼說:“不就二百兩銀子嘛,你當小爺出不起麼?”
  李延斜眼乜他,心想早知多出點。
  游淼說歸說,心想還真出不起,今年光剩三百兩銀子,這還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本就是隨口說說沒扯到買上面去,但被李延這麼一瞥,氣又上來了,說:“你把他打掉了半條命,現在頂多就剩個一百兩了罷。”
  眾人大笑,李延嘲弄道:“買不起就別砍價,瞧瞧你那落瑟樣,都憋到卵裡去了。”
  游淼終究受不住激,懷裡抽銀票朝桌上一甩,說:“買了!”
  李延也不防他來了這一招,先是一怔,繼而怒了。
  “小爺說了賣你麼?!”
  鴉雀無聲,眾人見游淼也當真有錢,二百兩銀票,在如今京師能買一座氣派宅邸,要麼置個上百畝良田,楊風樓聞名京城的頭牌粉頭兒,贖身價也不過就是一百二十兩銀子,花二百兩買個男奴?哪有這等事?
  李延像頭牛一般瞪着游淼。
  眾紈褲又見勢頭不對,只怕要吵起來,忙紛紛出言打圓場,有說何必呢何必呢,教坊司裡一個男奴也就是五兩銀子的事,又有人說今日壽星最大,事事得順遂着他……
  游淼一衝動,將銀票甩了出來,自知也沒有再揣回去的理,一來難看,二來騎虎難下,不片刻便恢復了那無賴相,笑吟吟地說:“怎的?又捨不得了?”
  李延:“你帶回去,我看你放哪兒,不被你堂叔錘死?還花二百兩銀子,冤大頭。”
  游淼也懶得跟他說了,眼見一頓壽宴,就要不歡而散,又有人趁勢過來巴結李延,游淼便不再吭聲了,各自坐著,氣氛僵得很。
  游淼提早走了,招呼也沒給李延打個,帶著小廝出來,看到麻袋一動不動,躺在雪地裡,不知道死了沒有。
  游淼當即就緊張了,二百兩可千萬不能打了水漂。
  游淼:“沒死吧!死了你們可要賠我二百兩銀子啊!小爺真金白銀!跟你們少爺買回來的!”
  家丁們誰賠得起?盡數嚇得瑟瑟發抖。
  游淼吩咐道:“把麻袋口解開,我看看!”
  一名膽大點的家丁過來,解袋口麻繩,連聲解釋。
  “游公子明鑒,須怪不得小的,也沒人來說,小的們不知道……”
  游淼:“算了算了,看看死了不曾,死了就不要了,奶奶的,我再去找李延把錢追回來。”
  家丁打着燈籠,解開麻袋,緩緩地拖,麻袋裏先是露出一個腦袋,那人被打得七孔流血,一身肌肉卻是硬碩健壯,手長腿長,隨着麻袋朝外撤開,那人身下鮮血已化為紫黑,被打得屎尿齊流。
  小廝躬身去探那人鼻息,游淼問:“死了麼?”
  游淼又想起一事——李延說把人賣他,可沒說是活的還是死的,要回去討債的話,李延要故意奚落他,二百兩銀子終歸是討不回來了。人是活是死,也只得照單全收。
  棘手棘手……游淼呵了口熱氣,單膝跪下去,側到他胸膛,耳朵貼在他胸前聽心跳,身體還帶著點熱度,未僵。
  活着。
  游淼說:“來幾個人,拿車上墊椅的棉褥裹着,帶回家去,他叫什麼名字?”
  一家丁見游淼沒再找麻煩,忙不迭答道:“叫李治烽,是個犬戎奴。”
  游淼示意啟程,小廝們前呼後擁地走了。

  3、卷一 摸魚兒

  (二)

  那天游淼把這名叫李治烽的犬戎奴帶回家去,堂叔正在家裡發脾氣,游淼不敢大張旗鼓地驚動人,吩咐小廝把這半死的人放進房裡,擱在屏風後面,又墊了點東西,像個狗窩一般,再勒令人,誰也不許說出去,便權當沒這事,回房睡了。
  當夜下起了大雪,游淼躺在床上,想起了他以前在家時撿回來的一條野狗,睡到半夜,忍不住又起身張望,看犬戎奴死了沒有。
  午夜時,屏風後傳來拉風箱般的氣喘,游淼只睡不住,悄悄起來,也不傳外頭的丫鬟,赤足從羊絨地毯上走過去,一身白衣勝雪,提着個小小的五色琉璃燈,朝屏風後看。
  犬戎奴斷斷續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多半是要死了罷,游淼想起自己的二百兩銀子就不住心疼,揭開棉被,以琉璃燈照着細看。
  先前在冰天雪地裡,這人被凍得渾身發紫,血,尿,汗,嘔出來的膽水混作一處,盡數結成了冰,現下被棉被捂了半夜,水都化了開來,身上有股難聞的酸臭味。他的手腳勻稱,腳掌大,手指長,觀那身長足有八尺,兩條健壯的長腿猶如野馬般有力,胯間那|話兒與驢馬一般,長得十分漂亮。
  游淼再看他臉時,忽地見他睜着眼,又是嚇了一跳,險些把燈打翻在他臉上。
  他雙目無神,定定看著那盞琉璃燈。
  “為什麼救我。”他的聲音低沉嘶啞。
  游淼:“你……還活着?”
  他沒有回答,游淼心道這問題得怎麼回答?說他想聽犬戎奴和李延的齷齪事兒?總不能這麼說罷。
  游淼:“一時興起,你……沒事罷。”
  游淼拿着燈,在他臉上晃來晃去,那人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游淼的臉上,琉璃燈的五色光從屏風後透出來,五彩繽紛的光芒轉呀轉,照着他的臉,也照着游淼的臉。
  游淼:“你花了我二百兩銀子呢,可不能死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看著游淼的臉,眼睛一眨不眨,許久後答道:“李治烽。”
  游淼確認了他的名字,又說:“為了你,小爺連李延也得罪了,你得識相點。明兒我給你請個大夫,你先躺着罷。”
  李治烽沒有回答,游淼便把琉璃燈插在屏風旁掛着,回去躺下,這晚上他總擔心二百兩銀子死了,時不時起身朝屏風旁張望,豎著耳朵聽,及至天亮時,他又躡手躡腳地過去,見李治烽眼睛閉着,用手去探他鼻息。
  李治烽:“我不死,你放心去睡。”
  游淼點了點頭,又走回去,李治烽又說了句:“救命之恩,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游淼莞爾道:“你別死就成了。”
  游淼這會兒睡熟了,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被折騰了一晚上沒法安睡,丫鬟進來時抽了抽鼻子,說:“少爺,屋裡什麼味兒?”
  游淼忙道:“出去出去,都出去,沒你們的事兒。”
  游淼把丫鬟弄出去,忽然又想到了點事,說:“把熏香爐子搬進來。”
  丫鬟莫名其妙,游淼又問:“老爺呢?”
  丫鬟福了一福,說:“老爺上戶部尚書的門兒去啦。”
  游淼正洗臉漱口時,門外地上又有小廝來報:“喬兒正在二門外等着,預備下少爺讀書的行當了。”
  游淼哪有心思去讀書?忙道:“今天不去了,都下去歇着罷。”
  每日小廝都會準備伴讀,書僮也是家裡帶來的,每天大家作作樣子,也無人來考校功課,於是都樂得清閒自在。
  游淼洗漱完,熏爐被抬了進來,滿滿地罩了把香,早飯也被送到房裡吃,游淼又吩咐做了點消食開胃的粥點,浸了些油炸鷓鴣肉,讓丫鬟撕成絲泡在粥裡,吩咐人都出去,私藏了一碗。
  “我要洗澡,去預備下水,再把石棋兒喚進來。”游淼說。
  片刻後,那名喚石棋的小廝和一大桶水進來了,石棋便是常常跟着游淼的隨身小廝,是游淼的堂叔給他派的。昨夜遊淼買了個廢人的事他也知道,進來就訝問道:“少爺昨夜將那死狗藏房裡了?”
  “什麼死狗。”游淼道:“二百兩銀子呢,來來,搭把手。”
  游淼不敢讓他堂叔知道了這事,只怕堂叔一看到李治烽,就要把他扔出門外去,再把他游淼被打一頓。先得把他的傷治好了再說,再告訴堂叔這是別人送的奴僕。要治傷就要請大夫,要請大夫呢,就要先把他洗乾淨。
  石棋揣着袖子,和游淼站在屏風後看,游淼說:“看什麼看,抱他起來。”
  石棋滿臉抽搐,這人實在太臭,滿心不情願,卻也只得幫游淼把他扛起來。李治烽一個踉蹌,站不穩,游淼又問:“你自己能走麼?”
  李治烽點了點頭,腳卻是軟的,游淼和石棋把他抱到浴桶旁,將他頭朝下泡了進去,嘩啦一聲兩人都被濺了滿身水,石棋一臉苦相,游淼又道:“去找身乾淨衣服給他穿。”說畢便讓李治烽翻過身,李治烽全然沒了力氣,靠在浴桶旁,閉着雙眼。
  游淼拿起絲瓜棒子勉強給他搓了搓,撈起他的頭髮撥到腦後,看他的臉。
  “長得挺俊。”游淼說:“你沒事罷。”
  李治烽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手從水裡抬起來,發着抖,按在桶沿前,游淼的手背上。
  游淼咕噥道:“這麼大個人怎麼連幾個家丁都打不過?”
  “他們給我吃了軟筋散。”
  李治烽的聲音很小很虛弱,游淼沒聽清楚,湊到他唇邊問:“什麼?”
  李治烽的聲音是吁出來的。
  “武功。”
  游淼驚。
  “你還會武功?”
  李治烽說不出話來,游淼還想問他點什麼,但看他這半死不活的模樣,只得暫時不管,先放著再說。
  石棋帶著衣服進來,游淼先把濕淋淋的李治烽放到自己榻上,給他穿上單衣襯褲,再套上一身布袍,用褥子卷着他,搬到屏風後去。石棋捲了原先的棉被,帶出去扔了,游淼吁了口氣,一切終於大功告成。

  4、卷一 摸魚兒

  李治烽的頭髮還是濕的,臉上終於有了點人色,他比游淼要稍黑一點,瘦得不成人形,顴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還未完全癒合的疤,多半就是那次動起手來,被李延用花瓶砸的了,那疤足有兩寸長,從眉骨直拖到耳畔,好好的一個俊男,就這麼被一道疤給毀了。
  他閉着眼,兩道劍似的濃眉很漂亮,鼻梁也很高,手指修長,但臉色灰敗,就像個死人,游淼又叫他:“喂。”
  李治烽虛弱地睜開眼,瞳裡帶著些微棕色,張了張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游淼從脖子上取出個玉,躬身繫在他脖頸上,說:“這是我娘給我的保命符,先借你用用。起來吃點東西。”
  游淼把粥碗放在熱水盆裡,翻出一把小玉哨,待得石棋回來,兩人抱起李治烽,讓他坐好,游淼年方十五,石棋才十四,兩個半大少年要擺佈這麼一個大男人,簡直是筋疲力盡,好不容易把一碗溫熱的粥給他喂下去。
  吃過粥,游淼又打發石棋去請大夫,今天看這樣子也不能出去了,便索性在房裡坐著,翻翻書,發發呆。
  李治烽在屏風後咳了起來,游淼忙過去看,李治烽吃過粥,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他的皮膚色澤較深,不及游淼細膩。手背上青筋畢露,咳嗽時側着身,死死摀住嘴。
  游淼給他順了順背,不放心地看了他一會,心想等大夫來了,若說治不好,就……扔出去罷。可是這麼大個人,外面風大雪大的,扔在巷子口還不行,得扔遠點,也怪可憐的。二百兩銀子……早知道不做那事,游淼光是想起來就忍不住的心疼,又暗自提醒自己記得,扔他的時候,要把娘給他的玉珮拿回來,免得和人一起扔了。
  “你多大了?”游淼同情地問。
  李治烽:“慶朔十一年。”
  游淼點了點頭,今年是慶朔三十三年,也就是說他已經二十二了。
  游淼回到桌前坐下,捂着手爐,想了一會,又過去把手爐放到李治烽懷裡,於屏風後他的地鋪旁坐下,問:“哪年被賣到京城的?”
  李治烽:“七年前。”
  十五歲就被賣進教坊司了,游淼依稀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抄家發配從軍的大戶,女人們就會被賣到教坊司做妓,裡頭男的也有不少,但犬戎奴這玩意,倒是他第一次聽說,只不知這傢伙是個什麼來歷,看他模樣,倒不像個當小倌的。
  “少爺。”
  外頭石棋聲音,游淼馬上起身出去,老大夫一身風雪,提着藥包,游淼把大夫讓進來。一臉擔心地站在旁邊看,石棋只是連使眼色,游淼眉毛一動示意,問怎麼了?
  石棋小聲道:“老爺回來了。”
  游淼眼珠子轉了轉,說:“召我沒有?”
  石棋搖搖頭,游淼道:“先不管他。”
  大夫沒有問李治烽的來歷,也沒有問為什麼游家少爺房裡會住了個男人,只是眉頭深鎖,認真診脈。
  石棋朝李治烽說:“我家少爺為了你這賠錢貨,可是請的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十兩銀子呢。”
  什……什麼?!游淼猶如遭了晴天霹靂,瞪着石棋,咬牙切齒在他耳邊說:“你請這麼貴的大夫?”
  石棋說:“少爺,你得想,賠錢貨值二百兩銀子呢,萬一再加十兩能治好,不也划算麼?”
  游淼快沒錢了,窩的一肚子火,只得道:“好了好了。”
  “老爺回府了——”
  “老爺!”
  游府三進四院,風雪逾大時,外面猶如下着刀子,馬車停在府外,轎子又把游家老爺抬進二門,晃悠晃悠停在堂廳外,游德佑剛揭開帘子便一個哆嗦,嚎了幾聲,轎子應聲又朝前抬了抬,戳進大門裡。
  游德佑這才顛兒顛地下了轎子,游德佑中年發福,吃得肥頭大耳,家住京城,專做江南六路生意,常給游家跑腿報信,打聽朝中動靜,日日珍饈美味,胡吃海塞,吃成這幅模樣,剛走進廳堂便累得不行,小妾忙上前服侍,遞過熱毛巾,生起炭盆,游德佑這才好過了些,邊抹手邊問:“游淼呢?”
  游德佑還是得照看著這麻煩侄兒的,一來游淼是游德川那房的長子嫡孫,地位終究不一般。二來游家終歸得有個人照應,按游德川之意,明顯就是打着讓兒子去做官的主意,不可不理,平日遊淼混吃胡鬧,游德佑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了。
  管家答道:“侄少爺就在家裡?老爺可要喚他過來?”
  一語出,游德佑突了眼,自言自語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白天的,那小子居然能在家安分呆着?”
  小妾笑着給游德佑按肩膀,解釋道:“該是今天大雪,也沒地兒去了吧。”
  游德佑說:“罷罷罷,喚他過來,讓廚房做點小菜,把午飯吃了再說。”
  說話間游淼心裡仍是七上八下,盯着大夫看,大夫只眯着眼,足有一炷香時分不吭聲,入定了一般,外頭管家聲音響:“少爺,老爺請您過去說說話兒,吃午飯。”
  游淼只得過去,臨走時不放心,掏了十兩銀子給石棋,又摸了些碎銀與他作賞錢,小聲吩咐石棋看著,方匆匆跟着游德佑過去。游德佑也沒說甚麼旁的事,只問他功課學得如何,平日都和誰在一處玩云云,游淼記掛着房裡多了個人,又剛吃過早,也吃不下,過了便匆匆回房去,說是看書。
  游德佑更是驚愕,只以為這侄兒轉了性,喚了他一聲,說:“站住!”
  游淼:“咋啦?”
  游德佑道:“我且問你,上月宮裡來了個人,送了個信兒……”
  游淼想起了那事,忙道:“三殿下找我當伴讀?”
  游德佑冷笑一聲,說:“你去不去?”
  游淼有點遲疑,游德佑又教訓道:“不是我說你,你怎的就這般懵呢?三殿下那人說是不錯,可終究不是太子……”
  游淼因犬戎奴一事和李延鬧翻了,現想到站隊的事就有點忐忑,京中少年都不大,然而這群紈褲哪個家裡是省油的燈?自是耳濡目染,早知朝廷派系鬥爭那一套。各自都早早地站了隊,一邊倒地跟着李延混。
  但其實跟了三皇子,也並非說就全不好,來日太子身登太寶,若不剷除兄弟黨羽,但凡稍有點骨肉之情,三皇子就是被封王的。他游淼現在若投了三皇子,以後封王時,也可跟着去富甲一方。
  游淼素來沒甚志向,安安穩穩地窩在一處便夠了,要能自己說了算的話,倒不如現在投了三皇子,只要“老三”不謀反,不忤兄,榮華富貴倒不比當官的少。但游淼也知道,他爹現在就指望他當個官兒呢,還能怎麼樣?
  游淼笑道:“我原就沒想進宮去。”
  游德佑點頭道:“知道就好,上月就幫你回了他。”
  唉,人在京城,身不由己,游淼剛要出去,外頭又有人來送信,說:“侄少爺,丞相府上公子派人送了東西過來。”
  游德佑鬍子微翹,眉毛一跳一跳,游淼接了東西,見是一塊牛皮上寫就的,李治烽的賣身契。
  游德佑:“那什麼?”
  “沒。”游淼說:“沒什麼。”

  5、卷一 摸魚兒

  (三)

  游淼把賣身契收進懷裡,朝堂叔嘿嘿笑,匆匆走了。
  “怎麼樣?”游淼一回房便問。
  石棋道:“大夫說不礙事,都是皮肉傷,有幾處內傷,讓咱去配一方天王保命丹給吃下。受了風寒,一直未好,只怕傷了肺,開了這副藥,過段日子不見好,再喚他來看看。”
  游淼點頭,石棋又說:“可是這天王保命丹着實不便宜,也要十兩銀子……”
  游淼止不住的肉痛,但二百兩都花了,也不計較這點了,掏銀兩給他,說:“去買罷。”
  當天下午石棋把藥抓了回來,游淼把保命丹給李治烽喂下去,再拿了個瓦罐子,就着火爐,坐在房裡給李治烽熬藥,熬着熬着游淼忽覺不對,自己本是大少爺,怎麼買了個奴隷回來,反倒變成服侍人的那個了?!
  “我這次為了你。”游淼鬱悶地說:“可真不容易吶,你這賠錢貨,趕緊把藥吃了快點好罷,做什麼都成。”
  李治烽吃下天王保命丹,臉色好看了些,只是盯着游淼看,游淼道:“真邪門兒了,怎變我服侍你了?喝罷。”
  游淼把藥碗端給他,東西也不收拾,折騰一天以後累得半死,上|床挺屍去了。
  當夜李治烽胃口好了些,已能吃下稠米煮的雞粥,游淼只想讓他快點好起來,讓廚房熬了一大碗,又打發石棋去買人參,靈芝等藥材,該補的都給李治烽補了下去,免得躺着麻煩。睡覺前又熬了濃濃的一大碗參湯給他灌下,方逕自去睡。
  夜半時聽見聲響,游淼馬上被驚醒了,初時以為進了賊,及至抬頭一看,見到一個身影,便知是李治烽。
  該不會想偷東西逃了罷,游淼不敢亂動,藉著窗外的白光看清楚了些,發現李治烽在收拾白天的藥碗,飯碗,把手爐放好。收拾到書案前時一頓,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賣身契,繼而沒事人一般,把它放到一旁去。
  翌日,因李延那事,無人來找游淼,游淼更不可能倒貼上門去,價成日就在家中百無聊賴,有時過去看看李治烽好了沒有,有時和他說說話兒,李治烽的話很少,像截木頭。游淼初時倒是十分好奇他的身世,一問再問。
  游淼:“犬戎是甚麼?”
  李治烽:“人。”
  游淼:你怎會被賣到京城來?
  李治烽:“打仗輸了。”
  游淼:“想回家去麼?”
  李治烽搖了搖頭。
  游淼:“你在教坊司都做什麼?”
  李治烽只是看著游淼,不作聲,藥罐沸了,游淼便說:“自己去把藥喝了。”
  李治烽沉默地去喝藥,游淼說:“喂,犬戎奴,你要怎麼報答我?”
  李治烽:“從今往後,你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你讓我活,我就活,你讓我死,我就死。”
  游淼有點動容,沒想到這傢伙也會說點長句,游淼一時間也想不出要怎麼分派他了,他問:“你會幹活麼?會服侍人不?梳頭會麼?”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又問:“洗衣做飯打掃,粗活會麼?”
  李治烽注視藥碗,略一點頭。
  游淼:“打架會麼?”
  李治烽:“會一點。”
  游淼:“你還會做什麼?”
  李治烽喝了口藥,答道:“陪床。”
  游淼想起來了,問:“你和李延上過床?”
  李治烽搖了搖頭,游淼想了一會,說:“等你病好了,你就服侍我罷,服侍得好的話,過幾年再放你家去。”
  游淼不知道和男人上|床要怎麼玩,不過看李治烽那模樣,身子多半還不如自己,現在可不能胡亂折騰他,萬一又死了太不划算。
  游淼坐在案前,又問:“你會陪讀麼?過來給我磨墨罷。”
  李治烽喝完藥,過來給游淼磨墨,一撩袍襟,單膝跪在游淼案邊,那動作霎是大氣,又捲起衣袖,骨節嶙峋的手指捏着墨棒,在硯台上反覆研磨。游淼看了一眼,只覺這人和小廝們都不一樣,有種說不出的氣質。
  “你認識字麼?”游淼又問。
  李治烽點了點頭。
  游淼震驚了,還有奴隷認識字的?
  李治烽磨過墨,起身又去收拾東西,片刻後過來,就在側旁坐下,以拳抵着鼻前,忍了幾次咳,游淼胡亂寫了點什麼東西,便在紙上亂塗亂畫,看不下去書,只是甚無聊,趴下去時正想著李延等人的事,在家裡悶着也無趣,然而開罪了李延,也不好巴巴地去討嫌。
  更麻煩的是錢又快花完了,上次給的五百兩銀子才花了不到三個月,得想個辦法怎麼朝家裡要才行。
  游淼斜眼瞥這賠錢貨罪魁禍首,見李治烽正在看案上他亂塗的東西,神情冷漠,李治烽見游淼看他,視線便移到游淼臉上,與他對視。
  李治烽不僅磨墨的架勢很奇怪,跪坐的動作也很奇怪,旁的人都是隨便一跪就算,要麼就是坐著,李治烽卻把兩手擱在膝上,腰桿挺得筆直,像朝中那些當兵的一般,隱約有股肅殺之氣。
  游淼朝他招手,說:“過來。”
  李治烽起身兩步過來,又躬身跪下,就這麼跪着也比游淼高了個頭,低頭看他,游淼總覺得他的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游淼右手握著筆,左手手指分開他的衣領,勾出那枚玉珮,說:“這保命符果然有用。我娘留給我的,你看,你那半死德行,兩天就治好了。”
  李治烽沒有回答。
  游淼又問:“男人和男人,怎麼做那事?”
  李治烽不答。
  游淼又道:“說話啊。”
  游淼總算知道為什麼李延要揍他了,換了游淼自己買個人回來,拽得二五八萬一樣,連話也不答,游淼不定也想揍他,然而好在先前已有了準備,此刻倒不如何在意。
  李治烽:“說不清楚。”
  游淼道:“那你改天陪個床罷,教我玩玩,我還沒和男人玩過這事呢,二百兩銀子買你回來,光讓你端茶倒水,也太浪費。”
  李治烽點頭,與游淼對視片刻,游淼只覺此人實在無趣。
  “側過去點。”游淼示意他側身,坐累了,正想找個東西靠着,便靠他懷裡,懶洋洋地翻書,聽到他肺裡呼哧呼哧的聲音,像是有哮喘。

  6、卷一 摸魚兒

  一下午,游淼漸漸地就睡着了,李治烽竟是一動不動,就像個木頭一般讓他靠着。黃昏醒來起身時,李治烽一個踉蹌,顯是腳麻,游淼哈哈哈地笑,讓他自己去煎藥。
  如此數日,每天清晨游淼起來時,李治烽便伺候他穿衣穿鞋,給他梳頭戴帽,每次下跪與他整理袍襟時,俱是單膝跪地,從無卑躬屈膝之像,游淼漸漸覺得這個奴隷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的瀟灑之意。
  李治烽把兩副藥吃下去,不到十天身體便漸漸好了,只是沒出過府門,游淼也把房中下人都遣了出去,讓李治烽服侍,出乎意料的是,李治烽不僅願意幹活,而且還很默契。
  游淼只要心中一動,李治烽便像知道他心意般,拿着杯過來,放在案旁。寫會字,毛巾會放過來給他擦手,游淼伸個懶腰,李治烽便收了筆墨紙硯去洗,接連數日,游淼發現這傢伙用起來非常順手。
  除了陪床未試之外,其餘種種,俱不須他開口吩咐,李治烽便能辦妥。唯一的缺點就是太沉默,有時候游淼在家裡讀書,李治烽便抱著一膝,朝門外看,也不知道看什麼,一看就能看一下午,聽到游淼有什麼響動,便轉過頭看看,起身過來。
  李治烽是迄今為止游淼使喚得最舒心的人了,歸根到底,游淼總結為李治烽對他的事上心。旁的小廝下人都是能偷懶就偷懶,李治烽則是因為自己救了他一命,心存感激,知恩圖報。
  很好很好。
  游淼對他非常滿意,連石棋都打發出去了,光留他一人伺候,在屏風後又墊了幾層褥子,就讓李治烽睡那一小塊地方,就像一點棉被圍起來的窩。李治烽則像條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不,說狗還不夠恰當,連呼都不用呼,游淼只要注意到他,兩人對視一眼,李治烽就能判斷出遊淼是在叫他過來,還是只是注意到他了隨便看看他。
  人實在太舒坦,但話也實在太少,若能多說幾句,和他聊天玩兒,就更完美了。游淼連着快半個月沒出門,都在家讀書,打算把落下的功課給補上。倒是安分了些,游德佑期間來看過幾次,每次有甚麼響動,游淼都吩咐李治烽躲到屏風後面去。
  游德佑本以為這侄兒轉性,只有游淼自己心裡最清楚,沒錢了。剩下不到六十兩銀子,要花到下次朝父親討錢,這才過了三個月,等過完年,須得怎麼找個法子,哄點錢花才好。
  然而正在游淼於家裡悶出個鳥兒來的時候,李延卻是自己找上門來了。
  “游淼!”李延站在院子裡嚷嚷,也不管游淼在不在家,帶了個書僮,一路大搖大擺地進來,游淼一整衣冠出去,恰好游德佑不在家,小妾胭紅在廊前探頭探腦的。今兒個冬日正晴好,李延竟會找上門來,倒也是樁怪事,游淼頗有點受寵若驚了。
  “怎麼了?”游淼問道。
  李延上前推了游淼一把,說:“我倒是問你怎麼了,成日躲家裡做甚?”
  游淼嘿嘿笑,說:“正讀書呢。”
  李延嗤道:“信你,你家這般有錢,沒見過你讀過書,這時間讀的甚麼書。”
  游淼知道李延也是放下公子哥兒架子,來賠罪了,遂親熱地搭着他肩膀,哥倆朝後院走。
  “倒是不瞞你,我光花錢不唸書,老頭子要發脾氣啦。”游淼笑着說:“再不讀書,就得斷我糧了。”
  李延想到什麼,從懷裡摸出那二百兩銀票,扔回給游淼,說:“喏,還你。”
  游淼這下當真感動了,卻知道不好拿,忙道:“不行不行,鐵打的生意釘敲的錢,怎麼能拿?”
  李延揪着游淼的衣領,把他朝房裡推:“給你的你就收着!”
  游淼:“我家做生意,從來不吃回貨錢!”
  李延:“又想挨罵是不?”
  游淼:“人都活過來了,就算我真跟你買啦……”
  李延和游淼推推搡搡,李延忍不住想把游淼按在身下,把他揉來揉去的,忽然房門開了,游淼感覺到自己靠在一個人身上,回頭看時見是李治烽。
  李延見到李治烽,臉色登時黑了。
  李治烽只是不說話,把游淼讓到身後,嘴唇微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游淼正喜歡這人好使喚,生怕李延又把他討回去打死,忙說:“買都買了,這人歸我了罷。”
  李延卻怒了,喝道:“大膽!你就是一條狗!還不跪下!”
  李治烽無動於衷,游淼見李延臉色不對,忙道:“你跪你跪,李治烽,跪下。”
  李治烽二話不說,單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拳支地,朝游淼微微躬身。
  游淼笑嘻嘻道:“要麼咱們這樣。”
  游淼接過李延手裡二百兩銀票,自己拿了一百兩,又把一百兩塞進李延懷裡,說:“他姓李,是你給他起的名字罷?”
  李延冷哼一聲,游淼又道:“名字我就不改了,犬戎奴呢,就當是你送我的,這點錢,請你喝酒了,成不?”
  李延道:“現在是你的奴了,許我打不許?”
  游淼道:“當然可以,你打就是。”
  李延飛起一腳,把李治烽踹倒在地上,隨手又操|起個花瓶,砸在他頭上,碎瓷聲響,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額上滲出血來,又踉蹌着勉強跪個花瓶,砸在他頭上,碎瓷聲響,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額上滲出血來,又踉蹌着勉強跪好。
  游淼看得臉上抽搐,揣着袖子,李延道:“這狗東西,便宜他了。”
  游淼說:“成了,這不結了麼?”
  李延道:“給你個面子,這就算了。”
  游淼也不知李延跟犬戎奴有什麼恩怨,不過這麼把話一說開,李延以後也沒法為難他了,下次也好帶著出門。
  李延轉身朝院裡走,游淼滿心歡喜,這事就算完了,李延的事也說開了,又問:“今兒上哪玩去?”
  李延:“林家小子得了匹西域的好馬,看看去,走罷。”
  李治烽兀自跪在房裡,一動不動,游淼與李延勾肩搭背,穿過走廊出去了。
  待得李延與游淼走後,小妾胭紅從廊柱後轉出來,好奇地朝游淼屋裡看,只見李治烽滿頭血,單膝跪地,收拾一地的碎瓷片,將破花瓶收起來。
  “你是游少爺身邊的人?”胭紅問:“怎沒見過你?”
  李治烽抬頭看了她一眼。
  胭紅又問:“你是啞巴?”
  話說當天游淼又和李延有說有笑,去了禮部侍郎家,看紈褲朋友得的小馬,游淼不會騎馬,李延又說教他騎,正結伴要出城去騎馬時,游府一小廝來送信,讓他火速回去。
  游淼好生沒趣,只得暫別一幫朋友回家去,進得府內,見廳堂中跪着李治烽,桌上擺着他的賣身契,游德佑怒氣衝衝,躺在椅上像座肉山直哆嗦,游淼便知就裡。
  “這人……”游淼說:“是朋友送我的,是個奴隷。”
  游德佑:“奴隷也收得的?!你道他是尋常奴隷?這奴隷難養得很!你是不知道!馬上把他送走!打發走打發走,別惹事!”
  游淼心裡咯噔一響,看看李治烽,問:“你闖禍了?”
  李治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游淼嘿嘿笑,說:“叔,就讓我留着罷,這廝比石棋兒省心呢。”
  “不成!”游德佑炸雷般一聲吼。
  坐在一旁的正妻被駭一跳,茶水潑了滿身,忙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淼兒喂,這可不是什麼尋常奴隷,他可是犬戎人!犬戎奴咱們家裡不能留,會出事兒的!”

  7、卷一 摸魚兒

  (四)

  “犬戎人?”
  游淼不太明白,犬戎人又怎麼了。
  游德佑惡狠狠地教訓道:“淼子吶淼子,你是不知道朝廷對犬戎人有多恨!那年我到塞外去運一批貨,咱們漢人跟犬戎人一打起來,死的人跟割麥茬似的,犬戎人強|奸咱們漢人的女人,放火燒咱們漢人的屋子,捅死小孩,這些事還做得少了?!”
  游淼:“哦。”
  數人:“……”
  游德佑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治烽,氣得不住發抖:“塞外逮到犬戎人,都恨不得抽了他們的筋,扒了他們的皮!你還敢將這頭狼朝家裡帶!你就不怕……”
  游淼:“可是賣身契上不是都寫着的嗎?喏,叔,你看,這人吃了一種叫什麼來着的藥,就和咱們沒兩樣了……”
  游德佑道:“不成不成!你沒明白!馬上把他給我送走!我說,馬上——!”
  游德佑歇斯底里的聲音震得屋簷瑟瑟落灰。
  游淼嘿嘿笑,游德佑又吼道:“笑!笑什麼笑!”
  游淼說:“他也受過教訓啦,前些日子被李延打得去了半條命,我好歹才把他給救回來,連人帶看病,花了我二百五十兩銀子呢……”
  一語出,堂屋內所有人登時兩眼翻白,游德佑像頭豬般坐在椅子上突了雙眼,夫人駭得軟倒下去,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外頭偷聽的小妾嚶一聲昏倒在地。
  二百五十兩?!游德佑一年府上連吃帶住包打發下人所有開銷,不過也就是八十兩銀子!
  游淼又道:“把他稱斤賣了,也賣不到二百五啊,叔,您說是不。”
  游德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說:“你你你……好啊你,我要寫信給你爹,看他怎麼個教訓你……你這小畜生!”
  游淼忙道:“叔您息怒,而且,再說了,他是丞相府公子賣我的……”
  “太子送你的也不能要!”游德佑說:“馬上把他送走!我這就寫信告訴你爹去……”
  游淼沒想到犬戎人會這麼棘手,凡事只要扯到家國恩怨,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讀了基本聖賢書,也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然而望向跪在一旁的李治烽時,游淼心裡又升起一股別樣的情緒。
  倒不是說扔了他捨不得,而是這人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救回來的,路上揀個東西,治好一條貓一隻狗也會有感情,更何況人?
  游淼看著李治烽,又想到一件事,倒是不知道這犬戎奴對自己有沒有感情?應該也是有的罷,不然也不會說讓他活他就活讓他死就死那句話了。
  但有時候,說的和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游德佑乾瞪眼,說:“喂!”
  游淼回過神,嘿嘿笑,游德佑已不吃他這套,提起中氣,正待再吼他時,游淼先一句堵住了堂叔的嘴。
  游淼:“要麼這樣?叔我正和李延鬧彆扭呢,過幾天等他上門找我,我再把這廝送回去?”
  李治烽聽到這話,微微抬頭,看了游淼一眼。
  游德佑說:“你儘快!給我儘快!”
  游淼連聲說好好好,又踢了李治烽一腳,讓他跟着自己出去,夫人忙道:“淼子,你別再把這人放房裡了,免得被他報復……”
  “行行行。”游淼說:“我心裡有數的,嬸娘。”
  當日回去,管家便過來盯着,讓李治烽住到柴房裡去,游淼自知不能再胡鬧了,只得讓他先搬過去,管家打發了李治烽一卷破鋪蓋,要給柴房上鎖,游淼卻怒了,喝道:“做什麼?”
  管家忙道:“老爺吩咐的,怕他鬧事。”
  游淼:“我把他放房裡十天半個月的他都沒對我做什麼!你還怕他鬧事?”
  管家:“這這這……少爺,這是老爺吩咐的……”
  游淼不幹了:“我在他身上花了二百五十兩銀子呢!他還得伺候我,把他關起來,你倒是賠我啊!”
  管家猶豫片刻,說:“要不這樣?鑰匙交給少爺?”
  游淼道:“拿來吧。”
  管家把門鎖上,游淼接過鑰匙,當着管家的面,又把門開了,管家只得悻悻走了。游淼朝柴房裡看了一眼,李治烽抱膝在牆邊靠着,抬眼看他。
  游淼走了,一連數日裡,李治烽還是一切照常,只是住在後院柴房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游淼房外,等他睡醒開門,便進去伺候游淼。
  丫鬟小廝們對這新來的指指點點,但李治烽不與任何人說話,小妾對這偉岸的男子表示了欽佩,夫人則認為李治烽不過是在表忠心。
  又過數日,游淼身上剩下幾十兩銀子,出門去找李延,問犬戎奴的事,是非曲直,他總得搞個清楚,才好決定怎麼處置這傢伙。
  那天游淼與李延坐著聽戲時,游淼便開口問他。
  游淼:“哎。”
  李延瞥了他一眼,游淼摟着他,湊他耳朵上親熱地說:“問你個事,那犬戎奴……”
  李延:“他給你開過苞了?”
  游淼:“沒有沒有……你說的這啥?啊!你被他開過苞了?哈哈哈……”
  游淼指着李延一通笑,李延勃然大怒道:“再他媽瞎說瞎嚼,小爺割你舌頭!”
  游淼示意言歸正傳,又問:“犬戎奴這玩意……京城不讓養?”
  李延:“你說是我給你的就成,明着都說不讓養,小爺還怕了刑部那群狗腿子了?”
  游淼說:“為嘛不讓養?”
  李延不以為然道:“國仇家恨唄,不然哪來這麼多破規矩。”
  游淼又問:“有這麼嚴重?”
  李延:“你們南方人都不知道……”
  正好戲台上在演昭君出塞,李延便給游淼解釋犬戎奴為什麼養不得,原來大啟國一直有邊疆之患,百年前與胡狄簽了文書,雙方相安無事了數十年,然而十年前,北疆胡族漸漸崛起,並時不時地有小股戰亂騷擾邊境之事。
  當年犬戎、鮮卑、羯、羌、氐五族結為聯盟,頻頻侵犯大啟,掘月山一戰,大啟國敗退,邊境七城慘遭夷狄血洗,埋下了漢人與胡人間的血海深仇。雙方對峙多年,互有勝敗。
  後來犬戎王身死,數名王子為王位爭奪不休,戰火被一再擴大,波及各胡族,漢人趁勢再度兵發掘陰山,一場血戰後,犬戎人退回塞外,元氣大傷的同時也逐漸衰落,失去胡人部落的領導地位。
  當年大戰後擄回的戰俘被運到京城,傳聞犬戎王幼子不知下落,長子則繼承了王位,也未來要戰俘,於是這批犬戎人有的被收押,有的則被發配作役,有的被賣進了教坊司。犬戎人個個都是作戰的好手,能以一當百,擄回來時便都喂下了斷筋散,令他們渾身無力,只得任人魚肉。
  游淼聽得一愣一愣的。
  李延又解釋道:“那傢伙要是有武功,第一個就是殺了咱們,你信不?他們犬戎見了咱們漢人,連話都不說就要開打,犬戎人奸|淫咱們的女人,漢人又屠他們的村子,不是幾句話能招得攏的。”
  游淼半信半疑,不過想想也是,隨便是個人,被李延折磨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肯定要殺他報仇。
  “那你怎麼也不……”游淼試探着說:“來個穩妥點的辦法?”
  李延道:“所以小爺要殺了他啊!這不是被你要去了嗎?”
  游淼沒轍了,只是訕訕地笑。
  “嘿嘿嘿。”游淼道:“我這不是不知道嘛!”
  李延:“本想帶回家玩玩,那廝又倔得很……罷了罷了,你悠着點兒,玩幾天就殺了他吧,不過是一刀的事,下不了手,遣他回來,我幫你殺了也成。”
  游淼聽了這麼一番話,心裡又有些七上八下。正看戲看得興起時,家丁又來叫人,說流州清城郡老爺的信來了,游淼心裡咯噔一響,忙和李延告別,逕自回家去。

  8、卷一 摸魚兒

  院中北風正緊,游淼搓着手,下轎,去書房時看見李治烽站在東廂掃雪,游淼一停步,李治烽便發現他了,放下掃帚,似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天寒地凍的,李治烽穿得甚是單薄,這人卻似絲毫不懼冷,一身粗布單衣,現出偉岸身材,猶如綢緞裹着鋼鐵。
  “進去烤火!”游淼朝他說。
  李治烽彷彿想說點什麼,游淼又抬手示意他進去,自己則轉身進了書房。
  游德佑瞪着眼看游淼,游淼換了副面孔般,笑嘻嘻道:“我爹說啥啦。”
  “你自己看罷。”游德佑把信扔給他,游淼展開信看。
  游德佑又盯着堂侄兒的臉,觀察他臉色。
  信上對游淼在京城胡天胡地之事隻字未提,只約略說到游淼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當年父親自己十四歲便自立門戶與兄弟們分了家,如今游淼在京中學有所成,該當考慮男兒事業之途。
  恰好今年較往年要冷,傳聞北疆邊防動盪,思念游淼,令他歸家一趟。若無他事,便讓游德佑安排,遂北路商隊折而向南,經滄州入流州。
  正好了,游淼心想,回家看看,順便伸手要錢,什麼成家立業的,通通都是扯淡,京城的書還沒讀完,這時間讓他回去,只怕是要給娶媳婦兒。
  “嘿。”游德佑奸笑:“你猜你爹要做什麼?”
  “嘿嘿嘿。”游淼也知父親的信須瞞不過這人精,答道:“想給我娶個媳婦?讓媳婦管着我?”
  游淼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游德佑又說:“你也知道該被媳婦管着?別忙走,我先問你,那犬戎人呢?甚麼時候打發走?這等人可萬不能帶回家去!”
  游淼哦了聲,游德佑又說:“歸家前必須打發走!哪來的回哪去!”
  游淼有點捨不得,游德佑又教訓道:“迴流州去了,你父還少得你二百兩銀子?”
  游淼:“是是是。”
  游淼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太情願,還想多留幾天,不定府上人習慣了,也就樂得不管了,然而父親既然喚自己回家一趟,犬戎奴就不能放在堂叔家裡。否則自己前腳一走,後腳李治烽就當被賣了。
  送去李延府上更是不行,李延看也不看就會把他殺了。
  帶著上路?又帶不回家,只能在半路上把他放了,讓他自尋生計去罷。雖說花了二百五十兩銀子,但此刻感覺李治烽的份量又不是簡單的銀子了。
  游德佑又讓游淼回去準備,恰好近日冬季商隊就要離開京城。從京城下江北流州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沿黃河下東山,入滄州境,沿路車馬顛簸,甚不安穩,翻山越嶺,得走上四十來天。
  而另一條則是離京師北上,沿著塞外一路向東,再在山海關處折而往南,走官道,這條路安穩得多,但塞邊雪大風狂,也要月餘。游淼心中一動,說:“我跟北商隊罷。”
  “隨你。”游德佑沒好氣道。
  游淼又說:“犬戎奴我帶著出去,隨處找個地方放了,叔不用再費心了。”
  看游德佑那神情儼然如送走了個瘟神,游淼經廊前走過,左思右想,走北路是他臨時的決定,不就是個犬戎奴麼?等到了塞邊,給他點銀兩,打發他出去,放他自由,再將賣身契燒了,權當辦件好事了。
  東廂院裡,李治烽依舊抱著一膝,坐在廊下院前看雪,剛掃過一次,地上又鋪滿了濕漉漉的冰碎,見游淼過來,方起身跟着他進去。
  房裡游淼吁了口氣,坐到榻前,李治烽單膝跪下,給他脫靴子,又把靴子放到火盆裡烤。游淼說:“大雪天的,怎麼也不多穿點?”
  李治烽沒有回答,游淼道:“明天給你找件毛袍子穿。”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又問:“你們犬戎人都在塞外,天寒地凍的,料想也是慣了。”
  李治烽依舊沒有回答,用一個刷子,輕輕掃靴面上的雪,游淼已習慣了和這傢伙相處的方式,又說:“明天我得回家一趟。”
  李治烽手上的刷子略一停,游淼又說:“你不用留在這處,跟我一起走就是。”
  李治烽把一隻靴子放到側旁去。
  “處置我令你為難的話,你命我自盡就行。”李治烽說。
  游淼初始沒聽清楚,先是一怔,李治烽卻像什麼都沒說過一般,開口道:“我去收拾東西。”
  游淼的光腳丫動了動,坐在床邊,心想是否先告訴他放他歸去一事,還是先不說了,若能帶回家,游淼倒是不想放了他,奈何家裡老父比游德佑更不好糊弄。見到多了個生面孔,就必然會問哪來的,知道是奴隷,又必然要看賣身契,兜不住。
  況且把個犬戎奴帶來帶去,也不是個事,養奴這事,向來是民不告官不究。
  可惜了,還沒用多久,游淼忽地又想起一事,朝屏風後說:“李治烽?”
  李治烽走出來,游淼說:“晚上陪我睡會罷,教教我怎麼做那事兒。我爹不定是要給我說親,娶媳婦了。”
  李治烽神情複雜地看著游淼,游淼眉毛一動,期待地看著他。
  “平日我聽你的。”李治烽道:“上了床,你須得聽我的。”
  游淼說:“成啊,聽你的,我又不懂。”
  李治烽眯起眼,看了游淼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游淼本意是反正都得放他走了,有什麼用處,都使出來罷,否則也是浪費。
  但李治烽人高且瘦削健壯,游淼平素從未與人赤身相對,平日最多也就和李延那等紈褲子打打鬧鬧,被按着親個嘴兒,一想到要與這性奴行事,又不由得有點緊張。
  那夜和游德佑吃過飯,游德佑與夫人又叮囑了游淼一番,游淼左耳進右耳出的,聽不進去三成,腦子裡都在想這事,回房時看到李治烽依舊長身而立,站在廊前等他。
  李治烽神情冷漠,伺候游淼脫了衣服,游淼身着單衣襯褲,躺到床上,坐進裡頭,李治烽便說:“說好了,在床上得聽我的。”
  游淼嗯了聲。
  李治烽便動手解自己袍子,脫下外袍,又解短褂,現出古銅色的胸肌,腹肌十分漂亮,看得游淼不禁吞了下口水,李治烽又扯開腰帶,襯褲鬆鬆滑落於地,胯間那物已半硬着,健壯的長腿踏上|床來,轉身坐到游淼身旁,一言不發便伸手來抱。

  9、卷一 摸魚兒

  游淼的心咚咚地跳,有點想避,別過頭去時感覺到李治烽有力的手臂摟住了自己的腰,緊接着一隻手霸道地伸進了他的貼身短衣裡。
  游淼:“!”
  游淼剛要去抓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卻不容他反抗,低頭以唇吻了下來。
  游淼:“唔!”
  李治烽與他的唇緊緊相貼,雙眼卻牢牢注視着他,一手在游淼胸膛上下游|走,不容游淼片刻思考之機,以舌探了進來,那一下游淼登時有種莫名的感覺,他活了十五年還是頭一次與男人這般親密,當時滿臉通紅,要推開他,李治烽卻攻陷了他的意識。
  唇分時李治烽看著他雙眼。
  游淼想起來了,先前答應過聽他的,只得乖乖不動,李治烽又吻上來,游淼鼻中聞到李治烽淡淡的身|體氣息,那是健壯男子赤身|裸|體帶有的體|味,十分好聞且催|情,李治烽天翻地覆地一陣吻,堵着游淼的唇,吻得他喘不過氣來,不停地嚥口水。
  游淼抓着李治烽臂膀,感覺到他粗糙的大手一路向下,扯開自己薄薄的衣服,又扯開他的褲帶,整隻手掌一探,摸到了他的胯|下,游淼那玩意正硬得筆挺,被李治烽握在掌間,手指每一次撫|過那物,便帶來傳至全身的顫|慄感,舒服得他繃緊了全身。
  唇分時,游淼口中滿是兩人的津液,少年人的臉上通紅,眉目間似是要溢出淚來,李治烽手上不停,一手摟他的腰,另一手以食指輕輕捏着他胯|間昂然的龜|頭,又|揉|又捏,捏得游淼流出|淫|水來。
  “等、等。”游淼感覺自己似乎成了李治烽的一具玩物,偏生李治烽的手法極其熟練,專挑他最敏感之處下手,剛轉過頭,李治烽又吻上他的脖頸,高挺的鼻梁在他耳畔來回摩挲。
  “啊!”游淼忍不住叫了出來,瞳孔微微收縮,他別過頭,李治烽又端詳他的臉龐。
  李治烽把沾滿了游淼淫|水的手指伸到游淼唇邊,掰開他的唇,探了進去,示意他吮。
  游淼思緒一片混亂,本能地跟着李治烽的每個動作,李治烽神情冷漠,一副禁|欲神色,卻做着如此|淫|蕩的事,游淼吮|了他的手指,嚥下口水,滿臉通紅,摟着李治烽的脖頸,把臉埋在李治烽肩上。
  李治烽放開他,在他臉上親了親,這個舉動令游淼心裡一動,彷彿有種被寵惜着的感覺,抬頭看他神情時,似是看著李治烽的雙眼裡蕩漾着一汪水。李治烽將游淼的手從自己後頸處拉到身前來,引着他探到自己腹|下,分開他的手指,將自己那大|屌湊到他手中,讓他握著,又吻住了他的唇。
  游淼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每次一分開,沒多久又被他吻上。手中握著的那根傲人大|屌近乎滾|燙而肌肉分明,既粗又長,更硬得很,飽滿的龜|頭漲得猶如球一般,已流|出不少淫|液來,濕了游淼一手。
  李治烽稍稍挺起健臀,胯|間那物便從游淼手中抽走,只留龜|頭在他指間。
  游淼握著那巨|根,竟是有種迷戀的快|感,李治烽看出來了,再輕輕挺腰,整|根|肉|棒又送進游淼手中讓他握著,游淼被吻得情迷意亂,手指在那根肉|棒上摸來摸去,那肉|棒帶著雄|性|的美|感,隨着抽|動,流出的汁|水在他手中發出輕輕的聲響。
  “那……那裡不能摸……”游淼難受地蹙眉,感覺到李治烽的食中二指戳進了他的後||庭,忙轉身要制止他,耳垂卻被李治烽一下咬住。
  李治烽在他耳朵上不住撕咬,游淼被這動作激得陣陣痙攣,轉頭時兩人對視,李治烽又吻了上來。
  李治烽示意游淼張開腿,並舔去游淼嘴角漫出的津||液,兩人唇間拖出一道銀絲。
  游淼不住喘氣,張|開|雙腿,李治烽拉起棉被蓋住彼此赤|裸的身軀,又伸手拿過貂油。
  “呼……呼……”
  游淼看著他性感而堅毅的唇,不禁還想再吻吻。
  李治烽注視他的眼,眉毛動了動。
  “親嘴兒……”游淼眼裡藴着水,已愛上李治烽的吻了,李治烽擰開貂油,無所謂地看著他,繼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那是李治烽第一次笑,游淼看得不禁怔了,李治烽平日盡板著臉,一笑起來俊朗無儔,令游淼的心不住狂跳,他抱著李治烽的脖頸,主動去吻他的唇,李治烽一翻身,把他按在床上,沾滿貂油的手指順着游淼的肉|棒摸下去,再次捅|進他的後|庭裡,指腹毫無預兆地戳進體|內,沿著甬道一路直頂,按中他小腹深處的麻筋又搓又壓。
  那一下游淼連魂兒都酥了,偏生又被李治烽吻着,無法反抗,李治烽的手指才剛戳了幾下,游淼便覺自己肉|棒|根部一陣酸楚難耐,猶如要失|禁般地難受,發出含糊的聲響,繃住小腹,氣息一窒。
  李治烽似是預料到了什麼,把手指抽出來,在自己胯|間摸了幾下,伏身到游淼身上,以肉|根頂開他的後|庭,混着貂油,淫|水,霸道地頂了進來。
  瞬間游淼劇痛,忍不住要叫,李治烽動作卻比他更快,馬上摀住他的嘴。
  游淼被撐開時痛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李治烽要殺了他,要掙扎,卻被李治烽按着無法動,李治烽只是那麼一頂,便又抽出,再次頂入,游淼掙扎不得,被那根|巨大的肉|棒一頂到底,喉頭陣陣嗚咽,有種強烈的作嘔感,李治烽又整|根抽了出來,龜|頭抵着游淼還未合|攏的後|庭輕戳。
  李治烽鬆開手,注視他的雙眼,嘴唇與游淼輕輕一碰,游淼眼角已溢出淚水,求饒地看著李治烽,李治烽冷漠地親游淼的唇,再整|根|緩緩插|入游淼的身體。
  游淼反而不叫了,他顫抖的雙唇吸|吮|着李治烽火熱的唇|舌,感覺到後|庭內那根巨杵一路搗開自己的身體,直直|插|入深處,但這次的動作遠遠不及最初的霸道與野蠻,更令他覺察到一絲動搖。
  李治烽抬起一腿,以膝蓋把游淼的腿|頂得更為分開,以他粗|硬的肉|棒反覆抽|插,干|着游淼的後|庭,游淼既難受又興奮,忍不住呻|吟出聲。
  “啊……啊!啊!”游淼斷斷續續地叫,緊緊抓着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認真看著他的表情,游淼第一次嘗到這滋味,不由得流出眼淚來。李治烽端詳他的臉,吻去他滿溢的淚水。
  “啊啊啊……啊……”游淼叫得快失聲了。
  李治烽把他狠頂了幾下,繼而整|根抽了出來,依舊以龜|頭淺淺地插|着游淼的菊|穴,那一下游淼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空虛,他好不容易緩了過來,肉|棒已不住顫抖,小腹上全是自己肉|棒淌出的淫|水。
  李治烽跪坐著,肉|棒|插|在游淼的後|庭裡,用手摸自己胸膛與腹肌,腹肌上也沾滿了游淼流|出的水,於帳外透入的燈下折射|着誘人的油光。

  10、卷一 摸魚兒

  游淼忍不住把手放在李治烽的健腰上,說:“進……進來。”
  李治烽把腰微微一挺,肉|棒進入大半,游淼嚥了下口水,直起脖頸,然而李治烽剛一頂|進,便又緩緩抽了出去。
  李治烽緩緩頂|進,這一下游淼感覺到難言的充實感,那肉|棒一寸寸地頂|進了他的身體,抽出時只稍稍離開,又狠狠地搗了進來,頂中游淼小腹內連着雞|巴的麻筋,又抵着它來回研磨。
  “給我……給我……”游淼恨不得李治烽插|得更深,操得更狠,他抱著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又吻了下來。
  “唔……”
  李治烽鼻息急促起來,開始啪啪啪地幹他,游淼被幹得實在受不了,每次都被激得脖頸通紅,就差那麼一點點時李治烽又放慢了速度,總之就是不讓他徹底爽翻,游淼的聲音已從起初的呻|吟變為哀求,求他更徹底,更深入地操|翻自己。
  游淼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此刻他意識一片模糊,李治烽一手摸着他的側臉,動情地吻了上去,這次沒有片刻停息,肉|棒狂風驟雨般狠狠操|他,游淼的唇被堵住,後|庭內又被那巨|物來回頂撞,頂得腹肌微微收縮,激得窒息,繼而發出崩潰的含糊吶喊。
  “啊——!啊——!啊——!”
  隨着李治烽的衝撞,游淼的情|欲終於累積到頂點,肉|棒不住抽|射,一股接一股的白漿噴了出來,射得兩人滿身都是,射上李治烽腹肌,胸肌,甚至兩人的脖頸。
  “啊——!”
  射|完之後游淼只覺筋疲力盡,李治烽停下了動作,游淼陣陣暈眩,只覺方才那陣快感實乃人生之最。
  李治烽抱著他的腰,兩人身前十分滑膩,都是游淼射出來的男精。李治烽注視游淼雙眸良久,吻了吻他的唇,埋頭親他的脖頸,溫熱的舌頭舔去噴在他脖頸上的精|液,又沿著游淼少年白皙的胸膛吻下來,唇所經之處,把精|液都舔乾淨,嚥下去,吻到游淼的肉|棒時,游淼那物還半硬着,被李治烽的舌頭一舔,登時激得游淼陣陣抽搐。
  游淼:“好……好了。”
  李治烽伏身上來,游淼摸了摸|他的臉,說:“你……還沒有完?來罷。”
  游淼用手去摸李治烽的肉|棒,那肉|棒硬得像鐵棍一樣,還未射|精,游淼以前自己弄過,想用手給他弄出來,李治烽卻道:“還沒完。”
  游淼嚇了一跳,感覺李治烽又插了進來,游淼剛射完一次,現在怎地受得了?忙道:“不行不行……”
  李治烽不由分說再次插|進游淼體內深處,這一次卻抽|插得不激烈,只是緩緩抽|動,游淼卻實在難受得很,不住求饒要推開他,李治烽在枕邊扯來自己的襯褲,揉成一團,塞進了游淼的嘴裡。
  襯褲裡充滿了李治烽胯|間的氣息,淡淡的尿味充盈游淼鼻間,再次刺激了他,然而剛射完一次,後|庭又被肉|棒反覆搗開的感覺難受至極,沒有任何快感,只恨不得李治烽快點結束,然而李治烽的抽|插頻率漸漸加快,換了個姿勢,從背後抱著他,一手手臂讓游淼枕着,另一手則摟着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抬起一腿,像只公狗般啪啪啪地猛力幹他。
  “唔——唔——”
  游淼被堵着嘴,開始時尚是難受的嗚嗚聲。然而被李治烽插了數十下,卻又感覺到一種近乎失控的快|感,菊|穴已被操|得發麻,腹內一下接一下的頂撞令他再次浪了起來。
  “唔——唔——”游淼的聲音漸漸變了,從求饒變成呻吟,雙眼迷離,視線渙散,李治烽扯下游淼嘴裡塞着的襯褲,把右手頎長的手指伸到他唇邊,食中二指讓他吸吮,這一次游淼浪得全身發紅,被李治烽連番抽|插,時快時慢,爽得無以復加,胯|間射過一次的肉|棒竟是再度抬頭。
  李治烽猛|插幾下,游淼在高|潮時陣陣發抖,菊|穴一陣陣地抽|動,感覺到李治烽在自己體內注入了一股熱流。
  他側過頭,回手去摸李治烽的臉。
  李治烽吻他的唇,肉|棒仍插在他體內不拔|出,兩人一番纏綿後,李治烽說:“我不太會說情話。”
  游淼說:“什麼情話?我還……還想要。”
  李治烽專心地吻游淼的耳垂,說:“給你,都給你……”
  游淼還想要,第二次被|操的感覺實在太爽,正想問李治烽是否要休息片刻時,李治烽卻翻身騎了上來,把游淼壓在身下,半硬的大|屌藉著身體的下壓再次緩緩深入。
  游淼把臉埋在枕上緩緩喘息,李治烽剛抽|插了幾下又硬了起來,趴在他的背上,摟着他的腰,一下接一下地插|入。這一次李治烽的持續時間比方才更久了,再硬起來無休無止,直似將游淼操|上了天,游淼被幹得時昏時醒,兩腳朝後翹起,不住把屁股朝李治烽的肉|棒上送,股間流出淫|水,混合著李治烽的猛|乾發出啪啪啪的淫|靡聲響,身下肉|棒被壓得在被縟上來回拖動,摩挲,大叫着要|射|時卻被李治烽抱起來,從身後頂着他,邊操|邊頂着他下床。
  “唔……唔……”游淼難堪道:“不……不行……”
  李治烽把游淼上身抱得直起,把他頂着走,游淼兩腳發軟,被頂到穿衣的長鏡前,李治烽又給小孩把尿一般把他抱了起來。
  藉著燈光,游淼面朝銅鏡,看到自己後穴被李治烽那粗長肉|棒進進出出,搗得直流|水的不堪入目景象,直是滿臉通紅。
  李治烽示意游淼伸手去摸,又親昵地吻他的耳朵,游淼手指摸到兩人連接處,摸到那青筋分明的大|肉|棒|棒來回抽|插,反覆幹他的感覺,被幹得幾乎要射|尿出來。李治烽抱著游淼從身後猛頂,直到手臂使不上力,便又把他抱回床上,自己躺着,讓游淼騎在他的腰間上下動,兩手握著游淼豎挺的肉|棒揉搓。
  游淼直着腰,用自己的菊|穴反覆干李治烽的雞|巴,兩人都到了高|潮。
  “啊啊啊……”游淼俯身下來,吻李治烽的唇,纏綿間他再次射|了出來,並感覺到李治烽硬|挺的肉|棒陣陣搏動,第二次射|進了他的身體裡。

  11、卷一 摸魚兒

  (五)

  天不亮時房門處便有人在說話。
  “少爺,車子等在外頭了。”
  游淼醒來時簡直以為自己做了場夢,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兩條腿下地時仍是發着抖的,伸手一摸,後|庭既腫又發疼。
  李治烽已經將行裝收拾好,上來給他穿上衣服,游淼睡眼惺忪,抱著李治烽的腰,把臉埋在他胸膛前,李治烽給他穿好單衣襯褲,又繫上防寒的貂絨搭子,披上大裘,戴好帽子。
  丫鬟小廝們過來伺候,游淼接過牙石漱口,洗臉,稍精神了些,出房門時見李治烽把一個包袱斜挎在背後,接過丫鬟給的食盒。
  五更天,外頭全是黑的,全城不聞人聲,游德佑與夫人還未醒,後門外停着個馬車,石棋兒正在與車伕說話,管家將游淼送上車去,朝李治烽說:“你在下面,跟着走。”
  游淼招手,說:“李治烽進來罷,石棋兒你回去,這麼冷的天氣,不用跟着我跑一趟了,有李治烽伺候就成。”
  管家欲言又止,游淼又說:“就這麼定了,都別跟我搶嘴兒,我人都家去了你還說個啥?”
  “那我可走了啊少爺。”石棋兒滿心歡喜,寒冬臘月的,誰也不想出門,末了又朝李治烽教訓道:“你的命是少爺救的,得照顧好少爺。”
  “行了行了。”游淼讓他們都回去,唯余一個商隊裡來接的車伕。車伕斜眼乜他,說:“少爺早啊。”
  游淼從懷裡掏出點碎銀打賞他,車伕點頭哈腰地接了,啟程。
  游淼昏昏沉沉,在車上又繼續睡,這馬車是游德佑出遠門時乘的,本是京師派給採辦用的車子,車內作兩格,車門一進來便是下人坐著服侍的兩張小凳兒,又有隔板櫃子裝行李,乃是外間。內間又有一道帘子擋着,帘子後是一張窄榻,可坐可睡,兩側的錦緞椅後則掩着車簾,外頭又有雕花隔板擋風。
  進來時火爐子生得正旺,游淼便躺在榻上補回籠覺,李治烽則在外間下人待的地兒坐了,收拾東西放好,說:“少爺,吃早飯了。”
  游淼懶怠不想吃,說:“待會兒罷,你進來。”
  李治烽揭開帘子進來,游淼讓他坐在榻上,拉過他的手,倚在他懷裡,閉着眼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車外喧鬧聲音越來越大,馬嘶狗吠的,游淼打了個呵欠睜眼,問:“外頭怎麼了?”
  李治烽道:“城門口。”
  游淼揭開帘子朝外看,天亮了,昨夜下過一場雪,今日倒是晴空萬里,京城北門處熙熙攘攘的,有車伕在大聲吆喝。
  “好天氣!哥倆走嘍——”
  “行腳兒神護着點咱們苦命人吶,翻山拜山,過河拜河,各方娘娘保佑,賺點兒餬口錢早點回家——”
  “爹!給我帶好玩的呀!”
  商隊集結起來,趕着游淼這輛車的車伕大聲道:“游家的小少爺來嘍——”
  商隊頭兒帶著一名御林軍統領過來挨個點車,裝車,記錄貨物,見到游淼時便道:“少爺好。”
  游淼見過這人,經常到游德佑府上,名喚郝三錢,點頭哈腰的就是,遂朝他點了點頭,李治烽正把食盒打開,將裡頭的吃食一件件擺出來,放在爐火上熱。
  郝三錢朝御林軍統領說:“這位是我們游家的小少爺。”
  統領道:“這人呢?”
  李治烽抬眼,與那將領對視,統領似乎有點疑惑,說:“你不是中土人?”
  游淼說:“這是我家奴,名喚李治烽,問這麼多做甚麼。”說著放下了車簾。
  那武將以長矛撩開車簾,說:“游少爺,話不是這麼說,你家奴是胡人?邊疆與中原連年交戰,你們讀書人心繫天下,想必也一清二楚,怕就怕混了胡人的探子,只怕要請他與末將走一趟了。”
  游淼沒想到連一個查城防的小將領都敢這麼囂張,瞬間就怒了,蹙眉道:“你放肆!你叫什麼名字?”
  武將絲毫不讓,答道:“末將名喚聶丹,城衛軍校尉便是,倒是你,身無一官一職,本想你年紀尚小,不與你一般見識,何以此等不識規矩?!”
  郝三錢一見勢頭不對,忙給聶丹賠禮道:“聶將軍息怒,息怒。我們家少爺……”
  平素和游淼混得好的不是將軍外甥就是尚書犬子,連丞相的兒子都和他稱兄道弟,怎麼會把小小一個校尉放在眼裡?當即飯也不吃了,將袍襟一撩要下車去,說:“這家奴是李延送我的,你說怎麼著吧,咱們走,進城一趟,大清早叫他起來,給你解釋解釋?”
  正僵持不下時,遠處一名家丁騎馬前來。
  “游公子——”
  游淼從車裡朝外看,家丁翻身下馬,遞出一個匣子,說:“這是我們家少爺預備下的盤川,聽說您今日要回家,還給公子您捎了道文書,上頭有丞相大人的印,怕您帶著李治烽出門被盤查。裡頭還有把匕首,給您路上防身用。”
  游淼接過匣子,裡頭是二十兩銀子,自然也是意思一下,內裡又有文書,游淼取了文書,朝聶丹一抖,聶丹冷哼一聲,只得揮手放行。
  車隊至此方啟程,上百丈的商隊浩浩蕩蕩上了官道,一輪冬日普照大地,沿路松柏掛滿冰枝,天晴氣爽。
  游淼見那隊官兵消失於官道彼端,冷笑道:“小小一個校尉,愛錢愛得膽子太也肥了。”
  “他也是盡忠職守。”李治烽從榻下找出一張矮案,支好,又把鐵皮罐裡熱好的粥倒出來,放在案上。
  游淼說:“嘿,你是不懂,這些盤關的兵士,不過是為了能撈就撈,多撈幾個錢罷了。”
  李治烽不說話了,游淼吃了口粥,說:“你也吃點罷。”
  李治烽把清粥小菜挨個擺上來,說:“我吃點餅就成。”
  游淼見李治烽今天話多了些,多半是因為離開京城,不用再呆在游德佑家裡了,心情甚好,遂又笑着說:“昨晚上你還真會。”
  李治烽坐在一旁看游淼。
  游淼端詳他,說:“怎麼床上|床下,跟變了個人似的?”
  李治烽臉上看不出表情,就像截木頭似的,游淼說:“你昨天床上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兒?難怪要挨李延的揍。”
  以李延那爆脾氣,若有人跟他說浪|貨甚麼,叫哥甚麼,被扒掉一層皮都是輕的,游淼想到這話又十分好笑,又問:“都在哪學的?”
  “教坊司。”李治烽答道。
  游淼點了點頭,心道這時的李治烽才是李治烽,昨天居然會說那些話,跟被什麼玩意兒附了體似的。想著又說:“吃罷,廚房給我做了這麼多,一時半會也吃不完。”
  李治烽搖搖頭,游淼知道這是廚房裡石棋兒的相好姑娘給做的,生怕石棋兒上路餓着,遂做多了,可不正便宜了李治烽。游淼先是草草吃過,又喚狗般示意他過來吃,這次李治烽沒有推,就着小菜把半冷的粥喝得乾乾淨淨。
  陽光從車簾外照進來,游淼說:“這條路走陽口山,沿著長城下,一路過延邊城,塞內市集,再過去,就是你們犬戎人的地盤了。”
  李治烽緩緩點頭,游淼忍不住拿話來試他,說:“你可別半路跑了啊,跟我回家去。”
  李治烽說:“不會跑,跟着你。”
  游淼說:“其實你就算跑了,我也沒辦法。”
  李治烽又不說話了,沉默地坐著,游淼忽然又有點捨不得他,招手道:“過來。”
  李治烽坐過來,游淼讓他坐好,便賴在他懷裡,摸來摸去。
  李治烽依舊一臉沉默,看著車外的景色,游淼總是忍不住地猜,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想他的部族?想他的過去?車外煦日和暖,曬得人懶洋洋的,道路兩旁積雪猶如雕欄玉砌,一片琉璃世界。
  遙遠的平原外,雪原連綿無際,一抹熾烈的光輪初生,離了京城一帶,官道沿途儘是開闊的平原之景。
  游淼吃過早飯便打盹,李治烽又從座位下取出一個木漆盒,手指捏了把茶葉,放在火上焙熱,注水,煮過三滾後茶香四溢,給游淼捧着醒神喝。游淼從包袱裡找到一本書,倚在李治烽身上,懶洋洋地翻開,李治烽的賣身契從書裡掉了出來。
  李治烽:“……”
  游淼笑了笑,把書朝他一揚。
  那是前朝梁國大儒王志所寫的塞外風情物考,第三本,《犬戎通史》。
  游淼數天前便從李延家借到這本書,預備在家裡看看,他把李治烽的賣身契折好夾在書的最後,翻開第一頁,喃喃道:“塞外有族以獸為神,似狼非狼,似犬非犬,音似‘犬族’,男子驍勇善戰,吃苦耐勞,上身着狼皮,下身穿精鐵戰裙,邊塞漢人稱之為‘犬戎’。”
  
  12、卷一 摸魚兒

  游淼一邊翻書一邊看李治烽的身材,心想他換上獸皮裘襖,鐵戰裙時是是什麼個模樣,卻發現李治烽也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本書。
  “你沒看過自己族裡的史料?”游淼問。
  李治烽緩緩搖頭,側頸上的奴隷刺青在日光下顯得尤其分明。
  游淼倚在他懷裡,與他一起看這本書。書上提到李治烽所在的犬戎人族中只崇拜強者,時常互相殺戮,男子身材健壯,個個都是天生的神射手。對漢人就像對豬狗野獸一般,西北蠻疆未曾開化時,犬戎人食物一短缺,就常常闖入長城掠奪糧食,甚至食人之事多有發生。
  “不對。”李治烽忽然說。
  游淼道:“什麼?”
  游淼詫異地抬頭打量他,說:“什麼不對?”
  李治烽:“我們不吃人。”
  游淼道:“當然不吃人,王志的書簡直是放屁。”
  李治烽忍不住嘴角牽了牽,游淼知道他這是笑了,便繪聲繪色給他解釋,王志身為大儒,編書寫書卻漏洞百出,在京師太學上課時,游淼隨隨便便就能抓出他一堆漏子,胡言亂語地說了一陣,李治烽頻頻點頭,游淼便又開始翻書,看到後面談論風俗之時,登時震驚了!
  王志還提到了犬戎人的一點特徵——族中沒有女人!
  犬戎人族中無女子,無老人,只有小孩。青壯年男子就像狼群一般集體行動,傳承後代的使命由其他族的女人來完成,有時是羌,有時是羯末人,有時甚至是漢人。族中的成年男子習慣單槍匹馬,在月圓之夜沿著長城一帶慢慢地走,遊蕩於大草原與其餘部族之間,向自己看上的外族女子求愛。
  求愛後交歡,交歡後男子便即離開。
  七年後,父親將回來該部族,如果妻子生下的是兒子,男人便帶走七歲大的小孩,給他一匹小馬,帶著他一同征戰,突走於草原上。如果是女兒,男人會給予女兒一筆錢,充當她未來的嫁妝。
  母親則將被那男人親手殺死。
  李治烽難得地笑了笑,說:“不對。”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點,游淼說:“當然不對,怎麼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
  游淼看李治烽,說:“這都是他瞎編的嗎?”
  李治烽緩緩搖頭,解釋道:“一部分是。”
  “不會殺妻。”李治烽說:“月圓之夜求愛,行事之後,會遞給妻子一枚狼牙,作為憑證。七年後回來,把兒子帶回部落裡,父親盡心培養兒子,帶他去狩獵,教會他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果是女兒的話,會給女兒十頭羊,五頭狼,十捲獸皮當嫁妝,來日女兒出嫁後若受了欺負,可憑狼牙朝犬戎部求助,女婿若無法養家餬口,也可朝犬戎討要生活物資,所以塞外四十二族,最自豪的,就是有一個犬戎人岳父。”
  “然後呢?”游淼說:“妻子怎麼辦?”
  李治烽:“每個犬戎人到兒子成長到足夠獨當一面之時,父親都會歸隱,帶著戰利品,回到妻子所在的部落中終老。”
  游淼緩緩點頭,這麼說來還是有點道理,李治烽又說:“但現在這麼做的已經不多了,有人也會把妻子帶回部落裡。”
  游淼好奇問:“你有妻子麼?”
  李治烽搖搖頭,說:“我們那裡將求愛叫做孤狼出關,要十七歲。我被抓到中原時還未成人。”
  游淼明白了,這多半和漢人男子冠禮,女子及笄一樣,屬於犬戎人的一種成人儀式。孤狼出關,這詞兒倒是貼切,想到十七歲的犬戎少年身強力壯,騎着戰馬,沿著長城一路飛馳,月明千里,草原如海,登時說不出的心馳神往。
  “怎麼求愛的?”游淼問。
  “有人唱歌,有人吹羌笛。”李治烽說。
  茫茫月夜下,犬戎族少年徘徊在女孩子的村落外,吹起羌笛,實是說不出的浪漫與瀟灑。
  游淼又問:“犬戎裡是不是都只有一個兒子?”
  李治烽搖頭,游淼道:“兩到三個?”
  李治烽想了想,說:“不一定。”
  游淼嗯了聲,說:“你有幾個兄弟?你們小時候,都跟着父親一起打獵麼?”
  李治烽沒有說話,這種事,換了是平常,游淼本不該多問,但想到既然要放他走,倒也無所謂了。游淼又問:“你的狼牙呢?”
  李治烽不答,游淼撿到他的時候,李治烽全身一絲不掛,自然也沒有狼牙,如今他唯一的值錢物事便是脖頸上的玉珮,還是游淼母親留下來,游淼再借給他保命的。
  游淼躺在李治烽的懷抱裡,伸手拈起他的玉珮,手指摩挲,不說話。在這一刻,他忽然對李治烽有點異樣的情感,覺得他很可憐,又有點不想讓他走了。
  但孤狼終究還是要回到塞外狼群的地方去,游淼驀然覺得,這樣的一個人,實在不應該當奴隷。十五歲時的李治烽,該是怎麼被抓回來,磨去爪子,拔掉牙,鞭抽棍打,折磨得他放棄了所有的抵抗,甘心當一個卑賤的性奴。
  游淼天生玩歸玩,惡作劇也沒少做,卻從來不會去做折辱人的事,母親死前告訴過他,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有時候,命裡潦倒怨不得自己,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但為人者,切記風光時不可太滿溢了,潦倒時也不可自暴自棄,見人落魄了,能幫就幫一把,此生積的德,來世都會有善報。
  雖說犬戎與漢人連年開戰,但大家也是各為其主,血海深仇這麼一年年的積下去,什麼時候都到不了一個頭。游淼在書中朝後翻,看到王志又在書後提及,蠻夷之族須得以德服之,教化同化,方是上道。“胡虜無百年之運”,但凡塞外入中原的種族,不願漢化的都將湮滅,而願意漢化的,最後也都成了漢人的一部分。
  游淼在車上看這書看了三天,白天天不亮便啟程,夜裡月上中天時尋驛站住店,又或是在曠野中停車過夜,趕車的行腳商都是苦命人,有自己帶點小東西做生意的,有被富商僱來運送貨物的,三教九流,俱是底層出身。住店時李治烽一路伺候游淼,那些行腳商便在驛站喝酒烤火,隨處找個暖和地方,擠着就能過個夜。
  隨着不斷朝北走,天氣也越來越冷,及至翻越秦嶺陽口山時,那天下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風雪,天頂鵝毛大雪肆虐,狂風猶如包圍着四方的怒鬼,一層層雪浪呼嘯而來。連綿起伏的山巒蓋滿了厚厚的白麾,頗有點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架勢。
  “天寒地凍啊嘿喲——”
  “老天爺莫阻路啊——”
  “早日歸家嘿喲——”
  所有車伕都蒙得嚴嚴實實,包頭裹面,只露出兩隻眼,嘶啞地大喊,駕着車朝前趕,游淼縱是坐在車中,亦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冷風從車門,車窗內無縫不入地直灌進來,
  過了陽口山,又是數日,天氣一瞬間放晴,老天爺的臉明媚得就像不曾下過雪,出陽口山後,蜿蜒的長城下,驀然現出一座繁華喧鬧的塞邊城市——延邊。
  延邊作為邊境最大的經貿集散地,已存在了近四百年,塞外四十二族都在此處作生意,多年來無論多少戰火,入侵中原的胡族都會刻意避開此處。
  縱是被追殺的漢人,胡人,只要逃進了延邊,朝城內一躲,外族縱有千軍萬馬,也不能再追,更不能貿貿然衝進市集內殺人抓人。
  這是四百年前匈奴王與天朝皇帝定下的千年之約,無論兩國邦交如何,延邊城作為緩衝之地,千秋萬載,永不開戰。
  馬車外的車伕紛紛歡呼起來,游淼睡了一夜,此刻迷迷糊糊地朝外看,半山腰中,寒風依舊凜冽,朝下面平原看,延邊城一望無際,被游龍般東去的長城環抱,城中人頭攢動,吆喝聲遠遠傳來。
  延邊城外的遠方,巨大冰湖猶如陽光下閃爍的寶石,牛羊隊在雪原上排出一條曲折的隊伍,通向城中。
  這就是延邊城了。游淼心想,繁華程度雖不比京城,但卻別有一番塞外風味。商隊離開陽口山區域,沿著平原下去,游淼又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把手肘擱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朝遠處看。
  游淼:“你來過延邊嗎?”
  李治烽略一點頭,轉頭看游淼,似乎有話想說。
  游淼心道在延邊不知道會不會碰上李治烽的族人,如果李治烽想逃,此處將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時機了。
  李治烽:“我帶你去玩。”
  游淼看得出李治烽的心情不錯,又試探地笑着問:“以前經常來?”
  商隊接近城門,李治烽側頭聽著遠處胡族的交談,說:“不算。”
  游淼點點頭,商隊會在延邊逗留三天,三天後,再離開此處時,游淼決定就讓李治烽離開,回他的家去罷。各回各家,不必再當奴隷。

  13、卷一 摸魚兒

  (六)

  抵達延邊的第一天,商隊報上通關文書,辦理手續,四十餘人入客棧,貨物卸下,再帶到市集上去賣,游淼終於停了趕路,得以鬆口氣。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游淼從小極少出門,唯一一次長途趕路還是從流州上京城,那時風景秀麗自不必說,哪有現今狼狽?顛簸了數千里路,有李治烽伺候着,游淼仍忍不住叫苦連天。
  一行人於城中最大的客棧落腳,行商自去做生意,游淼帶李治烽出外閒逛,只見塞外貨物都以獸皮,珍稀藥材,獸肉,鹿茸鹿鞭鹿尾等居多,鎮宅的狼頭,鋪地的虎皮,名貴狐裘,西域的葡萄酒,龍涎香,千年的老參,礦眼的奇石,百煉的精鋼片……在京師隨便一件都能賣出高價,足可當御寶堂裡的珍稀之物,在延邊的集市上卻成山成海的,跟爛大街一般。
  反而是中原商人帶來的蠟燭,絲綢,鹽,南方藥材,甚至是東海進的次等珍珠,珊瑚扇貝,茶葉,一進市集便遭到哄搶。
  連中原人的年畫都能賣出個天價,游淼心想虧了虧了,早知自己也從京城帶點東西來賣,郝三錢當真是坐地起價,擱京師連聽戲茶樓裡都不喝的劣等茶葉,半斤也就五個銅錢,在市集上竟然能換一張中等的狐狸皮!
  游淼不止一次見紈褲公子哥們買過這狐狸皮,御寶堂內一有新貨到,李延便帶著一幫人去看,再怎麼跟老闆講交情,也要五兩銀子一張。
  五個銅錢換五兩銀子,游淼終於見識到了奸商的暴利,不禁咋舌半晌。忍不住道虧了虧了,早知道啊!隨隨便便帶一車貨來延邊倒賣,幾千兩銀子隨隨便便到手。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市集上滿滿的全是人,拿着大疊的皮,大捆的人參,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把貨朝中原商人面前塞,還有人看出遊淼的身份,私下給他遞東西,讓他收自己的貨。
  “慢點慢點!慢點喂!別搶!我不是來賣東西的!”游淼大聲道。
  郝三錢喊道:“當心擠着了少爺!慢點來!一個一個來!”
  延邊許多人語言不通,只能不住打手勢,各自說著胡族語言,指指自己的貨,又指指中原商人的貨物,有人搶得快要打起來了。李治烽護着游淼,胡人擠到游淼身前,看李治烽那容貌似乎也是塞外人,便不敢去摸游淼。
  “拿她的貨。”游淼收了個小匣子,朝郝三錢說。
  “好嘞。”郝三錢笑呵呵地答道。這些行腳商雖是各家京師商人僱來的,卻不得不聽游德佑的話——誰能進商隊,誰不讓進,都是游德佑說了算,眾人也就不敢開罪游淼。
  游淼把一疊皮子翻來覆去地看,有商人打趣道:“少爺家做的才是大生意呢,還看得上這些?”
  游淼笑着揀皮子,選了兩件狐裘的,說:“帶回去送朋友。”
  “少爺家裡那可當真是大生意呢。”
  “是啊是啊,碧雨天晴毛尖……”
  一群商人興高采烈地賣貨,又不住奉承游淼。
  “一兩茶葉一兩金吶。”
  游淼忙謙笑道:“沒有的事,都是朋友捧的。”
  游淼家做的生意確實很大——父親游德川是茶商,千頃茶田,流州東南有一半茶山茶田都是游家的,做的也是官家生意。這茶頗有點來頭,名喚“碧雨天晴毛尖”,開春送到京師,川蜀等地,商人們都說游家的茶是“一兩茶葉一兩金”,每年春茶上市,三千斤供予天家,剩下的幾乎是一上市就被搶光了,茶價被不住哄抬,供不應求。就連達官貴人也得走門路才能買到。
  郝三錢忙不過來,游淼便在一旁幫忙,取了個大木盒,打開時忍不住笑,裡頭裝的都是劣等炒茶——京師人喝完泡完的茶葉,加點草葉碾碎了再炒乾,混作一起當炒茶賣,這是腳力,車伕,窮人苦哈哈們吃的。狗尾巴巷裡的瓦房上,常常就曬着這些爛茶。
  游淼遞出那個木盒,兩個商人在一旁稱斤論兩地算,一群胡人圍過來,湊到準星前看,併為了幾錢幾兩而爭論不休,厚厚的一擔皮,就換五斤茶葉,十雙粗劣的繡花鞋,一丈漂成藍色,綉了金線的祥雲紋布。游淼粗略心算,這點貨還不到一串錢,換回來的東西足有四五十兩銀。
  末了商人還把盒子收起來,那群胡人又找他要盒子,游淼雖知無奸不商的道理,卻也看不下去,說:“算了算了,盒子也給他們罷。帶回去做甚麼?”
  那木漆盒紅黑相間,描了仕女圖,胡人視若珍寶,游淼卻知這玩意做工粗糙,又非古董,尋常官家也不用的。又看商人們都好笑,才明白過來是數人留了一手,這木漆盒本來也是賣的,只是大家都不說,等着胡人再拿點東西出來換而已。
  “好嘞——全聽少爺吩咐。”郝三錢笑着說,又一番討價還價,便拿那漆木盒換了三斤虎骨。
  游淼實在忍不住唏噓,當天散市之時,眾人帶著大包小包回去,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又去集市上擺攤。僅用了一天,東西就全被換光了。黃昏時集市上的人還在,紛紛生火圍着爐子過夜,這樣的集市要一直開到漢人過年,五胡過打冬節,羯摩,西域色琅等人過饗食節。
  郝三錢過來與游淼商量,說:“少爺,南下的幾個胡人在說,又有暴風雪要來了。”
  游淼還不明白,傻乎乎道:“那咱們多留幾天?這裡擋得住暴風雪麼?”
  郝三錢一副為難模樣,說:“就是怕擋不住……”
  游淼這才回過神,說:“那趕快上路,懂了懂了,大家早點向南,早一刻回去,就能早點回家了。”
  郝三錢笑着去吩咐裝車,他們在延邊只呆了一天便準備南下了。這次並非原路返回,而是順着黃河折而向東,進入滄州、流州地界。
  黃昏時分,夕陽如血,遠遠地懸在天空盡頭,鴉群立於城牆外,腳伕們吆五喝六,各自去裝車載貨。游淼坐在客棧外,喝了口熱騰騰的酥油奶茶,清點自己換回來的貨。
  來往中原與塞外,做商貿這行真是一本萬利,游淼看眾人易貨看得手癢,不禁也把自己隨行的東西拿出來置換,換了一塊上好的雪珍虎皮,一包虎膽虎心,兩個熊掌,四張熊皮,準備帶著回家孝敬父親,順便再多要點銀子。
  游淼打定主意,來年銀錢不夠使時,每年跟着商隊出來兩次,絶對能將花費賺回來——畢竟在市集上擺攤做生意都是要文書的,而找人批個文書並不容易,也不是誰都能跟着商隊出塞外去。
  李治烽接過東西,帶上馬車,影子在塞外拖得老長,天邊全是滾紅的火雲,北邊一層淡淡的,黑色的陰霾,預兆着暴風雪即將再次來臨。

  14、卷一 摸魚兒

  “李治烽。”游淼說:“過來喝碗茶,熱熱身子。”
  李治烽不答,裝完東西后便站在游淼身後,垂首而立,游淼笑道:“坐罷,讓你喝你就喝,少爺有話說。”
  李治烽看了游淼許久,說:“什麼事?”
  游淼道:“你先坐。”
  李治烽答道:“我是你的奴,不能坐,伺候你是我心甘情願的。”
  游淼說:“你現在不是了。”
  李治烽一怔,繼而兩道劍眉微微擰起。游淼鄭重其事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包,放在桌上,說:“喏,這個給你。”
  “咱倆能認識呢,也算是緣分一場。”游淼笑吟吟道:“賣身契還你,從此你就自由了,一點碎銀,當做你的盤纏,回家去罷,免得族人牽掛,我們就在這裡別過。”
  李治烽登時愣住了,風吹得客棧上的布牌獵獵作響,把賣身契吹開,露出裡面的碎銀。
  “為什麼?”李治烽一時間似乎很不明白。
  游淼道:“不為甚麼,都說一夜夫妻……呃,百日恩,好歹是那麼一回事,去過你自己的日子罷。少爺也沒什麼能給你的。”
  李治烽的眼眶通紅,沉默地注視着游淼,游淼知道李治烽很感動,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又說:“本來呢,我也不太想你就這麼走了,不過你是塞外的人,沒道理當個奴,我娘生前說,人的命有好有壞,命苦呢,也怨不得老天爺……我到底在說什麼,反正以後,好好過你的罷,就當是交個朋友了。”
  游淼胡言亂語,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遠處郝三錢在喊。
  “少爺——得動身嘍——”
  游淼站在夕陽下,李治烽只是沉默地站着,游淼少年身形,比李治烽矮了個頭,抬手摸了下他的臉,又拍了拍他,有點捨不得。但捨不得也沒用,又帶不回家裡,被父親知道遲早還是要趕走的。
  買他回來雖花了二百兩銀子,但親手救了他的性命,多少已有了些感情,外加這些日子裡朝夕相處,還上了一次床,游淼開始有點明白自己父親為甚麼百般寵愛家裡小妾了。
  讓李治烽走也好,權當做一件好事了。
  “我走了。”游淼說:“你可別再來打漢人啊,你得給我記得,你的命是我救的,別再來打漢人了!走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游淼笑着上馬車去,李治烽手裡握著自己的賣身契,像截木頭般怔怔站着,目送車隊浩浩蕩蕩地離開,始終不發一言,游淼打開車窗,呵着手朝後看,馬車離開延邊城,李治烽的身影漸小,剩下一個小黑點。
  車隊上路,游淼獨自坐在馬車裡,外頭天又黑了下來,郝三錢搓着手,呵着熱氣進來服侍。問起李治烽的事,游淼便說了,無非也是帶不回家,只能打發走了云云。
  “少爺真是活菩薩吶。”郝三錢聽完之後笑着說。
  游淼道:“哎不過是積點德,看著也怪可憐。”
  郝三錢說:“這人吶,有時保不準就給來點三災六禍,少爺在京城裡住着,家裡又是江東豪族,不比我們常年在外面把命交給老天爺的行腳商,別怪我郝三說話不中聽,也就是這麼個理兒,少爺好人有好報,平時做了些啥,老天有眼,可都看著呢……”
  游淼笑吟吟道:“可不是麼。”
  郝三錢一頓吹捧,又給游淼生爐子,焙茶,一路風聲呼呼響,外頭有人在喊,郝三錢便下車去帶路了。
  風雪又來了,而且越來越大,腳伕們這一次背着風在走,時而向南,時而又沿著官道折向北,這裡是塞外最難走的一段路,空空曠野,一望無際,風雪沒了阻攔,在平原上像個咆哮的巨人,一步就是十里,朝他們衝來。
  游淼知道離開黃州地界,進了梁州,再一次放晴的時候就太平安穩了。
  這些商人們把京城的貨帶到塞外換取胡族的好物事,又折向南方,在梁州、流州與揚州作第二次倒賣,換得白花花的銀子銀票,回京城去交差。
  京城抽得最狠的是戶部,戶部發下通商令,沒有通商令,是不允許在任何地方做生意的,這麼一來就要被抽去五成。打點名單,貨物的游德佑則與眾官吏要抽去四成,唯剩最後一成予商人們分。
  縱是這樣,每年仍有不少人源源不絶地朝游德佑府上送錢送禮,打破頭一般爭那名單上的一席之地,就是為了賺個出商的四十兩銀子。
  到了江北,這些皮、獸骨、熏香等物又能賣出一個天價,再換得揚州的綉品,貢茶,胭脂……游淼迷迷糊糊地靠在車窗上打着盹兒,下意識地朝一旁摸,卻摸不到李治烽。
  使喚了這人足有數月,現下沒了,稍有些不慣。外頭的冷風圍着車,發出此起彼伏的嚎叫,令游淼又朝衣服裡縮了縮,十分委頓。
  馬車在一片樹林裡停了下來,郝三錢在外面頂着風喊道:“少爺!風太大!不能走了!得在野外過一宿!”
  游淼拍了拍車窗示意知道了,此處距離延邊已有上百里,早知道不該出城,然而誰也料不到暴風雪來得實在太快,現在再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進丘陵後的樹林中先避着。腳伕們躬得像蝦一般給貨車上佈擋風雪,釘木樁子,風吹布聲不時呼啦啦地響着,釘好後貨商們各自朝堆滿獸皮的車鬥裡一鑽,先把命保住再說。
  游淼在車中時睡時醒,渾身不自在,馬車四面漏風,吹得他頭疼,被縟濕冷濕冷的,最後實在受不了,爬下地來,拿着本書,全身裹上厚被,對著爐火烘暖。
  外頭風漸小下去,游淼怪想李治烽那廝的,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隱隱約約有馬蹄聲靠近,游淼還以為是延邊城的官差來了,然而四周沒有半點動靜,正想打開車窗時,忽然聽見一聲慘叫。
  “啊——”
  游淼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頃刻間明白到發生了什麼事,整個商隊都醒了,郝三錢的聲音在外頭喊道:“劫商的來了!大家當心!”
  慘叫聲接二連三,游淼登時被駭得臉色煞白,兩腿發抖,郝三錢又叫道:“大夥兒拔刀子!少爺留在車上!別下來!”
  游淼獨自在車中,瞳孔微微收縮,腦中霎時就懵了,他聽人說過劫商的,從前世道不安穩時,殺人越貨的山賊到處都是,然而近幾年天下太平,怎的還會有劫商的?!
  游淼一顆心砰砰地跳,不住安慰自己沒事沒事,這些人能出來便有兩手,西北行商素來比馬賊還悍,想必都是有準備的。外頭又一聲慘叫,緊接着是馬匹驚慌的嘶鳴,游淼登時屏住氣息,躬身爬向榻下,找出臨走時李延給的匕首,握在手裡,和身躲進了榻下。
  胡人的叫喊聲越來越大,外面一陣雜亂,游淼什麼也看不見,更不敢探頭去看,他根據響聲判斷外面有幾個人,戰況如何了。
  “當心,他們有弓——”
  叫聲戛然而止,緊接着又是一聲慘叫。
  羽箭聲咻咻響起,一根箭“咯塄”一聲射穿了車窗,釘在木牆上不住搖晃,接二連三的慘叫響起,片刻後又盡數歸寂。
  胡人男人的聲音在外面說了句什麼,繼而是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靠近。

  15、卷一 摸魚兒

  胡人又是連番大笑,那語言游淼絲毫聽不懂,他一邊躲着,一邊暗自罵這群人簡直是蠢貨,要劫東西什麼時候不好劫?在進城前攔路劫貨不是更好麼?都是中原的貨物,此刻再來打劫,無非也就是把換到他們手裡的毛皮等塞外特產都搶回去而已……話說為什麼他們不在先前就劫貨?從陽口山一路過來,那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劫?
  游淼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件事——這些人,該不會是被李治烽帶著過來的罷!不會的不會的……這個念頭猶如一個陰影,霎時籠罩了他。
  馬車毫無徵兆地動了起來,游淼心中又是一驚,胡人們紛紛大喊,緊接着整個馬車朝左側一翻,摔得游淼眼冒金星,馬匹驚嘶,馬蹄聲漸遠。
  整個馬車側翻在地,炭火傾了出來,落在被縟上,一瞬間點燃了車內,游淼大聲咳嗽,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他無法再躲藏了,只得以外袍蒙着頭,推開車窗,胡人在他耳畔亂叫,游淼剛一出去就被提了起來,在雪地上拖了一路,再扔下地去,雪地十分冰涼。
  游淼心道完了,這個時候,他想喊的不是我有錢你們別殺我,而是忍不住地抬頭,看那群人裡有沒有李治烽。
  胡人們打着火把,滿臉橫肉,猶如鐵塔一般佇立於四周,游淼初時十分驚惶,然而掃過這些人一眼後,又漸漸鎮定下來。謝天謝地,沒有李治烽。
  但轉念一想,通風報信的,也不一定會出現。
  胡人首領下令,有人便上前把游淼捆得結結實實的,嘴裡塞進破布,扔上了帶貨的馬車,胡人們騎着馬,興奮地彼此交談,游淼辨不清這些人來自哪個部族。朝後望,見被胡人劫來的貨不到十輛車,料想先前的商人也逃了不少。
  是了,這幫蠻子見他衣着光鮮,想必是打算扣他當人質,讓大啟國送錢來贖身人。
  一想通,游淼又安心了不少。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見到李治烽,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無益,整個車隊被抓住的活口只有他一個,胡人們做事粗心大意,竟沒有把他的匕首搜走,游淼先前將匕首塞在靴筒裡,此刻輕輕晃了晃右腳,匕首還在,沉甸甸的。
  手被反剪在背後,抽匕首出來割斷繩索逃跑不難。
  然而此刻冰天雪地,平原一望無際,脫縛了又能逃哪去?只怕走不到兩個時辰,就要被凍死在冰原上,且先不逃,看看情況如何罷。游淼根據風向判斷,此刻是朝着西北走,越走越回去了……要是出了塞外,只怕此生再難入關。
  一時間心中糾結難言,翻來覆去地想,及至看到遠處村莊時,灰濛蒙的天已亮了,太陽隱藏在厚重的雲層後,天地間仍在不住飄灑着雪粉。
  那是一個被火燒得焦黑的村莊,一看便知是胡人掠奪後佔領的臨時據點,雪地上滿是血,道路兩側還有廢棄的人屍。
  胡人把游淼提了下來,扔進一個完好的屋子裡,游淼一頭撞在木地板上,雙眼發黑,艱難地蠕動着起來。室內光線非常暗淡,發紅的幾塊炭放在一個銅盆裡,房內還有咳嗽聲。
  “嗚嗚……”游淼嘴裡塞着布,蠕動着過去。
  “誰?”牆角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
  “唔——”游淼翻過身,躺在地上。
  好半晌後,游淼雙眼適應了光線,四處看看,看到一個陌生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也是被抓來的?”少年低聲問。
  游淼緩緩點頭,少年背過身,用捆在背後的雙手湊到游淼面前,扯下了他塞在嘴裡的布。
  游淼出了口長氣。
  “別說話……”那少年說:“一吭聲就要挨打。”
  兩人極小聲交談。
  游淼:“你叫什麼名字?”
  “趙超。”少年答道:“你呢?怎麼會被抓到這裡來的?”
  游淼打量他,見他衣衫襤褸,穿著皮甲,答道:“我叫游淼,跟着商隊下江北,半路被劫了。”
  趙超說:“我跟着家奴偷偷出來打獵,沒想到碰上這群人,媽的。”
  游淼:“是什麼族的?”
  趙超低聲說:“韃靼人的一個分部,我猜的……”
  游淼心中一動,問:“和犬戎人有沒有關係?”
  趙超似乎有點意外,說:“沒有,怎麼突然問這個?犬戎人是東北邊的,韃靼人是西北的,他們連語言都不通。”
  游淼點了點頭,心頭大石落地,說:“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趙超馬上說:“別輕舉妄動,這裡距離延邊太遠了,他們還有狗,跑不出多遠就會被追上的。”
  游淼嗯了聲,勉強坐了起來,兩名少年背靠牆壁坐著,游淼不住打量趙超,見這少年雖身着士兵的皮甲,卻絲毫沒有半點當兵的氣質,他的護甲上染了不少血,眉眼間猶如藏着一抹欲噬人的劍鋒,皮甲下的粗布麻衣被撕得破破爛爛,幾乎衣不蔽體。
  “我問你。”趙超言語之間,竟是有股壓着人的氣概,雖是小聲交談,那不容分辯的語氣令游淼不得不重視他。
  “你是跟着哪家商隊的人來的?”趙超眉眼一揚,低聲詢問:“歲末游家的商隊麼?”
  “對對。”游淼忙不迭點頭,趙超微微蹙眉,說:“戶部掌固游德佑家?!”
  游淼大驚道:“你知道他?他是我堂叔。”
  趙超緩緩點頭,就着火光打量游淼的臉,說:“你是江北的人,對罷?你是不是叫游淼?果然是你……”
  游淼大驚:“對對對!我叫游淼。你認識我?”
  趙超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游淼,略笑了笑,點頭。
  游淼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能碰上個知道自己家的,心道這次多半不會受苦了。
  趙超又說:“待京師得了信,一定會派人來救你,耐心等着,切記不可冒失莽撞,咱們須得保住性命。”
  游淼不住點頭,知道面前這少年來頭一定不簡單,小聲問:“你呢?”
  趙超說:“你不認識我,家父只是個小官。我跟着朋友來打獵,沒想到被抓了,不提也罷。”
  游淼又說:“我靴子裡有把匕首,咱們把繩索先割斷?”
  趙超說:“現在不行,得先等待時機,放心罷,一定能逃出去的。”

  16、卷一 摸魚兒

  (七)

  游淼懸了大半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縮在趙超身旁,把頭歪在他肩上打起了瞌睡。趙超的身體不甚強壯,個頭雖比游淼高些,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但不知為什麼,卻有種安全感。
  彷彿靠着他,這間陰暗潮濕的小木屋裡就安全了。
  外面傳來人聲,還離得很近,游淼馬上醒了,抬頭時發現趙超在低頭看他。
  “怎麼了?”游淼有點緊張,眉毛仍是蹙着的:“有飯吃了?”
  游淼手腳都被捆着,睡醒沒法抹臉,只得把臉湊在趙超脖前,就着他的衣領擦了擦。
  趙超小聲道:“你長得挺好看,像你|娘還是像你爹?”
  “我娘。”
  游淼笑了笑,唇紅齒白的,在京師時與李延等人俱是錦衣玉帶的,少年肆意,鞍馬飛揚,幾乎見過的人都說他長得俊,除了他爹,他爹總是不屑地說:繡花枕頭,裡頭都是草包。
  門被打開,外頭已經放晴了,光線照進來,游淼與趙超都眯起了眼,門外走進來一個高大的胡人,把麵餅和雪團扔在地上,游淼正在想怎麼吃,卻見那人朝他走來,提起他的衣領。
  游淼大叫,趙超卻喝道:“別欺負他!”
  那人說了串話,游淼聽不懂,卻見趙超奮力起身,以頭朝那胡人一撞,朝他手腕咬了上去,胡人登時棄了游淼,把他扔到一旁,提着趙超頭髮,按着他的頭朝牆上撞!
  咚咚兩聲響,游淼破聲大叫:“放開他!”
  “趙超!趙超——!”
  “別……別說話。”趙超被撞得連聲悶響,那胡人被趙超激怒了,把他倒拖出去。游淼大哭着喊道:“趙超!趙超!”
  門被碰一聲摔上,外面傳來馬鞭的響亮噼啪聲,游淼明白過來趙超是為了保護他這個素不相識的人,自己送上門出去挨打!他滿臉全是淚水,跪在地上不住發抖,哽咽道:“趙超……趙超……”
  游淼把頭杵在地上,哽咽流淚,外面趙超被打得痛哼,胡人們卻是肆意地紛紛大笑。
  不知等了多久,門又開了,趙超滿頭是血地摔了進來,像條死狗般一動不動。游淼失聲道:“趙超!”
  趙超在地上翻滾,奮力滾到牆邊,奄奄一息道:“我沒事……別怕。”
  趙超滿臉雪沫,左眼腫得老高,嘴角帶著血跡,倚在游淼懷裡,游淼抑着哭,渾身發抖,趙超把頭埋在游淼身上,一通疾喘後漸漸平息下來。
  “去吃東西……”趙超小聲說。
  游淼止住哭聲,過去伏身,銜着麵餅回來,又咬住扔在地上的那幾團雪球。
  趙超:“給我喝點水……”
  游淼在嘴裡咀嚼雪球,化開後低頭,以唇喂進趙超的嘴裡。趙超喉結動了動,游淼又吃了些麵餅,嚼爛,喂給趙超。
  游淼臉上微紅,和男人親嘴兒這事他不是沒幹過,但此刻喂趙超吃東西,心裡卻跳得極其激烈,於這昏暗的室內,彷彿彼此都以生命相託一般。
  “你為什麼救我。”游淼說。
  趙超不以為然道:“看你長得俊,不忍心你挨打,憐香惜玉,怎麼了?”
  游淼當即哭笑不得,說:“我會報答你的。”
  趙超:“再香個,當做報答了。”
  游淼低頭伏到地上,咬了塊麵餅咀嚼,心想在京師若能認識這傢伙,肯定天天膩在一處,甚麼李延平二,都沒趙超待他好了。少年人的溫柔細膩最是動人,游淼經了與李治烽那事,更忍不住地蕩漾。
  游淼再喂趙超時,趙超的舌頭探了過來,喂給他一物,游淼咬到那東西,只覺十分堅硬,銜在嘴裡以舌頭舔,又舔到些微血腥味,像顆不規則的珍珠。
  游淼:“?”
  趙超:“哥哥賞你的,哈哈哈。”
  游淼含糊道:“甚麼東西?”
  游淼把那物事吐出來,讓它落在衣襟上,就着光看出是一枚折斷了的臼齒。當即明白了,那是趙超方才挨打被打落的。
  “扔了罷。”趙超隨口道。
  游淼眼眶有點發紅,又銜起來,側身讓開點衣領,讓它落進自己的內襟袋中。兩名少年就這麼在黑屋中依偎於一處。
  房中越來越冷,趙超半身靠在游淼懷中,沙啞的嗓子唱起了歌。
  “天地悠悠……我心啾啾,此生綿綿,再無它求……求之不得,棄之不捨……”
  游淼聽過這首歌,他的思緒一瞬間被拉回了遙遠的江北。
  游淼:“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趙超疲憊地說:“你也會這首歌?”
  “小時候我娘教我的。”游淼出神地說。
  頭上房頂破了個洞,夜空中一輪圓月,月色恰好從破洞內落下。
  趙超:“你娘在江北還是還在京師?”
  游淼:“已經去了,埋在江北。”
  趙超:“這歌也是我娘教我的。”
  游淼:“你娘呢?”
  趙超:“也去了,埋在梁州。”
  游淼說:“你爹會派人來救你的罷。”
  趙超苦笑道:“我是庶子。”
  游淼明白了,點了點頭,又問:“你爹是當甚麼官的?”
  趙超:“很小的官,家裡沒人正眼看我,別問了,靠爹靠娘靠祖上,不算是好漢。”
  游淼樂道:“等出去後你跟着我混,小爺包你有花不完的銀子。”
  趙超笑了起來,說:“成,就這麼說定了。”
  游淼確是真心實意想報答趙超,不為別的,就為他替自己挨的這一頓打,他又說:“我唱首歌兒給你聽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游淼的聲音乾淨清澈,趙超嘴角略翹了起來,說:“越人歌?你|娘是越女?”
  游淼點了點頭,兩人靠在一處,靜靜睡了,半睡半醒間,趙超在他耳畔小聲說:“待你家來贖你,你回到京師時,幫哥哥我尋一個人。禮部尚書府上名喚鄧林的……”
  游淼知道這人,平素自己與李延,平二,戶部刑部尚書家,侍郎家的玩得好,只因這些人的父親或是叔伯在朝中當官,又是挺太子一派的,但禮部尚書與大理寺常卿又不站太子的隊,來往便甚少。
  “你別多想。”游淼說:“能一起走的,我花錢也得贖你回去。”
  趙超:“能一起走是好,若不成,你按我吩咐給鄧家帶個口信也成。看運氣罷。”
  游淼嗯了一聲,倚着趙超睡了,手腳被捆得發麻,甚是不自在。不知睡了多久,趙超忽然喚他。
  “醒醒,游淼。”趙超說:“聽得見麼?”
  “什麼?”游淼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抬頭,趙超的唇幾乎貼著他的唇,低聲道:“外面有動靜。”

  17、卷一 摸魚兒

  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胡人的慘叫,遠方有人在怒斥,俱是他們聽不懂的話。游淼馬上聽清楚了,說:“有人來救了?”
  趙超:“你是不是藏了……”
  不等趙超吩咐,游淼便一蹬腿,匕首從靴筒內落下,轉身背持匕首,割開捆着手的繩索,那匕首十分鋒利,幾乎是削鐵如泥,一划就開,趙超道:“好劍!哪來的?”
  游淼緊張地轉身給趙超割繩索,低聲說:“李延送的。”
  “李丞相的寶物。”趙超戲謔道:“不定還是御賜的,老實交代,你小子在京師混得不錯嘛,李延是不是也看上你了?還偷他老爹的玩意給你?”
  游淼臉上發紅,提拳要揍,趙超雙手脫縛,忙制着他,接過割腳上繩索,游淼說:“這匕首你留着……”
  “你拿着防身。”趙超把匕首塞進游淼手中,牽着他的手,到窗前去看,見有人大步朝小屋跑來,趙超忙道:“快回去!”
  兩人躲回牆角,趙超把繩子鬆鬆搭在彼此身上,游淼便裝作還被捆着,剛匍匐好,門就在爭吵聲中被推開,一名滿臉絡腮的胡人壯漢進來,關上門,守在小屋裡,朝他們說了句什麼。
  游淼聽不懂,看趙超,趙超緩緩搖頭。
  那看守避在窗前,朝外張望,只聽外面傳來連聲大叫,每一聲吶喊響,游淼心中的狂喜便多加一分。心內打鼓般不住跳,以眼神示意趙超,趙超卻緩緩搖頭,示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那守衛幾次想出去幫手,臨到出門時卻又遲疑起來,游淼看得不住心焦,只想上前一匕捅死他,片刻後外面喊了一句話,看守答話,從腰畔抽出一把刀,轉身。
  “上!”趙超吼道。
  游淼意識到這看守可能要殺了自己二人,或是抓他們去當人質,此刻再不奮起反抗,更待何時?游淼拔匕在手,衝上前去,那看守卻抬起一腳,趙超怒吼從側旁撞來。
  看守見二人毫無來由地掙脫捆綁,先是一怔,游淼正是抓住這一時刻,和身衝上,將匕首朝他胸膛一捅。
  看守登時大吼,將游淼一巴掌掃開,游淼被噴了一頭血,匕首刺進胡人胸口,卻沒有刺入心臟,卡在他的肋骨內,鮮血狂噴,趙超又怒吼道:“死!”
  趙超一躍撲上看守背後,游淼被那一鉢盂大的巴掌掃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不住抽搐,守衛已勢若瘋虎,轉身扼住他的脖子,將他推到地上,趙超後腦在牆上一撞,登時口吐白沫,竭力抬腿猛蹬,守衛大手扼緊,游淼踉蹌起身,在守衛背後看到脖頸通紅的趙超嘴唇微動,朝他作了個口型。
  趙超:“快——逃——”
  守衛猛地將趙超一摜,趙超被摔進角落裡,數日以來根本就沒吃過什麼東西,連起身都缺乏力氣,那胡人胸口全是鮮血,舉着長刀,又朝趙超撲去。
  “啊——”游淼憤然大吼,不顧一切地衝上來。
  眼看趙超就要被胡刀劈成兩半之時,游淼抱住了那胡人的腿!
  那胡人登時被拖倒在地上,胡人轉身,一腳猛地踹上游淼脖頸,游淼登時大嘔出聲,卻緊緊抱著他的腳,趙超在牆角痙攣,艱難起身,一手在身旁亂抓。
  那胡人第二腳踹上游淼的臉,游淼眼前髮黑,第三腳又踹上游淼的胸口,游淼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死也不能鬆手。
  游淼全憑一口氣在撐着,就在此刻,趙超摸到了一塊石頭,抓着它撲上來,看也不看朝胡人臉上猛砸。胡人守衛要掙扎起身,握刀的右手卻被趙超壓住。
  趙超猛地一砸,那胡人一陣抽搐,又是一砸,趙超抓着他胸口露出的匕首,又是狠狠地一絞,胡人發出死前的狂吼,雙腳亂蹬,蹬得游淼險些斷了氣。
  石頭砸下,舉起,再砸下,再舉起,那胡人不動了。
  趙超仍在猛砸,接連砸了十來下,胡人一動不動,眼珠爆出,拖着腦漿懸在臉外垂落下來,滿地鮮血蔓開,混着粉色的腦漿。
  游淼趴在地上,腦子裡嗡嗡地響,腹中一陣翻江倒海。
  趙超把他抱起來,在他耳邊焦急地喊,又拍打他的臉,游淼竭力睜眼,遙遠的聲音漸漸回來了,在耳中時近時遠,飄來飄去。
  “沒吃飯。”趙超說:“沒有力氣……”
  游淼:“死了嗎……”
  趙超:“死得不能再死了……”
  兩人全身都是血,趙超抓緊匕首,說:“走……走……”
  游淼:“我不行了……你快跑……”
  “不能死在這裡!”
  趙超在他耳邊吼道。
  游淼略恢復了點力氣,被趙超攙着起身,兩人跌跌撞撞,推開門,摔在雪地裡。
  外面一個人都沒有,遠處火堆旁躺着幾具胡人的屍體,世間一陣安詳靜謐,趙超吃了幾口雪再度起來,半抱著游淼,兩人昏頭昏腦,不辨方向朝村外跑。途中幾次摔倒又起來,趙超始終把手臂架在游淼肋下,拖着他開始逃亡。
  游淼:“怎麼沒人了?”
  趙超:“不知道……可能是被官兵剿了……咱們得去找一匹馬……”
  兩人逃到村口,外面傳來怒喝聲,緊接着一枚羽箭飛來,趙超猛地把游淼撲倒,護在身下,背後兩名胡人大喊着,手舉長刀追來。
  “不要看……”趙超用身體保護着游淼。
  游淼趴在雪地裡,身前一片冰冷,背上卻能感覺到趙超的心跳。
  “要死了嗎……”游淼問。
  趙超沒有說話。
  然而遠處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根羽箭橫裡飛來,刺穿了近前那胡人的胸膛,帶起一蓬血花穿了過去,又射中後面追兵的脖頸,兩名追兵一前一後,同時慘叫,摔在雪地中。
  趙超不住疾喘,把游淼拉起來。
  一名青年男子躍過村口的雪堆,長弓連珠箭發,射倒了欺近前的又兩名追兵。
  “別怕,是救兵!”趙超道。
  游淼踉蹌起身,眼皮腫得幾乎睜不開,趙超比游淼高了半個頭,擋在他身前,游淼從他的肩膀朝外看,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男人上身穿著灰色的狼皮裘襖,下身則是一襲鋼製的碎鱗戰裙,腳蹬鱗甲戰靴,背上負着一個箭囊,抽箭,彎弓搭箭,松弦,動作一氣呵成,快得猶如閃電,從四面八方掩來的胡人被射倒在地。
  男人:“走!”
  “李治烽?”游淼大叫道。
  李治烽轉頭看了他一眼,邊射箭邊後退,掩護二人繞過雪堆,游淼艱難地從一道縫隙的視野中辨認出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遠處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們從這裡殺過去!”
  李治烽喝道:“人已經逃出來了!”
  “馬上走!”
  “他們的主力很快就要發現我們了!”
  “都上馬!”
  “趙公子!”
  趙超回過神,喊道:“林飛!”
  一名武將衝過來,單膝跪地,快速道:“末將延邊城校尉林飛……”
  趙超馬上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快走!”
  戰馬嘶鳴,李治烽把最後兩名敵人射倒,一轉身把游淼抱上馬,翻身躍起,落於游淼身後,雙腿一夾馬腹。
  “駕——!”
  一行十餘戰馬發足疾奔,游淼一陣天旋地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來救他的竟然是李治烽!他伸出手,抱著李治烽的脖頸,寒風凜冽,李治烽解開狼皮裘襖,將游淼緊緊地裹在懷中,於顛簸中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額頭。
  趙超在遠處喝道:“有敵人追來了!你叫甚麼名字!”
  林飛答道:“他是犬戎人!是游公子的家奴!是他來報信!讓我們出城追的!”
  “對方人太多了!”有人喊道。
  一行人在狂奔的戰馬上大聲交談,李治烽卻沒有吭聲,游淼疲憊道:“你怎麼回來了。”
  周圍的風號怒雪猶如無物,雪花溫柔地飄落於他們身上,李治烽低沉的聲音回答了他。
  “我想你。”
  雨點般的羽箭飛至,胡人的聲音在風裡傳來,林飛喊道:“當心箭!會被追上的!”
  胡人隊伍追來了,趙超喝道:“分頭跑!都分頭跑!”
  林飛道:“朝北邊逃!進延邊!”
  李治烽悶哼一聲。
  趙超大喝道:“咱們引開他們!犬戎人!你帶著他向南邊逃!上官道!進了梁州地界就安全了!”
  李治烽的戰馬拐了個彎,游淼從獸裘襖外望出去,看見趙超,林飛帶著一群兵引開了上百名胡人,耳中傳來趙超的聲音。
  “游淼!珍重!”
  李治烽策馬帶著游淼從西邊衝進了一片樹林,拐了幾個彎,又從南邊衝出,衝上了官道,在茫茫風雪裡一路狂奔,追兵漸遠,已被甩得不見蹤跡。

  18、卷一 摸魚兒

  (八)

  駿馬足足飛馳一日,游淼既餓又困,倚在李治烽懷裡睡了一路,直到李治烽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十分清楚。
  李治烽:“到了,你去罷。”
  游淼睜開雙眼,官道盡頭是個不大的關卡,已被積雪淹去近半,倏然間身後一輕,李治烽從馬上摔了下來,一聲不響地栽倒在雪地裡。那一下驚動了駿馬,它再次嘶鳴一聲,帶著游淼朝前飛奔。
  “李治烽!”游淼大叫。
  那馬不住顛簸,將游淼帶出數丈外,游淼死命掙扎,也摔下雪地裡,轉身跑向李治烽,看到他的後腰上釘了一柄箭,傷口處的破衣上,淤血已現出紫黑色。游淼跪伏在雪地上,把李治烽翻過來,不住搖晃他。
  “你醒醒,不能死……不能死!”游淼在他耳邊大叫道:“你他媽花了老子二百五十兩銀子呢!!”
  李治烽艱難地出着氣,游淼又俯到他胸膛前去聽,聽到他的心臟仍在跳。片刻後,他感覺到李治烽的大手摸上自己的頭。
  他怔怔看著李治烽的雙眼,李治烽的目光變得溫柔起來。
  “你撐着。”游淼說:“我去找人來救你!我去喊人!”
  李治烽不住咳,游淼起身看遠處,那積雪的關隘前也不知有人無人,馬匹在遠方回頭看,游淼大喊道:“有人嗎?!”
  他使儘力氣,把李治烽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半抱著他起來,李治烽重得像一座山,快把游淼壓垮了,游淼少年個頭,拖着這麼個男人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有人嗎——?!”
  游淼的聲音在風裡飄蕩,李治烽披散的長髮沾滿碎雪,於風中散開,雪停了。
  “什麼人?!”
  有人從關隘內騎馬出來,是官兵,得救了。
  關前巨石上刻着“正梁關”三個大字,這是塞內北方第一關,入關便是關東地區,真正進入了漢人的地界,其時歲末過冬,牌匾處駐了老兵十餘人守關,再朝裡沿著走,便是關東招討使駐兵之地,東邊則是梁州地界。
  大啟國士兵把游淼與李治烽讓進關內小屋中,火生得正旺,雪水從兩人身上化開,滴了滿地,李治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老兵們對處理箭傷早有經驗,端了燒酒過來,一人道:“讓開讓開!”
  游淼焦急道:“他不會死罷。”
  “不會不會!”兵們道:“小孩到一旁去玩,沒你的事!他只是失血頭暈!”
  游淼道:“我剛才以為他要死了!”
  “沒你的事——”老兵們豪爽大笑,一人手裡旋着小刀進來,繞了幾圈繃帶,打趣道:“嘿,是條漢子,撐了這麼久?”
  游淼單膝跪在榻旁,抓着李治烽的手,說:“你怎麼讓我自己走……”
  “小情人是罷。”一油滑士兵調侃道:“中個箭都這麼生離死別的。”
  李治烽悶聲不吭,一名士兵說:“按着他,給他拔箭了!”
  啪一聲箭桿被暴力折斷,李治烽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游淼,接着又一人下刀,剜出箭頭一挑,噹啷一聲鐵製箭頭落在地上。另一個老兵把燒酒澆了上去,李治烽的一手只是略緊了緊,唇抿着,眉頭蹙了起來。
  “好樣的!”
  士兵們給李治烽上金瘡藥,又用繃帶厚厚裹上,校尉道:“起來。”
  李治烽撐着床坐起,游淼見果然無事,才放了下心,校尉給他裹傷時注意到李治烽脖頸的刺青,驀然蹙眉道:“犬戎人?”
  一語出,房內都靜了,士兵們紛紛退後,以手按着腰畔刀柄。
  游淼馬上道:“別動手!他是我家奴!我敢打包票,絶對不會殺人!別欺負他!”
  校尉沒有再說什麼,將繃帶扔在榻上,轉身出去,笑道:“嘿,有意思,今兒還救了條犬戎狗。”
  士兵們都走了,房裡剩下游淼與李治烽二人。
  游淼拾起繃帶比了比,給李治烽腰腹纏上,李治烽始終不發一言,默默地坐著。
  “待會我出去說說。”游淼道:“別怕,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又說:“明明箭傷沒有多大事,為什麼騙我?”
  李治烽終於開口答道:“你沒說讓我跟着。”
  游淼既好笑又是心酸,將繃帶一束,李治烽登時繃緊了健壯的上身,游淼把裘襖扔給他,讓他披着,推門出去找校尉說話。
  天又放晴了,校尉與幾個老兵正在雪地裡站着,似在商量,游淼走過去道:“各位哥哥,我有話說。”
  數人都懷疑地看他,游淼一抱拳,校尉似有四十來歲,武勇精瘦,朝游淼抱拳回禮,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游淼早已在京城練得熟了,知道這些兵痞子們吃軟不吃硬,拿甚麼少爺身份去壓,拿銀錢去使喚終歸是無用的,遂只得實話實說。
  包括如何從李延手中得到這人,又如何把他帶到塞外延邊城放他回去,路上被胡人所劫,李治烽又如何帶著兵士前來突圍……
  一老兵笑道:“倒是個忠奴。”
  校尉緩緩點頭,正要說話時,正梁關外又有一騎來報。
  “通報王校尉——”
  那兵士身穿延邊軍軍服,下馬遞來文書,王校尉只是展開看了一眼,便朝游淼吩咐道:“跟我來。”
  游淼被帶到軍務房中,王校尉道:“延邊派人來送信,讓尋你二人下落。”
  游淼暗道太好了,如此說來,趙超已平安回到延邊城了。
  “趙超呢?”游淼道:“他也脫險了是不?”
  王校尉似乎有點奇怪,看了游淼一眼,說:“是。”
  游淼道:“我給他回個信罷。”
  王校尉道:“犬戎奴之事,素來是民不告,官不究,這人也是好漢,一口氣護着你,將你送到此處來,當年我們弟兄和犬戎人開戰,兩國交兵,各為其主,雖說都是沒辦法的事,但想到死在犬戎人手下的弟兄,我還是……你和三……趙公子是甚麼關係?”
  游淼伏案給趙超回信,點了點頭,抬頭道:“怎麼?”
  王校尉將信給他看,說:“趙超提及你是他小弟,讓我們一定得找着你。”
  游淼笑了笑,趙超既這麼說,游淼便笑嘻嘻地稱他為兄了,一封信寫得抑揚頓挫,情誼滿滿,大意是已脫險,無忘同甘共苦之時,現將前往梁城,尋路回家云云。
  王校尉在一旁看游淼寫字,嘖嘖稱讚他字寫得漂亮,又道:“商隊一日前剛經正梁關下東南去,你現過去尋還來得及。”
  游淼道:“行,我馬上就去。”
  游淼摸懷中私印,卻早已丟了,只得按了個硃砂指紋,將信給王校尉,借了個車,王校尉還給他派了個人,連夜匆匆趕往梁城。

  19、卷一 摸魚兒

  正梁關前只有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還是數十年前公主和親時乘過的,馬車簡陋不堪,兵士駕着車,游淼坐在馬車裡,倚着李治烽,卻覺得舒服了許多。彷彿一回到關內,天地便顯得如此的寧靜,安全。
  歸根到底,這是漢人的地方,從前不覺,到塞外經過這麼一次,回到中原時只覺所遇之人皆是好的,所見之景皆是美的。游淼見李治烽依舊望着窗外,又想到他身上去,自己在塞外是個異鄉人,想必李治烽在中原也是如此,況且還帶著一個奴隷的身份。
  “我讓你回去。”游淼正兒八經道:“原是想讓你離開中原這個傷心地。”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游淼又道:“再回中原,你不會思鄉麼?”
  李治烽搖搖頭。
  游淼道:“不思鄉也好,以後便跟着我罷。”
  李治烽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游淼,依舊是他的賣身契,游淼說:“你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來,我和趙超說不定都得死,以後咱們兄弟相稱就行,你不再是奴了。”
  游淼不接那物,李治烽又朝他遞,說:“保護你是我該做的,再多也不嫌多。犬戎人原本就無鄉可言,也沒有思鄉一說。”
  游淼嗯了聲,抱著李治烽的腰,埋在他懷裡,李治烽的帽子很奇特,像個狼頭去了一半,兩道獠牙般掩着剛毅的俊臉,與曾經的他已判若兩人。
  游淼蜷在他的懷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雙手環着他的腰,李治烽則以有力的手臂摟着他,游淼入睡前最後想的事是:李治烽這傢伙很不錯,二百五十兩,簡直是買到寶了。
  馬車行了一天,抵達大梁城,兵士自去尋官府,找到了在大梁城內滯留的京城商隊,郝三錢僥倖脫身,商隊上下丟了游家少爺,早已亂成一團,然而當時情況混亂,車伕又死了不少,能保命的都逃了,有再多的錢,沒命花又有什麼用?
  逃到大梁時,郝三錢方朝官府內塞錢,請人去找尋游淼下落,大梁城,正梁關,延邊城三地足有數天車程,消息一來一去,又在路上耽誤了不少時候,商人們俱是心急如焚,及至見得游淼歸來,眾人頗有點訕訕。
  游淼卻是不甚在意,只是嗨嗨一笑道:“回來就好了,別擔心,這次給你們添麻煩了。”
  商人們都是鬆了口氣,郝三錢不住過來訴苦,說這次丟了多少貨,又害少爺經了這麼多風波,回去只怕要完蛋,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心知商人趨利避害天性使然,也不能全怪他們。
  當天車隊在大梁休整一日,準備翌日再出發。
  大梁雖不及延邊塞外貿易繁榮,卻也是關東的一處重地,游淼在客棧裡狼吞虎嚥地吃下半斤手抓羊肉,二兩牛肝,一大碗馬奶|子茶,總算又活過來了,提着串葡萄,翹着二郎腿,邊吃邊看風景。
  李治烽則端着個碗,裡面是一大碗羊肉泡饃,蹲在食肆外埋頭吃。
  商人們紛紛稱他是忠僕,大梁是出塞前的最後一戰,四面八方的行商都在此地彙集,游淼耳中不時傳來各地的事,大部分都在說北方胡族起來了,這幾年邊疆越來越亂,只怕做不得幾年長久生意。
  游淼起身,兩手揣着袖子,李治烽把吃到一半的碗擱到一旁起身,游淼道:“你繼續吃。”
  李治烽道:“不吃了。”
  游淼笑嘻嘻道:“吃罷,吃飽了才好陪我。”
  李治烽又拿過碗,吃了起來,游淼躬身,摸了摸|他頭上的狼頭帽子,李治烽抬頭看他一眼,游淼笑了。
  游淼帶著李治烽,穿過泥濘遍地的市集去買衣服,此處蜀絹蘇錦繁雜,價格也比江北一地要貴,但成衣款式繁多,不拘一格。再朝南走,天氣就要暖和些了,錦裘不用總穿著,李治烽這身狼皮狼頭,裌襖後還拖着條狼尾巴,不能穿著帶回自己家裡去,須得給他換一身。
  “就這件罷。”游淼看中一件靛藍色的天青雲紋袍,俱以秘針綉法,看上去不顯,穿起來也精神,游淼自己錦衣玉袍的,跟的人也不可太寒磣了去。
  李治烽二話不說,將戰裙折起來,脫了裌襖,現出古銅色健壯的肌膚,一身肌肉瘦削堅硬,猶如鐵打的一般,圍上單衣,繫上腰帶,引得周圍女子紛紛注目。
  “奴隷……”有人發現了李治烽脖畔的刺青,小聲議論。
  “是胡人?”
  “這膽子可真夠大的,把胡奴朝塞內帶,手腳也不拴着……”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爺……”
  游淼充耳不聞,伸手為李治烽整理衣領,將他的刺青遮住,說:“到了我家裡,千萬不能說錯話。”
  “唔。”李治烽點頭。
  游淼:“到時候咱倆串通好,告訴他你是李延送我的,別的不可胡說八道。”
  “知道了。”李治烽乖乖道。
  游淼又說:“問你是什麼人,你就說是漢人。”
  李治烽沒有說話,游淼忽地想到一事,連漢人都說不可數典忘祖,認賊作父,對犬戎人來說,似乎也是如此罷。
  李治烽應當不願意把自己說成漢人,畢竟他的身上流淌着犬戎人的血,況且他的眉他的眼,也實在不像漢人。
  游淼正要說點別的時候,李治烽卻道:“好的。”
  “算了。”游淼道:“你就說實話罷,我爹那裡我再去想法子。”
  游淼牽着李治烽的食中二指,一晃一晃,離了成衣店,回商隊去。在大梁城內花用,一律記商隊的賬上,如此數日,商隊再度啟程,前往此次冬商的最後一站——江北。
  江南江北分流州,揚州,蘇州等地,臨近長江,天便漸漸暖和起來,這一路又是十來天,雖說還會時不時地下點小雪,卻是雪裡夾着雨,在丘陵與翠綠的山野間紛紛揚揚,較之塞外那種一下起來就鋪天蓋地,寒風如刀的怒雪,江北的冬天簡直是人間勝景。
  “到了家裡,見我爹要叫老爺,懂嗎?”
  “嗯。”
  “只住上一個月,你可別和下人們吵起來了……”
  “唔。”
  “游府不像京師那間,有的下人不能進房,你是我的人,能進我的房,可不能進廳堂,也不能在別的地方隨便亂走……”
  “知道了。”
  游淼一路上反覆耳提面命李治烽,期間又說了不少家裡的事,對著京城那幫子紈褲哥們不能炫耀,須得藏富,但對著自己家僕,炫耀炫耀總歸是可以的。
  “總之。”游淼總結道:“吃穿用度,就算是當朝天子,也是見不到的,跟了我,也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嗯。”李治烽的嘴角微微一牽,欣然看著車外。
  “來過流州麼?”游淼又問。
  李治烽搖了搖頭。

  20、卷一 摸魚兒

  商隊駐留於江城府內,郝三錢又特地派了輛馬車,將游淼送去沛縣游府。
  沿途茶山一片墨綠色,茶農正趕在大寒前摘這最後一波冬茶苗,良田萬頃,茶莊上千,窗戶大開,游淼倚在窗前,朝李治烽得意地說:“你看這山,這地,這河。”
  “……山上栽的樹,河裡養的魚,飛禽走獸,花鳥蟲魚。”游淼笑嘻嘻道:“都是我家的產業,都是我的。”
  李治烽眼中不禁現出驚詫之色,緩緩點頭,游淼一腳搭在李治烽大腿上,馬車行行停停,茶山中霧氣初升,剛下過雨的道路十分濕潤,呼吸一口山野間的清氣,較之人聲嘈雜的京畿,黃沙滾滾的塞北,此處直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中午時分,馬車在路邊停下,車伕請游淼下去用飯,蒸茶四樣,二色炒飯,又有油炸活蝦,片成蟬翼的冬雪魚裹着蛋與麵粉以滾油炸至七成金黃三成酥,入口即化,一頓飯吃得游淼心情大好。
  離家三年,太久未吃過流州的好菜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說:“待得到了家,吃的還比這好得多。”
  李治烽點點頭,捧着個海碗,蹲在食肆門口吃魚丸面,鮮味十足。
  老闆娘給游淼上了茶,笑道:“游少爺可是好幾年沒回家了。”
  “可不是麼?”游淼笑着接過茶杯,碧雨天晴毛尖在碎花瓷杯裡載浮載沉,滿盞茶水香氣四溢,游淼從前素來平易近人,又長得俊,附近一帶的茶農在給游家當長工,見了他都疼他。
  但今日老闆娘又有點欲言又止的神色,游淼歸家心切,只是未察,指着李治烽說:“這是我京城的夥計,人可實誠。”
  老闆娘笑着點頭,問:“游老爺讓少爺回家來,可是有什麼吩咐,少爺知道麼?”
  游淼想了想,說:“不是讓我娶媳婦,就是讓我接手這碧雨茶莊罷,還能有甚麼事?”
  父親雖執着於送他去京城讀書,謀個一官半職,若說半路改了主意,想留他在江北也是未必不可知,游淼又笑嘻嘻道:“來日待我接了茶莊,該如何還如何,絶不會漲你們一分錢的租,放心就好。”
  老闆娘道:“少爺自然是個念舊的人,能跟着少爺,也是我們的福氣。”
  游淼點點頭,老闆娘出去晾衣服,嘆了口氣,正在吃麵的李治烽神色一動,抬眼看她。
  吃畢午飯,游淼便吩咐那馬車回去,距離碧雨山莊只有不到十里路了,近鄉時遊子之思滿溢於心懷,打算就這麼一路走回去。
  路面濕漉漉的,李治烽說:“少爺,我背你。”
  游淼也不客氣,躍上他背,李治烽背着他慢慢地走,沿途有人趕着牛車過,游淼便喊他,路人看到游淼,都說:“是游少爺啊。”
  “游少爺回來了——”
  “怎的不坐車?”
  游淼笑着說:“回家看看。”
  游淼包袱全被劫了,東西也沒了,唯一的財產就只有李治烽,沿途說說笑笑,直到碧雨山莊於半山腰上現出全貌,方躍下地來。
  時近傍晚,兩名小廝在掃地,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一名小廝要進去通報,另一名小廝卻拉住他,擺了擺手。
  游淼終於感覺到不對了,忽然就想到許多先前未曾細想的事來——這是怎麼個說法?自己都到沛縣了,家裡怎的也沒人來接?
  “少爺。”
  “少爺回來了。”
  兩名小廝拱袖行禮,游淼道:“回來了,怎麼也沒個人來接?胡叔呢?”
  游淼朝大門裡走,一名正打盹的小廝兒見是游淼回來,登時就醒了,另兩名小廝上前踹他,說:“睡昏你了這是!少爺回家了呢!”說著又朝游淼笑道:“這新來的。”
  游淼道:“無妨,轎子呢?怎的也沒預備下轎子?”
  那小廝朝另兩名同伴使眼色,數人神色遲疑,一人答道:“回少爺的話,老爺今天和大……大……和……出去了一趟,小轎在山莊裡,這就去吩咐人送下來。”
  “胡叔在嗎?”游淼道:“讓他制個牌子給這人。”
  說著指指李治烽,說:“他叫李治烽,天太冷,就沒讓石棋兒跟回來了。有他跟着我呢。”
  “是是。”小廝們一起點頭,一小廝又道:“少爺這也……沒行李?”
  游淼笑道:“路上被劫啦,有驚無險的。”
  三名小廝互相看看,一人忽道:“少爺,胡叔回家去了。”
  游淼道:“回家去了?”
  “是。”那小廝答道:“告老回去了,府上換了個管家,名喚林四的就是,二管家王叔也走了,現下是新請的賬房先生管着銀錢,馬姨娘請來的。”
  怎的換管家也沒見來信說一聲,連賬房都換了。游淼拂袖道:“罷了,轎子還沒下來,我自己上去罷。”
  山莊大門前豎著一道影壁,李治烽負着個包袱,跟在游淼身後,開始爬山,偶爾鍛鍊鍛鍊也是好的,薄暮時分,遠方的霧氣都散了,現出卷雲間隙的一道夕陽染的金邊,群山中成千上萬的茶樹沐浴於暮色之中,令游淼起了對故鄉的眷戀之心。
  進了山莊二門,游淼笑道:“我回來啦。”
  幾個在泉井旁打水的丫鬟看了游淼一眼,竟是都有點惴惴,許久後,一名丫鬟福了一福,小聲道:“少爺回來了。”
  游淼心中一沉,終於知道不對了。
  “哎喲,這可回來了——”女子人未到,聲先到,頃刻間一女人走了出來,身穿藕色長裙,簪着一朵粉花,臉上胭脂色抹得厚厚的。
  這人是游淼之父游德川的小妾馬氏,小廝口中稱“馬姨娘”的就是她。游淼之母過世後,未見馬姨娘給游德川生過一男半女,而游淼身為嫡子,平日見了她也只是客客氣氣,不多閒聊。
  但這時馬姨娘身前,卻站了另一個女人,籠着身淡色天青錦繡圍,脖系一襲狐裘領,攏了個墮馬髻,簪着一枚碧玉簪,墜子上金鑲玉在夕陽下搖搖晃晃,折射着流光。
  觀那女人容貌,當有五十歲上下了,眼角帶著魚尾紋,不施唇紅,自有股凌人的氣勢,游淼只道是家裡來了女親,卻未見過這女人,要開口見禮,那女人卻先一步開了口。
  那女人絲毫沒有半分客氣,朝馬姨娘問:“這就是游淼?”
  游淼眉毛一揚,還未出聲,馬姨娘卻搶在游淼之前說話了。
  馬姨娘望向那女人,說:“這是咱們家夫人,游淼,按規矩,你得叫她太太。”說著又笑吟吟地看游淼,觀察他臉色。
  夫人?!!
  游淼簡直是莫名其妙,他娘才是明媒正娶的游夫人,怎麼離家三年,又冒出來個夫人了?這是怎麼回事?

  21、卷一 摸魚兒

  (九)

  “你是誰?”游淼簡直是難以置信,電光石火間,他倏然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尚在很小之時,於父母爭執之時聽到的人:王氏。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女人沉穩的聲音略透露出緊張的意味,緩緩道:“你娘是喬珂兒,嘖嘖,這眼睛這眉毛,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那女人略抬下巴,目光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一抹厭惡,游淼比她略高了些,居高臨下地審視她。
  “王夫人。”游淼淡淡道:“幸會幸會,怎麼跑我家來了?現在該喚你作喬姨娘了?”
  王氏登時色變,重重哼了一聲,馬姨娘道:“現在可是太太了,游淼,你可……”
  王氏攔住馬姨娘,冷冷道:“算了,待他爹回來,讓親口跟他說。”
  游淼也不耐煩與王氏多囉嗦,朝跟她的丫鬟問道:“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丫鬟惴惴一福,抬眼看王氏,馬姨娘插口答道:“你爹和大少爺到揚州查賬去了……”
  一句話未完,游淼腦子裡便是嗡的一聲,霎時天旋地轉。
  大少爺……
  游淼冷笑一聲,馬姨娘那句話簡直是攻人攻心,游淼一瞬間就明白了家中異常因何而起,在自己上京讀書的這三年裡,父親不僅續了弦,還把王氏扶了正。
  家裡更多了個兒子……
  這意味着什麼?
  游淼轉身就做,留下馬姨娘掩嘴而笑,王氏卻不容他這麼輕巧就走了,又道:“站住。”
  游淼臉色又一變,問:“怎?”
  王氏說:“這人是跟着你的?怎的半點不識禮數?聽說石棋兒跟了你上京……”
  游淼答道:“李治烽沒進過家門,夫人還想把他杖責一通,殺殺我威風不成?”
  王氏確是抱著這心思,治不了游淼,將跟着他的下人拿住一頓打,游淼卻先一步料到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李治烽,說說,你以前殺過多少人?”
  李治烽看著院裡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色彩鮮艷的金魚游來游去,倒映着天際晴空白雲。
  許久後,李治烽說:“一百一十五個。十六個漢人,七十一個韃靼人,一個犬戎人,兩個烏狄人,十二個羌人,一個鮮卑人,四個羯人,七個匈奴人,一個小孩。”說畢抬眼看游淼。
  數人都沒有說話,馬姨娘現出那神情,明顯的心下在嘀咕。
  游淼也被嚇到了,他表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道這些人應該以為李治烽在騙人,但以李治烽這人,應該不會騙他。
  “你不是……十五六歲就到中原來了麼?”游淼道。
  李治烽說:“都是出關前殺的。”
  游淼笑了起來,朝着王氏一揚眉毛,看著她的表情,嘴上卻朝李治烽說。
  “在家裡住的時候,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點了頭,否則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對你動手,你還手就是,別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李治烽說。
  “走罷。”游淼笑着說。
  王氏臉色陰晴不定,不敢貿然再說什麼,游淼與李治烽循着二門走廊離開,剛一過走廊,游淼臉上笑容便倏然全消失了,一張臉黑了下來。
  李治烽依舊是那模樣,跟在游淼身後。
  游淼走了一小段路,倚在廊柱旁,喘了會氣,腦子裡所有念頭都是一團亂麻,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走。”游淼的聲音變得沙啞,他帶李治烽穿過花園,一名丫鬟抱著貓,張了張嘴。游淼停下腳步。
  “少爺,您住東廂。”一名丫鬟說。
  “嘿。”游淼不氣反笑:“連房間都給我改了?”
  嫡長子住堂屋,次子住東廂,女兒與小妾住西廂,沒有游德川的命令,誰敢動游淼的房?趁着他不在,將他的物事都挪到東廂去,也就是說,自己已經被降格為次子了。
  但游淼沒有發火,也沒有走,父親不在家,現在鬧也沒有用,只是讓人看笑話。他循路穿過堂屋花園,朝自己曾經的房前看了一眼,只見三年前養的,掛在屋簷下的鷯哥,種的花,琉璃缸裡的金魚,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鳳尾竹,擋着屋門。
  游淼到了東廂前,這處似乎翻修過一次,假山前的池塘壘了新石,柱欄,廊檐都漆了新漆,鳥籠一字排開,掛在屋簷下。
  父親多少還是上了心的,然而游淼卻覺心裡窩火更甚,院裡一名小廝正掃地,是從前伺候游淼的,名喚木棋,此刻忙扔了笤帚,叫道:“少爺!”
  游淼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連話也不說,進房去,隨手摔上了房門。
  李治烽與木棋站在院子裡,互相看看,半晌無語。
  房中擺設依舊,游淼在床上趴着,翻來覆去地想,實在不相信自己會碰上這等事。
  憑空就多出來個王氏,還有個素未謀面的長子?簡直是變了天,嫡長子說換就換,這是等閒能換的?!游淼忽然氣沖沖地起身,要去堂屋質問個清楚,在房裡轉了兩圈,卻又頽然坐下,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月出時,木棋在外敲了敲門,說:“少爺,吃飯了。”
  游淼睡得昏昏沉沉,起來時頭疼欲裂,木棋端着食盒過來,游淼反而不氣了,只是淡淡道:“其他的人呢?春香,茗葉她們呢?”
  木棋說:“都撥去伺候大少爺了,本沒想著少爺這麼快回來,東廂裡還沒派幾個人,明兒小的去催催林管家,看何時……”
  “算了。”游淼道:“等爹回來再說罷,你們也自吃去,不用伺候了。”
  木棋在裏屋擺好飯菜,生了火盆,菜依舊是和從前差不多,沒敢短了游淼半分,游淼想也知道,王氏犯不着在吃上面剋扣他的,否則等游德川回來了問起反倒不好說。
  李治烽則簡單地收拾了包袱,和木棋在外屋坐著吃了。游淼吃得喉嚨裡全是苦的,也不知是怎生個況味兒,只動了幾筷子便回床上躺着,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事,二更時木棋進來剪了燭花,熄燈睡覺,死氣沉沉的東廂裡一夜無話。

  22、卷一 摸魚兒

  翌日遊淼起來,連個能吩咐的人都沒有,昔年在家裡住時四個丫鬟,兩個小廝,院中總是嘰嘰咋咋有說不完的話,現下剩個木棋與李治烽,卻是說不出的冷清。早起時木棋進來伺候,游淼道:“讓李治烽過來罷,你也別出去,把門關了,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李治烽過來給游淼穿衣服,游淼邊換衣服邊吩咐木棋。
  “夫人和那勞什子大少爺,什麼時候搬進來的?”游淼問道。
  木棋十二歲便進來服侍游淼了,主僕相伴也有五年,不比家中其他的下人,游淼被降為次子的事他是知道的,現在還派他在東廂裡幹活,自知這輩子若沒別的念想,終究與這游淼少爺是一條船上的人,該說的話還是得說,遂答道:“兩年前就住進來了。”
  游淼又問:“什麼時候立的嫡長子?”
  木棋答道:“去年。”
  游淼問:“請族伯族叔,太公他們吃過酒了不曾?”
  木棋點了點頭,游淼的怒氣又驀然起來了,這麼大的事,竟然沒有一個人告訴他?!
  游淼又問:“大少爺叫什麼名字?”
  木棋答道:“大少爺名諱上‘漢’下‘戈’。”
  游漢戈……游淼一聽就明白,家中這輩排行第二個字都帶水,他又問:“是我爹生的?我怎的就不知道?也沒人告訴我這事?”
  木棋聽到這話,似乎有點憤怒,想了想,說:“誰知道呢?那女人一來就將家裡給占了,王叔也告老回家去了,還換了個賬房先生……”
  游淼緩緩點頭,至少他知道了兩件事,一:另立長子這事是游家大族中認可的。二:這長子,確實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大哥。
  游淼十二歲上京,小時在家時也聽過不少關於父親的風流事,母舅家更給他吹過風,告訴過他,游德川在外頭還有人。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屬尋常,何況游德川這等富甲一方的商賈?本來游德川要續絃,凡事也輪不到游淼說了算,但忽然來了這麼一下,不免游淼負氣。
  游德川數年前想送他入朝為官,說不定就是提前佈下了這一手。
  游淼心不在焉地吃早飯,飯後外頭來報,孫嬤嬤來看他了。
  那孫嬤嬤本是游淼的奶媽,照顧他到七歲才歸家去,游淼一口氣正憋着沒地方出,見孫嬤嬤呼天搶地的進來,登時眼眶就紅了。
  “我苦命的小淼子哎……”孫嬤嬤一進來就摟着游淼哭。
  游淼忙大聲道:“別哭!嬤嬤,你別哭!”
  游淼的話裡帶著哭腔,不敢多看孫嬤嬤一眼,孫嬤嬤已哭得老淚縱橫,捂着肝一把鼻涕一把淚,“心肝”“祖宗”地叫,房內老少二人哀嘆半晌,游淼方親手給她煮了壺茶,讓孫嬤嬤堪堪坐定。
  “都是命,嬤嬤,別傷了身。”游淼勉強安慰道,又長嘆了口氣。
  孫嬤嬤說:“小舅爺聽到少爺家裡這事就氣得快不好了,上了兩次揚州,都被那邊擋在門外頭,回頭和少源茶莊當家的大舅爺商量了一下,大家也幫不了甚麼忙,讓我這老不死的帶個口信,少爺要是在這邊呆不下去了,就回蘇州去罷。”
  游淼道:“罷了罷了,我娘死了,爹還在,怎麼能回母舅家?你剛從蘇州過來,聽到那邊說啥了沒有?”
  孫嬤嬤道:“當年的事哎,都沒想到壓了這麼多年,現在還不得消停……”
  游淼昨夜想了一晚上,頗有些想不通的東西,如今聽孫嬤嬤一說,登時豁然開朗,什麼都明白了。
  自己父母之間的關係,母舅家平時也沒少提醒過,當年母親嫁給父親時,雙方也並非郎情妾意,而是游德川的一個堂伯說了算。讓游家迎娶少源茶莊的喬珂兒。那年游德川還對長輩安排頗有一番怨詞,更聽說父親在外面有相好的,只是母親嫁過來後太會為人處世,這些年裡才相安無事,父親沒有再討小妾,母親也從不在幼年的游淼面前提起過這些。
  母親辭世幾年後,游家的長輩老的老,去的去,也死得差不多了。
  於是父親把成婚前就已經定下一樁親事扶了正,也真難為那王氏忍辱負重,早已生下一男丁,竟是能苦苦等候游德川十餘年。待得游德川產業辦穩了,方登堂入室,明媒正娶地進了游家。
  游淼聽到這話時,不是沒有動過回母舅家的念頭,但少源茶莊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一個敗家子大舅,終日揮霍祖上積蓄。一個空有志向,卻苦無錢財的小舅,這些年裡少源茶莊也是入不敷出,回去又能做什麼?
  孫嬤嬤還在這房中用茶,外頭木棋兒卻忙不迭地進來,朝游淼連打眼色,游淼微一蹙眉,吩咐道:“有話就說,嬤嬤不是外人。”
  “老爺和……大少爺回來了。”木棋兒顫聲道。
  孫嬤嬤聽到這話,嘴巴略略張着,老臉皺了皺,又哭了起來。
  游淼道:“我去見爹一面,李治烽,你跟着我,木棋兒,你吩咐輛車,送嬤嬤回家去。”
  游淼深呼吸,整理了衣袍,坐在外屋的李治烽一直聽著房內交談,此刻起身跟着游淼出去,孫嬤嬤顫巍巍地出來,又反覆朝李治烽說:“你是哪兒來的人,怎地沒見過,我們少爺命苦,你可得好好照看著……”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穿過走廊,站在東廂院裡,聽到堂屋外傳來的交談聲,正是自己父親在吩咐人。
  雨過天晴,游德川的靴頭還沾了些泥,背着手,帶著兒子游漢戈一路上山莊裡來,抬轎子的家丁遠遠跟在兩人後頭。
  游淼長得像母舅,而游漢戈則長得十分像游德川自己,一樣的一字濃眉,多年隨母過養成了一身少年老成的氣質,眉頭總是微微蹙着。寬額大耳,膚色黝黑,皮膚粗糙,一雙眼睛炯炯逼人,透出算計與思慮的神色。
  游德川說:“你有甚麼想的。”
  游漢戈說:“爹,孩兒以為,這批貨,要脫手宜早不宜遲,明年年初,新茶一上市,多半又要大漲了。”
  游德川點了點頭,不予置評。
  進了山莊二門,繞過院裡,王氏迎了出來,笑道:“回來了?”
  游漢戈忙躬身給母親請安,王氏將游德川帶進去,又笑道:“游淼昨天晚上到的。”
  游德川唔了聲,說:“一路上還成罷。”
  王氏說:“沒聽見說,歇了一天。”
  王氏親自給游德川解袍子,婢女們列隊捧着毛巾,盆子進來,王氏又說:“給你們爺仨備了一桌小菜,熱的小酒,正好敘敘。”
  游德川道:“游淼若還累着,就……”
  “爹。”游淼揣着袖,站在門檻外,一語出,堂屋中所有人都轉了頭,朝他望來。
  “這可來得正好了。”王氏笑吟吟道:“老爺還說怕你……”
  “游淼。”游德川道:“來得正好,正有幾句話想給你說。”
  “嗯。”游淼站在外頭院子裡,看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只是不進來,游漢戈說:“弟弟,你回來了。”
  按尊卑之別,本該游淼先過來行禮見過游漢戈,稱一聲兄長才是,但游淼始終不叫人,不叫王夫人,也不叫長兄,游德川的臉色便有些不太好看。
  “去書房說。”游德川示意游淼先行。
  游淼轉身時,瞥見父親背後,王氏那一抹得逞的笑意,與游漢戈複雜的神情。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到這母子二人也在如履薄冰,只怕成日擔驚受怕,過得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23、卷一 摸魚兒

  (十)

  游德川坐在書桌後,午後的光從窗格外投入,游淼端詳自己的父親,不禁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游德川似乎慈祥了不少,從前游淼見他時,他的一字濃眉總是皺着,鷹鈎鼻,薄唇現出幾分無情的意味,從前的父親充滿威嚴與固執。如今他終於有了幾分父親的模樣。
  “你又買了個小廝?”游德川問道。
  游淼說:“朋友送的。”
  游淼不敢說李治烽的來歷,至少現在不敢,游德川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游淼答道:“他叫李治烽。”
  游德川:“我是問他,沒有問你。”
  “李治烽。”李治烽開了口,說。
  游淼端着茶,倚在椅背上,游德川又說:“從前撥給你的下人,該還你用還是還你用,過幾天便喚她們回東廂去。”
  游淼沒有說話,兩父子便這麼靜靜坐著,游淼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卻不知從那裡開始說,許久後,還是游德川打破了沉默。
  “你長高了不少。”游德川說:“像個大人了,上京的日子住得還慣不。”
  “砰”一聲茶杯摔碎的聲音,游淼終於以這種方式來表現了他的憤怒,茶水在桌上飛濺。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敢情我就不是你生的?!”游淼渾身發抖,游德川不提在京中唸書還好,一提起這話,游淼馬上就想起了家中瞞着他的事,登時氣得他無法控制自己。
  游德川先是一愕,繼而怒斥道:“放肆!”
  游淼不顧一切地大吼道:“我娘什麼地方虧欠你了!你要另立嫡子,瞞着我不說,送我上京去,足足瞞了我三年!”
  游德川:“你大哥在外漂泊十餘年……”
  游淼:“那我呢?!那我呢!!”
  游德川:“為父沒有另立嫡子的打算!你二人都是正房嫡子……”
  游淼:“你連招呼也不給我打一聲,背着我搗鼓着勾當!你當我不知道你想的什麼?你送我上京讀書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想把我早點打發走?!”
  游德川:“你上京三年,念的什麼聖賢書?!除了耍鷹鬥狗,吃喝嫖賭你還做了什麼!如今還有臉回來找家裡要錢?!”
  游淼猶如一頭怒氣全開的雛虎,與游德川僵持不下,父子二人都散發着危險的氣息,游淼實在太清楚他爹了,游德川做了近二十年生意,靠正妻帶來的茶種與茶工發家,如今已坐擁家財萬貫,但商再富也終究是個商,官府真要動他,游德川除了使銀錢,就沒旁的辦法。
  長子繼承家業,次子在朝為官,這如意算盤打得太精細了,然而游淼卻不想讓他好了去,游德川倏然又說:“你一去三年,終日不務正業,除了討錢可還曾記得我這個爹?除了討錢,還想過給家裡寫封信?”
  游淼冷哼一聲,說:“爹,那只能算咱們彼此彼此了。”
  游德川被這乖戾兒子堵住了話頭,一時半會只是喘氣。
  “你和漢戈都是游家的嫡子。”游德川終於平復下來,平心靜氣說:“你大哥打理家業,你去朝中為官,有何不好?”
  李治烽站在游淼身後,臉上表情難定。
  “你自小生性好動。”游德川朝游淼說:“家裡也坐不住,來*在朝中要使用銀錢,你大哥自不會少了你半分。爹本也想著把家業傳你,奈何你又不愛算賬做生意,先不提這事,我問你,你在京城中……”
  游淼忽然變了個臉似的,笑嘻嘻道:“我這次回家來,就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游德川完全料不到游淼會說變就變,變臉比翻書還快,冷笑道:“不回京城?你要做甚麼?”
  游淼說:“不做什麼,在家裡住着,錢都花完了,回京城也沒意思。”
  游德川忍着氣,說:“你若是想在家唸書,也是好的,開春請個先生回來,順便教你大哥認字兒,三年後再上京應考也不遲。”
  游淼說:“算啦,不想學了,沒甚意思。”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片刻,游德川的聲音裡已聽得出怒火:“我考考你,學堂裡都學的什麼?”
  游淼道:“沒去念,夫子說的話聽不懂。”
  游德川登時就被氣着了,連連點頭道:“好,很好。”
  游淼道:“我就指望着娶個聰明伶俐的媳婦,帶點錢來幫我發家,打點家業,吃吃軟飯,這輩子隨隨便便就混個茶莊……”
  數息後,游德川猛的將桌上筆墨紙硯全掀了下去。
  “我打死你這個孽子——!”
  “小畜生!”
  游淼的話游德川怎地聽不懂?明明就是在譏諷他,當即怒不可遏,從書房裡追了出來,游淼躲到李治烽背後,李治烽要護着他,卻被游德川一把推開,游德川取了籐條追出來,游淼一路跑出花園,驚得雞飛狗跳。
  “老畜生!我娘給你掙下這山莊……”
  游淼站在院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開口就罵他爹,游德川一聽他嚷就知道大事不好,也顧不得喊家丁了,轉身就找板子來抽。
  游淼又吼道:“你他媽過河拆橋,當心我娘半夜來找你……”
  游德川臉色鐵青,追着游淼過來,大吼道:“我打死你這孽障!”
  王氏和馬姨娘被驚動了,帶著丫鬟家丁從堂屋過來,游德川出門時腿腳在花盆上一磕,此刻一瘸一拐,拄着板子,追在游淼身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小畜生!”
  游淼不住避讓,一邊罵一邊躲到花架後,游德川把花架子掀了下來,一陣乒乓巨響,游淼又喊道:“你跟我娘成親時外面就藏了個人,你對得起我娘麼?你……”
  游德川舉着板子要打,游淼忙朝李治烽身後躲,就在這時一個人箭步衝到游德川身邊,攔着他勸架,卻是游漢戈。
  游漢戈:“爹,別生氣,聽我說……”
  游淼不罵了,院內一團混亂,滿地摔壞的花盆,游漢戈不住勸道:“爹,爹,別動火。”
  游漢戈擋着游德川,又以眼神示意,讓游淼快走。王氏的臉色簡直難看至極,游漢戈又說:“弟弟,你回去先歇着。”
  游淼冷笑,心道假仁假義,用你來勸架?正想拿點什麼話來堵他,卻一時沒法和他撕破臉。三人在院中僵持不下,王氏終於走了進來,笑道:“好了好了,兩父子能有什麼深仇大恨的,走了三年剛回來,怎麼一見面就吵架?老爺也別生氣了,游淼你……”
  游淼不待她說幾句場面話,隨手一扯,竟是將書房院中的整個閣架掀了下來,轟然巨響,院中富貴竹,燕尾葵,牛篣草,吊蘭墨竹摔了滿地,也不知毀了多少名貴陶瓦制的瓶兒罐兒。
  游淼轉身走了。
  游德川深深吸了口氣,在院裡猶如炸雷般一聲怒吼。
  “你這不孝子!給我站住!”
  游淼轉出書房外的院中,再看不到游德川,停下了腳步。游德川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24、卷一 摸魚兒

  那天他帶著游漢戈去族會時,族老便一致反對他將王氏扶正的決定。
  一來王氏並非明媒正娶,二來這麼一扶正,游漢戈便成了嫡子。
  照所有人說的,給游漢戈個庶子的身份,來日分點家產給他,也就算了。
  若續絃後扶正,旁的事還好說,游淼仍是長子,然而王氏扶正,那麼游漢戈便成了長子,這麼一來反倒是游淼要聽游漢戈的了。簡直是亂了規矩。
  游德川從年輕時便是個不顧規矩的,他與游淼都是一般的榆木腦袋,認準了一件事便無論如何也勸不回。
  但也正因如此,游德川錯就錯在違反了規矩,摒去削了游淼長子之位不說,還沒有與這兒子商量過。初時想到這傳宗接代的事,誰是哥誰是弟,不明擺這的麼?但游淼一回家,站在眼前,游德川在自己兒子面前不禁氣也短了三分。
  游德川心裡一有鬼,就只好任由這忤逆子夾槍帶棒,明嘲暗諷地罵了,然而終究氣不過,一把推開游漢戈,站在院中隔牆大罵。
  “我送你上京唸書,你書不讀,一年開銷二千兩銀子!除了要錢沒寫過信回家!如今回來了不說一句孝順話!還有臉在家裡忤父逆兄,爭這嫡子長子的位!你大哥和你是一個爹生的!你倆都是游家的兒!你看看你大哥是怎麼對你的!你呢?!”
  游淼既羞且怒,漲紅了臉,緊緊攥着拳,站在牆根下。
  “爹……彆氣了。”游漢戈扶着游德川要讓他回書房去,王氏忙上前捂着帕子,給游德川摸胸口順氣。
  游德川激動得不得了,以木板指着牆,又罵道:“就憑你這德行!來日我老頭子一死,讓你當了家,你大哥還能有一口飯吃?!這點家業遲早得敗在你手裡!你離家三年,屁沒學到個,兩手空空回家來,還敢頂撞老子?!你這不長進的廢物!老天怎麼不打個雷劈死你!”
  王氏連聲道:“好了好了……老爺息怒老爺息怒,淼子就是脾氣倔,說話直了些……都自己兒吶……老爺您別往心裡去……”
  游淼轉身就往回走,一邊走一邊以袖子抹眼淚,走着走着,終於哽嚥了。他沒頭沒腦地進了東廂,游德川還在書房院裡發狠大罵,但已聽不清罵的什麼,游淼推門進去,一頭倒在床上,便大哭起來。
  天色昏暗,外屋李治烽和木棋兒對坐著,游淼又睡了一會,到掌燈時分,木棋兒進來擺飯,游淼懨懨的不欲吃,說:“收了罷。”
  於是木棋兒和李治烽自己吃了,二更時外頭游漢戈敲了敲門,說:“游淼,哥哥有話與你說。”
  李治烽的聲音在外屋答道:“少爺睡了。”
  游淼不答,心道快滾罷。
  游漢戈走了,游淼又是一覺睡到天明,翌日起來時只覺腳下發軟,全沒了力氣,喝粥時只覺嘴裡全是苦的,喉中也都是澀的。
  木棋兒低聲道:“少爺,別怪小的多嘴……”
  游淼道:“說罷。”
  木棋兒說:“別人也住進來了,少爺再怎樣,也趕不走那惡婦和土包子……照小的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少爺要是氣壞了身體,這不是正應了那句話……什麼痛什麼快來着……”
  游淼:“親者痛,仇者快。”
  游淼以筷子攪了攪,攪起粥裡幾縷薑絲,挑到一旁去,木棋兒垂手而立,惴惴道:“是是,就是這麼個說法……”
  游淼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知道木棋兒也呆不下去了,橫豎是他游淼的人,期待自己能帶他上京去,像石棋兒一樣,好歹也有個念想。
  但游淼已經打定主意不上京了,游德川讓他去,游淼就不願遂了他的意,憑什麼家產要留給游漢戈?游漢戈什麼也沒做,既然大家都是嫡子,碧雨山莊這點產業,也得平分才是,游淼本不圖他父親的家財,但他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傢伙來鳩占鵲巢,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他也不會上京去當官,他爹讓他做什麼,他就偏不做什麼,老傢伙想著事事都按他的心意?沒門!
  游淼摔了筷子,決定就這麼在家裡住着。怎麼膈應人怎麼來,膈應死王氏和游漢戈那倆母子。
  游淼吃過早,只覺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腦子裡嗡嗡地響,腳下踩着棉花一般,便又躺下身去睡,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察覺冰涼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額頭,睜眼時見木棋兒在生火,說:“山上霧濕,冬天總下雨。”
  “發燒了。”李治烽的聲音答道。
  木棋兒一驚過來看,游淼疲憊起來,說:“不礙事,水土不服,三年沒回過家了,躺幾天就好。”
  游淼躺下時是和衣而臥的,李治烽便抱他起來,幫他脫了外袍讓他安分睡好捂着,又將火盆端過來,游淼有些畏寒,縮在被窩裡發抖,總算暖了些。
  李治烽出了外屋,說:“請大夫。”
  木棋兒說:“得趕緊去給老爺說一聲,你在這守着,我去通報罷。”
  李治烽擺了擺手,指指地上,示意木棋兒留下,自己換了身衣服,逕自穿過迴廊,朝堂廳裡去。
  游德川昨夜被氣得不輕,夜裡喝了兩大碗平肝火的藥才堪堪睡下,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廳裡出神,游漢戈也起得早,天明時過來給父親請安,游德川只是點了點頭,一語不發,端着茶盞發呆。
  游漢戈也不說話,便在堂廳裡坐著。
  王氏梳洗過後出來,一屋子人都木頭似的不開口。下人擺上早飯,游漢戈終於開了口,說:“林叔,幫個忙,看看我弟弟起了沒有。”
  管家攏着袖,半眯着眼,說:“剛從那邊過來,二少爺還睡着呢。”
  游德川冷笑幾聲,說:“吃就是,別搭理那畜生。”
  游德川動了筷子,游漢戈端碗時瞥了他娘一眼,王氏說:“得多給淼子撥幾個人服侍,木棋兒一個人只怕忙不過來。”
  “哎。”游德川嘆了口氣,重重把碗放下,教訓道:“那小子倔得很,你空做這許多,他也不會承你的情,沒事別去招他惹他,榆木腦袋,說也說不通。漢戈,聽說你昨天晚上去了一趟,你沒被他罵出來?”
  游漢戈笑了笑,沒說話。
  王氏又說:“你是大哥,理應照看著弟弟……”
  游德川道:“以後不用管他,由得他死活自去就是。”
  王氏嗔道:“老爺說的這叫什麼話。”說著使了個眼色,游漢戈自吃著粥,莞爾道:“爹是偏心弟弟的,這我知道。”
  游德川吹鬍子瞪眼,正待再說句什麼,王氏卻先是笑了起來,游漢戈也忍不住呵呵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游德川反倒又不好開口了。
  王氏說:“淼子身邊跟的人就兩個,還有一個,也不知是什麼地方來的,沒半點禮數,放院子裡收拾打掃,做點雜役倒是可以,要照顧起居飲食,又是不夠了。”
  游德川這才想起昨日跟着游淼的那下人,說:“那廝叫什麼來着?也沒聽他說。”
  王氏又說:“聽說是個朋友送的奴隷,從前犯過事,殺了人,聽起來怪嚇人的……”
  游德川臉色登時就變了。
  游漢戈倒是不知此事,蹙眉道:“殺過人?不是說殺人償命麼?”
  游德川道:“這怎麼成!得去仔細問問清楚,萬一是個不要命的,放在家裡太也……”

  25、卷一 摸魚兒

  正說話時,外頭小廝探頭探腦地張望。
  在一旁站着的管家馬上道:“什麼事?”
  小廝說:“李治烽……求見老爺。”
  “李……甚麼烽是誰?”游德川問。
  小廝答道:“就是日前跟着二少爺的那人,說有話給老爺說。”
  剛說著就到了,王氏的臉色微微一變,管家呵斥道:“沒見是什麼時候麼?新來的不懂規矩,你也不懂?”
  小廝忙道:“說是有大事,耽擱不得。”
  游德川尚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沒規矩的下人,但來得也正好,盤問一番,若是窮凶極惡之輩,打發幾個錢,讓他回家去就是。遂吩咐道:“傳他進來。”
  王氏放下筷子,抬眼看房外,李治烽一襲深藍長袍,站在門檻外,只不進來,也不行禮,游德川見了這人便肚子裡有氣。然見他五官輪廓分明,一雙眸子深邃,眉骨上還有一道刀砍的疤,只怕是個不知道從何處撿來的亡命徒,不敢輕易發作。打定了主意,過幾日便尋個由頭,趕他出去。
  這等人要支使走的話須得用錢打發,是決計不能罵一頓再趕走的,否則只怕心生怨忿,覷機回來報復。
  游德川抑着火,問道:“什麼事?”
  李治烽在檻外沉聲說:“你兒生病了,支點錢,我去給他請個大夫。”
  游德川冷哼一聲,怒道:“別管他!病死了正好!”
  李治烽打量廳堂內三人,只是不說話,王氏被看得心裡發毛,十分不自在,忙勸道:“老爺快別說氣話……”
  管家連聲趕人了,說:“出去出去,這不是你呆的地方,沒半點規矩。”
  李治烽光是站在外頭,廳內數人便有種壓迫感,彷彿坐著站着都不對勁似的,管家喊道:“快把他打出去!”
  “且慢且慢。”游漢戈開了口,說:“你叫李治烽?”
  李治烽不回他話,轉身走了,這下游德川更是盛怒,連個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裡,怎麼得了?游漢戈放下筷子,說:“我去給二弟請大夫。”
  王氏說:“先吃你的飯,打發個下人去就成。”
  游漢戈說:“我親自去罷,正好下山走一趟,爹,娘,你們慢用。”
  游漢戈飯也沒吃完便起身走了,游德川未阻止他,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王氏自然知道他嘆的什麼,笑道:“該他去辦的。”
  游德川又道:“都是我兒子,性情怎就差這麼遠呢?”
  王氏笑着揶揄道:“怎麼就差遠了?游淼像你年輕那會,可不是正莽莽撞撞的性子,一個像你成家立業後。”
  游德川想起十六歲下煙花揚州之時一擲千金的豪情,笑道:“嘿,這小子好的不學,揮金如土卻是學了個十足十。”
  “要不是喬家幫着你。”王氏隨口道:“當年只怕你也得像淼子那般,被家裡打一頓趕出來。那時的風流債還做得少了?”
  當年游德川寫得一手好字,又是江南江北一帶的才子,擅吟詩作賦,才華橫溢方迷倒了不少假人,但也恰恰因為這浪蕩不覊的性情,科舉應考屢次不中,未得考官垂青。花光了一身積蓄,落得個窮困潦倒的下場。
  應天三十三年,還是王氏變賣家財,送他入京應考,而天不從人願,游德川再次名落孫山,身無分文,回到滄州游族時,被家中長輩逼迫成婚,娶了喬珂兒。那時王氏已身懷六甲,卻不願做妾,寧願一人將游漢戈拉扯大。
  如今想起,游德川實覺虧欠王氏良多,如今發家了,送次子游淼上京唸書,打算捐個官兒與他做,偏生這小兒子又不是省油的燈,只知道折騰。想起前事,游德川不禁搖頭唏噓,答道:“是我虧待你和漢戈了,如今也老了,折騰不動了,只想安安靜靜,守着你們過日子罷了。”
  王氏笑道:“也是時候幫他們各自娶個媳婦,管管這兄弟倆了,我看吶……”
  “哎不成。”游德川說:“長幼有別,漢戈的事還未說媒,沒有游淼先成親的道理……”
  王氏臉色稍稍一變,游德川道:“這事我自會安排妥貼,到時一步一步來,我看那小子還有得折騰,就怕你經受不住。”
  王氏本意是想給游淼說門親事,娶了妻子,便可提自立門戶的事了,整個碧雨山莊有一半人都向着她,游淼昨夜吵嚷的事,王氏自然心中有數。料想游淼在這家裡也呆不長,早早地成了親,便可打發出去,免得價成日大眼瞪小眼的添堵。
  “那跟着他的人。”王氏又問:“老爺倒是想怎麼個安排?凶形惡相,半點不守規矩,我瞅着也怪嚇人的,只怕不能在屋裡多呆。”
  游德川道:“等那小子病好了,給他點銀錢,讓他自己打發出門去就是。”
  李治烽尚不知游德川念頭,離了堂屋便回東廂去,在門外朝木棋說:“錢,有沒有。”
  木棋說:“怎的?”
  李治烽一手食中二手搓了搓,示意他拿來,木棋驚着了,失聲道:“老爺不讓……”
  李治烽馬上示意他噤聲,木棋神色陰晴不定,一邊朝懷裡摸碎銀,一邊壓低了聲音,生怕房裡躺着的游淼聽見了,小聲問:“咱們自己去請大夫?”
  李治烽手指戳戳自己,示意他去就行,木棋問:“你認識路?你去請鎮上最好的大夫,上來出一次診,要五錢銀子,還得下去抓藥,這,喏,給你二兩……”
  李治烽接過碎銀,上前一步,似在遲疑要不要進去看游淼,但終究還是沒推門進去,轉身走了。
  游淼在房裡已醒了,卻聽得清清楚楚,只是氣苦,直挺挺趴在床上,李治烽走後,游淼大喊大叫道:“讓我死了算了!”
  游淼用被子蒙着頭,面朝牆壁,不住咽眼淚。
  李治烽前腳剛走,游漢戈後腳就到了,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游淼依舊趴着,游漢戈走過來,腳步聲輕而緩,揭開蒙在游淼頭上的被子,枕頭上濕了一灘。
  “我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游淼哽咽道:“別管我了,讓我死罷。”
  游漢戈的手冰涼,試了試游淼的額頭,游淼燒得臉上發紅,頭痛欲裂,只覺要死了,閉着眼,以為是李治烽,一動不動。
  游漢戈轉身出了房外,關上門,匆匆出外吩咐備車,要下山去請大夫。
  而另一頭,李治烽幾乎是跑下山去的,碧雨茶莊離沛縣有四十里路,時近冬節,最後一波冬茶摘采完,兩道茶農都在歇息。
  李治烽依舊路過他們來時的那家食肆,朝老闆娘問道:“沛縣最出名的大夫叫甚麼?”
  老闆娘指了路,說:“你順着茶馬古道朝東邊走,進了沛縣尋雜市東邊去,有家叫寶濟堂的,裡頭的邢大夫便是頂好的,就是脾氣有點怪,怎麼?你家少爺病了?哎等等,你喝口水再去……”
  城東寶濟堂……李治烽便轉身朝沛縣跑去,早上日上三竿時離開碧雨山莊,午後便到了沛縣,一口水未喝,直奔藥堂,冬季常有傷風咳嗽的,城中住民寥寥,在藥堂內等抓藥看診。

  26、卷一 摸魚兒

  李治烽進了院子,問道:“哪位是邢大夫?”
  一人給李治烽指了路,正是坐堂的老者,李治烽便上前去,將五錢銀子放在桌上,說:“大夫,請你去給我家少爺看病。”
  老者一見李治烽便怒了,說:“你是個甚麼東西!閻王老子來我這抓人也得排着隊!快滾出去!沒半點規矩!”
  病人們紛紛笑了起來,李治烽說:“在碧雨山莊,有點遠。”
  邢大夫拿起枴杖就朝李治烽沒頭沒腦打下去,怒斥道:“不去!不去!”
  枴杖打了李治烽幾下,李治烽卻撩起袍襟,單膝跪地,繼而另一膝也屈了下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接着猛一躬身,行了個磕頭的大禮,額頭碰上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邢大夫不是沒見過磕頭的,卻沒聽過這等聲音,當即駭了一跳。
  李治烽低聲說:“大夫,我家少爺游淼得了風寒,他娘早死,他爹另立了長子,看著他生病不去管他,求您跟我去一次罷,我嘴拙不懂說,大恩大德……”
  “游淼?”邢大夫的眼睛眯了起來。
  病人們紛紛踮着腳看,不知李治烽在說什麼,只見他喃喃念叨,又是猛地一磕頭,咚的悶響,這聲連旁的人也聽到了。
  “快去罷,邢老頭!”
  “萬一是急病呢?”
  “是是,人命關天,磕頭磕得這般狠,別拖的好。”
  病人七嘴八舌,反倒幫李治烽勸了起來,李治烽又是一磕頭,第三聲,邢大夫也坐不住了,說:“罷了罷了,你起來,老夫這就去一次。”
  邢大夫回後堂背了藥箱,又讓徒弟出來坐堂,李治烽在前面帶路,邢大夫出了藥堂,又問道:“車呢?沒車沒馬,你讓老朽跟你走四十里路過去?!”
  李治烽說:“我背你。”
  邢大夫半晌作不得聲,李治烽又單膝朝地上一跪,邢大夫這才知道李治烽竟然是說認真的,吹鬍子瞪眼道:“年輕人,你……”
  李治烽一動不動,邢大夫道:“罷了,你上山再背,走罷走罷。”
  李治烽依舊單膝跪地,背朝邢大夫,邢大夫不禁失笑道:“這孩子是哪來的?怎的這般倔?”
  圍觀者眾,都覺得李治烽這舉動十分惹眼且滑稽,但李治烽倔性兒卻是正投邢老頭的脾氣,邢老頭反而哈哈笑道:“好,走罷。”
  說畢邢大夫便讓李治烽背着,李治烽這才起身,又朝碧雨山莊跑去。
  游漢戈的馬車出了山莊,沿著茶馬古道走,李治烽卻背着邢大夫一路小跑,四十里路,跑到山莊前又一口氣上了山,進了山莊後也不打招呼,逕自進東廂去,時近黃昏,邢大夫推門進來,房中灑了一地夕陽金輝。
  邢大夫自己被背了這麼久,一路上都免不得胳膊腫脹酸麻,朝李治烽說:“你家少爺你家少爺的,你又是誰。”
  李治烽答道:“我是家僕,你先給他看病罷,別耽誤了。”
  邢大夫進去,游淼已經睡着了,迷迷糊糊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手,轉身要揮開,卻被李治烽反手扣住。
  “干……幹嘛!”游淼沙着嗓子嚷嚷,轉頭時看到黃昏黯淡的光線中,李治烽英俊的側臉。
  “看病。”李治烽說:“來晚了。”
  邢大夫說:“莫亂動,乖乖躺着,老頭子想起你了,你是游家的少爺,小名水林兒,是也不是?”
  游淼依稀認出了邢大夫,說:“你是邢……邢老先生?”
  邢大夫捋鬚微笑,多年前他也給游淼看過一次病,游淼長大了,面容已有所不同,邢大夫卻和從前模樣差不多,緩緩點頭,又說:“生病就要吃藥,看病,病才能好。你朋友下山上山,跑了八十里路,把老爺爺背上來的,你可得顧着自己身子,別自暴自棄才是。讓他坐起來,染了風寒,散出來便好。”
  邢大夫將一枚銀針以火灼過,扎入游淼手上虎口穴,游淼瞬間只覺手臂連着額內深處的一根筋被扯住了,發出一聲大叫,李治烽卻緊緊摟着他。
  “抱著他,別讓他亂動。”邢大夫笑道。
  “唔。”李治烽摟着游淼,低頭吻了吻他的額,抬手揉了下他的頭。
  游淼裹着被子,依偎在李治烽的懷抱裡,像個無助的小孩一般,喉結動了動,又有種苦澀的感覺。
  一輪針灸,游淼出了一身汗,燒退了,臉色卻依舊不大好看,懨懨地倚着李治烽。
  邢大夫說:“還得吃藥才好得快,你二人誰與我回去抓藥?”
  李治烽把臉埋在游淼耳畔,低聲道:“我送大夫回去,順便抓藥。”
  “嗯。”游淼的頭仍有點疼,神智卻清明了許多,不再是胸悶欲嘔的悶痛,只是一陣陣地抽疼。木棋兒說:“少爺睡下罷,明兒起來就好了。”
  邢大夫起身,吩咐道:“做點消食的粥與他吃,我這就走了。”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道:“改日……再去給老爺爺道謝。”
  邢大夫拍了拍游淼肩膀,示意他躺下,什麼也沒說,搖搖頭,離房出去。
  酉時,李治烽依舊背着邢大夫下山,沿路黑漆漆的,李治烽的眸子卻如鷹隼般雪亮,邢大夫被他背着,問李治烽:“你是喬小姐從家裡帶過來服侍的人?”
  李治烽在黑暗裡不疾不徐地走着,答道:“不是,我是少爺花錢買的。”
  邢大夫說:“如此忠僕,實是難得,你家在何處?”
  李治烽:“塞外。”
  這幾年裡的事,邢老頭也時有耳聞,畢竟游家乃是當地富商,一有些風吹草動,市坊間便有人傳。邢老頭當年給喬珂兒診過幾次病,也是個舊識了,又唏噓道:“喬家小姐倒是個性情極好的,看來游德川那廝還是忘不了當年的事。”
  李治烽嗯了聲,遠方沛縣裡星星點點的燈火已在望,邢大夫回到藥堂裡,說:“你且先歇會,我去開藥。”
  “師父回來了!”寶芝堂內小徒弟嚷嚷道。
  “邢老先生!”游漢戈大步迎出,見了李治烽,先是一愣,邢老頭回來後看也不看游漢戈,先去洗手,游漢戈不知李治烽為何在此處,問:“你……”
  李治烽站在堂外,就像看不見游漢戈一般,游漢戈又朝大夫說:“邢老先生,我是碧雨山莊的人,家父游德川,派我下來請老先生走一趟,上山莊去給我弟弟看病。”
  邢大夫冷笑道:“你父那風流種,終於還想得起家裡有個病得快死的兒了?”
  游漢戈臉色微一變,邢大夫寫下藥方,交給小徒去抓藥,徒弟幾下包了藥出來,說:“五錢銀子,哪位少爺把藥錢付了?”
  李治烽從懷中摸銀兩,游漢戈約略猜到了些,忙道:“我來罷。”
  游漢戈去拉李治烽的衣袖,李治烽卻只是抬手一彈,碎銀噹啷一聲落進擂鉢裡,錚錚地轉,餘音繞耳,李治烽又恭敬跪下,朝邢大夫磕了三個頭,這次邢大夫倒是受了,嗯了聲,說:“出去吃點東西再回山莊,這麼跑來跑去,鐵打的也吃不消。”
  李治烽一句話沒說,轉身離去,跑路回山莊。
  游漢戈等到深夜,終於等得邢大夫回來,不料卻已經看過病了,藥堂臨近關門,病人們又在議論游家的事,大意是游德川偏心大兒子,不管小兒子死活,游漢戈也無心與這愚民去計較什麼,出外吩咐備車,讓人去追李治烽,李治烽轉了個彎出來,卻不出城,只是在城中雜貨舖門口駐足片刻,又買了一小包東西。
  游漢戈的馬車停在鋪子外的石板路上,說:“李治烽,還買什麼?不夠的話我這處有銀錢。”
  李治烽不答,將買的東西收好,轉身出城。

  27、卷一 摸魚兒

  天際明月千里,照在茶馬古道上,遠方山巒此起彼伏,猶如沉睡的山野之龍,李治烽沐浴在月色之中,那腳步卻與馬車幾乎差不多快。
  “上車罷!”游漢戈在馬車上朝路邊喊。
  李治烽充耳不聞,一路走去。
  游漢戈道:“我搭你一程!”
  李治烽在奔跑中深吸一口氣,發出清嘯,腳步越來越快,嘯聲於山林間陣陣迴蕩,游漢戈登時大驚,只一恍神間,李治烽竟是如疾風一般消失在古道盡頭。
  當夜回到山莊時已是四更時分,距李治烽第一次下山已過了八個時辰,木棋兒又道:“真是神了,來回兩趟,一百六十里路,你全跑下來的?”
  李治烽示意木棋別吵醒了屋裡,把藥包遞給他,問:“少爺吃過了麼?”
  木棋答道:“用了點清粥,已經睡下了。”
  李治烽這才緩了口氣,衣服也不解,在外屋倒頭便睡。
  翌日清早,游淼察覺脖頸處一陣沁涼,睡眼惺忪地回手摸,摸到李治烽修長的手指頭,再睜眼時,看到李治烽給他繫上紅繩,繩上拴着玉珮,正是從前他親手交給李治烽的。
  “死不了。”游淼有氣無力道:“小病。”
  李治烽幫他掖好被子,自去外屋烹藥,藥味瀰漫了一屋子,游淼一聞就愁眉苦臉的,李治烽端着碗過來,說:“喝藥。”
  游淼無奈,湊着李治烽端着的碗,把藥喝了,李治烽又給他一塊糖,游淼笑了起來。
  在京城那會,李治烽被打成內傷,游淼讓他喝完藥就會給他塊糖吃,那時說的是:“吃塊糖就不苦了,喝藥病才會好。”沒想到李治烽還一直記得。
  游淼喝完藥依舊在房裡靜靜躺着,說:“木棋兒,你把門開開。”
  裏屋外屋的門都敞着,李治烽不待游淼吩咐,便進來把屏風挪到一旁。
  游淼看著房外院牆上的那一方藍天,此刻他的心已靜了不少,所想無非仍是那事,病了一場,現也沒力氣折騰了,父親不來看他,不管他死活,也就是說,他在家裡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再上京去,頂多就是一百兩銀子打發他上路,正遂了王氏與游漢戈的意。來日入京了,還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幹。
  但不進京,又能去何處?長久呆在家裡也不是個辦法,初時游淼還想著住家裡直到把王氏趕走為止,但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句小孩子的負氣話。父親既然娶了她,怎麼可能趕得走?呆在家裡,也是給自己找氣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漢。”
  這一刻,游淼有種衝動,想背個小包袱,帶著李治烽浪跡天涯去,父親能白手起家,他為什麼不可以?幾兩銀子,倒買倒賣,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憑什麼做不到?
  塞外商貿暴利,游淼是親眼所見的,有李治烽保護他,春暖花開時,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難事。前提是弄到足夠的錢當本金,要錢,就得朝老頭子開口。
  游淼心裡不住盤算,錢到手了該怎麼倒買倒賣,行商文書要去哪裡弄……小貨郎是用不着文書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隨便找個籍由就能收你的貨,長途跋涉地過關通關,還是得要張護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讓他託人開張文書?這主意可行,說不定還能拉幾個公子哥兒入夥,每人湊點銀子,游淼腦子裡一堆破事糾成亂麻,儘是想著來日要怎麼報復王氏母子的事。反而化悲痛為力量,原有的一點頽廢消失得一乾二淨。
  到得傍晚時,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頭子的錢多騙點出來,笑嘻嘻地告訴他,自己洗心革面,準備上京唸書,接受家裡安排?不成,老頭子決計不會相信他。大吵大鬧讓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妝拿出來?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視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錢去。但只要幾百兩銀票,周轉開了,以後還怕沒錢麼?
  要麼把老頭子的東西偷出去當了?游淼心中一動,這主意好,隨便偷點值錢的古董字畫,怕就怕沛縣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莊的值錢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揚州或是京城去賣。對了……正好上京時,隨手順點值錢東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遠,老頭子再也管不着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開,先前堵在胸口處的悶氣猶如找到宣洩口,盡數散了。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卻盡數化作對老頭子的嘲笑,自打小時候起,母舅家就說過好幾次,隱約能察覺到游德川不喜歡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兒子,便也沒放在心上……
  外頭藥罐吭哧吭哧地響,游淼忽然就餓了,摸摸肚子,說:“有吃的麼?”
  “有。”李治烽難得地主動答道,看了他一眼,說:“先把藥喝了。”
  游淼接過碗,笑了笑,說:“我自己來。”
  李治烽看著游淼,游淼知道他想問什麼,主動道:“想開了,不給自己找氣受。”
  李治烽沒接話,喂給游淼一顆糖,將空藥碗拿出去,木棋兒又從外屋跑進來,笑道:“少爺,京城來人了,說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時仍一陣頭暈,木棋兒忙攙着他出去,說:“是個官兒呢,一路來了,水也沒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兒道:“正在堂屋裡。”
  游淼裹着外袍,臉色仍有點發白,不待通傳進了廳內,游德川坐主位,左手處坐著一名文官,身旁又坐著另一名武官,武官穿著皮甲。
  游淼認得那文官乃是沛縣縣丞,武官只覺有點臉熟,只依稀見過,卻認不出是誰了。
  游德川的聲音充滿威嚴,吩咐道:“游淼,來見過黃大人,聶大人。”
  “游淼?”縣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縣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將,終於想起來了,說:“你是京畿的那個……”
  那武將正是不久前出城時,協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馬車的校尉聶丹,此刻點了點頭,說:“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游德川教訓道:“游淼,怎的如此無禮?”
  游淼在京城時和一群紈褲瞎混,何時把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裡?然而游德川雖富甲一方,卻身無官職,來個官他就得行禮,這也是為什麼游德川削尖了腦袋也想把兒子朝京城送的原因。黃縣丞似是聽說了什麼,呵呵笑道:“好幾年不見,這可長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個位置去坐下,聶丹的目光猶如鷹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時間廳內諸人都不說話。游德川朝黃縣丞說:“犬子上京這幾年,連規矩都不懂了。”
  黃縣丞笑道:“無妨無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飛揚跳脫些的。前段時日倒是聽說三殿下喜歡游淼,想令他入宮去當伴讀……”
  “哎。”游德川唏噓搖頭說:“還小還小,過幾年再說罷。”
  游淼忽然開口,朝聶丹說:“是李延讓你過來的?”
  聶丹沉默良久,而後開口道:“你何時再上京去?”
  游淼心裡就有火,答非所問,還這麼不客氣,換了是在京城天子腳下,游淼還不罵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壓人一頭,游德川喝斥道:“聶大人問你話,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來年開春再說罷。你怎地跑這裡來了?”

  28、卷一 摸魚兒

  聶丹點了點頭,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聶丹卻抬手阻住他,對游淼說:“你在塞外弄丟的幾口箱子,你朋友託人給你找到了,你點點看少不少,這裡還有一封信。”
  聶丹起身,交給游淼一封信,游德川與黃縣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懶洋洋地坐著,接過信,本以為是李延寫的,看那字跡卻全然不認得。封兒上寫着“游淼賢弟親啟”。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後面,將聶丹與黃縣丞送到二門外,黃縣丞道:“依我看,聶大人不如……”
  “我騎馬回去。”聶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職比黃縣丞高,黃縣丞反而要朝他行禮,外頭拴着匹馬,聶丹上了馬便下山去了。
  黃縣丞這才與游德川作別,又說了一番客套話,這才上轎離去。
  兩人剛走,游德川的臉便黑了下來。游淼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轉身就進廳堂裡去,站在箱子旁,指着那兩口箱子,說:“喏,這是我帶回來孝敬你的。”
  游德川臉色先是一變,繼而無話可說,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點還被殺掉,爹不疼娘不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游德川剛想說句什麼,卻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氣上不來,游淼卻絲毫不怕他,接著說:“……多虧個不認識的趙超替我挨了幾頓打……”
  “什麼?!”游德川彷彿聽到什麼笑話一般,說:“誰替你挨的打?”
  游淼厲聲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關在一起的趙超!我他媽回家這麼久,我爹沒問過我一句路上的話,還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氣得全身發抖,拿起枴杖,要打卻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對久久無話,游淼冷笑道:“你說我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回家,現在孝敬你的都在這裡了,你自己翻罷。”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廳堂內,長嘆一聲。
  王氏進廳來,問:“方才縣太爺做什麼來?還有個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陽穴,王氏過來坐下,笑道:“怎麼也不喊漢戈過來說說話兒,這兩口箱子……”
  箱子破破爛爛,似是經了一番車馬勞頓,游德川說:“游淼京城的朋友送來的,春曉,把箱子開了我看看。”
  下人進來開箱子,王氏笑了起來,說:“什麼朋友?還專程送點年禮過來……”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聲道:“莫笑,還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們游家巴結不起!”
  說話間游淼回了房,進房時黑着臉,抽出那信抖開,坐到門廊裡,就着天光看。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許。
  那是趙超寫來的信。
  “……昔日一別賢弟,未知安好,別後延邊城防出動,兄冒昧代報被囚之仇,現將失物奉還,若有缺失,望恕罪則個……”
  游淼笑了起來,寫得這般文縐縐的,又朝下念。
  “……盼於春暖花開日,來京一敘。兄:趙超。”
  游淼把信折好,心裡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難一場的趙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誼。只不知這傢伙是何來頭,那時見趙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個世家子,還很有可能是個年輕武官。
  若這麼說來,他與聶丹相識,托聶丹來送箱子倒也是尋常,方才在廳內瞄了一眼,箱子明顯是捆在馬背兩側,一路顛着過來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給點賞錢……
  游淼正沉思時,管家親自來了。
  “老爺請少爺去用晚膳。”林管家說。
  “不去。”游淼說:“晚飯送房裡來,我自己吃。”
  林管家道:“老爺說,京城送來的箱子……”
  游淼:“隨他處置。”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飯來,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給趙超回信,思來想去,又覺不如索性就明兒找老頭子討點錢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勝過在家裡添堵。
  廳堂內游德川與王氏,游漢戈一桌,管家回報少爺要在房裡吃,王氏嘖嘖讚歎,開了箱子內裡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襖,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尋思片刻,說:“晚飯的臘食野兔,攢兩個食盒給他送去就是,一樣給他端點。”
  較之遊淼在延邊城易貨之時,箱內更多了不少東西,顯是趙超帶人抓住那批韃靼人,將搜繳的戰利品也一併送了不少來,裝了滿滿兩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貴物產,王氏說:“老爺你看這人參,在沛城裡買也得要十兩銀子。”
  游德川冷笑道:“還不是老子的銀錢?誰短了他花用……”一句話未完,想到王氏還不知他給游淼使錢的事,只得住了嘴,說:“你娘兒倆揀些喜歡的去用,餘數都還他就是。”
  游漢戈莞爾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無用,還是爹替他收着罷。”
  說話時王氏白了游漢戈一眼,這點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裡,只得隨口道:“吃飯吃飯,明日待我再與那倔小子談談。”
  翌日遊淼正想去書房裡給趙超回信,推門時冷不防卻與父親打了個照面。那時間游漢戈也在房內,正恭聆父親教誨。
  游淼帶著李治烽進來,一見父親與游漢戈,便轉身要走。
  “進來罷。”游德川說:“病好了?”
  游淼沉着臉,早上飯後剛吃過藥,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針到病除,唯剩點咳嗽,說:“我待會再來。”
  “有話與你說。”游德川慢條斯理地擱了筆,又說:“你大哥前天夜裡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為你請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
  游淼嘲弄道:“大哥請了大夫上來,我屍身也涼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話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漢戈卻笑笑,朝游德川說:“是李治烽請來的大夫,還好來得及時。”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終於開口道:“聽漢戈說,你那天兩個來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聲,便不再答話。
  游德川說:“辛苦你了,照顧着小子着實不容易,被慣壞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將李治烽打發走的,然聽游漢戈一番解釋後,又受其忠心打動,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真心護着游淼,便不該惡待他,此乃忠義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開書桌抽屜,拿出點銀子,放在桌角,說:“這個賞你的。”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謝賞,游淼只覺好笑,一時間氣氛僵住,片刻後游德川也尷尬,咳了聲,說:“淼兒。”
  游淼手裡攥着信,冷冷看著他,那唇,那眉眼,像極了當年盛怒之下絲毫不讓的喬珂兒,這是游德川生平最厭惡的神情,每次喬珂兒與他針鋒相對,絲毫不讓之時,游德川就空有滿腔怒火,卻無處發洩。
  “你,很像你娘。”游德川按捺住火氣,一字一句說。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從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她綁了你十來年,你一定恨死她了,連帶著也恨我,對不?”
  游漢戈臉色一變,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游德川長嘆一聲,緩緩道:“我對不起珂兒,對不起你。”
  游淼驟然一聽到這話,終於有點意外,游德川又說:“該給你的,一個銅子兒不會短你的,來日不管是你還是你大哥入朝為官,這家業你倆俱是一人一半,為父在族會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說清楚了,否則你小舅還不上門來鬧?”
  游淼見游德川把話攤開說了,游漢戈又在一旁聽著,也不避着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麼本事來鬧?”
  游德川不理他,說著這話,抬眼看游淼:“你還不到能接手家業的時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這點我是知道的。”
  游漢戈躬身道:“父親,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說是在京城唸書,實際上也是打着結交權貴的幌子揮霍敗家,這筆爛帳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點不後悔,游德川出得起這錢,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給王氏母子花。
  游淼說:“我打算過幾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貨你揀些好的去,次的我去賣了,倒騰點路費……”
  游德川笑了。
  “為父問你,你來這做什麼?想給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說。
  游淼說那話不過是尋個由頭,父親好聲好氣與他說話,他要討錢也自然不能鬧得太難看,臉色便緩和了些:“我給京城的兩個朋友各寫一封信。”
  游德川說:“就是給你遞信的人?”
  游淼說:“還有一個,丞相府的公子李延。”

  29、卷一 摸魚兒

  游淼扯過紙,游德川卻把紙按住,說:“今年不能再讓你上京去了。”
  游淼登時蹙眉,說:“為什麼?”
  游德川道:“塞外戰事頻傳,只怕北方不安穩。”
  游淼失笑道:“北邊不安穩,未必連京城也守不住罷,老頭子,你究竟在想什麼?”
  “蠢貨!”游德川斥道:“北邊不安穩,就勢必得徵兵加賦,朝廷人事調動,江南江北一帶徵的徭役多,你若是被三殿下一黨招了去,還不得八百里加急,寫信找家裡討錢?”
  游淼道:“我跟那三殿下又沒甚牽連……”
  游德川又道:“若是太子朝你伸手要錢呢?國庫空虛,兩江一帶定會加稅,到時李丞相攛掇着皇帝朝鹽商茶商借錢,你被扣在京城,我能不掏錢?”
  游淼冷笑,說來說去,還是心疼錢,本想反唇相譏幾句:要真與胡人開仗了,江山傾覆,你縱有通天的本事也顧全不了自己的產業,然而轉念一想,這錢總歸是游德川的,他愛給誰給誰去罷,留着死了帶進棺材,或是被胡人們搶了也不干他的事。
  游淼想了想,說:“那你待怎的?”
  游德川說:“你娘生前圈了一塊地,十五年前便想去打整,後來常常生病,身子不好,便沒去成,四家佃戶在照看著,你若有心,那地兒就給你。你若能種得出甚麼花樣來,三年後讓你大哥進京去,家產都交給你打理,你倆換換就是。”
  游淼聽這話只覺不住好笑,又斜眼去瞥游漢戈,見他皮膚粗糙,一副鄉村少年進了城,如今跟了個有錢的老爹,錦袍一穿,倒也似模似樣,然而那身農活氣卻是改不了的。他要進京?一個泥腿子能做啥?不會吃不會玩,李延等人多半連看也不看他。
  “我不去。”游淼又犯倔了,說:“什麼狗屁玩意。”
  游德川說:“不去也得去,沒多的銀錢給你了。”
  游淼:“你……”
  游德川說:“現下決計不能讓你進京,你堂叔也寫了信來,你一年花用太狠,家裡支不出你這錢……”
  游淼:“你開甚麼玩笑?你會短了這幾千兩銀子?!把東西還我!我拿自己的錢上京去!”
  游德川道:“你哪來的錢?你能有錢?不是老子供着你,你拿甚麼去結交那群狐朋狗友……”
  游德川火氣又上來了,然而錯處仍在他,另立長子這節是決計抹不開的,正想平心靜氣再說幾句時,游淼冷笑道:“你供着我?你有錢?當年要不是我娘幫你,你想發家置業?做你的春秋大夢去罷!”
  “吃軟飯的老狗,我娘幫你置下偌大一份家業,前腳剛走你一翻臉就不認人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認逃生子……”
  “爹!息怒!”
  “我打死你這小畜生!”
  游淼話未完,劈頭一墨硯便砸了過來,游淼瞬間下意識躲開,李治烽卻閃電般出手,將墨硯抄在手中,兩人都沒被砸中,卻潑了一身墨水,鬧得甚是狼狽。
  游德川生平最恨有人提到這事,每次外頭提起他都是一副“吃軟飯的游德川”模樣,當真是恨得他足以咬碎一口銀牙。
  “爹……”游漢戈攔着老父,連聲勸說平氣平氣,游淼一頭墨出了書房,信也不寫了,恨恨朝走廊上走。
  “爹!爹!”游漢戈見游德川已被小兒子氣得面無人色,倒在椅子上,忙不迭給他順氣,攥着拳頭出來喊人,把王氏駭得臉色慘白地過來看。
  游淼總算出了一口惡氣,靠在廊柱上,不知道為什麼卻只覺說不出的疲憊。
  李治烽站在他身後,左半邊臉全是墨,游淼右臉上也全是墨,他吁了口氣,轉過身,抱著李治烽的腰,把臉埋在他肩上。
  李治烽沉默抬手,摟着游淼,兩人便這麼互相摟抱,在走廊裡靜靜站着。
  翌日過午,茶莊裡又來了客,這次是茶農與長工們過來送年禮,林林總總擺了一院子,游漢戈親自過來敲門,在門外說:“弟弟。”
  游淼風寒未曾全好,起身時仍在咳,木棋兒見了游漢戈,躬身讓他進了外屋。游漢戈說:“病好些了麼?”
  游淼昏頭睡眼的,一時間答不上話來,只是拿眼瞥他,猶如一頭不信任人的雛虎兒,游漢戈說:“今天茶農進來拜莊,爹讓你出來跟他們見個面,畢竟是自家佃戶,有些紅封兒要散的。還有揚州那邊的叔伯兄弟過來走動,你看看……”
  “知道了。”游淼沒好氣道:“老頭子在陪客人?”
  游漢戈說:“是,大哥不懂規矩,也不知該怎麼封……本想讓林叔去散封的,爹又說咱倆起碼得去一個……”
  “我來罷。”游淼冷冷道。
  鬧脾氣歸鬧脾氣,游淼還是識大體的,該做什麼時便得做什麼,今天族中既然來了人,游德川要陪客走不開,想必是游族的長輩。若讓這新來的管家去打發佃戶,一來服不了眾,二來那廝是王氏聘回來的,只怕生性慳吝,被外人說嘴免不了捎着游淼一起沒臉。
  想必遊漢戈也是怕這節,才特地過來請游淼出一次馬。
  游淼穿著單衣下床,咳了幾聲,游漢戈忙上前來扶,說:“你將數目寫上就成,這處有禮單,我讓人照着包了去打賞……”
  游淼擺手,李治烽提着袍子過來給他裹上,游漢戈又道:“不忙你先吃了早再去,讓他們多等片刻。”
  游淼幾下洗漱隨便收拾好了,將就用了點粥,跟着游漢戈去他房中,將禮單攤開,照着佃戶送的禮包封兒。
  游漢戈在一旁幫忙,說:“弟弟,你別再氣爹了,他去年起就經不起氣。”
  游淼沒說話,注意到游漢戈的房中十分簡陋,桌上連書都沒一本,雖是從前游淼自己住的堂屋,收拾起來卻顯得樸素了,只有一方山水盆景,牆上掛着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這排場別說較之自己從前住的錦被裘氈,就連京城游德佑家也不如。
  游淼包完封兒,令小廝捧着盤子到山莊前院裡去,游漢戈反倒成了個跟班。
  “少爺。”有佃戶認得他便笑笑,游淼也朝他笑笑,挨個兒把錢賞了,上百名茶農挑擔的挑擔,推板車的推板車,都在地上站着。
  這些人無不指望來年續租游家的茶田,一年到頭,忙活着摘完冬芽,存點念想,便是游德川不漲租,各自賺點小錢養家餬口。
  “泡菜根十五罈……這我愛吃。”游淼笑着勾了單子,說:“來,賞你的。”
  茶農領了封,笑着說:“敢情知道少爺愛吃,年初就入罈子裡醃着了,俺媳婦光唸叨不知道游少爺哪天回來……”
  游淼說:“有心有心。”
  “明年不漲租罷,少爺!”有人又在隊伍後頭探頭喊道。
  游淼道:“不漲租!”
  茶農紛紛放下了心,一時間談笑風生。

  30、卷一 摸魚兒

  “野雞兩對,活鴨十隻……”游淼勾了單,又派給佃戶賞錢,多的三五兩銀,少的也有五錢一兩,這些佃戶一年到頭都在給游家幹活,采的茶稱斤論兩賣與游德川,來年年頭還得給碧雨山莊交租,不少人就指望着這點年禮,換個封兒回家去過年了。^
  這也是江北江南的規矩,凡是佃戶一年賺得少的,地主家就總得給補個賞封,佃戶隨便送些物事上來拜莊,換點賞錢回家去,順個好兆頭,年關也好過,以便來年繼續給地主家做工餬口。^
  “粳米十二石,紅豆一石……各色腊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個大壯,發家了啊。”^
  一壯漢嘿嘿傻笑,說:“俺娘給俺說了門親,媳婦家給貼補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漢戈再掏點錢出來,多給了二兩銀子,連着賞錢一起給他,說:“你也不用上來請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莊磕個頭就完了。”^
  壯漢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地捧着銀子走了。^
  “活雞五隻……”^
  “活雞十隻……”^
  籠子排了滿地,俱是在咕咕叫着。^
  “臘魚一車……”^
  “米酒十壇……”^
  游淼派賞,游漢戈握著手腕,就在一旁看著,有佃戶朝他招呼,他便笑着點頭。不片刻王氏卻帶著馬姨娘與一群丫鬟來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與馬姨娘都圍着自己帶回來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華貴之像。^
  游漢戈:“娘。”^
  王氏點了點頭,在一旁看游淼派賞與佃戶,有佃戶上前時又笑着問游淼,說:“少爺,明年不漲租罷,俺爹和俺都給咱家幹了四十年的活兒了……”^
  游淼擺手道:“不漲租,放心罷,好好孝順你爹。回去過個好年。”^
  王氏在一旁聽得臉色一變,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來盯着的,以免兒子被自己奪了風頭去。^
  游淼只覺一陣厭惡,倏然就覺得在家裡呆着真的沒意思,不如隨便尋個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來罷。”游淼示意游漢戈接手,轉身就走。^
  “弟弟!”游漢戈在他身後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迴廊裡,一陣風吹來,滿院花瓣飄零。^
  游淼聽到游漢戈這麼叫他時,心底依舊是有幾分溫情的,在京城的三年裡,雖有一眾朋友玩鬧,卻終覺遠在異鄉,寂寞淒涼。每次去李延府上,見着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沒給過幾分好顏色,玩的用的,都不許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壞了。^
  那時游淼自己想過,有個親手足多好,自己要有個通透可愛的頑皮弟弟,決計不至於像李延這麼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裡多了個游漢戈,游淼一時又說不清是個甚麼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麼恨游漢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懶得與這倆母子說話,大家都在爭取自己的東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詳的一句話便是“趨利避害”,說得沒臉沒皮一點,便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親游德川,當年沒點長進,折騰出這麼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後也站定,游淼說:“啞巴,說句話。”^
  李治烽眉頭微微一動。^
  游淼說:“我不想在這家裡住了,心煩。”^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說:“去我娘生前圈的那個甚麼地方,你去麼?”^
  李治烽點頭,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開口道:“去,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游淼十分滿意,打算朝父親討要一筆錢,遠走高飛,不在碧雨山莊呆了,買個心靜。^
  游淼舉步進了廳堂,游德川正在與兩位叔公說話,女眷們則在西廂,由馬姨娘陪着。游淼揣着袖子,進去便笑着點頭,說:“五叔公,八叔公。爹。”^
  游德川打住了話頭,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學得怎麼樣了?”^
  游淼笑着說:“哎,回家讀書,預備過幾年上京去科舉。”^
  游德川朝兩名老者說:“北邊這幾年着實不安穩。”^
  八叔公點頭,說:“德佑的商隊,今冬不是還被劫了一會?”^
  游淼馬上道:“對對對!我就在商隊裡……”^
  游淼繪聲繪色,朝兩名叔公說這事,聽得老者一臉驚恐,游德川的臉上不住抽搐,游淼將事情經過誇大了十倍,最後道:“還好我在京城買了個家僕……”^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聽說,最後問:“來救你們的延邊城防叫甚麼名字?可得好好謝他。”^
  游淼說:“不知道,不用謝他了,以後有機會我自己來罷。對了,爹。”^
  廳內三人都看著游淼,游淼說:“明兒我去你上回說的那甚麼山莊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
  “江波山莊?”八叔公問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說:“你既是有心應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處有甚麼好住的?”^
  游淼笑着說:“在家裡靜不下來唸書,換個地方,也好耳根清淨。”^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裡住着,又去折騰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讓我去罷,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給我的東西,這麼多年不管,橫豎有點時間。”^
  游德川說:“不是爹不讓你去,江波山莊這地方隔着江,風急浪險的……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游淼心裡冷笑,昨日不是才說讓我去那處?老頭子今天怎麼見了族人,又轉話頭了?^
  “現在去學學。”游淼又道:“來日才好幫您打理家業麼?”^
  兩父子各懷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談幾句,兩個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遊淼歸來後父子不和,五叔公靜了片刻,說:“也難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訓道:“德川,你在族會上說的話,須得算數。我們這把老骨頭,來日一捧黃土,還得靠子孫們燒紙上墳,喬珂兒助你發家,你也得有情有義,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來了,連聲道:“是是。”^
  
  31、卷一 摸魚兒

  正說話時,下人上來擺了午飯,游德川特地囑咐了,讓游漢戈進來一處吃,席間族老都在問游淼話,游淼上京三年,與江城的親戚疏遠了,便有一句沒一句地答,游漢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當夜遊淼回房去,便動手收拾東西,前往江波山莊的事已經在府裡傳開了,王氏還特地送了錢過來。
  管家捧着銀兩,在外頭說:“少爺,這是夫人特地囑咐小的送過來的……”
  游淼說:“不用了,多謝她的好意,心領了。”
  府裡下人也沒人來給游淼收拾東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將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爺,老爺請您去書房……”
  游淼道:“讓他少囉嗦,我不在家過年了。”
  管家也不與他多說,回去回報,少頃又送來地契,說:“老爺讓少爺收着,這點銀兩,供少爺過去了花用。”
  木棋兒送了江波山莊的地契與賬本進來,游淼在燈下看了一會。
  “木棋兒你跟着管家去。”游淼說:“暫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木棋兒站在地下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擠出兩顆眼淚,說:“少爺……”
  游淼不想帶他去,免得誤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現在打發走,總比一路跟着的好。況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個木棋兒被放他房裡,王氏肯定也與他說過什麼。猜也是讓木棋兒盯着自己,不帶走,讓他留山莊裡,也是免得他難做。
  游淼只想在山莊裡過個年,年後看看有甚可圖的。如意算盤打得噼啪響——以江波山莊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揚州城去賃十年的銀兩,這麼一來起碼也有五六千銀子,再拿着去京城,使點銀錢,尋戶部尚書的兒子批張文書,買一堆貨,到塞外去賣。
  這麼倒騰幾次就有錢了,金山銀山,指日可待,游淼將前景想得甚是樂觀,猶如拿着倆雞蛋便在做蛋孵雞雞生蛋的春秋大夢一般,於遐想中進入了夢鄉。
  這夜裡睡得甚是不安穩,翌日天不亮時游淼便醒了,問:“什麼時辰了?”
  “五更。”外頭李治烽翻了個身,起來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會兒,但只覺光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早點起來收拾的好,正在想時,游淼還不起來,捲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撐着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着起身,穿上外袍,邊繫腰帶邊進來。服侍他梳頭洗漱。
  游淼問:“東西都收拾齊了麼?”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又說:“書得帶走。”
  李治烽答道:“書有半車。”
  游淼看著鏡子裡的李治烽,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著鏡子裡的他。
  游淼笑道:“多虧有你陪着,不然我這麼一個人,從京城回來,又跟條喪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麼撐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牽了牽,游淼換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着。
  冬夜漫長,山莊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廝們上來,將箱子捆上車去,後面壓着沉甸甸的半車書,游淼連話都不想與父親多說,也不去與他告別,站在車邊呵氣,呵出的熱氣都成了白霧。
  木棋兒說:“少爺。”
  游淼說:“待得那邊安穩了,要人服侍,依舊讓你過去,這話只得放在心裡,不能多說。”
  木棋兒忙點頭,游淼又看這群小廝,想挑幾個眉眼乾淨點的過去做雜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橫看豎看,又覺無趣,多半都被王氏收買了,沒的在身邊放眼線,不如索性到了那邊再去買人。
  昨天游德川給了八十兩銀子,八十兩,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個乾乾淨淨,然而現在要多的錢也沒了,只得精打細算着用,游淼把錢與地契,江波山莊的賬本收拾好,山莊二門處一人快步跑來,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車,一腳踏在板上,見是游漢戈來了,便又下來。
  游漢戈跑得直喘,說:“怎也不等爹起來說一聲?”
  游淼拿眼瞥他,見他衣服都沒穿齊整,說:“怎麼?”
  游漢戈說:“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與他稱兄道弟,雖知道這些事都不是他的錯,然而心裡就是放不下,但游漢戈這麼個低聲下氣的模樣,游淼看得又有點於心不忍。
  從小沒有娘的苦他吃過,而游漢戈則是從小就沒了爹。十七年裡,他是怎麼過來的,就像游淼一樣,也是這麼過來的。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身體裡都流淌着游家的血,這個哥,想不認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認他則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爹一樣,可以當做不認識這個爹,但他總是真實存在的。
  “我不恨你,大哥。”游淼開口說。
  游漢戈怔住了,未料游淼一開口便是如此單刀直入的話題,游漢戈略沉吟片刻,說:“我從前一直……很想有個弟弟。淼子,哥哥我……”
  游淼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走了,後會有期。”
  游漢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游淼,說:“這是我給你準備的……”
  游淼看著那個邋遢的小布囊,看了看他的雙眼。
  走都走了,也沒有必要再在此刻置氣,還是給他一個和解的機會罷,來日老頭子死了,有什麼要求還好開口。
  游淼接了那袋子,沉甸甸的,裡頭應當是點碎銀,游淼點了點頭,轉身上車,說:“走了。”
  李治烽揚鞭一甩,噼啪之聲在霧濛濛的清晨中清晰無比,兩匹馬拖着車,咯噔咯噔啟程,沿著山路輾轉而去,游漢戈站在山門前,目送馬車遠去。
  游淼神情木然地坐在車裡,此刻背後的碧雨山莊,霧濛濛的流州,似乎都與他再無關係。
  日出,霧散,山谷裡採茶女的歌兒婉轉響着。
  一輛車,一點家當,兩個人,走向了游淼新的生活。

  第一卷摸魚兒·終

  32、卷二 蝶戀花

  (一)上

  流州自古物產豐饒,百年不經戰亂,是為南方魚米之鄉,尤其江北處的十萬頃丘陵,也是長江流域最大的種茶,採茶之地。
  江波山莊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距沛縣四百里路,快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但游淼帶著一車行李,又不趕着去,便走走停停,在沛縣停了些許時日,上門答謝邢大夫。邢大夫卻出診去了,游淼只得放下謝禮再度啟程。
  一路兜兜轉轉,過了江城府,前往揚州地界,江波山莊在蘇州、揚州與流州三州交界處,七分位於江南,三分則位於江北。
  這山莊地界實在是麻煩討厭,當年本是揚州與流州兩州所爭奪之地,南有郭莊,北有安陸村,兩村居民曾為一個江邊碼頭爭吵打鬥,鬧得不可開交。鬧出了好幾條人命,村正稟知縣,知縣又稟知州,兩州知州也因此而吵了起來,最後只得擱下不管,扔着。
  從此江波山莊便橫跨南北,中間橫着段風急浪險的長江湍灘。
  游淼起先不知,本想著摩拳擦掌地大幹一番,然而此刻看起來,發現也不是甚麼好地方。別的也就算了,有這條江橫着,自己每天想巡視一次山莊,還得從江北跑到江南,中間坐一次渡船,再回江南去吃飯?!
  游淼不禁扶額,自己老媽怎就選了個這麼雞肋的地方?
  游淼去翻書箱,李治烽在外面問:“找吃的?”
  游淼說:“拿本書看看。”
  游淼翻出一本《流州物誌》,又比對家裡父親編的通考志,注意到李治烽在趕車,說:“累不?累了就進來歇會兒。”
  李治烽在外頭說:“人歇着?讓馬兒自己跑?”
  游淼哈哈笑,想不到李治烽也有打趣的時候,答道:“我來趕車。”
  “不行。”李治烽頭也不回地答道:“你會趕到山溝裡去。”
  游淼拉開車門,外頭暖煦的冬陽刷一下照了進來,離了江城府的最後一段路,晴空萬里,暖日萬丈,鋪天蓋地的灑向人間,令游淼心情一剎那好了起來。
  游淼拿着書出去,坐在駕車的橫板上,雙手矇住李治烽的眼睛,笑道:“看不見了啊哈哈!!”
  李治烽嘴角牽了牽,依舊若無其事地駕他的車,游淼本擬李治烽會說句“別鬧”之類,不料李治烽卻半點沒關係,游淼遲疑道:“喂,你不怕翻車?”
  “不怕。”李治烽的嘴角帶著些許微笑,說:“我聽得見。”
  游淼撒手,手指頭把李治烽耳朵堵住,說:“這樣呢?”
  李治烽莞爾道:“這樣的話,眼睛又看得見了。”
  游淼:“切——!”
  李治烽哈哈大笑,游淼卻是被嚇着了,自打認識李治烽以來,竟是頭一次見他笑得這麼高興,呆呆地看著他,李治烽的笑容英俊不覊,在陽光下顯得十分迷人,游淼看得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李治烽側過頭看游淼,笑容漸淡,莞爾搖頭,游淼心道這傢伙真俊……不,其實也算不上俊,眉上有疤,脖上還有刺青,長相絶非世家子那種清秀,膚色也偏黑偏粗糙,深藍的雙眸,瘦削的側臉與高挺鼻梁,卻別有一番味道。
  就連被刀疤阻斷的左邊劍眉,也說不出的好看。
  “你眉毛上這道疤,是被李延打的?”游淼問道。
  “不是。”李治烽也不看路,專心注視游淼的雙眼,小聲答道:“從前出征時落下的疤,箭傷。”
  說著李治烽微傾過身,輕輕地吻了吻游淼的唇。
  游淼的心裡登時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似乎有什麼被點燃了。這也不是他頭一次和李治烽親嘴兒,李治烽整個人都是他的,想親就親,讓他做甚麼他就得去做甚麼,平日裡將他當墊子靠着,使喚來使喚去的,都全無感覺。但現在的體會卻又不一樣了。
  李治烽吻了他後,又認真看著前面的路,游淼注意到他臉頰上有一抹很淡的紅。遂笑了起來,也沒說什麼,倚在李治烽懷裡,李治烽便騰出一手摟着他,另一手駕車,雖說年關未到,但這冬日曬得人心情極好,風也不大,游淼便這麼懶洋洋地曬着太陽,翻翻書。
  本預計今日黃昏時便到江波山莊去,然而左兜右轉,離開官道後居然迷路了。游淼站在岔路口比照羊皮地圖,喃喃道:“不對啊,方才咱們確實是看到揚州地界的碑了。”
  李治烽就着黃昏前的最後一縷光低頭看。
  “沿著州界朝南……”
  天色昏黑,群鴉嘶鳴,冬天天黑得早,這處又是荒郊,路邊連戶人家都沒有,唯剩下大批倒下的稻稈整齊伏在地上。
  游淼早起在江城吃了頓飯,路上俱帶的是乾糧,現在吃空了,肚子也餓了,入夜路上漸冷下來,然而那車走着走着,忽然便側歪下去,李治烽馬上道:“小心!”
  車裡雜物朝右一倒,李治烽在外頭呵道:“馭——!”
  車輪一歪,陷進泥濘裡,整個車歪倒在路邊,游淼踉蹌下車來,李治烽十分無奈,正要說點什麼,游淼卻道:“沒事沒事。”
  游淼心有惴惴,喊道:“有人嗎?”
  荒野裡空空蕩蕩的,猶如有什麼虎視眈眈地注視着他們,遠方又傳來一聲尖鋭的狼嚎,群鴉呱呱大作,盡數拍着翅膀飛了起來。
  游淼看見曠野上有幾雙綠色的光點在飄來飄去,不禁一陣毛骨悚然。說:“是是是……是什麼?是狼嗎?”
  游淼說著就朝李治烽身後躲,李治烽說:“別怕。”
  游淼說:“早早早……早知道把你的弓箭也帶過來……”
  李治烽說:“帶了,在箱子裡。”
  李治烽轉身上車去,四週一片漆黑,天空不見月色,游淼在漆黑的道路上摸出火石,啪啪打了幾下,引着火絨。
  李治烽背着弓,提着箭囊下來,說:“你回車裡。”
  游淼既冷又餓,在車裡坐著,李治烽要關上車門,卻被游淼說:“別,別關。”
  游淼把火爐放在橫板上,縮在李治烽懷裡,讓他抱著,李治烽只是隨意掃了遠處一眼,便抖開毛毯,蓋在游淼身上。
  “別怕。”李治烽的聲音淡漠而不帶感情,卻十分安穩可靠:“有狼也不敢過來。”
  游淼說:“你見過狼?”
  李治烽道:“塞外多得很……中原的狼只是一窩一窩的山狼,塞外大漠上的沙狼是成群的,比這裡的狠。”
  正說話間,遠遠的“嗷嗚”一聲,游淼這次聽清楚了。
  “沙狼碰上了怎麼趕,生火有用麼?”游淼低聲問。
  李治烽一手漫不經心地摸了摸游淼的頭,說:“在大漠裡碰上,那時我沒有火,也沒有弓箭,只有一把彎刀,沙狼有二十來隻,聚作一群。”
  游淼聽得心驚,黑暗裡又“嗷嗚——”一聲,於靜謐的夜中聽得尤其清楚,那幾隻狼正在不斷靠近。
  “那你怎麼辦?”游淼問。
  李治烽說:“我便……”
  說話間,游淼感覺到李治烽短暫地靜了片刻,胸膛起伏,似在提氣,緊接着……
  “嗚……”李治烽從喉嚨裡發出含糊的獸吠,繼而是一聲響亮的“嗷嗚”狼嚎,震得游淼耳中嗡嗡作響,那聲音中氣充沛,猶如一隻孤寂的頭狼在月夜中引亢而歌。
  外面風聲吹着野草,沙沙作響,山狼不再嗥叫了,似是感覺到李治烽那聲狼嗥中的危險氣息。

  33、卷二 蝶戀花

  狼眼的綠色光點消失了,風吹過黑夜,又一剎那靜了下去。
  “叫了以後呢?”游淼說。
  李治烽:“頭狼出來與我對打,被我殺了。”
  李治烽左手摟着游淼,右手修長五指間,漫不經心地玩着一桿木箭,長箭在他指間繞來繞去,箭簇閃爍着黑夜裡的一道光弧。
  “後來呢?”游淼又問。
  李治烽道:“自然是被我殺了,我被咬了好幾口,自己一個人,在沙漠裡躺着。”
  游淼想到李治烽渾身是血,與狼王的屍體一同躺在沙漠中央的場面,說:“狼群沒有追上來麼。”
  李治烽淡淡答道:“沒有。”
  游淼又說:“你躺在那裡做什麼?”
  “看月亮。”李治烽低聲答道。
  大漠,皎月,狼群……以及銀光之中,躺在沙漠中央的李治烽。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賾裡徵人三十萬,一時迴首月中看。
  游淼想像着那遙遠的場景,倚在李治烽懷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寂靜的深夜裡,又似乎有狗吠與人聲從陌生的道路盡頭遠遠而來。
  李治烽的耳朵微微一動,在指間旋轉的木箭停駐,抱著游淼的手臂鬆開,讓他倚在自己身上,拾起放在兩人身畔的長弓,順勢彎弓搭箭,指向一片漆黑的夜路。
  “該不會是碰上狼了……”
  “走了一夜也未曾走到……”
  李治烽微微眯起眼,這時候烏雲退去,一輪滿月懸掛於天頂,四周稍稍亮了起來。
  游淼醒了,睜眼時看到李治烽蓄箭在弦,馬上轉頭望向來處,一條狗汪汪地狠叫,被牽着它的幾個村夫喝住了。
  “是少爺!”
  “游少爺!”
  “這可找到了……”
  李治烽放下箭,游淼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接自己的。
  佃戶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發問,原來這裡距江波山莊便只有不到五里路,游淼折騰了大半夜,直是身心疲憊,幾名佃戶把馬車推出溝外,一人在前頭帶路,在朗月清輝下,帶著兩人進了山莊。
  那夜遊淼是睡過去的,翌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張破舊的床上,蓋着家裡帶來的被子,渾身發癢,撓了幾下,打了個呵欠坐起身。
  李治烽披頭散髮地從地上起來,冷不防把游淼嚇了一跳。
  “這什麼地方?”游淼說。
  “江波山莊。”李治烽答道,說著把頭髮一束,起身出去打水給游淼洗臉。
  游淼抱著被子坐在床上,轉頭四處看看,依稀記得昨夜是怎麼進來的——半夜已困得有點糊塗了,朦朦朧朧地坐馬車進了山莊,李治烽在前頭趕車,他在車裡睡覺,到了以後佃戶們也沒多說什麼,引他們進去,李治烽上車說了句話游淼已記不清了。
  “你昨晚給我說的什麼?”游淼問。
  外頭水響,李治烽答道:“我說,我把偏廂先收拾了,暫且對付着睡一晚上。今天再掃堂屋。”
  游淼點了點頭,看到窗格外李治烽把木桶裡的水倒進銅盆中,又進來把銅盆放在炭爐上燒水。
  “我自己來吧。”游淼說。他知道這時候也不能等人伺候,許多事得自己動手才行,一來人生地不熟的是個新環境,二來也沒僱到人。就一個李治烽是真正對自己好的,好鋼要使在刀刃上,不能凡事都讓他辦,否則累垮了不划算。
  李治烽說:“你歇着。”
  游淼起床自己穿衣服,說:“我想既然來了,估摸着現在也得一切從簡了。”說著順手把窗戶推開,外頭陽光萬丈,冬日明媚,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灑滿陽光。
  游淼聞到曠野的氣味,整個人登時心情大好。
  “外頭種的是什麼?”游淼素來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他趴在窗檯上朝外看,意識到這裡的土地都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雞鴨魚,溪流,山川,樹林……這些通通都是他的。
  李治烽答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湊到游淼側旁,給他擦耳朵擦臉,換好衣服後游淼下地穿鞋,說:“今天出去看看罷。”
  “嗯。”李治烽說。
  游淼又問:“早飯怎麼吃?”
  游淼問出這句話時才意識到很大的問題,這裡不比碧雨山莊。沒有廚子,沒有小廝,什麼事都得親力親為,幸虧前天出發時還在江城買了些吃食回來,把炒麵兌點水,熱一熱,將就着吃了也能對付。
  李治烽說:“佃戶家的女人送了早飯來。”
  游淼欣然出去,剛走出偏廂側房便有點傻眼了。
  陽光依舊燦爛,院子裡一片破敗,荒蕪雜亂,牆角堆着長滿青苔的破爛瓦缸,石板之前雜草一蓬一蓬地延伸着,影壁前被爬山虎所覆蓋,一口井的軲轆已腐朽得斷了,歪在一側。
  昨夜被李治烽抱著進來,游淼根本就沒仔細看,如今白天一見,和夜晚又截然不同。
  “有意思。”游淼朝李治烽說。
  他帶著李治烽穿過走廊到前院去,頭頂檐廊的瓦片垮了大半,遠處後院的圍牆全是塌的,一眼望去,天空晴朗。
  這破爛地方……游淼看了簡直哭笑不得,但不知為什麼,這種景色又別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靜謐,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當年母親才會喜歡上江波山莊,買下這塊地吧。
  沒有山巒擋着,視野開闊,天際雲卷雲舒,只要好好裝繕,花點心思,假以時日這裡一定能變得很漂亮。
  游淼笑着說:“我還是頭一次住這種房子呢。”
  李治烽點點頭,游淼走到前院,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這哪是山莊!簡直就是個破廟!
  門窗桌椅,全是爛的,就根本沒一件完好的物事,到處結滿蜘蛛網,廊下幾個婦人在小聲交談,一見游淼與李治烽,馬上躲了。
  “哎!上哪去?”游淼說。
  婦人們穿得既髒又窮,忙不迭地朝屋後躲,游淼料她們不慣見人,懼生。便沒再說什麼,抬腳邁進堂屋,裡頭就沒個能下腳的地方,陰暗的後牆前擺着一鍋煮好的麵條,兩個破碗,一碟鹹菜。
  游淼:“……”
  “帶碗過來了麼?”游淼問。
  “沒有。”李治烽拿了案前的筷子到外面去,一口井裡鋪着厚厚的枯葉與青苔,外頭有個男人的聲音說:“這有水。”
  李治烽拿了佃戶的半桶水把筷子仔細洗乾淨,外面佃戶又問:“少爺起來了麼?”
  李治烽說:“都到二門外等,吃過會吩咐你們。”
  佃戶們便退了出去,游淼聽得莞爾,李治烽說這話時隱約也有點管家架勢,片刻後游淼隨便吃了些,食物雖簡單,麵條只是簡單地拌了點鹽,但餓了一晚上,游淼仍是狼吞虎嚥地吃了小半鍋。只覺麵條幼滑香嫩,咸蘿蔔酸脆可口,再好吃不過了。
  平日在家,這頓飯游淼是連看都不看的,這江波山莊似乎也甚窮,煮個面連雞蛋也不擱,但游淼不知道,尋常窮苦人家,一頓飯連吃上精糧都是妄想,用粗饅頭配點鹹菜,便能打發一頓,送這白麵擀的麵條上來,已是用足了心。

  34、卷二 蝶戀花

  (二)上

  游淼吃完,把碗朝李治烽一推,說:“吃罷,吃飽了好幹活。”李治烽便把剩餘的都吃了,游淼又說:“我能倚仗的就剩你了,凡事用心點。”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自然知道李治烽是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這麼說不過也就是白吩咐,其實也只是他心底不踏實,來了以後接手這破破爛爛的大屋,他都有點不敢出去了,生怕在外頭看到更破爛的。
  但無論如何,既然來了,就得去收拾打理。
  游淼多少明白了些,要不是這副破爛光景,想必江波山莊也輪不到他來接手。四家佃戶,九十頃地,除卻山莊東邊的田地,剩下的都是些荒地。沒有人去開荒,每家佃戶包個五十畝地——多的他們也種不了。
  當務之急,就是把這些地都開好荒,讓人種地,收糧食。
  然而要種地就要開荒,說是有九千畝地,有一部分卻都是山坡丘陵,去掉這些,真正能種水稻的只有六七千畝。
  六千畝……春秋各一季水稻,一畝地能產六百斤,去除佃戶一家的口糧,繳了地租,每畝游淼能坐收點銀子。六千畝地全租出去,每年淨賺幾千兩銀。
  當然,這是在最理想狀況下,實際上游淼既沒有人,地也需去墾荒,還要向朝廷繳稅,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四家,每家五十畝,一年能收個百兩銀子就是謝天謝地了,最麻煩的還是沒有水。
  水稻水稻,種起來要水,水可是個大問題。有水的良田能種三季稻子,缺水的旱地只能種一季,兩季那是極其勉強,農民要辛辛苦苦從井裡挑水過去,人手不夠,能包的地就少了,還得看天吃飯,多下幾場雨,還不能下多了,否則就得爛秧子。
  “都說說罷,叫什麼名字?”游淼拿着賬本,也不擺少爺譜了,出來便朝石獅子旁一坐,二門外佃戶已等了許久,見游淼出來,紛紛躬身請安。
  “回稟少爺。”一人道:“小的家裡姓李,名叫李莊。”
  游淼點了點頭,依次打量這四人,想必都是這些佃戶家裡的當家,這名喚李莊的人看上去五十來歲,身旁有一人是個佝僂身材的老頭,另一側則是個有點高的年輕人,最後一個則是個瘦子。
  老頭兒也是佃戶?
  李莊挨個給游淼說了名姓,老頭喚梁老伯,年輕人名叫張二,瘦子則叫朱堂。
  游淼說:“梁泊還在耕地?”
  “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了吶!”梁老伯抖了抖眉毛說:“也不知道還能種幾年。”
  餘下數人交換了個眼色,卻沒有人作聲,游淼先是一愣,繼而一聽就明白了,先前都是碧雨山莊派人來收的租,如今游淼親自來了,接管了江波山莊,這群佃戶多少有點私心,紛紛來求一聲不漲租的承諾,這樣明年才好過活。
  “不漲租。”游淼早在來時的路上便想過這事,說:“但我有個條件。”
  孰料那李莊又開口道:“少爺,小的們過來,是打算向少爺辭行的。”
  游淼又是一愣,屋裡的李治烽吃過早飯,出來了,站在游淼身後。
  游淼心裡稍定了些,說:“什麼?辭行?”
  那李莊顯然是數人的頭兒,也早已商量好了此事,開口便說:“過不下去了,少爺。小的想帶著媳婦兒子,到揚州去討點活兒干。”
  “少爺,我也得走了。”那年輕人張二說:“我爹娘都去了,現在家裡剩下我一人,照顧不過來這些地,也討不到媳婦兒,打算來年開春就去京城投奔我大伯去。”
  游淼又看那瘦子,只見瘦子朱堂目光遲疑,說:“我……我也得走了,這地種不下去,不如去打魚活口。”
  “梁泊年紀也大了。”李莊說:“梁泊的兒子在流州當兵,吃皇糧領軍餉,也不想父親再辛勞種地。”
  游淼絲毫沒有想到,來了江波山莊要面對的居然是這樣的困境,不僅莊園荒地遍野,房屋破舊,就連本地的佃戶也不打算再租地了。要是這四名佃戶一跑,那麼江波山莊,就只剩下游淼和李治烽兩人。
  游淼還有點好笑,說:“收成就這麼差麼?差到餬口都不成了?”
  數人都沒有說話,游淼也沒有出言挽留他們,隨口道:“既然要走了,那就……隨意罷,你們在這裡等等。”
  游淼進屋去,從後院的馬車上拿了點碎銀,包了幾個封兒,一封一兩銀子,出來挨個派給四名佃戶,說:“先前看過地契與賬本,知道你們四家,也給江波山莊種了幾十年地了,這點錢算我的一點心意,來日想回來,還是隨時可以回來。”
  這一下那三名佃戶都是大感意外,年輕人接了封兒,朝游淼一拱手,說:“謝了,少爺。”
  游淼擺手,示意無妨,數人都走了,游淼看著他們的背影,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李治烽垂手在游淼身後站着,游淼待得人都走了以後,說:“你看出來了麼?”
  “嗯。”李治烽點了點頭,說:“不會全走。”
  游淼起身,在院子裡慢慢地走,說:“那瘦子應當不會走,只是聽到其餘人上來,跟着來討點好處而已,老頭兒也不一定會走,種慣了地的人,去流州住着也是不自在。年輕人父母都死了,心高志遠,不願種地也是尋常。”
  “李莊不一定。”李治烽說:“你降租,他可能不走。”
  游淼點了點頭,着實有點頭痛,說:“江波山莊的地,就這麼貧瘠?”
  李治烽說:“我不懂種地。”
  得學學了,游淼現在連自己的產業是個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當時衝動就跑過來,現在看情況,就算想賣了換錢,多半也賣不出去。
  母親留給自己的地,也總不能賣了。
  游淼定神仔細想清楚,說:“先到處走走罷,屋子不忙收拾。”
  “整個江波山莊。”游淼和李治烽走向大門,說:“有一半以上的地都是荒地。”
  李治烽嗯了聲,說:“要想辦法墾荒。”
  游淼又道:“是該墾出來,就不知道這裡的地適合種什麼,或者適不適合種植。”
  游淼牽着李治烽的手,兩人並肩繞過堆滿了爬山虎的影壁,游淼略一沉吟,自言自語道:“初時幾年或許會有些難,沒幾個人願意種地,咱們就試試自己種罷。沒有水,這可是個難題,佃戶們的時間和力氣,都浪費在挑水灌溉上了。”
  李治烽說:“要麼我去鎮上招人?”
  游淼笑道:“招得到人最好,招不到人也沒關係,咱們自己墾塊地,自給自足,種點菜,養養雞,養隻豬,糧食呢,就朝外頭買。”
  “種茶樹是最賺錢的,但有我爹在壓着炒茶價,和他搶着種是找死。”游淼把爬山虎揪開,李治烽上前幫他幹活,兩人要把影壁清出來,游淼又說:“種着玩倒是可以,我看那邊山上,小小的圈一塊地,買點茶苗,三不五時去看一眼,也就行了。”
  “唔。”李治烽點頭:“有理。”
  游淼又說:“咱們再把周圍這圈,選好點的地,招幾個長工過來,幫着犁幾天,扔點菜籽下去,種些自己吃的菜。”
  李治烽說:“可以。”
  李治烽沒有說什麼想法,他知道游淼說這些話,也是為了理清自己的頭緒,一步一步來,先得安頓好,把這房子拾掇拾掇,才能開始發展山莊,游淼清了半邊影壁,看到一行鋒重而沉穩的字,不禁詫道:“居然還有詩?”
  “曾是驚……”游淼喃喃道:“估計上一任主人還是個風雅人物,我看看……”
  隨着爬山虎被去除,一行詩呈現於面前。
  曾是驚鴻照影來。
  李治烽把影壁左邊的藤蔓也扯了下去,呈現出影壁全貌。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游淼站在影壁前,一時間有點恍神。他依稀能明白,母親為什麼要買下這座莊園了。
  “致唐婉。”李治烽注意到角下的字。
  那是有人用鑿子挨個刻上去的,游淼說:“出去看看。”

  35、卷二 蝶戀花

  (二)下

  兩人出了大門外,門上掛着一副牌匾,牌匾後頭,一隻燕子飛了進去。游淼大喜道:“這是好兆頭!”
  李治烽說:“摘下來洗一洗?”
  游淼說:“別!別驚動了燕子。”
  屋簷下有燕子窩是大好的兆頭,游淼雖不怎麼信鬼神,卻對這些民間傳說耳熟能詳,他現在對江波山莊的前景已經很有信心了,況且如果自己沒猜錯,這裡或許還是個古蹟。
  李治烽跑上牆,兩步一躍,站在石獅子上,手指輕輕敲了敲門上的匾,落下厚厚一層灰。游淼進去找梯子,兩人協力把梯子架起來,游淼又找來塊破布,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李治烽在他身後抱著。
  游淼小心地擦去匾上蒙着的塵土,出現兩個大字:沈園。
  游淼:“……”
  流金大字已舊淡了,游淼搖頭唏噓道:“居然是這裡……”
  “什麼地方?”李治烽抱著游淼下來,兩人站定,打量頭頂那塊匾。
  燕子從匾後探出個腦袋,好奇地盯着他倆看,游淼說:“這是我們漢人裡的一位大文豪的故居……難怪我娘要買下來。”
  李治烽嗯了聲,說:“能修麼?”
  游淼笑着說:“現在沈園是我的了,當然可以。”
  他和李治烽在山莊門口站了一會,望向碧藍的晴天,游淼說:“你現在騎馬去安陸鎮上。買點米,買點面,再把油鹽醬醋什麼的買些回來,順便去市集上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做工的,請幾個小工,咱們這裡包吃住。”
  游淼進去拿了十兩銀子和自己寫給京城趙超與李延的信,吩咐道:“錢省着點花,再把這兩封信帶到驛站去,托信使給我送京城裡,早點回來。”
  李治烽說:“我這裡還有。”說著摸出一個小錢囊,那是先前游淼打發他走時,給他的二十兩銀子,李治烽還一直收着。
  游淼一見之下心花怒放,說:“好樣的,去吧。”
  李治烽翻身上馬,策馬啟程。
  銀子現在不能亂花了,一兩金兌三十兩銀,一兩銀兌一弔錢。一弔錢可以做許多事,一斤米只要八文錢,一隻雞也只要二十五文。游淼從前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費,現在合計起來,父親給他的一百兩銀,足夠他在沈園吃上五年十年。
  但這麼一點還不夠,他不住尋思着要怎麼用這點本錢賺上更多,首先要做的事,是先把房子修好。當然,房子是不能隨便拆改的,游淼一看到沈園二字,就知道這裡的一草一木,假山石椅都極有來歷,說不定還有許多古董,貿貿然給扔了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游淼在繞着院子逛了一圈,這沈園也真夠大的,走得腿都酸了還是圍牆,走了足足一盞茶時分才到後院,牽出馬廄裡另一匹馬,翻身上馬,便朝着平原上趕。
  四家佃戶各居東西,游淼打算先去找幾個人來幫忙收拾,只見中午時分,遠處的房屋隱約有炊煙冒了出來,游淼在一戶人家外駐馬,問:“這裡是誰的家?”
  “少爺!”李莊趕忙迎了出來。
  游淼說:“你有空沒有?”
  李莊一家人正在農閒時,李莊剛到家喝了口水,料想是和媳婦在商量往後的事,聽游淼過來找人,便迎出來忙不迭道:“有,少爺怎麼吩咐?”
  游淼又注意到對面那戶人家,又說:“路對面住的是誰?”
  李莊笑道:“張二那小子。”
  游淼又喊道:“張二!”
  路對面院子裡,張二遠遠地應了聲,游淼說:“你倆不忙的話,就上山莊來一趟,我有話說。”
  游淼丟下這句話便策馬回去了,畢竟馬車還扔在沈園裡,銀子也在那上頭。
  從外頭看沈園,更覺殘破,然而沐浴在陽光下的新家卻不顯半分悲涼,反而帶著一種於斷壁殘垣中欣欣向榮的生命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殘磚敗瓦下蓬勃地生長,茂盛得快要衝破廢墟,頂天立地的站起來。
  游淼把馬拴在門外樹下雜草茂盛的地方讓它自己吃草,脫下半身外袍,袖子在腰間打了個結,鬆鬆垮垮地墜在腰胯,前去把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
  家裡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錢,剩下一百兩銀子,可得千萬收好,游淼把錢箱提進了堂屋的臥室內,屏風驚天動地倒了下去,被縟已朽爛成絮狀物。
  游淼四處看看,牆角居然還有一口紅漆箱子,他吃力地使勁推,卻推不動,看地上時發現這玩意似乎是直接鑄在地上的。
  沒有上鎖,游淼打開了朝裡看,裡頭只有幾卷字畫,箱子內裡還有空間,入地三尺,游淼明白了,這是屋子建好時,便有一半是被埋在地下,用磚石固定穩的。
  如此正好,一來免得被人偷,二來可以放點值錢物事。
  游淼艱難地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把游漢戈給他的錢囊放進錢箱裡,與那一百兩銀子收在一處,小錢箱一併放進大銅箱內。又去車上取了把鎖扣在大銅箱裡,咔嚓一聲鎖穩。
  兩把鑰匙,自己收起來一把,另一把給李治烽。
  來日還得養只看家護院的狗,游淼心想,早知道讓李治烽出去買條狗回來。
  “少爺——”外頭李莊的聲音在喊。
  “進來罷。”游淼拍了拍身上的灰,出外道:“車上的幾個箱子幫我扛進來。”
  李莊與張二來了,張二四處看看,似乎有點意外,說:“少爺這就在這裡住下了?”
  游淼知道他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確實如此。按尋常人所想,自己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說不定只住上一夜,就趕緊地收拾東西回碧雨山莊去了。
  “沒辦法。”游淼笑着帶他們去卸車上的家當,說:“爹不疼娘不愛,家裡來了個哥哥,家財自然也就沒我的份了。”
  兩人互相看看,接過游淼的箱子,游淼倒是不避諱他們,反而問:“這事你們也聽說了?”
  “聽說了些。”張二答道。
  李莊以眼神示意張二,二人幫游淼把箱子抬進屋裡去。
  游淼又說:“凡事還得靠自己。”
  李莊笑着說:“那位跟着少爺的兄弟,我看他倒是個實在人。”
  “是啊,還好有了他。”游淼回堂屋裡,把窗戶挨個全推開,兩邊陽光照了進來,堂屋內登時亮堂了不少,鋪着厚厚一層灰塵的傢俱也不再顯得灰暗頽廢。
  “傢俱居然都沒人偷?”游淼詫道。
  李莊莞爾答道:“誰會跑沈園來偷東西?”
  游淼說:“這處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麼?來,把爛木都扔了。”
  游淼對主臥裡那張床喜歡得很,光是一張大床就值不少錢,床外鏤空的雕刻雖已褪了漆,卻只要重新漆一遍便能恢復原來的模樣,閣床頂上透光,掛着的蚊帳已破爛了,但只要把帳子一換,被子鋪好,便自成一片小天地。

  36、卷二 蝶戀花

  (三)上

  李莊把東西收拾了拿到院外去,房中的傢俱有樺木與另一種木,游淼挨個敲了敲,確認家主臥房中的傢俱都是花榴木做的。花榴木值不少錢,沉甸甸的,而且不朽,樺木製的櫃子等則爛的透了,堆在院子角落裡,正好當柴火燒。門則是梨花木的,這玩意也好,結實,至少門窗不用換了,把鉚釘重新敲上,刨一次,重新上漆就成。
  游淼把房間收拾了出來,幾個箱子放好,李莊在房中擦洗,游淼便帶著張二過去書房。
  這處的書架與書桌也是花榴木製的,整個家裡的這些擺設,起碼也值個幾百兩銀子,放了近百年居然沒人來偷,倒也奇怪,是因為賊都不識貨麼?
  “真是奇哉怪也。”游淼朝張二笑道:“上百年都沒有賊來過。”
  張二協力打開箱子,十個大箱,裡頭裝的全是書——一疊一疊的書。
  “這些都是你的?”張二問道,旋即馬上意識到稱呼,忙道:“少爺藏書可真多。”
  游淼嗯了聲,把書架上的灰塵掃下來,打了幾個噴嚏,說:“有些是我娘的,有些是我小舅的。”
  “都是讀書人。”張二把書放上架子去,游淼去推窗,書房後窗正對著花園,內裡假山間長滿雜草,園林間的水面落滿青藻,請個園丁打理一下,倒是個勝景。張三把書挨批放好,說:“這麼多書,可千萬別潮爛了。”
  游淼坐在那把大椅子上,把抽屜挨個拉開看,裡面還有文房四寶,雨過天晴瓷的筆架,鴉墨點絳雲的硯,居然還有牡丹硃砂印泥。
  印泥已經幹了,游淼把桌子擦乾淨,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出來,說:“爛倒是不怕,就怕人偷。”
  張二說:“不會有人來這裡偷東西的。”
  游淼還從抽屜裡找出一個碎成兩半的玉鐲,試着把它拼起來,說:“江波山莊連個放哨的沒有,沈園裡又無人打理,怎麼就……”
  張二起身道:“因為這裡鬧鬼。”
  游淼:“……”
  張二說:“有個女人在沈園裡病死了。”
  游淼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張二又道:“後來聽說買了這園子的人也死了……”
  游淼:“那是我娘……”
  張二意識到說錯話,忙道:“失言失言。”
  游淼又說:“江波山莊沒什麼佃戶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們怕鬼?”
  張二答道:“沒有,不是因為這個。後來又有幾個大膽的人進來拿了沈園裡的東西回家用,結果家裡一個接一個的都死了……”
  游淼嘴角不住抽搐,說:“你開玩笑罷。”
  張二壓低了聲音,說:“梁泊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就進山莊來偷過東西的……結果夫妻倆都病死了,梁泊親自把東西送回來的。”
  游淼只覺一陣毛骨悚然,面部神經痙攣,不知道張二所說是真是假,但也沒再追問。
  才子佳人,昔年一別,如今佳人居然成了女鬼,如果世上真的有鬼,游淼倒是寧願相信她是因為思念愛人才眷戀不去。
  張二出去打水擦洗,游淼邊排書邊說:“我又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嘿嘿。”
  張二道:“少爺是富貴人,打小就有福星庇護着,不怕這些的。”
  游淼翻着書,裡頭又有不少連他自己都沒看過的,他想到張二要入京,便問道:“你想去上京趕考,還是進京城謀個差事?”
  “我爹我娘。”張二說:“都想我當個讀書人,再過幾年等恩科,要麼是三年一次的科舉,該去考了,安陸村的夫子讓我先鄉試。”
  游淼點點頭,說:“你要不急着走,隨時可以到沈園裡來讀書。”
  張二登時眼裡充滿驚訝,游淼又說:“我看你一時半會也去不了京,等上京前,也記得來說一聲,順便幫我帶個信,我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有人照看著,也是好事,對不?”
  張二一聽便知游淼要提攜他,忙躬身就跪,說:“多謝少爺!”
  游淼忙扶他起來,示意無需客氣,張二便去整理書房,游淼翻着翻着書,打開最後一個小箱子。
  箱子蓋內,一行娟秀的字跡寫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游淼笑了起來,想到當年母親提着筆,教自己讀書認字兒的時候,喬珂兒喜歡墨家“兼愛、非攻”一道,和當年江南等地,甚至整個朝中尊崇儒釋的念頭不同。墨家對兵法,工學,農道極其熟稔,“墨辯”之術更能把游德川駁得啞口無言。
  游德川則認為學習四書五經,孔孟之禮才是正道,於是非常瞧不起喬珂兒喜歡的墨家,後來就常常教訓游淼,說你娘古靈精怪的,也教了你這個古靈精怪的小混蛋出來。
  游淼打開箱子,想從母親生前的藏書裡找點可用的資料,驀然看到一本《齊民要術》,當即雙眼發亮。
  《天工開物》、《夢溪筆談》、《神農》、《野老》……
  居然還有一本《墨經》!
  游淼簡直如獲至寶,母親留下的這一箱子書,正是治理山莊的珍貴寶物!當即連書房也不收拾了,捧着本書,坐到檐廊下如痴如醉地讀了起來。
  首先是《天工開物》,裡面記載了如何製造水車,丹青、糖,提煉鹽……制渠,制五金等等,就連尺寸,份量都寫得一清二楚。
  游淼仔細地看水車,看了一會又起身去翻《墨經》,對照墨家的機關術,兩相比照後又去取了根炭條,就在地上坐著,寫寫畫畫。
  日漸西斜,正院裡李莊道:“少爺,堂屋和正臥都清掃完了,請少爺吩咐。”
  張二也擦乾淨了書房,站在書架前看游淼的書。
  游淼頭也不抬地嗯了聲,說:“你把櫃子頂上的錢袋拿來。”
  李莊忙謙讓不能收少爺的錢,游淼又說:“沒事,你去拿,我還有些事吩咐你辦的。”
  距過年還有不到十天,佃戶們正在農閒的時候,在家坐著不如出來幫游淼幹活,游淼拿了一貫錢給他,拆了二十個銅錢,遞給張二:“你拿着。”
  張二:“我不能收少爺的錢,少爺讓我上來看書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游淼轉念一想,既是這麼堅持,也算有點讀書人的氣節,便不去勉強他,遂把那二十文給李莊,朝李莊說:“二十錢給你當做今天的工錢,,再給你一吊,明兒你到鎮上去替我跑一趟,這上頭的小東西都給我買回來。花了多少錢,給我記清楚了,我要問的。”
  游淼遞給李莊一張以炭條寫就的牛皮紙,說:“木料呢你只要打聽價錢就行,李治烽不熟鎮上,別被人誆了去。”
  李莊忙不迭道是是是,游淼說:“都回家吃飯去罷。”
  李莊說:“回頭我讓我媳婦上來,給少爺做飯吃。”
  游淼說:“不用,李治烽也該回來了,我們隨便吃吃就成,過幾天再去僱個婆子做飯。”
  游淼將李莊與張二打發回家吃飯,自己在廊前坐著,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書。知道李莊與早上過來時變了副模樣,是因為他有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出去做小工,一天也就十文錢的工錢,給他游少爺辦事,拿二十文錢。
  日漸西斜,外頭有車馬響動,游淼抬頭要喊,喊李治烽的名字,又覺得怪彆扭的,突然就意識到,自己買了這犬戎奴回來這麼久,居然也沒給他另起個名字,還是跟着李延的姓氏。

  37、卷二 蝶戀花

  (三)下

  游淼平日要使喚他,也是直接喊聲“喂”或者“哎”,喚狗兒一般,李治烽便過來了。
  “回來了?”游淼說。
  “回來了。”馬匹嘶鳴,李治烽的聲音在外頭漫不經心道。
  游淼也不挪地方,就坐在廊下翻書,肚子已有點餓了,片刻後李治烽過來,高大的身材擋住了陽光。
  游淼:“一邊去,別擋着了。”
  李治烽不動,單膝跪在游淼身旁,游淼心中一動,抬眼看他,見李治烽在笑。
  那笑容溫潤而英俊,但這不是最吸引游淼目光的,令他十分驚喜的是:李治烽的懷裡抱著一隻很小很小的狗!
  游淼登時把書扔了,說:“哪來的?”
  李治烽笑了笑,舉着那小奶狗的兩隻爪子,左右交叉撓了撓,逗游淼玩。
  那狗還是只花狗,通體白色,黑色大塊的斑紋東一塊,西一塊,眼睛烏溜溜地瞪着游淼看,眼眶上還有塊斑紋,看上去憨頭憨腦,十分可愛。
  “快讓我抱抱!”游淼接過來抱著那狗兒玩,又問:“多少錢買的?”
  李治烽說:“不用錢,米店前母狗生了一窩,我就朝老闆討了只。”
  小狗汪汪地叫,游淼簡直心花怒放,說:“我正想著該弄隻狗來看家呢,你這就買回來了。”
  李治烽嘴角微微上翹,嗯了聲,摸了摸那小狗的頭,又摸了摸游淼的頭。
  游淼哭笑不得,起身跟着他去後院,問:“東西都買了?”
  李治烽說:“買了,統共花了三兩銀子,包了輛板車。”
  沈園裡有兩匹馬,一匹馬拉車正好,游淼出外去看,只見李治烽買了足足一車的東西,有鹹肉,冬筍,幾大壇泡菜,米面糧食,油鹽醬醋,青菜,一應俱全,還有幾隻活雞在籠子裡咕咕地叫,車前面還掛着只野兔。
  李治烽把東西卸下車,搬進廚房。
  “信寄了麼?”
  “嗯。”
  “小工請了?”
  “嗯。”
  “什麼時候來?”
  “明天。”
  游淼與李治烽的對答簡潔而無聊,李治烽把東西放好,掃了下地,游淼去揭灶台,鍋瓢全鏽了,李治烽把油鹽醬醋一樣一樣地放好,兩人對著這麼一個廚房,都有點束手無策的感覺。
  游淼說:“你……會做飯麼?”
  李治烽:“會一點。”
  李治烽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拿着兩個新鍋,在灶洞上擱好,左邊是炒鍋,右邊是煮鍋,又去拿了一個大鐵盆子,擱在灶台邊的炭爐上,蒸籠放上去,原來是個蒸鍋。
  游淼:“……”
  李治烽:“……”
  游淼:“你還會做飯?太好了。”
  李治烽:“以前做過。”
  游淼:“以前做的什麼?”
  李治烽:“烤肉。”
  游淼:“……”
  “飯好像是要蒸的。”游淼好奇地四處看,見李治烽在用一個木杯舀米,提醒他:“得兌水的吧,不能直接上屜蒸。”
  李治烽愣了一下,繼而點頭道:“對。”
  游淼沒脾氣了。
  “你去看書。”李治烽說:“不用管了。”
  游淼嘴角抽搐,出外說:“李莊今兒已經把水井清理乾淨了,我來打水吧。”
  “我來。”李治烽執拗接過水桶,游淼只得搬了張椅子,坐在廚房前的院子裡看,那小狗跟着李治烽跑前跑後,伸舌頭搖尾巴的,李治烽看了它一眼,說:“去坐著。”
  “過來,小黑。”游淼招手。
  花斑狗跑過來了,安靜地伏在游淼腳旁,李治烽挑水進去,把水缸洗了一次,單手提着個水缸出來,六十斤的大瓦缸提在手裡像個水桶一樣,晃蕩晃蕩,把缸底的水倒了,又放平用布揩拭。
  這傢伙力氣真大……游淼忍不住心想,要是打架起來,多半能把自己給捏小雞一般捏死了。游淼兀自記得李延從前對他說過,當時李治烽吃過一種藥,吃完之後武功是全失掉的。
  “你現在武功恢復了麼?”游淼問。
  李治烽提着水缸進廚房去,在裡頭答道:“沒有,只恢復了五成。”
  游淼嚇了一跳,這還只是五成?!
  “要怎麼樣才能全回來?”游淼不禁問道。
  李治烽說:“不吃那藥,慢慢地就好了。”
  游淼想起那天李治烽單槍匹馬,從韃靼人的村莊裡把他們救出來的事,一箭可以穿透兩個人,那弓的張力起碼也有上百斤,太可怕了。
  正要再問點什麼時,廚房裡冒出大量的煙,似乎有什麼燒着了,李治烽不住咳嗽,游淼忙道:“着火了嗎?”
  李治烽:“咳……咳……別進來……”
  游淼一進去就被煙嗆得直流眼淚,李治烽咳了一會,兩人從廚房裡逃出來,都是灰頭土臉的,游淼邊咳邊道:“煙囪……煙……”
  李治烽一手勾着房檐,輕巧一翻,煙囪上響起烏鴉叫,幾隻烏鴉呱呱地跑了,煙囪被雜草和鴉巢堵住,李治烽一手拍了進去,嘩啦啦聲響,磚頭垮了下來。
  “好了好了!”游淼忙道:“別把廚房弄塌下!”
  煙霧散盡,灶裡終於生起了火,游淼用一個吹火筒朝着灶裡吹,冷不防吸了口煙,又是劇咳。
  李治烽忍不住哈哈大笑,說:“我來罷。”
  李治烽帶著笑意撥了幾下火,開始切菜,游淼在一旁指揮道:“切成片。”
  “知道了。”李治烽頭也不抬說。
  天色漸晚,外頭冷了下來,游淼見幫不上忙,便出去無所事事地在沈園裡溜躂,李治烽又道:“再去穿件衣服。”
  游淼心道囉嗦,赫然發現李治烽似乎也很少叫自己名字,開始時還會說聲少爺,現在竟是連少爺也不稱了。從離開山莊的那天起,李治烽便主動了許多,似乎把他游淼看做自己的弟弟般照顧。
  游淼素來不像李延那群傢伙般重規矩,其實就算李治烽叫他“游小子”,游淼肯定也覺得沒什麼關係,這麼一來反而顯得親近。
  他站在前院外的高處朝外眺望,遠方屋落炊煙裊裊,天色晦暗,冬風蕭蕭,捲得沈園裡的竹子沙沙作響。別有一番意境。
  自己淪落到要與一個家奴相依為命,是蠻心酸的事。但特別就特別在,這個家奴是李治烽。他又半點不像尋常的僕人,換個別的人,譬如石棋兒,木棋兒……游淼肯定得自怨自艾好一陣子,看到小廝就煩。
  然而李治烽不會,游淼自己都覺得好笑,有李治烽陪着過日子,怎麼看怎麼跟辦家家酒一般,說不出的好玩。
  或許李治烽在塞外的時候,也是個少爺命的,只看談吐,動作,游淼便深深覺得這人不是尋常人。
  少頃,堂屋裡,臥室裡,書房中的燈挨個亮了起來,偌大一個莊園中雖然只有倆人,卻顯得十分溫暖,小黑寸步不離地跟在游淼腳邊,游淼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游淼肚子很餓了,中午才吃了點面,一天沒東西下肚,回入院中時卻聞到一陣焦味。
  游淼:“……”
  李治烽:“……”
  桌上放著米飯,飯倒是蒸熟了,還是好米,顆顆晶瑩通透的,散發着飯香味。一盆草菇湯也有模有樣,撒了點蔥花,奈何炒肉卻糊得像炭一般,還有碟青菜被炒得剩下一點點,放在盤子中間。
  游淼:“哈哈哈哈哈——”
  李治烽無言以對,游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但沒抱怨什麼,說:“坐吧。”
  李治烽道:“火候沒掌住。”
  游淼說:“沒事沒事。”
  李治烽擺好椅子,依舊要在游淼身後伺候他吃,游淼卻拉著他,說:“你吃就是,不用守那些規矩了。”
  李治烽說:“不行,你是主人。”
  “別囉嗦。”游淼說:“沈園裡就咱倆,吃吧,連個人陪我吃的都沒有,挺無聊的,吃不下。”

  38、卷二 蝶戀花

  (四)上

  李治烽這才坐了,給游淼擦乾淨碗,游淼又說:“給小黑也吃點。”
  李治烽起身用草菇湯拌了點飯,小黑湊在碗裡興高采烈地吃了起來,呼哧呼哧地吃得起勁,游淼筷子也不動,只是看著它笑。
  “吃吧。”李治烽給游淼舀飯,說:“給我幾天學學,慢慢的就會了。”
  游淼莞爾嘗了口,說:“有點咸。”
  李治烽嗯了聲,自己吃了口,那表情簡直慘不忍睹。
  “我去找李莊家的,炒兩個雞蛋。”李治烽起身說。
  “算了算了。”游淼說:“別去折騰人家,吃吧。菜咸了正好下飯。”
  游淼餓了一天,也顧不得挑了,換了平日在京師或是在家,廚子若做了這飯出來,必須要被游淼叫過來,當場把一盤菜扣他個一頭一臉的,然而李治烽做成這樣,游淼卻足感盛情。更知道他除了在塞外烤肉,多半也沒做過別的。
  “這個湯淡了。”游淼說:“下次你炒菜,放鹽放醬油,邊放你就邊嘗嘗,合適就行。”
  李治烽先是嗯了聲,繼而似乎有話要說,游淼又道:“沒那麼多破規矩,你忘了咱倆做過什麼來着?口水都吃過了,還怕這點菜?”
  李治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邊笑邊搖頭,搖完頭,又莞爾點頭。
  游淼漸漸地覺得李治烽開始像個人了,剛認識他的時候就跟截木頭似的,後來終於有了些喜怒哀樂,會主動開口與他說話,料想也是日子過得順遂,心情好的緣故。
  “我想做個水車。”游淼說。
  李治烽:“行,我去做,明天就做。”
  游淼道:“不忙,我打發李莊問價去了,我看後山那裡還有些樹,不知道能用不。”
  李治烽點點頭,游淼又說:“得把周圍的地圈出一塊來,犁過以後,也好種點東西,明天起你管外頭,我管家裡就行。”
  李治烽嗯了聲。
  吃過飯,李治烽收拾碗筷去洗碗,又給游淼燒水洗澡,忙了一整天,游淼簡直要累癱了,洗過澡後躺在床上時,只覺既累又充實。
  臥房裡已大致收拾出來了,沈園大得要死,四廂十八房,全收拾完至少得半個月。游淼其實也沒做什麼,卻止不住地覺得累,畢竟比從前吃飽喝足就胡混的日子差了太多。
  但胃口也好了,吃得下兩碗飯,還吃了點泡蘿蔔。
  李治烽足足忙到二更時才停下來,院子裡響起水聲,游淼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驀然坐起身,依稀看到寒冬臘月裡,李治烽脫得赤條條的,猶如一匹健美的駿馬,站在月光下,以一桶冰冷徹骨的水朝身上直澆。
  “哎!”游淼忙道:“你別凍着了。”
  “不礙事。”李治烽輕描淡寫地說:“你睡。”
  游淼說:“你睡我房裡罷。”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醒了一次,又有點睡不着,輾轉反側的,直到聽見李治烽照常進來,關上房門,把鋪蓋打開,鋪在地上。
  游淼探頭看,床下李治烽睡的那襲被鋪,仍是數月前游淼給他睡的,京城裡的被子。
  外頭風颳了起來,嗚嗚地響,就像女鬼在叫。游淼想起白天張二說的,這宅子裡鬧鬼,當即連寒毛也豎了起來。
  “上來陪我睡會。”游淼說。
  李治烽躺着,沒有動,呼吸均勻,顯是白天裡累狠了。
  游淼說:“李治烽?”
  李治烽動了,游淼說:“睡着了?上|床來和我一起睡罷。”
  李治烽上|床來躺下,剛洗過冷水澡,肌膚卻是熱的。游淼拉了拉他的手臂,李治烽便伸出有力的臂膀,讓游淼枕着,把他摟在身側。
  游淼起初還有點怕,但一抱著李治烽,想的又不是這事了,他的呼吸漸急促了些,大腿在李治烽乾淨的腿|間摩挲來摩挲去,伸手去摸李治烽的那|話兒。
  李治烽的呼吸輕輕一屏,胯間軟垂的那物被游淼握在手裡撥弄片刻,便硬了起來。
  游淼抬眼看他,見李治烽也睜了眼看他。
  “想要麼?”李治烽低聲問。
  游淼嗯了聲,李治烽便解開腰帶,抱著游淼,把他壓在身下。一手伸進游淼單衣內摸|他,另一手摟着他的腰。低頭吻住游淼的唇。
  “唔……”游淼閉上雙眼,只覺甚是舒服,這次與他行事又不像上次,兩人間彷彿多了點什麼東西。
  李治烽把游淼脫得光|溜溜的,一手在床頭翻包袱,拿出防凍的羊油,抹了些便緩緩進來,游淼先是啊的一聲,被他肉|莖撐得十分難受,但進進出出的,又實在捨不得他放開自己。兩人便這麼抱著,在床上被窩裡一聳一聳,游淼忍不住說:“進來點,再進來點……”
  李治烽頂到深處,游淼被頂到陽心,舒服得腹肌繃緊,抱著李治烽在他肩上又啃又咬,卻被李治烽按着頭,別過來唇|舌交吻,舌頭翻攪,親得游淼幾乎喘不過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游淼已受不住時,李治烽整個人猶如野獸般伏在他身上喘氣,手掌撫過他的臉,又斷斷續續地吻他的耳畔,胯下抽離,那|話兒抽了出來。
  游淼還有點意猶未盡,抱著他,兩人便這麼靜靜躺着,李治烽把他抱在自己胸膛前,說:“今天快了。”
  游淼笑了起來,說:“他們說這裡鬧鬼。”
  李治烽道:“不怕,我抱著你。”
  “嗯。”游淼以臉在李治烽胸膛上蹭,睏意來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進去。
  翌日睜眼時窗外風停,又是晴空萬里,鳥鳴聲聲,游淼伸了個懶腰起來,只覺神清氣爽。自己穿好衣服起來,聽到李治烽在外面不知跟誰說話。
  洗漱後游淼穿過迴廊,看到堂屋前站着兩個二十來歲上下的小工,後頭還跟了個人。李治烽見游淼自己過來了,便進去端早飯。
  早飯依舊是碗麵條,不過今天的面臥了三個雞蛋,游淼淅瀝呼嚕把麵條吃下肚,那兩個小工便四處看,一人笑道:“少爺這房子可真夠老舊的,俺姑奶奶家也沒這麼大年紀呢,要全整好得傷不少神。”

  39、卷二 蝶戀花

  (四)下

  “全整好麼,沒那麼多錢。”游淼一抹嘴,把空碗放一邊去,說:“翻個七成新也就算了。”
  “七成新靠咱倆可不行。”先開口的那個年紀大點的工匠說:“少爺不定還得請個人,況且木料也不夠呢,您看這窗子,門,連個囫圇樣都沒了……”
  游淼常和那群商人打交道,怎會不知這倆傢伙明裡暗裡的意思?全是想漲工錢,游淼開口便不客氣道:“你想把門給換了,我還不想呢。禮慶年間的玩意,你瞧瞧這鏤空花裡刻的,梨花木,別糊弄我,小爺家裡用的也就是這木頭。”
  游淼當着兩人的面叩了叩,說:“這種地方只是鉚釘鏽得斷了,木頭可是沒半點事兒,加倆鉚釘就成,不然你還把小爺家的門拆了去燒火?大梁,柱子這些也不用整,仔細點兒,別把門弄壞了,弄壞了你還賠不起。”
  那說話的工匠只是沒臉沒皮地笑道:“這不成,少爺,真不成,這活兒我們做不了。”
  游淼知道這倆人是李治烽從安陸村請來的,安陸村在南,郭莊在北,江波山莊卡在中間,郭莊與安陸村有世仇,年年都鬧得不可開交,遂隨口道:“瞧你們也做不了,做不了回去唄,我再上郭莊找人去。到時候給他們說小爺要修沈園,你們安陸的人不敢接,郭莊人聽了這話你猜他們得怎麼說?”
  那工匠一聽這話又走不了了,說:“少爺你這話就不厚道了,來之前誰知道兩個人得修這麼大個園子?您別說敲敲打打的,要搬點東西我倆也沒那力氣啊,光是要卸了你幾扇門重新給刨一次,這門也得四五十斤……”
  游淼說:“你倆人高馬大的,搬個門也搬不過來?李治烽!”
  李治烽應了,游淼說:“我這使喚的管家高高瘦瘦,一天三頓都吃不飽……李治烽,你把外頭那水缸給我提過來。”
  李治烽走到花園中間,躬身,手指伸進花園裡一個石墩子的孔裡。
  一時間堂內三人都不吭聲,光看著李治烽,水缸只有幾十斤,石墩子卻有將近百斤。李治烽還是只用一隻手,就把那石墩子給提了起來,提到堂屋外,放在地上,一聲悶響。
  游淼:“好了,拿回去罷。”
  李治烽又把那石墩子用兩根手指勾了起來,拿回去,咚的一聲扔在地上,塵土飛揚。
  倆工匠傻眼了。
  “這這這……”那年紀大點的工匠說:“少爺,不是我說,和重不重也沒多大的關係,這事兒着實難辦。”
  游淼道:“接不下來就算了唄,走走走,說這麼多幹甚麼?瞧你倆小身板也不是干祖師爺這行的人……”
  “誰說的!”那稍小的工匠似乎受了極大的侮辱,說:“是你們家摳,不給錢!倆人幹十個人的活兒,你自個說,自個說這成麼?”
  年紀大的工匠忙以眼神制止他,游淼嘲笑道:“你倆人幹十個人的活兒,領十個人的錢,不正好麼?錢又不短你倆的。”
  那年紀大的工匠似乎在考慮,游淼又說:“要搬啥扛啥,你讓我府裡管家幫着干就成,先別說,跟我來看罷。”
  游淼帶著倆人出出進進,說:“這些地方,你們得把窗子給我修好了,門,裡頭的木板子,你要扔要拆,先得問過我,我沒說能拆的,你們不許拆。”
  轉了一刻鐘,堂屋,東廂,西廂,客房,二門,大門,游淼把全部地方看過一次,說:“這裡算修房子的錢,全做完給你們統共一弔錢,多的沒了,也別給我講價,我知道外頭僱你們,一天也才十文錢。這是十天的份。”
  那小點的工匠忙扯同伴的衣服,游淼知道僱這麼倆人,花市價的話,僱個十天也就是兩百文錢,這麼一來,確實是十個人的工錢,不愁他們不點頭。
  那年紀大點的工匠說:“東家,你管飯不?”
  這句東家一叫,游淼便知道行了,爽快道:“管飯,我吃啥你倆吃啥。”
  “俺弟兄倆可吃得多。”那小工匠說。
  游淼說:“每人每天一斤米,晚上再給二兩酒,多的沒了。”
  “行。”大工匠點了頭,說:“俺還得想想,得怎麼給你把這活兒做好,少爺是明白人。咱要在十天內完事。”
  “不急,你把這些要修的地方看好,先找我商量過一聲就成,實在做不完,做下去就成了,又不怪你。”游淼隨口道。
  大工匠笑道:“不給您快點做好了能成麼?弟兄倆還得回家過年呢。”
  游淼嘿嘿笑,他實際上也不怎麼在乎這點錢,畢竟從前在京城時花錢都是按兩算的,一弔錢,還不夠在京城大茶樓裡買壺茶喝。人少比人多的好,畢竟人少他就方便盯着,不會被人偷雞摸狗了去,也不會工匠裡頭自己人吵起來,更不會偷懶不幹活混日子。
  李治烽蹲在廊下吃早飯,游淼慢悠悠地喝過茶,兩名工匠在沈園裡合計,游淼也不管他們,便和李治烽帶上準備好的包裹,出門去圈地。
  先前沒仔細逛,現在開始走了,游淼發現江波山莊大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怕,極目所望,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暗道可惜了可惜了,這要是有人來種多好。
  九千畝地,就種了這麼兩百畝,連個零頭都不夠,年年還得按九千畝給朝廷繳稅。雖然這稅是從碧雨山莊的賬目上開的,父親想必也不在乎這點錢,但既然自己接手了,說不得明年起,一年就要挖空心思地倒騰出那幾百兩銀供朝廷吸血。
  游淼走得腳酸,李治烽便背着他走,兩人走過一條早已乾涸的水渠,那水渠彎彎繞繞,來自南邊的安陸,水居然要向北流,倒也奇怪。
  “這裡的水乾了?”游淼問。
  李治烽答道:“我問了,從安陸村引來的水,現在不流了。”
  游淼下地來,躬身抓了點土,在指間分辨顏色,又說:“接點水來。”
  李治烽的包袱裡準備了個木杯,從皮袋裏倒出些水,游淼便融了些泥在水裡,發現土質其實還是不錯的。

  40、卷二 蝶戀花

  (五)

  他翻開《齊民要術》,對照農耕一節翻閲,說:“這裡不適合種茶,土有點粘了。”
  李治烽也不懂他說什麼,便這麼站着聽,游淼說:“再到那邊山上去看看。”
  兩人到了江邊,滔滔江水洪流滾滾,連個渡船都沒有,兩岸比水線高出數十丈,空中懸着一根粗繩,專給人渡江用,游淼忍不住道:“媽的,這也太險了,給誰住呢這是。”
  李治烽說:“我背着你過去,別朝下看。”
  游淼扒在李治烽背上,李治烽說:“別怕,別看。”說畢用腰帶把兩人綁在一起,雙手揪着繩索,就這麼攀爬過去,到江心處時,游淼仍然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只覺頭暈目眩。
  江北處的土地和江南又略有不同,這裡倒是適合種樹,都是好地。
  游淼走到盡頭,那裡立着一塊江波山莊的界碑,再朝外走則是通向郭莊的大路,已快被雜草掩住了。對面的地界上卻已有人把地種到了山莊範圍內,正在燒桔干,看見游淼二人便馬上道:“做什麼的!哪裡來的?”
  游淼心想你這是找死麼?還把地種我家裡來了,但山莊已百年無人管,也只得算了,以後再慢慢解決他,看那人模樣,猜得到應當是郭莊人。
  郭莊和安陸以前私下聚眾毆,頗死過幾個人,兩地簡直不共戴天。
  游淼擺手道:“我是江波山莊的人!”
  那農夫直起身,說:“江波山莊?那鬧鬼的房子終於有人管了?”
  李治烽臉色一沉,游淼卻示意不妨,嘿嘿笑道:“我叫游淼,游德川的兒子,正打算過來拾掇拾掇,就在這邊住下了,大哥空幫我捎個信兒,得和你們郭莊做鄰居了。”
  那人上下打量游淼,說:“你是游少爺?怪不得……”
  游淼忽地心中一動,問李治烽:“這裡距離郭莊多遠?”
  農夫卻答了話,說:“喏,朝前走五里地就是。”
  游淼點點頭,小聲朝李治烽說:“你回去一趟,把書房裡第二個抽屜那個大匣子裡裝的茶,秤半斤出來,帶過來給我。”
  李治烽回去了,游淼笑笑,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也不計較他私自越地開荒的事,和那農夫隨口扯話閒聊,問他的地平時都種什麼,那農夫似乎不太相信,只把他當做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游淼本來就是個少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但既然來了,也就無所謂之前的身份了。
  游淼本就機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李治烽沒多久便回來了,於是兩人便與那農夫循路回郭莊去。
  這裡已經是流州地界,流州,揚州以長江為界,也就是他們過來的那條索道,流州人性格較硬,吵起架來顯得十分火爆無禮,揚州人則罵仗時較為尖酸,一江之隔,兩地民風竟是截然不同。
  游淼見了郭莊的老村長,送了他一盒茶,那村長甚為驚訝,說:“你爹捨得把你扔到這裡來?”
  游淼笑道:“哎我自己來的,總呆在碧雨山莊也沒意思。”
  老村長已有六十來歲,聞言就明白了,笑着說:“當年我還見過你娘一面。”
  游淼意外道:“是麼?”
  老村長笑着說:“你和你娘一般的機靈。”說畢又朝坐在堂上的幾個人說:“游少爺來打理山莊了,來日咱們是鄰居,也得多走動走動才好。”
  游淼笑道:“那是自然的,郭莊的地,都收幾分的租兒?”
  老村長唏噓道:“去年與今年收的都是四分租,縣裡還未派保正來,也不知道來年是怎麼個光景呢。”
  “噢。”游淼若有所思地點頭,四分租,就是說每一畝地裡,種一年,足足四成的收成要繳成稅,剩下六成歸佃戶。
  “我爹那莊子。”游淼笑道:“得收七分租呢。”
  “你們不一樣。”郭村長笑道:“茶山收得再多也過得下去,咱們這地又不能種茶,種了也沒人要,唉,難了難了。”
  游淼心中一動,說:“我倒是想在這莊子裡試種點茶樹,就是沒人,招點佃戶也招不到。不如郭老平日就幫我看看,有來找活兒干的長工,讓他們過來我這邊?”
  郭村長不置可否,游淼又笑道:“碧雨山莊說一年給我兩萬棵茶苗,都是頂好的美人眉,曬成春陽瓜片不愁沒人買,前些年太后倒是喜歡吃的,現下不貢朝中了,專送巴南、蜀中、漢中三地,我爹也懶得種,茶樹秧子都扔在莊裡嘔泥……”
  郭村長說:“游少爺想在山上種茶?”
  “想是這麼想。”游淼笑了笑,說:“手頭也沒幾個人,種個茶樹也得好幾年。不急這一時半會的。”
  郭村長說:“是吶,現在一年過一年的,餘糧也不夠吃,只怕等不得茶樹長出來那幾年,何況茶樹也不好養……”
  游淼笑着說:“我爹娘種了一輩子的茶,郭老這還怕我把茶樹給種死了麼?”
  郭村長道:“你是喬小姐的兒,怎麼會把茶樹種死?就怕佃戶不願去,種了也得等個兩年,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飯,等不得吶!”
  游淼嗯了聲,點頭道:“我本來是尋思着請幾個長工,這連長工也請不到,都回家過年去了,郭老你這處有人,我僱點農閒在家的,過來給我開幾畝地的荒。倒是不錯的,一畝地,十文錢。”
  “好好。”郭村長說:“那是自然的,我幫你留意着,有人想掙幾個錢呢,就打發他上你那兒去。”
  游淼滿意了,知道這時間臨近年關,有人還不起債的,掙幾個錢給媳婦扯衣裳的,都得尋思掙錢,郭老頭一鬆動,保證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門去了。談妥這事,游淼便起身告辭,與李治烽出來。
  李治烽說:“去集市麼?”
  游淼懶懶的只不想動,說:“不想走了。”
  李治烽莞爾道:“我抱著你。”
  游淼笑了,抵着他又推又搡,說:“先出去再說,別在這丟人。集市遠麼?”
  李治烽說:“不遠,在江邊碼頭上。”
  兩人沿東路出了郭莊,李治烽便背着游淼走,儼然一對小夫妻在江邊逛,游淼忽然察覺了這點,可不正是小夫妻!

  41、卷二 蝶戀花

  (五)下

  游淼扯扯李治烽耳朵,說:“喂。”
  “嗯?”李治烽說。
  游淼本想揶揄他幾句,卻又不知道說啥好,便整個人趴在他背上,兩隻手懶懶從他肩前垂下來,晃來晃去的,貼在他耳邊說:“喂,問你話呢,集市遠麼?”
  那話已問過一次,游淼這麼說,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調戲他,就像平日在京城,游淼用這招去試李延,幾乎百試不爽,每次一調戲他,李延便會瞪他一眼,繼而把他一頓揍,揍完再抱在懷裡親一口。
  李治烽的反應則是,一張俊臉霎時就紅了。
  “問你話……”游淼在他耳朵邊幾乎是貼著說。
  李治烽側頭看著游淼,頃刻間把唇吻了上來,游淼閉上眼睛,趴在他的背上,親嘴的時候,心裡彷彿有什麼藴化開去。
  “不遠。”唇分時,李治烽臉上那抹暈紅還未消退,自顧自地走着。
  游淼手指頭伸進李治烽耳朵裡轉來轉去,李治烽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腳步都有點虛了,他背着游淼,朝江邊走,聲音有點不穩,說:“昨天晚上還沒喂飽你麼。”
  游淼嘿嘿一笑,兩人到了郭莊東側路上的江邊,李治烽嘴角略略上翹,說:“到了。”
  長江過了江波山莊的高崖一帶,到此處轉為波瀾初定,這處有個碼頭,專供蜀東,巴東以及江城府上下貨用,到得下游流經郭莊外,再通往揚州北部。
  碼頭前有個熙熙攘攘的市集,足一里路,兩側的攤子一半在賣魚,一半則是胭脂水粉,蘇綉海鹽,衣食用品,還有雜耍的牽着三隻猴子。
  游淼四處逛了逛,沒甚麼好買的,倒是想吃點魚,便選了兩條大鯉魚,說:“買這個回去吃。”
  李治烽提着魚,兩人又轉了一圈,一艘豁篷的大渡船停在江邊,喊道:“過——江——了——誒——”
  兩人上船去,朝竹筒裡扔了兩個銅錢,船伕慢悠悠地撐着船渡江而去。
  “得把山莊外面的地界圈起來。”游淼說。
  “嗯。”李治烽說:“用籬笆,我去圈。”
  游淼說:“其實只要挨着郭莊的地有人種,找幾戶人家讓他們守着就成了,再設幾個崗哨。”
  李治烽點頭,游淼看著江水滾滾,江南一帶的江水是不封凍的,倒也是件好事。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開墾,種田,架水車,招佃……房子還沒修好。
  游淼舔了一圈嘴唇,注意到李治烽提着的直翻白眼的鯉魚,又說:“這魚好吃,你會弄不。”
  李治烽說:“會,烤魚。”
  游淼說:“回去可就交給你了。”
  船靠岸,游淼打聽清楚這渡船每天幾個來回,便跟着人群走,渡船所泊的碼頭已是江波山莊地界的五里路外了,兩人還得慢慢走回去,回到山莊入口處,游淼又發現了一個占地十來畝的大坑,坑里長滿了草。
  “這是個池塘?”游淼詫道。
  “游少爺。”一瘦子正蹲在大坑旁抽旱煙,見游淼來了,臉上帶笑,說:“少爺怎麼出門去了?也沒見着人?”
  “嗯。”游淼環着坑邊走了幾步,說:“你家住這兒?你叫啥名字來着?”
  瘦子以煙筒指了指西邊,賠笑道:“小的叫朱堂。剛被家裡媳婦罵了,出來走走。”
  游淼點頭,昨天見了第一面便知這廝多半是不想走的,一說被媳婦罵了,便能猜到肯定是上門討降租不成,被媳婦一頓訓。但也不點破,莞爾道:“我若是降你們一分田租,你要走麼?”
  朱堂登時就驚了,正要點頭時又想到了什麼,說:“小的得……回去問問媳婦。”
  游淼道:“不妨,我本來就是想給你們降點租的,只是都說不想種地了,昨天就沒來得及把這話給說出口,你回去和媳婦商量商量吧,如今要找塊好地也不容易,這話我倒是不誆你們,給我爹種地,不如給我種好。”
  朱堂諂笑道:“少爺說得對,就連北邊郭莊那頭,也得收四分的田租呢。”
  游淼嗯了聲,看著那大坑出神,這裡明明是個大湖,怎麼水就幹了?三人沿著湖走到最西邊,游淼又看到一條溪,指向南邊的安陸,說:“這池塘沒水了?”
  朱堂道:“幹了十年了,從前有水時,梁泊還在這釣魚來着,春夏有雨的時候,還時不時積點底兒。”
  游淼又問:“這溪通到哪兒去?”
  朱堂說:“安陸村呢,咱們山莊別的都好,就是水不方便。”
  游淼緩緩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數,拍了拍朱堂的肩,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和李治烽沿路回山莊去了。
  游淼只覺時間也過得太快,壓根沒做什麼就過午了,兩個工匠是兄弟,分別喚作大梁小梁,見游淼回來,遞給他一張紙,說:“前院裡要修的東西全在這上頭了,請少爺過目。”
  紙上畫的玩意又標了不少字,尋常人都是看不懂的,然而對游淼來說卻不在話下,他說:“你們先把東西收拾收拾,到堂屋前去等着,我待會就過來。”
  游淼進了書房,攤開那本天工開物,比照着大梁標的尺寸,改了幾個地方,又拿着出去,說:“照着修就成了。”
  大梁見游淼是個懂行的,說:“少爺也學過這手藝?”
  游淼笑道:“我娘當年也是跟祖師爺學的。”
  這下兩名工匠不敢再小覷他,拿矩比劃,彈墨線,劃粉,游淼便回到書房,示意李治烽把書桌推到長榻前,便依偎在榻上,開始翻書了。
  李治烽說:“我去盯着他們罷。”
  游淼擺手道:“不用盯,他們不敢亂來,稍晚點你去把魚烤了就行。”
  小狗過來了,蜷在榻前,搖了搖尾巴,游淼倚在李治烽身上,李治烽男子身軀甚暖,抱著他,游淼只覺一陣心猿意馬,想扒了他的衣服,就在書房裡白日廝混一番。
  但工匠還在外頭,萬一被看見了,沒的惹笑話,只得忍着。
  游淼又找到一本《公輸經》,津津有味地看著,片刻後那點小心思都被書裡的機關圖吸引了。

  42、卷二 蝶戀花

  (六)上

  公輸般與墨子才華不相上下,在這本書裡,提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機關——崖車。游淼眼睛一亮,三本書併排攤開。
  “這三種其實可以結合在一起。”游淼自言自語道,又說:“把炭條拿來……我看看。”
  游淼把江波山莊的地圖在桌上攤開,說:“如果這水車能做出來,咱們就一本萬利了。”
  墨家,公輸家兩種水車結構都很不錯,但也並非完全適用於江波山莊,游淼此刻有個大膽的計劃——他要把這兩種水車結合起來,在崖壁上做個一勞永逸的取水工具。
  這種懸崖水車只要能製成,再開出一條渠,沿途灌溉南山莊地域的五千餘畝地,經由水渠注入低地的大湖內,再淌過小溪,朝安陸村去。
  水車與水渠一成,江波山莊將是真正的世外桃源。開一條水渠簡單,難的是在幾十丈高的懸崖上建起一條鏈式水車帶。這樣就得在懸崖上搭好腳手架,請不下十名工匠,萬一長江漲水,這水車還不知道經不經得住江洪爆發。
  但現在寒冬臘月,江面降低,正是開拓水利的最好時機,錯過了這次,到春季長江上游嚴冰封凍時,再搭建的話就要泅水了。
  事不宜遲,馬上動手。
  游淼朝李治烽說:“你按照我畫的這條線,從江面崖邊圈定水渠流向。”
  李治烽也不問什麼,點了點頭就去了,游淼則在書房內坐了一下午,寫寫畫畫,計算尺寸,取水量,鉸鏈固定之處,照着墨經與公輸經所述,將地點一一標註出來。
  這勢必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材料,製造,還要得搭上腳手架,只怕沒有工匠願意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攀在懸崖上固定鉸鏈水車,身手也不行。
  游淼寫寫畫畫,少頃李莊上門,帶了墨線,墨斗,刀錘鋸斧等物,以及鐵釘瀝青。游淼在院子裡問:“木價都打聽了麼?”
  “回少爺的話。”李莊笑道:“這上頭都有,喏,我不識字,請了個讀書人幫我記了下來,怕忘。”
  那是安陸村裡的木頭價格,上頭寫得清清楚楚,從稍貴些的黑檀木,白楊木,楓木到便宜的樺木,柳木板子。游淼坐著看,心裡兀自計算製造這麼一個水車要多少錢。
  李莊又時不時地望向在沈園裡修屋的工匠,朝他們打了個招呼。
  “少爺想蓋房?”李莊問。
  “做個水車。”游淼漫不經心道:“高地上的田順着下來,開春墾荒後總得澆水吧。”
  李莊連連點頭,游淼招手道:“都過來歇會兒,別太拼了。”
  大梁叼着旱煙桿,過來歇下,吞雲吐霧的,三九天裡,赤裸的背脊滿是汗水,嘿嘿一笑。游淼把自己的圖紙給他看,說:“你覺得這玩意怎麼樣?”
  大梁也不囉嗦,接過來看了一眼,說:“嚯!少爺這可是要搭個大架子了。”
  游淼說:“你說這東西能成麼?”
  上頭畫的是固定在懸崖上的一個鉸鏈水車,鉸鏈的中間是個巨型木輪,被釘在峭壁上,由江水推動,水流帶動木輪轉動,木輪又帶動絞盤,將裝滿水的水鬥一級一級抬升到數十丈的高處,倒入水渠中。
  大梁半晌說不出話來。
  “少爺。”大梁說:“你這是……”
  游淼笑吟吟道:“怎麼?”
  游淼知道大梁覺得自己太異想天開了,他解釋道:“你看,這裡還有個滑槽。”
  游淼指向峭壁上的豎直滑槽,說:“把水輪的軸承嵌在裡頭,這樣江水上漲時,中間輪子就會跟着上升,不怕被洪水淹了,旱季水面下降時,水輪也跟着降,一年四季都能轉,這些取水的鬥,用一塊板子,帶著一個大的水箱……”
  “懂、懂。”大梁連連點頭,說:“這個俺懂,就是從來沒見過這種……”
  大梁反覆端詳,游淼又說:“你覺得哪兒不成的,給我說一聲。要不你過年也別回去了,就在這兒幫我把零件做出來,工錢一個子兒不會少你的。”
  大梁道:“這個俺沒法說,得回去問問師父。”
  游淼說:“那你得空幫我去問問。”
  小梁道:“俺家師父最喜歡你這種稀奇古怪的……”
  大梁馬上怒了,訓斥道:“怎麼說話的?少爺學的這叫天工術!是你不識貨!”
  小梁只得乖乖噤聲,大梁看出這水車不是尋常玩意,遂道:“我回安平縣一趟。”
  大梁把游淼的圖摹了一張去,傍晚時李治烽也回來了,說:“都畫好了。”
  游淼還在寫寫算算,頭也不抬,李治烽說:“明天就開始挖?”
  游淼笑道:“你一個人能挖動?”
  李治烽說:“試試,都是力氣活。”
  游淼欣然道:“好,咱倆一起,挖條水渠。”
  李治烽嗯了聲去做飯,游淼伸了個懶腰,夜一來,沈園裡便靜了,只有小狗在外頭跑來跑去,知道要吃飯了,繞着李治烽打轉。
  “吃魚嗎?”游淼和那隻狗一樣的興奮。
  “唔。”李治烽嘴角帶著笑,剖魚肚,取魚鰓,那大鯉魚兀自一跳一跳的,引得小狗狂吠。
  李治烽把兩條鯉魚都洗乾淨,厚厚地塗了一層鹽與豆瓣醬,魚肚裡塞滿薑片,八角,茴香。魚鱗外抹了層豬油,四根鐵簽子交叉穿著,在院子裡生了堆火,便架在火上烤。
  香味一起,游淼的口水馬上就下來了,說:“我去蒸飯!”
  “能吃了麼?”游淼把蒸鍋蓋好出來,問。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沒有。”
  游淼:“能吃沒有。”
  李治烽面無表情道:“沒有。”
  游淼:“能吃沒有。”
  李治烽:“沒有。”
  “能吃沒有……”
  “沒有……”
  兩人不停重複無聊對答,直到魚鱗被烤成漂亮的金黃色,茲茲地朝下滴油,游淼終於眼冒金星,倒在李治烽懷裡,不動了。
  李治烽笑了起來,一手摟着游淼,一手拿着兩條魚進堂屋裡去,游淼一坐下便開始大吃,這次的味道剛好了,鯉魚的魚鱗焦脆可口,魚肉白嫩清香,又以魚腩肉最為入味,蔥姜等香料裹在魚肚裡,豬油沁入魚肉中,當真是人間第一美味。

  43、卷二 蝶戀花

  (六)下

  游淼狼吞虎嚥地扒下兩碗飯,撐得在床上犯懶,動也不想動,李治烽才把魚汁拌了點飯喂狗兒,自己在廊下蹲着把飯吃了。
  翌日清晨,游淼是被外頭的談話聲吵醒的。
  “他沒有起床,你不能進去!”李治烽簡直是勃然大怒。
  另一個老人的聲音比他更暴:“你還敢殺了老頭不成!”
  游淼被嚇了一跳,忙不迭起身,赤腳跑出院子裡,看到大梁站在一個老頭子身後,老頭子舉着枴杖朝李治烽大罵,李治烽卻絲毫不讓,一手抓住他的枴杖。
  游淼:“哎等等。”
  李治烽的臉色緩和了些,游淼朝那老人家說:“您先在堂屋等等。”
  “是你讓老頭子過來的。”那老頭說:“既是請了我,又怎麼能讓長輩等候?!”
  游淼心裡登時火了,心想你誰啊你,正要反駁時,那老頭又教訓道:“少年人如此貪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好吃懶做,能成什麼氣候?!”
  說著又拿枴杖來打,李治烽臉色一變,正要推開那老頭,游淼卻生怕李治烽下手沒輕重,待會出什麼人命了說不清楚,忙制止李治烽動手,說:“老人家教訓得是,受教了。”
  那老頭重重哼了一聲,枴杖點地,游淼說那話時並非真心的,然而在這一刻把“受教”二字說出口時,心裡卻明白了些什麼。
  游淼說:“以後不再貪睡了。”
  “人要自己給自己個交代,你想白手起家,創下點基業,做一番事?你就不能懶惰。”老頭扶着枴杖,義正言辭地教訓道:“吃過早飯到前廳來。”
  游淼連連點頭,老頭跟着大梁走了。
  李治烽這才進去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洗漱時腦子裡想的都是方才那老頭子的教訓,確實如此,許多大道理由父親游德川口中說出來,游淼不會服。但在這種時候,這種地點,由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出口,反而有種當頭棒喝,醍醐灌頂的感覺。
  “你去取點碧雨青峰。”游淼說:“泡茶給那老頭子吃,得客氣點。”
  “好的。”李治烽說。
  李治烽轉身出去,游淼自己洗臉,李治烽回來時游淼問:“他說什麼?”
  “說你孺子可教。”李治烽答道。
  游淼洗過臉,抬眼看了眼李治烽,笑了笑。
  游淼儘快吃了早飯,過去廳堂內坐下,大梁這才朝游淼正式介紹道:“游少爺,這是我師父,人稱黃師。”
  “晚輩游淼。”游淼謙虛道:“見過老師。”
  游淼躬身見禮,黃老匠也不謙讓,大喇喇受了他這禮,說:“梁斌昨夜回來,給我看了這圖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游淼不敢居功,說:“是晚輩看了《墨經》、《公輸經》、《天工開物》三本後自己設想的。有什麼地方不妥,還請老師指教。”
  “不妥的地方多了。”黃老匠起身道:“你打算裝在何處?帶我過去看看。梁斌,你依舊去做你的事,游淼,你帶路。”
  游淼注意到黃老匠在場時大梁一直敢不說話,直到這時方恭敬答了句“是”,可見黃老匠馭徒甚嚴,也不敢無禮,便規規矩矩在前頭帶路,請黃老匠朝崖上走。
  “老師。”游淼讓黃老匠看圖紙,又示意他看懸崖上,說:“我正想在那裡裝個水車,不過水渠還沒能挖。”
  黃老匠人朝游淼道:“這工程要辦起來,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花的錢也不會少,你真想做?”
  游淼只知原理,卻從未實踐過,遂問道:“要多少天?”
  黃老匠人說:“水車不說,光說你這水渠,要挖到前面村口去,沒五十個人,一個月,也着實挖不成。”
  游淼又問哪裡請得到人,黃老匠只是搖搖頭,說:“先將水渠挖了,我去與你找工匠。”
  征徭役是得找官府的,游淼人生地不熟,又臨近年關,說不得只有到了年底,才好去縣府走動,黃老匠人便住在揚州,這時間裡去了,帶著圖紙,答應幫游淼先將水車的零件陸陸續續做點出來,游淼知道有這老頭兒幫忙,水車多半能成了。
  但要僱五十個挖渠工更麻煩,游淼只覺這事簡直扯來扯去扯不清,跟一團亂麻似的,開始只是想找點事兒打發時間,沒想到一件連一件,種田要水車,水車要伐木,又要挖渠,得請徭役……扯出林林總總無數麻煩,還得花不少錢。
  五十個人可不是隨便能請的,錢根本就不夠啊!
  游淼心裡忐忑,把黃老匠人送走就回了沈園,兩個工匠依舊在敲敲打打,李治烽則在井欄邊洗一把鐵鏟子。
  “回來了?”李治烽問:“他說什麼?”
  “得花錢,請人。”游淼說:“橫豎都是錢的事,你……你在做什麼?”
  李治烽道:“挖渠。”
  游淼想到昨天他倆說的,遂道:“走,我也去,一起一起。”
  李治烽把馬拉的板車趕到高地旁的第一塊田地前,這時間正風和日麗,田野盡頭全是大蓬大蓬的蒲公英,被江風一吹,白花登時漫天飛舞。
  游淼扛着把鍬,望向江那邊,心曠神怡。
  “就在這裡。”李治烽說:“你昨天圈的範圍。”
  游淼說:“有多遠?”
  李治烽道:“大約有十五里路。”
  十五里路,游淼光是走就要累癱了,事實上他從沈園走到這裡,又走回去,又帶著鏟子鐵鍬走過來,已是累得不輕。
  “挖吧挖吧。”游淼無奈道。
  “你坐著歇會。”李治烽說:“我來就行。”
  十五里路,一天挖三丈,一月挖一里,要一年零三個月……游淼拄着個鍬,忽覺這真是個浩大的工程。李治烽卻捋起袖子,把鏟子踩進地裡去,開挖第一鍬的泥。
  這裡的泥土十分堅硬,底下還有岩石層,上頭淺淺的地方好挖,越朝下挖難度就越大,李治烽鏟土,拋土,跟切豆腐一樣輕鬆。
  游淼總覺得李治烽這傢伙簡直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既能打仗又會做飯,又敢殺人又會殺雞烤魚,一身力氣似乎永遠也用不完似的。簡直與自己剛碰上他時判若兩人。李延居然把這麼個寶貝給關在柴房裡,還給他喂藥,要把他活活打死,實在是太可惜了。

  44、卷二 蝶戀花

  (七)上

  但換個角度想,若是跟着李延,其實也用不到他,李延平素所做,都是轉圜官場,吃喝玩樂結黨營私的事,李治烽根本不會。在京城也不能打架殺人,更不用他去服侍。
  只有跟了倒霉催的自己,李治烽除了陪床之外,才有點事兒去做。而也正因這點,游淼才離不開李治烽。
  李治烽挖了個坑,游淼蹲在一旁看,那坑漸漸深下去,足有半人高了,游淼怕他力氣花完,不住提醒道:“好了,休息會罷。”
  李治烽答道:“不用。”
  李治烽挖出個坑,自己站在坑裡渾身汗流浹背,脫了外袍遞給游淼,大冷天的,赤着健壯的背脊,一下一下挖,游淼生怕他得了風寒,又說:“咱們還是請人來挖罷,我心疼。”
  李治烽笑了笑,搖頭。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李治烽挖開了半丈地,游淼在外面把土剷起來,堆到車上,用馬拉著走。
  剛運了一車土游淼就不成了,握鏟的手掌上全是紅印,火辣辣的疼。
  回來時李治烽終於上溝邊休息了,似乎有點累。
  “老了。”李治烽說:“不行了。”
  游淼忍不住大笑,兩人坐在草叢裡,依偎在一處,游淼心裡又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不行不行,這麼挖下去,一輩子都得耗在這裡了,還是得請人。游淼以前沒幹過這種活兒,還不知道人的力量有多渺小,現在總算懂了。許多事,不是說動手就能做的。簡直跟愚公移山似的。
  游淼拿着根炭條,在木板上寫寫畫畫,李治烽說:“是什麼?”
  游淼說:“算咱們把這個水車和水渠弄好,得花多少錢。”
  游淼算了一會,水車需要木料,搭江邊懸崖上的腳手架,運輸,匠人……尋常的工匠還無法勝任這活兒,要在懸崖上開鑿固定點,還要木筒、炸葯。
  水車的水斗更是要好木,否則無法保證幾十年如一日地裝水,要隔水的稠漆,要瀝青。
  開渠後要堆磚,砌土防漏,如此這般,到處都要錢。
  “得花多少錢?”李治烽問。
  游淼說:“至少要五百兩銀子。”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現在最缺的就是錢,通共就一百多兩銀,換了是從前,在京城大肆揮霍時,銀錢根本就不是問題。
  這些錢從哪兒整呢?黃老匠已去制零件請人了,這事得在年後開春就做完,否則風吹日曬的,到了明年年底又是另一番光景。
  沒錢沒錢沒錢……錢錢錢錢錢……游淼把炭條扔了,啊啊大叫幾聲。
  李治烽說:“不夠嗎?”
  游淼一臉乏味道:“差遠了。”
  李治烽:“我去想辦法罷。”
  游淼驀然一驚,說:“你有辦法?”
  李治烽:“我去劫點官銀試試。”
  游淼:“……”
  李治烽說:“差五百兩是嗎?”
  游淼:“!!!”
  游淼本以為李治烽是開開玩笑,沒想到他居然還真的是一本正經的,忙道:“你可千萬別給我亂來!官銀上都有紋印的,紋銀紋銀,說的就是官銀,你劫到手了連花都花不出去,咱們只能等着被人抓了。”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又說:“你要是被斬了,我可怎麼辦。”
  李治烽笑了笑,點了點頭,游淼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反覆說:“千萬不能亂來,知道嗎?”
  李治烽應了聲,躍下坑裡繼續挖,游淼反覆念,千萬不能讓他去劫官銀,這廝實在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到時候他倆肯定要一起玩兒完。
  李治烽挖了整整一天,到日落西山時才說:“回家給你做飯吃,晚上再來。”
  游淼說:“晚上不來了罷,抱著睡覺算了。”
  李治烽莞爾道:“好。”
  挖了這許久,才挖開了一丈多點,游淼真是欲哭無淚,說:“明天不用來了,想想別的辦法。”
  李治烽沒說話,扛着工具上車去,兩人把土運到遠處倒掉,李治烽趕着車,晃悠晃悠地回家了。
  “得買幾隻騾子。”李治烽說:“安陸那邊的人告訴我,騾子好用得多,種田的話,還要買幾頭牛。”
  “好吧……”游淼已經蔫了,合計來合計去,自己還是只有那點兒錢,再沒多的了,估計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碧雨山莊的小兒子,個個以為他有錢,但除了從家裡帶出來的那幾箱狐裘,頂多也就再倒騰出個一二百兩。
  茶葉是不能賣的,沈園裡偶爾也要請客,萬一縣太爺來了,拿什麼招待人喫茶?
  杯水車薪,這光景,能弄個一二千兩的話就夠了。
  游淼是斷然不會回家找老頭子要錢的,一時間各種念頭塞滿了心裡,要麼就把這些都放著,先去倒買倒賣地做幾天生意?或者寫封信,派人回京城借錢?說好入秋還錢,兩分紅利……可是借倒是能借到,卻不定能一本萬利地生出錢來,時間一到拿不出錢來還,只有虧欠了那伙兒好兄弟的信任。
  李治烽在院子裡殺雞,小花狗追着那雞咕咕咕地到處跑,雞脖子處還拖着血沒命狂奔,李治烽燒了水出來,折了段樹枝,隨手一甩,正中那雞腦袋。
  “好!”游淼當即忘了煩惱,大力拍手。
  李治烽提着雞進去拔毛,游淼少年心性,又顧不得別的事了,說:“你射箭取準頭真了得。”
  李治烽嘴角微翹,坐在小板凳上拔雞毛,嗯了聲,說:“怎不誇我床上也了得?”
  游淼笑了起來,伸手去摸李治烽英俊的臉,兩人坐在昏暗的廚房裡,水燒開了,咕嚕嚕地冒着熱氣,游淼不禁心裡動了情,湊過去,李治烽說:“臉上髒,全是泥。”說著轉過臉來,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唇。
  游淼在這一刻就不禁覺得,錢都是小事,能天天這麼過,倒是極快活的日子了。
  “快餓死了。”游淼又叫嚷道:“什麼時候能吃?”
  李治烽說:“快了,再等等。”
  李治烽拔毛,殺雞,洗乾淨後把整隻雞放進瓦罐裡,罐子下頭裝了三碗水,整個瓦罐放在燒開的大鍋裡隔着水蒸,片刻後香氣起來了,外頭連大梁小梁兩個工匠都餓得不行,在院子裡探頭探腦。

  45、卷二 蝶戀花

  (七)下

  當天晚上,一隻隔水蒸的肥雞上了桌,游淼的眼睛簡直就綠了,李治烽把雞大腿雞小腿,嫩的部分全部碼得整整齊齊,讓游淼先吃,胸脯,雞屁股,背脊等處揀出來。再把骨頭多的,不嫩的裝好拿出去,打了二兩酒,一桶飯給兩個工匠。
  游淼說:“你也來吃。”
  李治烽在桌旁坐下,游淼把雞腿朝他碗裡夾,李治烽便吃了,游淼給他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游淼吃了三大碗飯,撐得肚子滾圓,攤在堂屋的椅子上,李治烽又給他一盞茶,自去收拾碗筷。
  游淼心想人生真的是太美好了,以前住京城的時候全在胡吃海喝,就沒有今天的這隻雞味道好,人也真的是要餓才行,才吃得下飯。
  李治烽道:“我在後院廚房裡找到個地窖。”
  游淼驚道:“裡頭有什麼?不會是有死人罷。”
  李治烽說:“八十罈陳年好酒。”
  游淼:“!!!”
  李治烽說:“拿出來嘗嘗?”
  游淼道:“算了都吃飽了,這酒肯定不簡單,你帶我去看看?”
  李治烽引着游淼進去,發現沈園地下還真的有酒窖,藏的赫然都是上好的狀元紅!擱了上百年,如今已成了醇厚的佳釀,游淼暗道值了值了,這八十罈酒都是有價無市的寶物,以後得拿來招待客人用。
  喝完茶,游淼便進去睡覺,也不洗澡了,半夜時聽見李治烽在外頭澆水,便說:“進來睡。”
  李治烽洗過冷水澡,輕手輕腳進來,鑽進被窩裡,摟着游淼睡了,游淼心想這傢伙真是鐵打的。
  一連數日,李治烽早上都扛着鋤頭去開渠,游淼則沒力氣挖了,叫了幾次李治烽別去,李治烽都一聲不響地走了。游淼也找不到事給他做,便不管他了。
  早上游淼起得早,便在沈園裡到處巡視,從堂屋前開始,家裡一點點地被補起來了,門窗被卸下來,於太陽下刨去了表面一層,等候塗上新漆。早上張二早早地過來看書,游淼便讓他幫照看著,李莊家的媳婦則挽着一籃子雞蛋上沈園裡來,說幫少爺做飯,游淼知道李莊多半回去說了,不一定就走。便讓她暫時留在沈園裡幫工做了頓午飯。
  自搬來沈園後,游淼一天只吃兩頓,最近開始漸漸地起早了,中午肚子便餓得不行,遂把李莊媳婦做的飯裝了兩罐,騎上馬,帶著到高地上去打算和李治烽一起吃。
  李莊正站在一堆泥墾上,看李治烽挖渠,挖了五天,現在渠已經開了十來丈,游淼一看就整個人都疲了。
  “吃飯了!”游淼送了飯過來,李治烽這幾日被曬得黑了些,臉上儘是泥,爬出渠外,坐到土旁,吁了口氣。
  李莊笑道:“正說著呢,少爺就來了。”
  游淼順口誇了他一句,說:“你媳婦做的飯味道不錯。”
  李治烽接過瓦罐揭開,裡頭是鹹肉爆冬筍,下面是滿滿的一大罐飯,當即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游淼邊吃邊說:“再請人來幫忙罷,你別在這挖個沒完了。”
  “力氣不用的話。”李治烽說:“會越來越少,不挖土也得練武,沒關係。”
  李莊蹲在墾兒旁,笑着說:“光靠一個人,得開太久了。”
  游淼說:“開春後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僱到幾個人。”
  三人正說話,游淼又把自己的飯分給李治烽一半,李治烽顯也是餓狠了,又渴,咕嚕嚕地灌水,游淼問李莊什麼時候搬家出去,李莊卻說:“和俺媳婦商量過,不走了,就跟着少爺種地罷。”
  游淼笑了起來,說:“那敢情好,怎地又改主意了?”
  李莊無奈搖頭,說:“現在揚州也不好討吃的,找不到活兒干,本來想投奔我小舅子去,可是小舅子前些時候剛得罪了個當官的,被打了一頓,家裡開了個雜貨舖,現在也不請人了,去了只怕要吃幾個月白食,被人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可不就是這麼個道理麼?”游淼說:“寄人籬下,總不如靠自己雙手過活兒強。”
  李莊說:“要不是少爺來了,誰想在山莊這兒過一輩子呢!沒人管收成,來了旱,起了澇,也沒人說開條水渠啥的,每年定了時候碧雨山莊來個人收租,管你收成怎樣,賣不賣得好,一律都是死活不鬆口。”
  游淼說:“江波山莊既然給了我,當然不會不管你們,放心就成。”
  李莊笑道:“那是,知道少爺是好人,還說給朱堂降一分租兒……”
  游淼心裡好笑,這消息傳得也真靈通,遂道:“都一樣,你們也跟着降,梁泊那邊也降,反正大家一樣的租,你們繳租都給我就成了,給我呢,我就收着,繳不及了,拖幾天也無妨,不用賣老婆典女兒的……我這人好說話。”
  李莊笑着連連點頭,游淼知道經這一事,這四家佃戶都知道自己不是刻薄的地主,除卻張二要讀書上京趕考,不能再種田,其餘三家應當是不走了。
  游淼的心思不在李莊他們那幾塊地上,本來就收不到什麼錢。要怎麼快點把這些荒地包出去才是正經,但要開荒種植,就要有水,而要有水,就要有水車水渠……打了半天轉,最後還是回到水車的問題上來。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江南一帶富商多,要麼把地讓出去點,去揚州拉幾個有錢的,找他們借點,哄着他們出錢幫着解決這條渠和水車,拿地當交換,再僱幾個長工幫他們種田?這主意倒是還可以,就不知道有幾個人願意掏錢,游淼吃虧就吃虧在自己太年輕,做生意的人都像游德川這麼大歲數了,他去了別人府上,跟個小孩兒似的,說話份量自然就輕了些。
  正想這事時,山莊外有人來了,李治烽起身看了一眼,遠處吹了聲口哨,像是個信使。
  來人翻身下馬,躬身道:“游少爺,叨擾了,末將唐輝,京城八百里加急,一路送信下來,吩咐一定要親自交到您的手裡。”

  46、卷二 蝶戀花

  (八)上

  游淼見那人一身武將披掛,起初嚇了一跳,緊接着想起上次聶丹來送信的事,馬上便知道回信的人是誰了,必須是趙超!遂大喜道:“我看看!”
  唐輝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恭敬遞給游淼,信上正是趙超的名字,游淼當即心情大好,說:“回沈園裡說,李治烽,你也回來歇着罷,別挖了。”
  唐輝看了那渠一眼,沒說什麼,跟在游淼身後,游淼帶數人進了沈園,李莊一見這來人勢大,是個官爺,又對游淼恭恭敬敬的,當即連態度也變了不少,一回去便去幫着自己媳婦收拾房子。
  游淼在堂屋內坐定,吩咐李治烽:“去把書房最上面那格的茶葉拿來。”
  唐輝忙道:“不敢叨擾游少爺了。”
  游淼笑道:“別客氣,你是軍爺,我一官半職沒有,該我稱您大人才是。”
  游淼對當兵的印象甚好,當初在延邊城便是被當兵的所救,入關後也是軍隊的人幫了他,感恩圖報,此乃其一。而趙超似乎與軍隊系統十分熟稔,幾次派來的人全是當兵的,愛屋及烏,此乃其二。
  李治烽端來茶具與茶葉,游淼接過,笑着說:“你去洗澡罷,我和軍爺聊聊。”
  李治烽點了頭,轉身出去。
  游淼便親自給唐輝烹茶,將最上等的青茶在鉢裡一攪,沙沙作響,又把一套綠荷點金鯉的茶盞燙過,這是當年母親帶過來給游德川的嫁妝,一過了水,登時那綠荷盞猶如琉璃做的一般,茶盞內的金魚活靈活現。
  唐輝也是個識貨的,說:“外頭都說游少爺家是世家,果然不一樣,這套喝茶的行當,就算是知州家裡也湊不齊的。”
  游淼笑吟吟道:“都是占了爹娘的便宜,這玩意我娘出嫁時帶過來的,我爹現在不喜歡我了,把我娘的東西包包好,打發我滾了出來。”
  唐輝笑了笑,搖了搖頭,說:“當年我爹也是看我不順眼,便早早地把我派到江南來了。”
  “哦?”游淼說:“大人不是江南人?”
  游淼聽唐輝那口音也不太像,唐輝道:“河北人,你我也差不了幾歲,不嫌棄的話,叫我唐輝就成。”
  游淼笑道:“我叫你大哥罷了。”一邊烹茶,一邊心想多拉點關係沒壞處,唐輝這次來和聶丹不一樣,聶丹上次一路風塵僕僕,來了身後還跟個文官,是從京師一路下來的。而唐輝則一身皮甲收拾得齊整,騎的馬兒也未經勞頓,可見是駐軍在這附近的武將,說不定就是管揚州府城防的武將,正要套套近乎時,唐輝又忙着謙讓道:“不敢當不敢當,這話可說不得。”
  游淼聽得哭笑不得,籠着炭火乾燒的茶葉散發出清香,登時滿屋香茗氣息,唐輝嘖嘖讚歎,待得水滾過三滾,游淼又變戲法般將茶葉朝壺中一撒,注入八成燙的熱水,洗過一道茶,斟了七分滿的一杯,茶水淡綠,聞之芳香沁鼻,親手捧給唐輝。
  游淼旁的手藝或者不成,但烹茶這招,卻是小時候就得了碧雨山莊的真傳,在京城裡那群官宦子弟也不是尋常能吃到游淼親手煮的茶的,雖說不少公子哥兒只是附庸風雅,但李延卻是深諳此道,不然也不會這般疼他。
  可以說偌大一個京城,能將江南茶葉煮出遊淼手裡這味道的人,皇宮一個,聽雨樓一個,外加游淼一個,沒了。
  游淼有心結交唐輝才自己親力親為動的手,此刻茶到了,便自己拆開信,認真閲讀。
  唐輝讚了幾次好茶後便靜靜坐著喝,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游淼看完了信,上頭也沒寫什麼特別的,都是趙超的叮囑,上一遭游淼給趙超回的信,所說無非是抱怨自己現狀,又提到將去管理江波山莊之事,打算帶著李治烽獨自上路,老爹不要他了云云。
  趙超的回信裡則提到賢弟有這想法很好,畢竟男人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無非是建功立業,闖出自己的一番事業,轟轟烈烈,才不枉了來世上走一回。信中又提及他自己,也是常常遭父親白眼,上頭又有得寵的大哥,於是在家中呆着,不如出來自己尋樂子。
  游淼知道趙超與軍隊系統的人相熟,此刻便漸漸地猜到說不定是當朝哪位大將軍家的世子。本朝素來重文輕武,有話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文官俱是瞧不起武將的。
  而當兵入伍,更要在側臉刺上部隊番號,軍餉寥寥無幾,地位又低。兵馬大元帥一職只相當於四品文官,除兩年一換的駐防兵權外,幾乎毫無實權。可以說軍人在天啟朝中,比之讀書秀才尚且不如,當兵保家衛國,只因為建國帝君生怕兵變,就被如此層層打壓,甚是不公。
  趙超在來信中又提到如果江南一帶混不下去,寫信來京,入京後他會想法給游淼安排個一官半職等等,又說江南揚州聲色犬馬,在山莊內住着,切記要勤讀書,多做事,不可懶怠,更勿流連於花街柳巷,以消磨壯志,如有難處,可向兵防司揚州畿求助。
  一句話,要錢要人,回信討就成了,哥哥疼你。
  游淼怔怔地看了一會信的最後幾行,想必趙超也知道了他游淼從前在京城是個什麼人,雖有教訓的意思,字裡行間卻滿是教導與愛護之意。看得他鼻子直髮酸,閉上眼,把信放在一旁,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延的回信還沒有來,料想是走了驛站那邊,游淼看過信,說:“趙超這小子回信還是挺快的,我的信十來天前才去,這麼快就來了。”
  唐輝笑着說:“有時候,魚雁往來之事,全看把不把對方放在心上,京城那邊都惦記着少爺,聽說丞相府的公子也在說這事,倒是和日子長短沒什麼關係。”
  游淼樂不可支,連連點頭。
  唐輝把茶盞擱在一旁,又說:“末將剛回京述職,從聶將軍與三殿下那處回來。”
  游淼說:“嗯,聶丹和三殿下……什麼?!你說什麼?!!”
  游淼險些碰翻了茶杯,桌上一陣亂響,唐輝一個箭步,身手敏捷地把掉下桌去的茶杯接住。

  47、卷二 蝶戀花

  (八)下

  兩人相對許久無語。
  游淼說:“趙超那小子……是……”
  唐輝那錯愕神情極其精采,游淼猶如五雷轟頂,轉身去拿了個陶碗,捧在手裡,說:“你你你……你再說一次?”
  唐輝道:“說說……說什麼?”
  游淼:“你說趙超是什麼來着?再說一次?”
  唐輝意識到了什麼,說:“趙……三殿下單名一個超字。”
  游淼張着嘴,陶碗摔在地上,哐一聲砸得粉碎。
  唐輝:“……”
  游淼:“……”
  李治烽洗完澡過來,說:“怎麼了?”
  游淼無意識地擺手:“把我的……筆墨拿來。”
  李治烽回去拿筆墨紙硯,游淼整個人都有點恍神,唐輝只是看著笑,說:“游少爺不知道……三殿下的事?”
  游淼道:“我只是認識他,他沒給我說過他是……三、三皇子……”
  游淼忽然又想起趙超在信上寫的一些事,以及以前兩人同囚一室時,他朝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對了,如此說來,趙超在皇宮裡多半也是倍受冷落。他哥就是太子!他是庶出!他爹就是皇帝……原來如此!
  游淼不由得心生唏噓,接過紙筆,說:“我這就給他回信。”
  唐輝莞爾點頭,游淼問:“你見過趙超了?他最近如何?”
  唐輝朝北邊拱手,說:“三殿下還是老樣子。”
  游淼哂道:“我改不了口……”
  唐輝說:“沒有關係,三殿下自然是想著游少爺的,少爺如果有甚麼吩咐,叫咱們兵防司的弟兄去辦就成。”
  游淼聽到這話時心中一動,繼而又明白了什麼,說:“恕我冒昧……大人現在是什麼職位?”
  唐輝說:“揚州畿兵防司散騎常尉,七品武官。”
  游淼點了點頭,散騎常尉,相當於統管整個揚州地區的官兵,還是從禁衛軍裡直接撥下來的,但也只有七品,就算見了安縣六品縣令,也得見禮喊一聲大人,實在是麻煩。
  游淼提筆回信,告知趙超自己的事,寫了一半,又把紙隨手撕了,換寫了些報喜不報憂的話,心底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的情感,要在宣紙上蔓開去。
  “聶將軍呢。”游淼問。
  “陞官了。”唐輝笑道:“禁軍右監軍。”
  游淼笑道:“不容易吶。”
  唐輝心照不宣,笑道:“是不容易,聶大人也說到游少爺,年後若有時間,會再來江南一次。”
  游淼點頭,他和唐輝都知道以聶丹此人,能升上去實屬不容易,不會討好文官的武將,很難坐上禁軍副手的位置,多半還是靠趙超提拔的。
  游淼欣然把邀請聶丹來做客一事寫進信中,又說:“唐大哥是河北人,在江南住得慣麼?來多久了?”
  唐輝說:“我在禁軍中呆了五年,得聶大人提拔,這才外放,二十歲來的揚州,如今也有六年了。”
  游淼說:“在外不比在家,自然辛苦,唐大哥什麼時候調回京城去?”
  唐輝無奈搖頭,說:“京城的大人們都搭不上線,運氣好的話,興許明年冬換防時能回去罷,如今調防書還卡在兵部,江南一帶怎麼說呢,好是好……”
  游淼心中一動,說:“唐大哥來年還上京不?”
  唐輝說:“不好說,怎的?”
  游淼知道唐輝與聶丹是一派的,都是三皇子派系,奈何太祖以武起家立國,得位不正,自立朝起,為防武將謀反,特地設立樞密院,監察司,又有兵部,重重牽制武將系統,令武官地位卑微,多鬱鬱不得志,留京的還好些,外派的武將既沒有游水撈,又沒有兵權。在揚州駐紮幾年,朝廷為了削兵權,又會把這些武將調到塞外去。到那時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和丞相府公子李延,兵部尚書府的平奚都是舊識。”游淼笑道:“來年唐大哥有上京去,勞煩幫我帶個信,幾副字畫……您稍等。”
  唐輝登時大喜,游淼這麼做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他,趙超正在培養自己的派系,手下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既然對唐輝有青睞,那麼朝他那裡送人,一定正合趙超的意。
  游淼進去取了三幅畫,都是沈園舊主所作,這些天裡他已撣去灰,曬過一次,又加了自己的藏印,這畫旁的人不懂,別說書畫行家,就連知州等人也不懂看。但李延是絶對知道的,世上獨一無二,只有沈園裡有。
  “這送李延,這個給平奚。”游淼捲起兩幅畫,繫上紅繩,笑道:“這幅字呢,給我那皇子哥們兒。”
  游淼攤開第三幅字給唐輝看,上頭龍飛鳳舞地寫着一曲詞。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着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好詞!”唐輝讚歎道。
  游淼說:“這是沈園之主所作。”
  游淼欣欣然坐下,大筆一揮,一封信給李延,大意是這送畫的人是我好哥們,你可得幫我照看著點,等我山莊搭好了,一年四季,你想來吃就來吃,想來住就來住,到時候召上平二林呆子黃小相公等人,呼朋引伴地下江南,帶你們去揚州城聽曲兒賞花嫖妓云云。
  給兵部尚書家公子的信則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型,大意是想你了想你了,給你幅畫,知道你喜歡,家裡還有,得空下江南,來我家,吃住包了,字畫隨便拿。帶著畫去的武官是我鐵哥們,換防書正卡在兵部,想個法子讓你老子通融通融罷,感激不盡。
  唐輝在一旁看著,那神情才是真的感激不盡,也是第一次見游淼這八面玲瓏的功夫。
  游淼寫完信封好,加上火漆給唐輝,唐輝說:“游淼,哥哥也不給你客氣了,今天這事,大哥一定記在心裡。”
  游淼笑道:“沒有沒有,舉手之勞而已。”
  游淼知道唐輝這等七品小武將進了京,定是處處遭人白眼,在江南也施展不開手腳,不如送到趙超身旁,可當臂膀之用。唐輝要送禮轉圜,聶丹那處也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要敲太子|黨的門都敲不開。
 
  48、卷二 蝶戀花

  (九)上
  
  唐輝缺的不過也就是這麼個送信的機會,而游淼正是兩面逢源之時,不讓唐輝去送,自己也得勤疏通京師的人脈關係,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寫到給趙超的信時,游淼便謹慎了些,認真續下一大段,自從他娘死後,再沒有幾個人像趙超般待他這麼好了,李治烽算一個,但趙超的關切又顯得有所不同。這些情意,游淼都是明白的。
  誰對他好,誰瞧不起他,游淼心裡全都一清二楚。他也把這些話寫進了信裡,並期待有一日能家財萬貫,風風光光地上京去,幫上趙超一點忙。寫着寫着,游淼自己都不禁眼睛紅了,哽咽不勝。
  唐輝在一旁看著,說:“游弟,不可太傷懷了。”
  “你不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把信封好,說:“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會做,雪中送炭尤其難得。”
  “正是這麼說。”唐輝笑道:“哥哥也覺得,失意是一時的,總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游淼點點頭,笑着看了李治烽一眼,李治烽依舊是那模樣,不苟言笑,靜靜在桌旁站着。
  唐輝收了信,游淼主動將他送出去,唐輝想起一事,又問道:“你手下弟兄在挖什麼?我剛過來的時候看你還在那頭坐著,你是少爺,怎麼還做挖土的事?”
  游淼笑着說:“想開條渠,入冬都過年去了,請不到短工,自己挖挖,權當鍛鍊身體了。”
  “哎!”唐輝馬上道:“徭役還用着請的?哥哥那裡人多,給你拉一百人過來,十天半月就挖完了,你這麼挖法,要挖到什麼時候?”
  游淼早知有此一說,忙笑道:“沒問題沒問題,那可就多謝大哥了。是兵防司的弟兄們麼?一天得支多少工錢?”
  唐輝道:“怎麼又說到錢的事去了,冬天拉練正愁沒處去,不用錢,你幫哥哥辦了這事還沒謝你……”
  “那不成。”游淼忙自謙讓,唐輝又說:“真的不用支工錢,當兵的都有軍餉,不來給你挖這活兒,也得拆屋倒灶地找點事做,照我看呢,山頭還有不少荒地,我派個百夫長領着弟兄來,把荒地給你一起開了……”
  游淼登時心花怒放,撲上去抱著唐輝的腰就喊:“你是我親哥了!你看上什麼字畫隨便拿!要喝什麼茶隨便點!”
  唐輝哭笑不得道:“你別說,這哥哥弟弟的,隨口喊喊還成,到了京城可千萬別說漏嘴了,延德殿裡那位才是你哥呢……”
  游淼抱著唐輝又蹭又拍的,整個人恨不得鑽他懷裡撒嬌,就差親他幾口了,唐輝俊臉發紅,說:“好了好了,過幾日我就讓弟兄們過來,州府外頭還有條護城河要修,哥哥得去當監工,人就不來了,給你派個好說話的……”
  游淼忙道:“不用勞煩你再跑一趟,等弟兄們過來了,我請他們吃酒,飯錢我這兒全包了。”
  唐輝點頭,上馬與游淼道別,策馬走了。
  這些當兵的都是實在人,游淼心道和他們打交道和那群文官不一樣,只要對唐輝這種武將稍好點兒,對方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給你。
  “太好了!”游淼回到山莊裡,便把李治烽推到榻上,鑽到他懷裡揉來揉去,滾來滾去。
  翌日,游淼起身便親自和李治烽出門去,帶了三十兩銀子,準備買那一百人的口糧,李治烽問:“人會不會太多了。”
  游淼昨天高興得太快,現在忽然發現似乎確實有點多,幸虧也只要養十天半個月,要是養上一年,非得把自己給吃窮不可。每人每天一斤米,一天就是一百斤……將近一兩白銀。這還不算豬肉青菜等吃的,還得請喝酒!
  唐輝一人管上萬士兵,從州府的賬上支錢,這麼多人要吃要喝,也真是一筆大開銷。
  開個渠就算不給工錢,沒五十兩銀子還拿不下來。游淼每次算到錢時就後悔以前在京城大手大腳,五十兩銀子,玩會蛐蛐兒,請頓吃,流水價就沒了。
  李治烽在菜鋪討價還價,買了一大車蘿蔔,兩隻殺好的整豬,見游淼瞥他,問:“怎麼?”
  游淼說:“你值五條渠呢。”
  李治烽莞爾道:“李延買我回來的時候,只花了十二兩。”
  游淼慘叫道:“你怎不早說!”
  李治烽淡淡道:“不想你覺得買我買貴了,心裡添堵。”
  游淼真是無語了。
  咬咬牙,把該花的都花出去了,又買了四頭騾子,四輛板車,拖着一車蘿蔔,一車土豆,一車腊肉臘腸,一車酒回去。
  這還只是一半,待會還得回來再搬一次。
  這麼拖兩次,只夠一百人吃半個月的。
  游淼把自己的三十兩花了,又把李治烽的二十兩銀子也花得乾乾淨淨,僱了幾個車伕,趕着車往回走。到得山莊門口時,百夫長已帶著一百名兵士來了。
  游淼笑道:“這就來了?來得可真快,大哥怎麼稱呼?”
  百夫長說:“游公子喚我王狗兒就成,唐大人親自吩咐的,得過來……”
  游淼忙道:“王大哥叫我游淼就成,來來,請弟兄們過來。”
  按王隊長的意思是來了就開挖,游淼卻不住說吃飽了再說,吃飽了好幹活,硬是拉著那群當兵的進了沈園。游淼見過自己父親修葺碧雨山莊那會,得放開了請工匠們吃一頓,打完牙祭才好讓人去幹活,完工時又請人吃一頓。
  王隊長還讓手下帶了十天的口糧,游淼卻不讓,先吩咐起灶燒鍋,把兩隻整豬卸了去燉,大梁一出來,見到這陣仗,登時笑道:“嚯,少爺要造福子孫萬代了?這陣仗可夠浩大的,我倆有吃的沒有?”
  “有有。”游淼說:“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都過來幫忙吧!”
  於是兵士們幫着做飯,游淼又帶著王隊長去取酒,說:“喝點好酒,熱熱身子。”
  游淼取出十壇狀元紅分了,讓人把桌子搬到院裡,不夠的又打發人去李莊等人家借條凳,過節一般,讓兵士們喝酒吃肉,飽食一頓。
  狀元紅開壇時濃濃的酒香驚得士兵們大聲喝采,全是粗人也顧不得別的,當即吆五喝六,鬥酒划拳,先吃了再說。
  
  49、卷二 蝶戀花

  (九)下

  當日正午吃過一輪,下午士兵們帶著醉意,各扛鐵鍬鋤頭,去給游淼開渠了,直到日落西山時才回來,游淼又讓李莊媳婦,朱堂媳婦過來做飯,兵士們領到吃的,也不用支帳篷了,便在沈園裡隨處尋個破落房間,打個地鋪住下。
  夜間游淼點着燈,看書畫圖,外頭還有呼嚕聲,沈園竟是住下了一百人,連游淼也有點覺得不可思議,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這院子裡一百人住下還沒住滿,可見當年鼎盛之時,規模有多大。
  揚州軍前來幫開渠之事驚動了安陸與郭莊兩地的老百姓,尤其安陸村的人,游淼一來二去採購,都買得熟了,便有不少人過來張望,畢竟這條渠通往窪地的大湖,而大湖注滿後,水是通過小溪,淌向下游安陸村的。
  衝著這一點,游淼在做的事,便是造福江南一地民生的工程。安陸村的村長又派人送來四十隻活雞,雞蛋兩百斤,權當答謝。游淼老實不客氣全收下了,等過年時再加一頓菜給士兵們吃。
  江波山莊一夜間人聲鼎沸,多了不少人,進進出出的都是人,見了游淼都會點頭打招呼,游淼真正開始覺得,人多了正好啊,難怪求神拜佛,求的都是送子添丁,香火旺盛什麼的。
  五天後,水渠已挖開近半,估摸着再過五天,便能挖到湖裡去了,這水渠挖得工工整整,王隊長更誇下海口,朝游淼道:“你不知道,揚州府的護城河都是哥們挖的呢,挖好這條渠,包你能用兩百年。”
  游淼這些日子裡已嬉皮笑臉的,和這群當兵的混熟了,雖說都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趣味,勾肩搭背地,朝王隊長兩拳,說:“兩百年,都不知道成什麼樣了,管個七八十年就成。”
  王隊長豪邁笑道:“五十年,只要大哥還活着,渠壞了,你來找我,老骨頭爬也要爬着給你重挖一條。”
  游淼站在渠旁看工,沈園裡又有人來喊,說有客到了。游淼便讓李治烽在這兒看著,逕自回去見客。
  走到沈園門口,看到一輛碧雨山莊的馬車,游淼心裡當即咯噔一響,心道嘿嘿老頭子終於想起自己了?
  距離離開碧雨山莊已有將近一月,錢還剩六七十兩銀子,游淼正盤算着什麼時候要拿點沈園裡的值錢物事去賣,要麼是剩下的幾幅字畫,要麼則是地窖裡藏的酒,要麼就是自己那幾大箱子從塞外帶回來的狐裘……老頭子來了是什麼意思?給他送錢麼?
  游淼頗有點不想見他,邁進二門,見影壁外站着個人,卻是游漢戈,游德川沒來。
  游淼的臉色好看了點,問:“你來做什麼?”
  游漢戈正端詳影壁上的字,見游淼回來了,笑道:“你家怎麼多了這麼多當兵的?”
  游淼說:“朋友叫來的,幫我開條渠,順便冬天拉練,你識字兒學得怎麼樣了?”
  游漢戈說:“認了幾個字,跟着教書先生學的……這是個心字,這是個……‘春’字。”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游淼沒好氣道:“進來罷。”
  游漢戈笑道:“好詩,前幾天爹聽人說,揚州兵防司散騎常尉來了一趟,沒難為你罷。”
  “沒有的事。”游淼隨口答道,領着游漢戈進堂屋,門已漆好裝上,桌椅也翻新了次,頗有點古色古香,雕欄玉砌的味道了,主人椅子下墊着塊虎皮,兩邊牆上各掛着個一公一母兩個鹿頭,十分大氣。
  游漢戈在一旁坐下,游淼說:“李治烽!”繼而意識到李治烽不在,只好自己起身去拿茶葉。
  游漢戈說:“爹說讓我帶幾個人過來,免得你沒使喚的,我怕你這邊已經買了小廝丫鬟,就沒給帶過來,待會回去就撥幾個人,讓他們自己來。”
  “不用了。”游淼聽這話就不爽,說:“來了也用得不順手,大眼瞪小眼的,惹人煩。”
  游漢戈說:“怎麼也不去買幾個?”
  游淼嘲笑道:“沒錢。”
  游漢戈略一沉吟,說:“上次的錢都花光了?不過也是,你要整飭這山莊,多的是花錢的地方。”說著要掏錢出來,游淼卻說:“逗你玩呢,懶得去買,我就一個人,要那麼多人服侍做什麼?人多了也沒意思。”
  游漢戈說:“知道你開銷大……”說著拿了個小布囊出來,笑道:“哥哥平日也沒攢幾個錢,真不是爹讓我給的……”
  游淼看這模樣,反倒有點說不過去了,說:“你做什麼呢,我又不是叫花子,你收起來罷。”
  游漢戈要堅持,游淼卻有點怒了,感覺他就像可憐自己,才特地拿錢來的,遂道:“收回去罷,真不缺。”
  游漢戈只得收了回去。
  游淼打量游漢戈,忽然又有點可憐他了,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對他好,游淼能看得出來,上次離開山莊時,游漢戈給自己的一袋銀子,多半就是他這兩年裡的積蓄了。
  如果沒有父親這檔子事,游漢戈要是個表兄,游淼應當會對他很好,把他當親哥哥看待,要麼游漢戈若是當個庶子住進來,游淼起初雖不一定太樂意,但時不時也會照拂一下。
  然而煩就是煩在游德川這事辦得太也齷齪,導致游淼每次一見游漢戈就反胃,雖然他實在是沒做什麼。
  “我煮杯茶你喝。”游淼隨口道,開茶罐,攪茶葉。
  大梁在門外見了,笑道:“游少爺,咱們辦苦力活兒的也討杯茶喝成不?”
  游淼說:“你歇會兒罷,也辛苦了,進來坐。”
  大梁忙道:“別髒了地方,給咱倒口茶吃就成,苦哈哈的,沒嘗過你們富貴人家的茶是個什麼滋味兒。”
  游淼:“嘿嘿,富貴人家。”說畢笑了笑,也不知是笑這話,還是笑他自己,游漢戈便有點尷尬了,幸虧游淼沒再夾槍帶棒地笑話他,眉毛動了動,把茶葉攪開了,說:“當朝三殿下想請我去煮壺茶吃,我都不動手的。”
 
  50、卷二 蝶戀花

  (十)上

  游漢戈看游淼的動作,溫杯,搗茶,灑茶葉,猶如行雲流水般說不出的好看,偏生在少年郎手裡使出來,又絲毫沒有半點江南女子的嫵媚味道,反而乾淨爽朗,充滿了陽剛氣息。
  游淼提着長嘴銅壺瀟灑一抖,那滾水猶如游龍般蜿蜒,刷拉拉地進了壺中,帶著茶葉旋轉,猶如一道漩渦。
  游漢戈說:“我前幾天學了首詩。”
  “什麼詩?”游淼抬眼問道。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游漢戈說:“喚什麼來着?”
  游淼笑了笑,說:“那是詞,蘇軾的八聲甘州。”
  游漢戈笑道:“可不是,你沏茶這功夫,捲來捲去的,跟潮水一般,當真漂亮。”
  游淼淡淡道:“嗯,算得上是好眼力,光是學了兩句詞就知我手法,茶術分三點三不點,十三相宜,七禁忌,沏茶之術有海派,西子派,甘州派,川派,寒潭派,霧裡雲山……等七十二門手法,我用的正是海派的‘潮退潮生’手法。”
  “這麼沏出一杯茶。”游淼以拇指,食指與中指拈着茶杯杯沿,另一手劍指托杯底,游漢戈伸手來接,游淼卻把杯朝案角一放,解釋道:“香茗本身的氣味能被開水捲出來。”
  游漢戈端起茶,游淼又說:“一手食指抵杯底,一手兩指捏杯沿,手指別碰了帶熱水的杯壁。”
  游漢戈不好意思一笑,搖了搖頭,說:“爹沒教我品茶。”
  大梁笑道:“這是你哥哥?游小子。”
  游淼嗯了聲,大梁又說:“你倆鼻梁都長得像啊,鼻子耳朵都像,鼻梁好看,都是有福有富貴的,人呢,全靠個鼻梁,鼻子長得好,命就好!”
  游淼不置可否,瞥游漢戈,說:“梁師傅,碗來。”
  大梁端了個碗,游淼倒給他個碗底,大梁說:“好茶好茶。”便端着出去了。
  游淼自己斟了杯,喝了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門外,神情略寬鬆了些,不再對游漢戈明嘲暗諷的了。剛才梁木匠一說,游淼也發現自己和游漢戈還是長得有點像的,雖然自己長相隨娘,但父親的烙印仍在他倆的生命裡,不管游淼對這個長兄態度如何,他倆是游家的兒,走在外頭,別人也能認出來這是兩兄弟。
  “這杯子真好看。”游漢戈驚訝地說:“杯底的魚還會動似的。”
  游淼說:“水為母,壺為父,一壺六杯,每個杯裡的魚都不一樣,是我娘的嫁妝,汝窯就制了兩套,一套摔了,一套我娘拿了作陪嫁,現在到我手裡了。”
  游漢戈說:“回去我得多認認字兒,到時候就能讀書了。爹說我喝不懂茶,就沒怎麼教我,你走了以後,爹常常自己一個人在茶室裡坐著,連我娘都不讓進去。”
  游淼想的卻是別的事,說:“我也得去弄個茶室,弄張陸羽的茶經掛着,一來附庸風雅,二來唬人……”
  游漢戈笑了起來,又說:“爹讓你年三十回家一趟呢,過幾天我來接你罷。”
  游淼說:“算了,我走不開。”
  游德川的意思,游淼自然明白,但想到要和王氏一桌吃團年飯,游淼就直反胃,游漢戈又道:“年三十要祭祖,你忘了?”
  游淼這才想到這事,別的事還可不管,但祭祖卻是得去的,游德川得罪了他,祖宗可沒得罪他。總不能連祖宗都忘了。游德川這是吃準了他要回家去。
  但也是游淼機靈,他還有一招。
  “年三十我正打算進揚州一趟,採買點東西。”游淼漫不經心道:“到時候回宗族裡,順便和族老們吃頓年夜飯,就在那邊祭祖了,來,哥哥,再來一杯罷。”
  游淼把第二杯茶朝游漢戈面前一放,狡猾地笑了笑,游漢戈登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還是回來看看吧。”游漢戈說:“過年不回家,也……找個時間來看看爹,算哥哥求你了。”
  游淼無所謂道:“那就正月十五再去罷,反正我這邊忙。”
  游漢戈只得點了點頭,又問了些山莊裡的情況,問他種地怎麼辦,開荒了沒有,水渠挖出來做什麼,游淼揀些話答了,懶洋洋的,游漢戈午後便起身回去,游淼也不留他吃飯,免得吃食粗糙什麼的被看出來他沒錢,回去一說又惹王氏笑話,把他打發走了。
  時近年關,天漸冷了下來,沈園一點點地修好了,修得有模有樣,游淼只覺這一弔錢沒白花,而且還給少了,大梁把整個院子裡翻修了一次,該用的都用上了,廊柱全刷了新漆,游淼每次進家門時,都有點認不出來的感覺。
  雕窗鏤門,一格一格的都帶著典雅富貴的味道,新的琉璃瓦是他自己出錢,重新從郭莊拉回來的,外頭以灰水刷了一次,淡色的牆壁上排着整齊的琉璃瓦。
  拾掇這麼大個園子,當真是費了一番勁兒,當兵的還順手把花園裡的泥給游淼翻了一次,假山清理乾淨了,紫藤花搭了個架子,只等開春時,滿院的紫藤就會瀑布一般地灑出去。
  園中的幾個大池子也重新疏通過,只等入水了,原先的池水是從外面朱堂守着的湖引進來的,整個園子一旦注好水,登時鶯鶯燕燕,便是勝景,然而現在外面的大湖乾涸,連帶著裡面也寥落了不少。
  游淼打算用竹筒設個長架,從水渠那處引點水進來,到時候園中池子環繞長廊,再在園裡做個小小的竹水車,竹筒一點一點,別有一番韻味。
  年廿九晚上,游淼又包了二百文錢給大小梁,送了二人一罈酒,這錢花得實在太值了,幾乎還原了百年前幽深的沈園。當夜又請兵士們吃了頓好的,權當過年。
  翌日是年三十,大家也不用幹活了,一群當兵的就在沈園裡坐著,喝點小酒,猜銅錢賭骰子玩,天不亮時,游淼便與李治烽渡過長江,朝江城府裡去,載了半箱獸皮,前去拜謁宗族。
  游氏宗族在流州,揚州兩地都是大族,而游德川與流州來往則更密切些。這些日子裡,游淼也早已知道是怎麼回事——當初游德川要改立長子,揚州這邊的幾個叔公是堅決反對的,游德川這才親自到揚州來要求開族會,流州那邊派出好幾個族老,幫着游德川說話,最後揚州的游家沒辦法,才約法三章,定下不可剝奪游淼的繼承權一說。
 
  51、卷二 蝶戀花

  (十)下

  游淼惦記着這幾個叔公待他的情分,便親自上門去,將獸裘送給那幾房,與叔伯兄弟說了會話,宗族這邊倒是人丁興旺,十二房人,各做各的生意,游淼笑着敬酒,又說到江波山莊的事兒上。
  一名堂叔說:“我就說游小子不是混吃等死的,你們瞧瞧,瞧瞧?”
  眾叔伯哄笑,游淼生性機靈,又會撒嬌,從小就甚得寵,堂哥堂弟也甚喜歡他。
  游淼說:“現在地兒還沒人種呢,哎,開春後就得想辦法了。”
  又一個堂哥說:“找人種還不容易?你上揚州府去,給知州手下的府丞說聲,來年開春要有討行當的,讓人派到你山莊裡來就成。要麼找你少源茶莊那小舅,喚什麼來着?”
  “喬珏。”有人道。
  數人紛紛點頭,堂哥又說:“喬珏那廝都混成人精了,殺價是一等一的好手,你上門尋他,他必定帶你到那耳市裡去,裡頭多的是賣身混飯吃的人,使點銀錢,買點人回去,僱長工,招佃戶,也都在那處,去就是,人還不好找?難的倒是你拿得出糧食,養得活這麼多張嘴!”
  游淼點了點頭,一堂伯又慢條斯理道:“你既然出來了,就得做一番事業給你爹看看。我也說,淼子就不是那等愚鈍的。”
  游淼說:“二伯幫我寫個信,我拿去揚州府敲門罷。”
  “那是自然。”堂伯說:“過完正月,我自寫個信,直接送到揚州府去,你就不用擔心了。”
  游淼終於放了下心,又打聽如今的生意,揚州游府裡一半有地,一半則是做生意的,祖先傳下來的有三百多頃好地,種茶種桑,養蠶織錦,蓖麻,梅子……一些族人坐擁良田,僱人種地。另幾房頭腦機靈的,則拿着貨出去賣。
  游府的青梅酒聞名江南,朝中貢的也是這等好酒,揚州綉品更不消說。
  而流州那邊的游家,則是游德川出身之處,擁有數十頃鹽田,主做販鹽生意,又僱人運送魚蝦海產等,並倒賣舶來海貨。什麼珊瑚,珍珠,海貝,沉香木等。
  游淼只想知道什麼賺錢,問了一巡,堂兄弟們說的都是:這年頭,只要你會做生意,什麼都賺錢。
  游淼道:“可是我也總得選點玩意種罷。”
  “種茶賺錢。”和游淼從小玩得好的堂哥打趣道:“你看你爹,一兩茶葉一兩金,上好的碧玉青峰,還不賺錢麼?君山銀霧,二兩銀子一兩茶葉……”
  年紀小的堂叔說:“淼子要種茶,還用得着找他爹?找少源茶莊。”
  “不成。”有人道:“少源茶莊,有好茶苗,賣不出貨,這幾年,哎……”
  餘人示意他別說得太過,好歹也是游淼母舅家,游淼卻是心中一動,找母舅家要點茶苗,在自家江波山莊裡種倒是可以,江北那一帶水土不是正好種樹麼?
  “種桑也行。”一個堂伯說:“十年前絲貴,江南好幾個地主都把果樹給砍了種桑,結果幾年前絲價暴跌了一回,個個血本無歸,只好又把桑樹砍了種茶,仔細算算,這幾年絲價又得慢慢漲了。”
  游淼心道這個靠譜,又說:“油呢?”
  “油菜。”有人道:“這個倒是成,不過揚州這裡田地一天到晚霧濛濛的,又得下黃梅雨,不好種。”
  “油這幾年也貴。”堂叔說:“淼子你不如就種點油菜,到時我去收了,給你二八分着賣。”
  “成。”游淼爽快道:“正要開春了,二月裡頭就種下去,到時我僱幾個工,種完這茬把地平了,再尋思種點別的。”
  一堂哥又道:“你再養點蜂,教人采了蜜,來點油菜花蜜吃。”
  游淼當真是對這些叔伯兄弟佩服得五體投地,笑道:“行行,我過了正月十五就去買種子。”
  “我指你一處去。”那堂哥又說:“你過了流州,朝西北滄州走,那裡種菜的多,你別的不問,專找滄州義保縣問,裝成流州的買辦,買隔年秋的菜籽榨油,挑肥實的菜籽兒買,要沒炒過的,買個兩千斤,回來自個曬種,拿一分尿兌九分水去泡個兩天兩夜,濾幹了下土。”
  游淼連連點頭,想起《齊民要術》裡也有說的,又問:“養蜂的人去哪兒找?”
  “到處都有。”堂叔說:“山茶花開的山裡,自己去走走,正愁沒花的養蜂人多了,你找幾個,要一年四季都有花的話,養幾個在山莊裡,倒也是件好事,不為賺錢,常常有蜜喝也是好的。”
  游淼道:“行,我到時讓人找去。”
  祭完祖,吃過年夜飯,族人又留游淼過夜,游淼惦記着家裡,忙道不了不了,出來時車伕正套車,游淼四處看看,問:“李治烽呢?”
  一小廝道:“回少爺的話,那家僕吃過飯便說出門去了,現在也不見回來。”
  游淼在門口等了一會,天上下起小雪,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江南終於下雪了,只不知斷橋殘雪,明日是怎生個美景。
  他有點想回去,又想跟李治烽在揚州逛逛,等了許久,跟幾個堂哥冷得直跺腳,有親戚打趣他,說:“嘿,別家都是家僕等少爺,你看你這少爺當的,還得等自己小廝。”
  一語出,眾兄弟輩的都在笑,游淼啐道:“你們是不知道,李治烽跟我兄弟一樣的,別家僕家僕的叫,跟你們小廝可不一般。”
  “是你養在屋裡的不成?”又有堂兄拿游淼打趣,把他摟在懷裡捏臉。
  “我看他這副樣子,該不會是被小廝養在屋裡的!”另一個堂哥出言調侃,引得眾人哄笑,游淼正色道:“要不是李治烽幫着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沒見碧雨山莊上,我爹平白無故地就給我添了個哥,那廝我是素來不認的。這李治烽才是我哥,他掏心窩子地對我好……”
  正說這話時,李治烽從巷子後轉過來,游淼終究有點不好意思,說:“去哪兒了?”
  李治烽給游淼看一個紙包,說:“給你買好玩的去了。”
  游淼道:“嗯,走罷。”
  這一下眾堂兄弟哄笑更甚。
 
  52、卷二 蝶戀花

  (十一)上

  “怎跟小媳婦說話似的。”
  “就是,這是小兩口罷。”
  又有人帶著笑喝罵道:“誰許你‘你’啊‘你’的叫,沒半點規矩,少爺也不喊了。淼子,回去好好管教他。”
  李治烽的臉上有點紅,站在小雪裡,帶著笑意看游淼,游淼說:“哎他一向不懂說話,心裡待我好我知道就成了,別欺負他,我們走啦,得空來山莊上走走。”
  “自然自然。”堂兄弟們和游淼告別,又有人說:“既然是親戚,你也沒嫌棄哥哥們的道理。”
  “誰嫌棄誰吶。”游淼大樂,上了馬車,與眾人揮手告別,離開了揚州城。
  族人待他還是極好的,父親都說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游淼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這些話,起初游淼覺得是對的,但等到長大後,又漸漸覺得游德川說的不對了。堂兄堂弟,堂叔堂伯,也都是些明理的人,各家過好各家的也就算了。上門聚一聚,一不是打秋風,二來不麻煩人,做做生意,有來有往的,大家都賺點,何樂而不為?
  像游德川那樣,少時風流事做多了,又揮金如土,遭族裡人白眼,本來就是他自己不會做人的問題。
  外頭呼呼風聲,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雖下着小雪,較之京城卻仍是好天氣,這時間京城的大雪不知道都下成什麼樣了。游淼縮在李治烽懷裡,只恨不得整個人軟軟地和他揉在一起,李治烽則敞開毛麾襖子,裹着他,手指和游淼牽着,小聲說:“困了?”
  “沒。”游淼連眼皮子都懶得抬,說:“再抱緊點。”
  李治烽摟着他,唇在游淼眉毛,眼睛上輕輕地吻。
  游淼只覺甚是溫暖舒服,又問:“你給我買啥好玩的了。”
  李治烽在他耳邊說:“回去你就知道。”
  回到沈園時已是夜半,兵士們仍在喝酒猜拳,說笑話找樂子,偌大一個園子裡掛滿紅燈籠,人生嘈雜,還有幾個人扯着嗓子在打快板說書,一派其樂融融的氣氛。
  李治烽在大門外把紙包打開讓看,裡面是一大串鞭炮,游淼驚呼一聲,馬上去找竹竿,李治烽笑着說:“不忙,還有這個。”
  李治烽又從腰包裡翻出一個虎頭帽,在手裡翻了翻,給游淼戴上,游淼馬上喊道:“放開門炮了啊!”
  士兵們紛紛過來了,游淼抓着竹竿,挑起十丈長的鞭炮,李治烽去點了引子,鞭炮聲驚天動地,響徹天際。
  年初一,開門時門口鋪了一層厚厚的爆竹屑毯子,軍士們依舊各行其是,游淼也不管他們了,由得人去玩鬧。不少人過了江,到江北山上去打獵,早上獵了不少山雞野兔回來,游淼去了半晌便犯困,回來家裡歇着。
  開年時四家佃戶都上沈園來拜年,游淼一人賞了個封兒,那年輕佃戶張二從這天起便常來書房讀書,於是書房裡支了個炭爐子,游淼與張二人手一本書,游淼看《神農書》,張二則看《禮記》,李治烽饒有趣味地看孫子兵法,書房中暖洋洋的,外面飄着小雪,舒服得很。
  年初二,揚州軍的兵士終於玩夠了,各自扛着工具去開渠,預計還有四五天便能完工,屆時水渠一通,水車造好,再把田埂挖開,江水水流便將如蛛網般,蔓延到整個江波山莊,縱橫錯落,最終匯入南邊的池塘,將池塘注滿,流向安陸村。
  游淼在地圖上圈了幾塊地,水稻是必須種的,自己有這麼大一塊莊園,斷然沒有吃米吃麵還朝外面去買的道理。江波山莊九千良田,江南七千畝,東邊三千四百畝地種水稻,畝產按三百斤算,一年三季,九百斤。
  一年可收三百萬斤水稻——兩萬五千五百石。
  江南之地,一石米一兩銀,也就是說,每年產出二萬五千兩銀子!畝產七兩五千銀!
  游淼的眼睛登時就直了,險些連算盤都拿不穩,手指不住哆嗦,李治烽與張二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游淼。
  “羊癲瘋了。”游淼說:“別管我。”
  李治烽笑了起來,伸手摟着游淼,依舊看他的書,游淼則在他的懷裡噼噼啪啪地打算盤。
  二萬五千兩銀當然不全是他的,那幾名老佃戶游淼給降了一分,但要再招長工或新佃戶,自然是不能這麼算的,至少也是五分租。
  一萬二千五百兩銀,裡頭又要扣去整個山莊地皮向朝廷納的捐,其中空地按一畝一錢銀子算,良田按一畝五錢銀子算,也得四千五百兩,到手剩八千兩銀。
  只要將這些水稻田全包出去,自己必定就餓不死了,每年還淨賺八千兩。游淼先前一直聽說江波山莊如何難種——確實難種,沒水沒肥沒人耕。栽水稻栽不起來,湖乾涸了,要施水,只能看老天爺臉色。
  水車一建好,灌溉用的江水就將是源源不絶的,別說雙季稻,一年種三季都不難,畝產就這麼翻了三倍。游德川不會種地,自然也不去關心鐵犁,雙排鋤,翻鏟等耕種機關。游淼把神農經放下,說:“張二,把書架上那本墨經給我扔過來。”
  一本書嘩啦啦飛來,李治烽抬手抓住,游淼接過,認真翻閲。
  這些日子裡,游淼已對幾大古代種植法有了大致的概念。
  《公輸經》是巧匠魯班所作,裡頭講述的都是些巧奪天工的裝置,水車、竹筒、機關鳶、小到銅人鐵人等玩物,大到拆梁換柱,房屋結構,都有涉獵,木石注生之術雖好,但與農業的聯繫卻是不強。
  《墨經》則是墨家老祖墨子所作,論述的也都是機關,卻分為兵家篇與農家篇兩類。兵家篇專說飛弩,溝爪,甚至攻城雲梯,拋投器,機關屋踏弩等物,這些游淼都用不着,便先放著。農家篇卻是聯繫地利的好物,包括三行犁,巨犁,撒種器,雙排鋤,翻土鍬,除草鐵器,渠流分隔溝與驅雀銅人等等。按照這上頭所記載的機關製造出來,配合《天工開物》上的磨,簸箕,顛篩等工具,一家人,兩頭牛,便可輕鬆照顧上百畝地。

  53、卷二 蝶戀花

  (十一)下
  
  《齊民要術》則是專述各種作物的秉性,包括什麼地區施什麼肥,是草木灰還是人畜尿等等,以及脫粒,選種等要訣。
  《神農經》說的又是植物種類及作用。
  這些書上無一例外,都有母親的批註,看來母親當年也是想把這個山莊整治好,小小的圈幾塊地,種種田玩,書裡還有相應的分析,其中便提到,無論土地如何,收成如何,外頭市上米價如何,都要種一部分水稻,以避饑荒。
  喬珂兒又寫到自己小時候遇過的江南瘟疫,那次瘟疫給她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百姓曝屍荒野,易子而食,有銀兩也買不到米面。所以不管是豐收年還是災荒年,都要屯糧。
  游淼看來看去,也相信種水稻是最安全的,因為不管什麼年間,大家都要吃飯,米面賣不掉,儲在自家糧倉裡也不錯。
  游淼划出地方,在水稻田的區域上寫了“八千兩”的字樣,東邊高處田地種水稻,大約是定了,開春等水車造好了就種。而低窪一地,從山莊以東到大池塘處,土壤疏鬆,倒是可以考慮種點油菜,待找到養蜂人了,在池塘邊建一排蜂房,這樣從山莊出去,綠油油的一片油菜花田,實在是賞心悅目。
  “油價現在多少?”游淼說。
  張二抬眼看了游淼一眼,說:“五十八文一斤。”
  李治烽漫不經心道:“五十五到六十五。”
  游淼點了點頭,又問:“一畝油菜能產多少菜籽油?”
  張二與李治烽都答不出來,游淼去翻齊民要術,裡面寫到一畝地產兩百五十斤油菜籽,菜籽又能榨一百斤油。畝產五兩銀,外加蜂蜜,倒是和種水稻差不多,多不了多少。
  游淼欣然把筆一揮,圈了五百畝地種油菜。
  外頭有人在喊,聲音依稀聽不清楚,似乎在喚游淼。
  “老小!”那男人聲音道:“在家裡麼?看你來了!”
  游淼被蟄了一般跳起來,匆匆忙忙穿靴子,穿不上,光着腳就朝外跑,見一男人在院裡探頭探腦,說:“這麼氣派的園子,怎麼連個丫鬟都沒有?”
  “小舅——!”游淼大喊大叫,跑過迴廊,朝那男人懷裡一撲,瘋子一般又蹭又滾。
  那男人正是游淼母舅家喬珏,見了游淼便把他摟懷裡,又按在牆上揉了揉腦袋,說:“你這小混球!小舅不來見你,你敢情還不回你娘家裡來了!”
  游淼見了喬珏,簡直是又哭又笑,拖着他進堂屋內,把他按在長榻上就朝他懷裡鑽,埋在他胸口上,半晌不發一語。
  “好了好了。”喬珏只是忍不住地笑,拍拍游淼的背,示意他起來,見游淼眼眶兒紅了,嘲笑道:“剛想說你長高了些,還跟個小孩模樣似的哭鼻子。”
  游淼抽了抽鼻子,李治烽拿着他的靴子過來,服侍他穿上,游淼自己去內間取茶,說:“你怎麼來了?”
  喬珏道:“來看你唄,你二舅家日子簡直沒法過了,過幾天,尋思着投奔你來了。”
  游淼破涕為笑,說:“我這裡別的沒有,就是房子多,你過來選一間住下就行。”
  游淼踮着腳,把高處一套壺,一盒茶葉拿下來,喬珏四處看看,搖頭晃腦道:“這就是二姐當年買下的莊子?倒是不錯。”說著又朝李治烽點點頭,說:“你忙你的罷,不用伺候了,我是他小舅,你當我自己人就成。”
  那喬珏何許人也?原是少源茶莊二莊主,昔年喬珂兒的爹娘生了四個孩子,江南瘟疫時,大女兒與女婿都染病而亡,撒手人寰,留下一個孤女名喚喬苼。
  少源茶莊長房嫡子喬璋,父母去世後便接手了茶莊,娶了當地有名的一女人白氏。
  三女兒喬珂兒嫁給游德川,便是游淼的娘。
  小兒子喬珏,出世時正趕上茶莊沒落的時候,少年時頗有點游淼的模樣,都說外甥像舅,喬珏與游淼歲數隻差了五歲,是喬珂兒一手帶大的,小時候也常到碧雨山莊住,與游淼看上去倒是親兄弟一般,都是粉雕玉琢,玉樹臨風的模樣。
  更難得的是,喬珏出世沒多久爹娘便染上瘟疫去了,喬珂兒給喬珏請了個乳母,便是孫嬤嬤。這孫嬤嬤後來也是游淼的奶娘,按江南世族的慣例,喝過同個奶娘的乳汁,自發小始就是好兄弟,平日裡須得互相照顧着的。
  所以喬珏與游淼既是舅甥親戚,又是從小的玩伴,情同手足,自不消說,游淼回家後來了江波山莊,本想先去見上喬珏一面,然而想到母舅家人多口雜,當家的二舅媽又不是易與之輩。去了也是徒惹煩惱,不如先定個地方住下來,待山莊成規模了,再讓喬珏過來。
  喬珏這人也是個有才的,天文術數,四書五經,奇門遁甲,卜算茶道,幾乎樣樣精通,讀書時曾把夫子駁得無話可說,卻生性不覊,不喜作文章考功名,游淼上京讀書時,喬珏還在給少源茶莊管賬,每日隨便寫寫算算,算完便出來遊手好閒地逛。
  游淼取下一個黑白兩色的陶壺,一黑一白兩個杯,說:“我這恰好有些君山銀霧。”
  “不忙。”喬珏忙道:“你喝我的,我帶了些茶來給你嘗嘗。”
  喬珏從袖中取出一包茶,說:“這是我前年藏的一點凍頂烏龍。”
  游淼沒用母親的隨嫁茶具,拿這兩個杯泡了茶,又問:“家裡怎麼樣了。”
  喬珏嘆了口氣,無奈道:“還不是幾年前那樣,天天鬧,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照我看呢,就把茶莊的鋪面關了,要麼換開個當鋪。你看你二舅那人,一年到頭,好不容易種點茶出來,他要按來收茶的人的價,全出清也就算了,偏生不聽勸,要放自己茶莊裡賣。”
  游淼知道少源茶莊生意不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自己老爸游德川太會做生意了,現在江南的茶商搶生意路子搶得快要殺人放火,喬璋那點頭腦,哪搶得過別人全部勾結在一起的茶商?

  54、第二卷 蝶戀花

  (十二)上

  從前小時候他聽母親和二舅媽吵過幾次,那會兒不懂,但現在大約是懂了的。
  “都聯手壓咱們家的茶價麼?”游淼問:“讓二舅能賣就賣了罷。”
  “你二舅榆木腦袋。”喬珏沒好氣道:“要能說得通也不是現在這光景了。跟他多說幾句,就跟害他似的。”
  游淼樂了,說:“表姐呢?”
  喬珏說:“還是那樣,跟那女的天天吵架,嫁不出去,你娘一去,沒人壓着茶莊裡,你二舅媽越來越蹬鼻子上臉的了,每月給點錢,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游淼說:“要麼你來我這兒住着罷,我看你也別走了。”
  
  喬珏不答,拿着杯端詳,笑道:“這倆杯有意思。”
  游淼打趣道:“在京城買的,喚作太極壺,地攤貨,二兩銀子。”
  
  太極杯中注滿茶,游淼嘗了一口,初時雖無甚特別之處,然而入口後靜靜回味,緩慢回甘,又有種醇厚之感,猶如厚重山水之氣帶著靈動的墨香,在舌上一層層地蔓了開來。
  “好茶。”游淼說。
  “是罷。”喬珏說:“我給你二舅說了幾次,家裡都不做這茶葉,非要種綠茶。”
  游淼笑道:“這邊的人可不是正喜歡喝綠茶麼?你要做烏龍茶生意,須得走湖廣兩路,京城,蜀中這些地兒才賣得掉。”
  喬珏說:“聽說北方那些官兒爺,倒是頂喜歡吃烏龍茶的。”
  游淼道:“你那兒有茶苗麼?”
  喬珏道:“多的是茶苗,就是沒地方種。”
  游淼說:“你也別回家裡跟那女的置氣了,茶苗收一收,帶我這來種,聽我的,小舅,我都想死你啦!”
  
  喬珏嘆了口氣,游淼正想過幾天上少源茶莊去串個門,拿點茶苗種起來,江南一地綠茶市場肯定是搶不過自己老爹的,種點烏龍茶,還可以送去京城賣。
  
  “我再回家看看罷。”喬珏如是說。
  游淼知道這事跑不了喬珏的,就算他人不來,茶苗也得送過來,半點不擔心,喝過三巡茶,便帶著喬珏出去看山莊,喬珏嘖嘖讚歎,問到游淼在京中之事,游淼便得意的一一說了。說三皇子趙超喜歡他,想招他去當伴讀,又說家裡的事。
  喬珏乃是揚州出了名的美男子,與游淼朝那一站,舅甥二人各有各的俊味兒,當天兩人騎着馬,慢悠悠地看過整個山莊,晚上游淼招待喬珏吃了頓農家飯,李治烽下廚,做了條蒸魚,李莊家與朱堂家的媳婦上來山莊裡幫工,煨了一罐土雞湯。炒了盤腊肉,血腸切片,年糕爆炒,又有時蔬與蒸蛋羹。
  游淼不住給喬珏斟酒,說:“這才剛住下來,吃的喝的,都沒甚麼稀奇,你隨便吃些罷。”
  “不妨不妨。”喬珏喝酒喝得滿臉通紅,說:“咱家茶莊裡,不過也就是這麼個吃法。”
  游淼聽到這話先是驚訝,繼而又覺得挺可憐的,母舅家排場一度也不小,怎麼淪落到這光景了?
  “銀錢轉不過來麼?”游淼終於覺得有點不妙了。
  “豈止轉不過來?”喬珏說:“尾大不掉,說的就是這種家傳生意,二十年前這麼做,行,可以,現在再走一樣的貨路,自然是不成的。原本三姐在的時候,一年還有八九百兩銀子的進賬,這幾年裡,你二舅拆東牆補西牆,欠的錢都不知道堆多少起來了。只見白條不見貨款,你舅媽還養着娘家一幫子親戚,三不五時來賬上支銀子,哎,難。”
  游淼知道喬珏先前管賬,管少源茶莊所有的銀錢出入,虧了賺了,都瞞不過他的眼,既這麼說,多半是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你來坐。”游淼拉李治烽。
  李治烽忙擺手,說:“我在外頭吃。”
  “讓你坐你就坐。”喬珏笑道:“我甥兒也說了的,你是他頂好的弟兄……”
  游淼的臉馬上就紅了,忙道:“好了好了。”
  喬珏又嘆了口氣,說:“你那事兒聽說了,小舅本想上門去尋他……”
  游淼笑了笑,說:“沒什麼,總歸是命罷了。”
  喬珏拿起酒碗,和游淼碰了碰,又說:“這些年裡少源茶莊全靠你爹幫襯着,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我那嫂子還不住地討好游德川……小舅心裡聽了也窩火。”
  游淼說:“我爹那人向來就不是個東西,你上門去他也不理你,沒說的事兒,你也別放心上。”
  兩人碰了酒碗,各自喝了口酒,喬珏說:“可不是這麼個道理!那天我聽了這事也哭了一場,多虧三姐買的這山莊還留着,不然小舅想到你要遭惡婦白眼,晚上連睡覺都睡不着。”
  游淼笑道:“跟他們置氣沒用的,過好自己的,吃好喝好,她想讓我憋屈,我偏不,我得過出個人樣兒來,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報復了。”
  喬珏莞爾道:“就是這麼說來着,你可比我聰明多了,我也是,家裡那破事兒,總看不開,沒的給自己找氣受。”說著又注意到李治烽還站在一旁,便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笑道:“李治烽,你來坐罷,我把你當自家人,你也把我當自家人不是?”
  李治烽點點頭,在桌旁坐了,三人一席吃過酒飯,當夜遊淼也不讓喬珏回去,兩人便共一榻睡着,抱著他的腰,猶如回到小時候一般,總有些說不完的話。
  
  喬珏是喬珂兒帶大的,琴棋書畫,詩書禮藝,都學了個十足十,游淼兒時便十分崇拜着小舅,兩人說到深夜,說著說著睡着了,時睡時醒,醒了又說,游淼告訴他自己要做個水車,喬珏便道自己這些年裡也還有幾百兩的積蓄,待過幾天回去取了拿來給他用。
  兩人迷迷糊糊混在一起,抱著睡到初三日上三竿時分,喬珏起來用過午飯便說要回去。游淼還想再留,喬珏卻說要順路去茶莊地裡看看,預備下年初使人摘春芽兒。游淼這才戀戀不捨朝他告別。

  55、卷二 蝶戀花

  (十二)下

  年初四,水渠已挖好了,就等着水車上去。游淼想到江北處要栽樹,就得把原本長的椴木給砍掉一批,這些木材都是上百年前山莊主人種的,郭莊人時不時要做傢俱,都會到北山上來砍樹。
  游淼去借了幾十把斧,請當兵的去把樹給他砍了,又拋下江裡去,對面李治烽用繩索套着,拉到江岸邊來。眼下造水車的錢不用再發愁,但游淼也想著能省就省些,至少在板材上,山莊裡能出就出了。
  江北的游淼不打算再墾成耕地,一來地勢起伏,不像江南好開墾,要做成耕地,就勢必要墾梯田,灌溉也成問題。
  二來大江橫在中間,每日來往耕種也是個麻煩事,不便打理,不如種茶種桑,通通培養成林地,既防風又防泥石。兩千多畝地,種個一千畝的茶,一千畝的桑樹,餘下的地方種梅子。
  揚州軍那群當兵的給游淼把江南的荒地大致開了,又放火燒過一次雜草,整個山莊裡春日濃煙衝天,煞是壯觀,直到年初七,所有的事都辦好了。游淼又大開筵席,請人飽飽地吃了一頓,拿了五弔錢分給士兵們,把人送走。
  人全走了,沈園中又恢復了冷冷清清的模樣,剩下游淼與李治烽。
  張二如平常一般,每日上來看看書,順便幫着打掃。
  “錢夠用嗎?”李治烽難得地主動問。
  “夠了罷。”游淼和李治烽坐在江邊,守着那一大堆椴木,江灘下游有一塊極大的空地,椴木整整齊齊地碼了十剁。夜裡幾個佃戶輪流值夜,帶小狗兒守着,白天則是游淼親自在江邊走走,發發呆,看看書,摸摸石頭,和李治烽烤魚吃。
  曾經在京城的過往,都恍若隔世一般,在江南這裡守着個自己的山莊,每天日子平平淡淡地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游淼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農夫了。
  “小舅說他的錢能借我。”游淼解釋道:“過幾天等那老頭兒過來,合計一下錢再找他不遲。”
  錢錢錢,做什麼都要錢,佃戶還沒招到,自己手上的錢已經流水一般地花出去了。要等水渠好了以後再去招工,也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希望多來點。
  一年之計在於春,耕地的時候快要來了。
  郭莊與安陸縣都開了市,揚州城裡更是一派熱鬧氣氛,游淼挺想去玩,但走不開。只好在家裡守着,正等得不耐煩時,上頭終於有人在喊。
  朱堂趴在懸崖上,朝下面叫道:“少爺——!”
  “什麼?!”游淼抬頭。
  朱堂喊了幾聲,游淼聽不清楚,李治烽耳力卻是極好,說:“黃老頭來了,還帶著不少人。”
  游淼大喜,說:“快,咱們這就上去。”
  李治烽說:“不忙,他們現在循着江邊的路正要下來。”
  游淼心裡十分忐忑,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大梁背着黃老匠沿江路下來,身後還跟着陸陸續續,三十來個做工的,游淼嚇了一跳,這麼多人?!
  這些做工的都是熟手匠人,不比當兵的,真要僱他們,不知道得花多少錢。但人已經來了,游淼也只得上前招呼,黃老匠說:“怎麼沒回家過年?也沒去市集上走走?”
  “走不開。”游淼笑道:“事兒沒辦好,心裡不踏實。”
  “唔。”黃老匠在江邊的一塊大石頭坐下,雙手拄着枴杖,說:“過幾日這大傢伙動工了,你倒是可以出去走走。”
  游淼有點緊張,說:“老師看完圖紙了麼?”
  黃老匠道:“你過來,看看我給你加的幾處,要花錢的地方可不少,你得心裡有數了。”
  “好的好的。”游淼捏了把汗,臉色有點不自在,幾名工匠在看木材,說說笑笑,游淼知道這次難免要割肉了,沒個幾百兩銀子,黃老匠多半不會放過他。
  “你想想清楚。”黃老匠說:“這水車一做,就是百年千年的福澤,我是不在乎錢的,你若是捨不得,趁早說清,我好帶著人回去,這些兒孫們,你光在安陸也找不齊,可是我從揚州各地招來的,你別臨到時候又反悔。”
  游淼像個學徒般乖乖站着,恭敬道:“晚輩絶對沒這意思。”
  黃老匠又說:“他們過來幫你幹這活兒呢,也不全是為的錢,這點我也得給你說開了,這麼大個水車,尋常匠人,也不是能碰見的,修梁起柱蓋房的活兒,和做機關不一樣。”
  那群匠人紛紛點頭,說是是,黃老匠又說:“你們也得盡心盡力,既是幫工,又是學藝,決計不可忽悠了少爺去。”
  一名年紀大點的工匠道:“老爺子這話說的,誰不知道咱們安平的巧匠,只要上了,就沒有磨爛工的理,你們說,是吧。”
  黃老匠點了點頭,說:“游淼家是碧雨山莊的,也不會短了你們一分工錢,大家盡心就是。”
  眾工匠這才知道游淼身世,游淼被黃老匠這番話說得心裡七上八下,猜測這黃老匠要不是個老騙子,就真的是個德高望重的祖師爺爺了。
  看他徒弟大小梁給自己修沈園盡心盡力的模樣,以及修復後的水準,倒不像個騙子。
  那麼黃老匠多半已極少出山接活了,還是靠的水車,才讓他接的工程。若所言不差,想必這些工匠也是為了水車而來,在懸崖上修水車,別說揚州,就連整個中原,也很少有人能做這差事,參與架設這個巨型機關,所學遠比工錢更多。
  黃老匠又給游淼介紹他的大徒弟,那徒弟已是六十來歲,身體卻十分結實,名喚吳壯,游淼與他們打過招呼,說:“先回山莊去坐坐,請大家吃點茶?”
  黃老匠說:“先談錢的事,材料我給你列出來了,這筆錢是你自己出,自己找人去買,我不拿你半分。這裡給你做工的,能工二十,每人每天五錢銀子。你意下如何?”
  游淼心道還好還好,不算多,說:“行,都聽老師的。”
  黃老匠又慢條斯理的說:“十名幫工,每人每天二百文錢。”
  游淼道:“可以。”
  黃老匠又說:“你管兩頓飯,開工前一席,完工時一席,起席一頭豬,一罈好酒。其餘時候,你們呢,各自去郭莊安陸吃,別蹭游少爺的飯,我看他山莊裡也沒幾個人,眾口難調。”
  游淼笑道:“沒所謂,管眾家哥哥的飯也不難。”
  黃老匠擺了擺枴杖,說:“他們被養的嘴叼,你要沒別的說,就這麼定了。”
  游淼連忙點頭,黃老匠斜眼瞥江邊的椴木,說:“本來也想讓你去買點木,你倒是備齊了。”
  游淼帶著黃老匠去看木,問:“這木能用麼?”
  黃老匠點了點頭,用枴杖敲了敲,說:“一百二十年的椴木,是好料子,徒兒們這就卸板子罷。”
  工匠們本已散開,聽到黃老匠這話,便各自取下背着的家當,組刨床,彈墨線,擦鋸子。游淼要過去幫忙,黃老匠卻道:“不忙,跟着你的人,這小子叫什麼名字?”
  李治烽報了姓名,黃老匠說:“游小子,你且將他留在這處,臨時要用什麼,單子給他,讓他去採買。”
  游淼嗯了聲,黃老匠回到石上坐下,招手道:“你過來看看,圖我改了些地方。”

  56、卷二 蝶戀花

  (十三)上

  游淼先前一張圖畫得粗糙,都是墨經上的東西現學現賣,自己本沒學到什麼,黃老匠指着幾處問他,游淼俱一頭霧水,頗有點答非所問。
  “我道你是家傳。”黃老匠怒道:“怎的也是個祿蠹!你老實說,這圖紙誰給你的!叫畫圖紙的人過來!”
  游淼叫苦道:“老師,真的是我自己畫的!你等等,我去拿書來與你看。”
  游淼上去跑了一趟,再下來時捧了一疊書,黃老匠挨本在江邊翻了下,沉吟半晌,而後點了點頭,說:“老師現講予你聽,你記清楚了,只講一次。”
  游淼坐在黃老匠身旁,黃老匠依次將錨鈎,鐵鏈,隼釘,水車受力等等地方給他剖析開去,游淼漸漸地聽懂了,聽得不住笑。黃老匠又看他,說:“笑,就知道笑。”
  游淼笑着說:“學懂了,所以笑,不然怎麼說佛祖拈花,迦葉會心而笑呢。”
  “嗯。”黃老匠道:“就是這麼個理,你還有些事要去辦,我看就靠你倆還忙不過來。”
  
  游淼拿着那一疊羊皮,上頭是整個風車的拆解圖,水斗足足有一百零八個,木架分五個部分,鏈條兩根,一百八十丈,三尺為一節,分六百節。又有勾着水斗的大鐵鉤,中央還有拆成八個小零件的轉輪。更有轉軸,軸承,滾珠,四通臂,八通臂等零件結構,最複雜的便是中間泡在江水裡的巨大渦輪,這個渦輪是豎貼著懸崖,被固定在水面上的,下半圓泡在江水裡,隨江水奔騰而轉動,帶動四百丈的鉸鏈,令水鬥一節節地升上懸崖頂端,把水倒進渠中。
  洪汛一來,江面上升便會托着豎直渦輪上升,鉸鏈水車大半被泡在水中,轉速便會變慢,中央還有搖把,可隨時調速。
  李治烽說:“要買鐵是不?我去吧。”
  黃老匠說:“你二人都需去,光你一人說不清楚,游小子,你先得去揚州一趟,買鐵,再送到南北兩村去,照着圖上畫的吩咐打鐵。”
  游淼嗯了聲,心道這麻煩事兒可真多,別的不說,光是買鐵,尋常人家就買不到多少。黃老匠又說:“你帶著這木牌兒去,找揚州畿兵防司的唐輝……”
  游淼馬上道:“我認識他!交情還好,是自家兄弟。”
  黃老匠又看了游淼一眼,欣然道:“如此正好,唐輝製木車也是找我徒子徒孫兒,你既然認識他,就省了老頭兒個人情,去罷。”
  游淼嗯了聲要回山莊去,心想順便點點錢,自己就剩下五十兩銀子了,得拿點東西去變賣,心裡又算這群工匠的工錢要多少,忽想到一事,說:“老師,我也得給您開點工錢……”
  黃老匠擺手示意不用,說:“完工那天,請老師喝杯茶就成了。”
  “這怎麼好意思……”游淼忙笑道。
  黃老匠看著江水,難得地笑了笑,說:“老了,也不知道哪天得去見閻羅王,不缺錢,老骨頭幹點活兒,就當是玩了。”
  
  游淼知道這老頭兒脾氣,便也不勉強了,帶著李治烽沿著江邊上去,心裡不住盤算自己的錢。
  李治烽看出他臉色不太好,遂道:“錢不夠了,是不是。”
  游淼嗯了聲,說:“咱們先把那幾箱狐裘帶去揚州賣了,可惜沒在年前賣,不然還能賣個好價錢。”
  李治烽背着游淼在山上走,說:“江南有押鏢的麼?我去劫趟鏢。”
  游淼哭笑不得道:“別說胡話。”
  李治烽作了個蒙面的動作,說:“蒙着臉,管保認不出是我。”
  游淼道:“別,也不是真的缺錢,我娘那套茶具,能賣二百兩銀子呢,就是不想賣。實在沒法了,就把茶具拿去當鋪裡押着,以後有錢贖回來也就是了。”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胡思亂想,一會兒想去找小舅喬珏借錢,一會兒又想著拿沈園裡的東西去當,回了山莊先把算盤拿出來,打了會算盤開工匠們的工錢,這活兒起碼要做一個月,光工錢就要三百六十兩銀子。
  
  還要買鐵,算上毛耗得用上四千斤鐵,也要花一百二十兩銀,打鐵工錢三十兩,共一百五十兩。
  兩百*竹搭腳手架,二十兩銀。
  
  五百多兩銀子……游淼算來算去,拿着手裡的五十兩銀,簡直是欲哭無淚。想了一會,翻箱倒櫃,把臨走時游漢戈給他的錢囊也翻出來,杯水車薪的,能湊也湊着點,翻過錢囊朝下一倒——
  ——嘩啦一聲,灑出十幾枚金燦燦的金錁!
  游淼登時就嚇了一跳,李治烽說:“金子?”
  游淼道:“這怎麼回事?便宜哥哥還這麼大方了?”
  這一下可不得了,游淼讓李治烽把門關上,拿了把鐵尺,在桌上細細清點黃金,還有幾個掉櫃子底下去了,李治烽彎腰去拾,攏在桌上。
  一五,一十……十五……十八。
  十八枚金錁,游淼正轉頭要讓拿秤,李治烽已把稱碎銀的小秤放在桌上,游淼挨個秤過,每個金錁二兩,共三十六兩明晃晃的黃金。
  “倒是有心。”李治烽說。
  游淼嗯了聲,手指摩挲金錁子,見上面寫的都是些長命百歲的字樣,大約猜到了這些黃金的來歷——一定是游漢戈出生後,每年做壽時,游德川私底下遣人給他的東西。游漢戈今年十八歲,正好足足十八個。
  游淼的鼻子有點酸,心道給的金子,他怎麼個花也花不下手去。
  游淼這人素來是講究情誼的,別人對他有一分的好,他便會拿十分去回報,游漢戈把自己這些年裡的積蓄都給了他,游淼一時間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
  游淼疲憊地吁了口氣,問:“現在一兩金兌多少銀子?”
  李治烽說:“去問問罷,不清楚。”
  游淼斟酌再三,還是把黃金揣着,和李治烽離了家,進揚州城去了。

  57、卷二 蝶戀花

  (十三)下

  前些年裡在京城一兩金能兌十八兩銀,如今在江南等地更漲了些,游淼進過幾家金鋪,都說兌二十兩四錢,最後游淼總覺得把金兌了不妥,還是進了當鋪,把游漢戈給他的金當了七百兩銀子。
  當鋪一邊給游淼開票一邊唏噓少爺有錢,游淼卻沒半點表情,把銀票朝懷裡一揣,出來又找兵防司買鐵。
  然而唐輝卻不在揚州,副軍校尉說一過年初三便上京走動去了,游淼心道這傢伙倒也心急,於是打聽幾句,幸虧唐輝臨走時吩咐過,游淼若來了,一應要求都得給他辦了。游淼要開張文書買鐵,那校尉有點犯難,最後還是咬着牙給游淼開了六千斤生鐵。
  “買這麼多?”李治烽出來問道。
  游淼使了五兩銀子與那校尉,出來便道:“咱們還得自己請人打點犁具呢,以後留着能用,反正隨時可來鹽鐵坊領。”
  兩人又進了揚州鹽鐵坊,游淼手中的票是吃的揚州軍的鐵分例,恰恰好來得早,開年就來,否則若年底來,連半斤鐵也分不到了。鹽鐵坊管事對這種私購官鐵官鹽的事已見怪不怪,開口就要二十兩銀子疏通,游淼一邊在心底罵娘,一邊賠笑把白銀乖乖奉上,那管事才讓游淼去庫裡領。
  然而管庫房的也要錢,游淼只好又使了二兩銀子給他,心裡不住詛咒這群見錢眼開的貨,來年要是老子當了官,全拿銀子砸你們個頭破血流。
  “一次把六千斤鐵全領回去罷。”游淼小聲與李治烽嘀咕:“不然下次又得來送錢。”
  李治烽說:“得去僱個車,運到碼頭,再送船上,逆着江送上去。”
  六千斤鐵錠,游淼一看就想哭,幸虧都是五十斤五十斤地碼着,否則要一千斤一坨,游淼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去你母舅家看看麼?”李治烽說。
  “下回再去打招呼罷。”游淼一屁股坐在那堆鐵錠上,說:“我累了,歇會兒,你去僱車。”
  李治烽去市集僱車,僱完車還得僱船,只怕沒這麼快回來,游淼便在鹽鐵司外發呆。
  
  早知帶本書出來看看,游淼正無聊時,忽見李治烽回來了,莫名其妙起身,卻見李治烽帶回來個人,正是喬珏。
  “怎麼跑城裡來了?”喬珏笑道。
  游淼笑着說:“來得正好。”
  李治烽說:“我去僱船。”
  喬珏又帶了兩個小廝,說:“車有了,小舅明兒讓家裡派個車,幫你把東西拉到江邊碼頭上去,讓李兄弟先去僱船,走,咱倆去市集逛逛。”
  小廝守着那幾大堆鐵錠,游淼正說別麻煩了,喬珏卻道:“你不知道,現在開年,揚州城裡做生意的多,當天雇不到船,得提前一天說好,明兒趕早地下水去,你別擔心了,我讓李治烽去尋碼頭上的熟人。”
  
  李治烽拿着個字條又走了,游淼便跟着喬珏上車,朝市集上走,喬珏又道:“晚上回家裡來歇一宿,明兒早上我陪你回去,順便看看那邊的地。”
  游淼問:“茶苗的事怎麼樣了?”
  喬珏說:“嗨,我要茶苗,他還敢說什麼不成?”
  游淼點了點頭,兩人在揚州市集外下了車,剛過完年,暖風吹得人懶洋洋的,揚州的市集都在河邊,春風拂面,柳點漣漪,河道兩岸全是大攤小攤。人聲熙攘來去,一派繁華景象。
  喬珏拉著游淼的手,沿途逛着過去,引得江南美貌女子看個沒完,游淼在賣小玩物的地方看了一會,喬珏給他個腰佩,又拉著他走了。
  喬珏的長相正是江南一帶的靈秀男子,兩道墨似的濃眉似足了游淼外公年輕時模樣,兩人都是唇紅齒白,手指頭勾着,一晃一晃,游淼朝他說了游漢戈給錢的事,喬珏聽得不住唏噓,說:“那小子也不算太壞。”
  “唔。”游淼說:“給我錢我就用了,也沒想這許多,吃點甚麼好吃的?”
  喬珏帶游淼到河邊坐下,點了一碟炸蝦,一碗魚餃,游淼已有好久未曾吃到揚州菜了,當即食指大動,又叫了一碟魚皮面,魚皮面*可口,開春的河蝦炸得酥脆咸鮮,游淼又說:“我看有炸得酥脆的魚兒,包點給李治烽吃。”
  “嗯。”喬珏說:“待會帶你去東市集上看看,包你滿意。”
  
  “東市?”游淼問。
  “嗯。”喬珏吃過飯,掏錢付賬,又帶游淼起來過橋,橋下撐着傘的女孩抬頭看他們,嘴角帶著一抹嫵媚的笑。
  游淼不知道為什麼,對那等溫婉女子,卻是毫無感覺了,吃著一包炒油豆,面無表情地看著。
  喬珏笑道:“什麼時候也該給你娶個媳婦了。你爹不上心,到時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哎哎。”游淼忙道:“罷了罷了,養不起媳婦,也不想被管着。”
  喬珏捏了捏游淼的臉,揶揄道:“老實說話,你是不是上京一趟,跟着京城那些公子哥兒不學好,成兔兒爺了?”
  游淼一張臉馬上紅了,說:“你才兔兒爺,都被你帶出來的。”
  喬珏正色道:“該娶親的就得娶親,可別耽誤了自己。”
  游淼嗯了聲,喬珏牽着他的手朝橋下走,兩人走走停停,揚州的春光確實好,小孩子嘻嘻哈哈地鬧,游淼見這大好景色,不禁整個人都懶了,也不想走了。
  
  兩人到了東市,東市較之西市要混亂得多,到處都是賣魚賣生鮮的攤子,地上濕漉漉的一層,四處都是泥,游淼說:“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喬珏道:“喏,你不是想招佃戶,找長工麼?”
  游淼站在一個圍欄前先是一愣,繼而馬上就明白過來了,東市是賣丫鬟賣小廝的地方,整個揚州,交州的貧苦人家,都會拖兒帶女地到這裡來,養不起兒的,便想著簽個賣身契,把兒女賣給富貴人家。
  更有不少過不下去的佃戶,拖家帶口地到揚州來找活兒干,還有皮膚黝黑的做農活的短工長工,蹲在棚子角處,端着個破碗吃麵。
  游淼與喬珏衣着光鮮,剛走進販人市集裡,便有一群人圍上來。
  “老爺,招工不?”
  “老爺找人種地麼?”
  “老爺賞口飯吃罷!”
  喬珏擋着人,生怕游淼被擠着了,呵斥道:“一邊去!”
  游淼一見這麼多人,登時喜不自勝,馬上拉著喬珏的袖子,說:“小舅,這些人我全要了……”
  喬珏小聲道:“你別胡亂說話,看上哪個,小舅給你說話就成。”
  游淼:“我山莊裡是真缺人,有地沒人種……”
  喬珏說:“請得起長工也不能亂請,有人是混日子偷懶的,交給小舅就成,這種事兒寧缺毋濫……”
  游淼便跟着喬珏走,喬珏又回頭說:“李治烽服侍你雖說上心,可沒幾個使喚的終究不成,我本來想派幾個身邊人給你,奈何現在茶莊裡的人都被那女的收買了。我就一個聽話的……”
  游淼道:“我不從碧雨山莊裡帶人也是因為這個……”
  喬珏道:“我給你買幾個機靈的,你要放房裡放房外都成。要丫鬟還是小廝?”

  58、卷二 蝶戀花
  
(十四)上

  兩人站在小耳兒市前,一排站的全是人,各個蓬頭垢面,拿眼不住打量游淼與喬珏。游淼終於被震着了。以前從沒見過,如今真真切切接觸到了一次,這是在賣人。男女老少,明碼標價,高的矮的,年輕的,壯實的,只要有錢,就能買走。
  這還和販賣人口的人牙子不一樣,人牙子是要被官府抓的,這裡的人都是自願賣身,只為了混口飯吃,游淼良久有點說不上話的感覺。
  喬珏手肘碰碰游淼,說:“問你呢,要男要女?”
  游淼說:“我……我不知道。”
  游淼看了忽然就有點心酸,他命好,真的命好,要是出生在這等人家,自己多半也是個等着被爹娘賣的命。
  游淼道:“買男孩兒罷。”
  “選我們家罷。”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忙說:“我媳婦沒了,就倆兒子,你把我們都帶著去,我給你打理花園,能種地,兒子都給你使喚。”
  游淼正動心時,喬珏卻道:“你小兒子這才多大,能做什麼的?”
  那男人笑道:“都聽話的,今年也十一歲了。”
  游淼說:“大兒子呢?”
  男人說:“大的十六了。”
  喬珏讓那小孩張開嘴,看他牙齒齊整不,大男孩牽着個小男孩,都曬得甚黑,提防地看著游淼。
  “快叫老爺。”男人小聲說。
  兩個孩子只是不吭聲。
  游淼說:“要了罷。”
  喬珏問那男人:“你姓甚麼?戶籍紙帶了麼?負債沒有?”
  那男人賠笑道:“回老爺的話,我姓宋,交州人士,是欠着債的,欠地主家七弔錢……”
  男人拿出欠條讓看,喬珏朝游淼說:“不划算,到那邊看看去。”
  喬珏扯着游淼讓走,游淼卻回頭問道:“你為什麼到揚州來?”
  “走。”喬珏在游淼耳畔低聲道:“你是來招人的,不是來當活菩薩。”
  
  那姓宋的男人追着游淼說:“少爺!少爺!我媳婦病死了,我爹傳我二畝薄田,交不起租,還被地主收了去,請不起大夫才借的錢……也沒錢埋我兒子的娘……少爺可憐可憐我,給口飯吃罷……”
  喬珏笑着說:“別全信他們,半真半假,聽聽就成。”
  游淼點點頭,索性不說話了,兩人走過半條街,一戶戶的要麼賣身,要麼找工。游淼這才知道,居然有這麼多人沒有地,連一家人都養不活。喬珏又給游淼解釋,這些人都是沒了地,跑出來討活餬口。
  這年頭不是說有幾畝田地就有飯吃,人種出東西來,收成得拿去賣,而米價麵價,都操縱在商人們的手裡,種幾畝薄田,風調雨順的年頭,勉強只能供一家人餬口。而萬一碰上旱澇,收成不好的年景,又要應對苛捐雜役,就只好拿地去相抵,找地主借錢。利滾利的沒錢還,地被收了,於是去當長工,收不抵租兒,欠一屁股債,更繳不起朝廷的租,就只好背井離鄉,換個地方討飯吃。
  留在原籍,還不起債,就得拿兒女去抵。
  游淼聽得心裡一抽一抽的,初時那點高興都煙消雲散了,兩人逛過集市,忽見耳市西頭玉樹臨風地站着個人,長身而立,邊吃著什麼東西,正是李治烽。
  李治烽拿着個燒餅在吃,邊低頭看面前跪着的倆小孩兒。
  
  “李治烽!”游淼說。
  李治烽見游淼來了,便從懷裡掏出一串糖葫蘆給他,游淼摸出給他買的炸魚兒,李治烽接過就吃了。
  喬珏在另一旁看人,游淼便問道:“船僱好了?”
  李治烽點頭道:“僱好了,明天一早能走。”
  游淼吃著糖葫蘆,李治烽吃炸魚,兩人都在看面前跪着的小孩,兩個小孩是雙胞胎,抱著塊木板,上頭寫着“賣身葬父”。身後還有個死人,死人身上用麻布蓋着,蒼蠅嗡嗡地響。
  “怎跑這來了。”游淼說。
  李治烽道:“聽說這裡有找工的,想過來給你買幾個小廝,放院子裡使喚。”
  游淼擠了擠眼睛,說:“你不耐煩伺候我了?”
  李治烽自顧自地吃,說:“我一個人,看不住你,你又使喚我去外頭幹活,身邊又沒個人,找倆小廝,雜活讓他們做去,我就能跟着你了。”
  游淼點了點頭,伸手去挽李治烽的手掌,兩人十指交扣地牽着,晃了晃,又說:“你以前也這麼舉着個牌子等人來買?”
  “呵呵。”李治烽皮笑肉不笑地牽了牽嘴角。
  游淼禁不住地想打趣他,李治烽說:“給他們一兩銀子,讓他們把爹埋了罷。”
  游淼看那倆少年,雖瘦瘦小小,卻十分精神,便伸手摸錢,李治烽問:“你們幾歲了?”
  “十五。”一少年答道。
  “叫什麼名字?”李治烽又問。
  “我叫穆嚴,他叫穆風。”另一少年看了看自己兄弟,又抬眼看李治烽,游淼說:“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先說話的那人指指自己,說:“我是哥哥。”
  “去把你們的爹葬了。”游淼給他們一兩銀子,雙胞胎裡大點的馬上起身走了,李治烽說:“這是你們的少爺,把事情辦完以後,明天清早到揚州江邊碼頭來等罷。”
  穆風恭恭敬敬,給游淼磕了三個響頭,游淼扶他起來,便和李治烽朝市集東邊去。
  “我背你。”李治烽說:“地上髒。”
  “別。”游淼反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被一群人老爺老爺地叫,又被家僕背着,實在說不過去。喬珏見到李治烽,便招手讓他過去,說:“這孩子怎麼樣?”
  
  那少年安靜站着,只比李治烽高了些許,穿著雙破草鞋,手長腳長,雙眼不像尋常人渾渾噩噩的,十分明亮,說:“我不賣身,我哥犯了事,充軍去了,我就謀個差事,好使錢通關係。”
  “你叫什麼名字?”游淼問。
  “你盡問人名字做什麼?”喬珏打趣道:“小廝領回家,你不會自己給他們起個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程光武。”
  游淼看了一會,李治烽兩根手指挾着程光武手腕,把他的手臂拈起來,瘦得骨頭嶙峋,手指修長,皮膚黝黑。
  “習武的好骨格。”李治烽漫不經心道。
  程光武要摔開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卻稍一用力,手指跟鉗子似的,程光武馬上五官抽搐,痛得悶哼一聲躬身。
  “別欺負他。”游淼笑道,李治烽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鬆開了手。
  程光武捧着手腕,說:“一月給我半弔錢,我就跟着你走。”
  喬珏看了游淼一眼,朝程光武說:“行,你明天趕早的,到揚州碼頭等罷。”

  59、卷二 蝶戀花

  (十四)下

  周圍的男人聽到這話,又紛紛湧過來,喬珏馬上道:“別擠!仔細擠着我家少爺!”
  李治烽護着游淼,周圍圍了一群人,喬珏撣了撣袖子,雲淡風輕地說:“你們人多了,一時間我也說不出個究竟來,這樣罷,明兒起,你們自己到江波山莊來看看,從揚州城出了官道往北走,過五里店走左邊那條岔路,渡河朝西北去,見到安陸村你們就問。一百二十里路,自己想辦法走罷。”
  “老爺,到了就有地種麼?”又有人問道。
  喬珏說:“不一定,看你病沒病,懶不懶,等來了再說罷。”
  眾長工心思各異地散了,喬珏說:“你也不選幾個丫鬟?”
  “先這樣罷。”游淼笑道:“多了也買不起。”
  最先姓宋的那男人擠過來,點頭哈腰道:“少爺。”
  “我正缺個種花的,讓他跟我走罷。”游淼主動道。
  喬珏見游淼喜歡這一父二子,便點了點頭,摸出一點碎銀掂量,放到那男人手裡,說:“你還債去,可別拿了錢就跑。”
  那姓宋的笑道:“能跑哪兒去,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當天喬珏帶游淼與李治烽回家去,揚州少源茶莊就在鳳尾竹弄堂裡,和三年前來的時候並無太大區別,游淼站在弄堂外面就聽見裡頭白氏的聲音在罵丫鬟小廝。
  “混養的你這麼大。”白氏聲音凌厲:“連個水都端不好,做什麼吃的!”
  喬珏一聽裡頭嫂子在罵人便滿臉不耐煩,游淼卻拉著他的手,笑着擺手示意算了。三人進喬家大院裡去,正見白氏披頭散髮,坐在院子裡洗腳。
  “嫂子,二哥呢?”喬珏問道。
  “出門吃酒去了。”白氏黑着臉,沒好氣道:“你又帶的這什麼人……喲,淼子!”
  白氏變了副臉般笑了起來,游淼笑道:“二舅媽。”
  “你大哥年前過來時還說你呢。”白氏起身笑道:“快過來坐坐。”
  游淼嗯了聲,揣着袖子只是不過去,他娘和這個二舅媽素來姑嫂不和,喬璋又被老婆管着,每天連回家也不想回,價成日在外頭廝混,這家裡一進來就覺鬧心。喬家大部分時候有游德川幫襯,游淼知道她現在對游漢戈定是改了態度,也不大想和她套近乎,於是就免了。
  喬珏進內屋去洗臉,說:“二哥不回來吃飯了?”
  白氏高聲道:“我哪知道他吶,成天就朝外跑,跟丟了魂似的,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聽戲呢……”
  游淼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赫然發現這院子變小了。
  小時候喬珂兒帶他回娘家時,他就和喬珏在院裡追逐打鬧,那時候覺得院子很大很寬敞,現在怎麼就這麼小了呢?走幾步就到了頭,沒意思。
  整個院子裡也昏暗壓抑,喬珏在屋裡說話,游淼一步步地跳,又問:“表姐呢?”
  “嫁人了麼,正在家裡。”白氏隨手拿了根竹條抽跪在地上的丫鬟,說:“哪有空隔三差五地朝娘家跑呢。”
  喬珏又說:“開飯罷,甥兒也餓了。”
  白氏不冷不熱地起身去吩咐飯,喬珏道:“游淼在我房裡吃,來,小舅陪你喝點酒。”
  掌燈時晚飯送上來了,喬璋一直沒回來,喬珏陪游淼吃了會飯,茶莊裡的掌櫃又過來對賬,明兒就得開門做生意了,不討了賬本去不成,喬珏只得把筷子放著,囑咐游淼吃好喝好,自去給掌櫃對賬。
  李治烽和游淼坐著吃,桌上就一碟豬耳朵一碟手撕兔肉兩個冷盤,姜爆鴨,蒸活魚,蒜苗炒腊肉三樣菜,確實比之沈園裡吃的還不如。
  游淼吃著那米,母舅家做飯他一向吃不慣,飯蒸得硬,少水,隨口說:“連個蒸蛋羹都沒有。”
  “回去蒸給你吃。”李治烽說。
  “飯好硬,噎死人。”游淼抱怨道。
  李治烽莞爾,自己吃了三大碗,再去打飯時桶裡卻沒了,游淼只吃了小半碗,剩飯朝李治烽碗裡一撥,看著他吃,耳畔卻傳來白氏的聲音,正是在與喬珏吵架。還是當着茶莊掌櫃的面吵,料想是喬珏說了點什麼。
  “沒有茶苗子,憑你二哥那德行,你找誰要去……”
  “話不是這麼說,二嫂,這也是淼子要種的……”
  “外甥外甥,整日自己家的事不上心,光朝別人家跑……”
  “我在自己家裡還能有事做了?”
  白氏聲音尖鋭,止不住地透過牆鑽進耳朵裡來,游淼說:“那女的老嫌我娘當年捲了不少嫁妝走。”
  “唔。”李治烽吃著飯,說:“嫁妝。”
  “現在家裡究竟誰當家?我說話還算句話不了!”
  喬珏一聲怒吼,白氏終於靜了下來,接着是摔門聲,外頭靜了。
  片刻後外頭又有人路過,游淼探頭張望,見門外廊前一個女子駐足,說:“呀,淼子?”
  那女子乃是喬璋小妾,游淼從前都叫她沙姨,叫了人,只是不起來,沙氏拿眼打量李治烽,一陣媚笑,說:“怎麼今天得空過來了?這小哥又是誰?”
  李治烽看了他一眼,游淼拿着筷子,朝他俊臉上戳了戳,說:“不許看她。”
  沙氏走了,喬珏又過好半晌才臭着個臉回來,坐下見已沒了飯,喊道:“弘明!”
  小廝過來提着飯桶去盛飯,片刻後回來說:“四爺,飯沒了。”
  喬珏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李治烽吃剩小半碗,朝喬珏讓了讓,喬珏怒道:“吃你的!”
  游淼笑得直拍大腿,喬珏嘆了口氣,無奈搖頭。
  游淼問道:“茶苗的事,麻煩就先算了罷,改天我找二舅說去。”
  喬珏知道游淼聽見了,也不瞞他,說:“反了她了,什麼都管,一點茶苗能頂個什麼事?又沒人種,你不理這事,今天晚上我就親自去趟茶莊,這家裡呆不下去了。”
  
  喬珏草草吃了些飯便換身衣服出去,游淼就當在自己家裡似的,占了喬珏的床,又讓李治烽上來,兩人縮在被裡睡,喬珏的被熏得很香,又有李治烽摟着,游淼舒服地說:“小舅的床舒服。”
  李治烽嗯了聲,親了親游淼,一夜睡過去,四更時喬珏回來了,見兩人占了自己的床,便在椅上倚着,將就睡了會,天明時分,喬珏便把兩人叫醒,說:“起來了。”
  游淼睡眼惺忪,臉也沒洗,迷迷糊糊地出去上了馬車,李治烽不知去了哪,游淼又靠在喬珏懷裡睡了一路,到得碼頭上時,昨天耳市上買的幾個人已到了。喬珏去吩咐船家,又使錢讓碼頭工載貨,李治烽押着車過來,六千斤鐵錠先上船去,那船已吃了一半水。
  “吃。”李治烽拉過一張小桌,把油紙包着的熱騰騰的油條給游淼,又轉身去江邊小店裡買了碗豆漿。
  游淼吃過早飯,精神了些,李治烽便給蹲在江邊的幾個新來的家僕發饅頭。
  李治烽:“你叫什麼。”
  “程光武。”瘦高少年接過饅頭,答道。
  “我記得你倆。”游淼朝那對雙胞胎道:“穆嚴,穆風。”
  兩個雙胞胎不說話,接過李治烽遞來的饅頭。
  又有兩家人拖家帶口等了許久,其中一家男人說:“少爺,給小孩點吃的唄。”
  “都有。”李治烽挨個發了白麵饅頭,那是喬珏招來的,一家人姓牛,另一家人姓錢。姓牛那家是一男一女帶個女兒,姓錢那家則是個寡母帶倆半大兒子。
  天漸漸亮了起來,喬珏吃了點油條便隨手遞給小孩兒,游淼說:“走吧,小舅你等啥?”
  喬珏臉色陰晴不定,也不說話,顯然是昨夜被氣狠了,游淼沒臉沒皮地過去蹭他撒嬌,喬珏綳不住,笑了起來,說:“再等等。”
  江霧散盡時,來了四輛車,車鬥上裝的全是三尺高的茶樹苗子,樹根處還用麻布裹着土,游淼登時欣然驚呼,喬珏說:“小舅可是把自己這點家當都帶過來了,淼子吶,以後多仰仗你了。”
  游淼笑道:“以後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一口飯吃,走罷。”
  五千棵茶樹裝了船,數人上去,大船浩浩蕩蕩,一路開往江波山莊。

  60、卷二 蝶戀花

  (十五)上

  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季一來,整個江波山莊裡簡直是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吆喝來去的工匠,大船在江邊卸貨,椴木七零八落,有的被去了樹皮,有的則已開始刨了,亂七八糟的,工匠們還在江邊支了幾個棚子,游淼去問過黃老匠好,便讓人將鐵錠堆在岸邊,領着人上沈園去。
  喬珏上次來還沒見這架勢,道:“你這是要造福萬民呢,淼子。”
  游淼謙虛笑答道:“造福萬民呢沒辦法,造福造福自己的山莊倒是行的。”
  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但江水仍不結冰,一行人進了沈園,俱探頭探腦,顯是未曾住過這等富貴庭院,喬珏笑道:“嘿,小舅終於也過了回大戶人家的癮了。”
  游淼虛虛踹他,調侃道:“你這是埋汰我呢。”
  喬珏帶著個小廝前去收拾,便打算在這住下了,江邊腳伕又把茶苗送到沈園裡來,橫七豎八,堆了滿後院,游淼讓李治烽去結算工錢,帶著新招來的佃戶進了大堂,數人都站着。
  游淼道:“在這處等等。”
  都是窮苦人家,何嘗進過這等富貴地方?當即紛紛讚歎沈園氣派,女人們帶著小孩在屋外等候,當家男人都進來了。游淼看了一眼,見穆風,穆嚴兩兄弟裡進來了一個,想是一戶人家進一個人,也算識規矩了。
  游淼小時見過父親是如何對待佃戶的,入內取了茶葉,親手沏茶,用粗陶杯分了一輪,說:“進了沈園,就是咱們家的人了,以後要有什麼事,大家好商好量。都過來,將茶分了。”
  山莊少主請佃戶與下人們喝茶,也就意味着游淼正式接納了他們,當即以一戶姓莊的人家帶頭,莊、黃、錢、牛四家,各人過來接茶,都紛紛道:“自然對少爺忠心的。”
  “嗯。”游淼很滿意,添了一輪茶,說:“你們拖兒帶女的,就先在沈園裡住下,不急,邊廂裡尋一處住就是,今年一年先種地養家餬口,不夠吃的,向李治烽支就行。”
  游淼一答允了吃飯問題,眾人紛紛都是鬆了口氣。
  游淼卻道:“但今年提前支的口糧,明年都要還回來,一分利。”
  姓莊的男人說:“是是,正是這麼個理兒,斷然也不能白吃少爺的。”
  游淼說:“明日便去把田圈了,圈多圈少,量力而為就成,一畝地,五分租兒。”
  這話一出,數人雖不太情願,但也得點頭。游淼笑吟吟道:“我這山莊裡的地,可是能種三季稻子的,你們不信自己去試試,來的時候都見着了?那水車就是開春供水用的,若種不到三季,我這人是頂好說話的,年底少你們點租兒也就是了。”
  這話一出,數人才鬆了口氣。游淼又打發道:“你們四戶要租地種地的,都去歇着罷,明日開始去犁地,糧種到時會給你們。”
  跟着船來的四戶人家都躬身退了出去,游淼這才想起昨天在耳兒市上招攬的那姓宋的沒來,料想是拿着錢跑了,雖一肚子火,卻也無計,只得當被偷兒順了去。
  堂內剩下膚色黝黑的高瘦少年程光武,以及餓得面黃肌瘦的姓穆的雙胞胎。
  “我也種地罷。”程光武說:“我租塊十畝的地,少爺也收我五分租兒成不?”
  游淼正看他好笑,說:“你會種田?”
  程光武一愕,繼而答道:“不會,我可以學。”
  游淼道:“沈園東北角那塊地是好地,給你種了,五分你的,五分我的,種子我掏,但要種什麼,你得聽我的。種完你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去,我給你一口飯吃,但平日裡你不忙了,得照料我兩匹馬,府裡大小雜事,你也得擔待着點,我小舅喚你,你就把他吩咐的事給做了。”
  游淼給程光武包吃住,讓他種塊沈園後面的地,還分一半給他自己去賣,當真是天大的好事了,程光武忙不迭點頭告退。
  又剩下穆嚴與穆風這兩對雙胞胎,游淼想了一會,放房裡伺候罷?自己也沒那麼多事,讓他倆去做飯吧?看那小身板不夠折騰的,當個園丁照料花草?又好像太閒了。
  兩兄弟也十來歲了,看著怪可憐的,就像兩隻猴兒,衣服破破爛爛。
  游淼最後只得道:“去找李治烽,他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是。”穆嚴躬身,帶著弟弟走了。
  這兩兄弟不像其餘佃戶,其餘佃戶是來租地種田,歸根到底還是自己倚仗自己,連程光武也會說“我不賣身,只討點活兒干”則以。然而雙胞胎卻是賣身葬父,要和游淼簽賣身契的,當時就在市集上的公證那裡按了指印,寫了賣身紙。游淼怎麼支使這倆人都不為過,但他生性隨意,自然不會像李延那般買個奴打着玩,頤指氣使的。別人待游淼稍好點,游淼便待他十倍以報,自己也相信,就像李治烽那種人,待他好,自然會一世忠心,不說二話。
  正想到李治烽時,李治烽便進來了,游淼問:“都打發走了?”
  “嗯。”李治烽說。
  游淼:“我讓那倆小子跟着你。”
  李治烽:“嗯,他倆說了。”
  游淼:“你讓他們做什麼去了?”
  李治烽:“洗澡。”
  游淼笑了起來,拉著李治烽坐下,自己去換了副茶盤,將先前佃戶喝過的茶杯扔銅盆裡,燒水燙洗,說:“這就沒事幹了,喝杯茶吧。”
  李治烽道:“我過午去郭莊安陸打鐵。”
  游淼這才想起來,還得打鉸鏈做機括樞紐,打犁具鋤頭鐮刀,買毛竹搭腳手架,請短工幫喬珏翻地,種茶苗,遣人去買油菜籽兒,找養蜂人,買魚苗……當即快要哭出來了。
  游淼:“怎麼盡有些做不完的事,哎,抽得我跟陀螺似的。”
  李治烽莞爾道:“先喝杯茶。”
  游淼取了一個壺,單拿了兩個杯,說:“這是我娘傳我的,汝窯的杯。”
  “嗯。”李治烽認真地看。
  游淼瞥了他一眼,重複道:“汝窯的!”
  李治烽:“?”
  游淼敗了,料想李治烽也不懂這些,只得老實說:“仿的,只能哄我那啥都不懂的便宜大哥,我倒是想要一套呢。”

  61、卷二 蝶戀花

  (十五)下

  那套杯壺瓷光流轉,泛着香灰色,卻通體胎質細膩,李治烽說:“很貴?”
  “嗯。”游淼本想唬一唬他,不料李治烽也不認識汝窯器具,正色道:“要真是汝窯的話,這套杯壺能買下咱們整個山莊了。”
  李治烽緩緩點頭,游淼沏了一壺碧螺春,那碧螺春俗名“嚇煞人香”,碧綠色的茶水一注入杯中,登時茶香撲鼻。
  “壺只有一個,杯卻有許多……”游淼喃喃道:“就像一個老爺,娶好幾個媳婦……”
  李治烽不由得笑了起來,游淼打趣道:“我爹說的。”
  “我們犬戎人。”李治烽說:“一輩子只待一個人好,踏踏實實過完一輩子,兒子女兒,生前身後,都不操心。”
  游淼嗯了聲,答道:“漢人喜歡三妻四妾,像我爹那樣。”
  “你呢?”李治烽頎長手指拈起茶杯,劍指托着杯底,竟是有模有樣,那俊朗瀟灑風度令人不禁心折。游淼忽然覺得,這人不知何時,已不再是自己的奴隷了。
  游淼笑了笑,沒有回答,李治烽把茶喝了,說:“你自然也是要三妻四妾的。”
  “那倒不一定。”游淼隨口答道,提壺給李治烽添茶,說:“還是看人罷。”
  李治烽把第二杯茶喝完,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室靜謐,游淼怔怔地看著外頭,忽然就生出不想成親的念頭。
  他向來就離經叛道,不知是繼承了父親的脾性,還是讀這幾年書時本來就心帶抗拒,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等等話都當成了狗屁。但歸根到底,或許還是受父母影響更多,娘是個古靈精怪的佳人,爹也是個不守規矩的才子。
  成婚,娶媳婦,生一群小孩……游淼怎麼覺得,這些事離他就這麼遠呢?要讓他自己選的話,還不如不成家了,就這麼和李治烽守着,過過小日子。
  反正老頭子既偏愛游漢戈,讓他去子孫滿堂就是。沈園的上一任主人是孤獨的,或許搬來這裡,真不是個好兆頭……游淼胡思亂想,越想越遠,及至李治烽打破了這沉默。
  “走了,去打鐵。”李治烽說。
  游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李治烽邁出門去,見那雙胞胎兄弟已洗過澡,便指了一個,說:“你跟我走。”又朝另一個說:“你跟着少爺,聽吩咐。”
  李治烽帶了穆嚴出去,穆風則依舊規規矩矩等在大門外,游淼說:“進來罷。”
  穆風進來,游淼說:“把東西收拾好,仔細點別碰壞了。”
  穆風輕手輕腳收拾廳內茶具,游淼便自起身,背着手站在廊前看了一會,片刻後穆風做完事過來,安安靜靜,站在身後聽吩咐。
  游淼回頭打量他,見穆風的臉洗乾淨了些,頭髮也順溜了,衣服卻依舊是那髒髒破破的一身,整個人站着,比自己矮了個頭。
  得找個裁縫,給這幾人做兩套衣服……游淼邊想邊到後院去,整個沈園裡都在收拾,四家佃戶住進來,馬上就有了人氣,邊廂中吵吵鬧鬧,還有小孩子在喊叫,一派和樂氣氛。游淼自然不可能讓他們一直住在這裡,等今年秋收後,就要讓他們自己出去蓋房了。
  “老爺。”
  “老爺好!”
  一名佃戶正在抽旱煙,幾個人正坐在井邊聊天,游淼點點頭,說:“叫少爺就行,我還沒老呢。”
  那姓錢的寡婦過來笑着說:“少爺,我也不能下地,剛正說著呢,要不我去給少爺做飯罷。”
  “行啊。”游淼心道正好,說:“你能過來幫忙就正好了,給你按一天十五個錢算。”
  錢寡婦忙道:“不行不行,怎麼能拿少爺的錢?”
  說著又看了兩個兒子一眼,這倆人一個已經十八歲了,另一個小些的才十六,游淼也記不住名字,錢寡婦則三十來歲,游淼要堅持給錢,錢寡婦又連忙道:“得少爺賞口飯吃,來幫幫忙是應該的。”
  游淼點了頭,說:“李治烽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先這麼說著吧,廚房裡東西是一應俱全的,等他回來以後,倉庫裡米面你找他拿就是。”
  游淼在邊廂大院裡轉了一圈,見牛家的在燒水讓小孩在洗澡,倆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在木桶裡鬧,不禁十分好笑,繞了幾步,便出來朝後院去。
  沈園後院有個拱門,過了月牙門朝庭院裡去,這裡是昔年唐婉住的地方,名喚聽竹海,正與游淼住的東廂隔着個湖,乾涸的湖上橫着縱橫來去的與字型橋板,待得有了水,倒是頗為別緻的一方小天地。
  從游淼的房間窗子望出來,便是那一片竹林,竹林對面則是聽竹海小院,此時喬珏正在讓小廝收拾打掃,住進了院裡。
  “食不可無肉,居不可無竹。”游淼揣着袖子,笑吟吟站在院外,聽到院裡傳出叮咚琴響。
  喬珏的聲音悠然道:“無肉使人瘦,無竹使人俗。淼子,你這裡當真是好地方。”
  周圍已被大小梁翻修過一次,竹林在風裡沙沙作響,喬珏換了身月白色長袍出來,袍邊綉着卷雲紋,手裡拿着塊玉珮朝腰邊系,說:“外頭的竹子都是湘妃竹,長了上百年,這樣的園林,就算是揚州府裡的鹽商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哪天你要是缺銀子,將這湘妃竹掘去賣,二兩銀子一棵也不愁吃穿。”
  游淼打趣道:“我還想著要怎麼個省錢法,把竹子都削了拿去搭腳手架呢。”
  喬珏哭笑不得,拍了游淼後腦勺一下,說:“焚琴煮鶴,你跟我看看茶苗去。”
  游淼先前沒仔細看,現在喬珏得空了,便帶他到後院,程光武正在挨個整理那三尺高的茶苗,喬珏一邊協助他搬弄,說:“這可是上好的龍井,你看看,這枝杈,葉子的紋路,看的懂不?”
  游淼只懂綠茶,聞言只是點頭搖頭,喬珏給他詳細說了茶樹的種植,用什麼土,用什麼水,如何摘采,一年四季要怎麼護理,游淼便一一記在心裡,末了喬珏道:“這就得去招短工幹活了,三天內要把茶樹都種下去,我看你這裡佃戶也不夠的呢,要出去招。”
  游淼說:“這麼快?”


  62、卷二 蝶戀花

  (十六)上
  
  喬珏一本正經道:“人誤茶一季,茶誤人一年,不能再拖,北邊的土我上次已看過一回,確實是好地,現在就等着鬆土,準備下種了。”
  游淼道:“我陪你去,去郭莊招點短工,上回才找他們村長打過招呼。”
  喬珏點點頭,游淼讓程光武看家,自己與喬珏帶著兩名小廝到郭莊去,這次沒有李治烽背着過江,四人便循江邊小路下去,搭渡船前往江北,再在市集僱車進郭莊。
  有喬珏在,事情馬上變得簡單了許多,喬珏與郭老村長談天說地,不片刻便議定,今日就讓短工過去鬆土施水,游淼在郭莊裡恰好又碰上李治烽帶著穆嚴,於一旁看圖紙。
  有錢能使鬼推磨,江波山莊一使出錢,登時連郭莊也在忙碌,比過年還熱鬧,鐵匠們各自領了錢去照着黃老匠畫好的圖紙去打鐵,游淼便在一旁看,李治烽問:“晚飯想吃什麼?”
  “錢嫂子說給咱們做飯。”游淼說:“可以晚點回去了。”
  “唔。”李治烽說:“我方才過來時看市集上有一寸長的小魚兒不錯,買些回去給你炸了吃。”
  喬珏招完工,商量好工錢,游淼要掏錢給他,喬珏卻道:“這點錢小舅有,過來總不能白吃白喝你的,既用你的地,又用你的錢,像什麼樣子?”
  “哎咱倆誰跟誰呀。”游淼笑道。
  喬珏正色道:“跟你商量個事,淼子。”
  喬珏搭着游淼朝江邊走,游淼知道他終於要談錢了,其實喬珏就算不分他半點錢,游淼也是無所謂的,畢竟有喬珏幫着打理山莊,本來就是多少人請也請不到的好管事,游淼道:“種個茶好歹也要兩三年,小舅,咱倆從小就親的,有的話也不用說了,你看到時候種出多少,分我點嘗鮮就成,本來到這山莊裡來,我也沒打算種茶樹……”
  “不成不成!”喬珏馬上就怒了,說:“你是我外甥,我怎麼好做這事?實話告訴你,小舅知道你心意,租你的田地這種話就不說了,待出了茶,每年咱倆對半……”
  “不不不,不行不行。”游淼馬上雙手亂搖,被蛇咬了一般,喬珏說:“那你說多少?照你爹的抽成算?”
  游淼這下更不敢了,他爹抽七分,簡直就是個吸血的螞蝗,正要說點什麼時,喬珏笑嘻嘻地說:“我包了種茶摘茶炒茶,你給我把京城的商路包了,如何?這樣一人一半,權當合夥,用你的地,便算作小舅占你點便宜了。你京城公子哥兒朋友想必也不少,來年出出進進,人情總是要花的。要麼小舅種出了茶,你花點錢買了去,再拿去賣?”
  這麼一想游淼倒也覺得對,便點了點頭,說:“小舅,不瞞你說,我其實也沒多少錢,修這水車,已快被掏空了底兒呢,過個幾年你要信我,就這麼辦罷。”
  “我自然是知道的。”喬珏笑道:“你哪有幾個錢呢,缺了花用,找小舅拿就成。”
  游淼終於放了下心,喬珏又說:“待你水車修好,我還得接個毛竹管子,從江南引點水過來灌溉,你知道種樹這行當有雨就行,也要不了多少水,不會分你太多。”
  游淼忙一口應承,喬珏說:“我這就上流州買毛竹去,你先回去罷。”
  喬珏僱車前去江城府,流州西北盛產毛竹,接壤荊州之地是大片的毛竹林,但這麼一來一回,起碼也得兩三天,游淼便道:“明兒我去看著短工,讓他們給幹活。”
  喬珏臨別時道:“不忙,進寶兒也懂了些,有他盯着,你就不必親自到山腰前去了。”
  喬珏說完便逕自上車離開,一切竟是安排得井井有條,談妥了事,又留下了人照看,一個人當三個人使似的,諸事都正式動了起來,游淼不由得嘖嘖讚歎,熟手管慣了家務事的就是不同。
  “學着點。”游淼揶揄李治烽道。
  “嗯。”李治烽點頭,問:“買菜去,走罷。”
  李治烽一副閒雲野鶴的樣子,游淼每次被一堆事正折騰得頭大的時候,被他簡簡單單幾句話,總是“嗯”、“知道了”、“好,這就去”、“走罷”,無論游淼說什麼,李治烽都蹦這幾個字出來回答,游淼一下就覺得那亂麻般的瑣事都被一把大剪子咔嚓一下全給解決了。
  正好笑時,游淼又朝穆嚴,穆風兩兄弟說:“你們也學着點,少說多做。”
  “嗯。”穆風說。
  穆嚴說:“知道了,少爺。”
  這回答跟李治烽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游淼不禁捧腹大笑,兩人帶著那雙胞胎兄弟下江邊集市去,李治烽告訴他們,說:“每天要過來買肉,買魚,少爺喜歡吃魚,雞蛋最好當天買。”
  穆風穆嚴在一旁聽著,游淼扒着李治烽,只是笑着看,看他教小廝買菜,李治烽又說:“花樣要時常變一變,多換換口味。”
  穆嚴聽著點頭,游淼吊在李治烽肩上,說:“你們想吃什麼,偶爾也可以買點,這傢伙喜歡吃肉。”說著戳戳李治烽腦袋,又說:“每天他要吃至少一斤肉,五花的好。”
  穆嚴:“是,少爺。”
  “剩下你們幾個吃喝。”李治烽說:“你們兩兄弟、程光武,照着每人每天五文錢的菜金。從我賬上支。”
  “另外四家的呢?”游淼問。
  李治烽說:“那邊走舅爺的賬。”
  游淼知道這是喬珏知道他沒錢,在幫他分擔了,遂點點頭,李治烽花了八十文,買了條魚,一斤五花肉,一隻肥鴨子回去。
  當夜錢氏已在灶間忙碌起來,李治烽在外頭看了一會,吩咐穆嚴去收拾書房,讓穆風在院子裡殺鴨,炊煙升起,飯香滿院,晶瑩米飯上桌,四菜一湯,油汪汪的紅燒肉,選的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正宜人,以陳年醪糟煨過,裝了厚實的一瓦罐。
  一盆魚頭豆腐清湯,灑了些麻油,香氣濃郁。
  一大碗仔姜爆鴨,去了鴨頭鴨頸,專揀肉多之處切成丁,拌了花生米爆炒。
  一碟白白嫩嫩的蒸魚,剔去了魚骨頭,火候正好。
  一碗李治烽做的蒸蛋羹。

  63、卷二 蝶戀花

  (十六)下

  李治烽挽起袖子,為游淼斟好燙酒,站在一旁布菜。管家在側,小廝在門外聽吩咐,游淼坐下時心想,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吶!
  自來到江波山莊,總算是有點少爺樣了,游淼唏噓凝噎半晌,面無表情說:“坐罷。”
  “我伺候你。”李治烽淡淡道。
  游淼:“坐,一個人吃沒意思。”
  李治烽這才坐了,三、二、一,兩人狼吞虎嚥開吃,游淼筷子朝那魚*,刷刷幾下把魚朝碗裡狂夾,李治烽又不住給游淼夾菜。錢嫂做的菜偏咸了,游淼吃得嘴渴,說:“怎麼菜都放這麼多鹽。”
  李治烽答道:“我去廚房看過,說你口味清淡,她說富貴人家才吃得起鹽,便多放了些。”
  游淼哭笑不得,菜雖然好吃,口味卻重,扒了兩大碗下去,又把李治烽的那碗蛋羹吃得乾乾淨淨,才心滿意足地喝茶,打飽嗝。出去時看見錢嫂在廚房門檻上坐著吃飯,說:“嫂子,以後少放點鹽。不過你做的飯好吃,我爹家裡管飯的都沒這能耐呢。”
  錢嫂耳背,笑道:“什麼?少爺吃的慣就好。”
  吵吵鬧鬧的後院裡燈火通明,沈園裡跟敲鑼打鼓搭戲台似的,笑聲和喝斥聲遠遠傳到前院,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幾次坐起來,好奇地看那些人在嚷嚷什麼,想過去找個人聊聊天。
  然而二更時,他聽見李治烽遠遠地在院牆後說:“少爺要睡覺了,你們安靜點。”
  於是整個沈園入睡了,漸安靜下來,游淼心裡不住好笑,片刻後李治烽的聲音又在房外說:“不用守夜了,都去睡。”
  外頭等着的兩個小廝去睡了,李治烽進來,在屏風後躺下,游淼說:“管家,來陪床。”
  “嗯。”李治烽起身過來,坐在床邊寬衣解帶,游淼又踹了他一腳,說:“你不會自覺點。”
  李治烽笑了笑,手指一彈,勁風射去,油燈無聲無息地滅了,一室安靜,片刻後響起游淼的喘息與李治烽粗重的呼吸聲。
  “我愛死你了……”游淼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說:“慢點慢點,啊!”
  “我也是。”李治烽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游淼正待再說句什麼,卻被李治烽吻住了唇。
  許久後,游淼側身抱著李治烽,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舒服地睡了。
  翌日遊淼腰酸背痛起來,整個人都快散架,又被上門來的黃老匠逮個正着。
  “原以為你勤快了些!”黃老匠瞪着眼罵道:“才幾日功夫,又偷懶去了?!”
  游淼現在一聽黃老匠的聲音就怕,忙道:“昨日貪杯,錯了錯了,老師莫要動怒。”
  “小乞兒又是哪來的!”黃老匠吹鬍子瞪眼,拿枴杖打穆嚴穆風兩兄弟,兩個少年不敢惹他,忙自避開,游淼好說歹說,勸黃老匠去堂屋裡等着,李治烽這才拿着衣服,服侍他穿衣洗漱。
  黃老匠這次過來詢問打鐵如何,游淼便喚穆嚴過來,一一稟報,李治烽等游淼起來,便去鎮上照着游淼吩咐採買,游淼擺開一桌飯,陪黃老匠吃了午飯,又給他斟酒,喝得黃老匠紅光滿面,醉醺醺地回去。
  飯後游淼又去後院看了一圈,大部分人都出去圈地了,昨日他特別吩咐過,地別圈得太近,方便以後要擴要加,也才好種,喬珏的小廝進寶兒則到江北去監工,一時間整個山莊裡又沒人了。
  沒人也好,正好做點自己的事,這些天裡忙得腳不沾地,也得讀讀書了。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再過三天得回山莊去一趟和游德川吃飯,自己兩手空空,到時候帶李治烽跟着就行,別的人也不折騰了,帶兩罈酒。
  游淼頗不太情願給游德川吃這等好酒,但人的臉樹的皮,要空手上去,又要被王氏心裡譏笑一番,想到就煩。
  難得一天無事可做,游淼便進書房,着手整理現在的事。
  地墾好了,佃戶還是不夠,這事着急不得,只能慢慢招人。現在有了七戶人家,包出去三百五十畝地,地太大了,怕一時半會還種不全去,只能想辦法打點新的耕具,正好鐵還在,今天下午就來照着書裡說的寫寫畫畫,出幾張圖紙交給穆嚴去打。
  水車快竣工了,水渠也挖好了。江波山莊中百年前就有縱橫交錯的子渠,只要母渠來水,整個山莊所有地頭就能開始播種,買油菜籽的事須得儘快,這事也得排在前頭,制好耕具後就得去辦。
  水車竣工後,得準備三百丈的毛竹管,把一部分水從江南引到江北,順着那根橫亙懸崖兩岸的鐵索,綁上毛竹管,一節一節連着過去就成。江北山上本來就有清泉,是從郭莊那邊淌下來的,經過江北,又衝下江去,毛竹管子只是以免不時之需。
  最好再搭個吊橋,游淼總覺得每次過江北都要順着路下江,走五里路到碼頭去坐渡船,到了對岸又要上山,上上下下的,簡直能煩死人,喬珏種完茶林後,也得僱茶農採茶,必須要個吊橋。於是吊橋一把南北兩地連起來,走的人多了,就得修條路,通到南邊安陸村的官道上去。
  游淼一閒下來,就想朝自家山莊裡添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天工開物裡有太多東西好玩的,譬如被水推着轉的磨,在水渠旁再製造個小水車,連着磨坊裡的機關,連拉磨的驢都能省了,這樣佃戶們誰家想磨東西,捧着過來就成,還有搗米的臼,簸殻的機關木箕……
  ……
  張二來了,放下個褡褳,在門外給游淼問好。
  “少爺早。”
  游淼懶懶道:“進來罷。穆風!穆風你去倒點井水進來,拿些櫃子上第三格的茶,烹茶喝。”
  穆風去取茶具,張二笑着說:“府裡多了不少人,熱鬧了。”
  游淼打了個呵欠,說:“你要樂意,也能住進來。”
  張二笑笑說:“我倒是想,就怕少爺嫌我煩。”
  游淼說:“你住進來就是,沒事還能和我幾個小廝說說話兒,我小舅也在這處,你讀書不懂了正好請教他,順便幫着打理後院那塊。”

  64、卷二 蝶戀花

  (十七)上

  穆風在書房裡燒水,游淼分了一杯茶給張二喝,拿着書出神,左看右看,什麼都想做,想建個染坊,又想開個茶坊,還有抽絲剝繭的蠶室……對了,養桑的事還沒着落呢,又把這事給忘了。
  事太多,游淼只得拿了張二的墨筆過來,挨個在紙上記下來。只想大喊大叫幾聲,事情實在太多了!件件都要花錢!
  張二正看著書,察覺到游淼的表情瞬息間千變萬化,一時有點驚駭,一時又帶著點憤怒,還以為游淼失心瘋了。
  外頭有響聲,游淼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治烽,因為只有李治烽回家,那小狗不會汪汪地叫。
  “回來了?”游淼問。
  “回來了。”李治烽拿着幾片布,說:“給你選的布料,讓裁縫量好身段,回去做衣服。”
  游淼瞥了一眼,說:“沒錢我不做了,給小廝們各做兩身就行。”
  李治烽:“總要做衣服的。”說著把游淼橫抱起來,游淼哇啦哇啦大叫,兩腳晃來晃去,大喊道:“我不活啦!這麼多事兒,做不完啊啊啊!”
  李治烽正色把游淼放在客廳,那老裁縫正看著倆人好笑,給游淼量手腳,游淼面無表情道:“你自己也做一身。”
  李治烽點點頭,說:“有什麼事?我這就去辦。”
  游淼拿了紙給李治烽,李治烽只是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說:“知道了。”
  游淼哭笑不得,彷彿有天大的煩心事,到了李治烽那裡,換來的不過都是一句:“知道了。”
  家裡小廝們都換了身靛藍色的新衣裳,李治烽還做了幾頂方帽子給他們戴着,赫然都變得有那架勢了。翌日喬珏帶著大批毛竹回來,又笑着說:“我看茶林那後頭還有幾百畝平地,荒着怪可惜的,還買了些桑苗,試試種點桑看成不。”
  游淼當真是心花怒放,喬珏實在是太能幫忙了,當天工匠們搭好了腳手架,喬珏又去查看自己的茶林,順便僱人種桑樹。正月十三是個黃道吉日,黃老匠過來,讓游淼擺酒,水車終於要動工了。
  游淼去鎮上買了一頭豬,二十斤雞蛋,活魚若干,山莊裡的女人都來幫忙,燒了一大桌菜擺在江邊,黃老匠率領工匠們上香起酒,一祭天地,二祭祖師爺,三祭江神。
  工匠們大吃一場,放了鞭炮,開始搭建水車,游淼尚是頭一次見這麼大的陣仗,方圓十里的百姓還有不少拖家帶口地過來看,指指點點,都道江波山莊的少爺是個做大事的。
  郭莊和安陸的鐵零件陸續運到,工匠們將水車的車鬥組裝上去,游淼光站着看,就覺得爬那麼高駭人,黃老匠還親自在峭壁上插了竹筒火藥,點燃引線,砰一聲巨響,峭壁上被炸出一個大窟窿,碎石飛得老遠。
  水車一動工,游淼登時就像卸下了全身重擔,相當於完成一半了,當天心情就說不出的好,看了一會,便到江北去看茶林,茶林種上去了,整整齊齊的一列。
  喬珏正在監督短工種桑苗,笑着朝游淼說:“甥兒,咱們的茶,以後就叫江波龍井怎麼樣?”
  游淼笑道:“行,到時候我拿到京裡去賣,京城有錢人家愛喝龍井,保證一兩龍井一兩金!”
  兩人相視大笑,翌日早上游淼起了個早,正要再去逛逛自己的地頭時,李治烽卻拿着一套新袍子過來,游淼這才想起正月十五要回碧雨山莊去。
  剛起床精神抖擻的,想到這事頓時就蔫了。
  游淼換上袍子,端詳鏡子裡的自己,李治烽問:“還帶誰去?”
  “帶你就行了。”游淼懨懨答道:“地窖裡提兩罈酒,走吧。”
  從江波山莊到碧雨山莊,趕車須得一天半,游淼顧念家裡的工程,也不想坐馬車了,李治烽把兩罈酒捆在馬背上,游淼逕自前去與喬珏打聲招呼,告訴他自己回碧雨一趟,兩天就回。
  兩人打算共乘一馬,正要離開時,黃老匠卻找上門來,說:“游小子!你上回答應的事呢?喏,我正缺人,找你要人來了!”
  游淼茫然道:“啥?”
  黃老匠拉著游淼到江邊去,游淼這才想起,先前答應過讓李治烽幫忙釘好峭壁上固定水車輪軸的鐵軌,李治烽力氣大,五六個工匠攜手才能辦好的活兒,李治烽只要一個人就能釘上去。
  游淼說:“李治烽正要陪我回家一趟呢,回來再說罷。”
  “怎麼能回來再說?”黃老匠怒道:“你這事耽擱一天,就是一天的活!江邊風吹日曬的,你願意出工錢,我還不願意等呢。”
  那咋辦?游淼傻眼了,看看黃老匠,再看李治烽,李治烽道:“我來罷。”
  游淼說:“那我呢?”
  兩人站在江邊合計片刻,李治烽說:“換個人陪你過去?就不知道路上……”
  游淼想了一會,也只能這樣了,他本想自己騎馬去,李治烽卻堅決不讓,說:“讓程光武陪你去。”
  李治烽叫來程光武,讓他騎馬帶游淼到碼頭去,坐船前往江城府,再走陸路上碧雨山莊,如此一天腳程可到。游淼本想著跟程光武不熟,還得騎馬帶他,不料程光武卻也會騎馬,一路上倒是騎得很穩,過江之後進江城府,走茶馬古道,一路打馬疾奔,一天竟是跑了二百五十里路,傍晚時已到了碧雨山莊。
  整個山莊掛滿燈籠,籠罩在大紅的燈光裡,顯得喜氣洋洋,張燈結綵,一派過節氣氛。游淼一看就有點心酸,這個家曾經是屬於他的,然而現在已經和他沒多大關係了。
  “少爺?”程光武問。
  游淼嗯了聲,說:“進罷。”
  程光武牽着馬,跟在游淼身後進了山莊,守門的小廝馬上通報導:“少爺回來了!”
  “少爺回家了!”
  大門通傳進二門,游淼站着到處看,游漢戈卻從二門裡匆匆出來,笑道:“我說呢,等你半天了。”
  游淼已不再像起初時討厭游漢戈了,說:“回來了,你上次給我的那包是黃金?”
  游漢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夠用麼?不夠哥哥這裡還有點銀子。”

  65、卷二 蝶戀花

  (十七)下

  兩兄弟說這話時,王氏正從門後出來,聽到這話時臉色微微一變,游淼也不去看她,說:“山莊快修整好了,有空你過來玩。”
  游漢戈笑着點頭,王氏卻站在門外,淡淡道:“回來了?你爹等久了。”
  “兩罈酒孝敬他的。”游淼吩咐小廝把酒卸下來,又朝程光武道:“小武,把馬牽到馬廄裡去。”
  王氏跟着去看酒,游淼和游漢戈一路進園子裡,游漢戈說:“李治烽沒跟着你?”
  “山莊的事少不得他張羅,就沒跟來。”游淼答道:“爹呢?我去看看他。”
  “正等你吃飯呢。”游漢戈說:“屋裡來喝茶,我讓下人擺飯。”
  廳堂內擺起飯,游德川出來,游淼面上只是不冷不熱說著話,游德川問:“山莊裡怎麼樣了。”
  游淼:“還成罷。”
  游德川:“當年*是極喜歡那地方的。”
  游淼:“唔,名士的定情之地,沈園。”
  游德川:“你可得好好照看著那園子。”
  游淼翻了翻白眼,游德川又道:“什麼時候上京科舉?”
  游淼:“鄉試還沒去呢,再說罷。”
  游德川緩緩點頭,父子三人吃了一頓飯,游淼便回房去歇下,依舊是那房間,木棋兒也不知去哪了,王氏要派人過來,游淼卻都把人遣走,讓程光武過來伺候。
  房裡陰暗潮濕,程光武躬身生火,終究沒有李治烽那麼細心,游淼呆呆坐著,看著火盆,心道還是李治烽好。
  程光武說:“少爺,收拾好了。”
  游淼吩咐道:“你就在屏風後頭打個地鋪睡罷。”
  程光武點點頭,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毛動了動,說:“怎麼?”
  程光武搖頭,游淼又道:“有話你就說。”
  這人用着終究還是不習慣,沒有李治烽知心意,游淼也不等他伺候了,自己脫了衣服縮進被子裡,只覺又冷又濕,程光武過來摸被子,游淼便道:“想說什麼?”
  程光武說:“府裡的人要嚼少爺舌根……能動手揍不?”
  游淼一聽就明白了,多半又是府裡下人背着自己,當着程光武的面說了什麼。遂答道:“你現在動手揍不過他們,回去跟李治烽學學打架罷。”
  程光武笑了起來,游淼打發他去睡覺,躺在床上,只覺甚不舒服,二更時分,外頭傳來腳步聲,問:“弟弟睡下了麼?”正是游漢戈。
  游淼起身,說:“你進來罷。”
  游漢戈說:“睡下就算了,明天再好好說話。”
  游漢戈走了,游淼當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十分不自在,只想快點回江波山莊去。在江波山莊裡自由自在地住久了,碧雨山莊反而不大像個家。以前一直沒發現,這裡的房子既陰暗又狹窄,住起來當真不舒服。
  流州也沒有江邊風光好,這裡山巒起伏,總見不到陽光,濕濕粘粘的,江邊則是萬里碧空,也沒甚麼大圍牆,出去院子裡坐著,藍天就大片大片地收於眼底……游淼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夜半才睡着。
  翌日清早剛起來游淼就聞見酒香,程光武從外頭進來,說:“廚房把少爺的一罈酒打碎了。”
  那酒乃是百年的狀元紅,碎了一罈,整個山莊裡全是酒香,驚動了不少人,游淼想也知道肯定是管家不把這酒當回事,現在好了,幾十兩銀子,砰一下就沒了。洗漱完出來,家裡下人全在談論那罈酒,游漢戈還在廊前責罵打碎酒罈子的下人。
  “算了算了。”游淼隨口道:“家裡還有不少,想喝過來拿就行。”
  上午游淼先去給父親請安,沛縣的縣丞又來了,正坐在廳堂裡與游德川說話,游淼見過那官員,在一旁聽了會兩人說的話,大意是關於京城和北疆的事務。
  北疆現在一年亂過一年,年前那劫商的事已鬧了起來,游德祐的商隊回京後,不少大臣非常氣憤,讓延邊六城重新佈防,朝廷萬里疆域,牽一髮而動全身,兩大戎軍部隊都要重新安排。
  “三皇子回去也被責了一通。”縣丞輕描淡寫地說:“聽說陛下的意思呢……”
  游淼聽到趙超的事,說不得便了上了心,縣丞又續道:“……是讓他到高麗去駐軍一段時間。”
  游德川搖頭唏噓道:“身為皇子去參軍,也太辛苦了,高麗和犬戎人的戰況又如何了?”
  縣丞笑道:“三殿下的母族不得勢,朝廷也沒法一碗水端平,這麼一去,不知道哪年才回來,太子登基後,更輪不到他說上話了。北疆的城防一撤,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湧進中原去,邊境幾十萬流民,這可是大麻煩。”
  游德川瞥了游淼一眼,說:“你出去與你大哥說話。”
  游淼本想再聽,奈何游德川明顯不讓他聽下去,便只得起身告退,出去卻不找游漢戈,而是輕手輕腳,繞了個彎到廳堂後面,踮着腳繼續偷聽。
  游淼走後,游德川的話便鬆動了不少,從父親的談話裡,游淼推斷出好幾件事。
  其一:北方在打仗了——高麗人與犬戎人打了起來。
  其二:中原天啟朝與邊境五胡部族關係日益緊張,年前延邊的劫商並不只有游淼碰上的這一起,陸續發生了五六起,朝廷上上下下,吵成一團,許多大臣聯名上書,要與胡族開戰。
  其三:延邊六城胡族肆虐,已撤防至正梁、西梁與東梁三關內,然而游淼去過正梁關,知道那里根本沒有市集,也不適合耕種。邊境大小村落起碼有十萬百姓,一時間正朝着中原遷徙,只怕中原十六州要繁亂上好一會了。
  其四:趙超挨罵了,連帶著麾下武將也一併受罰,這名從小便不喜與文官結黨,愛與武將為伍的三皇子,很快就要失勢,並被趕到高麗邊境去,帶兵出征。
  縣丞喝過茶起身走了,游淼便在後園裡靜靜走着,別的人無所謂,但趙超待他一向很不錯,只是朋友有難的時候,游淼卻幫不上,心裡不免難過。

  66、卷二 蝶戀花

  (十八)上

  三皇子與太子的派系之爭,從前在京城時游淼便早有耳聞,朝廷以文官居多,而三皇子自然不能蠢得去找死拉攏文官,於是轉而籠絡天啟朝的武將。但武將官階本就比文官低了不少,在朝在野,都沒法幫他說上話。
  哎,人生在世,總有那麼點事是辦不了的。
  “弟弟?”游漢戈說。
  游淼回過神,見游漢戈過來了。
  游漢戈:“爹正找你呢,讓你喝茶去。”
  游淼知道游德川說不得又有什麼心思了,便到茶室裡坐著,游德川親手洗杯,泡茶,今日甚是難得,就只有他們父子倆,連游漢戈也不過來。
  “下人不當心,把你的酒打碎了一罈,倒是好酒。”游德川以這句話開場,游淼乏味地說:“那頭山莊裡還有,不礙事,你要想喝,改天派個人來拿就行。”
  游德川又問:“聽說你在招佃戶?明天走的時候,讓你哥帶你上江城府去看看罷。”
  “唔。”游淼偷聽完廳堂裡縣丞的話,頗有點心不在焉,問:“京城不太安穩麼?”
  游德川道:“正想問你這事,三殿下還寫信給你不曾?”
  游淼知道自己雖然搬走了,但在江波山莊裡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游德川,便也不瞞着他,說:“寫了。”
  游德川道:“你可要站穩腳跟,不能再與他扯上關係。”
  游淼一聽這話心裡火氣就上來了,蹙眉道:“為什麼?”
  游德川:“趙超在京城中正惹得一身腥,躲都來不及,你怎能去招他?你來日進京科舉,是要去當官的,投了他那一派,朝堂上只有排擠你的份,你還如何吃得開?”
  游淼:“嘿,老頭子,你倒是想起這事了,我答應了去科舉不曾?”
  游德川:“你……”
  游淼:“實話說罷,趙超是我朋友,他還幫了我不少忙,我可不會恩將仇報。”
  游德川怒斥道:“你這蠢貨!現在連沛縣縣官都知道他想拉攏你!你怎麼就沒半點眼色呢?!我一邊囑你堂叔在京城幫着打點,你這頭一邊給我捅婁子!你到底……”
  “錢錢錢!”游淼針鋒相對,絲毫不讓,大叫道:“你就知道錢?!在你眼裡,甚麼仁義禮智孝全是錢!聖賢書裡可不是這麼說的!捨生取義!懂不懂?!”
  “忠義難以兩全時你選什麼?!”游德川氣得發抖,辯才卻是無礙,教訓道:“他哥是太子!將來是要當皇帝的!你不聽太子的話也就算了!怎麼能去投奔趙超?!”
  游淼道:“趙超又不是要造反!我跟他交個朋友怎麼了!”
  這話一出遊德川登時色變,游德川怒吼道:“游家全家遲早得交代在你手裡!”
  說畢游德川伸手去抓枴杖,游淼一見勢頭不對馬上起身就跑,游德川說不到幾句話就恨不得把這忤逆子給揍死,沒的盡給他添堵。
  游家日後如何不知道,但游德川只覺遲早自己是先被氣死的那個,一邊吼一邊打,狠狠給了游淼腦袋上一下,游淼被那一棍打得腦袋嗡嗡響要躲,卻又找不到李治烽,只得逃了。
  “爹!”游漢戈聽到響動匆匆追了出來,勸住游漢戈。
  游漢戈破口大罵道:“你再敢跟趙超混一處!你就給我淨身出戶去!權當沒了你這兒子!來日也別害得老子被牽連!”
  游淼簡直要氣瘋了,一腳踹開花盆,恨恨轉身就走,喊道:“程光武!你給我出來!”
  程光武忙跑出來,游淼吼道:“咱們走!這家裡沒我的地方了!挨千刀的死老頭!你等着瞧罷!遲早有一天我得平了你這破爛山莊!”
  裡頭不說話,游淼揪着程光武的袖子,把他推到後院馬廄前,催他趕出馬來,兩人上馬,沿著山路走了。
  “弟弟!弟弟!”游漢戈從後門追出來,在後面焦急地喊,然而游淼幾乎要哭出來,連話也不想說,更沒聽見他在後面喊什麼,直到游漢戈的身影成了一個小黑點,程光武催馬下了山。
  “慢點慢點。”
  策馬狂奔一段,游淼滿肚子火都被顛沒了。程光武便放慢了速度,在茶馬古道上慢慢地走。
  游淼像個瞪着眼的螃蟹,兩把鉗子只恨不得找個人來夾死,卻又不知道找誰出氣,要李治烽在身邊,他非大吵大鬧,找個人呱唧起碼一個時辰不可。
  但對著程光武,又說不出話來了。
  一出山莊,離了茶山地域,初春的陽光又灑了下來,游淼心情好了些,心想不去找堵了。程光武提着馬繮,一晃一晃在路上騎馬,游淼說:“你倒是騎術好。”
  “回少爺的話,我哥教過我。”
  “嗯。”游淼不過也是沒話找話來說,程光武又說:“少爺和那邊不對付?”
  “是。”游淼沒好氣道:“算了,回家去罷,快的話還趕得及回家吃元宵飯。”
  程光武點了點頭,一夾馬腹,縱馬馳騁,離開了青山流州,再次趕往江南。
  游淼坐在馬上一路顛,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當天入夜時,兩人趕上了渡船,時值元宵節,兩岸居民來來去去,更有不少要到江城府去看戲,游淼站在船頭,聽到長江兩岸絲竹頻傳,燈火通明,又有女聲婉轉,唱着南腔戲飄揚在風裡,一時間不禁十分神往。
  這幾天就不該回碧雨山莊去,早知道待在家裡,今晚找上喬珏李治烽出來,到江城府逛逛也比和老頭子置氣有趣得多。
  現在再回去,多半江波山莊裡也是一片漆黑,死氣沉沉,虧了虧了……
  渡船泊岸,程光武牽着馬上去,兩人進了江波山莊,游淼剎那就驚呼一聲。
  整個沈園裡張燈結綵,到處都是大紅燈籠!紅彤彤的光芒映着園子,燈火燦爛輝煌,匾額前掛着倆大燈籠,上面寫着“游”。
  “少爺回來了!”程光武喊道。
  游淼快步進去,只見影壁前掛着倆走馬燈,左側是花開富貴,右側是錦繡江山,自大門進二門那條近百步的路上,兩道懸上紗籠的元宵燈,還有毛筆寫的字兒。

  67、卷二 蝶戀花

  (十八)下
  
  有的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有的是“今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有的則是“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游淼站在其中一個燈下,看著它緩緩旋轉,上面是他最愛的兩句詞。
  “念去去千里煙波!”游淼情不自禁笑道:“暮靄沉沉楚天闊!”
  “回來了?”李治烽蹙眉道。
  游淼先前那點沉悶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笑道:“回來啦。”
  游淼過去撲李治烽,邊蹭他邊笑道:“想死你了。”
  喬珏正在和穆嚴兄弟掛燈籠,見游淼回家,笑道:“喲,你不正回你老子家裡吃好的去了麼?”
  “哎,別提了。”游淼說:“又吵了一架,吃飯了沒有?”
  李治烽道:“正準備吃,剛好了。”
  游淼進去洗臉,煩悶一掃而空,換了身衣服出來,天際一輪明月,悠悠夜空萬里,李治烽在花園裡擺了酒席,後院吵吵鬧鬧,一派喜慶氣氛,游淼聽得心裡也高興了起來,終歸還是自家好吶!
  “今天唐輝正來過呢。”喬珏饒有趣味道:“你怎麼結識他的?”
  游淼心中一動,說:“來過了?說的什麼?”
  李治烽在一旁溫杯,斟酒,說:“帶了一封趙超的信。”
  “嘿,你行呀你。”喬珏說:“來日發跡當個大官兒,可千萬別忘了小舅。”
  游淼馬上道:“信在哪我看看?”
  李治烽說:“先吃過飯再看罷。”
  游淼哪裡坐得住?當即攛掇李治烽把信拿來,李治烽也只得依着他,進去書房拿了三封信,又有李延的一封,還有一封,卻是唐輝親筆留的字條。
  游淼先看唐輝的字條,上頭寫的是感激之言,唐輝居然在開年時又跑了一次京師,可見調防之事十分急切,而平二也確實賣了游淼的這個面子,讓兵部平尚書大筆一揮,批了唐輝的任職令。
  唐輝將在開春調回京城去,這一次是特地回來交接,順便幫趙超再送一封信,以及從李延處帶了信回來。游淼忽然又有點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心情,唐輝要是留在揚州可不正好,現在人一走,在江南辦點事,就托不了關係了。
  不過也好也好,來日真要上京,還有個照應。
  “喂,喝酒。”喬珏說:“甥兒。”
  游淼邊看信邊和喬珏碰了碰杯,又拈着杯子,與李治烽碰了碰,笑道:“都自己人,隨意就成,來年風調雨順。住得順心。”
  三人開動,游淼又看李延的信,忍不住抬眼去瞥李治烽臉色,心想這也是你主子寫的信呢,李治烽臉色微紅,一看游淼那機靈眼神就知道他想什麼,笑笑不答話,給他挾了個雞腿。
  李延的信上倒是三言兩語,大都是說的客套話,比起第一次來信生疏了許多,也沒怎麼關心游淼。游淼心裡咯噔一聲,知道李延多半也是聽到風聲,約略猜到點,自己和趙超走得近了。
  然而昔日的情份還是在的,看在游淼送了字畫的情面上,李延終究還是幫了他這一回。只是如果不說清楚這事,再回京城去,那班公子哥兒可能就不帶游淼玩了。
  游德川雖然話不中聽,但說的還是不錯——京師派系之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想不捲進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認真考慮,並選擇陣營。
  “說的什麼?”李治烽見游淼臉色有點黯然,遂開口問道。
  游淼搖搖頭,又拆了趙超的信,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超寫信依舊是密密麻麻一張紙,先是說到唐輝,告訴游淼唐輝此人有才,現在高麗與犬戎開戰,正是用人的時候,他三番五次想讓朝廷調回唐輝,讓他與聶丹一道領兵出征,卻終究走不通兵部那關,游淼誤打誤撞,卻是幫了他的大忙。
  游淼笑了起來,從那字裡行間,幾乎能感覺到趙超就像有說不完的話一般,要拉著他傾訴,游淼自己也是個讀書人,深知魚雁一事,對著公事公辦的人,寫個三行字都嫌棄頭疼。趙超又是學武出身,寫字不算太好看,可見平日也不太愛伏案,給他回這麼一大封信,足見對他的重視。
  信中又提及京師局勢,以及邊疆不穩,反倒是讓游淼不要急着上京了,也別與他來往太密切,免得家中難辦,趙超還說到如今京城朝堂政局暗流湧動,不少武將為了明哲保身,也轉而支持太子,自己不日便將出征高麗,讓游淼切勿擔心,高麗一戰勢在必得,只是會離開京城幾年。
  趙超還叮囑游淼,如今他倆走得近,對外卻不可聲張,因為畢竟游淼的前途不止於此,眼下的韜光養晦,是為了來日能有一番作為。兩人的情誼,互相記在心中就成。離開京城後,趙超仍會有書信往來,為免令游淼在家中難以交代,囑咐他一切都別朝父親說,也別朝任何人說,裝作不認識他就行,此信不須再回。
  游淼折上信,心裡唏噓不勝。
  喬珏和李治烽都看著他,游淼心事重重地吃了起來,李治烽又道:“菜不好吃?”
  “沒有。”游淼笑了笑,看到有雞蛋羹,自從來了江波山莊,每天李治烽都會親自下廚,做碗蒸雞蛋給他吃,初時沒什麼吃的,游淼便喜歡得不得了,現在肥雞美酒,滿滿一大桌菜,李治烽還每天照常給他做。
  游淼欣然道:“雞蛋端過來我愛吃那個。”
  喬珏遞給他,游淼邊吃邊說,把回家和父親吵架的事,以及趙超,李延這幾封信都說了。喬珏與李治烽只是聽著,聽完後李治烽點了點頭,不予置評。
  游淼抬眼看他,李治烽說:“不懂你們漢人的事。”
  游淼和喬珏都笑了起來,喬珏說:“你別怪我說句不中聽的,淼子。”
  游淼:“嗯。”
  喬珏:“你爹這人雖然不怎的,不過看這種事,還是看得極準的,目光老辣,人也厲害。”
  游淼點了點頭,喬珏只是點到為止,說:“來罷,喝酒喝酒。”

  68、卷二 蝶戀花

  (十九)上
  
  游淼吃過元宵節的飯,雖然還是有點介意這些煩心事,卻因為是在自己家裡,心情舒暢了許多,飯後帶著酒意,到書房裡給趙超回信,寫了撕,撕了寫,總覺得不太合意,最後只得暫時擱筆。
  反正趙超也讓他不要再回信了,等他上了戰場再說罷。
  夜裡,游淼抱著李治烽睡覺時忍不住說:“哎還是自己家舒服。”
  李治烽嗯了聲,說:“今天唐輝說到,中原有從邊境退下來的百姓,拖家帶口正朝着江南遷徙。”
  游淼本來快睡熟了,聽到這話時一個激靈,說:“什麼?”
  李治烽在他耳畔聞了聞,像頭忠誠的狼犬,盯着他看,片刻後說:“想要麼?”
  游淼抱著他的脖頸,李治烽便伸手來解他內衣的鈕子,游淼親了親他的唇角,說:“你方才說的什麼,再說一次?”
  李治烽沒說話,翻過身把游淼壓在身下,游淼一夜間只聽喘息,幾乎什麼都顧不得了,緊緊抱著李治烽,兩人纏綿在一處,又親嘴兒又說情話的,夜半外頭大紅燈籠仍亮着,照着游淼熟睡的稚臉。
  數日後的清早,游淼還在睡時便聽見外頭的聲音,像是女人興奮地在叫,又有小孩子拍手。
  游淼不舒服地撓了撓脖子,翻了個身繼續睡,奈何外頭實在太吵,他毛躁坐起來,喊道:“別叫了!”
  叫聲卻越來越大,游淼簡直一肚子火下地去,喊道:“來人!”
  外頭一個人都沒有,連李治烽也不知去哪了。
  游淼穿好衣服下地來,披頭散髮地跑出去,循着叫聲走,正要訓人時,站在後院裡卻是愣住了。
  “有水了——”
  “哈哈哈——”
  “少爺!”
  “少爺起來了!”
  “少爺早!”
  游淼站在庭廊中,瞠目結舌地看著後花園的池子,一股清水汨汨流淌,池子水位漸高,覆蓋了乾涸的池底,不少落葉飄了起來。
  “怎麼有水進來了……不對!”游淼馬上意識到了什麼,轉身就朝後院跑,整個後院的假山,水池,到處都是水響,他經過聽竹海時,聽到竹筒噔的一聲,敲在岩石上,剎那間轉身,欣喜地大叫。
  游淼:“啊啊啊啊——”
  竹筒另一頭,就在不久前他親手做的取水管中流出凜冽的清水,傾注在竹筒中,將它注滿翻過來,流空,又噔的一聲反轉,打在岩石上。
  有水了!也就是意味着,懸崖上的水車修好了!!
  游淼跑到後院,翻身上馬就朝高地上跑,沿途佃戶們都出來了,水渠裡注滿清水。
  “我去你們的!”游淼在工匠們的笑聲中策馬奔來,大喊大叫道:“怎麼不叫我!”
  李治烽手裡拿着鐵榫,*的肩背上滿是汗水,照在陽光下健壯英俊,袍子鬆鬆搭在腰間,回頭時朝游淼笑了笑,游淼不禁看得呆了。
  “先試着讓它動動!”李治烽喊道:“你還在睡覺就沒喊你!”
  游淼過去,下面工匠們在歡呼,只見水車上的水斗緩緩上升,就和設想中的完全一樣,被江水推得抬高上百丈峭壁,一反轉,將水倒進水渠之中,游淼欣喜不勝,哈哈大笑,那興奮之情簡直難以用言語來形容,整條水渠一瞬間灌滿了清水,朝着山下流去。
  “太好了!”游淼抱著李治烽又跳又叫,李治烽只是笑着摸了*的頭。
  居然還有幾條魚被水斗帶了上來,撲騰着掉進水渠裡,順着水遊走了。
  下頭黃老匠在喊道:“停!”
  幾個工匠合力,扳動機關,水車又停了下來,顯是還在調試。
  游淼索性就下江邊坐著不走了。看工匠們調試,李治烽實在也太了得,依着黃老匠的吩咐忙上忙下,以一人之力便可控制五六個工匠才能扳動的機關。當天足足忙到過午,游淼在一旁問得黃老匠都煩了,最後傍晚時,黃老匠才勉強點了頭。
  “少爺來開罷。”一名工匠說。
  “怎……怎麼開?”游淼有點緊張,峭壁上,江邊站的都是人,郭莊來了不少人,安陸則來的人更多,都在看游淼的這個傑作。
  李治烽把手覆在游淼的手上,說:“準備好了麼?”
  游淼點點頭,李治烽稍一使力,握著游淼的手,兩人把一根固定轉軸的鐵仟抽了出來。
  水車發出巨響,開始轉動,緊接着越轉越快,把江水帶上高處,當即到處都是歡呼聲,驚天動地的歡呼,那一刻,游淼既想哭,又想笑,看著紫藍色的天幕不住發抖,最後抱著李治烽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
  兩人一併看著那接天立地的大水車緩緩轉動,彷彿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未來。
  水車建好,當夜遊淼一點不小氣地擺酒請客,凡是來的人都吃了這頓流水席,放鞭炮,開好酒,把工匠們款待好,沈園的水池,樓台下被注滿了水,真正恢復了百年前清幽園林的全貌。
  這座山莊,這庭院,一草一木,若是在揚州城中,造價少說也得十萬兩銀。
  水渠被注滿清水,源源不絶地水淌下丘陵去,注入了朱堂屋後的那個大湖裡,只待幾日後注滿,水又會順着小溪流出山莊,淌向安陸。
  這是真正的造福此地百年的一個浩大工程,從這一天起,江波山莊六千畝良田,再也不會被旱澇所困擾。郭莊的村長不住讚歎游淼有眼光,短短數月,把一塊無人問津的荒地給經營成了這樣。
  游淼給工匠們發了工錢,和喬珏一合計,兩人都所剩無多了,慶幸的是,從現在開始幾乎就再沒多少花錢的地方。
  春天來了,陽光照得人心裡,身上都暖洋洋的,喬珏親自帶著人前去流州採買,游淼便在家裡坐著,躺在李治烽的懷裡曬太陽,整個沈園的花圃裡都冒出了綠油油的花苗,潺潺水聲,竹筒咚咚輕響,從後院傳來。
  “我這輩子就呆在這裡,哪兒也不去了。”游淼愜意地說。
  李治烽淡淡道:“地還沒全租出去呢,得等人上門來。”

  69、卷二 蝶戀花

  (十九)下

  “怕啥。”游淼懶懶道:“來,管家,咱們來打個滾兒。”
  游淼現在幾乎已經不擔心沒人租他的地了,水車一建好,不用挑水澆地,有的是人上門來抱他大腿求他。沒事成天在家裡跟李治烽“打滾兒”就能等着收錢了,於是在李治烽懷裡又揉又蹭,恨不得整個人鑽到他心裡去。李治烽摟着他,耳鬢廝磨時游淼唔了聲,李治烽說:“進裡頭去?”
  游淼伸了個懶腰正要動,外頭穆嚴卻來報,說:“少爺,有人來拜莊了。”
  正是大好春光,游淼心道來得也真不湊巧,便繫上腰帶起身到堂屋裡去,第一個來的是碧雨山莊那邊的人,說:“大少爺派我來給少爺送東西。”
  從上次與父親吵架也好幾天了,游淼本想不要讓他拿回去,但想想說不定有錢,便收下罷,李治烽不等吩咐便去拿了個紅封兒賞他。
  外頭還有人等着,游淼看了眼,見裡頭是套茶具,乃是游漢戈給他的,還有張箋兒,字寫得歪歪扭扭,無非是勸他消氣,別與父親賭氣之類,便二話不說收下了,問:“還有誰?都傳進來罷。”
  “回稟少爺。”程光武在堂屋外說:“來的人太多了,裡頭站不下,我讓他們一個個進來?”
  游淼:“???”
  李治烽道:“我去看看。”
  游淼:“一起去罷。”
  游淼起身,帶著李治烽出去,被門外的景象嚇了一跳,只見山莊外來了上百人,黑壓壓地全站在門口大路上,拖兒帶女,拉著板車,有的還趕着騾馬,一見李治烽與游淼出來,登時就有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
  “都給我靜了!”游淼道。
  “這是怎麼回事?”游淼道:“我問你。”
  他拉著一個人,說:“你說就成,旁的人不許吭聲。”
  “少爺,俺們是逃難來的咧——”那壯漢道:“揚州都說你這裡有地種,可憐可憐俺們,賞口飯吃罷。”
  游淼終於傻眼了。
  一家出一個人,全在說話,沈園外變得像個集市一般,游淼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理清他們說的,原來這些人都是邊境撤下來的流民,拖家帶口地散進中原,一批人得了指點,朝江南來了。
  “游少爺!游少爺!”一名隊長策馬前來,趕開人頭攢動的百姓,舉着文書道:“我家大人有信,請少爺親啟!”
  李治烽上前接過文書,游淼展開看了,內裡是趙超親批的手諭,終於知道了前因後果,原來有十萬人逃難進了中原,京師外面都擠滿了無法維生的流民,趙超出征時見了這境況,又想起游淼曾經在信裡提到過自己的山莊招不到佃戶一事,便大筆一揮寫了文書,交由其中的一人,讓他帶著這批人浩浩蕩蕩下江南去。
  揚州自古為魚米之鄉,來了這點人,要找塊地餬口為生,料想不難,內裡還有揚州知府附上的信。揚州知府一見趙超手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派了個武將,將人帶到江波山莊,信裡讓游淼親自挑選,能用的人就用了,不想用的人,依舊打發回揚州去當勞役。
  游淼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出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全都拖兒帶女,家中老母坐在板車上,還有襁褓中的嬰兒。
  這還只是個十二戶的先頭部隊,總共有七百多人,一百一十五戶,接下來的幾天裡,前來山莊的人會絡繹不絶。
  “都留下來罷。”游淼說:“程光武,穆嚴穆風你倆去安排,有事就問李治烽。開春趕緊種地,都能養活,不用回揚州去了。”
  難民群裡響起一陣歡呼。
  流民高興了,游淼卻是倒了大霉,這麼多人一下全湧進山莊裡來,吃的住的,可是好大一筆開銷。趙超也真夠天馬行空的,招呼也不打就朝他派了這麼多人,更頭痛的是,人都到門口了,他才發現!
  裡面老弱病殘不少,但青壯年也稍有一部分,還有家人在路上死了的,被一襲草蓆裹着,板車拖着過來。
  當天整個沈園裡忙得焦頭爛額,游淼馬上派喬珏的小廝去給安陸送信,又讓程光武去和郭莊的村長商量,看看能不能讓人暫住南北兩村,畢竟江波山莊里根本就沒這麼多房子!沈園裡來了好幾個女人,在後院煮了十大桶飯,一時間弄得和賑濟難民一般。
  李治烽更是帶著錢出去採買,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從早上開始就腳不沾地的忙到傍晚,最後終於給這些流民安排出住的地方。
  老幼病殘都住在沈園裡,讓那幾家人代為照顧,青壯年則住在郭莊與安陸兩地的草棚子中,每天過來領農具幹活。開春遊淼包全部人的食宿,等到第一次收成後,大家就得去建自己的房子了。
  “頭一年,我抽七分的租兒。過完這年給你們降到六分。”游淼坐在廳堂中央,朝十二名戶主說:“本少爺養活你們這些人,大家也得知趣點。種什麼下地去,我說了算,咱們江南的水稻不比你們北方,頭一年先種兩季看看,緩一緩你們的吃食,再考慮來年三季的事,怎麼樣?”
  游淼說出這話時心裡有點忐忑,畢竟種糧食不比種茶,五分已是抽得重了,抽七分,若選種不好,又遭了旱澇,尋常人家須過不下去。但這三個月裡他要負擔上千人的吃飯問題,水車是他建的,田也是他的,這些流民若不願意種也只有收拾鋪蓋滾蛋的份。
  本以為這些人都會說幾句什麼,然而料不到的是,所有人都一致點頭。游淼又道:“農具我這裡出,明兒各自去圈地,不可太貪了,吵起來的話也別打架,自己想法子說去。”
  壯勞力們紛紛給游淼磕了頭,游淼照着江南一帶的地主做派,分茶與他們吃,吃過後這些人便各自出去找活兒干,翻土犁地,等再過些時日便可播種。
  游淼又馬上離家,前往揚州府買稻種,時值開春,採辦司外擠滿了農民,就游淼一個地主是親自來買谷種的。

  70、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上
  
  採辦司沒想到會是游家少爺親自上門,嚇了一跳,游淼一頭汗,吩咐穆嚴去給稻種稱重,揣着袖子無奈道:“一聲不吭就朝我山莊裡塞這些人,改日兒可得上門謝謝知府大人才好。”
  那採辦司文官嘿嘿笑,游淼又藉著拉手的空當朝他手裡塞了一錠碎銀子,採辦心神領會,親自帶著穆嚴去選好的。
  游淼又到市集上去買了六頭水牛,拉著兩輛車,晃悠晃悠趕車回江北去,和穆嚴像倆小孩子似的,說說笑笑,一路過了江,牛車走得慢,只好在路上歇一宿,翌日過午回到山莊時,李治烽也回來了,蹙眉道:“怎麼話也不留就走了?”
  “買谷種去了。”游淼道:“沒錢了沒錢了,你那兒犁具打好了嗎?”
  李治烽說:“都放在後院倉庫裡。”
  游淼牽着那頭水牛,不住吆喝,摸摸牛頭又讓它拖着自己走,十分好玩,李治烽便在一旁看,片刻後一頭牛撞到另一頭牛,兩頭牛打起來了,李治烽便道:“別打架。”
  李治烽一手一邊,光用膂力就能把抵在一起的牛角*,游淼看得不禁咋舌。
  喬珏也回來了,一進家門就被嚇得夠嗆,說:“淼子!家裡怎麼回事?跟趕集似的。”
  游淼哭笑不得,整個沈園才建好這點時日,又變得亂七八糟,六頭牛擠在前院裡,犁具堆在後院,簡直就沒地方下腳。
  一群小孩在庭廊下玩水,三寒九冷的,還捲起褲腳下去撈魚,游淼看了就全身冷得不行,大吼道:“都別鬧!給我安靜點!”
  孩子們根本就不怕他,哈哈哈地全跑了。
  游淼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人安頓好,回到堂屋裡時整個人都癱了,李治烽還在外頭給程光武派事,估計得忙上好一段時間。
  廳裡燈火輝煌,喬珏剛回來又馬不停蹄地幫忙,這會總算能歇口氣了,進來洗臉,算賬,打算盤,說:“這可是一次把事兒全做完了,夠嗆夠嗆。”
  “是吶。”游淼有氣無力道:“就是一下來這麼多人,住的地兒都沒有。”
  喬珏說:“養蜂人我給你找了,一進二月就過來,油菜籽都在倉庫裡了,我見你買了谷種,過個十天就讓人犁地,把地種了罷,就怕第一季這地太生,又沒起夠肥,種不出多少糧食來。”
  “能吃飽飯就行。”游淼說:“我倒是沒多大要求,李治烽!李治烽!”
  正說話時游淼看到倆小孩在外頭摘花,便勃然大怒,拿了板子出去要打,喝道:“我把你們沒規矩的小畜生!”
  小孩尖叫一聲跑了,游淼追出幾步,見那倆頑童朝着李治烽身後直躲,李治烽無奈搖頭莞爾,朝另幾個半大少年說:“明兒就進來幹活。”
  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字排開,忙不迭點頭,李治烽便轉身跟游淼進了廳堂,又吩咐程光武擺飯。
  李治烽說:“招了三個人進來服侍舅爺,加穆嚴穆風兄弟和光武,有六個人。”
  游淼說:“嘿,咱們就仨人,倒是要六個人伺候了。”
  喬珏笑着說:“你沒見大戶人家裡,里奇外外,伺候一個老爺,可得養二三十個丫鬟小廝呢。”
  游淼對旁的事倒不怎麼上心,雖然喜歡熱鬧,但這家裡實在也太熱鬧了些,直是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晚上腦袋一沾枕頭就睡着了,喬珏卻是足足忙到快四更時分,聽竹海裡的燈還亮着。
  游淼的夢裡都是他的水車,碧水青山,良田一望無際。
  第二天剛醒來,門外又來了人,依舊是過來討生活的流民,游淼也乏了,說:“讓他們在外頭等着罷。”
  喬珏吃過早便道:“我去打發。”
  喬珏是個能手,一打發起來事來刷刷幾下,條理清楚,沒過半小時就都安頓好了。雖說揚州府的意思是讓游淼選着人留下來,看不順眼的就叫他們回去,但游淼見那逃難的人都怪可憐的,最後連孤寡老人也一併收了。起初的人選了地,東一塊西一塊的不好管,游淼便親筆圈了地方,一戶人家暫且種二十到三十畝,如此連着幾日,和喬珏把地一合計,分出去三千畝地,占了整個山莊的一半,開始春耕。
  農民們有人來借牛的,有人來借犁具的,一下全部散了。春光大好,程光武帶著幾個小廝在沈園後的一塊五十畝地上撒菜籽兒,游淼在旁看了一會,便轉身上馬,沿著路慢慢走。
  春來晴好,山莊長道兩側,全是在耕種的農民,最先來的幾家已經在培秧了,放眼望去,整個江波山莊就像個自成一體的小村鎮。
  水渠四通八達,縱橫來去,猶如蛛網一般佈滿了農田之間,陽光萬丈,看得游淼不禁心情舒暢。
  二月轉瞬即去,三四月時天又更暖了些,每天游淼循例巡視山莊兩回,手頭是真的一分錢沒有,剩下喬珏給他的二十兩銀,還得吃上一個月才有收成。
  游淼還想起個染坊,建個蠶房,有什麼好玩的都自己做做,奈何手頭沒錢,只得先這麼著罷,每日便翻翻書,天氣好時坐在外頭看書,不想看書時便去和李治烽一起照顧他們的油菜花田。
  油菜花一到春時登時開得漫山遍野,晚春時分,養蜂人便在山莊裡住着,從沈園後面直下丘陵去的四百畝地全種的油菜花,一半是程光武帶著整個山莊裡的人在操持,一半則是讓佃戶們每天來幫工照看。
  四月晚春,兩千多畝稻田長得綠油油的,游淼把書一摔,十分無聊,說:“哎,成日呆在家裡也沒個事做。”
  李治烽正在起爐子撥炭火燒水,說:“讓你閒着不是正好?一有事忙又喊累。”
  游淼一手拿着書,活動肩膀,說:“每天家裡坐著讀書也不自在。你給我找點事做罷。”
  李治烽說:“我也沒事做。”
  游淼不比李治烽,李治烽沒事做時坐在屋簷下發呆,一坐就是一天,游淼卻是個天生閒不住的,說:“咱們出去騎馬罷。”

  71、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下

  李治烽自然順着他的意,說:“去,你選地方。”
  游淼想想,去揚州城?江城府?還是算了,待會一出門,進了市集又忍不住地想花錢,沒幾個錢了,這麼多人要養活,二十兩銀子還得吃上好幾個月。
  “算了不去了。”游淼乏味道:“趙超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趙超自打開春時去了高麗征戰便杳無音訊,從前來投奔游淼的農民們口中得知,北方現在局勢一年比一年不安穩了,連最基礎的生活都沒法保障,過些時日,或者有更多的人要拖家帶口,逃到江南來。
  白天沒什麼事做晚上就睡不着,游淼還挺羡慕那些干體力活的,吃得多睡得香,現在夏天一來更沒胃口了。
  李治烽道:“我教你射箭罷。”
  游淼正想找點什麼事活動活動,當即欣然應允,叫了一群小廝,挨五點六地站着,一字排開,在箭靶前跟着李治烽學射箭。
  李治烽的箭法簡直是百步穿楊,神乎其技,正手射,反手射,奔跑射,甚至在馬上騎射,每次都能做到箭無虛發,游淼從這日開始便早上讀書,下午跟着李治烽習練騎射。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莊裡的油菜花全長成了,游淼又親自設計了個竹筒榨油磨,菜油一罐罐地堆着,喬珏帶著去揚州,流州與蘇州三地跑了一趟,下來淨賺三百三十五兩銀子。而蜂蜜還在窖裡堆着。游淼去了零頭當工錢,剩下的盈利和喬珏二一添作五一分,揣着一百五十兩銀,登時就有了底氣。收完油菜後,地還正肥,游淼便又聽幾個老農的話,把幾百畝油菜花田翻了一次,全種了花生。
  然而這錢還花不得,要建糧倉,要買磨,脫粒篩,還得養活這上千口人直到八月收成的那天。
  游淼收斂了玩心,規規矩矩讀書學武,先前在京城時多少學了一些,現在每天在山莊裡讀書,勉強也讀進去了。初夏時整個江南熱了起來,但幸虧沈園在江邊時有江風,園子裡又都是上百年的古樹,赫然成為一大避暑勝地。天氣太熱時,游淼便搬到竹林裡坐著讀書。
  趙超又來了一封信,這是四個月裡唯一的一封,上頭只有寥寥幾行,告訴游淼他正在高麗征戰,戰局險峻,比他想像中的要難。
  游淼看著上面寫的某處幾百人折損,某處受伏,某處大捷等,也不太明白其中意思,便喚來李治烽,逐一請教他。
  “呼延瑪爾山是高麗人與原狼族人的分界線。”李治烽如是說,在紙上約略繪出地形圖,游淼又說:“你們犬戎人現在還在那裡麼?”
  李治烽道:“我在族中時,曾聽說有一個分支,常在呼延瑪爾山附近流竄,這些年裡逐漸壯大起來了。”
  游淼點點頭,畢竟趙超前去打仗,跟犬戎人也會扯上關係,便把信遞給他,說:“喏,你看看?”
  李治烽看完信件,沉默良久。
  游淼說:“他們會贏的吧?”
  李治烽沒有回答,起身到竹林邊上,招手示意游淼過來,用竹枝在地上劃了兩座山,一條河,說:“他們在呼延瑪爾山中伏,出來之後,是一大片濕地,夏天一來,濕地會變成沼澤,行軍很難。”
  游淼躬身在一旁認真地看,李治烽說:“趙超遭遇的環境,其實非常凶險,只是他沒有在信上明確說出來,補給線一拉長,等到入秋時,全軍最好能速戰速決,否則一拖到入冬,只怕整個部隊都會交代在那裡。”
  游淼喃喃道:“這麼凶險?”
  李治烽扔了竹枝,漫不經心道:“高麗王今年已經七十三歲了,看他是否決定親征。”
  游淼抬頭看李治烽,問:“親征的話會怎麼樣?”
  李治烽認真地看著游淼,答道:“親征的話趙超必敗,當朝對高麗戰力掉以輕心了,雖然高麗只是個小國,但他們的王四十二年前曾經與烏孫族開戰,七戰七捷,最後把烏孫人趕出了他們的地盤。否則以犬戎族的戰鬥力,何必與高麗人僵持這麼久?”
  游淼點了點頭,在尋思要怎麼給趙超回信,但他對兵法所知甚少,更無法根據趙超的隻言片語來推斷出戰鬥方式,苦思冥想片刻,索性朝一旁的李治烽問:“你覺得趙超要怎麼做才能打贏?”
  “要打贏,首先是不能拖。”李治烽在一旁洗茶杯,游淼伏在案上側頭看他。
  李治烽沉吟良久,最後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戰線拉得太長,容易被高麗人與犬戎人趁虛而入打劫糧草,冬天一來勢必又會凍死人。朝廷萬一再拖他的軍餉,就只有必敗的下場了。”
  游淼說:“如果你是趙超的話呢?”
  李治烽:“是我的話,我會聯合犬戎,進軍高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嗯。”游淼說:“反正天啟朝只是想讓高麗臣服,不在邊境鬧事而已。”
  李治烽不置可否,最後道:“犬戎東山部的首領名喚沙野多,非常孝敬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是唯一跟隨犬戎族行動的女性,也很有心計。趙超如果能打通這一關,認她當乾娘,說不定能解除你們漢人軍隊的困境。”
  游淼道:“他怎麼可能會去認別人當乾娘?”
  李治烽說:“犬戎人和漢人的規矩不一樣,因為出生後就不在母親身邊,所以男人們都會讓自己的兒子認一樣東西當母親,有的認山川作母,有的認雪狼當娘,取個不容易夭折的綵頭。”
  游淼把李治烽說的這些話寫進信裡,給千里之外戰場上的趙超回信。
  天越來越熱,熱得游淼都不想出門了,只有傍晚會去看看地,六月時佃戶們已在培晚稻的秧,游淼去巡視過一次,頗有點擔心早稻的收成,老農告訴他這田地好,上半年又風調雨順,收成差不了。
  游淼結合書裡說的,認真看過稻穗,與先前預想的三百斤一季九百斤一年有出入,但畝產百餘斤應當是不成問題的,就算賺不到多少錢,應當也夠吃了。六月初他到揚州府走了一趟,讀書人都在說,今年鄉試提前到六月,游淼只得收拾書本,最後再看幾天書,準備前去參加鄉試。

  72、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一)上
  
  鄉試得考上三天,游淼本來生性懶怠,但自打來了江波山莊後,忽然發現除了讀書,還真沒別的能做。
  讓他種地麼?不可能,從前按着他讀書的時候,游淼總喜歡遊手好閒地瞎玩,這裡逛逛,那裡晃晃,就是不想去學堂。
  然而現在沒人管他,他又覺得好生不自在,總想尋點事來做。還是去讀書科舉吧。
  一來游淼惦記着趙超,總希望自己能幫上他的忙。
  二來總不能就這麼下去,雖說沈園不錯,身邊的李治烽也很好,但一輩子呆在家,也不是個事兒。於是他用這幾個月的時間,重新讀了些書,預備去考試。今年各地鄉試提早了兩個月,不知道是甚麼緣故,有人在猜來年會開恩科,也有人說要因為邊境不穩,朝廷缺人手,總之說法林林總總,不知頭緒。喬珏到江城府去,幫游淼使了銀錢,便說已是秀才。那頭自然知道游淼身份,遂讓他六月過來鄉試,言道碧雨山莊那頭也幫他朝鄉試官打了招呼,游淼一聽就知道,游漢戈應該也是要去的,只是才讀了這幾個月書,不知道三字經認全了沒。
  六月初六,游淼帶著李治烽騎馬進了江城,天氣甚熱,一場暴雨在天上悄然醞釀,考場裡黑壓壓的全是人,流州各地縣、鄉的秀才聚集在一處說話。游淼只是獨自站在屋簷下看烏黑的天幕。“準備好了麼?”李治烽問。游淼說:“鄉試有什麼難的,根本難不倒我。”
  李治烽笑了起來,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游淼的臉。
  游淼斜眼乜他,沒好氣道:“笑什麼。”李治烽搖搖頭,不禁莞爾,說:“你比起一年前,變了許多。”“有麼?”游淼莫名其妙道,回想自身,確實彷彿變了點,是什麼時候開始逐漸改變的?他想了一會,隨口道:“那是因為有你跟着,良師益友嘛。”
  鄉試考場上,游家的馬車停在外頭,兩名書僮把游漢戈請下來,游漢戈進來以後先問了句什麼,游淼一看就懵了,游漢戈也來應試?!這人不是年前才開始認字兒麼?過年來山莊時,連個影壁上的字也認不全。“弟弟!”游漢戈笑着過來朝他打招呼,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鄉試是喬珏替游淼找的人,雖然碧雨山莊也幫游淼通了聲氣,但游淼也懶得去分說了,遂道:“你也來趕考?”游淼在這種地方看到他,簡直是說不出的好笑,游漢戈怪不好意思的,說:“從前跟着我娘,陸續也學了點,爹就讓我來考考,權當試試怎麼回事了。”
  游淼也真佩服老頭子和這便宜大哥,心道你就認了六個月的字,這樣都能考上的話,大家都不用讀書了,旋即一想不對,老頭子別的不成,錢可是多得花不完。批卷時使銀錢,游漢戈不就能中了麼?游淼想到這裡,當即一張臉就沉了下來,所幸看游漢戈這廝,還不像個要舞弊的。游漢戈吩咐書僮拿出個木盒,說:“來,哥哥給你的。”
  游淼接過木盒,看到游漢戈那期待的目光,一時間又沒法給他臉色看,自打離家之後游漢戈就總在給他東西,要麼就是錢,要麼就是這些小玩意,他打開看了一眼,見裡頭是一套宜興的紫砂壺和四個杯。“我這倒是沒給你帶點啥……”游淼頗有點不自在,幸虧就在這時鄉試考場敲鐘,童生們紛紛入場,游漢戈在另一頭,說:“弟弟!好好考!”游淼點頭,進了考場,李治烽在外頭站着,說:“好好考。”游淼笑着過去,抱了抱李治烽,考官在旁邊看著,說:“你哥今天也來考?”游淼拇指朝着外面的李治烽戳了戳,答道:“外頭那個等着的才是我哥。”
  游淼拿出紙筆,考官從袖中抽出一個竹筒,將封好火漆的題給他,出外鎖門,鄉試正式開考。張二乃是江南籍,鄉試在揚州府,而江北籍的游淼與游漢戈在江城府,這麼一考就是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考場裡,一生一室,配備齊全,吃的從外頭小窗子處遞進來。游淼每天的飯菜裡還有一碗蒸雞蛋,也不知道李治烽從哪兒弄來的。
  期間流州知州還會每日親自過來巡兩次考場,有一次特地在游淼的考場外停留,並朝李治烽詢問了幾句話,李治烽只是簡短答了。三日後,考場開門,秀才們個個疲憊不堪出來,游淼整個人瘦了一圈似的,說:“趕緊回家……回家去。”
  游漢戈要過來打聲招呼,考場上卻亂糟糟的,游淼朝他揮手道:“不用來了!回頭碰上了再說罷!”李治烽莞爾道:“考得怎麼樣?能中舉不?”游淼道:“中舉是必須的,你該問我能連中三元不!”李治烽說:“考的什麼?”游淼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李治烽:“不懂。”游淼:“哎想你也不懂,漢人的說法,《大學》裡的第一句。”兩人東拉西扯,回到江波山莊去,張二卻是先歸來了,游淼便在書房裡泡上茶,和張二聊了會考題,末了便不再放在心上,只等放榜。游淼在京中太學中讀過,當初夫子推崇理學,也是全國有名的一個大儒。游淼素來對朱熹那套不太喜歡,每每上課都忍不住插科打諢,但如今細想起來,雖對夫子所言不甚贊同,但要到了試捲上,還是非常實用的。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游淼的理解是人要達成博學,便應彰顯品德,乃是“知而後行”的朱子釋義。張二的理解則是修身明德謂之“學”,兩人講論了一會經義,都覺各有各的道理。游淼打趣道:“你這說法其實也是對的,咱倆要都能中舉,家裡就倆舉人了。”張二無奈笑道:“少爺能中舉是一定的,我看我還是別痴心妄想了,幫着收糧食去罷。”
  這幾日正值收穫之季,水稻壓得枝頭沉甸甸的,游淼剛回來第二天,整個山莊內所有佃戶全部出動,頭戴草帽,頂着毒日頭收稻子。稻穗堆得如小山一般,游淼堅持去跟着看,一來這是他地頭上的第一次收成,二來裡面也有要交給他的租兒。

  73、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一)下

  一連五六日,游淼都穿著粗布衣衫,和佃戶們混在一起,每頓一家,混着吃過去,農民們在田邊蓋起草棚,見游淼與李治烽來了,都直起身笑着朝他們打招呼。收一次稻子,下來全身簡直是傷痕纍纍,三伏天裡滿身汗水,手臂上被割得全是紅痕,脖子還要被蟲子叮咬,游淼跟着巡了兩百畝地,整個人被曬得脫了一層皮。
  終於山莊裡全部的地都收完了,農民們開始脫粒,拖着牛,騾子在脫粒場上碾壓,讓稻殻脫出來,稻穀出來後送去碾磨
  。第一次收穫,整個山莊猶如一個盛大的節日,水渠旁建起了水力磨盤,連騾子都省了,農戶有的下江邊用大水車碾磨,有的則聚集在水渠沿途,借用游淼建造的磨。游淼從稻秧剛插下去就不停地問能收幾斤能收幾斤,足足問了三個多月,問得所有人都想死,直到最後糙米過秤,一戶一戶地把米袋朝支在山莊前的大秤上搬,游淼才鬆了口氣。“每畝地一百四十四斤!好樣的!”游淼大聲道:“今年早稻數你們家收得最多了!”周圍的人盡數嘩然,紛紛羡慕地盯着那壯漢看,壯漢唏噓道:“不容易吶,少爺,起早貪黑地干。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畝產在百二斤以上的。”
  游淼大筆一揮,朝佃戶們說:“我只收你們四分租兒。”佃戶們紛紛歡聲雷動,先前游淼從來沒提過這事,如今這麼一說,登時幾家歡喜幾家愁,於是窮的更窮了,富的更富了,游淼合上本子,笑道:“都別懶,打起精神罷,晚稻還有一茬,糧食進了庫,都自己忖度着,也好回去蓋房子了。”一袋一袋的米進了糧庫,當天晚上,游淼把糧倉的門關上,一合計,三千二百二十四畝地,共收四萬兩千斤糧食,光是他抽的租兒,就有兩萬斤,都是佃戶們預先還回來的。
  還是感恩戴德地朝游淼家裡送,把這些米全賣了,能得將近四百兩銀。不容易吶。
  但游淼還沒到要賣米的時候,先把糧食儲存起來。
  “這樣我心裡踏實。”游淼笑道。“你是窮怕了。”喬珏說:“其實這人呢,也該窮一窮,沒窮過的人,活着就像少了些什麼似的。”盛夏夜,蟲鳴聲聲,游淼和喬珏坐在院子裡大樹下納涼,游淼確實是窮怕了,想到年初那會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個用,靠那麼幾百兩銀錢得養活上千口人,這種日子無論如何他也不想再來一次。
  所幸最艱難的開頭已經熬了過去,再過幾天花生也能收了,沈園裡赫然成了一大榨油地。幾百畝花生田,再怎麼也能賣個一百兩銀。游淼的算盤打得啪啪響,終於有點錢了,他要把自家種的糧食都存起來,反正也賣不了幾個錢,而油菜地與花生地的產出,已經足夠供應沈園一年裡的花銷。
  想到曾經自己拿着銀兩在京師揮霍,銀子都是按十兩二十的算。
  整個山莊裡農民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把糧食全賣掉,還不夠自己花一個月的,游淼就忍不住心生感慨。李治烽從外面走進來,拿着一封信站在燈籠下看,紅彤彤的燈籠光映亮了他英俊的側臉。
  “誰的信我看看?”游淼說:“還有人給你寫信了?”李治烽道:“你的。”遂把拆開的信紙遞過來,游淼便隨手接了,心想能讓李治烽注意到的,多半和犬戎有關,應當是趙超的信了。
  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這兒才沒什麼規矩,允許管家隨便拆信,一看,果然是趙超寫來的。
  三皇子隨軍征戰,身邊自然有幾個幕僚,領軍的又是聶丹,這些游淼都猜得到,李治烽在數月前分析的戰局趙超當然不會等他們來提點,但關於犬戎人的一些規矩,游淼去的信還是幫了他的大忙。來信依舊是先談戰局,夏季呼延瑪爾山連場暴雨,天啟朝軍隊已陷入征戰泥潭之中,進不得退不得,更麻煩的是軍餉發不下來,趙超的來信於無奈之中,又忍不住一抒朝中無人的苦悶。如今朝廷正在提前抽調江南各州歲餉,要支援塞北軍隊,而糧餉還不知何日能到。
  末了趙超以相當長的一段篇幅說到科舉——今年鄉試在即,讓游淼一定得花心思讀書趕考,來日進了京城也好幫自己探聽風聲。這信理應在四月份就送到江南,路上耽擱了些時候,而今歲科舉又提前了,若不計這些瑣事,趙超的信確是來得剛剛好,但游淼不待他提醒,已去了鄉試,初時還抱著吊兒郎當的心,然而此刻認真想起,男兒生在世間,確實要好好幹一番事業,不能總窩在家裡。數天后,江城府放榜了,游淼早上起來打了個呵欠,乏乏地坐在廳堂裡,朝李治烽說:“你今天去看一趟榜罷。”
  “嗯。”
  李治烽把粥端上來,擦了手,游淼又說:“順便看看我那便宜大哥中舉了沒有。”喬珏還在後院沒睡醒,兩人正吃著,外頭便有人來了。
  “哎喲恭喜少爺啊!”一個婆子拈着手帕,在沈園門口下了車便跑進來,喊道:“恭喜恭喜!恭喜甥少爺吶!”外面程光武也是剛起床,一見這人沒規矩就怒了,喝道:“哪來這麼多大呼小叫的事,沈園裡也是你闖得的!給我出去!”那婆子在外頭只是疊聲催道:“甥少爺!二老爺讓我過來給你道喜!你中舉人啦!”游淼朝外看了一眼,和李治烽面面相覷,兩人都有點哭笑不得,李治烽放下筷子要出去,游淼又道:“這下正好,你不用去江城府跑一趟了。”
  李治烽說:“我去拿個紅封賞她。”
  游淼唔了聲,心裡還有點小得意,果然中舉人了,這下看老頭子有甚麼說的。李治烽剛去拿錢,那婆子又在外頭喊:“甥少爺中瞭解元吶!這可是咱們喬家游家第一回!”游淼聽到這話時馬上打翻了碗,像做夢一般喊道:“什麼?你說什麼!”

  74、卷二 蝶戀花

  (二十二)上

  後院裡喬珏也起了,那婆子正是喬璋派來報信的人,原來昨天江城府就放榜了,當時喬璋正在江城訪友,街頭巷尾談的全是碧雨山莊游家的事,游家的小少爺中瞭解元!喬璋一聽便知不得了,忙先派個人過來報信賀喜,自己則先回揚州府去,換身衣服正待趕來。
  解元乃是鄉試裡的頭籌,今年流州考生有三百餘人,游淼的文章赫然被點了第一,登時便有點飄飄然了。
  喬珏聽得瞠目結舌,鞋子也沒穿,光着腳站在地上,錯愕許久後哈哈大笑,說:“咱們家這可是有舉人了!”說著瘋瘋癲癲地便回去拿錢,要給那婆子打賞。
  虧得游淼這還保持了冷靜,一顆心砰砰地跳,朝喬家的婆子問道:“我大哥呢?”
  那婆子笑道:“也中了,碧雨山莊正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呢,一門兩舉子!游少爺顧着那頭山莊裡,甥少爺可是咱們喬家的人吶……”
  婆子的意思游淼當然聽得明白,而游漢戈也中了舉人,倒是令游淼頗有點不舒服,想必是父親使銀錢捐的,只盼自己這解元不是花錢捐回來的才好。
  那婆子領了雙份的紅包,便在門房裡喝茶,李治烽站在廊下只笑着看他,游淼神色一時一變,頗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怎了?”李治烽問。
  游淼說:“只怕這解元,也是我爹拿錢捐的罷。”
  李治烽道:“你想多了,你爹再有錢,怎不先給你哥捐去?”
  游淼嗯了聲,喬珏出來聽了這話,又說:“你道這解元是拿錢能買着的呢!鄉試裡拔的頭籌,都是進京得點名冊的!任憑你老子錢財通天,州府也不敢拿了銀錢給你亂點,一個不小心可是要丟官的!”
  李治烽又說:“你這半年裡刻苦讀書,連自己都信不過麼?”
  游淼一想也是,於是又高興起來,坐下要吃口飯,又吃不太下了,笑着在廳裡走來做去,喬珏的那陣瘋癲勁兒還沒過,不住說:“太好了淼子,小舅就指望着你揚眉吐氣呢,太好了太好了……”
  游淼去抱著喬珏,倆人靜靜站了一會,喬珏的眼眶卻是先紅了,顯是想起游淼的親娘。
  片刻後游淼鬆了手,又去抱李治烽,李治烽難得的嘴角抽搐一番,說:“好、好,給你買糖吃。”便渾身僵硬地拖着游淼走了。
  游淼剛吃過飯,李治烽便取來新衣服讓他穿好,正要出去放鞭炮時便有人上門來了。
  最先來的是揚州畿兵防司校尉,先前唐輝走了,如今又來了個姓黃的將官替他,趁着這時間上門來走動,緊接着則是游漢戈來朝游淼道賀,游漢戈卻是昨日從江城府看了榜,遣個小廝回去報信,便逕自朝江波山莊來了。
  游淼現在對著游漢戈也不知道是什麼個感覺,游漢戈只是不住口稱讚游淼了得,卻絶口不提自己也中了舉人的事,大家心裡都知道是怎麼個回事,卻也都不說破。
  接着則是郭莊的村長,安陸的鎮長。
  過午時分黃校尉走了,游漢戈又道:“弟弟,爹讓你回家一趟。”
  游淼仍記得今年元宵那事,一聽這話就臭着個臉,朝游漢戈說:“再說罷。”
  游漢戈道:“咱們都是考官的門生,中了舉人,是須得上門去拜師父的。”
  游淼知道確實有這麼一說,家裡事歸家裡事,外頭還是得知道輕重打點好,便道:“我自己去就成,你……”
  游淼拿眼瞥他,知道游漢戈想約自己同去,畢竟是兩兄弟,上考官的門若各自去也不太好,便道:“你找個時候過來,咱倆一路過去罷。”
  游漢戈這才點了頭,正要告辭時沛縣縣令竟是親自過來了。
  這下當真是給了游淼極大的面子,游淼還是第一次在自己家裡接待縣太爺,廳堂裡村長,鎮長都忙起身朝縣令行禮,那縣令一進來便笑道:“咱們流州的解元,可是跑到揚州來種地了,外頭還不知道怎麼教人說去。”
  廳內眾人都是大笑,游淼與游漢戈忙按子侄禮見過縣令,游淼又打趣道:“這江北地界,不還有一半麼?”
  “我且問你,游世侄。”縣令揶揄道:“來日還是咱們流州的人罷?”
  “那是當然。”游淼忙賠笑道,請縣令坐了上位,又去娶茶葉泡茶招待。數人都心知肚明,沛縣的父母官親自過來,自然不是為了兩兄弟中舉一事,當真是為的游淼中瞭解元才來的。換句話說,中舉人不難,被點瞭解元,便前途無量,成了連父母官都要籠絡的年輕才俊。
  那縣令說了一會兒話,大體是提醒游淼要前去拜會考官,畢竟中了舉人,就是流州吏司門生,這是半點含糊不得的。還有同鄉的舉子,都需要時常走動往來。
  游淼一聽就頭疼,猜測應當是游德川知道這忤逆子不會再回山莊去了,才請沛縣縣令過來分說,便只好先聽著。不多時喬璋又帶著白氏親自上門來了,游淼簡直連哭都沒地方哭去,生平第一次家裡來了這麼多客,連茶杯都不夠分的。
  當天稍晚時候,游淼已經在心裡不住催你們快走罷,還在這裡混鬧着,想蹭老子一頓晚飯不成,幸虧沛縣的縣令先回去,郭莊,安陸兩地的村長也都告辭,喬璋卻還賴着不走,而門外卻又來了個人。
  這次是張二。
  游淼忙道:“你來得正好,搭把手,把外頭老村長送的鵝給殺了,晚飯吃那個。”
  張二放下褡褳,在門外應了一聲,他平素在沈園裡也跟個小廝一般做事,眾人都將他當玩伴,程光武便問道:“揚州也放榜了,現如何了?”
  張二答道:“我也中了舉,過幾日找少爺討點茶葉,正想上門去拜師呢。”
  游淼還在廳堂裡與喬璋說話,聽到這話就傻眼了,跑出來說:“張二,你中舉人了?!”
  張二哎地應了,正和穆嚴追着頭鵝滿地跑,這下整個沈園都炸了,紛紛出來給張二道賀,游淼忙招手道:“過來過來,別管那頭鵝了!”
  張二笑道:“只要在這沈園裡,少爺依舊把我當書僮使就成。”
  游淼聽懂了這話,遂笑道:“行,你有心了,晚飯一處吃罷,順便給你道賀!”
  
  75、卷二 蝶戀花

  (二十二)下

  江波山莊裡出了兩名舉子,這消息震動了整個揚州,當天游淼吃了飯,和張二聊到深夜,張二雖是中了舉,卻依舊一副窮酸樣,連個字都沒有,游淼的字是當年喬珂兒起的叫子謙,只是平素不常用,意為“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此乃謙下之德”,合計着給張二重起了個名喚張文翰,又起了字叫墨懷。
  翌日一起來,又有人上門道賀,這次這是揚州安平縣的縣令,本來游淼是流州人士,中瞭解元也無關揚州的事。然而安平縣卻有舉子張文翰在這山莊裡,縣令便上門來拜謁,這次游淼便少年老成多了,畢竟安平縣令與自己父親游德川不相熟,跟揚州游家倒是曾有過往來,言談之間也熟絡得多。
  第三天一早,江南遊家又有叔伯兄弟來道賀,順便看游淼的山莊,接下來一連十天,訪客幾乎要踏平了沈園的門檻,直是應付得他筋疲力盡,搞得游淼都想閉門謝客了。
  十天後總算消停了些,游淼索性帶著整個沈園裡的小廝出去收花生,在門上貼了張條子,解元不在家!有客上門,全讓張文翰去對付,拍拍屁股跑了。
  直到游漢戈再度上門,已是半個月後的事。
  游淼正在學怎麼拔花生,旁的人扯起來連根帶須的出來一大串,游淼隨手扯,上頭的枝幹就斷了,還剩下一堆花生埋在地裡,簡直哭笑不得。游漢戈卻是找到地頭來了,喊道:“弟!這幾天可得上江城去了!”
  游淼這才想起拜考官的事兒,只得拍拍手過去,抖掉一身的泥,又朝另一頭喊:“李治烽!”
  李治烽直起身,在田間看他,游淼喊道:“進城去了!”
  李治烽在田另一頭喊道:“買什麼?”
  游淼道:“不買什麼!我哥找我一起進城裝孫子去!”
  那話一出,游漢戈的臉色馬上變得十分尷尬,但游淼卻是說得半點沒錯,進城就是去裝孫子,不然要做什麼?游漢戈之所以會三番五次找上門來,必定是游德川催着他來,因為游漢戈根本不會和當官的打交道,也不會討吏司官喜歡。游德川更不可能親自帶著游漢戈上門去,只得讓大兒子來找小兒子,為的就是讓他游淼提攜兄長。
  李治烽過來,游淼先是進廳堂裡去,本想換身衣服,卻又改了主意,說:“老頭子讓你帶什麼去登門拜訪?”
  游漢戈說:“我這兒有兩盒上好的碧雨青峰,弟,你看看。”
  游淼一看那盒子就知道是貢品,這麼一盒少說也得五十兩銀子,遂先拿了一盒,說:“喚張二過來。”
  門外小廝去通傳,張文翰自中了舉人後仍住在游淼家裡,游淼依舊讓他去收拾書房,幫着幹點活兒,張文翰倒也樂得自在,不求別的。這時間進來了,進來先行禮見游淼,說:“少爺。”
  接着又朝游漢戈點頭,說:“游兄。”
  游淼便遞給他一盒子茶,說:“你見考官的禮有了,帶去罷。”
  游漢戈:“這……”
  游淼開了盒子給張文翰看,囑咐道:“盒子裝好別灑了,裡頭的茶葉都是貢品。”
  張文翰接了,點點頭,游漢戈又道:“那弟弟你呢?”
  游淼道:“李治烽去裝兩麻袋新收下來的花生,這就過去了。”
  游漢戈:“……”
  當然花生歸花生,說不得厚禮還是要封一點的,游淼又帶了兩罈酒,衣服也不換,游漢戈道:“弟,你該不會就這麼穿著……”
  “哎。”游淼道:“這你就不懂了,走吧走吧。”
  游淼一身灰撲撲的全是泥,李治烽也穿著褐色的袍子,兩人便這麼上馬,游漢戈縱有千般叫苦也不敢說,只得一路跟着游淼下江邊坐船,朝江城府裡去。
  兩人在孫府前遞了名帖,內裡馬上就有管家出來迎,問:“哪位是流州解元?”
  游淼還戴着個遮陽的草帽,朝那管家手裡塞了一塊碎銀,管家馬上就笑了起來,說:“孫大人可等你好些時候了。”
  游淼說:“家裡有事走不開,也早該來拜見老師了。”
  管家又道:“這位是……”
  游漢戈馬上道:“我是今年中舉的,碧雨山莊,游漢戈。”
  管家點了點頭。
  游淼又說:“他是我哥。”
  管家明白了,說:“兩兄弟一起來罷。”說著便讓游淼與游漢戈進去,李治烽左手提着那兩袋花生,右手提着兩罈酒,管家便把人帶到廳堂旁去,游淼吩咐李治烽跟着,去把東西放到廚房裡。
  通傳後管家直接出來說:“知州大人和老爺正在說話,聽得兩位來了,都想見見。”
  游淼點點頭,便跟着管家進去了,並以眼神示意游漢戈一起進來。
  那時間正是午後,流州吏司官孫輿與知州海沐陽正喝茶閒話,游淼登門實是碰上了好時候,進去先與游漢戈拜了知州,又朝孫輿磕頭,恭稱“老師”二字。
  兩人看到游淼一身泥,都是十分好笑,海沐陽問道:“游世侄怎的一身泥巴?”
  游淼讓游漢戈坐客首,自己則坐了右二,笑着說:“剛在山莊裡收完花生,帶了兩麻袋自家種的花生,兩罈狀元紅來給老師。”
  游漢戈得了眼神,又恭敬捧上茶葉,說:“家父吩咐學生備下的一點茶葉,望老師笑納。”
  “好,好。”孫輿捋鬚點頭,今年也有五十來歲了,半月前他確是巡鄉試的總考官,而海沐陽也每天循例過來走兩次。
  “你們的父親當年在流州,揚州,蘇州三地,都是極有名的。”海沐陽笑道:“如今置下這麼大一塊產業,扶持你二人認真讀書,考取個功名,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游淼連連點頭,知道這知州說的“有名”可未必就是稱讚,畢竟自己老爹混鬧得多,讀書人也見怪不怪了。
  孫輿不提鄉試的事,數人只是約略說了幾句場面話,游淼又說:“我娘生前給我買了一塊莊子,地方不大,倒是清靜,就在江邊,老師和海大人若是願意來沈園,入秋時學生自當掃席恭候。”

  76、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三)上

  “聽說了。”孫輿說:“陸放翁的園子,是個好地方,可別成日貪圖享受才好。”
  “那自然是不會的。”游淼不禁好笑,說:“只盼京城快點開恩科,也好進京考會試,讀書報國。”
  孫輿又說:“你們游家偌大一份基業,就算不讀書,產業也夠子孫吃個四五代人了。”
  游漢戈忙道:“爹時常教訓我,為人要自力更生,不能守着祖宗的田地過日子才是。”
  海知州:“好,正是這麼說,游淼,你的文章我是看過的,寫得很不錯……”
  孫輿看了海知州一眼,兩人似乎有某種默契,游淼不知其意,只是連連點頭,並謙讓幾句,海知州又道:“本以為你不知民生,今日一見,倒是喜歡親力親為,有這想法,很好。”
  孫輿道:“你也莫誇得過頭了。”
  海知州笑道:“我本就是上門看你學生來着,這便回去了。”
  海知州起身告辭,游淼與游漢戈兩兄弟忙起身相送,跟着孫輿將他送出門外,孫輿再回來時,臉色有點陰晴不定,半晌不開口。
  “今歲稻米一斗幾錢?”許久後,孫輿慢條斯理問道。
  就連游淼也根本沒提防他會問到這話,游漢戈更是莫名其妙,片刻後,游漢戈老實答道:“學生慚愧,學生不知。”
  游漢戈雖跟隨母親謀生多年,卻從不操持家財之事,一應買米買油,都是王氏親自辦理,游漢戈只管做小買賣收錢,是以不知。
  游淼心裡算了一會,一斗米十二斤,一斤八文錢,便開口答道:“一斗米約九十六文,今歲收成價賣九十文,市價百文。”
  孫輿緩緩點頭,游淼靜了一會,說:“我給老師泡壺茶罷?”
  孫輿吩咐道:“先去廊下水缸裡把你的手洗了。”
  游淼笑着去洗手,出去時,孫輿又朝游漢戈說:“你的文章不如你弟,須得紮實刻苦,認真讀幾年書。十年寒窗,此等經歷,不是拿錢能買回來的。”
  孫輿此話說得甚不客氣,游漢戈只得點頭,額上滲出汗水,他那考卷哪能算什麼文章?明明就是游德川的錢!只聽孫輿又說:“你若是想圖個在流州衣食不缺,讓佃戶出出進進,畢恭畢敬喚你一聲舉人老爺,這便夠了,若想考個功名,至少也要再讀個十年。”
  “是。”游漢戈點頭道:“老師說得是。”
  孫輿又說:“你父倒是個極有才的,也常在流州士人中往來,得空就常看看一應叔伯去罷,你們沛縣的林家也出了一個舉子,乃是沛縣縣令的侄兒,這些都可熟絡着些。”
  游漢戈說:“謹遵老師吩咐。”
  游淼洗了手進來,也不客氣就在孫輿旁邊的位上坐了,挽起袖子泡茶,孫輿看了一眼,又說:“你呢,是個天資聰穎的。”
  游淼極會察言觀色,三言兩語中就知道孫輿青睞自己,青睞呢有青睞的說法,於是便笑了起來,尋思找點話說,片刻後只得說:“學生不敢當。”
  孫輿那嘴角帶著鬍子抽了抽,游淼注了茶,以眼神示意,游漢戈便起身恭敬捧着茶杯,給孫輿奉茶,孫輿看也不看游漢戈,隨手接了茶,喝了一口時便放下茶杯,看了游淼一眼,頗有點啼笑皆非的模樣:“你父也算是用心良苦吶。”
  游漢戈從不慣和官場上的人打機鋒,聽到這話完全是雲裡霧裡,但游淼卻是明白的,孫輿一看他擠眉弄眼,便知游德川的安排。
  解元上門拜謁,還捎個捐出來的舉人兄弟,就連孫輿平生幾乎也碰不到幾次這等好笑事。游淼只是無奈笑笑,沒說什麼。
  “你聰明。”孫輿把空杯放在桌角,食指敲了敲,目光望向院外,說:“卻是生性浮躁,須得好好磨練一番,才能成大器。近日有什麼打算?”
  游淼想了想,說:“也沒甚麼特別所想的,先在山莊裡住着罷,閉門讀書,過幾年再說。”
  孫輿點點頭,說:“以後呢?你就預備着在山莊裡住一輩子?”
  游淼思忖片刻,恭敬答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孫輿:“如何治國平天下?”
  游淼知道這是孫輿在考校他為人了,這時候千萬不能答錯半句,遂長時間思索,孫輿也不催他,便逕自坐著喝茶。
  良久的沉默。
  游淼開口:“治天下,以民為本,治天下就是治民,得民心者得天下。”
  孫輿沒有讚許,也沒有反駁,許久後點了點頭。
  “你呢?”孫輿又朝游漢戈說。
  游漢戈恭敬道:“孝敬父母,照顧弟弟,漢戈自知愚鈍,不敢有他想,父親也讓學生讀書,放開眼界,好幫着打理家業。”
  “你到齊家這一步,便停下了。”孫輿鬍子抽了抽,片刻後點頭道:“不過你說的也不錯,百善孝為先,也有說是一屋不掃無以掃天下,有這想法,已是難得。”
  游淼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大了,觀察孫輿臉色,孫輿卻喝完那盞茶,朝游淼說:“我也不留你們了。”
  游淼知道這就算見完面了,忙和游漢戈起身告辭,孫輿又說:“讀書若有疑問,參不通透的上門來問就是,下回茶葉就免了。游淼,你當可常來。”
  游淼心中鬆了口氣,兩兄弟忙躬身道謝,便告辭出去,游漢戈出了門,說:“我得先回家去朝父親稟告,弟弟不若和我一起回去罷。”
  “不回去。”游淼正色道:“別忙走,我先告訴你,也算給老頭子個交代。”
  兩人在院外巷子裡站定,游淼說:“老師的意思,是讓咱們有事可勤來走動。”
  游漢戈點頭道:“是,自當常來的。”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沒懂,老師讓你先讀書,那些雞零狗碎的,比如什麼字不認識,就不用跑來問他了,有教書先生都解答不了的問題,再上門來朝他請教,一是一,二是二,別怕露底,咱倆的底兒,他光看文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游漢戈只得點頭應了。
  游淼本想再解釋幾句,但轉念一想罷了,反正游漢戈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要做官,游德川也沒打着讓他做官的主意,只是捐個舉人,大兒子有點地位,接了山莊後也有名聲而已,便道:“你回去問老頭子,聽他的安排就是。”
  游漢戈說:“那你呢?一起回山莊去?”

  77、卷二 蝶戀花

  (二十三)下

  游淼道:“不了,我就在江城住一晚上,你回去罷。”
  游漢戈走了,剩下游淼與李治烽兩個,李治烽問:“回山莊麼?”
  “話兒還沒說完呢。”游淼道:“明兒還得繼續上門裝孫子,走,咱們去市集逛逛,也好採買點東西。”
  李治烽牽着馬,兩人在市集上逛了一圈,買了些小玩意,吃的用的,捆了一車,當夜遊淼便在江城過宿,翌日天明時便起身,到孫府外頭去站着。
  開門時管家見到游淼先是十分詫異,繼而會心一笑道:“裡頭等着,老爺還未起來。”
  游淼便進了側廳,自斟自飲,李治烽則在一旁伺候,游淼自己喝茶,拿了本扔在一旁的詩經翻了翻,又示意李治烽和自己一起喝。
  直到清早時分孫輿才起床,兩個婢女在給他梳鬍子,聽得游淼天剛亮就在外面等候,遂滿意點頭,吩咐管家給游淼擺上早飯,吃過之後一老一小這才在廳堂內坐著,今日遊淼才開始談文章,請教問題了。
  孫輿乃是流州士人出身,也曾當過十年京官,後調迴流州任吏司官,一任便是十五年,慶朔三年的進士,與京師數名大儒都有交情。此次鄉試一看游淼捲子,便像是見了老相識,又喜他文性文心,便親點了他的解元。
  但以游淼的積累,自然還需再讀幾年的書,師生談了足足一日,游淼獲益良多,感覺不能再像一年前在京城混日子了。
  官場之道,讀書之道,為國為民之事,身為男人,都是得時時想著。
  游淼十分擔心趙超境遇,又談到高麗戰局,便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將邊境之事拿來請教孫輿,然而話剛起了個頭,孫輿與游淼都十分驚訝。
  孫輿詫異的是游淼居然對邊境軍情瞭如指掌,而游淼驚訝的卻是,孫輿居然還會打仗!兵法,佈局,孫輿一一分析得頭頭是道。
  “三十年前,我天啟繁盛之時。”最後孫輿不禁感嘆道:“文官挎上弓箭便能上馬殺敵,提起筆就能寫摺子,你看如今,還有幾個年輕人能做到?你能不能做到?如今的朝廷,大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只懂官樣文章,說到排兵佈陣,是一竅不通的,否則十年前對決胡人時,也不至於招致慘敗。”
  游淼說:“學生是想學點東西,就是,哎……”
  孫輿悠然道:“為師自然知道你想學點東西,否則也不會今日再上門來。”
  游淼聽到這句誇獎,心裡卻仍有點沉重,眉目間焦慮之色,都看在孫輿眼底,孫輿又道:“你要學兵法,學戰,這事急不得的。”
  “什麼是勝?什麼是負?什麼是兵?”孫輿道:“莫小看了文官,真正的能臣,在朝廷中一個能頂百萬雄兵,你信不信?”
  游淼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孫輿:“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游淼登時就心靈清澈,明白了孫輿所說,這老文官確實很有才學,只聽孫輿又道:“善戰者……”
  “不戰而屈人之兵!”游淼道。
  “正是如此。”孫輿說:“千里之外,朝中若能斷清形勢,許多仗甚至不用打,當年在京時我朝陛下獻反間計,若能順利離間高麗王族,何至於眼見如今高麗一派坐大,招致此等麻煩?”
  游淼說:“老師你……當年也在朝中任職?”
  孫輿雲淡風輕地笑笑,說:“老師實際是被貶來流州的吶!”
  游淼懂了,看來孫輿當年還是個大官,但他不敢多問,只蹙眉嘆氣道:“三殿下領軍出征,只希望能早點得勝歸來。”
  “都是這麼想的。”孫輿重重嘆了口氣,說:“可當今丞相,卻是走了一步錯棋,一來糧餉跟不上,二來抽調延邊駐軍遠征高麗,實在是……”
  “勞民傷財嗎。”游淼接口道。
  孫輿微微蹙眉,游淼忙緘口不言,孫輿又說:“再過段時日,朝廷徵收江南糧食充作軍餉一事,多半就要下來了,罷了,你這就回去罷,也不早了。”
  游淼起身要告辭,又說:“能從老師這裡借幾本書回去看不?”
  孫輿道:“你拿就是。”
  游淼去書房借了書,便恭敬告辭,回家一細想,確是從孫輿這處學到了不少。認真讀完書,上門去,孫輿考校他功課,卻罵了他一頓,責令他心浮氣躁回去再讀。
  “如何讀書?”孫輿問他:“你讀書就光將它讀懂,沒有半點自己的想法?”
  游淼額上汗水涔涔,初時只想獻好賣乖,以示自己把書給看完了,討孫輿的歡心,再學點東西,孰料孫輿一看便看破了游淼那點小心思。
  “我就拿一句話問你。”孫輿問:“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何解?”
  游淼:“……”
  孫輿拿着書坐下,說:“你答就是,我不罰你板子。”
  游淼啼笑皆非,想了想,說:“學生以為: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孫輿唔了聲,游淼斷過句,解釋說:“這個道,不能離群索居,而是……”
  游淼本來自以為明白的,但是把話一說出口,突然發現沒法表達。
  “呵呵。”孫輿皮笑肉不笑,看著游淼。
  游淼傻眼了。
  他又想了會,說:“就是道理……要把這個道理做出來,應當從百姓……從人群中……實行?一旦離群索居,就……學不懂了?”
  孫輿高舉着書,臉色鐵青,幾乎要拍到游淼的臉上。
  游淼說完這句,都覺得自己狗屁不通,五官抽搐,簡直一臉不忍卒睹的神情,戰戰兢兢上前接書,。
  “再問你。”孫輿拿着書卻不給他,沉聲說:“何謂道?”
  “道……就是……道道道……”游淼知道考校的話是《中庸》裡的一句,自然就是中庸之道了,但什麼是“中庸之道”,實際上整本書都說的是中庸之道,游淼又說不出來了。
  “道可道,非常道。”孫輿慢條斯理。
  “對對對。”游淼說:“這個道呢,就是說不出來的。”
  “回去給我想清楚了!一知半解!殆矣!”
  緊接着那書便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78、卷二 蝶戀花

  (二十四)上

  游淼只得揀了書回家,坐在書房裡,拿了張紙,照着書,先抄幾句,再按自己的理解註釋幾句,寫着寫着便發現自己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從前讀書都以為自己明白了,然而字裡行間,其實有許多地方是不明白的。
  讓他讀,他能大略讀懂意思,但一到要寫出來,便抓耳撓腮,不知該如何下筆,只得求助於張文翰。
  張文翰也以為自己懂了,但一落到紙上,倏然也發現了自己的這個問題,兩人講論半日,張文翰又帶著書去請教他在揚州拜的老師,歸來後告訴游淼。
  兩人足足花了十天時間,才把一本書注完。游淼揣着自己的一疊紙上門去,孫輿正在喝茶,看也不看他寫的,說:“書房裡架子頂上有一個匣子,去取過來。”
  游淼依言照做,打開後,發現裡頭是前朝大儒的註釋,當即如獲至寶,對照自己記錄下的理解,仍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邊看邊問,孫輿扔給他一本書,裡頭則是孫輿的註釋。還散發着墨香,顯然正是這十天裡,孫輿對一本書的理解。
  游淼當即咋舌,又看著忍不住笑。
  “笑什麼?”孫輿問。
  游淼莞爾道:“讀懂了,所以笑。”
  孫輿唔了聲,說:“悟了?”
  游淼誠懇點頭道:“悟了一點。”
  孫輿:“朝聞道,夕死可矣。悟道悟道,這就是道。”
  游淼:“對對。”
  孫輿:“現在再說說,何謂道?”
  一老一少相對沉默片刻,游淼道:“學生……淺薄,還是說不出來。”
  孫輿滿意地笑道:“孺子可教,老夫也說不出來吶。”
  游淼哈哈大笑,說不出的高興,孫輿又說:“先生批的也不一定對,你現在看看自己,三天光景,自詡能讀一本書,是有多可笑?”
  游淼:“是、是、學生不知天高地厚。”
  孫輿:“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從今往後,少說,多寫,熟極而流,讀了書,須知那書不是你的,當你哪天能教人讀書,書才是你的。”
  游淼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不敢再自詡機靈,開始規規矩矩地跟着孫輿,重新學讀書。孫輿有時教得性起,會把書一摔,罵聖賢的一些話是狗屁,讀到忘形時,則會哈哈大笑。
  然而游淼來得勤了,也發現孫輿雖是被貶到流州,府上來人卻絡繹不絶,似乎許多人都期待孫輿能東山再起,入京為官。而有來客時,孫輿便讓游淼在一旁站着聽,說到朝廷局勢,天下情形之時,游淼更發現,孫輿雖足不出戶,卻對天下事瞭若指掌。
  而來客走後,孫輿便會將那些話重複一次,細細講給游淼聽。
  有時孫輿讀書讀得氣悶,還會與游淼對弈,游淼沏茶功夫獨步江南,於博弈之道卻是只略窺門徑,下得一手爛棋,每每被孫輿這老不修笑話。
  游淼畢竟是少年氣盛,輸了又想下,總忍不住拉著孫輿下,奈何那是先生,只有挨罵的份。漸漸的,有來客上門,與孫輿對弈時游淼便站在一側端茶倒水服侍,身長了脖子看。久而久之,依稀也學到一點孫輿的棋藝,但終究是敗得落花流水。
  後來游淼才無意從知州口中得知,孫輿居然是國手!難怪了。
  幾場暴雨後,夏天也過了,他提筆給趙超寫信,告訴他自己中瞭解元,並把孫輿分析的軍情一一附上,平日裡除了照料自己的田地之外便跟着李治烽習練射箭,讀書喝茶,固定時間上門到孫輿處讀書。
  孫輿十分不待見墨家的機關術,並稱之為“奇技淫巧”,游淼碰過一鼻子灰,也被訓了一頓,只得在其面前乖乖讀書。
  晚稻秋收成了,這一次較之早稻,產量翻了近一倍,施肥足,犁地深,下半年日曬又好,入冬前收了滿滿的四萬五千斤糧食!喬珏給游淼一算賬,發現現在的錢已有一千多兩銀子了。
  游淼拿着這筆銀子,既想去揮霍一番,又頗有些捨不得,要和喬珏合計,喬珏卻說:“淼子,我倒是有個主意,咱們在揚州城裡開間米莊怎麼樣?”
  游淼:“有這麼多米賣?”
  喬珏道:“揚州的地皮現在正是好弄的時候,只要八百多兩銀子,就能置四間臨街的店面,兩個宅子……”
  游淼:“……”
  “八百兩銀子!”游淼慘叫道:“你當是搶呢!不行!我辛辛苦苦一年才掙這麼一千兩!”
  喬珏道:“這可是錢生錢的事兒,你置了這份產業,來*要開米舖,開油鋪,開蜂蜜鋪子……開茶葉鋪子,咱都想好了……”
  游淼一想也是,要把糧米,茶葉這些賣中間商,不過也得個利頭,不如自己開店賣來得好。當天晚上回去,又找李治烽商量,李治烽只是看著他。
  “這是你的錢。”李治烽說:“你拿主意就是。”
  游淼道:“哎,咱倆不是一起的麼?你覺得呢?”
  李治烽道:“那就開罷,喬珏是聰明人,信他不吃虧。”
  游淼哭笑不得,別人要下決定都是對事,李治烽卻是對人,只要認準了人,無論做什麼都是對的,然而游淼一細想,這話也是這麼個道理,最後還是答應了喬珏,給了他二百兩銀。
  冬去春來,這一年游淼死活不再回碧雨山莊去了,乾脆就和那邊斷了往來,開春又在蘇州招了上百佃戶,把江波山莊的地包了出去八成。
  第二年游淼開始試着種三季的水稻,可惜天不如人願,江南一地依舊不夠暖和,只得改回雙季稻。與此同時,喬珏的茶山也種起來了。頭年茶樹產不出好茶,但摘采仍是要的,喬珏便僱了二十餘名菜茶女過了江北,這頭道頂級茶尖,卻不是輕易能摘的,須得用女子細軟之唇輕輕把樹端的第一片嫩葉噙下來。再篩茶炒茶發酵烘焙,經無數工序,頭一年倒騰來倒騰去,最後也就出了九斤茶。
  游淼對著那九斤茶哭笑不得,喬珏卻笑道:“不錯,這只是頭年的收成,茶樹還沒長開,夠了。”

  79、卷二 蝶戀花

  (二十四)下

  游淼道:“這能頂個啥的呢!”
  喬珏說:“咱們這茶,可是一兩茶葉一兩銀子,你自己算算看?也有一百五十兩銀了,茶這玩意,就是貴精不貴多,物以稀為貴,讓那些達官貴人嘗嘗,嘗了以後喝別的茶都覺得沒那滋味,就成了。”
  游淼嘗了口那烏龍,香卻是真香,醇厚中帶著一點點澀,品後口舌回甘,那點澀應當是剛收茶入庫,未經歲月而留着綠茶的淡淡澀味,再過幾個月,口感將變得更醇正。
  又一年過去,慶朔三十五年,游淼花了一筆錢,給江波山莊南北兩境扯起了兩座吊橋,春秋兩季水稻收成時,游淼已屯糧百石,真正成為了一個富得流油的小地主。
  自然每月初一、十五前去向孫輿討教也是免不了的,隨着時日漸長,游淼方漸漸得知孫輿此人大不簡單,文韜武略,四書五經,俱瞭若指掌,但脾氣也十分乖戾,有時游淼懶怠了,三九天未去讀書,孫輿竟會罰他在庭院裡跪足三個時辰,從午飯後跪到太陽下山。
  游淼在孫輿的指導下讀了大量的書,不止儒家,經史解義,對著浩如煙海的孫家藏書,游淼大嘆自己說不定一輩子也讀不完了。
  然而每讀過一本書,較之在京師時,卻學得更為透徹。
  兩年裡趙超只來過五次信,談的都是戰況,顯然風雪行軍甚是辛苦,直到慶朔三十六年的春天,朝廷終於迎來了第一次慘敗。
  前一年的入冬時,北方五胡入侵頻繁,天啟帝只得抽調聶丹,讓他守衛河北。抽走了十萬人,又給趙超補了十萬兵員,卻都是新兵。
  入春,高麗王親征迎戰,戰場上二十萬天啟軍與十萬高麗軍陷入僵局,糧草告急,朝廷又下令徵收江南流州、蘇州、交州與揚州四地糧食支援前線。而四州知州俱是同時犯了難,要完成朝中征額,無異於讓地主們低價出售屯糧,只得發出徵糧令,通知江南各豪族。
  孫輿看完信,半晌不說話,末了,長嘆一聲。
  游淼道:“先生,江南現在沒人願意出糧,這怎麼辦?”
  孫輿意味深長地看著游淼,片刻後說:“你要帶頭捐糧?”
  游淼說:“說什麼帶頭呢,我朋友在前線,打仗不是整個國家的事麼?”
  孫輿說:“你若有心仕途,便知三皇子一派站不得,但凡陛下有半點顧着這兒子,斷然也不會生出派他上前線的想法。”
  游淼說:“可那爭的都是國土啊!先生!”
  游淼較之兩年前已判若兩人,他學會了更多時政,朝局之事,經孫輿教導,對許多事也看得更透,知道現在滿朝上下,都巴不得趙超輸。
  趙超一輸,回到京中,便可議和,而這名三皇子,也永世再無翻身之日了。若說皇帝有讓趙超前去建功立業,好考校能力的打算,在這麼一個局面下,趙超落敗歸來,只得老老實實,夾起尾巴做人,再無任何資格與太子爭一日長短。
  “從你自身來看。”孫輿說:“該如何做,從家國來看,又該如何做,先生教你這兩年,你總該懂的。”
  游淼沉默點頭,他都懂,而他也知道,孫輿心底也贊同捐糧,男兒應以家國為先,人為後。孫輿當年也是個硬骨頭,才丟了京官一職,被貶來流州當個無權無勢的吏司。
  游淼當天回去,便捐出了十萬斤糧,事情一傳開,流州全境大戶議論紛紛,有跟着游淼捐了的,也有觀望不發一言的。
  最後四州勉勉強強湊起五十萬斤糧食,送上京去。
  但趙超的戰情依舊沒有進展,游淼給他回了信,內裡卻未提徵糧之事,只說孫輿分析後的戰況。及至又一年開春時,從孫輿處聽到朝廷來的欽差提到,趙超輸了。
  趙超輸得一敗塗地,糧餉不足,士兵嘩變,又驟遭高麗王偷襲,二十萬兵馬損失近半。折兵損將逃回關內,李丞相年事已高,李延代父出邊塞,與高麗王和談,賠銀十萬兩,帛千匹,將關東四城劃予高麗王。
  游淼在廳堂內聽見這消息,登時就止不住地發抖,彷彿全身麻了,悲痛,憤恨,諸般情緒湧上心頭,在胸中左衝右突,找不到宣洩口,恨不得大吼一聲,卻只得強自抑住,唯預眼眶通紅,嘴唇不住發顫。
  孫輿長嘆一聲,說:“國家不幸。”
  欽差搖頭唏噓:“凡事其實事出必然,三殿下親征的那天,就有許多人勸過,奈何少年人心高氣傲,不聽勸……”
  游淼站在孫輿身後,眼淚不住流下來,孫輿說:“高麗那邊吃了敗仗,關外五胡氣焰更要囂張,只怕太平不了幾年了。”
  那欽差也是孫輿學生,注意到游淼的反應,又看孫輿,尋思片刻,另起了個話頭:“學生聽到一個消息,明年陛下會開恩科。”
  孫輿緩緩點頭,欽差又說:“李丞相年事已高,來日京師,應當也是太子一派的戲台了。如今李族在朝中黨同伐異,再過幾年太子登基,又是一場變動,學生就算有心,也不敢做些事,前幾日因糧餉一事,還責了戶部侍郎重罪……”
  孫輿說:“你不可心急冒進,平日小心謹慎罷了,轉圜之道……游淼?”
  游淼腦子裡全是趙超落敗一事,沒聽進去幾句,及至孫輿喚了第二遍,游淼才注意到兩人,遂微微躬身。
  “出去洗把臉,到書房去,把我批的《樂經》註解謄抄完。”孫輿吩咐道。
  游淼點點頭,走出大院,日光朗照,他站在樹下忍不住就大哭起來。
  李治烽正在門房裡坐著等游淼讀書,聽到聲音匆匆趕來,這尚是他第一次見游淼大哭,忙道:“怎麼?挨罵了?什麼事?”
  游淼站着只是不住嗚咽,忍不住抱著李治烽,埋在他肩上悔恨大哭,一時間說不出的心酸,卻無法排解。
  “趙超輸了……”游淼慟哭道。
  李治烽摸了摸游淼的頭,笑了笑,說:“不哭。”

  80、卷二 蝶戀花

  (二十五)上

  游淼的悲傷難以抑制,哽咽道:“漢人輸得很慘……”
  李治烽說:“以後幫你打回來。”
  游淼忍不住又撲一聲笑了,無奈擦眼淚,方才聽到趙超落敗之時,那種憤慨,難過之情填滿了胸懷,然而要說出口,卻又不知該如何朝李治烽宣訴自己因為國家打仗輸了的難過之情。那種情感甚至無法用語言來解釋,而李治烽輕飄飄一句回答,更令他啼笑皆非。
  “算了。”游淼無奈道,無精打采地去抄書。
  京城一直沒有消息,春去秋來,日短夜長,時光流逝。
  這一年是個大豐年,江南糧米堆得爛了倉。
  喬珏的茶林終於正式開始出產江波烏龍。這烏龍又有個別稱,叫“美人吻”。只因每一片茶葉,選的都是最上好的嫩葉尖苗,而縱使是少女指尖採摘嫩葉,仍不能保證無傷,於是便用柔唇從樹頂將它輕輕噙下。
  游淼積糧三十八萬斤,江南米賤,地主們都不願賣米,便收歸倉內。
  某一天,游淼春收完後再到孫府時,孫輿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讀書,而是叫他沏茶。
  游淼沏得一手好茶,又有從喬珏那坑來的江波凍頂烏龍,這幾年裡幾乎是盡心盡力伺候孫輿,只盼他能多教自己點東西,春天的第一道茶,春收的好蜜,夏漬的梅子酒,秋收的蟹鱉,冬筍腊肉,包括地窖裡的陳年狀元紅,全朝孫府裡送,孫輿自然也喜歡這學生機靈,知道孝敬也認真讀書,遂將平生所學,幾乎傾囊相授。
  孫輿道:“游淼。”
  游淼雙手將茶奉上,躬身道:“學生在。”
  孫輿慢條斯理道:“你在老師門下這三年裡,都讀了些什麼書?學了些什麼?”
  游淼想了想,說:“太多了,學生一時間也記不得。”
  孫輿道:“四書五經,你是讀透了的。”
  游淼忙道:“讀了,不敢說透。”
  孫輿:“十之有五六,也夠作篇四平八穩的文章去唬人了。”
  游淼不敢接話,孫輿又說:“知而後行,你是懂的。”
  游淼:“是。”
  孫輿:“《莊子》、《道德經》,可看看,為人須得有為,不可行無為,你懂無為,胡人可不跟你講老莊,刀劍架在你脖子上,你便只能順其自然,去見閻王了。”
  游淼:“是,學生謹記。”
  孫輿:“淫詞艷曲,不可多學。行文切忌實,不可追文逐藻,洋洋灑灑,說廢話。”
  游淼:“是,學生謹遵教訓。”
  孫輿:“‘格物自知’,想必你也是記得的。”
  游淼不知孫輿提這事是何意,捏了把汗,心裡惴惴,答道:“說來慚愧,學生格物一道尚顯不足。”
  孫輿:“那我便考考你,你想當個什麼人?”
  游淼恭恭敬敬,以格物之理答道:“如松不懼風,如石不懼浪,不趨炎附勢,當個君子,心懷報國之念。如竹如江,偶爾順勢而行,卻不改本色,保持本心,堅韌不拔,韜光養晦,示弱以待反擊之機。”
  孫輿點頭道:“剛極易折,強極則辱,為人須得八分滿。”
  游淼:“是、是。”
  孫輿:“你還記不記得,第一天來老師這裡,說的什麼話?”
  經孫輿一問,游淼便記起來了,答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很好。”孫輿捋鬚點頭:“你是個有抱負的人,前日信使來了消息,今年京城開恩科,各地舉子可赴京會試。且回去預備,三天後上路,不須再來朝老師辭行了。”
  會試?!游淼已足足三年未曾上京,驟然聽到這話時頗有點不知所措。自打他從京城回來的那一天,彷彿已過了很久很久,久得幾乎兩不相干了。
  孫輿說讓他去應考時,游淼倏然就有點怯,那點怯露在孫輿眼底,孫輿馬上就怒了。
  孫輿臉色一沉:“男兒大丈夫,不想著報效國家,讀什麼聖賢書?你若早一天說這話,老師也不花功夫打整你!你想一輩子就在江南守着幾畝薄田過日子麼?”
  游淼馬上知錯,分辨道:“不……不是,老師,只是聽到要回京去,有點怕見故人。我去是一定去的。”
  孫輿冷笑道:“為師知你總抱著些小富即安的心思……”
  游淼忙道:“學生不敢……”
  孫輿喝道:“聽著!你若有朝一日能輔佐明君,惠及天下,江山就是任你打理的百萬頃良田!國家就是任你馳騁的棋盤!有這能耐,何懼去治理天下?有這決心?為何不去善待萬民?!把天下看作你的山莊,百姓看作你的住民,方是大仁!”
  這話無異於一句當頭棒喝,令游淼心中一凜,躬身跪地,沉聲道:“學生受教了,定不辱老師期望。”
  孫輿這才臉色緩和點,緩緩點頭,說:“你是我的學生,也該去了,以你所學,點不了狀元,考個進士是不難的。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勿求榮華,不爭虛名。”
  游淼心裡砰砰跳,點了點頭,眼眶又有點紅了,孫輿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說:“你與你父不對付,沒落得他一身小裡小氣的市儈銅臭氣,也不失為一樁幸事,摘了紈褲這頂帽子,你必能走得更遠。上京之後,若無處落腳,可循着信上所指,往國子監中去,自會包你吃食。”
  游淼接過信,剎那湧起複雜情感,當即朝着孫輿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孫輿安然受了這禮,游淼頗有點捨不得他,紅了眼眶道:“老師……”
  孫輿緩緩道:“你當記取你對老師的承諾,修身報國,切記不可胡作非為,去罷。”
  游淼點頭受訓,退了出去,拿着信,站在孫府二門外,一時間不禁感慨萬千。
  李治烽正在對街茶館裡坐著,游淼忽然發現這人幾乎就是幾十年如一日,彷彿從來不曾變過。十五歲時碰見他是那模樣,如今自己十八歲了,長得到他耳邊高了,李治烽還是那一副模樣。
  彷彿喧囂世間,煙塵滾滾,都與他無關一般,游淼揣着信過街去,李治烽正在聽說書,那說書人說的是胡族十三將之事,李治烽聽得入了神,直到游淼走近兩步才察覺。
  “今天怎這麼快?”李治烽端詳游淼臉色,不禁問道。
  游淼答道:“出師了,要去會試。”
  李治烽嗯了一聲,看那表情又不太明白,游淼便道:“上京。”
  李治烽問:“帶我去麼?”
  游淼道:“當然,不然誰陪我?”
  李治烽欣然道:“走,回去收拾東西。”
  游淼滿腔離別之情,又被李治烽弄得煙消雲散,只得啼笑皆非跟他回山莊去。

  81、卷二 蝶戀花

  (二十五)下

  今日沒有乘坐馬車,李治烽和游淼牽着手上了高地,站在丘陵上俯覽整個山莊,開春時稻田綠油油的,道路上有人趕着牛,新雨下過,天空碧藍,田地嫩綠,黑瓦白磚的農舍錯落分佈,游淼看到這一幕,成就感溢滿胸懷。
  在那高地上有一顆參天大樹,據說是百年前沈園之主所建,樹下還立着塊江波山莊的碑。游淼深吸一口氣,只覺心曠神怡。
  “要是當了京官。”游淼可惜地說:“可就不能常常留在家裡了。”
  李治烽說:“人長大了,總要離開家的。”
  游淼心中一動,側頭看李治烽,想起他這十來年裡顛沛流離的命運,說得倒也不錯,從一個長居塞外的犬戎人,來到中原人的地盤上,又跟着自己下了江南這片花花世界,錦繡天地,已搬過不少次家。
  人一輩子,總要在不同的地方換來換去,像李治烽都不埋怨他的命,自己又埋怨什麼?
  游淼笑了笑,拉著李治烽下了山莊去,張文翰正在書房裡看游淼借回來的書,這幾年裡,游淼凡是到孫輿處去做功課,回來也會把他教的給張文翰說一次。
  張文翰則拜了揚州的一個老儒為師,雙方回來後便互通有無,將對方老師的書換着看,並討論批註。這一次張文翰也得了消息,游淼便讓他回家去上墳,明日午後回山莊,結伴出發上路,前往京城應考。
  當夜遊淼朝喬珏說了,喬珏道:“怎不早說?明天一早就走?你爹那邊打過招呼沒有?”
  游淼這才想起完全把自己那個爹的事給忘了,說:“算了先不去管他,我哥要去,路上自然有人伺候,不去和他湊那熱鬧。”
  喬珏笑道:“你哥陪着你上路,還得伏低做小地伺候你吶。”
  游淼不禁好笑,莞爾道:“那是,就放他一馬罷。”
  當夜遊淼躺在床上睡不着,李治烽一直在收拾東西,忙到深夜。
  “喂。”游淼說。
  “什麼?”李治烽進來問道。
  游淼說:“別收拾了,睡吧。”
  李治烽說:“快了。”
  游淼道:“明天再收拾,我心裡不踏實,你來抱我會兒。”
  李治烽放下手中的東西進來,寬衣解帶,進了被窩裡,伸手就來摸,春夜時他的手掌仍有點冷,摸進游淼單衣裡時,游淼忍不住叫了起來。
  “別……”
  李治烽湊到游淼肩膀上,長髮披散下來,親昵地吻他的耳朵,小聲在他耳邊說:“老夫老夫的,害羞什麼。”
  李治烽脖頸仍戴着游淼三年多前給他的玉珮,隨着他低頭而墜下來,貼在游淼的心口肌膚上,游淼的臉色發紅,心裡砰砰跳,一手覆上李治烽的臉,說:“你想家麼?”
  李治烽:“?”
  李治烽正在游淼的脖頸上又親又嗅,聽到這話,手肘撐起來些,不解道:“什麼?”
  游淼正色道:“家,塞外,你想家麼?”
  李治烽跟着游淼也三年了,這三年裡,不知不覺游淼對他,已產生了奇異的感情變化,當他注視着李治烽的雙眼時,彷彿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色。
  就像一頭溫順的狼。
  游淼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眼神,或許對於李治烽來說,自己是另一頭與他時刻相伴的狼。猶如一隻狼在自己的窩裡看著自己的伴兒,思考着什麼事,眼神遊移不定。
  “為什麼這麼問?”李治烽生平第一次沒有正面回答游淼,而是反問他一句。
  游淼說:“我一想到要離開家,就像……離開了我娘的懷抱一樣。”繼而自己忍不住先噗一聲笑了出來。
  但他確實是這麼想,因為江波山莊是喬珂兒留下來的地方,也是他的根。辛辛苦苦三年,好不容易把這個地方經營起來了,卻又要離開。十分捨不得是真的,彷彿去了別處,住的依舊是個房子,卻再說不上“家”了。
  李治烽明白了,點了點頭,起身坐在床上,解開貼身的薄衣衣鈕,游淼也坐起來,伸手幫他解鈕子,李治烽脫了上衣,現出漂亮的胸膛,當年那些傷已褪去無痕。游淼伸手去摸李治烽後腰處的箭創,已剩下淡淡的一個疤。
  “我看看臉上的。”游淼扳着他的下巴,讓他轉過頭來,看他眉骨上的疤痕,也看不太出來了,除卻眉處受傷後淡去的眉毛瑕疵之外,已顯得十分俊朗。
  李治烽左手把游淼摟在身前,兩人肌膚相貼,右手給游淼解單衣,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我無所謂,你在哪裡,家在哪裡。”
  那句話令游淼空蕩蕩的內心彷彿一剎那落到了實處,他抱著李治烽乾淨的脖頸,呼吸急促,說:“對。”
  李治烽把游淼的衣服脫去,抱著他,唇貼上來,兩人唇舌交纏時,游淼一手順着李治烽胸膛朝下摸,摸到他昂挺的雄|根,握在手中以手掌輕輕摩挲,李治烽則抵着他的鼻梁,認真地看著他。
  “我們犬戎人是沒有家的。”李治烽抱著游淼,抹了油,坐在床上,便讓游淼坐在自己胯間,*一點點挺進,游淼緊緊抓着他的肩膀,感覺到那*的**自己身體,埋在李治烽的肩上只是不住喘氣。
  李治烽以鼻梁摩挲游淼的嘴角,又小聲說:“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後,住在一起,那個地方就是家……”說話時雄|根已*了游淼深處,擠着他的陽心,游淼不住發抖,摟着他的脖頸。
  “嗯……”游淼說:“我給你一個。”
  李治烽小聲答道:“你已給了我的。”
  說著埋頭在游淼脖上,鎖骨上不住親吻,胯間輕輕*,頂得游淼硬|起的肉|棒被擠出淫|汁來,抵在李治烽的腹肌上來回拖磨,游淼舒服得陣陣顫慄,已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是斷斷續續道:“別……別離開我。”
  “不離開你。”李治烽答道,繼而猛地把游淼按在床上,抽出濕潤的*,再一頂到底。
  游淼:“啊!”
  李治烽把被子帶起來,裹着二人,將他們*的身軀蓋着,以唇堵住游淼的唇,反覆抽|插,頂得游淼不住*。片刻後游淼滿臉*,就要撐不住時,李治烽稍停片刻,游淼又說:“上京了還是這麼……你陪着我……”

  82、卷二 蝶戀花

  (二十六)上

  “會陪着你的。”李治烽親吻他的唇,小聲答道。
  游淼道:“我不娶媳婦了……”
  李治烽:“你就是我媳婦……”
  游淼聽到這話時,心裡剎那就軟了,李治烽緊緊抱著他,兩人毫無隔閡,完全貼在一處,游淼失神的雙目看著床頂帳子,感覺到李治烽在他的體內肆意衝撞。
  足足一夜,游淼直到天亮時才和李治烽分開,兩人身上全是汗水,卻依舊互相抱著。雞鳴時,李治烽抽出攬着游淼的手,游淼立即就醒了,一手下意識地拉著他手腕,迷迷糊糊睜眼。
  “不走。”李治烽說:“收拾東西。”
  “唔。”游淼嘴上答應,卻整個人纏了上去,抱著李治烽的腰不鬆手,咂嘴說了句夢話,李治烽莞爾,看了他一會,也不下床了,側身把游淼摟在懷裡,外頭穆嚴在問:“少爺。”
  穆嚴也長大了,帶著變聲後公鴨一般的嗓音,長了些鬍子,為人處世也老成厚道了些,恭敬道:“張文翰上過墳回來,已在外頭等少爺了。”
  李治烽說:“讓他先等着。”
  穆嚴應了聲是,游淼連聽都聽不見,只是抱著李治烽睡。
  少頃低沉的聲音在外間說:“少爺。”
  這次是程光武來了,站在走廊裡稟告道:“舅爺正吩咐擺飯。”
  李治烽答道:“讓他先吃。”
  程光武走了,直到日上三竿,這次是穆風來了,只是守在外面不作聲。
  李治烽:“什麼事。”
  穆風:“游家的大少爺來了。”
  李治烽:“讓他等着。”
  游淼睡得正香,感覺到李治烽在吻他,初睡醒時鼻息交錯,肌膚一時灼熱,不住摩挲,兩人又是赤條條地縮在被窩裡,便漸漸醒了。初始尚半在夢中半醒着,李治烽又把他壓在身下,那*順勢*,游淼睡得不住嚥口水,意識朦朧間抱著李治烽,讓他一下下地干自己。
  “醒了……”李治烽小聲說。
  “唔……”游淼艱難吞嚥,睜開眼,李治烽動靜地吻了上來,唇舌交纏,游淼一下情難自抑,恨不得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李治烽又說:“醒了沒有?”
  “啊!”游淼感覺到李治烽頂到自己陽心,舒服得呻吟出聲。
  “醒了?”李治烽輕輕*,一邊問道。
  游淼睜大了眼,眼裡全是霧水,兩人一邊親嘴,一邊糾纏,直到李治烽把游淼頂到*,游淼又*一次,感覺到李治烽插在自己體內的*陣陣發漲,抽出時在股間摩挲,黏糊糊的,便知他也*。
  “什麼時辰了。”游淼頭昏昏,又清醒了些。
  “快午時了。”李治烽親親他的唇,說:“你哥來了,在外頭等着。”
  游淼一個激靈,全醒了。
  游淼:“東西收拾好了沒有?”
  李治烽:“還沒,你不讓我走。”
  游淼啼笑皆非,說:“快快,說好今天上京的。”
  李治烽嗯了聲,起身去拿乾淨單衣,游淼說:“少幾車?”
  李治烽:“送人的禮還沒裝。”繼而拿着衣服給游淼穿上,自己依舊赤條條的,游淼伸手*那半軟着垂在胯間的那話兒,跟驢馬的那話兒似的,只覺口乾舌燥,有點氣虛。
  “昨晚做了幾次。”游淼道。
  “四次。”李治烽說。
  游淼心道怪不得,行房過度還是傷身,但這也好幾年了,天天與李治烽睡着,就是忍不住,這傢伙實在是精力旺盛,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似的。
  李治烽照顧完游淼,自己穿衣服,游淼心中一動,又伸手去摟他脖子,在他臉上依戀地親了親。李治烽側頭看了游淼一眼,兩人暖唇相抵,親昵了一會,游淼又把李治烽按得躺在床上吻他。
  李治烽:“還要?”
  游淼搖搖頭,他也沒力氣做那事了,只是單純地想親親他,兩人又吻又摸了一會,游淼起身吁了口氣,徹底精神了,把李治烽從床上拉起來,說:“起床罷。”
  李治烽帶著笑意,穿上外袍出房去,小廝們便紛紛進來服侍,穆嚴穆風兩兄弟親自過來給游淼梳頭,地下站着一溜小廝,都是後來的。喬珏性喜天文術數,便按着諸天星辰給這班小廝起了名字,從左到右分喚作長垣、惟真、進賢、搖光、少微,最大的長垣十八歲與游淼同年,最小的少微十六。有些是佃戶送進沈園來伺候少爺,以期賺點小錢拿回家去,有的則是李治烽使銀錢從揚州、流州與蘇州買回來的。清一色劍眉星目,模樣端正,平素也會跟着李治烽習練射箭以強身健體,學武之人哪怕只會個皮毛,看上去也和其它大戶裡的家丁有區別。游淼不喜那獐頭鼠目的少年,便把麾下小廝們教得一身武人之氣,各自衣袍筆挺,進來便分列兩旁,各自做事。
  穆嚴給游淼梳頭,穆嚴則遞過牙石,游淼含着漱口洗牙,茶水端上來,游淼喝了口,問:“外頭等着多少人了?”
  穆風道:“舅爺與張文翰陪着游家大少喝茶說話,午飯還沒擺上,光武在二門外守着車。”
  游淼昨夜已和喬珏商量過,上京應考,不想帶太多人去,出行若是一群小廝跟着,浩浩蕩蕩的上路,未免太過鋪張聲勢,進了國子監也容易被人議論,上路時讓李治烽跟着即可,待得有了宅子,再寫信給喬珏,打發人進京伺候不遲。
  “少爺一走。”惟真道:“可就沒事做了。”
  幾名少年都是笑了起來,游淼懶懶道:“來日還有折騰你們的地方呢,白日間讓程光武帶著你們練習箭法,可別懈怠了。”
  年紀最大的長垣躬身道:“那是自然的。”
  少微笑吟吟道:“少爺進了京,啥時候也帶咱們去看看唄。”
  穆風單膝跪地給游淼整理袍角,穆嚴又吩咐道:“把羊脂玉的腰墜子拿過來。”
  一名小廝打開盒子,裡面是塊晶瑩白玉,游淼最喜歡這塊玉,穆嚴躬身把腰墜繫上,游淼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說:“成啊,等諸事順遂了,在京城買間宅子,帶你們玩玩去。”
  游淼生性隨和,平日也不和小廝們講規矩,把這一眾少年慣得無法無天的,少年們便紛紛笑着過來給游淼行禮。
  外頭喬珏的貼身小廝來了,站在走廊裡,說:“舅爺打發小的過來問問,午飯想吃什麼酒。”

  83、卷二 蝶戀花

  (二十六)下

  游淼說:“拿一罈地窖裡的竹葉青給我哥就成。”
  那小廝去了,游淼一身錦袍理畢,抬腳邁出房去,小廝們分成兩隊跟在游淼身後,眾星捧月一般穿過走廊朝正堂走,過花園時李治烽幾步過來,與游淼對視一眼。
  游淼:“收拾完了?”
  李治烽略一點頭,走在小廝們最前面,浩浩蕩蕩,前呼後擁地進了廳堂。
  游淼這些年裡身材長高了些,直是玉樹臨風,翩翩公子哥一名,被孫輿按着學讀書,學做人,經這許久,從前撒潑耍滑的一副小無賴模樣已褪去,換作讀書人掩不住的書卷氣,然而又因平日裡習武,眉目間自有種武人的不覊灑脫,兩道清皓眉毛下似乎壓着掩不住的鋒芒。
  喬珏、游漢戈與張文翰正坐著喝茶,見游淼來了便笑道:“今日起得這麼晚。”
  游漢戈道:“弟弟。”
  游淼略一點頭,坐了主位,笑道:“今天得出行,捨不得家裡,便貪睡了些時候,先開飯罷,都餓了。”
  家中下人進來擺飯,一桌菜琳瑯滿目,家中有外人留飯時李治烽便站在游淼身後布菜斟酒,游淼說:“大哥也上京去麼?”
  游漢戈自嘲道:“不了,還是老實在家裡呆着罷。”
  張文翰道:“朔方兄都是舉人了,又讀了好幾年書,怎不去應考?”
  游漢戈說:“今天是爹特地交代我,過來送你的,這幾年裡雖然有讀書,但終究還是不行,而且家裡也沒人照料。”
  游淼聽了這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已不再像從前般敵視游漢戈,雖然自己的江波山莊比不過父親茶山,但自給自足也是夠的。數年中游德川從不提家產一事,游淼也懶得去問了,便當做不知道。
  喬珏指頭在桌上敲了敲,小廝斟上酒來,喬珏便笑道:“漢戈與我脾氣差不多,都不喜讀書做文章,在家裡經商也挺好。”
  游淼嗯了聲,喬珏道:“來,淼子,願你得文曲保佑,點個狀元回家!”
  數人大樂,游淼端着杯,側頭帶著笑意,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拈起個杯,游淼將竹葉青倒給他一半,游淼又朝張文翰說:“張二,你可也得好好考。”
  張文翰笑着點頭,說:“我沒狀元的命,只盼中個貢士,就不給少爺丟人了。”
  游淼道:“讀到哪算哪,走到哪算哪,大家幹!”
  數人一飲而盡。
  酒飽飯足後,游淼帶著點醉意出了山門,沈園裡所有下人都出來相送,整個江波山莊得知少主今日上京赴考,都是拖兒帶女,老幼相攜,來要個綵頭。
  游淼終於覺得有點慫了,到處都在說恭祝少爺,祝少爺金榜題名之類的話,游淼只恨不得快點鑽上車去。喬珏笑着給佃戶們散封兒綵頭,李治烽在大門外套好馬車,長垣與少微各駕一輛車等着。
  “好了好了。”游淼笑着說:“都回去罷,一定金榜題名的,一定!”
  游淼這些年裡經營山莊,為人寬厚,凡是拖家帶口來投奔他的,他都會給口飯吃,乃至今日要上京,佃戶們站了將近半里地,只十分捨不得他。
  游漢戈走到車前,又朝游淼道:“弟弟,這是爹讓我給你的。”
  游漢戈的小廝捧着個沉甸甸的雕花盒子過來,游淼打開了看了眼,裡頭全是巴掌大的方盒,當即明白了,都是貢茶。光是裝茶葉的檀木盒子,就已價值不菲。
  “放車上罷。”游淼點頭讓李治烽帶上。
  游漢戈又說:“這裡是哥哥的一點心意,知道你不缺銀兩,但這些輕巧,你帶在身上,有個不時之需,也可防身。”說著遞給他一個小袋,游淼掂了掂,手指摩挲,知道里頭都是金箔。
  “你呢?”游淼正色道:“大哥,你讀了這幾年書,就不想上京去麼?”
  游漢戈自嘲笑道:“不行,哥哥不是那個料,能考個舉子就心滿意足了。”
  游淼打趣道:“你就當是上京玩一玩嘛。”
  游漢戈湊到游淼耳畔說:“真的不成,去會試也是給咱家丟人,你不知道,鄉試那會,是爹請了夫子,照着作了文章,我一筆一划摹着背下來的……”
  游淼聽到這話,登時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游漢戈又笑道:“去罷,考個功名,來日也好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游淼點頭,上了車去,春夏交接之際,青綠色的麥浪一波一波翻滾直接天際,他坐在車裡,眺望江波山莊,眺望沈園,眺望他的家……直至再也看不到。心中無限感慨,倚在李治烽懷裡。
  “在想什麼。”李治烽說。
  游淼:“在想我哥。”
  李治烽:“你哥?”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說他怎麼才讀了幾個月書,字兒都認不全就能考上舉子呢!原來是請了夫子寫一篇出來,死記硬背摹的!”
  李治烽嘴角抽搐,游淼又道:“果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難怪我先生不待見他。”
  馬車的前窗開着,趕車的長垣回頭笑道:“少爺這次上京去,可就憑的真才實學了,一定中榜的!”
  游淼心裡實在沒個底兒,雖說跟着孫輿學了這三年,該讀的都讀了,但也拿不準自己究竟到了哪一步,是能考個貢士呢,還是能當個進士,又或者金榜題名,果真點中狀元?孫輿說過,他讀了這些書,但要得狀元也是不可能的,當個進士就滿意了。
  “咱們帶了多少錢?”游淼心中一動,出行居然忘了問銀錢這等天大的事。不過山莊裡的賬,出入都是李治烽與喬珏,喬珏管外費收支,李治烽打點府上花用,游淼每月得個總額就行,大部分時間都是過耳就忘,依稀只知道自己有五千多兩銀,四倉幾十萬斤的糧食。想必上京是頭等大事,縱是他粗心忘了過問,喬珏也必然給他換好銀票。
  李治烽答道:“年初我到揚州去兌了二千兩銀票,都帶在身上,喬珏又拿了三百兩現銀在箱裡,夠你花用一年了。再買奴時,記得還價。”
  游淼未料李治烽還惦記着當年這事,忍不住大笑,靠在李治烽身上把他又揉又按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治烽又說:“夠不?不夠的話揚州鋪子裡還有幾百兩,現在去支。”
  游淼想了想,說:“應當夠了。”
  “嚯!”長垣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
  游淼道:“你當是講排場呢,沒這回事,你家少爺狐朋狗友的多,如今大家都發跡了,來日朝廷就是李延那狗崽子的天下,要把那團亂麻給理清,沒個千來二千兩銀,還真不夠花用。”
  李治烽微一沉吟,而後道:“不夠?繞路去取。”
  “夠了。”游淼說:“先這麼用着罷。”
  當年游淼花錢,隨隨便便就是幾十兩,上百兩支出去;那時年紀尚小,而如今要再花錢,已不是當初光景。
  進了京,他要見許多人。
  國子監太學,丞相府,李延、平奚、林洛陽……昔年一起廝混的公子哥,各自都到了混跡官場的年紀了,或許大家都變了,都不復少年時的心境,尤其是李延,每次京官下江南,說得最多的就是李家父子。
  如今的李氏權勢滔天,已儼然成了天啟朝的中流砥柱,李黨勢大,又得太子賞識扶持……還有游淼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如今吃了敗仗,在京城遭白眼的三皇子趙超。
  京城暗流湧動,只怕少不了花錢,也少不了派系紛爭,勾心鬥角。游淼赫然發現,自己在三年前無意間遠離的,這一天終究還是得回去面對。驟看似是歲月給了他們一段悠閒的時光,實則如一塊磨劍石,逼迫他們自己成長。
  幸虧他游淼不是鏽跡斑斑,被扔在角落裡的那把劍。
  游淼不禁唏噓道:“我這究竟是去考功名報效國家呢?還是去上戰場呢!”

  84、卷三 滿江紅

  (一)上

  第三卷:滿江紅

  晚春京城,十里桃花。
  游淼最喜歡京城的春秋兩季,晚春桃花紛飛,深秋楓葉如火,不像江南,到處都是柳絮,飛來飛去地粘一臉,抹都抹不開,春日裡迷迷糊糊的,簡直煩死人。
  京城和三年前幾乎沒有變化,城門破舊了些,馬車出出進進,有人站在門口哭。
  沿途游淼已見到了不少饑民,在官道外紮了帳篷,卻沒想到京城盤查會嚴了這麼多。
  “哪兒來的?”衛兵隊長接過通關文書,游淼答道:“流州,來趕考的。”
  “喲,還是個舉人。”隊長道:“進城以後安分點,入夜宵禁,不能亂走動了。”
  還要宵禁?游淼心想,從前可沒這規矩,隊長又問後面的人,說:“你呢?”
  張文翰看了他一眼,遞出文書,隊長道:“也是個舉人,進罷。”
  游淼的隨身僕叢進了城,長垣回頭道:“少爺,現在打哪兒走?”
  “你進去。”游淼出馬車來笑道:“我和李治烽趕車,少微你們後面的跟着我走就成了。”
  李治烽嘴角微翹,接過套索,與游淼並肩坐在車伕位上,朗聲道:“駕!”
  馬車穿過中直街,京師兩道房屋似乎修繕過,十分繁華,看在游淼眼中,卻又別有一番滋味。
  “你記得那邊麼?”游淼拍拍李治烽的肩膀,說:“看那裡?竹筒巷子,裡頭專賣瓷器。”
  右側一棟三層的大宅子,李治烽笑道:“記得,走哪條路?穿過東市走?”
  游淼道:“行,咱們先去國子監,過幾天再去見我那堂叔。”
  兩輛車先過了正隆街,又穿過千秋橋朝城北走,一道綠水穿過全城,水面飄滿桃花,市集上全是人,熙熙攘攘的,聽雨樓裡的姑娘春日慵懶,正結伴倚在橋上朝路上看。
  “喲。”一個女孩千嬌百媚地笑道:“連個趕車的都這麼俊,只不知車裡坐的誰?”
  游淼吊兒郎當,一腳踏在車前,側頭看她們,只是不住好笑,吹了聲口哨:“李延那小子沒陪着你麼?柳沙綾?”
  一名二十來歲的婀娜女子容貌恬靜,聽到這話時不禁多看了游淼一眼,眉目間滿是錯愕神色,繼而認出了他,驚訝道:“是你?!”
  游淼一別三年,那模樣說不出的瀟灑,朝她彬彬有禮笑了笑,馬車從橋上穿過。進了西街。沿途有不少士兵經過,整個京師戒備比三年前嚴了許多,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被人注意上了。
  “什麼人?!”巡邏兵騎着馬過來,游淼只好停車,兵勇道:“哪來的?”
  游淼把文書又出示一次,兵勇卻懷疑地看著李治烽,說:“這人呢?”
  “我家僕。”游淼說。
  李治烽定定看著士兵,數人對視一會,議論紛紛,一人說:“是胡人?”
  “不是。”游淼說:“犬戎人。”
  “怎麼帶個犬戎人進來!”隊長道:“你叫游淼,是罷?到大理寺走一趟。”
  游淼暴躁了,問道:“為什麼要去大理寺?”
  隊長道:“京城排查胡人,以免有奸細混跡!不懂麼?”
  李治烽終於開口道:“我是奴隷,三年前他買了我。”
  “賣身契呢?”隊長又追問道:“怎麼證明他是犬戎奴?”
  游淼真是一肚子火,眉目間十分焦慮,看著李治烽不說話,李治烽卻十分鎮定,手指將上衣一脫,現出背後的狼紋身,以及側頸上刺的字。
  兵士們這才不再追問,隊長看看李治烽,又看游淼,最後扔下一句話。
  “管好你的家奴,別惹禍!”
  人走了,游淼心道媽的,回頭就去聶丹面前參你一本,管保全讓你們吃不了兜着走。李治烽目送他們離去,游淼本來心情好好的,當即憋了滿肚子火。
  “別生氣。”李治烽道。
  反倒是李治烽來安慰他了,游淼心中一動,略略側頭,馬車轉入小巷,人聲漸遠,李治烽湊過來,在他臉上輕輕一吻。
  “外人怎麼說我無所謂,你不把我當奴就成。”
  游淼心裡便舒服了些,說:“本來就沒把你當奴看……”但李治烽這話,又像是動了游淼心底的一根弦——不把李治烽當成奴隷,那當做什麼?
  游淼一直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約摸着,也是把李治烽當成家裡人了,又或是彼此依存的一對。但李治烽呢?又將自己當成什麼?
  “喂。”游淼手肘動了動他,問:“你在想啥?”
  李治烽一直出神,此時正色道:“我在想奸細的事,城裡有奸細麼?”
  李治烽一言點醒了游淼,游淼收斂心思,想起臨別時孫輿的教誨,自己不再是三年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了。凡事也不能總憑着個人喜好走。
  京城查胡人奸細查得這麼厲害?說明什麼?
  “要開戰了嗎?”游淼問。
  李治烽沒有說話,馬車出了巷子,赫然是一處僻靜的大街,傍晚時分,街上幾乎無人往來,只有零星幾名僕役在大門口打掃。
  國子監已設立了數百年,乃是統管全國考試,選拔之處,正府位於三七街上,與六部挨得甚近,此處則是國子監下設立的書院,名喚國子學。前朝也將此處喚作太學,於是學子們便依舊叫太學,昔年游淼在京時,便要到這裡的墨香院去讀書。
  “你們幾個。”游淼在前頭下了車,說:“長垣,你和少微往長隆西去,車趕一輛走,把小舅吩咐你們採買的單子收好,今夜先去住店,明兒起來過來打個招呼就去採買。這裡留李治烽伺候就成。”
  長垣與少微兩小廝躬身應了,將馬車上的東西併到一處,留出輛空車,趕着走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說:“你朝這後頭去,繞過圍牆找後院,把車停在院裡,我現在就去找蔣夫子。”
  李治烽嗯了聲,躍上車前去卸貨。
  游淼便帶著張文翰進去,學堂內沒幾個人,零星幾個窮學生衣着樸素,有坐在廊下看書的,也有在院中蹴鞠的。黃昏時分,大部分都吃飯去了。整個國子學內有上千學生,前頭是個大院,後面則是學堂,再朝後去是書館,到得後院,才是學生們居住的宿舍。

  85、卷三 滿江紅

  (一)下

  宿舍三進六廊百餘間,最鼎盛之年,能容納上萬人吃住,院裡還種着海棠,游淼執孫輿的信與自己、張文翰二人的拜帖,到國子學西側的夫子堂去見先生,驟見時卻發現是當年教過自己與李延這一班公子哥兒的老儒。
  “先生。”游淼笑了笑,說:“先生近來身體可好?”
  夫子緩緩點頭,拆開名帖,似乎想起了什麼,說:“游淼遊子謙,流州人士……?”
  游淼說:“我就是那個,三年前被您罰站,自個偷偷跑了的游淼。”
  蔣夫子馬上想起來了,指着游淼,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你……”蔣夫子怒道:“我說怎麼看你不像好人!”
  游淼哭笑不得,只得恭敬給蔣夫子磕頭,說:“學生少時頑劣,請老師饒恕則個。”
  蔣夫子看了一眼游淼,頗有點意料不到,片刻後點頭道:“起……來罷。”
  “孫承言一去……也有十來年了,唔……慶朔三年進士,與我是同……同年之誼……”
  蔣夫子搖頭晃腦,喃喃念叨,又拿了信看,對著昏暗日光,老眼昏花,游淼道:“我給先生念信罷。”
  “唔。”蔣夫子點頭,靠在竹椅上,半眯着眼。
  游淼抑揚頓挫地念了信,內裡都是孫輿所敘同年之誼,並提到游淼中了流州解元,蔣夫子頗有些意外,睜眼道:“哦?你還中解元了?該不會是你爹捐的罷。”
  游淼訕訕笑道:“這就不知道了。”
  蔣夫子道:“八月會試,你可得想好了,這裡不比你們流州。”
  “是是。”游淼又接着朝下念:“另有一不情之請,簌衡留小徒與張文翰於國子學內……”談到此處,他便耍了個滑頭,把張文翰的名字也加進去了。
  蔣夫子點點頭,說:“後院未住滿,你二人自去尋地方落腳就是,生院門房內有鑰匙。”
  游淼恭敬稱是,蔣夫子道:“去罷,過幾日來作篇文章,我倒是看看孫承言都教了你甚麼。”
  游淼要躬身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問道:“夫子,書館內我能去不。”
  蔣夫子道:“自然可以,但不能帶書進去,也不能帶書出來,進館前要先搜身。”
  游淼得了允許,出來與張文翰便朝後院去,張文翰說:“他就是太學裡的老師?”
  游淼說:“國子學裡有許多先生,各講各的課,他講課倒是少,可能年紀太大了,當年他就不教學生,李丞相專托他給我,李延,一班公子哥兒,在墨香院裡啟蒙。”
  張文翰緩緩點頭,游淼去門房處領了鑰匙,這處書生們住的地方都是單間的,一個大院內裡有二十四個房間,一人一間,環境倒是清幽。
  門房問:“來應考還是來讀書的?”
  游淼笑道:“既應考又讀書。”
  門房問:“是舉子不?”
  游淼嗯了聲,讓出身後張文翰,說:“他也是舉子。”
  門房道:“西邊第六個院子,汀蘭齋去。”
  兩人遂各分了一間房,游淼心中一動,說:“舉子都到這裡來住嗎?”
  門房道:“不全是,沒地方住的才來投國子學,京城要宵禁,入夜就不許出去了。規矩點兒,聽著麼?”
  游淼點點頭,又聽到院裡有人說話,心想怪不得,多半全國各地的舉人前來應考,進京城無處落腳,都湧到國子學來了。
  張文翰說:“李治烽呢?”
  游淼從前很少來這裡,也記不太清楚路了,說:“你朝這後面出去試試?李治烽!李治烽!”
  兩人站在其中一個院裡,游淼也懶得找了,只是隔着牆喊,片刻後,東邊傳來一聲口哨。游淼便讓張文翰去找人,把行李帶進來。
  這麼一喊,住在院裡的書生都出來了,各自看著游淼。
  游淼作了個團揖,說:“遊子謙,流州人士。”
  這處住了五六個書生,都朝游淼拱手,通了姓名,有從川地來的,也有從巴南,荊州等地來的。
  張文翰開了兩間相鄰的房門敞着,朝院中一拱手,說:“揚州張墨懷。”便逕自匆匆去找李治烽。書生們過來和游淼搭話,游淼便笑着閒聊起來,他平素性子隨和,長得又俊,自然引人注目,住這處的都是各地舉人,進書院住,都是家貧的,哪怕稍有點錢財,也都去客棧投宿了。大部分都身穿粗布書生袍,戴塊布巾,腰間紅繩拴着個銅錢當腰墜,鮮有像游淼這等衣着光鮮的。
  游淼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會,及至李治烽提着幾口大箱子進來,便有人問游淼道:“你帶這麼多東西上京?”
  游淼忙謙讓道:“都是些雜物,還有帶上京,送朋友的土特產。”
  說著讓李治烽開箱,分給書生們吃,有的擺手不要,有的便上來拿了,道過謝領去,李治烽和張文翰忙活,游淼只是站着和舉子們閒話。搬完之後又有書生吃過飯,陸續回來,與游淼這新來的打招呼。
  “嚯。”一名高瘦書生看過游淼的行李後便笑了笑,沒說什麼。
  游淼心知自己已成了眾人眼裡的少爺,也懶得去分說了,便問李治烽:“馬和馬車呢?”
  李治烽:“在馬廄裡,車靠着後院裡的牆停上了。”
  張文翰又過來說:“少爺,東西搬完了。”
  游淼問:“吃飯去罷,借問一聲各位仁兄,國子學裡管飯不?”
  眾書生紛紛看著張文翰與游淼,都在猜測這人來歷,李治烽出來鎖上門,說:“我看到有飯堂,就在北邊,走罷。”
  游淼便欣然點頭,帶著人朝飯堂內去,國子學內供應的吃食只有簡單的米飯與鹹菜,肉裝作一碗一碗的小碗,只有少許肥肉塊,要再吃得掏錢去買,然而買再多,也不過就是那點梅菜乾與零星肥肉渣,游淼簡直食之難以下嚥。
  食堂內沒幾個人了,長桌旁的書生一邊吃一邊看這三人,李治烽問:“要吃什麼,我去買。”
  游淼道:“算了……不早了,馬上就宵禁了。”
  李治烽道:“我速去速回就行。”
  游淼道:“明天再說,隨便填飽肚子回去睡覺罷。”

  86、卷三 滿江紅

  (二)上

  書院裡也沒個洗澡的地方,不能燒水,洗澡得去外頭澡堂裡洗,游淼一路風塵僕仆地上京,困得半死,宵禁後熄了燈,早早就上床抱著李治烽睡了。
  翌日遊淼醒來時,房裡已擺上早飯,清晨霧氣未散,張文翰在外頭整理行李,李治烽在廊前掃地。別的舉子門口都亂七八糟,只有游淼房外掃得乾乾淨淨。
  游淼剛醒來,李治烽便入內伺候,張文翰則拿着衣服進來抖開,等着讓游淼穿,少有幾個書生在門口探頭探腦,像是看到什麼怪事——確實是怪事,一個舉人在服侍另一個舉人。
  游淼也察覺到了,說:“張文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自己就行,傳出去不好。”
  張文翰說:“管他們說什麼,少爺終歸是少爺。”
  游淼道:“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小廝,在山莊裡咱倆做伴,這些年裡只當交朋友罷了。”
  張文翰答道:“當初要不是少爺收留,文翰也只能鋪蓋一卷,帶著幾本書,四處流浪了,哪還會有今天?”
  游淼知道張文翰這人重情誼,知報恩,心道也說不動他,但轉念一想,仍舊吩咐道:“你在外頭見了官,就不能這般了。”
  張文翰點點頭,游淼便不再勉強他,便打發他出去吃早飯。
  “食堂裡有什麼吃的?”游淼問道。
  “麵糰,鹹菜。”李治烽答道。
  游淼一聽就倒胃口,說:“不想吃那些。”
  李治烽取過袍子給游淼披上,答道:“知道你不吃,買了雞粥和糕點。”
  游淼當即食指大動,出去廊前坐著,外頭三個食盒,張文翰擺菜分筷子,三碗兀自熱着的雞粥,一疊九個小籠蒸的桂花奶糕,既香又糯,燒鵪鶉撕成絲碼在盤裡,和一碗茶葉蛋。
  “吃罷。”游淼三人坐著吃,廊前有書生出來洗頭洗臉,便朝他們打招呼,經過時不禁多看了幾眼,游淼也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搬進房裡吃,卻又捨不得這大好春晨。說:“住哪都難辦,富有富的難辦,窮有窮的難辦。”
  李治烽莞爾,張文翰笑着說:“管他們想甚麼呢。”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游淼筷子敲了敲碗,指指張文翰,說:“悠着點,別會試沒考就被參上一本。”
  張文翰笑得拿不穩筷,又說:“我聽說少爺在京師風生水起,還怕誰參?”
  游淼一本正經道:“誰說的?可沒這事。”
  張文翰說:“聽我先生說的,說少爺在京吃得開,連丞相府的公子都得對少爺客客氣氣的。”
  游淼道:“當年不過有幾個玩伴罷了,李延那廝能對我客氣?見了鬼去……”
  正說話時,外頭長垣、少微二小廝過來了,站在院子裡,長垣說:“給少爺請早。”
  起的書生漸多了,便各自站着看,彷彿在笑游淼,還把家裡排場給搬國子學裡來了,赫,有意思。
  游淼也不避人,問道:“早飯吃了麼?”
  長垣道:“這剛起來呢,過來聽吩咐。”
  游淼說:“採買單子帶著,你倆去西市街口,想吃甚麼就吃甚麼罷,公帳裡支,待會給我送盒烏龍過來,昨天卸車那會忘收拾了。”
  長垣躬身道是,便領着少微走了,游淼昨夜沒吃飽,一口氣吃了五個奶糕,一大碗粥,三個茶葉蛋,心滿意足地說:“燒點水,起杯茶喝。”
  李治烽收拾了桌子,張文翰去取爐生火,游淼便在廊下坐著,一班書生吃過早回來,正議論上哪去玩,見游淼這隨身伺候的家僕一早上忙活半天,都覺怪有趣,當即便有人上來打招呼,笑着說:“聽說你們流州人,沒有了茶是過不下去的。”
  游淼一哂:“習慣了,可不是和你們冀州人愛吃辛一般?鄭兄請。”
  游淼讓出個位置給他坐,一幫書生正站在院子裡商量上哪去,有人便問道:“游賢弟,鄭永,張墨懷,你們仨一起,賞春景去不?”
  游淼笑道:“不了,剛到京師,水土不服,懶怠動,你們玩。”
  鄭永朝院裡人說:“我讀會書。”
  張文翰連話都免了,只是擺手,繼而提壺沏茶。這時候外頭卻又有人來了,來人是個中年人,身着華服,佩着鑲玉的腰帶,手上戴着枚玉扳指。身後前呼後擁地跟着一群家丁,書生們都嚇了一跳,只以為是官府來拿人的,當即靜了。
  “怎麼了?”游淼被人擋着看不見。
  張文翰說:“來了個當官的,少爺認得?”
  李治烽忽然道:“丞相府的人來了,三管家李末。”
  那中年人在院子裡問道:“借問聲,流州來的游公子在麼?”
  “在。”游淼道:“什麼事?你們讓開些我看看……呀!我說是誰呢!怎麼是你,來來,喝茶。”
  中年人從袖中抽出一張封兒,上前遞給游淼,說:“我家少爺請了戶部平奚,大理寺司馬璜,凌翰林的公子,禮部秦少男與幾位京畿舉子,預備四月十五,在清荷莊擺酒聽戲,給游少爺接風。茶不喝了,待會還得進宮一趟。”
  游淼接過封兒,說:“行,你回去告訴李延,到時間一定過來。”轉念一想,便笑嘻嘻地揶揄道:“李延那小子昨天晚上還跑聽雨樓去了,這可不老實。”
  游淼一想便知,李延不可能知道他這麼快上京,而游淼昨天橋上和聽雨樓的柳沙綾打了個照面,也是故意被她認出來,如此一來李延去睡他老相好的時候,柳沙綾便會提起此事。
  沒想到李延昨晚上就去了,得知游淼回來的事,便遣人送了帖子讓他去。
  中年人被說得略尷尬,躬身告退。
  書生們不知他是何來頭,紛紛交頭接耳,再看游淼之時眼神便有點不一樣了,初時還以為只是個尋常少爺,然而那管家報出的一大串人名,官職卻是鎮住了眾人。

  87、卷三 滿江紅

  (二)下

  當天書生們走後,游淼喝過一輪茶,便有了精神,鄭永客套了幾句,看游淼臉色也不敢上趕着巴結,便自道回房去唸書。張文翰說:“少爺今天有事辦不?”
  游淼道:“不用了,我就在太學裡走走,你等長垣把茶葉拿來,自己打發時間罷。”
  張文翰正想去書館裡看書,便點頭應允,游淼換了身衣服,將腰墜掛上,帶著李治烽走了。
  游淼也只是想逛逛太學,畢竟多年沒來了,當時自己尚小,剛入京時便在墨香院裡結識了李延,前三個月尚且規規矩矩讀書,然而一混熟,便被這群豬朋狗友給帶得歪了,成日不務正業。
  “你看這裡。”游淼站在院子外朝裡看,向李治烽說:“以前就是我們讀書的地方。”
  李治烽說:“你不是不讀書的麼?”
  游淼尷尬笑道:“時不時還是得來一次的。過幾天去見李延不?”
  李治烽道:“見罷。”
  游淼道:“你現在還恨他麼。”
  李治烽說:“沒甚麼可恨的,若不是被他買了來,也見不到你。”
  游淼笑了笑,嗯了聲,現在自己不比往日了,見了李延,該說甚麼話,怎麼聊當年的交情,話出口前都要先三思。
  如今他和李延、平奚等人,已不再是昔日在京時單純的少年友情,這其中摻雜了太多東西,是該依附於他,還是保持適當疏遠的距離?這實在是游淼頭疼的一件大事。三年前游德川,游德祐就在說,讓他站穩腳跟,然而游淼卻直到現在還未有一個打算……
  畢竟趙超也在京城。
  游淼左思右想,心底也明白,自己和趙超之間更有情義,李延這一派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畢竟大家從小也都是紈褲,有錢有勢的時候能湊一處稱兄道弟,甜得和蜜一樣哥哥弟弟地叫,實則都懷着給自己謀取利益的心事。說白了也就是互相利用,李延父子勢大,其餘黨羽趨炎附勢,都巴着他。
  要真出了點什麼事,肯定就是個樹倒猢猻散的局面。
  而趙超才是那個講究交情的,唯獨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游淼看著李治烽,卻沒有說話。
  李治烽眉頭一動,也不出言詢問他,兩人便這麼靜靜站着。游淼眼睛瞥來瞥去像只小狐狸,轉身又默默地走出院子,邊走邊想。
  若說站派系的話,自己已經是站在趙超的那一邊了。記得三年前,京城的公子哥們已常常說,三皇子在元宵燈會上看了他游淼一眼,便想召他進宮當伴讀。或許從那個時間點起,游淼不站趙超的隊也得站他的隊了。
  後來在風雪交加的塞外,趙超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護他,被打斷了一顆臼齒。
  那次游淼尚是第一次碰上有人像趙超這樣,與他非親非故,甚至素未謀面,更談不上誰對誰有恩的情況下,會這麼護着他。而後來的時間裡,游淼也常常想起那事。
  與趙超的書信往來,高麗征戰的軍情,彷彿令他們在這些年裡時常見面,從最初的彼此陌生不往來,變得漸漸的形同戰友。但無論他後來和趙超走得多近,終究不及那個被囚的夜裡,那顆被趙超用唇喂到自己嘴裡的臼齒震撼。
  他必須護着趙超,不管趙超是得勢還是失勢。
  但要什麼時候去找他呢?游淼又有點拿不定主意,見是遲早要見趙超一面的,只是得繞過李延那群人,否則只會壞事。
  游淼走到太學前廊,那處是書生們待客的地方,有棋秤有棋子,游淼便漫不經心地摸了子佈局。上午這裡聚了不少學生,足有上百人,說話聲嗡嗡嗡的,沒人注意到他坐在角落裡。
  讓李治烽送個信去?約個時間?游淼完全不知道趙超現在在京城裡是個什麼地位,也不知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幫上他的忙。如果萬事順遂的話,能考中貢士,再過殿試,便能入朝為官了。說不得還是得去巴結李延,當上官後,再想辦法幫趙超。
  北疆局勢不穩,一路上已有聽說,京城內也是風聲鶴唳,說不定這幾年裡要打仗。游淼有點想進戶部,進戶部能幫上趙超?不,戶部多半也是平家的地盤了……這些事簡直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千頭萬緒的,要理清頗不容易。
  游淼從前都是聽孫輿在說,有朝一日,當自己面對這層出不窮的難題時,終於也有腦子不夠用的感覺了,正想著,李治烽的手肘碰了碰他。
  “什麼?”游淼莫名其妙道,從棋局裡抬頭看李治烽。
  “唐輝。”李治烽示意游淼看身邊,游淼回過神後發現整個大堂內鴉雀無聲,所有在聊天的書生都靜了,不遠處站着一名武官。廳堂外全是身穿戎裝的兵士,看那服裝,彷彿是禁衛。
  “在什麼地方?你領路。”那武官朝書生問道。
  書生們要給武官帶路,游淼便道:“唐大哥!”
  唐輝轉頭見游淼,臉色一喜,過來道:“找你半天了,怎麼上京也不說一聲,跑來住國子監?”
  游淼說:“老師讓我進太學裡住的,這不正好麼,還有幾個月,看看書。你來找誰?”
  唐輝說:“找你,還能找誰?”
  游淼笑道:“怎知道我來了?”
  唐輝道:“今早正當值,聽丞相府的人說你正住在太學裡……行啊你,流州解元……”
  游淼心裡咯噔一響,唐輝是右禁軍,從丞相府的人處聽來的消息?
  “等等。”游淼道:“從哪兒聽來的?”
  唐輝道:“怎麼?巡城時聽丞相府的人聊天提起的,三殿下聽到你回來了,正在過來……”
  游淼暗道這消息估計是李延故意漏出去給趙超的,為的就是試探他的反應,媽的,這些人怎這麼多心計?太奸了。
  廳堂裡落針可聞,都在聽游淼和唐輝扯話,游淼道:“唐大哥稍等會,我回去換身衣服,待會你帶我到三殿下府上去。”
  唐輝忙道:“不妨,你忙你的,哥哥派個人去報信,三殿下說了,要親自過來看你。”

  88、卷三 滿江紅

  (三)上

  游淼道:“我回院子裡去等他罷,待會你引他到汀蘭齋裡來。”說著便起身到後院宿舍裡去,廊下正巧有張樹根雕的茶案,張文翰和鄭永在廊前閒話,游淼道:“張文翰你到房裡去,桌子讓我,我見個客。”
  張文翰起身走了,鄭永也跟着過去,游淼剛坐下沒多久,外面便有學生在張望,一時間聚了不少人,都在想好大的來頭。
  片刻後院外響起禁衛官兵的喝斥,把學生都趕開了,唐輝派人守在院外,一人走進來,站着看游淼,正是趙超。
  延邊一別三年,再次於京師重逢,游淼有千般言語,萬般感慨,一時間都說不出口,他緩緩站起身,心裡不住跳,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和趙超再晤,卻未曾會想到,是在這個地方。
  趙超一身黑色長袍,未着飾物,皮膚黑了許多,更瘦了些,彷彿憔悴不堪,眉毛微微擰着,眼裡有種肅殺之氣,就如禿鷲般虎視眈眈。
  “趙……三殿下。”游淼道。
  “坐吧。”趙超說:“客氣什麼。”
  游淼眼眶發紅,這三年裡,他倆書信往來已有數十封,趙超每逢來信,都會稱他作游淼賢弟,到得後來便喚他賢弟,最後連賢弟也省了,單稱一個弟字。而游淼寫信去,也會稱趙超為兄,雙方在紙上往來,都十分自然。
  但一碰了面,游淼卻又說不出什麼來了。
  這彷彿不是他所認識的趙超了,當年的趙超皮膚白皙,劍眉星目,一身皮甲,掩不住的英氣,說話中無畏之氣凜然。如今的他黑了不少,又更瘦了,游淼無論如何難以把記憶中那個小黑屋裡陪自己同生共死的少年,和面前這個人聯繫起來。
  “有茶喝麼?”趙超說:“我不喝綠茶。”
  “有。”游淼說:“江波烏龍。”
  趙超嘴角不覊地勾了勾,朝李治烽說:“我記得你。”
  李治烽沉聲道:“我也記得你。”
  游淼小聲道:“要稱三殿下。”
  趙超一哂置之,擺手道:“無妨。”說畢武人一般坐著。
  游淼忽然覺得李治烽似乎對趙超抱著敵意,他看看李治烽,又看趙超,趙超則注視杯裡翻滾的茶葉,似有所思,忽道:“這就是你小舅種的美人吻?”
  游淼笑了笑,說:“是啊。”
  趙超:“山莊怎麼樣。”
  游淼說:“還成罷,一年幾千兩銀子,夠養活自己還有剩了。”
  趙超:“剩得多,我一年也就二百兩的俸祿呢。”
  游淼樂了,說:“你要多少錢,不夠花了管我要就成。”
  趙超淡淡道:“再說罷。”
  游淼兩手端起杯,放在趙超手裡,兩人手指一碰,游淼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有種莫名的感覺在心裡滋生。
  趙超卻沒有半點觸動,抿了口茶,說:“聽說去年你捐了十萬斤糧食,是不?”
  游淼說:“也算不上捐,一斤五文錢,多少收回來了點,能用上就行。”
  趙超哂道:“以後別這麼傻乎乎的,十萬斤糧,只夠我二十萬人吃半天的。”
  “聊勝於無嘛。”游淼聽到這話,心底有點失落,卻強打歡顏,說:“沒幫上你什麼,我……對了,你……”
  兩人靜了。
  趙超笑了笑,說:“你老實說,那年我召你進宮當我伴讀,你嫌棄我無權無勢的,說不來,還記得不?”
  游淼有點心虛,不知道趙超為什麼會說起這幾年裡從未提過的舊事,說:“不是嫌棄你,是我堂叔不讓我去,年還沒過,我爹又把我喚走了……”
  趙超只是看著游淼,一副兵痞子的模樣,手指拈着茶杯,敲來敲去地玩,說:“元宵燈節那天,你還沒認識我呢。”
  “嗯。”游淼說:“對。”
  趙超:“要再來一次,回到三年前元宵燈節,你若認得我,我召你到我身邊來,你來不來,可給我想好了再答。”
  游淼笑了,那是種少年人般的笑,笑得連整個世間也神采飛揚起來。
  “這還用問麼?”游淼揶揄道:“不來。”
  趙超臉色一沉。
  游淼卻從趙超手裡抽走茶杯,把它輕輕放好,又注滿茶,兩手端着,放回趙超手裡,認真道:“要知道你這麼好,當然來。”
  “唔,沒白疼你。”趙超隨口喝了,把剩下的一點茶水潑出去。
  游淼問:“後來呢?誰去當你伴讀?”
  趙超道:“沒,沒再看上誰了,那年秋天我從延邊回來,父皇就讓我選個宅子,出宮先在京城住着,本來給我指了樁婚,預備秋後完婚,但開春你知道的,高麗打起來,我便親徵了,年前回來,熊家的小姐病了,沒了。”
  游淼道:“生老病死,節哀順便,我娘去的時候,我也……”
  趙超嘲道:“我連這新娘的面都沒見着呢,沒怎麼哀過,再說了,我帶的兵一死就是十萬人,還沒見過死人麼?也就你們這些讀書人才當回事。”
  游淼不禁好笑,卻又有點心酸,趙超又道:“朝廷的撫卹到現在還沒發下來,一拖就是快半年,孤兒寡母的,天天在軍機營外頭哭,還跑我府外來磕頭,煩死人。”
  游淼道:“想辦法去催催?過幾日正要和平奚他們喝酒,我去打聽罷。”
  趙超說:“平奚也沒辦法,朝廷沒錢了,十萬人,每人二兩銀子也得二十萬兩呢。年頭剛割地求和,賠了十萬兩,再拿不出錢來了,催也沒用,是不?”
  “嗯。”游淼緩緩點頭,問:“哥哥有什麼打算?”
  趙超想了想,說:“沒什麼打算,只想出去走走,在京城呆着也是四處討嫌,到江南去,要麼這樣,你也別考功名了,收拾收拾,過幾天我去上個摺子,討到交州軍務,你跟我走罷,別見我皇兄免得他給我來事二。咱們去南邊玩幾年,我累了,老了,不想在京城過了。”
  游淼說:“你隨時想去江波山莊,我自然都恭候着的,先生讓我在京能考就考,要不……想法子混個外調,咱們迴流州去如何?”

  89、卷三 滿江紅

  (三)下

  趙超說:“我府裡正缺個參贊,過幾天找父皇討了你來,你願意來麼?”
  游淼微微蹙眉,說:“先生讓我考科舉……我看要不這樣……”
  趙超說:“你要是一朝金榜題名,當了狀元,可就是國家棟樑,我就討不着你啦,賢弟。”
  游淼樂不可支,說:“怎麼可能,混個進士噹噹就不錯了。”
  趙超說:“進士麼,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哥哥哪有臉去找皇兄討你呢,你別跟我推話,給個準的,願意跟着我,還是去應考?”
  游淼心中一沉,趙超卻笑吟吟地看著他,示意他答話。
  趙超這話令游淼根本無法回答,在流州讀書三年,跟隨孫輿學到了這麼多,一朝之間就要全數放棄,跟着趙超去交州朔防,當個隨軍參贊……一邊是趙超,另一邊則是孫輿賦予他的責任,難道就沒有一個折衷的辦法麼?
  游淼說:“我……你讓我想想罷。”
  趙超哂道:“罷了,隨你喜歡,我就知道你們讀書人的脾氣。”
  游淼道:“你突然來說這事,我半點沒準備,你讓我先想想……你待我的情意,我心裡是知道的,這些年裡從來沒忘過,你從前給我的東西,我都還留着,收在家裡……”
  “哦?”趙超起身道:“我給了你什麼東西?你說那幾箱貨麼?”
  “不。”游淼笑道,兩人站在廊下,陽光落了下來,照耀在少年的身上,溫暖而和煦,他們都長大了,趙超幾乎要與李治烽差不多高,站在游淼面前,充滿了威懾感。
  游淼心中不禁沒由來地一怯,趙超目光如炬,彷彿看出了游淼心裡藏着的話,開口道:“走了。”
  游淼道:“等等!”
  游淼進房去取了東西,趙超在院子裡停下,游淼把一個信封給他,說:“你先拿着,過幾天我來府上找你說話。”
  趙超看了游淼一眼,眼裡帶著陌生之意,當着他的面,把信封拆開,手指頭挾着裡頭的兩張紙,抽出來看了一眼。
  兩張五百兩的聯號銀票,一千兩。
  游淼暗道自己做了傻事,本想著趙超不會當着他的面拿出來,這不是當他上門來打秋風的麼?但以他和趙超的情分,料想對方也不會往這方面想。
  趙超卻靜靜看著他,游淼有點摸不清他的脾氣了,終於意識到,自己認識的,那個信上的趙超,其實不是面前的趙超。
  “別人瞧不起我。”趙超拿着那信,氣得不住發抖,拿着信直顫,低聲朝游淼說:“你也瞧不起我,是吧?”
  “我不是那意思……”游淼忙道,緊接着,臉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拳,大叫一聲,摔在地上。
  李治烽正在廊下收拾茶杯,未料趙超說動手就動手,趙超一拳揍在游淼眼眶上時李治烽已驟然驚覺,甩手將茶杯射出,但終究慢了一息之差!
  茶杯砸在趙超臉上,趙超怒吼一聲,繼而李治烽又將茶盤,茶壺劈頭蓋臉甩過來,整個人躍出走廊,勢若瘋虎般撲向趙超。
  “我殺了你——!”李治烽怒吼道,一拳杵中趙超的臉!
  趙超哼也未哼一聲,整個人被李治烽揍得飛了出去,一頭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外頭兵士被駭了個慘,唐輝帶著人衝進來,場面一片混亂。
  游淼被趙超揍得眼冒金星,眼睛腫了起來,感覺眼珠子快被揍到腦門裡去了,一頓*起來,又聽到唐輝大喝道:“給我跪下!”
  李治烽緩緩喘息,上前竟是要再揍趙超,與唐輝錯身一撞,那巨力把唐輝掀得飛出去,游淼一見壞事,馬上抱著李治烽的腰大喊道:“別發火!冷靜!算了!”
  趙超滿臉鼻血,眼眶爆裂,扶着牆直嘔,肚子裡茶水,早飯,稀里嘩啦地全嘔了一地,嘔完又摔下去,四周兵士已紛紛架弩朝着李治烽,只待唐輝一聲下令便要將他萬箭穿心。
  游淼道:“別放箭!別放箭!”
  游淼上前去拉趙超,趙超勉強起來,一把推開游淼。
  “走。”趙超仇恨地看著李治烽,腳步踉蹌,被幾名禁衛士兵架着,出了院外,李治烽仍在喘氣,一身修羅般的氣焰漸漸平息下來。
  游淼怔怔看著趙超離去的身影,沿途更有不少書生夾道相看,三皇子被打成這狼狽模樣,一身茶水,吐得滿身,離開了太學。
  趙超走後,李治烽方轉身與游淼面對面站着,躬身看他被趙超揍的地方,已淤了一大塊,李治烽用手指輕輕推拿游淼鼻梁一側的穴位,又朝張文翰說:“把治跌打的藥膏拿來。”
  張文翰和鄭永已被響動招了出來,太學裡不少書生都看到了方才發生的那一幕,紛紛在門外嘖嘖稱奇,張文翰拿了藥膏,去把大門關上,李治烽便挑了藥膏給游淼敷。
  游淼神智渾渾噩噩,耳邊傳來李治烽的聲音。
  “我沒想著他會下狠手打你。”李治烽自責道:“還痛不?”
  游淼的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李治烽:“痛?我輕點……”
  游淼忽然摟着李治烽的脖頸,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五味雜陳,盡數湧上心頭,直哭得想嘔,李治烽便靜靜摟着他在懷裡,直到游淼哭累了,方抱起他進房去,讓他躺下。
  游淼裹着被,時而想起自己,時而又想到趙超,只是氣苦,一下午頭又止不住地發疼,一時漲一時響的,似乎睡了過去,再醒時聽見外頭人聲,出遊的舉子們都回來了,游淼頭痛欲裂,便即睜眼,李治烽坐在床邊,看著他。
  “吃什麼。”李治烽說:“讓張文翰去買。”
  游淼懨懨道:“不吃了,你和文翰吃吧。”
  李治烽便不再說話,日暮時起身出去,回來時帶了點清粥,放在房內桌上,復又解了外袍,上床來摟着游淼。
  游淼睜着一邊腫眼,眼皮下只有一條*,對著牆壁,想起那夜風雪呼號。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游淼聲音沙啞,喃喃唱道。

  90、卷三 滿江紅

  (四)上

  二更時分,院中一片靜謐,月涼如水。
  “我餓了。”游淼說。
  李治烽起身去端清粥,揭開食盒,裡面是一點小菜,他把清粥放在小爐子上熱着,游淼便呆呆地起來,伏在桌上看李治烽的背影。
  米粥的香氣蔓延開來,游淼打起精神,用筷子撥拉,李治烽忽然若有所察,站起身,窗格被人輕輕叩響。
  游淼:“誰?”
  趙超:“我。”
  游淼心中一凜,忙起身去開門,趙超進來了,進來便看著李治烽,低聲道:“你……你好重的拳。”
  李治烽道:“你要做什麼?”
  游淼道:“他不是來打架的,李治烽,你幫我在裡頭看著門,別讓人進來。”
  李治烽仍不太放心,游淼道:“沒事,聽我的。”
  李治烽便出了房,在外間屏風前坐著,時不時抬頭,看趙超一眼。
  原來白天的事都是在演戲,游淼當即哭笑不得。趙超示意他坐下,游淼便坐了。趙超被李治烽一拳揍得左眼淤青,眼角還敷了藥,游淼則被趙超揍得右眼淤青,上了點藥膏。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誰也不開口,但游淼就在這一刻,真的就全懂了。
  許久後,趙超長嘆一聲,躬身拉起游淼的手,把臉埋在他的手上,不住摩挲,游淼只覺心裡跟被刀割一般的難受。
  “哥哥打了敗仗。”趙超嗚咽道:“十萬將士的性命,都沒了,我害死了十萬人……”
  “十萬條性命……”
  “我對不起他們的家小……”
  趙超的聲音壓抑着憤怒,痛苦,就像一頭絶望的雛虎。游淼眼裡噙着淚,把趙超攬在懷裡,摸了*的背。
  許久後,趙超終於平息下來,游淼說:“敷的什麼藥。”
  “軍中治跌打的。”趙超說:“李治烽,你揍得好,上午是想演戲來着,幸虧沒先給你們打招呼,這一下夠意思,整個國子監都知道了,明兒丞相府和六部尚書那幫狗崽子也得知道。”
  “你在演戲。”李治烽說。
  趙超滿意地嗯了聲。
  李治烽回頭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他,倚在門前側頭看著院中月色。
  游淼找了藥膏,說:“擦了吧,敷我這個。”
  趙超自己起身去用毛巾擦了藥,游淼挑了些藥膏給他眼邊塗上,把藥膏給他,說:“頭在牆上撞了那下還痛不?”
  趙超收起藥膏,答道:“下午睡了會,請大夫開了劑藥,好多了,你吃了麼?我給你帶了點吃的。李治烽,你也過來吃。”
  李治烽不說話,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說:“給他留一半,咱們先吃罷,我餓死了,一下午頭疼得難受。”
  趙超摸摸游淼的頭,說:“沒事罷,我就怕你生氣。”
  游淼沒好氣道:“就是被你氣的,心想怎好好的變了副模樣……”
  趙超笑了起來,游淼又嘆了口氣,把碗裡的粥分了趙超半碗,趙超洗過手,將油雞撕成兩半,一半用油紙包好留着給李治烽,另一半又給游淼撕成片,浸在粥裡。
  “你有什麼打算?”游淼問。
  “得在太子登基前出去。”趙超說:“不然只有等着被他整死的份,你別被我帶累了,今天演這麼一出,就是怕李延疑心你,這麼一來你就好大搖大擺去吃他的請了,本來我還怕演得不夠,今天挨了李治烽一頓揍,這下誰也不疑心你我翻臉的事了。對了,你能中個狀元麼?”
  游淼苦笑道:“你是想壓死我呢。”
  趙超道:“我看你寫信來時,文章作得不錯,你跟的那先生可是孫輿,當年我父皇貶了他,就時常在後宮念叨,卻死要面子,不肯召他回京……”
  游淼道:“先生來頭不小我是知道的,可這和我也沒關係啊。”
  趙超:“怎麼沒關係?他看到你的文章,就會問你誰教的,你說是孫輿,他說不得就會上心些,孫輿是參知政事,父皇想補償他些。”
  游淼點了點頭,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憂慮,說:“我也覺得我會試是能中的。殿試就有點玄了。”
  “會試不管,你就算會試不中,也會留京。”趙超說:“今年開恩科,我就知道你得上京,都給你盤算清楚了,你且先聽著,記在心裡。”
  趙超把聲音壓得很小很小,認真說:“眼下上京來,咱哥倆什麼都沒有,沒有靠山,就全靠你了。”
  游淼:“你這麼說我緊張得很……”
  趙超:“別怕,就靠你去巴結李延,不巴上他們,咱們在朝堂中寸步難行。”
  游淼:“我也這麼想來着,可我該混個什麼位置?李延會搭理我嘛?”
  趙超:“你只要聽他話,他知道咱倆翻了臉,你又是孫輿的學生,能討得我爹歡心,李延寵着你還來不及,但你不能跟着太子,否則就是爭了李延的寵,懂麼?”
  游淼緩緩點頭。
  “我父皇若讓你當個太子的侍郎,你可千萬別答應。”趙超道:“一答應你就麻煩了,到時你無權無勢,就得提前跟李延杠上。”
  游淼又開始頭疼了,說:“那你爹你哥看上我,我難道不理他們麼?”
  趙超說:“你不說話就成了,我爹現在成天只想煉丹求長生,太子看你硬骨頭,不會來勉強你。”
  游淼道:“再接下來呢?”
  趙超說:“再……走一步算一步罷,後面的事我還沒想好,李延看你不答應,就會拉攏你,你跟着他。有甚麼安排,我會私底下來找你,咱們想辦法得把聶丹先弄回來,有他在,凡事才好說話,我就是太自負了,本想著高麗一戰能打贏,沒想到中了他們的圈套,戶部那幾個人被李延買通了,害死了這麼多人……”
  游淼:“聶丹和你一夥的,太子就不怕他?”
  趙超道:“他不敢,現在沒幾個人敢惹聶丹。只能拿官職壓他,守邊疆還是得倚仗他。”
  游淼心底生出畏懼的念頭,低聲道:“你想做什麼?你是不是想……”
  兩人相對無語,趙超給了他腦袋一記,說:“你白痴麼?我就算想弄太子下來自個當皇帝,聶丹能答應麼?那傢伙可是忠心耿耿,護着我歸護着我,可不會去動太子一手指頭。”

  91、卷三 滿江紅

  (四)下

  游淼一想也是,趙超無奈道:“我這輩子,頂多也就是混個王的份了,首先得保住自己性命。太子只想把我放他眼皮底下,好隨時整我,哪天玩膩了,賜我杯毒酒了事。得在他玩膩之前,想方設法先出京城,出去了一切好說,到時候去流州,跟你種地去吧。”
  游淼起先還以為趙超已經快去交州朔邊了,未料情況居然如此凶險,又問:“你不說去交州?”
  趙超:“交州?還交州呢,見閻王倒是有我的份兒,聶丹上完書就被調到延邊去,朝中大臣全倒向李黨,剩下些明哲保身的也不敢說話,太子要讓兵部批這事才有鬼呢。”
  游淼點了點頭,說:“明白了,要想法讓你離京出去,當個藩王。”
  趙超:“很好,你總算明白了。”
  游淼噗一聲笑了出來,兩人一對難兄難弟,眼圈淤着,相對笑得肚疼,片刻後趙超說:“吃罷。”
  兩人把粥和半隻油雞吃了,游淼便燒水給他泡茶喝,趙超說:“我念了你三年多,總算能請你動一次手,給我泡壺茶了。”
  游淼莞爾道:“早上不才讓你喝過?”
  趙超說:“早上的茶都是苦的,喝得我心裡發澀……我想揍你一拳……你那麼聽話做甚麼,處處想著我,處處順着我,‘哥’啊‘哥’地喊,我還尋思着揍你,我他媽真是個畜生,還揍得下去手……”
  游淼又笑了出來,斟茶的手不住抖。
  趙超拿着杯,靜靜看了一會杯子,又說:“你到江南去,我也沒幫上你忙……老愧疚得睡不着……”
  游淼道:“你可幫我大忙了,水渠是唐輝讓人來開的,後頭還給我拉了幾千佃戶,全靠你我才撐過那會兒,你還給我寫信……”
  趙超又是唉的一聲長嘆,游淼從他手裡抽走杯子,溫杯,斟茶水進去,杯裡清茶映着兩人的倒影。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
  “知我者……謂我心憂……”趙超看著游淼,喑啞的聲音低低唱道:“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游淼低頭,茶壺一抖,香茗之氣氤氳。
  趙超看著游淼的臉,伸手,側着手掌去*的眉毛。
  趙超:“賢弟,你的字叫什麼來着?”
  游淼:“遊子謙。”
  趙超:“遊子謙,你比從前俊了。”
  游淼抬眼,勾着他的手指,把他手掌拉下來,攤平,將茶杯放在他手裡,笑了笑。說:“你瘦了些。”
  趙超說:“我打仗打得全身傷,露出來能嚇死你。”
  游淼樂了,趙超把茶杯湊到唇邊,又想起了什麼,說:“哥哥來日能活下來,能發跡,定不會虧待你,弟弟。”
  游淼嘆了口氣,說:“別這麼說,你待我的,我都記得。”
  趙超說:“你待我的,我也都記得。”
  趙超把茶一口喝盡,起身道:“走了。”
  游淼說:“我送你。”
  趙超:“別送,我再想法來找你。”
  趙超要出門時,忽又道:“給點錢,沒錢花了。”
  游淼啼笑皆非,去點銀票,趙超說:“給現銀就成,別拿銀票。”
  “太子耳目這麼靈?”游淼蹙眉道:“要多少。”
  “難說。”趙超道:“給二百兩罷。”
  游淼去開箱子給他點銀:“你二百兩銀子俸祿還不夠花?我沈園裡每年吃住花銷也就八十兩呢。”
  趙超道:“俸祿都被我拿去接濟戰死的袍澤們家裡了。”
  游淼用鐵尺點銀,五錠五錠地排出來,聽到這話又多點了些給他,說:“給你三百兩,不夠了遣個人來找我要就成。牆角拿塊布兜着走,路上當心被搶啊喂,提的動嗎?”
  趙超無奈笑道:“哥哥今天也傍到個大財主了。”說著收了銀錠,足有將近二十斤重,沉甸甸的提着,走了。
  趙超走後,游淼就像心底憋着的一口氣,終於被打通了,今天兩人鬧翻後,有那麼一瞬間游淼忽然覺得無趣得很。就像心裡空蕩蕩的。
  畢竟這些年來,他刻苦讀書都是為了能幫上趙超的忙,或許在很久以前,心裡便認他為主,而來了京城後驟逢此變,令他寄託了許多願望的人生全盤崩毀,那種感覺既辛酸又悲涼。現在發現趙超還是原來的那個趙超,雖境地不容樂觀,但仍然激起了他的鬥志。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見他看著自己,眼神中蘊藏着不明之意。
  “好點了?”李治烽問。
  “睡吧。”游淼吁了口氣,舒服多了。他忽然想到李治烽身上去,將自己與李治烽類比,或許李治烽一直跟着自己,也抱著這種情懷。
  黑夜裡,李治烽忽然開口道:“你相信他?”
  游淼側頭,想了想,說:“你覺得他在演戲麼?”
  李治烽:“早上的事就是演戲。”
  游淼說:“我相信趙超剛剛說的話是真的,他如果對著我都演戲,說不定就再也找不到能說句真話的人了。”
  李治烽嗯了聲。
  翌日天明,游淼便頂着個淤青的黑眼圈出去吃飯,旁若無人地笑着與舉子們打招呼,也沒人敢問他什麼。白日間無事可做時,便在書館內讀書。
  長垣與少微採買完京城的貨,帶了一車東西回江南去,順便給喬珏報信,一人趕車,一人押車離京,便留李治烽一人伺候。
  及至三天後的四月十五,游淼換上一身好衣服,讓李治烽拿着個匣子,出門赴宴去。這次再見李延,游淼心底說不得還有點緊張,但已有了底氣。至少他明白了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了。
  一主一僕乘馬車進了天隆街穿西市過,進了清荷莊,那清荷莊乃是達官貴人聽戲吃菜的地方,建於京城西北,引的西山泉水,月明時分,空幽夜色下掌娘依依呀呀地唱着小曲兒,別有一番意境。
  游淼持帖入內,眾公子們正在邊院裡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外頭傳道:
  “游公子到——”
  倏然滿院就靜了。
  游淼於拱門裡進來,露臉,依舊是那春風滿面的少年郎模樣,團揖,笑道:“我回來了。”
  接着院裡炸了鍋,各自笑成一團,李延噗一口酒噴了出來,平奚拍着大腿,笑得倒在椅上,公子哥們各有各的樂事,都是指着游淼笑。

  92、卷三 滿江紅

  (五)上
  
  游淼也跟着搖頭好笑,仍舊是那沒臉沒皮的模樣,李延招手示意他過去,去了便給他一腳。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李延笑得坐不穩,把他摟在懷裡又揉又揍的,說:“怎變這模樣了!”
  游淼唉了聲,李延又道:“誰打的你?說說?哥哥們給你出氣。”
  筵上公子哥兒們都笑而不語,看著游淼。
  游淼搖搖頭,無奈笑了笑,說:“算了。”
  “罰三杯罰三杯。”平奚把酒杯朝游淼面前一放,游淼道:“心甘情願。”
  游淼端起酒杯,三杯酒下肚,筵席上又恢復了那熱絡氣氛,今日眾人擺酒為的就是給游淼接風,當即三句話不離他,先是問江南的山莊,又問游淼解元的事。游淼只是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們,解元是他老爹出錢捐的。
  眾人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李延又說:“拜先生了沒有?”
  “有。”游淼這點不敢裝傻,畢竟遲早要被發現的,索性老實道:“叫孫輿。”
  李延便有點若有所思的神色,有人問:“參知政事?”
  游淼哭笑不得道:“別提了!那老頭半點不客氣,又罰我跪又抽我,哎——”
  李延搭着游淼肩膀,揶揄道:“來,上京了,哥們兒罩着你!”
  嘩一下滿堂又笑了,說話間彷彿回到了青春年少的大好時光,游淼仍是那臉沒皮的模樣,喝了幾杯酒,又敲杯拍碗地學自己老爹,學了個活靈活現給與席者看,逗得所有人大笑。
  “我們家那螃蟹。”游淼道:“有這麼大,入秋了叫我小舅派幾個人,八百里地加急送來,招待你們頓好的。”
  “也夠難為你了。”秦少男說。
  游淼說:“沒啥,跟你整治個花園似的,慢慢地就起來啦。”雖是這麼說,但個中艱辛,也只有他才知道,司馬璜又插口道:“早知這般好玩,哥幾個也去小小地弄個園子。”
  游淼笑道:“我的不就是你們的麼?種桑的山頭給你,沈園後頭的菜地給李延,來來來,咱們把字據寫了。”
  “好好好!”平奚馬上道:“筆墨來筆墨來!”
  游淼笑着在紙上畫了個地圖,標上田地範圍,說:“要哪隨便挑!”
  數人當即一擁而上,平奚說:“平*就給咱哥們打理着。”
  李延一手搭着游淼,將那地圖連着沈園以及後頭的一塊用毛筆一圈,說:“這塊是咱家的啦,淼子,你可得記好了。”
  游淼笑着說:“行,你要有空來,常常住着,這園子就是你的啦!”
  數人一擁而上,把游淼的山莊給瓜分了,游淼又要了一疊紙分給這幫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寫了地契。緊接着公子哥兒們便興高采烈地討論,要如何種田,挽着褲腿衣袖去插秧,都當做新奇活兒似的。儼然都將江波山莊當作了自己的,又說好待殿試完了,大家便浩浩蕩蕩出行,跟着游淼下江南去,到他家吃住幾月。
  游淼全部一口應承,又告訴他們山莊裡有什麼好玩的,自離京之後,三年裡頭一次喝得爛醉,喝到最後,紈褲們帽子也扔了,鞋子也脫了,歪來歪去,倒成一團,瘋瘋癲癲的。
  李延玩得興起,還在桌子底下裝*。院裡全是如今天啟朝上官宦之家的貴公子們,不知道的還以為都瘋了。
  玩了半夜,二更時,也都折騰累了,各自的家丁過來,把公子們抱上車去,游淼醉醺醺,靠在李延身上,拿着一疊銀票,揚來揚去。
  “拿了錢再走!少爺打賞你們的——”游淼醉醺醺,嚷嚷道,把二百兩一張的銀票分了,李治烽拿着的茶葉一直沒用上。
  “走走。”李延道:“我送你回去,犬戎奴,你到前面給小爺趕一次車。”
  李治烽沒有說什麼,坐上車伕位去,李延抱著游淼上車,坐游淼的車。丞相府的馬車則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入夜,京城內靜謐無比,只有這兩輛馬車。沿途巡邏兵士過來攔。
  “宵禁了!哪來的人?”
  後面那車的管家過來出示腰牌,士兵們便紛紛鞠躬,讓出道路。
  車裡搖搖晃晃,掛着盞琉璃燈,五光十色的燈光在車裡轉來轉去,映在游淼的臉上,李延道:“喝高了?平日裡沒見你醉過。”
  游淼呻吟出聲,靠在李延懷裡,斜斜歪着,李延手掌一拍他的臉,說:“裝,再給我裝。”
  游淼吃痛,只得起身,笑吟吟地看著他,隨着馬車行進倒來倒去,李延一手捏着他下巴,說:“想什麼吶你,被趙超揍了?知道哥哥的好了?”
  游淼神色黯淡了些,李延道:“早知你是這德行,心裡藏着事,從來不說。”
  游淼道:“我錯了,錯了行了吧!”
  李延這才笑了起來,哼哼幾句,把腿擱在對面的座椅上,說:“來按按肩膀。”
  游淼幫李延按了幾下肩膀,說:“這茶給你的。”
  李延說:“來點茶,醒醒酒。”
  游淼便道:“李治烽,在橋上停着,我說會話。”
  馬車停在橋中央,兩側掛滿大紅燈籠,游淼把車簾揭開,晚春夜風一吹,舒服了不少,酒氣散了,便在車裡升起爐子,與李延喝茶。
  李延:“你給我個準話,再跑趙超那頭去,便是什麼?”
  游淼樂道:“我不和他好了。”
  游淼單手捏着杯,隨手遞給李延一杯茶,看也不看他,說:“我算是看明白他了。”
  李延說:“你看明白了就好,我知道你這人,心裡鬼主意多得很,哥幾個罩着你,你那天要把哥給賣了,你別怪我下狠手了。”
  游淼笑道:“可不敢,先生讓我上京來考個功名,我考完還想回家來着,不如你給我找個外放的官兒,依舊讓我迴流州去罷。”
  李延啐道:“沒出息的!你這輩子就這麼過了麼?”
  游淼哭笑不得道:“那你讓我幹嘛?”
  李延說:“我聽我爹說過孫輿這人,你等七月初一到了去會考就是,考完了我自然給你打點。”
  游淼道:“然後呢?”
  李延:“然後你就跟着我,見陛下去。”
  游淼說:“你也考?”

  93、卷三 滿江紅

  (五)下

  李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當然考。”
  游淼點了點頭,李延又道:“你聽我的就成了,這幾個月裡,在京城得低調,少惹事,讓你來你就來,進我家從後門走。”
  游淼笑着說:“行。”
  李延陷入沉思之中,游淼道:“想啥呢。”
  李延看看游淼,把手裡杯子放回去,說:“你不知道,京城裡事兒多,一個不提防,身家都得搭進去,你得步步為營,千萬別在這給我惹事。”
  游淼不太明白,緩緩點頭,李延道:“本來想讓你在家裡多呆幾年,既然現在來了,那就來罷。別想著出風頭,懂不?”
  說著用食指點點游淼額頭,游淼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兒。”
  李延看了游淼一會,說:“聽我的,管保你有好日子過,旁的人無論許你什麼,你都別聽進去。”
  游淼說:“行,我聽了都來給你說,這總成了罷。”
  李延意味深長地看著游淼,眉毛一動,嘲弄道:“要真這麼說倒省事了,誰不知道你心底藏着點什麼雞零狗碎的小東西。”
  游淼心頭一凜,砰砰直跳。
  “不就是趙超那事兒麼?”游淼道:“李治烽都把他給揍了,你還想怎樣?”
  李延道:“趙超那檔子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以後的日子,走着瞧罷,回家抱媳婦去了,犬戎奴,照顧好你小主人,我走了!”
  李延下車去,回了自己馬車上,兩輛馬車分開,各自回去。
  游淼從赴宴回來便一直在想,止不住地想,李延似乎變得更厲害了,也知道剛才的醉酒是裝出來的。他也在裝,大家都在裝。馬車上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是警告他別再和趙超混一起麼?
  不,李延現在應當已確信自己和趙超翻臉了,否則他就不會讓馬車停下,對自己說那些話。以李延的脾氣,一旦認為自己投向趙超,表面上當然還是笑呵呵的,背地裡估計就暗算他了。
  所以目前來說,一切順利。
  馬車停在太學宿舍後院,游淼下車時嘆了口氣,朝李治烽說:“都是逢場做戲。”
  “我知道。”李治烽說。
  游淼回房整理東西,抖出那張地圖,看到山莊被分來分去,跟狗啃似地就說不出地噁心,隨手把紙撕了扔掉。
  成天和這麼一堆人打交道,游淼還是寧願回家種田去,孫輿也說過官場虛偽,現在游淼算是切身體會了。
  李治烽關上門,拿着一片碎紙在燈下低頭看,游淼說:“那塊給你了。”
  李治烽說:“山莊我不要,要你就行。”
  游淼復又笑了起來,裹着被子朝一旁讓了讓,李治烽便上來抱著游淼,熄了燈,兩人摟着睡了。
  那天起游淼便定了定神,留在太學內讀書,國子監藏書閣是他打小見過書籍最多的地方,天文術數,諸子百家,書本直是汗牛充棟,窮畢生之力都無法讀完。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游淼見書生們所穿白袍好看,便也去照着做了幾套,每日便進書閣去讀書。傍晚時則和舉子們在夕陽西下的大院裡踢毽子,偶爾不想讀書了,便將書本一扔,與李治烽出去逛逛京城,買點吃的玩的,日子過得自由自在。
  連着三年呆在山莊裡,久不去城裡,日子過得素了,一回到京師,便又漸漸生出對這榮華世界的眷戀來。
  趙超一直沒有來尋他,想是為避人耳目,游淼也不知他有什麼計劃,六月底時,李延又設了次宴,這次卻是在聽雨樓內。
  游淼早早的便到了,於門口等候李延,李延下了馬車後囑咐他跟在自己身邊,若無事則一句話不要說,儘量避免惹眼。
  游淼不知其意,便乖乖跟着李延朝聽雨樓內走。只見外頭又來了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雖身穿褐色長袍,卻掩不住一身貴冑之氣。公子哥們都稱他“趙少爺”,游淼便明白了——這是太子。
  太子名喚趙擢,只是過來找李延玩樂的,卻也注意到游淼了,時不時問幾句,游淼便不現表情地點頭,一晚上聽了曲兒,未說過什麼話。
  席間又有幾人在聊南方的事,秦少男開了個頭,說:“聽說長江洪汛比往年猛,也不知揚州那地怎麼樣了。”
  游淼馬上就上了心,小聲問:“怎麼說?江南淹水了嗎?”
  江南江北年年淹水,游淼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年,整個沛縣都被水淹了,直浸到茶馬古道上來,幸而碧雨山莊地勢高,沒被水淹過。而江波山莊雖有一部分低地,又在江邊,但地方也好,乃是在坡上,除非整個揚州有一半被洪水淹沒,否則水位也不會漲到沈園來。
  游淼本抱著隨口問問的心態,剛出口卻被李延瞪了,便知道不說。
  太子與眾人推杯換盞,游淼已儘量藏着,不讓太子注意到他,心下卻有略有不解,直到一次酒過時,太子笑吟吟地以摺扇點了點他,說:“游淼?”
  李延道:“子謙?少爺叫你呢。”
  游淼嗯了聲,太子道:“給他斟酒,喝了罷。”
  游淼便把酒喝了,點了點頭,李延一手搭着游淼的肩,朝他道:“怎麼愁眉苦臉的,還慢待了你不成?”
  游淼心神領略,李延並非是真要藏着他,否則也不會讓他來,卻是想在太子面前給他營造個形象……不愛說話,為人刻板的形象?
  游淼便笑笑不說話,太子又笑道:“罷了,不需勉強他,隨意就成。”
  李延便放下杯,輕輕拍了拍游淼的手,游淼知道他的意思是做得好。
  當夜太子回宮去,李延已成婚家有妻子,便也不留宿,出來朝游淼說:“回去收拾收拾,過幾日應考別丟我的人。”
  游淼一不留神那痞子氣又露了出來,反唇相譏道:“廢話,我能丟你的人麼?你文章不定還沒我做的好呢。”
  李延:“你這欠收拾的!”
  李延要跳下來揍他,游淼卻笑着躲了,一閃身上了秦少男的車,馬車本要開,卻停住了。李延看了一會,知道游淼要問發大水的事,便上車回府。
  游淼問過秦少男,秦少男之父乃是工部尚書,也是父親下朝時聽回來的,游淼問過以後要再去問李延,李延卻已走了,只得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94、卷三 滿江紅

  (六)上

  今日李治烽沒跟着,一來是犬戎人惹眼怕被太子見着了,二來李延勒令他不去,李治烽便在院裡坐著。夏夜螢火蟲飛來飛去,舉子們在院裡喝酸梅堂閒話,游淼回來便道:“李治烽。”
  李治烽正與張文翰,鄭永三人廊前喝茶,見游淼回來了,便起身去洗毛巾。
  游淼卻跟着他進去,說:“我今天聽說江南發大水了。”
  李治烽微微蹙眉,說:“揚州浸了麼?”
  游淼憂心道:“不知道,怎麼辦?”
  游淼換下悶着汗的錦袍,穿了身薄紗書生袍出去,李治烽拿着毛巾過來給他擦臉,說:“江波山莊也會被浸?”
  張文翰在一旁聽了,問:“洪水了?”
  游淼點了點頭,眉毛緊擰,鄭永道:“洪汛來得快,退得快,倒是不擔心,就怕澇災。”
  李治烽說:“要麼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張文翰道:“發大水的話倒是不用怕,我爹娘在山莊裡種了幾十年的地,沒見水淹進來過的,頂多淹到安陸,郭莊都不會有事。”
  游淼放了心,點頭道:“那就好,別的地方呢?”
  張文翰道:“江城府臨着江,難說,碧雨山莊在茶馬古道上頭,也不會有事,下雨不?我是怕澇,雨下個沒完,影響收成。”
  游淼也說不清楚,鄭永理解地點頭道:“看天吃飯,莊稼人不容易。”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恰好李治烽也在看他,游淼說:“我就擔心咱們那水車,當初黃師說過,能扛得住一次大水,水車才算做成了。”
  李治烽想了想,說:“我再去打聽打聽。”
  “你上哪打聽?”游淼道:“這事現在就六部知道,我聽秦少男說明天早朝才提這事呢。”
  張文翰道:“少爺,你別擔心,喬舅爺是個能手,有什麼事,肯定得遣人上來報信。沒人上京,那就是沒事。”
  游淼一想有理,便緩緩點頭,張文翰道:“再過幾日就會試了,考完我就回去一趟。”
  游淼道:“別的我都不怕,單怕那水車經不住洪。”
  李治烽在一旁坐下,說:“漲水能經得住。”
  游淼說:“上游水多,山莊南北岸那條江道又窄得很,大水一來就危險了。”
  李治烽唔了聲,說:“要麼就加四根榫釘,把水車先停了。”
  游淼眉眼間儘是焦慮之色,又說:“就你和我知道圖紙,小舅還不懂。”
  張文翰又道:“不會的,哪來這麼大洪。少爺放心罷,考了會試,我再回去看看不遲。”
  游淼雖是擔憂,卻也無計,只得暫且按下此事不表。
  數天后的七月初一,炎炎夏日彷彿朝地上下着火,舉子們前往國子監會試,一房一人,游淼已有好幾年沒吃過這苦頭了,考場外的院子裡,蟬叫得簡直煩死人。
  考官發了題,赫然正是《中庸》裡的一句“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游淼吃過這句話的苦頭,一看這句就想起孫輿凶神惡煞,繼而一本書拍自己臉上的場景。既好笑又無奈,更嘆運氣好,於是提筆起稿,作了文章。
  考到一半時,卻聽到考場外有人說話,依稀是程光武的聲音,游淼心裡便慌了,草草寫完,在房中煎熬了兩日,交捲出來時外頭仍熱得渾身淌汗,跟個大蒸籠似的。
  游淼一見程光武果然在,便道:“回去說,別驚慌。”
  回到太學裡,張文翰也考完出來了,只見程光武一身大汗,袍子都貼在身上,跟水裡撈出來似的,說:“少爺,江南發大水了。”
  “我知道。”游淼說:“聽朝廷裡的人說了,先說咱們家怎麼樣?”
  程光武道:“山莊沒事,水淹不到上頭來,可還在下雨,一連下了六天,我離開山莊那會,長江漲水已經漲了十丈高。”
  游淼那一聽不得了,蹙眉道:“水車呢?”
  程光武道:“眼前還沒事,水再漲下去只怕得壞。舅爺就讓我打馬過來,給少爺說聲,咱山莊裡也不缺錢,壞了再找人按着原來的樣子做一個就是了。”
  當初那群工匠是從江南各地請來的,黃老匠做完水車後就走了,游淼後來想請他幫着搭個磨坊都找不到人,又得上哪請匠人去?
  程光武:“還有個事兒請少爺的主意,舅爺不敢開倉,問少爺怎麼說。”
  游淼道:“開倉做什麼?”
  “賑災。”程光武解釋道:“雨下了兩個月,揚州各地,流州南邊,連蘇州也被淹了,百姓的田地全沒了,安陸成了汪洋,淹得剩個屋頂,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
  游淼簡直難以置信,說:“這麼嚴重?!”
  “五十年難遇的大水。”張文翰說:“我前幾日也聽人說了。”
  游淼這才明白到嚴重性,看來自己的水車還是扛得住的。
  程光武說:“舅爺派了幾條小船,把附近村莊的人都引到山莊裡來了,就在東邊山下讓他們搭棚子住着。口糧的事舅爺不敢拿主意,才讓我上京來問。”
  游淼道:“就是這麼個理兒,不能見死不救。你回去告訴小舅,糧食留夠咱們自己山莊吃一年的,剩的開倉煮粥,分給他們吃。”
  李治烽說:“我回去一趟罷。留光武在這伺候你。”
  游淼說:“你回去……嗯……不成,回去得多久?”
  游淼不太想讓李治烽走,李治烽卻道:“水車我也建了的,四條鐵榫插進機關裡,先把它停了,旁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做,黃老頭說過,江水漲到線上時,用這麼個辦法就不會被沖壞。”
  當年制水車的時候,木輪會隨着水位上漲,但在崖壁上也有個頂線,水要是淹過那個頂線就有可能壞。游淼又說:“要這麼也扛不住呢?”
  李治烽說:“那就把水斗都給卸了,水退後再裝上去。”
  這話點醒了游淼,游淼說:“對,可是……”
  “殿試前我回來。”李治烽說。
  今日是七月初三,到八月初五的殿試有一個月出頭,游淼既不想讓李治烽離開,又不想。

  95、卷三 滿江紅

  (六)下

  “對了。”張文翰道:“少爺考得怎麼樣?”
  數人這才想起這事,游淼真不知道是該哭好還是該笑好。
  “能點個貢士罷。”游淼道:“別的就不知道了。”
  李治烽一邊換衣服出來,一邊笑道:“自然能點中的。”
  游淼道:“你先別忙着走,來得及麼?”
  李治烽說:“快馬加鞭,走北路,少歇多跑,十天能到,正是夏季,沒有風雪。”
  程光武道:“我就是走北路過來的,到處都是遊蕩的胡人,太危險了。”
  游淼道:“要麼你走南路吧,滄州穿山過去。”
  李治烽:“我是犬戎人,他們不會難為我。”
  這話一出,數人才想起李治烽的身份,李治烽又說:“走了。”
  “等等!”游淼追着他出去,說:“你看著點事,小舅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別急着上京,既然回去了,把事都辦完了再來也行。”
  李治烽一點頭,騎在馬上,游淼抬着頭,被刺眼夏日曬得睜不開眼,說:“要真能點了進士,我多半得在京中留到來年開春,你不用着急。”
  李治烽:“嗯。”
  游淼眉毛抽了抽,要再說點什麼,李治烽高大的身影卻擋住了陽光。
  接着李治烽俊朗身材在馬上輕輕一翻,雙腳夾着馬腹,側翻下來,玩雜耍般躬身,低頭到游淼面前,於他唇上蜻蜓點水地一吻。
  游淼被逗得樂了。
  “我去把水車修好。”李治烽勒轉馬繮:“駕!”
  馬蹄聲響,李治烽離開太學,一路上了長街,揚塵而去。
  李治烽回去後的第二天,京城終於下起了暴雨,連太學裡也淹水了,等放榜的書生們撩起褲腳在院子裡涉水,還有脫得光溜溜的,在雨裡洗澡。
  游淼抱膝坐在廊下看雨,屋簷下的雨水連着串,天地間嘩啦嘩啦白茫茫的一大片。李治烽也不知道到哪了,游淼心想。
  走北路下江南,要經過延邊城與正梁關,不知道他穿過茫茫塞外時,是怎麼一個心情。如果是游淼,興許會駐馬關外,怔忪片刻,策馬回家去。他會想回家去看一眼麼?都將自己的餘生託付在自己身上了?
  茶香氤起,張文翰道:“少爺,喝茶罷。”
  游淼說:“今天嘴淡,倒是想喝點綠茶……李治烽!”
  程光武出來,說:“少爺。”
  游淼哭笑不得,叫慣了嘴,一時改不過來,又說:“把架子上的碧雨青峰拿來。”
  兩人正相對喝茶,游淼又問道:“文翰,咱倆要能都點中貢士,這下整個江南,就都不敢小瞧咱們家了。”
  張文翰笑道:“少爺去年捐了十萬斤糧食,又讓李治烽回去開倉賑災,揚州早就沒人敢小看少爺了。”
  游淼搖頭笑笑,說:“我那老爹和便宜哥哥,這會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閒話片刻,外頭又有馬蹄聲響,一沉厚男子聲問道:“借問聲,遊子謙住這裡麼?”
  游淼只覺那聲音依稀有點熟悉,坐直了朝外頭道:“我在!哪位?”
  來人與院外翻身下馬,戴着頂斗笠進來,站在院中看游淼,一身武將裝扮,身穿鎧甲,腰佩長劍,左手按在腰間,右手將斗笠稍稍抬起些。
  “聶將軍?!”游淼驚了,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快請快請。”
  來人正是聶丹,朝游淼緩緩點頭,說:“聶丹今日被召回京,正要去兵部一趟,聽聞游賢弟入京會考,順便過來討杯茶喝。”
  聶丹如今官居從三品朔南招討使,武德大將軍,以一己之力拒胡人於塞外,大名如雷貫耳,院裡的書生們紛紛出來,見這不得了的人。
  張文翰讓出位置,連聲道:“大將軍請。”
  聶丹過來坐下,斗笠還滴着水,游淼知道聶丹早已知曉自己與趙超交好,已將他視作自己人,要掏茶葉,聶丹卻說:“不用重泡了。”
  游淼便用泡過的茶倒給他,說:“聶大哥怎麼突然回來了?北方戰事如何?”
  聶丹低聲道:“北方無事,正想問你,你能從兵部侍郎的兒子處打聽到消息麼?”
  游淼說:“過幾日我去打聽,大哥請。”
  游淼把茶遞給他,聶丹一口喝了,說:“再來點,渴。”
  游淼見他風塵僕僕,這才明白,聶丹應當是一路從北邊過來,馬不停蹄的,進京城一口水還未喝,什麼事這麼嚴重,要把主將單獨大老遠地召回來?
  游淼心事重重,問:“聶大哥怎麼知道我住這兒的?”
  聶丹道:“五月三殿下給我寫過信,說了你的事。”
  游淼點頭,換了個茶碗,滿滿地給他倒了一碗茶,聶丹都喝了,又說:“七月初七,若有空,願意到我府上來喝杯酒不?”
  游淼一怔,繼而無數個念頭轉過腦海,遂知道聶丹有話想對自己說,爽快道:“行。”
  聶丹點點頭,起身走進雨裡,出外翻身上馬離開,廊下舉子們幾乎全跑出來張望,又跟着出去,目送聶丹離開。
  “遊子謙!”有人來問道:“那就是聶將軍?”
  “對啊。”游淼笑道。
  “你怎麼認得他的?”又有人問:“他可是大英雄啊!”
  “我……”游淼想起前事,哭笑不得道:“我三年前在城門口和他吵了一架,就這麼認識了。”
  游淼初時還不怎麼待見聶丹這人,起初只是無感,後來才得知聶丹原來在京師時官職就已是六品城衛軍點校,負責城防的武官。親自查商隊時,狗眼不識泰山的應該是游淼才對。
  而後聽聞聶丹被調去延邊抗擊胡族馬賊隊,屢建奇功,便生出幾分敬佩,在這三年中,聶丹又浴血奮戰,官職節節攀升,如今塞外胡族未形成大規模入侵,全賴他在鎮着。就連孫輿對他的評價也甚高,說他用兵不循常規,自成章法。

  96、卷三 滿江紅

  (七)上
  
  七月初七,上聶丹府去做客,游淼心裡幾個主意在互相打轉,李延派系既然提防着趙超,生怕他鹹魚翻身,便也說不得要捎上與趙超站一派的聶丹。說不定聶丹被臨時調回京城,就是李丞相的主意。
  那麼聶丹今天回來,先到太學裡來了一趟,就瞞不過*的耳目,游淼心里約略有了主意,想了一下午,翌日早起雨停了,便讓程光武備車,朝丞相府裡去。
  車過長隆西箱,京城雨過天晴,空氣清新,路邊的蟬又呱噪起來,游淼到了丞相府,直接就進了後門,守門小廝竟然還認得他,躬身道:“游少爺早。”
  游淼點頭,逕自穿過後花園進去,丫鬟見了游淼微微一福,不知道什麼來歷,游淼到李延房外要推門,丫鬟卻變了臉色,忙道:“少爺,這不可亂來……”
  游淼:“哎——走開走開——”
  說著把門一推,繞過屏風就去鬧李延,從前游淼過來找李延時大家都是少年,游淼有時在廳裡等,有時等得不耐煩了就進他房裡鬧,鑽他被子揉他,揉得李延不得不起來。
  時隔數年,游淼來了,也朝李延身上一騎就去掀他被子,邊掀邊鬧道:“起來起來!都什麼時辰了還睡!”
  李延伸手來擋,游淼卻朝他被子裡鑽,倏然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
  “老爺——”
  游淼竟是忘了李延已經成親的這事,被窩裡還睡着李延的老婆!
  李延徹底醒了,吼道:“你這小混帳!”
  三個人滾成一團,游淼臉色煞白,忙不迭將被子推開,跑下床,踉踉蹌蹌撞倒了屏風,稀里嘩啦一通響,逃了。
  李延起來追,撈到個銅碗,嘩啦啦破窗甩了出去,噹的一聲砸游淼腦袋上。
  半個時辰後,游淼嘿嘿笑揉腦袋,李延黑着臉,兩人坐在廳堂上。
  李延之妻唐氏換好衣服出來,倒是長得甚美貌,有大家閨秀的氣質,見游淼時並不尷尬,只略略低頭便算見過禮。
  “來見過你嫂子。”李延沒好氣道。
  游淼忙道:“嫂子好。”
  唐氏笑了笑,李延又朝妻子說:“淼子小時候鬧我鬧慣了。”
  唐氏道:“不礙事,知道你們哥幾個感情好。”
  李延道:“你吃早去罷,不用伺候了。”
  唐氏嗯了聲,帶著丫鬟退了出去,游淼又說:“你媳婦漂亮,哪兒娶回來的?我怎麼就沒見這麼好看的呢?”
  李延瞪着游淼,說:“有話快說,別盡拍馬屁。”
  游淼想了想,說:“聶丹昨天來找我了。”
  “哦?”李延漫不經心道:“說了什麼?”
  游淼答道:“讓我七夕上他家去。”
  李延頗有點不能相信,說:“怎麼連聶丹都看上你了?!”
  游淼道:“我也想不能罷,他看上我做甚麼。”
  李延:“那傢伙媳婦不是早死了麼。”
  游淼:“興許他想娶我填房?”
  李延:“……”
  游淼不禁好笑,李延想了想,說:“聶丹那廝不好惹,有軍功,你去就是,他讓你做甚麼你就先聽著。我猜他知道趙超和你翻臉了,想設個席,讓你倆把話說開。”
  “啊!”游淼緩緩點頭,心道李延你聰明的,連這都能猜到。李延給游淼挾了塊滷鵝讓他吃,又說:“那傢伙也不全護着趙超,你聽就是,假意跟趙超說說,不計前嫌就完了,本想派你個侍郎……這麼說來,倒是有別的事讓你去做。”
  “什麼事?”游淼問。
  李延道:“我想想再說罷,你少來幾趟,不可來得太勤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這才來一趟呢,上來蹭點吃的……”
  李延:“你一散銀票就是說千的,還缺這幾頓吃的?”
  游淼說:“別人手藝沒你府上的好。”
  李延道:“成了,我遣人給你送吃的去,你安分點別老往我這兒跑。”
  游淼說:“你非要我說個清楚?上門不就想見見你麼?要麼以後你親自給我送吃的過來罷。”
  李延瞪着游淼,半晌不吭聲,游淼知道李延那脾氣就吃這套,嘴上雖老沒事找事罵他,心裡卻是疼他的,不禁得意笑笑。
  “耍滑賣乖這套給我藏好了……”李延的聲音壓得極低:“明年開春,我要讓你進御史台……”
  游淼心中一凜,不敢相信地看著李延。
  “五年後你就是御史中丞。”李延一字一句道:“懂麼?這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那幾個傢伙全是爛泥扶不上牆,家裡也都在做官,須得避嫌不能坐,你的滑頭給我收收,清高點兒,裝也得給我裝個剛正不阿的樣子出來。”
  “懂。”游淼馬上點頭。
  御史中丞是什麼官職?游淼震驚了,李延竟是想扶他當專管彈劾百官,肅清朝綱的監察大夫!天啟朝自上至下,有一套嚴格的百官監管體制,最低的監察御史糾彈地方官,知州見了御史都得客客氣氣。
  游淼師從孫輿,孫輿是個剛正不阿的大儒,曾任參知政事,這麼說來,游淼只要裝出一副清高模樣,殿試中得了皇帝喜歡,極有可能遂了李延的意。將御史台換上了自己人,李氏便能真正地在朝中呼風喚雨,無人敢搦其鋒芒了。
  “游、子、謙!你不是小孩了。”李延揪着游淼的耳朵,小聲在他耳畔吩咐道:“吃完就快給我滾!”
  游淼笑了起來,李延道:“還笑!出了這門,不許再去外頭笑!”
  “好。好。”游淼板著臉道。
  李延想安插人進御史台,確實用游淼是最好的選擇——其餘黨羽家裡全在朝中當官,只有游淼並無裙帶關係。而他師從孫輿,這也是極有利的一步。
  李延的野心太大了,依附太子不夠,估計還想接他老子的位當丞相。而李延若是當了丞相,想必未來就是讓游淼彈劾與他作對的臣子,將人挨個貶回家去種田……
  “對了。”游淼假裝想起一事,又小聲問:“聶丹不是在守邊疆嗎?怎麼又回來了。”
  李延說:“那廝軍功太大,不好收拾,太子說動陛下,想讓他享幾年福,兵部就把他先召回來,再打發他去守陝北,換了人駐延邊。”

  97、卷三 滿江紅

  (七)下

  游淼問:“換了太子的人麼?”
  李延看著他不說話,游淼便心神領會,不再多問。
  李延卻哭笑不得道:“小爺,你讓我怎麼扶你,照你這麼個問法,上朝還不讓群臣吃了啊。”
  游淼忙道:“好好,我不開口,吃飯行了罷。”
  當天吃過後游淼便回了太學,心底反覆盤算,也不想讀書了,困時便在廊下倚着瞌睡。
  李治烽一走,游淼想找個人靠着也沒辦法,當即渾身不舒服,拿眼瞥程光武,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只好算了。
  這是游淼三年半里,第一次和李治烽分開,這才兩天時間,就已經不習慣得很,雖然平素李治烽在身邊也很少說話,但有個人,就覺得說話做事有點底氣了。
  才放晴半天,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下得人心裡毛毛的。
  “李治烽。”游淼發了會呆,抬頭道。
  程光武道:“少爺。”
  游淼哭笑不得道:“對不住,光武,我叫慣了沒法改口。”
  程光武道:“少爺有什麼吩咐。”
  游淼想了想,想不起來剛想使喚李治烽做什麼,只得道:“算了,沒事。”
  游淼靜了會,又問:“光武,你去江城府了麼?那裡淹成什麼樣了?”
  程光武說:“碼頭全毀了,船都沒地方靠岸。”
  游淼心道也真夠糟心的,當初就該和李治烽一起回去,頗有點後悔,但李治烽肯定覺得一路勞頓太累,回江南十來天,再回京十來天,馬車要走一個多與的路程,快馬十天跑完,游淼身體再好也吃不消,況且中途還得放榜,還得等殿試……
  “少爺,喝茶。”張文翰擺開茶具笑道。
  游淼把腳從廊椅上挪下來,懶懶道:“你倒是整日裡雲淡風輕的。”
  張文翰笑道:“少爺是咸吃蘿蔔淡操心,這幾天愁的都看不下書了,還得去點狀元呢。”
  游淼笑了起來,說:“不是發愁,是李治烽沒在身邊,不太慣,看不下書。”
  張文翰洗杯,攪茶葉,笑着說:“人麼,一個陪着一個,成雙成對的,哪天要走了個,真是心裡缺了塊似的。”
  游淼:“嗯,有理。你向來是一個人過,怎麼也想到這個?”
  張文翰說:“我爹早些年裡去了,我娘一個人天天坐著,兒吶兒吶地叫,沒過幾年,也去了,那會我就在想,倆人在一起久了呀,這命就是連着的……”
  游淼想了想,說:“可我娘去了,我爹怎麼還大魚*,醉生夢死的吶。”
  這話一出,連張文翰也尷尬了,游淼笑着說:“不跟你插科打諢的了,那是你爹和你娘相愛,那才是夫妻,我爹不愛我娘,自然就無所謂了,巴不得悍妻早點去了的好呢。”
  “快別這麼說。”張文翰笑着給游淼沏茶,恭敬捧給他。
  游淼又說:“老伴老伴兒嘛,全看誰對誰上心,不上心的,陪着再久也不成,還是兩看相厭。”
  張文翰不敢接話,只是笑,游淼說著說著,似乎有點觸動,他看著雨水,便想到家裡的情形,想到李治烽,又想到他的水車,頗有點想把攤子一撂,回家去了。
  但透過那濛濛的雨水,又彷彿窺見了江南的連場大雨與汪洋,百姓遭了災,房屋都被淹了,小船在水上穿梭來去,若沒有游淼的糧倉賑災,不少人就得餓死淹死了。游淼嘆了口氣,張文翰說:“聽說朝中還在爭論,今歲要撥糧下去賑災,卻遲遲不批。”
  讀書人最愛議政,張文翰天天去書閣,自然也聽到同窗議論,大多是針砭時弊之言,游淼沒好氣道:“要點糧跟要了命似的,當年高麗催軍餉催得哭爹叫娘的,如今江南受災,不知道要過多久。”
  “是啊。”張文翰又嘆息道:“等到糧食撥下去,賑災的銀兩到了,只怕都要入冬了。又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
  游淼點點頭,想起臨行前孫輿寄予他的重託,心懷又敞了些。
  數天后,七月初七,雨停了。乞巧節京師出遊者眾,紅男綠女,都在河邊成雙成對,游淼前去聶丹府上赴約,馬車停在正門外,掏了點銀錢,打發程光武自去閒逛,便朝府裡去。
  聶丹府外站着兩個兵,院子裡雜草叢生,顯是多年沒修過了,大門敞着,游淼打過招呼邁進去,在二門外揣着袖子道:“聶大哥!”
  “聶大哥!”
  聶丹一身粗布長袍出來,見游淼道:“菜未好,先喝杯茶。”
  游淼笑道:“你隨意,別管我。”
  游淼從袖中取出一盒茶,放在花園裡石桌上,聶丹轉身又去廚房忙活,游淼見桌上擺着一副粗陶茶具,便自己沏茶喝。
  “李……”游淼意識到身邊沒人了,又只好出去找馬車,把車裡的一罈酒拎進來。
  “聶大哥。”游淼道:“有酒碗麼?”
  聶丹在灶間揭鍋蓋,說:“那邊罈子旁。”
  游淼拿了幾個酒碗,對著燈光看,全是灰,聶丹說:“好幾年沒回過京了,家裡沒收拾,賢弟勿怪。”
  游淼忙道:“沒有沒有。”
  聶丹把菜放進去蒸,出來終於歇得一會,和游淼喝酒,看著他不說話,眼中帶著笑意。
  游淼眉毛動了動,注視聶丹,看到他手腕上帶著癒合後的刀傷,比起幾年前容貌也有所變化,大漠的風沙磨人,這幾年裡,聶丹被曬得皮膚黝黑,容貌已有點顯老了。
  “當年我知道,你是不待見我的。”聶丹喝了口酒,淡淡道:“怎麼忽然又大哥大哥地叫,這麼親近了?”
  游淼:“那是我當年小孩子氣,聶將軍大人有大量,還請恕過。”
  聶丹這麼一說,游淼便不好朝他套近乎,聶丹卻以碗輕輕一碰,與游淼碰了酒碗,說:“從前的事,都別往心裡去,你若不嫌棄,依舊喚我一聲大哥。”
  游淼又笑了起來,說:“聶大哥。”
  這話倒是無半點作偽,聶丹家徒四壁,為人剛直,游淼從前也從孫輿處有過耳聞,確實是真心敬佩他。

  98、卷三 滿江紅

  (八)上

  他也知道聶丹今天叫他來,是有話想對他說,如果沒有料錯,應當是有關趙超。李延以為聶丹會擺酒讓他和趙超和好,但趙超和自己根本就沒翻臉,和好自然也就無從說起,說不定這些事,趙超都寫信告訴了聶丹。
  現在就等看聶丹怎麼說了。
  果然聶丹沉吟片刻,而後道:“三殿下找過你了。”
  “是。”游淼略一點頭,他不知趙超與聶丹關係如何,說話會說到何種程度,自然也不能貿貿然開口。
  聶丹說:“高麗一戰,本非他所錯,歸其咎,有一半是因為朝中派系箝制……聽聞你自己山莊不大,卻在江南捐了十萬斤糧食,這碗酒,是聶大哥敬你的。”
  游淼領會其意,忙謙笑道:“應該的,讀書不就是為了報效國家麼?”
  聶丹緩緩點頭,又說:“賢弟宦途無量,莫怪大哥有話說得自來熟了。來日須得銘記本心,讀了書,得為國出力才好。”
  游淼明白了,聶丹叫他來,也不是說想教訓他,站在報國的立場上,確實有點擔憂游淼被李黨拉去,想必趙超也曾在信裡朝聶丹說了些話。這些當兵的最是直性子,不會與朝中文官勾心鬥角,卻一心為了天啟朝強盛,而在前線奮勇殺敵。
  游淼道:“愚弟一定謹記,大哥,來,喝。”
  兩人空腹喝酒,喝了幾口,聶丹英武臉龐上醉意上湧,說:“三殿下在京中也是氣悶,你們見過面了,他從小便沒什麼伴兒,你得空可多與他走動,當然,讀書還是要務。”
  游淼嗯了聲,發現聶丹為人甚正,也不怎麼風趣,與他聊天喝酒若都是你來我往的說正話,倒是十分無趣,難怪在朝中不討好。
  聶丹又示意他稍等,回入廚房裡看菜,端得菜出來擺好,擺了兩雙筷子,游淼便知趙超不會來了。
  但聶丹卻說:“賢弟慢用,大哥失陪一會。”
  游淼莫名其妙,聶丹卻離開後院走了,游淼對著一桌子菜正要動筷子時,側廊裡又來了個人,正是趙超。
  “久等久等……”趙超拿着個油紙包過來,說:“黃昏時去了兵部一趟,被拖住了。”
  游淼見是趙超,便笑道:“聶大哥呢?做這麼一桌子菜又不來吃。”
  趙超道:“他有事,別管他,咱倆吃。”說著又去把院門關上,七夕節,圍牆外傳來笑語,美酒入杯,樹下掛着盞燈,散發出溫黃色的光,映着兩人,一桌菜。
  “我託人去打聽了。”趙超說:“恰好李延也去打聽,你的捲子批了貢士,只等放榜。八月初五可就要殿試了,你預備好了麼?”
  游淼神色一亮,雖說他也覺得會試能考上,聽到這消息時卻還是開心得很。
  “怎麼個預備法?”游淼問。
  趙超苦惱道:“我不讀書,就讀了幾本兵法,怎知道?你趁着這月去書閣裡看看書罷。”
  游淼樂了,趙超端杯道:“來來,哥哥敬你一杯,點個狀元回來。”
  兩人碰了杯,游淼卻在想別的事,片刻後開口道:“李延前幾日召我去,我把聶大哥請我來的事告訴他了。”
  趙超眉毛一揚,想到了什麼,繼而眼裡帶著笑意:“聰明,你這步棋下得妙!”
  游淼嘆了口氣,說:“李延想讓我殿試後留京,安排我入御史台。”
  趙超神色一凜,喃喃道:“這廝胃口倒是大啊。他沒這能耐,賢弟,要進御史台,得靠你。”
  游淼道:“怎麼說?”
  趙超沉吟片刻,一腳踩在石凳上,晃悠晃悠坐著,筷子朝游淼點了點,小聲道:“不是他把你安插進去,是他想拿你去討我父皇的好。你父母不在朝中當官,又是前參知政事孫輿的學生,你若點中三甲,讓你去當監察御史,外放個三年五載,調任回京,擢個御史大夫,十年後升任御史中丞……到了那個時候,李家父子是想參誰就參誰,看誰不順眼就參誰了。”
  這和游淼推測的一致,他緩緩點頭,說:“那麼我順着他?”
  趙超說:“你就順着他,太好了,李延有這打算,就說明他其實也提防着我皇兄,你先聽李延的,待得明年開春進了御史台,再私底下朝我皇兄搭線,聽他的。我那皇兄雖對我不怎麼樣,人卻是奸得很。到時你坐穩了這位置,就不用再依附李延,聽我皇兄的,你可和他合力扳倒李黨,事兒就簡單了。”
  “那你呢?”游淼又問:“什麼時候想法調你出京去?”
  “不急。”趙超說:“聶大哥正在想辦法,你先保住自己,別太心急,中秋殿試後,我父皇會擺酒,到時你不管是不是三甲,都必定有份出席,到時我教你幾句話。”
  “首先父皇會問你是哪裡人,家境如何,對不對?父皇和你說開了話,你就將話題朝那上頭引,怎麼說,我還得再想想,務求讓他想起我娘當年待他的好來、”
  游淼一點即通,他和趙超對視良久,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那瞬間游淼說不出的心酸,他倆的命運幾乎是共通的,趙超的身世也和自己差不多。
  趙超自嘲地笑了笑,說:“過節不說這些了,喝酒,來,吃。”
  游淼嗯了聲,兩人挾菜開吃,游淼也餓了,風捲殘雲地把菜吃了個精光,趙超又問:“李治烽呢?”
  “回去了。”游淼說:“家裡發大水,他是管家,我小舅一個人打點不過來。”
  趙超說:“荊州和流州死了幾萬人,朝廷還遲遲不撥銀糧,文書在戶部卡半天。”
  游淼道:“也沒錢了罷。”
  趙超:“國庫是沒幾個錢了,錢都在那幾個重臣手裡呢,跟你廝混一處的平家,李家,秦家,各個家裡都幾十萬存銀。”
  游淼無奈搖頭,趙超道:“怎麼老說這些傷心事,不是家事就是國事的,罷了,今天外頭不宵禁,我帶你聽曲兒去,走。”

  99、卷三 滿江紅

  (八)下

  乞巧節天上銀河如帶,穿過京城的長河滿是浮燈,人間情侶成雙成對,趙超與游淼沿途逛到千秋橋上,橋下篷船緩緩搖過,船上的琴聲傳來。
  游淼趴在橋邊朝下看,一時間京城的繁華盡數遠去,他只是怔怔看著浮燈,隨着河水一蕩一蕩。
  “想什麼?”趙超與他並肩趴在橋欄處。
  游淼喃喃道:“沒想什麼。”
  這景象本身便恍如一場夢,游淼在那一刻,腦子確實是放空的,眼裡倒映着滿河的燈火。游淼看著燈,忍不住問:“你娘她……對你好嗎?人怎麼樣?”
  趙超滿不在乎道:“很小的時候我娘就去了,記不得。”
  游淼又問:“你爹對她好麼?”
  趙超說:“當皇帝的,哪有從一而終的?給她好吃好住就算不錯了。你老子呢?待你娘如何?我記得你信上提起過,也不咋滴。”
  游淼點了點頭,他忽然在河畔發現了一個身影,那是聶丹。
  趙超搭着游淼的肩膀,把他朝身前抱了抱,說:“以後你就跟着我罷,我不會像我爹那樣三心二意……”
  游淼心中一動,側頭看著趙超,在他的眼裡發現了一股奇異的神采,趙超笑道:“等咱們成家了,各自娶個媳婦,但依舊還在一起……”
  游淼忍不住笑道:“三殿下,你開玩笑了。”
  趙超正色道:“我說認真的。”
  游淼的心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他知道趙超的意思,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男風一道於天啟朝盛行,游淼從小便知此事,達官貴人有斷袖之好,也實屬尋常。當年他和李延便有這麼點意思,自得了李治烽後,游淼頗有點食髓知味,連娶媳婦的事也不想了,每天與李治烽相伴,成日被他寵着,就像小夫妻一般,自有一番旖旎日子。
  但也只有李治烽才懂他,游淼也不想再去招誰惹誰,平日裡開開玩笑倒是無所謂,要真脫了衣服上床去,跟趙超行房,像自己和李治烽那麼做,游淼心裡就說不出的尷尬。和李治烽*相見已習慣了,對著別的人,怎好做那事?絶不可能。
  這輩子有個李治烽陪着就夠了。可如今趙超正兒八經地這麼說,反而有點與他定情的感覺,游淼生平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個表露心跡法,不由得有點尷尬,正在想要如何回絶他,趙超卻依舊笑吟吟地看著他,說:“那年元宵夜,你站在燈市裡看燈,我騎着馬從燈市口過來,無意中看到了你,一看就惦記了好幾年呢。”
  游淼臉上有點發紅,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趙超卻似是十分欣賞他這模樣,不住撩撥他,游淼道:“別……別這麼說。”
  他看著橋下河畔的聶丹,心有所想,岔開話題問:“聶大哥在那裡做什麼?過去看看他?”
  “別。”趙超制止了他,說:“聶大哥在悼念他的媳婦。”
  游淼忽有所感,問:“大嫂去世了嗎?”
  趙超看著遠處聶丹,若有所思道:“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和大嫂就是七夕的時候,在萬水橋前認識的,後來成婚了,大嫂懷孕,聶大哥被臨時徵調上沙場打韃靼人,結果她在京城,難產,兒子也沒保住,人也死了,臨死前一直叫着聶大哥的名字,半年後他才回的京,媳婦孩子都沒了。”
  游淼眼睛濕濕的,趙超又在他耳畔說:“後來每年七夕,只要能回京師,他都會到這兒來。”
  游淼似乎看到多年前,一個女子乘着船慢悠悠地划過橋下去,在聶丹所站之處上岸,他伸出一隻手,在岸邊等着她。
  不知道為什麼,游淼又想起了在家裡的李治烽。
  繁燈奪霽華,戲鼓侵明發。
  橋下燈光倒影粼粼,也不知道李治烽現在怎麼樣了,大水退了不曾,如果退了水,應當是和喬珏在樹下乘涼喝梅子酒。不,那傢伙應當不會閒得納涼……只怕現在已經在回京的路上。若是這時有他在旁,應當是靜靜站着,什麼也不說。
  若這時候有李治烽陪着,估摸着一轉身,人就沒了。
  再一轉身,又在背後出現了,拿着個花燈,一截蠟燭給他,讓他下去放河燈。
  游淼笑了起來,李治烽總喜歡給他買些奇奇怪怪的,把他當小孩般寵着哄着,自己也恰恰好就吃這一套。
  “笑什麼?”趙超詫道。
  “沒什麼。”游淼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趙超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游淼都沒聽進去。
  趙超說:“晚上來我府上睡罷?”
  游淼道:“不了,我得回去。”
  趙超先是一怔,繼而點了點頭,說:“方才說的話,聽進去了?”
  游淼笑笑說:“三殿下。”
  趙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眉頭微微擰起,游淼想到聶丹,又想到李治烽,那些年裡,或許聶丹常常悔不當初,應多廝守些時候。而這些時日中,李治烽一離開了自己,三年來游淼方第一次意識到他的重要。
  游淼說:“我心裡……嗯,有人了,我回去了。”
  游淼轉身就走,趙超愕然,喊道:“遊子謙!等等!”
  游淼沒入了橋後的車水馬龍之中,週遭的喧鬧都彷彿離他遠去,他沒有聽到趙超在背後喊他。
  物色舊時同,情味中年別。
  七夕夜,流螢佈滿國子學僻院,六七成考生都出去了,剩張文翰與另一名學生在樹下納涼,見游淼回來,張文翰便起身伺候,過來給他換袍子。
  游淼:“光武呢?”
  張文翰:“不是送少爺去將軍府上了嗎?沒一起回來?”
  游淼一拍腦袋,自嘲道:“這可走暈頭了。”
  那喝茶的學生笑道:“外頭有什麼玩的?”
  “紅男綠女。”游淼笑道:“燈河如晝,花花世界,錦繡京師。”
  張文翰打趣道:“少爺怎不多玩會兒再回來。”
  游淼一哂道:“沒意思,沒人陪,不好玩。”
  游淼進了房內,張文翰拿了點錢,出去打發人朝將軍府送信,讓趕車的程光武回來,游淼洗了個冷水澡,頭髮濕漉漉的也沒擦,見程光武回來了。
  程光武揣着袖子,笑道:“少爺玩得不盡興麼?看來管家不在還是不成。”
  游淼笑笑,不說話,突發奇想,提筆蘸墨,想寫封家書。
  夜漸沉靜下去。
  人散市聲收,漸入愁時節。
  舉子們紛紛的都回來了,外頭又是好一陣喧鬧,程光武進來趕了蚊子,將窗紗攏好,給游淼理蚊帳,見游淼一直對著張空白的宣紙發呆。
  “少爺。”程光武說:“夜深了,早點睡罷。”
  “唔。”游淼手邊擺着的一杯茶已涼,他還是頭一次寫家信給山莊,想寫幾句,卻又不知該怎麼給李治烽說話,想到就好笑,他倆自打認識了,這些年裡就形影不離,平時話也不多,奈何這魚雁傳書的調調兒?
  寫了幾句,又總覺得不合適,寫來寫去,連游淼自己都尷尬,直到夜半,實在說不出什麼來了,索性筆走龍蛇,一句“想你了,快點回來”。
  再把信封封上,讓程光武翌日去寄,便笑着上了床。
  一夜輾轉反側,游淼心裡忽然有種悸動,胯間那物隔着一層貼肉薄褲不住摩挲,半睡半醒裡又夢見李治烽在親吻他,便有股熱潮於心底湧動,不受控制地淌了出來,翌日起來,褲襠裡冰涼透濕的一片,只好紅着臉讓程光武去洗。

  100、卷三 滿江紅

  (九)上

  雨停了,外頭蟬又開始茲茲茲地叫了起來,三天後的七月初十放榜,京師人頭攢動,游淼早知自己會試得中,便不甚在意,唯獨張文翰中沒中,游淼倒是有點關心。
  “少爺!少爺!”程光武風風火火地進來,張文翰正在與游淼下棋,兩人抬頭,張文翰馬上便笑着說:“恭喜少爺!”
  程光武道:“少爺和張二,都點中貢士了!”
  游淼一聽就樂了,朝張文翰比了個大拇指,說:“這下咱倆可以收拾收拾,一道去殿試了。”
  張文翰樂道:“這是老天知道少爺上殿少不得有人陪呢,文翰也是沾了少爺的光。”
  兩人哈哈大笑,游淼生平能有這麼一個朋友,也是幸甚,程光武又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遞給游淼,說:“喬舅爺的家書,少爺快寫信回去報喜罷!”
  游淼心中一凜,馬上道:“誰送來的?”
  卻是一名叫搖光的小廝來了,在外頭站着,斯斯文文的,話卻甚少,躬身道:“給咱家少爺賀喜。”
  游淼取錢賞了光武與搖光,雖說是自家人,此事也要得個綵頭去的,游淼邊拆信邊朝搖光招手,吩咐道:“過來說說,家裡怎麼樣了?”
  搖光脾氣與李治烽相似,平日不叫到時便安安靜靜站着,有話便說,沒話不吭聲,不開玩笑,一派淡定神色,在眾小廝中也最得游淼歡心。此刻他一身風塵僕僕,顯也是路上累狠了,過來給游淼與張文翰洗杯,斟茶,說:“家中諸事還好,上月發洪水時,水車險些壞了次,管家保住了。”
  游淼邊看信邊聽搖光解釋,大水淹了大半個揚州,幸而江波山莊安然無恙,李治烽回去得及時,否則水車便要折斷被沖走了。雖說如此,那水車也被衝垮了小半,鏈條散了,沉在江底。李治烽正在帶人打撈。
  下雨積的水,喬珏帶人忙了三天三夜,將水從水渠中引走,當初江波山莊建造時請的高人工匠便早有預備,水渠不僅能供水,還能排澇。這麼一說,游淼心頭大石終於放了下來。
  他看完喬珏的信,卻發現裡頭還有一張,隨手抖開,卻是不禁莞爾。
  游淼的家書才出去三天,此刻估量還沒到江波山莊,李治烽的信卻是先一步來了,內裡是李治烽的親筆,字寫得破落肅殺,力透紙背,顯是平時極少寫字的原因,寥寥數行,內容是:“家中事情未完,馬上便回,想你想得心急如焚,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更不知與何人說,見信如面,照顧好自己,鋒。”
  游淼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越想越是好笑,自己提筆寫信,雖自詡才高八斗,卻搜腸刮肚,寫不出幾句像樣的話來。而李治烽卻剛剛好相反,滿肚子話,空受文才所限,絞盡腦汁不知如何表達,當真是好笑。
  張文翰看游淼不住樂,便打趣道:“我看看?李兄弟說的什麼?”
  張文翰一看也是大笑,敲着茶杯高唱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游淼笑得肚子疼,攔着他搶信,笑道:“不不,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還回來!快!”
  這一下數名學子更是哄笑,張文翰心情正好,與游淼逗樂半天,有人打趣道:“可是游夫人家書來了?”
  游淼帶著笑把信折好,收起,嗯了聲,也不解釋,便進房去了。
  那天游淼拿着李治烽的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心想再過幾日待他上京來了,等殿試一過,便帶他去轉轉。八月十五總能到了罷,等天子宴請群臣時,正好也領他進皇宮去,見見世面。
  八月初十殿試,還有一個月。游淼得了信,便打醒精神,每天去藏書館裡翻書。
  多了個搖光伺候,與程光武兩人,總算夠忙活了。會試一放榜,未中榜的學子便紛紛回去,一時間國子學裡冷清了不少,大多數舉子都想著得個功名,點到貢士便可止步了。而留下來認真應考,準備殿試的,都自有一番抱負。到得八月初十那天,李治烽還未回來,游淼便帶著搖光前去應試。
  殿試考題乃是當今天子御筆親題,只考策問,黎明入場,點名行禮。考生黑壓壓在養心殿前站了一地,點過名後便由侍郎領到各自位上。
  游淼心裡頗有點七上八下,李治烽沒有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似的。
  策問啟卷,游淼心中一凜,竟是談的邊疆之事!
  游淼忍不住抬頭看場內貢士,所有人臉上盡數現出驚訝之色,策問乃是會試中最後一環,出題者為天子,而策中求問,顯是天子問政於民之意,要就此事而發表自己的看法,綜合平生所學,給出自己的答案,是為“對策”。
  游淼設想過許多次考題,孫輿也談過策問,通常是就民生,轄制,廉政等事出題,有於小處入題,小中見大,也有從天下入題,再深入淺出的考題先例。
  然而談及邊疆戰略,卻是游淼萬萬想不到的,如今胡人於塞外肆虐,較之數年前更嚴重了許多,或許天啟帝出此題,也是一個危機信號。
  說到邊疆,游淼自信在這麼多考生中,對邊疆戰事瞭解得在他之上的,只怕不多。
  但更令他為難的是,要不要說實話?三年前與趙超的書信往來,從孫輿處學到的兵法,卻有頗多地方是不好談,甚至不能談的,只因這些都太敏感,極其容易就會觸到天子乃至朝中大臣的那根弦。
  游淼抬眼看看周圍,又看殿上,重重嘆了口氣。
  殿試的題目似乎昭示着游淼的未來,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一雙眼睛在注視着他,從犬戎人李治烽到三皇子趙超,到孫輿所教導,以及自己的報國之志。都與邊疆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日漸升起,將金輝灑向養心殿上的琉璃瓦,光彩奪目。
  游淼把心一橫,提筆寫下“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起了頭,一筆一划都十分端正,字字推敲,句句斟酌。
  日上三竿,個個汗流浹背,汗水滴落在紙上,游淼所坐之處還是一棵樹下,搖光慢慢地捐風,一副悠閒淡定的模樣。

  101、卷三 滿江紅

  (九)下

  及至午後,日漸西斜,游淼也越寫越慢,最後,他沉吟半晌,把宣紙揉了,從清晨起寫到現在的文章被團成一團,扔到樹下。周圍的考生已有不少寫完的,紛紛愕然看著游淼,繼而都像發現了新奇物事般笑了起來。
  游淼又取來一張紙,寫下八字: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這一次他寫得很快,字跡不似先前那般工整,內裡卻儘是孫輿教給他的東西,卻沒有遵循孫輿的那一套,而是提到數年前的高麗一戰,提到犬戎族,再毫不留情地指出國之策略,朝廷派系互相牽制,隱隱有影射李黨,責備天子行政的意味。
  日暮時,鼓聲咚咚咚三響,考官過來收卷。游淼走在最後一個,落寞地離開了皇城。
  殘陽如血,他的身影在石磚地上拖得老長。
  搖光收拾東西,跟在游淼身後。
  游淼伸了個懶腰,長出了口氣,笑了笑。
  “不行咱們就回家去罷。”游淼說:“到了這一步,我也沒甚念想了。”
  當天游淼回去,張文翰還問了游淼怎麼寫的,游淼把自己的對策詳細給張文翰說了一次,張文翰的臉唰的就青了。
  “少爺。”張文翰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少爺也真夠膽量的!”
  游淼只覺十分乏味,說:“管他的呢。”
  他心裡清楚得很,第一個策題明顯是最好的,既迎了李宰的意,又合了天子的心。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朝中上下,不都是打着和為貴的心思麼?孫輿也說過能臣一個,足拒百萬雄兵。然而孫輿所說的是要戰!先把胡人打服氣了再議和,善戰者不屑戰,而非懼戰,這些與李延的爹所做的事,卻又是天差地別。
  到了這種時候,要令邊疆穩住,只能開戰。游淼一想到趙超敗得那麼慘就心裡冒火。而他與李治烽相伴數年,從李治鋒所述,也能略知一二,諸胡之中,以韃靼人最狠,漢人給他們送錢,送帛,韃靼是不會感恩戴德的,只會覺得漢人怕了他們。
  必須以強硬手段打壓邊疆鬧事的胡人,同時恩威並施,才有可能換回百年的安定。
  隨它去罷,游淼索然無味,回來喝了兩杯茶,頭昏昏的,也吃不下,說:“我去睡會兒,不吃晚飯了。”
  游淼口乾舌燥,在床上躺到半夜,額頭滾燙,叫地上睡着的搖光倒水,程光武始覺不對,進來試了他額頭,色變道:“只怕是中暑了!快去請大夫!”
  搖光嚇了一跳,畢竟他跟着游淼的時日最短,也不似李治烽般細心,一個不注意,連游淼中暑了都不知道,忙連滾帶爬地起來,連夜出去請大夫。游淼臉色發白,連汗都出不來,果然是殿試時流汗過多,勞心竭力,耗神甚劇,又忘了喝水,秋老虎下中暑了。這麼在床上一躺,就是躺足了三天。
  “李治烽回來了沒有?”游淼第二天醒來,虛弱問道。
  搖光帶著大夫來複診,答道:“回少爺,這會管家興許在路上了。”
  游淼沒力氣道:“還不來……”
  大夫開了幾貼藥,張文翰嚇得夠嗆,忙出忙進的,又要揍跟的搖光,游淼忙擺手示意不用怪他,喝了點去暑氣的藥後光餓着,一口氣便漸漸地順了。外頭又聽有人來訪,程光武便道:“我家少爺中暑了,正躺着呢。”
  游淼閉着眼,耳朵裡卻聽見了,問:“誰?山莊裡來人了麼?”
  程光武進來道:“丞相府派來的人,說請少爺去喝酒。”
  游淼連答話的力氣都欠奉,就這麼躺着。夜間又服了次藥,方漸漸地好了些,卻依舊有點胸悶,躺着起不來,入夜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是讓坐樹下,怎麼還被曬中暑了?”李延的聲音道:“帳子揭開些,別悶着。”
  李延冰涼的手來探游淼的額頭,說:“能用點粥不?我看是餓的,起來試試。”
  游淼吁了口氣,李延親自來扶,游淼頭暈眼花,喝了幾口粥,舒服了。
  “曖——”游淼道。
  李延哭笑不得道:“看吧,餓得沒力氣,暑氣早退了。”
  這時李延反倒不和游淼插科打諢,游淼恢復了點力氣,接過碗,自顧自喝粥,心裡一點心思轉來轉去,忽想起策論時差點就彈劾李家父子了,可別被他知道了才好。
  游淼要找點話來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李延嘲笑道:“怎的這般經不住。”
  “哎。”游淼道:“誰知道京城這日頭,從前住京師時也沒見這麼毒的日頭,回江南了又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還是得勤練武,擱下幾個月了。”
  李延說:“我叫人燉點參湯送來,你連着喝幾天參湯就好了,過幾天中秋還得進宮,別再出去鬧騰。”
  游淼想起殿試的事,知道李延自有門路打聽消息,看來中榜了,不定還能中個登科進士,便問道:“怎麼樣?”
  李延正要說,外頭卻聽程光武道:“三殿下。”
  李延先是一愣,繼而奸滑地朝游淼笑了笑,動了動眉毛,游淼點頭示意他會應付,李延便拍了拍游淼的手,起身一整衣袍,說:“走了。”
  李延出去,趙超揭帘子進來,兩人恰恰好打了個照面。
  趙超笑了起來,俊朗無儔,說:“李延?”
  李延拱手一揖,笑道:“三殿下。”
  趙超:“我來看看遊子謙,再坐會?”
  李延忙道:“父親讓我前去禮部跑一趟,正巧路過,就來看看淼子。”
  趙超若有所思點頭,李延又彬彬有禮告辭,趙超笑着看他離去,轉頭過來坐下時,又變了一副臉色。
  游淼心道這群人當真是變臉跟翻書似的,說變就變,既無奈又好笑,趙超耳朵又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確認李延走遠了,蹙眉問:“怎麼中暑了?跟的人做什麼吃的!”
  游淼道:“是我自己沒注意,現在好些了。”
  趙超伸手來*額頭,游淼吃下粥,力氣恢復了些,說:“來做什麼?”
  趙超:“不做什麼,聽說你病了,就來看看你,他來做什麼?”
  游淼好笑道:“他應當是想教我說點什麼話,被你一來,他就只好走了。”
  趙超想了想,說:“我也去了一趟禮部,沒打聽著。你殿試入二甲了?”
  游淼茫然道:“他也沒說,只讓我好好把病養着,中秋那天好進宮赴宴。”
  趙超瞭然:“那就是中進士了。”
  兩人唏噓不已,游淼嘆了口氣,本來是高興事,怎麼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連個一起高興的人都沒有,尚不如上次中解元的時候呢。
  趙超莞爾道:“這不是好事麼?老唉聲嘆氣的做什麼?”
  游淼自嘲道:“我也不知道。”
  趙超拍拍膝頭,說:“我說點故事你聽。”
  那夜房裡點着油燈,外頭淅淅瀝瀝,又下起雨來,雨聲滴滴答答,將游淼胸悶一掃而空,空氣清新了不少。二更時,外頭有宰相府的人提着食盒參湯送過來,游淼便狼吞虎嚥地吃了,精神百倍。
  趙超揀了些塞外的風情與他說,也不再提七夕那天的話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恢復了那自然的朋友之情。
  游淼聽著聽著便犯起困來,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趙超便過去把被子給他蓋上,起身走了,輕輕地帶上了門。

  102、卷三 滿江紅

  (十)上

  數日後,游淼腦子清楚了些,喝着參湯,回想起那晚上李延和趙超來看他,剛好碰上的一幕,不由得出了一背冷汗,暗道好險好險。
  這一次在殿試上,游淼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太陽曬昏了頭,還是一時衝動,居然寫下這麼篇策論!簡直就是明着在找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此內容,卻又歪打正着,同時合了兩邊的意。
  李延要的是什麼?不就是要個能和李黨撇清關係,能當御史大夫,什麼都敢說的人嗎?自己的策論不僅罵了李黨,還把天子也罵了進去,李延只會以為他是故意這麼寫,絲毫不會疑他。
  趙超要的是什麼?不就是有個人幫他在父皇面前說話……游淼越想越是慶幸,那天殿試場上腦袋發昏,這麼一路寫下來,除了老媽在天上眷顧,再沒有其他解釋了。當真是官運亨通的兆頭,這麼想起來,連自己都忍不住讚歎運氣好。
  當天殿試放榜,卻是考官親自上門,捧着皇榜前來宣讀。
  “御筆欽點——”
  “流州沛縣人士,游淼遊子謙,父游德川,母喬氏——”
  “一甲探花郎!蒙賜天恩!”
  游淼呆住了,嘩一聲整個國子學炸了鍋,學子們紛紛奔走相告,無數人湧到僻院,爭先恐後來一睹探花風采,考官笑道:“還不快快謝恩!”
  游淼忙回過神,下跪謝恩。
  考官又抖開一張黃榜,念道:“揚州安陸人士,張文翰,字墨懷,賜同進士,三甲傳臚,蒙受天恩……”
  張文翰眼睛通紅,不住發抖,跟做夢一般,忙下跪謝恩,眼裡帶著淚,大哭道:“爹!娘!在天之靈可曾見得,張二中進士了——!”
  游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中了探花?!狀元榜眼探花,一甲第三名,三鼎甲之一,這意味着什麼?!天子看過自己那篇文章,還御筆欽點,把他勾為探花!
  “恭喜少爺!賀喜少爺!”程光武已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吩咐搖光道:“快快!取銀子散錢作賞!”
  游淼接了恩榜,考官又道:“今夜八月十五,陛下在御花園設宴,酉時記得進宮。到時有人來接。”
  游淼躬身道:“晚生謹記。”
  考官又看了一眼游淼,說:“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棟樑之才,可堪大任!”說著拍了拍游淼的肩膀,回去覆命。
  張文翰喃喃自言自語,仍在做夢般地激動,游淼卻神色黯然,回了房裡,嘆了口氣。
  “探花郎。”游淼忽然就發現好像沒什麼可高興的,心裡沒半點依靠。
  程光武笑着進來,說:“少爺!咱家可算出頭了!”
  游淼被外面一群人吵吵鬧鬧的,折騰得頭疼,說:“好了好了都出去吧,讓我靜會兒。”
  程光武說:“少爺不高興?這得趕緊換衣服,去焚香洗澡,晚上就要進宮赴宴了!”
  游淼把皇榜隨手扔到一邊,喊道:“搖光!搖光!你給我進來!”
  搖光正在外面散錢給太學生們,一時間僻院門庭若市,來者絡繹不絶,就連附近百姓聽到消息也過來看探花郎,討幾個賞錢,搖光聽得游淼聲音裡帶著氣,忙轉身進來,不敢說話。
  游淼把門重重一摔,外面的人都嚇了一跳,聽見探花在房裡罵人,游淼怒道:“你現在出去,騎着馬回山莊去,告訴李治烽!再不過來,老子再在京城買個人算了!說好殿試前就到,這像什麼樣子?!”
  游淼倏然就覺得自己簡直是腦子昏了,發這麼大火做什麼?
  搖光也嚇了一跳,不敢回話,游淼又苦笑道:“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過。”
  游淼總算把想的事情說出來了,一口氣也順了些,他氣的其實也並非李治烽沒來,而是覺得他沒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也做得夠好了,吩咐他做什麼他就去做什麼,況且回山莊去,也是按着游淼說的在辦事,李治烽雖說心裡想的全是他,也是為了他游淼活着,斷然沒有把這麼個人朝死裡折騰的理,但游淼心裡就是不舒服,就是酸楚。為的不是李治烽不來,雖然他也並沒有錯。
  “去吧,去買香茅。”游淼說:“燒水,一身汗,洗了換身衣服。你倆誰跟着我進宮?”
  搖光與程光武交換了個眼色,程光武微微搖頭,搖光似有點欲言又止,卻被程光武制止了。
  游淼馬上就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問:“想說甚麼?”
  搖光道:“少爺……”
  程光武蹙眉道:“搖光,你去燒水。”
  游淼卻道:“你說了再走,剛才想說什麼?”
  搖光遲疑頃刻後,說:“李治烽不是……不是沒把少爺放心上,是上回發大水時,他從崖上摔下去……”
  搖光才起了個頭,游淼登時就懵了。
  “……摔折了腿。”搖光說。
  天光照進昏暗的房中,游淼只是呆呆坐著。
  張文翰抹了把眼淚,在院子裡接受眾學生的道賀,頻頻點頭。
  半晌後,卻聽見房裡游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眾人當即面面相覷,都道探花郎也真能耐。
  接旨的時候不哭。
  受賀的時候不哭。
  回去還自個兒關起門起來哭,人才!
  當天午後,游淼閉着雙眼,疲憊不堪地躺在熱水裡,頭髮披散,浸入水中。
  搖光一邊給游淼理頭髮一邊說:“李治烽說了,不讓驚動少爺,腿一好就火速上京來。”
  游淼道:“待會你就回去一趟,告訴他讓他在家養着,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搖光道:“少爺,舅爺和他生怕你急着回去,才讓我瞞着的,你要現在回去了,我的腿可就保不住了。”
  游淼簡直是啼笑皆非,怒拍了搖光一頭水。
  搖光難得地笑了笑,躬身點頭,退了出去,換程光武進來服侍搓背。
  游淼道:“叫搖光進來!我話還沒問完!”
  程光武哭喪着臉道:“少爺。”
  游淼不耐道:“又怎麼了?”
  程光武說:“家裡帶來的衣裳只有四套,兩套洗了未乾,兩套是便服,現下去做已來不及了,要麼去鋪子裡買成衣?”
  游淼道:“隨便穿罷,這麼講究做甚?”
  外頭已忙瘋了,張文翰與搖光回過神後才想到,今日遊淼是要入宮赴宴的!江波山莊帶來的衣裳根本就不夠看。眼下再去做已經來不及了。游淼自己倒是知道吃穿用度,然而來了京城便沒把心思放這上頭,遂吩咐道:“隨便穿就行,粗布長袍能上就上了,怕它的,去了指不定皇帝還誇我節儉會過日子呢。”
  片刻外面又有人來了,卻是家裡最年長的小廝長垣,與搖光在廊下小聲交談,游淼道:“長垣嗎?進來。”
  長垣笑着進來,說:“恭喜少爺,賀喜少爺,喬舅爺猜到少爺定是金榜題名的,怕少爺有花錢的地方,讓我八百里路加急趕來,給少爺送銀票來了。”
  游淼道:“李治烽的腿怎麼樣了?你給我老實交代,不然把你倆充軍去。”
  長垣的笑容僵住,游淼又說:“只怕是他讓你上京來,先穩住我,對罷?”
  游淼先前只是亂了方寸,現在腦子一清楚,轉得比誰都快,猜了個十足十正着,長垣忙道:“管家的腿無礙,只是不能騎馬,本想坐馬車過來,但想著來了也是惹少爺擔心,不如在家養好了再來。”
  游淼仔細問長垣,李治烽是怎麼摔下去的,又傷在哪兒,刨根究底地問完一次,直問得長垣賭咒發誓天打雷劈的話都出來了,才稍稍放下了心,起來穿衣服。長垣又恭恭敬敬奉上一封信與三千兩銀票。
  游淼冷冷道:“這三千兩是小舅出的?只怕是我那便宜老爹出的罷。”
  長垣忙道:“少爺英明,裡頭有二千兩,確實是碧雨山莊送到咱們莊子裡來的。舅爺說反正不用白不用,就着我一併送來了。”
  游淼看也不看那銀票,眼睛兀自發紅,抖開李治烽的那封信,正是七夕那夜,游淼寫了幾個字送去,李治烽看完後的回信。
  回信內是一首詩——孟郊的《登科》。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103、卷三 滿江紅

  (十)下

  下面又有一行:等我歸來,鋒。
  信裡還裝着一小撮被壓碎了的桂花。
  看得游淼既想哭又想笑,心中暖暖的,有股熱流湧上喉頭,當年在京城走鷹鬥狗,不務正業,李治烽一直陪着他,如今登科一甲,榮登探花郎,李治烽只是借孟郊的詩說了這寥寥幾句心裡話,一時間令游淼百感交集,又覺悲從中來。
  長垣一見游淼勢頭不對,忙道:“少爺!舅爺還有東西,讓我……讓我……”
  長垣連使眼色,搖光便會意,馬上把一個木盒遞過來,長垣打開給游淼看,說:“這個是今年咱們山莊裡自己做的月餅,舅爺說……吃了好中狀元,可惜來晚了,只中了個探花……都是小的錯,罪該萬死……”
  游淼真是被這群搞怪小廝弄得哭笑不得,隨手拍了長垣腦袋一記,說:“算了算了,去備外袍,得進宮了!”
  長垣又拿過另一個布包,說:“這是李管家親自去揚州請人給少爺做的衣服。”
  來得正好!數人都是一副謝天謝地的神情,長垣抖出那身新袍子,袍子上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蘇綉,深青綠紋既華貴又不招搖,袍襟上以金線綉出祥蛇,隱隱約約可見袍上雲紋,若隱若現。
  游淼換上袍子,長垣又取過一枚瑪瑙戒指,給他戴上,打開一個小盒,內裡是李治烽從不離身,三年前游淼給他保命的,母親留給他的玉珮,繫上白玉腰墜,游淼對著鏡子端詳,眾人嘖嘖讚歎。
  游淼本想穿身布袍直接進宮去,畢竟粗布袍也有粗布袍的意境,然而既然是李治烽專程讓長垣送來的,穿這麼一身,亦頗有點意味。
  中秋夜,月亮圓得就像個餅一般。長垣這次來京帶了幾大盒山莊裡的月餅,游淼便請眾學子在院裡賞月喫茶。
  宮裡來接的馬車停在外頭,游淼便上車去,也不帶人了,叮囑幾句,掛上帘子進宮。
  皇宮中懸燈如晝,十里荷塘,三秋桂子,桂花雖不似江南一地飄香,卻又有中原之地的濃重意味,游淼知道今日之宴至關重要,不可說錯一句話,也不可行錯一步,暗自將少頃要說的話在心中盤算良久,直到馬車進側園內時,方心中忐忑下來。
  “請探花郎。”一名太監恭恭敬敬,手執燈籠道。
  游淼點點頭,直到此刻,他仍有點做夢般的不真實感,自己這就點中一甲,成了探花?這整整一天裡,無數消息來得太快,接二連三的,令他一時仍未曾清醒過來。心裡七上八下的,卻都想著江南的家裡,這時候喬珏多半是在賞月,與李治烽對月飲酒。
  游淼嘆了口氣,神色有點黯然。
  那太監手執燈籠在前引路,回頭道:“探花郎可有心事?”
  游淼自忖不可表現得太明顯了,畢竟是來赴天子宴的,遂笑了笑問:“今歲恩科狀元郎不知是哪位?”
  “李丞相家的公子。”太監笑道:“榜眼乃是川蜀橫山縣人士。”
  游淼緩緩點頭,若有所思,太監將他引到御花園一隅僻靜處,游淼看到太液池的亭子中有一人背對自己,負手而站,身旁還站了一名高大男子,似是武官。
  武官正與那貴公子交談,游淼一眼就認出了他們——正是聶丹與趙超!
  “探花郎請。”太監引路到此處便退下了,游淼走下迴廊,舉步朝亭子裡去,聶丹與趙超說話到一半,注意到游淼過來。
  聶丹衣着仍是十分樸素,穿一身滌洗得略發白的深藍色武袍,游淼笑着躍上亭內,說:“三殿下!”
  游淼剛要與兩人打招呼,“趙超”轉過身,與游淼一個照面,卻不是趙超,而是太子!
  游淼嚇了一跳,忙恭敬行禮道:“太子殿下。”
  與聶丹交談那人正是太子趙擢,一見游淼便笑逐顏開,說:“探花郎,也有一段時日不見了。”說著朝游淼擠了擠眼。
  游淼知道太子言中之意是指當初與李延等人去逛青樓一事,但這種話太子說得,自己是萬萬說不得的,只得不好意思一笑,尷尬道:“殿下說笑了。”
  聶丹又說:“還是須得早日回防駐守。”
  太子沉吟半晌,緩緩道:“我會朝父皇進言,聶將軍盡可放心。”
  聶丹點了點頭,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游淼一眼,抱拳告退。
  聶丹走後,太子只是不說話,眼裡帶著笑意打量游淼,游淼又恢復了那雲淡風輕的模樣,站到一旁聽他吩咐。雖說趙擢貴為太子,但游淼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狀元,榜眼,探花……乃至今日赴宴的二甲登科進士,來日都將成為國家棟樑,換句話說,大家以後都要入朝為官的。
  而以後的皇帝,就是趙擢了,彼此抬頭不見低頭見,某個意義上,太子也得對自己客客氣氣的。
  游淼想了想,似是有話要說,太子卻道:“怎麼見你悶悶不樂的?”
  “臣不敢。”游淼笑道:“今日消息來得太快,以致一時有點不知所措,惶恐了。”
  太子展顏一笑,以手拍了拍游淼的肩,說:“你的文章作得很好,父皇看了你的對策,昨夜在太和殿內坐了一夜不成眠,你師從孫輿孫參知?”
  游淼忙自謙讓,說:“臣在流州的時候,確實是跟隨老師學讀書。”
  太子莞爾道:“昔年給我啟蒙的,也是孫老師。”
  游淼眼睛一亮,詫道:“殿下也被他……被他……”
  “嗯。”太子笑着說:“被他教訓過,還被教訓得很慘,走,我帶你逛逛皇宮,邊走邊說罷。”
  游淼匆匆幾瞥,不敢對著太子細看,只覺太子與趙超雖非一母所生,卻還是有相似之處的,不同於趙超的直來直往,有話直說,與太子說話時,似是更舒服,也更自然。
  果然天啟帝立嫡寵愛太子不是沒有原因。
  太子一路上帶著游淼穿過御花園,始終帶著微笑,言談間不失盎然風趣,游淼漸漸地也就放開了些,與他提及孫輿的一些往事,提到自己如何被孫輿教訓,按着罰抄書,末了兩人都忍不住唏噓。
  “孫參知是位好老師。”太子若有所思道:“小時候我恨他恨得他要死,現在再想起來,卻是再碰不到像他那樣的了。”
  游淼莞爾點頭,說:“幸而臣是在十七歲時拜入老師門下,知道這個道理。”
  太子又轉身端詳游淼,笑道:“所以我一見你面,便覺有如舊識,果然是老師教出來的……”
  游淼道:“臣惶恐,臣見太子殿下,也覺熟悉呢。”
  太子先是有點意外,繼而明白了游淼話中意味,會心一笑,說:“我與三弟確實有點像。”
  游淼緩緩點頭,太子帶著他進了御花園,遠處設了數席,大多數人都已就座,此刻看著太子帶游淼過來,都是紛紛抬頭看。李延最先起來,太子便示意眾人坐下,笑着說:“眾位卿家久等了,父皇正在仁和殿內祭拜列祖,馬上就來。”
  餘人紛紛點頭,太子示意游淼入席,自己則走到另一桌,與老臣們坐下,言談之間,無非都是說些年輕人的事。

  104、卷三 滿江紅

  (十一)上

  游淼這一席上首空着,料想是皇帝的,李延坐了右手第一位,不與游淼眼神交匯,次席則是殿試榜眼,也是一身錦袍,人卻皮膚粗糙,黑黝黝的,頗有風吹日曬之感。
  料想是西川貧苦人家出身。下首則是一溜的二甲進士,禮部秦少男赫然也在列,朝游淼微微頷首,游淼行過禮逕自入座,與榜眼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雙方互通了姓名,榜眼名喚陳慶,游淼問了幾句,發現竟然也是名門之後!雖然陳慶家中世代躬耕,卻是陳摶老祖之後。游淼不由得肅然起敬,問了幾句,卻發現這榜眼說話甚奇怪,說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罷,又不盡然,吞吞吐吐,結結巴巴。說他心繫天下罷,所談又全是黃老煉丹之事,簡直令游淼啼笑皆非。“今歲收成不好。”
  游淼感嘆道:“從川蜀到流州揚州……只怕又要鬧饑荒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陳慶說:“有時老天……不會管你人間百態,譬如說一時這般,一時又那般……生靈在老天眼裡,也都是……都是……人與天合,死而無憾……”
  “是是。”游淼一臉虔誠受教,心裡在罵這傢伙的娘。
  陳慶笑笑,又問李延:“李兄以為如何?”
  “呵呵。”李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連跟他廢話的心情都欠奉,游淼一臉慘不忍睹,知道陳慶這廝定是投了天啟帝的心意,談及道家之術才金榜題名。聊了幾句,游淼也沒怎麼談下去了,便與右手邊的進士閒聊,那人倒是畢恭畢敬。片刻後,園內雜談聲一靜,所有人紛紛起身,天啟帝來了。
  天啟帝今歲六十一,剛過花甲之年,平日醉心書畫,近年來又不知得了哪個道士攛掇,開始在後宮煉丹求長生,戴着一頂金符道冠,一身綉龍的袍子,道士不像道士,皇帝不似皇帝,略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群臣就坐。
  “中秋佳節,各位愛卿請隨意,盡興便可。”
  天啟帝趙懋和藹可親笑道。宮女過來上菜,游淼忍不住多看了趙懋幾眼,心想這就是皇帝?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皇帝,看上去和太子、趙超都不像麼?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點像。
  天啟帝只與李延隨口說了幾句,卻對陳慶的興趣十分濃厚。趙懋:“我見你文章上所談,得天之道,這些是誰教你的?”
  陳慶說:“回稟陛下,乃是臣小時在家鄉橫山青峰上,跟隨一位世外的道長所學。”游淼耳畔聽著皇帝與榜眼的對答,卻是心不在焉,看到天啟帝身邊還有個空位,但那空位卻遲遲沒有人來。是誰的位置?游淼轉頭看另外兩席,趙超沒有來。這個位置多半是趙超的。趙懋若有所思捋鬚,說:“此人今年幾歲?”陳慶恭敬道:“回陛下,自臣離開橫山時,師父已有一百三十一歲了。”
  筵席上所有人同時動容,游淼忍不住問:“世上還有人能活到這般高齡?”游淼倒是不疑陳慶,但這話聽在數人耳中,便顯出質疑之意了,陳慶說:“少憂寡慾,順應天道,無為而生……自、自然能高、高壽。但……活到幾歲,活得如、如何,這也沒甚麼可攀比的。
  譬如說……嗯,譬如說蜉蝣朝生暮死,也是天地間的蒼生,難道就——比不上龜鶴嗎?自然不會的。”趙懋沉吟未幾,笑道:“有道理,這話又是得了道家真諦,活多少歲數,實則無需強求。你就是游淼?”游淼忙道:“臣是,流州人士,游淼遊子謙。”
  趙懋想起來了,看看筵席左側,國子監大學士,那老頭緩緩點頭,趙懋又問游淼道:“朕看過你的家世本,你游家在江南,也是大戶了。宮中的貢茶,都是碧雨山莊產的。”游淼心道趙超怎麼還不來?罷了,既然問到,不如順着朝下說。游淼道:“臣自小離家,在京師念了幾年書,後又回去,現已與父親不和,被趕出了家門。”
  “哦?”
  趙懋笑道:“為人子弟,須得在父母膝前盡孝才是,我看你文章辭藻,倒是帶著孫輿的一股鋭氣,他是老而彌辣,你是初生牛犢,心氣高遠不假,卻略通大義,怎的會淪落到被父親趕出來的地步?”游淼嘆了口氣,李延卻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遊子謙昔年在京,也與臣在一處玩過幾年,後來回家去,連嫡子之位險些都被奪了,多虧了他娘生前留下個山莊,一年產出才供得他讀書花用,能回京來,實屬不易呢。”趙懋一聽之下便即色變,說:“怎麼回事?怎麼連嫡子都能廢?游淼,你仔細說說,若有不平處,朕給你做主!”李延眼裡帶著笑意,示意游淼說就是,游淼暗道李延你這小子夠狠,便揀了些事,與趙懋仔細說了,包括他爹娘,以及後來的那位長子大哥,以及沈園。最後說到父親因母親之由,素來不喜自己的事。
  游淼笑道:“還是只得靠自己了。”趙懋聽得微詫,轉念一想,似乎被勾起了什麼,長嘆一聲。
  趙懋:“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母好歹也是你父的結髮夫妻,怎能如此不顧恩情?縱是父母交惡,你身為子女,又有什麼錯?”游淼道:“如今家中說是說兩個嫡子,我也無心去與大哥爭什麼了,況且心思也不全在種地上,當年在京城買了個忠僕,幸得他陪伴,這些年裡,慢慢地也就過來了,想朝陛下討個恩典,去了他奴的身份,入個民籍。”趙懋冷哼一聲,說:“此事好說,一句話的事,朕準你所請,倒是你那父親,罔顧聖賢之禮,嫡庶之別,天地君親師,全不放在眼中,連這等事也做得的?!”
  游淼反倒駭了,忙道:“陛下息怒,息怒。”趙懋說:“簡直是無法無天!七出三不去,都照你父這樣,兩個正妻,兩個嫡子,豈不都亂套了?
  你倒是說說看,黃卿……”“陛下息怒。”那國子監大學士安撫道:“此事確實於禮不合,着落流州知府去辦就成。”“唔。”趙懋緩緩點頭。進士們本在低聲說話,一聽趙懋動怒,都是不知其因,停著看來,先前游淼說話聲音不大,是以未有人聽見。
  天啟朝雖說上行下效,趙懋通道,便頗有點全民仙風道骨,無為而治的做派。但祖宗禮法根深蒂固,延續千年,仍是無法撼動的。禮教一道,就連天家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游德川此舉純屬異想天開,無異於大逆不道,罔顧禮法綱常,怎能令趙懋不怒?

  105、卷三 滿江紅

  (十一)下

  趙懋又朝李延說:“這事便交給你去辦,探花郎的家中也算個書香門第,居然出這等事,怎麼得了?不是讓天下人笑話麼?”
  李延忙道:“是,遊子謙,還不謝陛下恩典。”
  “辦……辦?”游淼有點懵了,先是回過神,說:“謝陛下恩典!”
  “可是這要怎麼辦?”游淼想不明白,難道家裡的事,趙懋還能替他做主嗎?不……他倏然意識到了,確實可以,因為趙懋是皇帝。
  游淼想再問幾句,李延卻以眼神示意別問了,游淼便不再多說。趙懋也陷入沉思之中,似是想起了什麼事。
  一時間席上氣氛甚是詭異,進士們都不知道游淼說了什麼。
  李延倒是十分照顧游淼,給他舀了一勺百合蝦仁,那是游淼昔年在京最愛吃的,游淼便點了點頭,吃著菜,方才說起母親之事,游淼又不禁被帶出點感慨,這幾次來他一波三折的,心情時好時壞,就沒真正安心片刻過,此刻被勾起愁緒,聽見帝君那句“朕給你做主”,不禁又紅了眼眶。
  從小到大,他就未曾感受過片刻來自父母的寵愛與親情,想著想著,游淼也覺得自己怪可憐的,幸虧有李治烽陪着……有他變着法兒哄自己玩。
  趙懋沉吟許久,忽然說:“超兒呢?怎的還不來?”
  游淼心中咯噔一聲,料想是奏效了。
  趙懋吩咐人去尋,不片刻,趙超來了。
  趙超今天身穿一襲黑色武袍,走進御花園,行步匆匆,卻是面帶憂色,動靜甚大,與太子相比,卻又帶著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武人氣質。
  游淼抬頭一瞥,心道怎麼來得這麼晚?趙超到桌旁,進士們面面相覷,不知他是何人,正要起身行禮時趙超卻俯身到帝君耳畔,說了幾句話,眼睛心不在焉地在桌上掃了一圈,彷彿在找人,最後落在游淼身上。
  游淼與趙超對視,趙超以眼神示意他安心,天啟帝君,國子監大學士與坐得最近的李延,卻同時色變!
  趙超說完話便轉身走了,游淼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然而趙懋卻馬上起身,碰翻了酒杯。
  “眾卿自用。”趙懋說:“朕先走一步。”
  數席紛紛起身恭送皇帝,另一桌上,李延之父也得到了消息離席,李延快步跟上,一時間數名大臣跟着老皇帝上了迴廊離開。
  登科進士一時間眼裡現出驚訝之色,卻無人敢議論,然而人人心裡清楚,必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能有什麼大事?是趙超來報的。游淼心念電轉,一定是邊疆又開戰了!
  聶丹被調回來月餘,邊疆少了一員大將,先前李延與太子密謀,想把聶丹調去南邊,估計胡人蠢蠢欲動,再次進犯天啟疆域。這事對於趙超來說是好是壞?對於太子一黨呢?對聶丹呢?游淼心裡冒出無數個念頭,把菜吃到嘴裡卻不知其味。
  又過片刻,酒還未涼,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
  游淼顧着想事,竟未察覺有人到了身邊,忙抬頭時卻見是太子。太子只是一個眼神便即轉身,離開御花園,游淼忙放下筷子,說:“失陪。”繼而起身跟着太子出御花園去。
  太子在前面走,後面跟了一隊太監,游淼快步追上,一理衣袍。太子吩咐道:“待會不讓你說話,你便聽著。”
  游淼心中一凜,忙道:“是,殿下。”
  太子臉色陰晴不定,帶著游淼穿過前廊,到得御書房外,兩名侍衛守着,太子在門外吁了口氣,雙手一振,游淼忙跟着上前,幫他理好衣袍。侍衛要通傳,太子卻擺手示意不用說,從側門裡帶著游淼進了御書房。
  一進去就聽見聶丹的聲音。
  “……現在五胡已無法無天,囂張至極,今歲再不用兵,只怕長城以西,撐不到來年了!”
  李宰的聲音道:“怎麼出兵?!聶將軍,你倒是說說……”
  聶丹簡直是怒吼道:“李丞相!戰情已迫在眉睫!西松關一破!除了川蜀以外,梁西大片土地就是不設防的平原,胡人進了梁西,已可長驅直入!”
  “梁西一過就是裕水了!他們一旦渡過裕水,我們就只剩下蕭山這個屏障,藍關,正梁關,西北路通江南的官道……柯山安嶺……”聶丹的呼吸漸粗重:“包括東北兩州,將全部置於胡人的掌控之下。”
  “再過黃河。”聶丹道:“就勢必進犯京城了!”
  書房內無人出聲,天啟帝眯着雙眼,不為所動。
  “聶將軍言過其實。”許久後一名文臣道:“胡人乃是塞外蠻族,以劫掠為生,先前幾次入關之事已有佐證,這些胡人往往劫掠一番,並不占城,搶到需要的物資後,便將退回塞外去……”
  數人紛紛附和,聶丹攥着拳頭,手臂上青筋隱現。
  另一名武官上前一步,冷冷道:“照林大人所言,也就是說我們要將梁西平原放開了任他們搶?!”
  李宰道:“今歲江南一地洪澇為災,南方軍隊俱在幫助百姓重建家園,排洪墾地,有什麼辦法抽調至西北?何況軍糧軍餉要再徵集,至少也要三個月,春夏之際,徵糧仍未入庫……”
  “若非高麗一戰拖延糧餉。”聶丹怒不可遏道:“又怎麼會有今日之患?!”
  “聶將軍息怒。”太子上前一步,聶丹不住喘氣,稍稍平息下來。太子道:“父皇,不能任胡人再在梁西劫掠下去,否則勢必影響來年京畿的糧稅,也不能再撤民了,前幾年延邊城外湧入大量難民,今年中原已造成混亂。”
  李宰朝帝君躬身道:“陛下,殿下,臣有一計。”
  趙懋眼也不抬,喃喃道:“說,眾愛卿也不要再吵了,吵得朕頭疼,聲音小點。”
  “抽調東北防線駐軍五萬予藍將軍,步兵為主,於平黃城外截擊五胡,聶將軍率領一萬京畿騎兵,機動協助。”李宰解釋道:“御林軍依舊由校尉唐暉率領……”
  聶丹道:“不行!東北正梁關,延邊城外一共就只有八萬守軍,明歲就要換防,韃靼人一旦南下,拿什麼兵去抵擋?京畿軍一去就只剩下御林軍八千,京師守備空虛,萬一出了事,誰來領責?!”

  106、卷三 滿江紅

  (十二)上

  李延插口道:“江南一地的新兵可陸續抽調回京,治洪澇不需太長時間,夷州,交州數地,已可北上,到時充入京畿軍中,便不需擔心。”
  太子看了趙超一眼,點頭贊同道:“三弟可重新將這部分兵馬整編入京畿軍,到時邊疆若有異動,駐兵黃河北岸。”
  “此戰關鍵在於以快打快。”李宰說:“只要聶將軍與藍將軍能在入冬前將胡人全數驅逐出塞外,一來一回收兵,當可安然無恙。來年開春,方可與五胡再行和談。”
  聶丹半晌不得言語,兵部尚書道:“還是聶將軍有更好的辦法?”
  聶丹只得道:“眼前沒有。”
  趙超沉吟半晌,開口道:“父皇,兒臣有一策。”
  趙懋卻睜開雙眼,說:“超兒不需再說了,照這麼做就是。皇兒協調戶部,兵部事宜,超兒接御林軍與京畿軍總管調動,你二人須得好好配合。”
  趙超眉頭微擰,趙懋卻不容他多說,吩咐道:“都退下罷,明日早朝時將摺子上來,今夜聶丹與藍鴻便前去整兵,一夜須得辦妥,早朝後朕為兩位將軍壯行。”
  大臣們紛紛告退,太子卻以眼神示意游淼在御書房等着,別跟着走。
  人走光後,太子開口道:“父皇。”
  趙懋閉着眼,卻說:“你們也下去罷,早點歇息。”
  太子一怔,繼而只得說:“兒臣告退。”
  游淼知道太子與趙超都有話想說,但趙懋都不容他們多說,太子離開御書房出來,沉默片刻,李延正等在廊下,微微躬身。
  趙超與聶丹則在花園另一側說話,見太子等人來了也不避他們,太子走到跟前,說:“三弟。”
  “大哥。”趙超一頷首,太子說:“辛苦你了。”
  趙超點點頭,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麼,說:“我朝大哥討個人。兵部之事繁瑣,實在忙不過來,能將遊子謙借我一月不?”
  太子笑了起來,看游淼,游淼心中一凜,不知趙超起了什麼心思,居然敢當着太子的面要人,略有點躊躇。太子問:“遊子謙,你去麼?願去就去,反正這些時日裡,任命文書未曾下來,李延會協助我調理戶部,兵部一應事宜,你願留在我身邊也行,或是換李延去協助三弟?往來宮中,也好互通有無。”
  趙超一聽這話便說:“我自然都是可以的。”
  游淼看了李延一眼,會意道:“殿下有命,莫敢不從。”
  趙超點頭招手,游淼走過去,太子又笑道:“三弟,這次咱倆一定得打個勝仗。”
  趙超笑了笑,說:“大哥放心。”
  兩兄弟分開,趙超剛轉過身,臉色便沉了下來,與游淼走出書房外花園,宮中已備好馬車,趙超吩咐:“回府。”兩人便上了馬車。
  中秋夜,一輪皎月分外圓,游淼只覺應付這些人,實在累得很。個個說話拐彎抹角的,話裡帶話,疲憊吁了口氣。
  “喝酒了麼?”趙超問:“沒事罷,前幾日中暑剛好,生怕你在御書房裡悶着了。”
  游淼搖頭,說:“太子倒是好說話,會把我借給你。”
  趙超說:“你當他真的是幫着我呢,他要問你什麼話,你能不說麼?”
  游淼一想倒是,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多半已覺得自己投向李延,李延也不知在太子面前說了什麼話,這下他臨時起計,把自己安插在趙超身邊,這手段……趙超也不等他提了,索性自己就將游淼要了過來。
  游淼道:“我發現我有點看不透你大哥了。”
  趙超說:“現在不是跟他玩心眼的時候了,你既然過來,咱倆就以不變應萬變吧,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來日父皇和他問起,你照實說就是。”
  馬車搖搖晃晃,游淼還有點虛,便趴在車窗旁,看著中秋夜五光十色的街道與熙熙攘攘的行人。
  趙超帶游淼回府,府上全是武將,坐了一排,等着趙超回來。
  “三殿下!”
  “三殿下……”
  唐暉見着游淼,便朝他點頭打招呼,游淼知道這時候沒自己什麼事,多半今天晚上趙超也不會放自己走了,遂出去找了個家丁,吩咐道:“你到國子學僻院去,從後門進去,找一個叫程光武的人,讓他送點吃食和茶葉過來,再來個人聽使喚。”
  家丁去了,趙超在廳裡和眾武將談事,都是關於邊疆的事,游淼在一旁拿着他的地圖看,好幾張,都是邊疆一處直到中原的羊皮地圖,詳細到山川河流的分佈,甚至哪裡有樹林,哪裡是平原、丘陵、山谷,都一一標註出來。
  游淼邊看邊聽,趙超轉述了帝君的安排,武將紛紛鬱悶不已。
  “江南徵調回來的都是新兵,要怎麼打?”一名武官道。
  另一人則說:“萬一聶丹和藍鴻那一隊兵力不夠,就只能從京畿抽調,這些新兵一上戰場,勢必又要……”
  武官打住了話頭,眾人緘默不語,趙超卻是無所謂,說:“我明天早朝時會再上一道摺子。”
  “實在不行。”一人道:“就群臣請命算了!”
  趙超馬上道:“不不不,聶大哥也不一定就會被拖住,看吧。情況不對我再叫你們,都各自回去準備,今天夜晚,只怕都不得安生了,先回家跟妻兒說一聲,晚上家裡會有兵部的人來,明天天明時分就要整軍了。”
  武將們紛紛拱手告退,一下廳內又靜了下來。
  游淼坐在案邊,翻過所有地圖,說:“這幾年裡,你一直在做這些準備?”
  趙超滿不在乎說:“我覺得我不會在京師呆一輩子,總有一天,會帶兵出征,一雪前恥的。”
  游淼又問:“剛剛在御書房裡,你是不是想請纓帶兵。”
  趙超看著游淼不說話,目中似有深意,最終重重點頭。
  “不過父皇不讓我出征。”趙超說:“我想帶兵去迎擊進犯西北關隘的胡人,梁西全是平原地形,我的兵適合平原會戰,胡人也打不了游擊,可惜他還是不願意,你今天跟他說了那些話麼?”
  游淼點了點頭,說:“我覺得他應當也被觸動了。”
  趙超嘆了口氣道:“再說吧,我也覺得他今天對我好些了,按平日,他是不願意讓我進御書房聽這些事的。”
  游淼未想到趙超竟是這麼不得寵,想找幾句話來安慰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片刻後趙超似乎想起一事,說:“你的老師教過你寫摺子麼?”
  “會。”游淼精神一振,笑道:“要寫什麼?我來吧。”
  趙超帶游淼到書房,說:“不急,咱們先整理一下這些東西。”

  107、卷三 滿江紅

  (十二)下

  當天晚上,趙超翻出了梁西兵報,以及地形,兵力的詳細分析,游淼在孫輿處也學過兵法,幾乎是一看就明白,和趙超參詳之後,打開奏摺,一一列上,足足商談了一夜。
  “咱們這可是真正的紙上談兵。”游淼莞爾道。
  趙超也有點哭笑不得,說:“你從孫輿那裡學回來的,孫輿可不是紙上談兵。盡人事,聽天命罷。”
  游淼的字比趙超漂亮許多,小楷端正,賞心悅目,又參照以前趙超上過的摺子,學着他的用詞,寫下近千字。他知道今天早朝就要發兵,要左右帝君的意思,就得一切從簡,簡明扼要。否則上早朝時誰也不耐煩看數千字。
  趙超若得兵權,只怕早上就要離別了,游淼又頗有點捨不得。
  寫了一夜,四更時分,游淼困得不行,倚在案上,趙超則靠在窗邊,兩人都睡熟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動驚醒了游淼。
  程光武在門外說:“少爺,天亮了。”
  趙超已不知去向,游淼坐直,發現身上披着趙超的袍子,桌上還留着趙超的字條:我上朝去,你且在我府中住下,睡我房即可,回來詳談。
  游淼打了個呵欠,走出書房去,八月陽光燦爛,秋老虎已悄然退去,皇子府中院內,幾個小廝正在收拾游淼的東西。
  游淼道:“怎麼就搬這兒來了?張文翰呢?”
  搖光正在理東西,說:“三皇子府上人過來說讓搬的,少爺不是住這兒了麼?文翰依舊住在國子學裡等文書。”
  游淼一想也罷,既然搬來了就算了,長垣前去打掃房間,不片刻又有趙府管家過來,恭敬道:“三殿下吩咐要問游少爺三頓吃什麼,府裡好去採買。”
  游淼道:“隨便就成,跟趙超一起吃,他吃什麼我吃什麼。”
  游淼轉念一想,又說:“光武,去開錢匣子,拿二百兩過來。”
  程光武拿了錢,游淼隨手便把銀票交給管家,殿試放榜後到得進士委任,起碼也要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不派他官做,游淼也得在京中找地方住着,總不能中了探花還死皮賴臉地在太學裡混。索性就這麼住趙超府上了。
  這麼一來,反而變得游淼在養趙超全府似的,想到便不禁好笑。自回江南後游淼便從沒當過家,銀錢都經李治烽手上過,也不知二百兩夠花用多久,便說:“不夠花了找我拿就行。”
  管家連聲稱是,領了銀票去採買,游淼想到李治烽,便心道不好。
  “你讓張文翰過來,我有幾句話說。”游淼忙吩咐道。
  張文翰來了,游淼把邊疆之事告訴他,囑咐他回揚州一趟,順便祭祖,再提醒李治烽,上京時不可走北路,一定要走南路,經川蜀過梁西,再進中原了。
  張文翰諾諾點頭,游淼又寫了封家書讓他帶去,送到西市口處,正碰上大軍開拔。回來時已日上三竿,管家奉上午飯,游淼吃了倒頭就睡。
  趙超一直沒有回來,游淼睡醒了賴在榻上,心想奇怪怎麼還不回,及至黃昏時,外頭才響起人聲,卻是趙超在問游淼吃住的事,游淼便一個打挺起來,穿上衣服出去。
  趙超既睏倦又餓,見游淼來了,說:“先開飯罷,累死了。”
  游淼見桌上放著四個食盒,好奇打開看了眼,說:“什麼好吃的?”
  趙超說:“父皇賞的菜,餓了餓了,先吃再說。”
  管家擺好飯,長垣站在身後給游淼布菜,趙超笑道:“嘿,你家小廝倒是長得清淨,有模有樣的。”
  游淼笑了起來,說:“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早朝上說的什麼?”
  趙超在軍隊裡呆慣了,吃起飯來沒半點禮數,習慣用個大碗,該扒的扒該倒的倒,邊吃邊給游淼轉述:
  清晨上朝時,游淼那摺子還帶著墨香,帝君看過後考慮良久,群臣激烈爭議,最後趙懋沒有讓趙超領兵出征,卻採納了幾條他的建議——包括在梁西土城坡準備伏擊,再封住長城西側胡人軍隊的後路幾條,將他們留在關內,撤走部分村鎮百姓,來個堅壁清野之計。
  聶丹入朝領兵,早朝後便即出征,帶著兩萬京畿軍離開了京城,藍鴻則隻身北上去調動軍隊。趙超感嘆出征無望時,趙懋卻讓三兒子留下,與他一同用飯。
  趙超頗有點受寵若驚,留在宮內用了午膳,席間兩父子談到邊疆,用兵等事,趙超便把自己所想答了。
  趙懋似乎記起從前的許多事,一時間竟有些感慨,還說到了趙超的生母,辭世多年的王貴妃。
  自趙超三年前兵敗高麗,損兵折將地逃回京城,趙懋便再不關心這個兒子的死活,敗成這樣,既賠了白銀布帛又折了面子地去和談,令趙懋將一口怒氣盡數發在他的身上。現在回想起往事,終於口風鬆動了些,讓趙超留守京城,好好打理京畿軍,磨礪自己,不要再急着出戰。
  趙超自嘲道:“還是有點急了。”
  游淼安慰道:“不管怎麼樣,先看看情況吧,萬一聶丹那裡需要支援,咱們還能再上摺子。”
  趙超點了點頭,眼裡都是血絲,困得話都說不出來,早早地回去睡覺。游淼自打這天起便在趙府中住下,協助他處理軍務。
  聶丹一走不到半個月,兵報便滾雪片一般紛紛南下,游淼看得心驚膽顫,每天都是死人,平原不利於游擊戰,胡人五部遭到藍鴻的正面迎擊便登時分散開去,採取機動騎兵分股擊破的策略與漢人軍隊游鬥。
  天氣漸涼,游淼每天都在數日子,傷筋動骨一百天,七月、八月、九月三個月,李治烽也該好了,但他不敢讓李治烽這時候上京,便派搖光回去傳信,讓流州那邊別忙着上京。但就在搖光上路前一天,新的兵況送到:東北延邊三路,正梁關失守!
  游淼登時就驚了。
  搖光卻安慰道:“少爺,我從南路走,不經北路,多花點時日,一定能順利進流州的。”
  游淼道:“南路也危險,走南路要過梁西平原入蜀,梁西正在交戰,怎麼過去?”
  搖光堅持,游淼再三斟酌,自己家的小廝跟着李治烽習武數年,雖練不成他那身好本事,但要自保,想必也沒有問題。
  游淼讓搖光務必讓江南江北所有的人改走南路,否則北邊一亂起來,不知道多少人要遭了麻煩,這才忐忑送搖光上路。
  這一去,就是足足一個月時間,沒有任何來信,也沒有消息。
  有的只是北邊不住南逃的人,連冀州也拖家帶口,逃向中原,每一波人過來,都帶來新的消息,胡人不住接近。

  108、卷三 滿江紅

  (十三)上

  到得十月二十,朝廷接獲新的前線消息,韃靼人突破了冀州防線,所有人一下就慌了。
  那一天裡,游淼正在院裡練習射箭,雖已有半年未曾掄刀動武,撿起來後,還是勉強能射中靶子的。正拉弦時,趙超匆匆從門外進來,說:“快,兵冊帶著,隨我進宮去。”
  游淼馬上收了弓箭,跟着趙超進宮議事,看得出所有人面孔憂心忡忡,一副十萬火急的模樣,游淼問:“戰事前幾天不是平穩了嗎?”
  趙超看著游淼,想了想,聲音有點發抖,說:“消息先別說出去。”
  游淼點了點頭。
  數息後,趙超說:“藍將軍犧牲了,戰死沙場。”
  游淼:“……”
  “聶大哥呢?”游淼感覺背脊一陣發涼,在流州求學時孫輿曾經說過,有藍鴻與聶丹這兩員大將鎮守長城東西兩地,可保二十年邊疆安穩。如今藍鴻竟然死了?!
  “聶大哥正在調集兵馬,收攏殘兵,抵禦韃靼人。”趙超說:“藍鴻一死,北邊防線全部失守,這次我可能真的要出徵了。”
  游淼完全沒料到會這麼快上戰場,藍鴻竟然犧牲了,怎麼會?
  游淼:“什麼時候出征?”
  趙超:“不用你隨軍,明天早上就送你出城迴流州去。”
  游淼登時就怒了:“你什麼意思?”
  趙超情緒有點失控:“這輪不到你說了算!你給我聽話!”
  游淼:“……”
  趙超不住喘息,兩人僵持片刻,趙超說:“罷了,先不說這個,剛才來了消息,這幾天裡藍鴻一死,部署全亂了!”
  趙超邊走邊解釋,原來北邊韃靼人一入侵,藍鴻便調集兵馬前往北線支援。兵力一抽走,梁西平原登時空了。聶丹與藍鴻就抗擊路線制定發生了劇烈的衝突,聶丹讓藍鴻退守黃河以南,等候京畿的援兵,並讓唐暉率領御林軍離京北上。
  否則藍鴻若獨自前往抗擊韃靼人,勢必腹背受敵。
  然而藍鴻過於託大,引兵掉頭前往正梁關,途徑藍關山腹時驟然受到韃靼族與羯摩人的伏擊,損失慘重,藍鴻中箭身亡,副將王辛借哀兵士氣反擊,奈何韃靼人一擊得手便即撤離。
  王辛收兵黃河北岸,擬背水一戰。
  此刻情況已危急至極,趙超與游淼直接進太和殿,群臣都在,各個議論紛紛,趙懋卻不在帝位,只有太子站在中央,眉頭深鎖。
  趙超說:“兵員已在城外了,從揚州調集上來的,陸續有五萬四千多名。”
  太子道:“唐暉將軍何在?”
  唐暉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將在。”
  游淼心裡咯噔一聲,馬上道:“不可!”
  游淼雖然不親自帶兵,但他是熟知兵路的,趙超也是一清二楚,唐暉帶的是御林軍,以保駕護衛為職責,重守不重攻,怎麼能帶御林軍上前線?太子剛開口,游淼便猜到這些人的全盤佈置,一定是想讓唐暉帶御林軍上前線去,收攏藍鴻的殘部,匯為一股,北上迎敵。
  但御林軍絶對不行!
  游淼那句“不可”幾乎就是脫口而出,說完才暗覺糟糕,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他,身為還未有官職的臣子,已經是踰矩了,況且縱是有官職在身,也遠遠輪不到他說話,忙謝罪道:“臣妄言,臣罪該萬死。”
  太子一笑置之,沒有追究,趙超卻朗聲道:“御林軍不適合北調,一來黃河北岸地形複雜,二來御林軍不適合應對游擊戰,唐將軍依舊以鎮守京畿為宜。”
  李宰道:“御林軍既無法上前線,就只能讓新兵上陣,編入北疆軍了,可是唐暉將軍……”
  趙超道:“讓我帶兵,唐暉留守京師。”
  殿內都沒有說話,許久後,李宰說:“三殿下,新兵混雜,不易統轄,如今將京畿軍一抽,京城就真的只剩八千御林軍了,依臣之見……還是……”
  落針可聞,太子說:“三弟,你能打贏這場麼?整個京城,十萬百姓的身家性命,可就都押在你肩上了。”
  趙超瞳孔微微收縮,游淼心中一凜,幾乎是與趙超心有靈犀,那一刻,他知道趙超怯了。
  “能。”趙超答道:“皇兄請放心。”
  太子帶著笑,緩緩搖頭,眼中深意,一目瞭然。
  游淼心中暗自嘆氣。
  “那麼。”太子說:“三弟留守京城統帥御林軍,唐將軍帶領京畿部軍新軍北上,接手藍鴻的北疆軍殘部,你的手中有十萬人,務必將韃靼驅逐出中原。”
  唐暉躬身道:“末將領命。”
  這一次,趙超沒有再提出異議,殿上所有人都知道,游淼更是一清二楚——趙超還是輸了,不是輸給太子,而是輸給了他自己。
  “遊子謙留下。”太子道:“餘事明日早朝再議。”
  眾臣紛紛退去,太子示意游淼跟着自己,游淼便捧着那一疊沒用上的冊子,跟隨太子出殿,穿過御花園,朝書房裡去。
  途徑長樂宮時,宮內煙霧繚繞,隱有道家唱文之聲。游淼略覺好奇,張望一眼,太子卻輕輕擺了擺手指,游淼便蹙起眉頭。
  “本該到開春才給你們下委任。”太子進了側殿內,洗過手,淡淡道:“但如今邊疆戰事吃緊,三鼎甲的文書先行一步,踰矩了。”
  游淼知道這是要給自己派官當了,忙道:“謝殿下恩典。”
  太子一笑,卻不提游淼官職,只是問:“近來累狠了罷。我三弟從小就是這樣,認準了一個理,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游淼也不好說趙超什麼,只得笑笑。
  太子遞過個小盒,又說:“這有你家貢的茶,泡點茶喝罷。”
  游淼欣然接過盒子,裡面是隔年的碧雨青峰,太子又道:“江南六路現下封了,只好等來年,省着點喝。”
  游淼嗯了聲,和太子在一起與和趙超在一起不一樣,他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朝中都支持太子了,確實還是有點本事的。太子這等人,雖說未必是真心的,但與他相處,不管心裡如何作想,面上感覺都是如沐春風。
  更不用提心吊膽地怕說錯話,趙超的喜怒哀樂太盛,雖在其餘臣子面前藏得還算好,但與游淼混在一處,他就像個長不大的小孩,更真,也更隨性。

  109、卷三 滿江紅

  (十三)下

  游淼取了個提頂琉璃壺,置了滾水琉璃壺便變了色,又過一會,待得透明的琉璃壺色澤淡了些許,才將碧雨青峰攏着一抹,紛紛撒進去。太子微有點詫異,說:“你還會這一手?”
  游淼笑道:“碧雨青峰就是要這麼泡才好喝。水熱了不行,涼了不行,八分滾,茶味剛好。”
  說著從琉璃壺中把茶傾注進杯中,太子喝了口,臉上現出微微的讚賞神色,笑容也變得明朗起來。
  “方才殿上,不是不想讓你說。”太子又道:“朝臣都在。”
  游淼道:“臣知道。”
  太子略一點頭:“看你當時也明白了,以後記得就行,今天朝上想說什麼?現在說罷。”
  游淼沉思片刻,注視太子,太子卻不甚在意,吩咐道:“讓你說,你說就是。”
  “應該讓三殿下帶兵。”游淼如是說。
  太子笑吟吟道:“怎麼?”
  游淼認真思考後道:“那天朝臣們制定的作戰計劃,現在都已經不能用了,開始時李相提到速戰速決,可目前已經入冬,聶將軍無力在來年開春前解決戰局。我們得做好打仗打到明年開春的準備。”
  太子緩緩點頭,游淼又說:“更何況,聶丹手裡也沒有足夠的兵,既然局勢改變,計劃就要跟着變。”
  “可是你不知道。”太子啜了口茶,慢條斯理說:“胡人們不會在塞內過冬,他們會在正式入冬前回塞外去的。”
  “如果他們不回去呢?”游淼反問道:“正是因為大家都覺得五胡與韃靼人會在搶夠了以後回塞外去,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先手,限於被動。”
  太子嘆了口氣,沒有再說,兩人都注視着琉璃壺裡載浮載沉的茶葉,一時間都不說話,游淼知道太子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從最開始,朝廷就沒有打算認真來打這場仗。當然游淼也明白一部分這樣做的原因:朝廷沒錢。連年虧空,又經高麗一戰,今年南方的澇災更是雪上加霜,現在天啟朝已快發不出撫卹與軍餉了。
  糾集不起軍隊,就只能任人魚肉。
  要解決這一切,唯一的辦法是主動出擊。然而唐暉帶兵是領命,他必須跟着朝廷的指揮走。只有讓趙超出戰,才能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但朝廷上下都不打算把兵交給他——原因無他,三年前高麗一戰,趙超損兵折將,正是吃了新兵的虧,誰也說不準他不會重蹈覆轍。就連趙超自己都沒有勇氣接下這個重任。
  “你覺得我三弟那人怎麼樣?”太子繞有趣味問道。
  游淼:“……”
  太子問這話游淼自然心裡是明白的,這麼問確實將他當成自己人了。但游淼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無論說什麼都不對。
  “三殿下……”游淼考慮良久,說:“有大將之風。”
  太子沒有表現出贊同,也沒有表現出反對,只是眉毛動了動,看著游淼。緊接着游淼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一句,說:“為將者貴有自知之明,知道什麼仗自己能打,什麼人自己打不過,不逞狠鬥勇,就是將風。不過三殿下的將才……呃,還是略有不足,可能假以時日,會有所……有所……”
  “嗯。”太子以含糊的鼻音回答了他,隨手拿起游淼帶著的資料翻閲,漫不經心問道:“這些都是他吩咐你做的?”
  游淼:“是。”
  太子看了一會,上面大部分都是京畿軍編製及人事調動之事,便也無心多看,把資料疊起來,說道:“他還要多練練,把大軍交給他我不放心。”
  游淼與太子相視一笑,保持沉默,太子又與他閒聊了幾句,而後突然問:“李延此人,你覺得如何?”
  游淼想也不想便答道:“很聰明。”
  太子依舊是那神情,眼裡帶笑,看著游淼,似乎是期待他補充幾句,游淼當然不止這點,又笑着說:“從小就沒什麼人制得住他,聰明的人,容易一意孤行。”
  太子點了點頭,說:“你且領監察御史之職,先奉父皇旨意隨軍奏劾,京畿軍一事,就交給你了。“
  游淼馬上躬身謝恩,太子又說:“隨軍御史不好當,不過我知道三弟這人,能說得上話的人就什麼都好說。只看你敢不敢說了。”
  游淼忙道:“臣必盡心竭力,不負殿下期望。”
  太子最後笑道:“是父皇欽點的職,你須得整肅軍紀,傳通往來,在我三弟面前,有什麼話該說就說,切忌徇私忌膽怯。”
  游淼連連點頭,太子又說了一番勤勉的話這才打發他退下。
  游淼抱著那疊摺子與兵冊出來,回去時再度途經長樂宮,這次他好奇多看了幾眼。引路的太監知道他是太子身邊的大紅人,便不去干涉他,反正趙愗在宮裡做的事,太監們都見怪不怪了。
  游淼瞥見天啟帝站在長樂殿外的祭壇前,頭戴七星道冠,手執玉笏,煞有介事地朗誦,那新科榜眼陳慶站在一旁,以火焚燒符卷,周圍煙霧繚繞。游淼認得那儀式,從前孫輿也說過,是求仙的道士們最愛干的,叫做“青詞”——寫給太上老君,天帝等神仙看的祈福文書。寫完後燒掉,以求上達天聽。
  當年天啟帝也令孫輿寫過,全因孫輿駢文寫得漂亮,孫輿卻十分反感皇帝修仙求道,直指帝君不問蒼生問鬼神的行徑,雙方忍不住大吵一場,最終不歡而散。游淼看得哭笑不得,泱泱大國,北方正遭戰亂,一國之君絲毫不關心,居然和新科榜眼在後宮修仙……簡直是匪夷所思。
  “探花郎?”那引路太監小心翼翼問,游淼知道自己不能看多了,遂跟着他出宮,路上忍不住又問了句:“陛下這幾天都沒上朝麼?”
  “陛下在為北疆萬千百姓祈福。”太監答道:“佑我天啟將士凱旋歸來。”
  游淼臉上神情頗有點不以為然,雖說太子令他領了御史,自己要裝裝剛正不阿的樣子,但發自內心的那股憂慮實在揮之不去。直到回了趙超的府上時,臉色仍沉着。
  一進王府,院裡便有馬車等着,管家見游淼便匆匆入內通傳:“游少爺回來了!”
  游淼把書卷交給小廝,入廳內說:“趙超,我領……”
  趙超眉頭深鎖,怒道:“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
  趙超一見游淼便迎上來,在廳內拿着件毛麾朝游淼身上套,游淼略有點措手不及,問:“書房裡說?做什麼?等等!我剛從外頭回來……”趙超卻不管他,又問:“帽子呢?帽子拿來!”

  110、卷三 滿江紅

  (十四)上

  趙超給游淼換上衣服,游淼茫然道:“去哪?”趙超卻不由分說,給游淼換上衣服,推着他上了院子裡的馬車,程光武親自駕車,從後門出了王府。游淼莫名其妙,趙超又拿過一個布囊,放在游淼膝上,說:“通行令給你辦好了,這裡是我的私印。”說著給游淼看一枚藍田玉的印章,上面以篆文刻了三皇子趙超數字,又吩咐道:“拿着它,沿途只要碰上天啟的軍隊,讓看文書就能通行,實在不行就出示私章,文書丟了自己再寫一份……”
  游淼終於察覺到不妥了,倏然叫道:“等等!你要讓我去哪?!”
  趙超:“出城!北路現在已經封了,萬一京師淪陷,這裡也不安全了!”
  游淼倏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說:“戰況有這麼嚴重了?先別走!下車!”馬車剛好路過六部所的宣正和巷,趙超卻不耐煩道:“必須走!今天連夜讓你出城,你上了管道就走南路,經西川走,到巴陵坐船回江南……”
  游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靠在椅上直笑。
  趙超眉頭深鎖,注視游淼。
  游淼:“別鬧,我不能走。”
  趙超:“你必須走!”
  游淼:“我今天剛領了監察御史的職!!你讓我怎麼走!!”
  趙超怒吼道:“小命重還是你的官職重!”
  游淼朝趙超也吼道:“國家存亡重還是人命重!”
  趙超:“……”
  趙超沒料到游淼會吼他,一時間愕了。游淼見他滿臉驚詫的神情十分好笑,忍不住指着他大笑起來,吩咐道:“光武,回吏部,我去領文書。”
  趙超一把揪着游淼的領子,壓低了聲音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遊子謙。韃靼人已經打到黃河邊上了,萬一唐暉擋不住,京城就會淪陷,到時候就要遷都……你必須先回去,否則到時候兵荒馬亂的,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你……我……”
  游淼認真道:“我也不是跟你開玩笑,趙超。你大哥今天才給我派的事,還沒開戰,監察御史就跑回江南去了,我全家都得完蛋!”
  趙超道:“太子的事你不用管!我會去找父皇,等打完了你依舊回來京城做官……”
  游淼一瞬間就被刺着了,車廂裡十分狹隘,兩人坐下都有點擠着,游淼憤然相表示點什麼,忍不住抬手就抽了趙超一耳光,怒吼道:“我他媽千里迢迢上京來!你當我是求官!!”
  趙超愣住了,游淼又吼道:“程光武!你給我停車!”
  程光武停車,游淼跳下馬車,這時已近遲暮時分,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雪,夕陽染得長街一片暗黃色,游淼也認不出這是何處,只被趙超氣得全身發抖,一語不發地在前面走。
  “游淼!”身後有聲音喊道。
  游淼陰着臉,在雪地裡走不願回頭,趙超追了下來,又喊道:“遊子謙!你等等!”
  趙超追了上來,在身後伸出手,要抓游淼肩膀,游淼動作比他更快,回身一格,無聲無息地袖裡一拳,趙超馬上拆招,兩人手臂互相借力一推,各自錯身而過。
  “好身手。”趙超蹙眉道:“你那犬戎人侍衛教的?”
  游淼冷冷看著趙超,趙超待再說點什麼,游淼卻忍不住發瘋了,回身兜他一腿,怒道:“你當我是來求官?你當我是什麼?不是為的你,誰上京城來?!京城一有事你讓我跑,我這麼回去,還有什麼臉見老師?!”
  趙超看了他一會,說:“不是讓你逃,我怕萬一亂起來,我保不住你。”
  游淼道:“我不會走的,剛領了隨軍御史的職,你不想被我找麻煩就別再提這事。”
  趙超撲一聲笑了出來,游淼怒了,冷冷瞥他。
  “你不為了我,也為你那犬戎家奴不是?”趙超如是說。
  游淼登時作不得聲,被趙超一句擊中軟肋。
  趙超英武的眉頭擰着,眼中帶著幾分難過,說:“回去,子謙。你回家也幫得上忙,我聽到的消息是,說不定要遷都了,遷都必定是朝南遷的,你先回揚州一步,這樣京師大舉南遷的時候,便幫得上忙。”
  游淼現在竟是有點心動了,不為趙超的話,卻是為了李治鋒。
  趙超想方設法地送他走是為了保護他,他心裡也知道,奈何自己一腔抱負到京師,身為御筆欽點探花郎,碰上國家有難時竟然一走了之,回去哪裡有臉面對孫輿?但為了李治鋒,確實要保護好自己。游淼頗有點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更無法設想自己萬一死了,李治鋒會有什麼反應。
  “你那家奴。”趙超忽然道:“萬一你被韃靼人或是胡人殺了,他必定就上前線,一口氣拚死了算,你不回去,不怕他以為你死了,去找韃靼人拚命?”
  這句話最終令游淼點了頭。
  趙超道:“我倒是沒想到你老師這一層,這樣吧,今天不走,三天後我另作安排,父皇要下江南去,你就跟着父皇,正好順理成章地回去了,這樣孫輿也說不了什麼。”
  游淼無奈道:“好罷。”
  話說到這個地步,游淼還有什麼能說的?
  趙超嘆了口氣,臉上還帶著游淼摑出的紅印,游淼忽又覺得有點愧疚。
  “對不住。”游淼說。
  趙超一笑置之,帶著點淡淡的失落,也不知是笑游淼還是笑他自己。游淼心中有鬼,只好乖乖跟着趙超又回了王府。然而剛一進王府就見搖光在院裡等着,游淼知道是送家書來的,忙道:“家裡怎麼樣了?”
  搖光臉色不太好,游淼心裡便鬱悶了,怎麼搖光每次來都是報憂不報喜的,這名字就沒起好,下次得叫喬珏改個。果不其然,搖光開口就說:“李治鋒已經上路了,跟小的前後腳走的,就差兩天。”
  游淼當即就懵了,追問道:“走的南路北路?”
  搖光道:“鋒管家走的北路,舅爺那會還不知道,這次讓小的走了南路。”
  北路是正梁關、延邊城一帶!快馬加鞭的只要十天!上次李治鋒回家只用了不到半個月,怎麼現在還沒到?
  “北路被封了。”趙超說:“現在連軍報都過不來,不過韃靼人不敢惹犬戎人,你放心就是。可能他繞路從東梁關出去了,子謙,你別擔心!”
  游淼腦子又有點昏,趙超道:“進去說,別都在這杵着。”

  111、卷三 滿江紅

  (十四)下

  一連串的事情弄得游淼頭昏腦脹,只覺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老皇帝要跑路,這意味着什麼?韃靼人已經打到黃河邊上了,萬一唐暉抵擋不住,胡人大軍便會全線入侵京城。而朝臣們私底下都明白了老皇帝這麼做的意思,京城一旦危險,就只有遷都。
  太子則封他隨軍御史一職,也就是說,讓他與趙超,太子一同留在京師。老皇帝跑了,太子和三皇子不能跑。以游淼的身份還沒到能上朝的程度,數日裡也一直留在趙超身邊,不輕易出府,現在想起來,連日早朝中必定是人心惶惶。已經快不可收拾了。
  更要命的是,李治鋒已經上了京城!
  “還有哪條路是能進京城的?”游淼說。
  趙超示意他看地圖,指了指長城以北的區域,游淼自己也能看懂——畢竟這些時日裡他幾乎都與地圖兵力調動相伴。李治鋒既然走了北路出東梁關,再繞回南路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從被韃靼人佔領的延邊城出塞,沿著長城走,繞過上千里路,兜兜轉轉一路向西,再從梁西的雁門關進來。
  這種情況下游淼只能留在京師等他了,否則萬一自己回去,李治鋒千辛萬苦,繞過大半條曲折的長城進來找他,卻撲了個空,後果只會更嚴重。
  趙超卻道:“他是犬戎人,犬戎都是來往塞外的好手,自打十來歲起就熟悉長城以北的地形,你不用為他擔心。”
  游淼道:“我不回去了。”
  趙超蹙眉道:“不行!我讓人留在京城,你寫封信給他……”
  游淼說:“萬一到時真要遷都,你派的人又沒見過李治鋒,怎麼找他?更壞的可能,韃靼人打進來了,京師裡的人都死了,你又怎麼辦?”
  趙超眉頭深鎖,暗道麻煩。
  游淼說:“我留下來在京城等他。”
  “好罷。”趙超深吸一口氣,知道以此時的局勢,最好的選擇確實是讓游淼留下,只要唐暉能守住,一切就自然好說了。
  趙超怕,游淼比他更怕,萬一李治鋒來了,整個京城裡被胡人侵佔,李治鋒以為他死了……必定會發瘋……游淼簡直不敢想像那個場面了,無論如何自己都得留在京城。
  當天晚上,游淼自己到吏部去了一趟,領到就任文書,又去兵部取印,回來坐著馬車,心緒極其複雜,現在他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了,三年前根本就想不到現在的風光。然而這風光背後,卻又有着太多的危險。
  “少爺。”趕車的程光武問:“回王府麼?”
  “不。”游淼果斷道:“去長隆巷,李丞相家。”
  游淼朝李延家裡去,卻不見其人,家丁規規矩矩道:“少爺出去了。”
  游淼看著李宅裡收拾的一堆東西,心裡便略略有數了些,問:“你家老爺要出門?”
  家丁不敢說,游淼便知李丞相肯定是也知道風聲,要跟着老皇帝去南巡了,又問:“李延去了什麼地方?”
  “少爺沒說,入夜就與二管家出去了。”家丁答道:“游少爺要麼裡面坐著喫茶。”
  游淼一聽就知道了,遂吩咐道:“去萬花樓。”
  程光武將車趕到萬花樓外,游淼一見李家的車停在那處,便上前不客氣去揭車簾,裡頭正坐著李延的管家,一見游淼便要下來。游淼擺手示意,逕自進了萬花樓,去找正在嫖妓的李延。
  老鴇一臉喜逐顏開地上來迎,游淼卻道:“找人。”於是輕車熟路上了二樓,龜公色變慌忙攔阻道:“公子留步,這裡住的是個大人物……”
  游淼道:“沒事我幾句話與他說……你讓開。”
  幾個龜公過來攔着,裡頭李延的聲音怒了,大聲道:“讓他在外面等着……”
  一句話未出,游淼已一腳踹開了門,裡頭女孩驚慌避讓。李延正要發火,一見游淼卻是硬生生地把那話吞了回去。打發了身邊的柳紗綾,招手示意游淼進來。
  游淼卻嘲道:“朝廷命官,正當國事之時,流連花街柳巷,像什麼樣子?”
  李延嗤的一聲笑了,說:“派你職了?官印拿來我看看。”
  “今天剛去吏部領的印。”游淼遞給他官印,說:“太子殿下讓我擔任隨軍御史,本來今天這官兒都不想當的……”
  李延略有點詫異,問道:“怎麼說?”
  柳紗綾將門帶上,剩下李延與游淼二人,游淼便將趙超讓他離京一事朝李延說了,他心知這也不算什麼大事,而這次過來他的目的也很明確——探聽遷都的事。果然李延默不作聲,邊喝茶邊聽著,聽到趙超讓他回去的話時便怒了,險些要找游淼的麻煩。
  “陞官發財重要,還是你那犬戎奴重要?!”李延怒道。
  游淼與他對著嚷嚷道:“我這不還沒走麼?”游淼嘴上這麼說,心道媽的當年我被我爹扔到江波山莊那會你們這群傢伙都在哪裡,還不是就剩下個李治鋒陪着我。
  “我退一萬步說。”李延冷冷道:“按你先生教你的仁義禮智孝,現在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也沒有捲鋪蓋自己跑路的道理。”
  游淼叫苦道:“我沒有要走!”
  李延不屑道:“原來趙超也就這點志氣,倒是我高看他了,我告訴你,遊子謙。”李延壓低了聲音,把游淼扯着衣服一把拖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你當小爺不怕?現在是萬萬不能跑的,身家性命,全壓在唐暉肩上了。眼下留在京城,只要這次撐過去,來日封官加爵,前途不可限量,賭也要這麼賭一把,懂麼?”
  游淼終於把話給套出來了,馬上追問道:“那你爹,六部尚書他們都走麼?”
  李延滿不在乎道:“他走,我留下。”
  游淼又問:“其餘人呢?會遷都麼?”
  李延莫測高深地看了游淼一眼,緩緩搖頭,游淼知道這件事就連他也說不準了。忍不住嘆了口氣,李延吩咐道:“回去罷,回去跟着趙超,現在不是要找他麻煩的時候了,太子眼下都沒空難為他,但京畿軍你得給我好好盯着,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來給我說,知道麼?”
  游淼連忙點頭,李延又說:“府裡短了你吃的用的,派個小廝上我門來拿就行。”

  112、卷三 滿江紅

  (十五)上

  游淼嗯了聲,離開聽雨樓,回到王府時又有太監來了,帶著宮裡太子的旨意來賞游淼,吃的用的各給了些,趙超只是悉數收下。太子又賞了游淼一塊腰牌,需要的時候可以持牌入早朝去。
  當天游淼接過兵冊,正式開始了他的官場生涯,李治鋒杳無音訊,游淼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卻又無法離京去找,只得派人送信到梁西軍聶丹的部下軍營中去,請人注意打聽著。
  三天後,帝君啟程南巡,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定是為了躲避戰亂,一時間整個京師人心惶惶,游德佑親自到王府來了一趟,依舊是那腦滿腸肥的模樣,只是這次語氣恭敬了不少,進來便滿臉堆笑,稱道:“哎呀游大人!”
  正值趙超上早朝,游淼皮笑肉不笑,在王府裡坐著,一副當家的派頭,說:“堂叔好,這可好幾年不見了。”
  游德佑嘿嘿笑,進來便在一旁站着,游淼知道游德佑雖不微觀,但財可通神,游德佑在京城經年所積,於官場內也頗有點根底,不好怠慢了他,便道:“叔請坐。”
  游淼泡了茶招待他,游德佑喝了口,嘆道:“京師的人愛喝烏龍,比不上咱們家的綠茶好喝。”
  游淼已不復三年前那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公子哥兒模樣,笑道:“堂叔有什麼事?有話就直說罷,能幫得上忙的儘管吩咐就是。”
  游德佑一聽這話滿臉堆笑,說:“叔這幾天正好想下江南一次……”
  游淼心裡一凜,果然,游德佑上門來也是為的京中風聲,外頭都在傳不到幾日就要遷都了,京師豪族人心渙散,都變着法子往外跑。游德佑正想收拾東西,跟着商隊有事沒事回江南去,開春等北方戰事定了再上來。
  游德佑與戶部素來有打交道,弄到一紙文書不難,然而要舉家南下,卻是說不過去的。畢竟如今乃是非常時期,朝廷下了嚴令,不許京城士族擅自南下。何況要往南逃,一路上要經過重重兵隘,沒有京畿軍的通行紙,從中原到粱西,再入川蜀的官道上,是萬萬不能通行的。
  游德佑一心想跑,走投無路下赫然想起還有個便宜侄兒在京城,又是中的探花郎。然而當年游德川在江南另立嫡子一事游德佑早就知道,卻從未告訴游淼,便相當於是幫着游德川瞞着游淼。游德佑混跡多年,自知這侄兒記仇的本事素來是一等一的。聽說他中了探花,心裡只叫苦不迭,誰知當年這小混混如今會有這般出息?昔年他管的,罵的,赫然都成了游淼的資本。
  那時游德佑嫌游淼花錢多,可游淼也正是出手闊綽才認識了李延這等公子哥兒,那時游德佑、游德川都苦口婆心勸這不長進的傢伙,別跟三皇子趙超攪和在一處,結果到頭來,最後還要求着與三皇子一夥的游淼。
  游德佑心裡那點鬼主意,游淼比他更清楚。來了京城這麼久他從不上門拜訪,就當做是沒有這個堂叔,畢竟他也是被游德川掃地出門的那個,大家心裡互相清楚得很,游淼索性也不與他演戲了,懶懶道:“四叔,我爹可都把我趕出遊家的門了。”
  “哎哎”游德佑忙不迭地賠笑道:“瞧你說的這是,你爹那人就不是個東西,更何況了,你生下來就是游家的子孫,這血脈能是他說了算的麼?”
  游淼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游德佑一時又有點忐忑,游淼本擬刁難他一番再說,奈何現在的事實在迫在眉睫,也沒空和他耍太極了,遂道:“四叔是要京畿軍的通行文書?”
  “嘿嘿是是。”游德佑又說:“剛聽得你上京來,備了點東西,準備給你,沒料前幾月跟着商隊出去了,就沒空上太學來看你。”
  說著游德佑身邊那管家恭恭敬敬遞上一個匣子。
  這下游淼終於服了這堂叔,既賠笑又送銀子,幫他這次就是了。欣然起身,游德佑便會意跟着游淼一路進內屋書房,游淼提筆寫了文書,蓋上自己的官印,又去逕自取了趙超的京畿軍帥印蓋上。反正趙超的東西都允他隨便動用,接着則是三皇子的私印。
  游德佑看得咋舌,游淼寫就文書,喊道:“光武!”
  程光武進來,游淼將文書給他,吩咐道:“你帶著我堂叔上兵部去找平奚,讓他蓋個通行印。叔,你順路幫我帶個人回去,今年與我同鄉,也點了進士,叫張文瀚的就是。他還住國子學裡待官職,我近日忙着有事,沒空去見他。你給我帶個話兒去,就說讓他先回山莊裡,幫我打點些家事,來年開春了再回京來。”
  游淼始終有點擔心,又想把光武等小廝也送出去,游德佑自知其意,忙不迭道謝,接過文書去了,游淼回到廳內坐下,莫名地感覺到了幾分得意,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麼多讀書人削尖了腦袋朝宦途上擠了。果然掌權掌印,既得銀子又得權柄的感覺非常不錯。
  他得意了一會,又取出遊德佑送來的匣子,打開看了一眼,赫然傻眼了。
  足足二千兩的銀票!
  游淼從山莊上京不過也就帶的二千多兩,這麼寫一份文書,就能賺二千兩?游淼震驚了,看了一會,發現長垣也在旁邊看,便吩咐道:“別出去說,知道麼?”
  長垣忙點頭道:“叔老爺也真有錢。”
  “民脂民膏,都是些行商的血汗。”游淼道:“你先收着,過幾日讓光武回家一趟,帶回江南去。”
  二千多兩銀,游淼看了委實心裡忐忑,又想到正好老皇帝要南巡,不如就把小廝都打發回去,反正李治鋒也快來了。
  剛這麼打定了主意,外頭又有人上門,趙府的管家通傳道:“游大人,李府的人登門拜訪。”
  “請他進來。”游淼道。

  113、卷三 滿江紅

  (十五)下

  這一次上門的是丞相府二管家,先前常常跟着李延的那中年人,與游淼雖無往來,卻也算老相識了。游淼心道奇怪,李延有事找自己,派個管家登門做什麼?果然兩人寒暄片刻,李府管家便提出來意:也是求一張通行的文書,卻不是為的自己,而是讓家中妻小遷去江南,投靠母舅家。而兵部出列的掌印空白文書已備好,自然是李管家自己去弄到的。
  游淼看在李延的面子上一口答應,在文書上蓋了自己的官印與趙超的帥印,李管家回去後,府裡又送來一千兩銀票。游淼知道這是一半看在李延的人情上給辦的事,又不住唏噓李府當真有權有勢,連個管家都能隨隨便便掏個千兒八百兩出來。
  夜裡趙超回來得早,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吃晚飯時游淼把白天的事說了,畢竟李家那事未經趙超點頭,游淼還有點拿不定他的主意。孰料趙超只是嗯了聲,點頭表示知道了。
  趙超:“近幾日我父皇南巡,到時會有更多京城大戶上門來求咱倆的印,你看著給蓋就行了。”
  游淼蹙眉道:“讓他們走沒問題麼?”
  趙超說:“本來到我手裡,我是不放人的,人一走,還談什麼士氣?只怕京城裡就沒人願意打仗了。但不放也不行,這邊不放人出去,估計就要找我大哥去鬧了,騎虎難下,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不然怎麼說讓你居中策應呢?”
  游淼緩緩點頭,明白到朝廷雖不遠讓京城大戶舉家南遷,但總不能全攔着。
  “真的會有危險?”游淼又問。
  趙超搖頭道:“誰也說不準,若真要遷都,咱們這波人也是最後一批走的……我看要不你還是……”
  游淼眉毛一挑,趙超便告饒道:“好好,不催你回去了,免得又挨你耳光,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著兩人都樂了,游淼想起日間收的銀錢,說:“這麼蓋幾下印,約莫着能收個好幾千兩呢,我分你一半吧。”
  趙超哭笑不得道:“你留着就行。”
  游淼又提了要把小廝們送回去,趙超自然一口應允,讓程光武,長垣與搖光跟着南巡的隊走,隨便安插進去就是了。翌日起,果然京城大戶琳瑯不絶,派人登門來拜,都拿着蓋了兵部掌印的空文書,求游淼的官印與趙超的帥印。求人辦事也都送了錢來,
  游淼料想平奚也收了不少,只怕有上萬兩了,於是凡來者都老實不客氣地敲上一筆,兩天半下來,竟是收了銀票萬餘,簽出去近十份文書——反正天啟帝君一旦遷都,這些大戶都得跟着走。而就算京城守住了,這些人也將陸續遷回來,不如樂得賺一票。
  三天後,趙愗起駕南巡,京城內登時空了一小半,游淼留下三千兩王府中花用,將程光武等三名小廝都打發走,起初程光武死活不願,最後還是游淼逼着他回去,不走就捲鋪蓋滾蛋,程光武這才無奈下江南了。
  游淼送走小廝們後便開始着手安排京畿軍防務,一時間朝廷裡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國子監大學士,及不少年輕人,和兵部的一些老臣。太子監國,所有人心裡都知道怎麼回事,卻都不敢明面上說。
  前線下來的傷兵一天比一天多,戰況也一天比一天緊急,直到前線傳來消息,韃靼人增援五萬塞北鐵騎,一舉入侵中原。所有人登時就驚慌了,看樣子韃靼人這次並不是只打算在河北劫掠一番,目地居然是中原!
  “馬上把聶丹調回河北!”趙超在早朝上道:“讓他接手唐暉的兵!”
  群臣面面相覷,早朝籠罩着一層不祥的氣氛,太子勉強鎮定下來,說:“唐暉還能守住,現在要火速從揚州,流州等地抽撥兵員支援河北戰線。京畿軍有多少人了?”
  游淼答道:“這幾日陸續入軍八百餘人……”
  “報——”午門外探子快馬加鞭,一路衝進大殿,群臣登時色變。
  那是跟隨帝君南巡的信差,探子跪伏於殿外時,所有人的心跳登時漏了半天。
  趙超與太子對視一眼,眼中都充滿了震驚,身體微微顫抖,望向殿外,探子開口道:“粱西一路已被五胡截斷!陛下南巡時於漢陰碰上胡人兵馬!”
  “幸有聶將軍護駕!陛下正起駕歸朝……”
  眾臣都是鬆了口氣,但隨之陷入了更深的震驚之中,老皇帝回來了。也就意味着南路被徹底截斷,登時京師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早朝後趙超卻無心多問,與太子前往御書房,召集李延等人議事,朝信差詢問漢陰縣的情況,這一次進入御書房的幾乎全是雙方心腹,大家都顧不得這麼多了。信差斷斷續續地轉述了南巡的情況——帝君剛出京城輾轉進了梁州地界,便在漢陰驟然遭遇了鮮卑族的攻擊,護衛南巡隊伍的御林軍副將手下只有千餘人,便馬上朝聶丹求援。
  聶丹根本不知老皇帝南巡一事,趙愗也不敢多說,待得聶丹得知帝君經過自己轄區南下,居然是想去尋仙,登時就氣炸了肺,悍然兵諫,派部下將老皇帝押回了京城。
  趙愗無聲無息地回宮,風聲也越傳越厲害,江南等地新兵源源不絶地派進京來,又經游淼的手編入京畿軍,再送上前線去。直到臘月初三,李治鋒還沒有抵達京城,而河北守軍,也遭遇了自入冬以來的第一次大敗。
  這一次大敗在於唐暉的指揮失誤,寒冬臘月,千里飛雪,唐暉心急欲速戰速決,卻不慎中了韃靼人的衝擊與伏擊,黃河邊上淹死了近兩萬新兵,唐暉帶著剩餘的部隊狼狽撤回黃河南岸,河北全線失守。
  溺水而死的新兵將近兩萬,再加上被韃靼軍射死的,自相踐踏而亡的兵員,足有三萬數,重傷的更有上萬人,冰天雪地裡被送回京城,京畿軍營地裡呼天搶地,儘是傷兵。
  游淼是在床上被趙超揪起來的,趙超只留下一句話:“唐暉的兵敗了,你去軍營!我上早朝!快!”便匆匆出了王府。
  游淼站在軍營外時方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自接任監察御史一職起,京師與前線的軍報來來去去,內裡無非都是死幾人,傷幾人,然而一旦傷兵大規模地下了前線,面前出現這觸目驚心的景象時,游淼才意識到,這些都是人,和自己一樣的性命。

  114、卷三 滿江紅

  (十六)上

  營帳裡尚難以收納上萬名傷兵,三九寒冬,不少人便被放在露天的酷寒裡大聲呻吟,游淼挨個檢視,有人又抓着他的手痛苦地大喊:“快跑啊!打不過的!韃靼人要殺過來了——”
  “別在這動搖軍心!!”一名裨將吼道。
  “游大人!”
  幾名將領終於找到了游淼,游淼吩咐道:“派個人去戶部,讓他們把沒地方擋風傷兵送進城裡去,先安置在皇宮西邊的別殿裡,就說是我說的,快!”
  游淼分配完事,又前去點校隊伍,領了兵冊分派,從京畿軍裡給唐暉增發兩萬援兵,又將糧草等一應事物彙總,上報兵部。
  “游大人,戶部讓我們先發兵……”一名將領道:“糧草說隨後就到。”
  “沒有糧草都別發兵!”游淼怒了,說:“我去催,你們就在這兒等着。”
  游淼翻身上馬,在小雪中一路奔向兵部,兵部自從三天前起就熱鬧得像個菜市場,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人,外頭還站着不少討撫卹,求派事的小吏。游淼推開人進去,去找主簿,主簿被一群人圍住不能脫身,游淼便大喊道:“平奚在哪裡?!”
  “平侍郎在內廳……”一名官員忙着找名冊,喊道:“現在沒有時間……你先……游大人?”
  “我來討糧草的。”游淼道:“我知道戶部的文書還壓在你們這裡……”
  游淼正跑進內廳時,險些與平奚撞了個正着。游淼急匆匆道:“糧草的文書呢?”
  “沒有糧草。”平奚神色凝重道:“今天接戶部的風聲,糧草都還沒到京。”
  游淼火了,拿着兵冊道:“兩萬人!沒有糧草你讓人怎麼上前線去打仗!”
  平奚也顧不上別的事了,站在走廊裡就和游淼吵了起來:“糧草沒送到我有什麼辦法!”
  游淼:“我手頭有聖旨!”
  平奚:“你聽著!不是我們不撥!是實在撥不出來……”
  兩人稍稍平了氣,游淼道:“這樣,我去吏部,讓他們把今年官員的俸糧都扣下,先充了軍糧。”
  平奚無奈道:“那麼你還得進宮跑一趟。要太子殿下的手諭,我倒是無所謂,可別的官員……”
  大軍就在城外正要發兵,糧草還沒到,游淼心道這下就算再快,也得等到天黑才能出軍了,平奚想了想,又道:“前線剛送下來個探子,你隨我去一趟,一會我收拾了這邊跟你去吏部……”
  游淼一想也行,便與平奚出了後廳,這群紈褲雖說平日明爭暗鬥,和當兵的沒幾天對付,但真要碰上緊急時期,卻是誰也不含糊,游淼也正因為這點才願意與李延等人打交道。各自小節雖說有虧,到大事上還是拿得準注意的。
  平奚又問:“你家的人都送出京去了?沒跟着陛下回來?”
  游淼答道:“就幾個小廝,漢陰縣那裡遇了胡人,要回家的都被聶丹護送走了。”
  平奚點頭道:“那就好……”
  正說話時,一名前線的信報渾身污血,踉蹌衝進走廊裡來,大喊道:“唐暉將軍壯烈犧牲了!前線敗了!”
  游淼腦子裡嗡的一聲,登覺一陣天旋地轉。
  平奚的臉色霎時就變了,與游淼面面相覷許久。
  平奚:“看來不用派兵出去了。”
  游淼:“唐暉死了?!唐大哥就這樣死了?!!”
  那信差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原來昨夜黃河沿岸下了場大雪,河面封凍,韃靼人以麻布裹着馬蹄悄悄渡河過來,夜襲天啟軍大營,唐暉驟然不備遭了敵襲,卻不朝後撤。而是率軍倉促迎擊,雙方在黃河南岸鏖戰一夜,待到清晨時河面冰破,落水的,凍死的士兵不計其數。而唐暉在河面上中箭,落水身亡。
  游淼只覺背後一陣陣地發抖,背脊一陣惡寒,韃靼人已越過了黃河,京城距黃河南岸只有四百里路,也就是說……
  平奚尚顧不得說話,慌忙衝出了兵部,游淼緊隨其後,出了兵部便朝跟的人吩咐,並解下官印,交給那校尉道:“拿着這個去傳令,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離京,讓鄭勇馬上加強京師外四門防禦,京畿軍回防!”
  那校尉還有點懵,問:“游大人,不支援前線了?”
  游淼擺手令他火速前去傳令,平奚那頭已上了馬,兩人一路上都沒交談,心裡的念頭卻都翻了天。及至進得皇宮時到處都是侍衛,一過御花園便有太子身邊的侍衛上前呵斥:“太子殿下在書房議事……游大人?”
  游淼:“有急事!來不及通傳了!”
  侍衛道:“不行!不管是誰都不能進去!”
  書房內隱約傳來太子的破口大罵以及趙超憤怒的爭執聲,游淼心裡一凜,太子一直以來在群臣面前都和顏悅色,從沒見過他暴躁罵人的時候,事情似乎很嚴重?
  平奚不敢硬闖,只得道:“還是在外面等吧。”
  “不行!”游淼上前就推門,侍衛不敢攔游淼,只得讓開兩邊,游淼二話不說,闖進了御書房,情況卻嚇了游淼一跳。
  “你這是犯上……”
  聲音戛然而止。
  從外面聽上去,還以為只有趙超與太子兩人,沒料到卻是黑壓壓站了一地,以趙超為首的武將和以太子為首的文臣各站一方。太子臉色黑得可怕,趙超則吵得面紅耳赤。
  一時間房內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游淼。
  “唐暉死了。”游淼沉聲道:“韃靼大軍已經渡過黃河。”
  太子的聲音裡發着抖:“很好……這下誰也走不了了。”
  趙超深吸一口氣,竭力壓着自己的聲音:“游淼跟我來。”
  臘月二十,黃河的敗兵撤回京城,一瞬間整個京師全是傷兵,從南門回望,寒風裡軍營林立,到處都是哭聲,旗幟獵獵飄揚。太子嚴令封鎖消息,軍隊嚴築城防,派出十四路兵馬下江南,發出勤王令。

  115、卷三 滿江紅

  (十六)下

  當天夜晚皇宮燈火通明,軍報流水般出去,京畿軍出了城外挖戰壕,設陷馬坑,城裡全是在架設防禦設施的兵士,一罐罐火油從城中運上城樓,整個城牆上一列排開,燃起了巨大的火盆。游淼親自帶兵守在城門處,城門處聚集了大批的百姓要出城。
  “不許走!”游淼頂着寒風朝城下怒喝道:“誰也不能出城!給我架弓箭!”
  城樓上弓箭手就緒,以箭矢指向城下百姓。
  下面當即炸了鍋,有人大吼道:“有能耐就上陣殺敵去啊!誰敢用兵器指着父老鄉親!”
  游淼心臟砰砰跳,他知道韃靼人已經進入中原,現在逃出城去無異於送死,只有留在京城才能保住性命,但他卻又不能說。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聶丹正率領軍隊殺回來,雖然聶丹手下人不多,卻都是常年遊走塞外,抗擊胡人的驍勇隊伍,個個以一當百。南方諸州縣的勤王軍正在趕來,只要能守住京城,待勤王軍一來,城中開門殺出,韃靼軍腹背受敵,定會被殺得狼狽逃出塞外。
  更何況京城乃一國之都,前朝建都此處時便作了大量的佈置,只要守將不出昏招,何至於棄城而走?然而京師百姓卻彷彿並不領情,叫囂聲越來越大。
  “殺了他!殺了這個奸臣!”
  “國將不國!奸臣為禍我天啟!”又有人嚷嚷道。
  游淼瞬間就怒了,倏然間想到了什麼,奸細!一定是有奸細挑撥作亂,他凝神看了片刻,發現人群裡確實有人在领頭高喊,喊出來時周圍又有人應和,造成一呼百應的聲勢,遂彎弓搭箭,一箭射去,人群中響起驚叫。
  “休要聽從胡人奸細妖言惑眾!”游淼怒喝道:“誰要開城門,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人群靜了。
  “幹得好。”趙超低沉的聲音響起。
  趙超從城外回來,正碰上游淼在城樓上站着。
  趙超睜着通紅的雙眼問:“怎麼不留在皇宮裡?”
  游淼也被折騰得甚累,答道:“皇宮裡沒事派我,連大臣都想跑,李延怕壓不住,我就來了。你們今天吵什麼?”
  “他要調集京畿軍護駕。”趙超如是說:“把我父皇送出去。”
  游淼:“……”
  趙超:“父皇一走,整個京城的士氣就*,不能讓他走。”
  游淼嗯了聲,局勢變得太快,一夕間兵敗如山倒,唐暉戰死,整個京城陷入了恐慌之中,雖前線消息未到,百姓卻都知道要敗了,更麻煩的是韃靼人潛進京師的奸細還在煽動民眾。
  趙超道:“你去皇宮一趟……”
  兩人正說話時,黃昏夕陽如血,遠方一陣大地震動,登時城樓上,城內鴉雀無聲,游淼與趙超停了交談,只見黑壓壓的韃靼大軍佔據了整個平原,逐漸推向城門。
  “還要去麼?”游淼顫聲道。
  “不用了。”趙超道:“等他們過來罷。”
  韃靼大軍不住接近城門,城中百姓從那隆隆馬蹄聲中隱約察覺了什麼,於是一哄而散。韃靼軍中派出一騎奔向城門,手執羊皮卷,以漢話喊道:“天啟王接令——”
  趙超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城樓上沒有人回答。
  那信使遊走片刻,又喊道:“韃靼大帝敕——!着爾等速速開城投降!可免屠城之厄!若冥頑不靈!破城後教你全城雞犬不留!”
  游淼:“是個漢人?”
  趙超冷笑道:“中機營的偏將林九,多半是投敵了,好大的口氣。”
  “不要輕敵。”游淼低聲道:“現在該怎麼辦?”
  游淼在孫輿處學習兵法與國策時便讀到過,從前也聽李治鋒提到塞外的民族,都知韃靼人生性最狠,也最是嗜血。占一村必屠一村,攻一城必屠一城,百年前邊塞戰亂,被韃靼人佔領的城市幾乎全無倖免。
  “叫你們的王出來!”信差又喊道:“再不應話,別怪韃靼大王不仁義了!”
  正說話時,李延匆匆幾步登上城樓,輕輕搖頭。游淼微一蹙眉,李延道:“死守。”
  趙超喝令道:“取我弓箭來!”
  趙超一發話游淼便知要糟糕,馬上匆匆跑下城樓,吼道:“通知全城!百姓全部隱蔽!”
  游淼的命令剛下去,趙超便在城樓上彎弓搭箭,一箭猶如流星般射去,登時將那信使射落馬下!頃刻間韃靼軍大嘩,發出一陣囂張的笑,卻無人策馬衝來。
  趙超射殺了那前來勸降的信差,在城上怒吼道:“有膽便來攻城!”
  “媽的……”趙超氣得不住發抖,轉頭道:“等他們再靠近點,就從城樓朝下放箭……遊子謙,游淼?人呢?”
  韃靼軍如潮水般後退,後陣變前陣襲來,卻並不靠近城下,散開隊形後分佈為近兩萬人的方陣,各分前後兩隊。前隊士兵動作整齊劃一躺倒,雙腳朝天,將腳蹬弩猛地一踹,後隊迅速架上箭。
  趙超登時回身喊道:“掩護措施!”
  與此同時,韃靼軍陣營中隱約響起指揮官下令的高喊,京城方圓十里鴉雀無聲,火紅的夕陽中時光的流逝宛如停駐。
  數息後,上萬根弩弦同時嗡的振動,一萬根鐵箭平地飛起,射向雲端!
  游淼騎着馬在街道上狂奔,命令一傳十十傳百,讓百姓儘快回家疏散,一切都發生在頃刻間,韃靼人的鐵箭飛上高空,繼而扯出一道弧線,覆蓋了整個京城!箭矢從天空衝向大地,一陣箭雨凌空落下,遇瓦穿瓦,遇木斷木!
  到處都是嘩啦啦的箭雨落下的聲音,百姓慌張吶喊,根本無處可逃,跑不及的人便被一箭釘在地上!與此同時,天空中飛下一箭,射中游淼坐騎的馬股,游淼登時一陣天旋地轉,被掀得直飛起來,下意識地抱著自己的頭,撞在路邊的牆上。又一根箭射爛了屋頂的磚瓦,嘩啦啦的碎石落下,側旁衝來一個人,有力的手臂抱著游淼一滾,避進了房屋內。
  “你不要命了!”李延在游淼耳畔吼道。
  游淼摔得眼冒金星,被李延拽進了屋內,掀起瓦缸罩在二人身上。
  同一時間,箭雨飛向皇宮,射破了金殿窗格,正在議事的群臣恐慌大喊,無數侍衛護着太子躲到柱後,金鑾殿上琉璃瓦碎落,塵灰滿佈。

  116、卷三 滿江紅

  (十七)上

  聲音終於靜了下來,京城內哭聲,叫聲此起彼伏,游淼暈頭轉向,推開水缸出來,打了個噴嚏,定了定神說:“我記得……老師告訴過我韃靼人的弓箭攻城……”
  李延灰頭土臉,甚是狼狽,揪着游淼,說:“小心點,先顧好自己小命再帶兵。”
  游淼喘息道:“沒事……距離他們第二波飛箭攻勢還要一段時間……”
  正在這時,城外響起擂鼓聲與吶喊,韃靼人開始攻城了。
  山呼海喝,京城外的平原霎時成了戰場,李延到處找馬要回皇宮去,馬匹卻早已被射死,游淼匆匆奔回城門處,剛要上去卻被趙超護着,拖了下來。
  四周是源源不絶衝上城去的士兵,場面混亂無比,火盆,滾油被端上城樓,趙超在他耳邊喊道:“你給我回皇宮去!”
  游淼充耳不聞,朝趙超喊道:“不行!現在得把百姓全部帶到內城裡去!”
  “外城能守住!”趙超吼道:“現在不能撤百姓!”
  城外又開始射箭,游淼喊道:“你聽我的!”
  韃靼人一開始攻城,游淼便猛然回想起從前李治鋒提到過的,關於韃靼人的戰鬥習慣,犬戎人與韃靼人常年在塞外交戰,對他們的作戰套路瞭如指掌。攻城時敵方猶如餓狼一般,先以箭雨震懾敵軍,但鐵箭造價昂貴,數量有限,無法一波接一波地連發。而緊接着下一步就是驅趕降兵前來攻打自己一方的城市。真正的韃靼主力軍則在後方養精蓄鋭,直到敵人精疲力盡後方發動最後的總攻擊。
  所以趁着這個時候,務必要把百姓全部撤進內城,否則攻城一方是投降了敵軍的漢人,而死在京畿軍的手下,韃靼軍又會將己方將士的頭顱用拋投機投進城內,勢必引起京師軍心震盪,人心不穩。
  游淼飛速解釋了幾句,趙超不住喘氣,蹙眉道:“都是誰告訴你的?”
  游淼道:“李治鋒!現在別問了!馬上!將百姓撤進城裡!等到這批攻城軍都死完,明天早上,第二波箭雨又要來了!”
  趙超火速解下將印交給游淼,游淼備馬進皇宮,皇宮裡一片混亂,紮在地上的鐵箭隨處可見,太子臉色十分難看,問:“萬一有奸細混進皇宮怎麼辦?”
  游淼道:“讓人帶兵看守,否則第二波箭雨一來,就擋不住了。”
  “不可!”有文官色變道:“皇宮內城何等重地!怎能輕易開放?陛下還在後宮養病,萬一進了奸細……”
  太子道:“不行……這不行,太冒險了,游愛卿,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斷,而是……”
  游淼勃然大怒,喝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殿下!”
  太子被這一喝,登時清醒過來,君臣二人相視良久,殿內一片死寂,誰也不敢說話。許久後,太子輕輕點頭。
  “說得對,照你們的辦法。”太子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游淼一躬身,答道:“臣家中有一名犬戎人,是他告知我的。”
  朝臣議論紛紛,太子道:“那犬戎人在何處?”
  游淼說:“正在上京的路上,過來尋我。”
  太子嘆了口氣,替帝君寫下聖旨,讓游淼帶著御林軍去開城門。
  臘月二十一日子時,城所有百姓開始集中,皇宮大門開放,讓人進入內城。外城城牆前是猶如過江之鯽的天啟降軍,在韃靼人的箭矢與皮鞭下開始衝擊京城。城牆上滿是火把,滾油一瓢瓢地澆下去,游淼快步跑上城樓,趙超正在率領京畿軍守城。

  “這樣不行,物資很快就會用完的。”游淼眉頭深鎖,看著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不少降兵已被射成了肉泥,更有兵士被滾油澆得熟透,火焰燒灼屍體的臭氣,血腥的刺鼻氣味飄向城中。
  “韃靼人一個未死,現在死的都是天啟的降兵,媽的!這群胡狗真*狠!”趙超憤然道:“得想個辦法!不然等到韃靼人上陣時,落石和滾油都要用完了!”
  游淼嘆了口氣,朝城外看去,攻城的先頭部隊足足有四五萬人,簡直是拿着漢人的屍體朝城牆下填,背後又有韃靼軍的弓箭手虎視眈眈,凡是敢逃的便亂箭射死。
  “前面是自己袍澤的滾油和火石。”游淼喃喃道:“背後是韃靼的利劍。”
  只有攻下了京城,這些降兵才有活路,否則一旦撤退,依舊是死,游淼與趙超對視一眼,要解決這個困局,只有一個辦法——讓天啟帝君上城樓,以君威鎮壓降兵,說不定能喚醒兵士們的熱血,再次搶到主動權。
  “我去勸說父皇過來督戰。”趙超說:“只有他站在這裡,降兵才不敢再攻打京城。”
  游淼道:“他未必會來,太危險了。”
  游淼對趙愗的勇氣不抱多少希望,否則帝君也不會以南巡之名逃難了,但趙超道:“此一時,彼一時,你先到角樓下面休息一會,我進宮去。”
  天快亮了,外面戰局稍停,雖還在攻城,吶喊聲卻漸弱下去,趙超讓副將督戰,游淼也累得不行,隨處找了個地方,皮甲未卸,就地一躺,閉上雙眼。耳邊仍是廝殺的聲音,聲音離他逐漸遠去,他夢見李治鋒回來了,帶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兵在城外橫衝直闖,殺得韃靼人大潰。
  不知睡了多久,游淼被大喊聲猛然驚醒。
  “游大人!”有人在他耳畔喊道:“快躲起來!”
  城內兵士一片混亂,一名裨將把游淼架起來,推到城牆下,幾個兵士一起護着他,數聲亂響,游淼不明狀況,大聲道:“發生什麼事了!”
  石頭開始飛進來,韃靼軍的又一波攻勢開始了,這一次混在石頭裡的是成千上萬的死人頭顱——先前唐暉帶兵,在黃河邊上幾次交戰後,被俘虜或是被殺的天啟軍將士頭顱。
  “趙超呢?!”游淼又問道。
  裨將大聲答道:“三殿下正在西門督戰!那裡也在守城!”
  飛石砸垮了屋頂,煙霧飛起,韃靼人又在北門外燒起狼糞,嗆得人睜不開眼。游淼在黑煙裡不辨方向,跑出一段路,找到一匹戰馬奔向西門找趙超。
  果不其然,帝君沒有前來督戰,臘月二十三夜,趙愗將帝位傳給太子,昭告全城。天濛濛亮時,北風帶來的黑煙裡,韃靼人發動了第二次箭雨。
  這一次的箭雨足有近十萬支,都是黃河一戰中繳獲的天啟軍的鐵箭,箭雨鋪天蓋地,覆蓋了整個京城。
  臘月二十四,降兵終於死完了,韃靼人派出使節叩城。

   117、卷三 滿江紅

  (十七)下

  “游大人!”京畿軍一名武官在內城喊道。
  一人碰了碰熟睡的游淼,游淼已是渾身塵灰,滿臉污髒,昨夜他忙了一整夜,核查傷亡,重新編排京畿軍部隊,困得無以復加,被叫醒後揉了揉眼睛,問:“什麼事?我在這裡!”
  武官看了半天才認出遊淼,忙道:“陛下傳游大人進宮議事!”
  游淼還在奇怪帝君終於出來了,然而轉念一想才記起趙愗已讓位,現在的帝君是太子趙擢了,便爬上武官準備好的馬進太和殿內去。
  抵達太和殿外時,殿內十分安靜,游淼一整戰甲,從側旁入內,也無人攔他,文官以李延领頭,武將以趙超居首,李延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示意游淼不要說話。
  游淼會意,站到文臣隊列內,長久的靜默後,昔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趙擢冷笑道:“你韃靼可汗倒是好大的胃口。”
  使節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通,側旁帶來的漢人額上冒冷汗,戰戰兢兢道:“啟稟……啟稟陛下,韃靼可汗說……若陛下不願……不願和談,只怕要傷及城內百姓……可汗要的……”
  使節看了漢人翻譯一眼,又開始說話,邊說邊冷笑,囂張至極地比劃,殿上人等都看懂了那一二三四的條件,使節說完後,又催促漢人翻譯。
  “說吧。”太子道:“什麼條件?”
  漢人翻譯顫聲道:“一:向……可汗稱臣,奉韃靼部可汗為天子,令天啟王隨軍起行,朝拜可汗,並派五名皇子為質,質於塞北。”
  群臣大嘩,翻譯開了個頭,索性也不藏着了,又道:“二:以……絹……千匹,黃金三萬……三萬兩,白銀十……十萬兩,美女……三千名,蟠龍玉壁……修兩國之好。”
  “三:歲歲納黃金……五千兩,白銀五萬……兩。”
  “四:天啟人不得再過黃河以北……”
  “五:放回犬戎人小王子……沙那多。”
  大臣們紛紛小聲議論,游淼登時火起,按着劍的手不住發抖,簡直是辱人太甚!
  “你們……”太子失笑道:“你該不會是以為……”
  孰料太子一句話未完,那使節又冷笑着說了一大通,漢人翻譯看看使節,又看太子。太子察覺不妥,蹙眉道:“他說什麼?”
  漢人翻譯道:“他說……可汗知道陛下在等聶丹勤王,韃靼與鮮卑,羯等五胡部落已結為同盟,貴國聶將軍已被常瑤王在林山擊殺……”
  剎那朝堂上就慌了,趙超暴喝一聲道:“妖言惑眾!”
  那聲震響時使節竟是微微一震,卻不住冷笑。
  漢人翻譯看看趙超,又朝太子說:“江南等地兵馬,也因正梁關風雪所阻,三個月內陛下都等不到勤王軍了,京城孤立無援,勸陛下三思。”
  說畢那使節扔出兩物,噹啷落地,回音在殿內久久縈繞不去。
  鐵物正是聶丹的護腕與腰牌。
  趙超直至此刻方為之徹底震撼,游淼亦久久難言,殿內所有大臣都懵了,連聶丹也死了?!這怎麼可能?
  太子驀然起身,李延馬上使眼色,示意此刻千萬不可衝動,開口道:“請使節先下去休息。”
  一名官員將使節帶了下去,殿內肅靜,半晌無人敢先開口,游淼環顧周圍,赫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朝廷上全換成了自己熟悉的人。太子沉吟許久後開口道:“秦卿,你負責守着那廝,儘量多套點消息。”
  秦少男領命離開,太子坐回龍椅上,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在殿內迴響。
  “眾卿覺得如何?”太子沉聲道。
  漫長的靜默後,李延答道:“歲帛,歲貢一道古來有之。”
  趙超冷冷道:“依李大人的意思,這等要求,這等條件,竟是還有和談的地步?”
  “三殿下。”平奚道:“聶將軍的軍隊不可能再回來勤王了。”
  這話提醒了所有人,一時間目光都駐留於聶丹的護腕與腰牌上。七夕夜裡和自己喝過酒,還親自做了頓飯的聶丹,一眨眼半年間,就這麼死了。
  當年那個到山莊裡來,笑着與游淼稱兄道弟的唐暉,也這麼死了。
  游淼有點晃神,怔怔看著聶丹的遺物。
  朝臣又開始爭執是戰是和,趙超吵得面紅耳赤,石破天驚一聲吼道:“誰也不許走!否則怎麼對得住趙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游淼回過神,見趙超已長劍出鞘,就要上前與李延拚命,忙上前抱著他,李延怒而推開趙超,整理自己被扯得凌亂的衣袍,不再與他多說,轉而朝向太子。
  “第四條。”李延臉色猶如寒冰一般,冷冷道:“韃靼人是遊牧民族,他們不可能在中原生根,黃河以北的土地就算是他們的了,蠻子們又怎麼管得過來?只要派出咱們這邊的官員,去幫他們打理,歸根到底,這還是天啟的地方……”
  “割疆裂土!李延你這畜生!”趙超怒吼拔劍!
  “把他帶下去!”太子怒而起身,左右侍衛要上前,游淼忙攔阻道:“陛下!有話好說!”
  看趙超那架勢,恨不得就要上前*太子,游淼只怕真出亂子來,忙架着他的胳膊朝後拖。
  “第五。”李延道:“犬戎三王子是什麼人,在何處,臣也不知道,只怕早已死了,這個人是無論如何交不出來的,陛下若願意,臣願意獨自往韃靼大營議和。臣家中三世為我皇盡心竭力,如今國家有難,只盼李延這條命,能為陛下換得喘息之機。”
  游淼拽着趙超,把他按在牆邊,李延卻絲毫不懼,又說:“三殿下想取臣的姓名,待臣議和歸來,定將人頭送上。”
  夕陽斜照,從太和殿的窗格外射入,李延孤零零地站在殿中,修長的身形帶著說不出的落寞之意。殿外,趙超將佩劍朝地上一扔,頭也不回地出了皇宮。
  臘月二十*晨,京師下起了小雪,李延單騎匹馬,出城與韃靼軍議和。趙超在城上目送他離去,神色間似有觸動。
  這是最絶望的一年寒冬,江南增兵遲遲未至,城中缺糧少食,太子即位,改年號為南詔,聶丹率領的部隊杳無音訊,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江南的兵馬。

  118、卷三 滿江紅

  (十八)上

  游淼目送李延出城去,這一刻他給自己的印象似乎有所改變,他忍不住又看趙超,實在說不清這個中滋味。
  趙超自昨日韃靼使臣走後就沒有再進過皇宮,見游淼上來,便問道:“他們怎麼說?”
  游淼答道:“想議和,答應了第二條和第三條。李延帶著文書去交涉了。”
  趙超嗤笑道:“我那皇兄,不答應規規矩矩地朝可汗叩首稱臣,派點皇家子孫去當囚犯麼?”
  游淼嘆了口氣,他也知道,要讓帝君朝韃靼可汗稱臣,那是萬萬辦不到的。就算皇帝自己願意跪,兵士與百姓也絶不能容忍,戰死了這麼多軍隊,皇帝一跪下去,只怕士兵全部要嘩變。
  “割讓土地的事呢?”趙超說:“死了這麼多人,現在又要把河北送給他們?”
  游淼答道:“我告訴他們,河北絶不能讓,韃靼人要的只是錢,給他們土地他們也不懂耕種,不如把稅給他們。否則中原沒了屏障,以後都別想生存了。可是趙超,你倒是告訴我,如果必須得讓,咱們得怎麼辦?”
  韃靼軍讓開一條路,李延騎着馬,消失在敵軍大營之中。
  趙超說:“換了是你,你會怎麼辦?”
  游淼也說不出來個辦法,以現在的局勢,不議和的話……
  “是我的話。”游淼說:“開城門,大家轟轟烈烈地衝出去一戰,死就死了。千百年前這世上本無什麼天啟,千秋萬歲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來。”
  小雪遮沒了他們的視線,溫柔地覆蓋了京師,京城仍沉睡在大戰間隙中疲勞的沉眠裡,趙超喃喃道:“可已經錯過最好的機會了。”
  確實是,游淼這才意識到,兩天前韃靼軍驅趕戰俘前來攻城那時,若帝君太子願意親自上陣,以趙超為臂膀,挾着帝威殺出城去,定能讓戰俘再次倒戈,或許一戰能決勝負。趙超前去皇宮所提也無非此事。
  但太子遲遲不應,原因正是將希望寄託在聶丹身上,等待勤王軍來援。如今所有的希望破滅,李延又肩負着整個朝廷的重任,前去議和。
  這一天,京城上下籠罩在一片陰霾裡,朝廷已剩不下幾人,太子雖未說話,卻看得出明顯的焦慮。
  “三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戶部侍郎道:“啟稟陛下,國庫連着去年的虧空,現下只剩黃金八千餘,白銀倒是有十二萬兩。還要絹千匹,江南一地的錢稅還未入庫,根本不夠吶陛下!”
  太子疲憊地以手指頭揉捏眉心,說:“先找京官借,來年收了稅再挨個還回去。”
  天家開國庫,清點餘錢並等着李延歸來,但整整一日,韃靼軍沒有任何消息。趙超幾次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卻都無功而返,韃靼人封鎖了幾乎所有的出京路線。游淼對著地圖端詳,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夜深了,朝中來了一名太監朝游淼討錢,游淼叫苦道:“哪有錢?剩下二千兩了,要的話就全拿去罷。”
  游淼的銀票都交付小廝帶回了江南,剩開戰前兌的一千兩白銀,趙超點了五百兩給那太監,讓他帶回宮裡,欠條也不打了。
  “李延可能被扣住了。”趙超憂心忡忡道。
  游淼蹙眉看地圖,問:“京城有密道通向外面麼?”
  “有是有一條,但是水道。”趙超指向皇宮後的水渠:“通往黃河邊上的一處懸崖,是以前排洪用的,非常狹隘,幾乎無法通行了,只能勉強容納一人鑽過去,你想出去求援?”
  游淼搖了搖頭,一時間也說不出個究竟,他總覺得說不定李治鋒就在城外等着進來救自己,然而千軍萬馬如此聲勢,他武勇縱使再強,也不可能獨戰五萬大軍。
  只不知道為什麼,游淼單純地想在這個時候見他一面,不管明天是活着還是死了,能再見面,總是好的。
  臘月二十五,天際一抹殘月,遠方隱隱約約飄來笛聲,游淼收起地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繼而緩緩走出去,站在院子裡。寒風吹來,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去睡吧。”趙超一隻手搭在游淼肩上,說:“說不定在你睡着的時候,一切都解決了,韃靼人也都走了。”
  游淼苦笑道:“我倒是希望,記得小時候我跟娘回揚州去,那年發大水,娘就告訴我讓我睡覺,睜開眼的時候,大水就退了,一切都好了。”
  趙超嗯了聲,說:“你也別太擔心。”
  就在這時王府外又來了人,匆匆道:“三殿下!陛下讓您進宮一趟!”
  趙超聽到這話又疲了,問:“究竟又要做什麼?”
  傳令的是個侍衛,趙超知道這種時候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得以眼神示意游淼,自己出去一趟。
  游淼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遂道:“你等等。”
  他回房找了一會,找到一把李延昔日給他的短匕首,遞給趙超說:“你留着護身。”
  趙超:“你留着。”
  “別廢話!”游淼道:“你帶著!”
  趙超看了游淼一會,只得把匕首塞進靴子裡,跟着進了皇宮。
  外頭的樂聲隱隱停了,游淼回到房內躺下,一夜輾轉反側,這短短半年多里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只能說睡罷,睜開眼的時候,韃靼人就走了。但在他睡着的時候,總得有人上陣殺敵,保家衛國……而他游淼,也不能總當個乖乖睡覺的小孩。
  不知不覺的,他又想起了李治鋒,想起了自己在江南的家。
  夢迴吹角連營,或許說的就是此刻的心境。
  他又夢見了李治鋒帶著兵在戰場上廝殺,耳畔全是喊殺聲,士兵臨死前的慘叫聲。
  游淼迷迷糊糊地入睡,直到巨響將他驚醒,一隻手揪着他的領子,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快跑!”那人的聲音在游淼耳旁焦急吼道:“游大人!韃靼人打進城了!馬上出城!”
  游淼還有一半陷在夢裡,伸出手漫無目的地亂抓,喊道:“怎麼回事?!趙超呢?”
  幾個兵士不由分說把他抱上馬,將袍子一卷把游淼裹着,又有人喊道:“小心!”

  119、卷三 滿江紅

  (十八)下

  “啊——!”士兵一聲慘叫,被飛來的羽箭的穿心而過,城中燃起的火光映紅了天幕,游淼被黑煙嗆得睜不開眼,背後又有人大聲喝罵,戰馬衝出了王府後的巷子,毫無方向地亂跑。沿途到處都是狂奔的百姓,韃靼人從大街小巷各地中鑽出來,以弓箭一頓亂射,游淼避過箭矢,幾名韃靼兵士衝向他,他忙策馬狂奔,找到了朱雀門的方向,奔向皇宮。
  大火連綿不絶,從內城燒起,覆蓋了大半個京師,天啟士兵正在與韃靼人交戰,游淼一路衝過去,吼道:“趙超呢?!”
  士兵無暇回答,在韃靼人鐵騎的衝擊下屍橫就地,血液濺了游淼一身,游淼剎那終於清醒,意識到城破了。
  “趙超!”游淼衝進了皇宮,四處全是屍體,他駐馬養心殿前,御花園已被燒成了火海,平奚率領侍衛邊戰邊跑,一見游淼便吼道:“快逃!”
  游淼看得心驚,韃靼人卻越來越多,平奚吼道:“別留在這裡!朝後門逃!”
  京城破了,所有人都在逃命,游淼策馬狂奔,衝過了玄武門,凡有追兵衝來,他便不由分說架箭上弦,扯開弓不辨目標的一箭。他伏在馬背上,奔出了外城,黑煙滾滾,京城火光一映百里,韃靼人正在源源不絶地衝進城去。
  南詔元年臘月二十六日,京師淪陷。
  游淼尚不知自己在睡夢中發生了什麼事,下意識地策馬狂奔,天地間下起鵝毛大雪,衝到京師北方的將軍嶺下,看到一隊兵士正在與韃靼人交戰,忙駐馬放箭。
  “跑——!”天啟軍的領軍大喊道。
  那股士兵被韃靼人屠戮殆盡,追兵又衝了過來,游淼只得掉轉馬頭朝西邊沒命狂奔。四面八方的追兵越來越多,漸漸的,一隊十餘人的韃兵在雪原上散開呈扇形,包抄上來,游淼馭馬朝樹林裡一衝,稀里嘩啦地激起飛揚的雪花。
  側旁一人衝出來,抱著游淼朝地上一滾,游淼的頭朝地上一撞,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漫長的時間過去,又一陣喝罵驚醒了他。游淼尚且置身夢中,卻聽到聲音道:“子謙,醒醒!”
  游淼睜開眼,全身冷得劇顫,太陽蒼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不住流淚,緊接着有木棍猛捅過來,捅正他的腹部,直捅得他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
  “啊——!”游淼目次欲裂,抓着那木棍,卻又被迎面搗中鼻梁,登時鼻血長流,倒在地上。
  “別衝動!”趙超吼道。
  游淼聽到那聲音,漸漸地安靜了不少,捂着流血的鼻子朝外看去,看到自己置身於一個籠子裡,周圍被關着的全是人,有男有女。
  四周韃兵肆意大笑,身影擋住了陽光,幾個五大三粗的韃兵解開褲帶,朝着籠子裡撒尿,一個孩子的聲音尖叫起來,游淼忙伸手摟着身邊的孩童護住,背朝籠外,被澆了一身尿。
  木棍又從籠子外伸入,把他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游淼從未挨過這麼重的打,登時被打得眼冒金星,不住嘔吐,卻始終護着懷裡那少年。少年看得嚇傻了,大喊道:“救命——救命——!”
  “別說話……”游淼艱難地說。
  “韃狗!過來!”趙超怒吼道,在另一頭抓着籠子猛撞:“聽到沒有!”
  韃靼兵正要過去教訓趙超時,遠處卻傳來一聲哨響,籠子動了,於是韃兵們顧不得再折辱戰俘,紛紛上馬,押着囚籠上路。
  游淼總算緩了口氣,倒在籠內地上,那少年爬過來,要檢查游淼傷勢,卻又怕髒,顫聲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游淼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少年又道:“我我我……我是工部紀尚書的兒子,紀……紀光……”
  游淼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安撫下來,紀光又道:“我讓我爹……”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少爺……”游淼蜷縮在籠子內,喃喃道:“我也是少爺……”
  風嗚嗚地吹着,帶來了冰天雪地裡的哭聲,車隊啟程,全是關押着漢人的囚籠,游淼不知道他們去向何方,從他醒來的這一刻開始,車隊就一直在行進。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京師淪陷了。
  這隊韃靼人或許是想把他們帶到北方塞外,充當奴隷又或是當人質,讓漢人拿錢來贖。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子還活着,跑出了京師。也就意味着遷都江南,順利遷都後,說不定會想辦法把他們贖回去。
  極目所望,除了雪還是雪,連着在雪地裡行進了足足一天,沒有一口吃的,游淼身上的尿都結冰了,凍得渾身發抖,眼皮不住沉下去。
  “別睡……”一個聲音傳來,游淼猛地抬頭,眼前一片模糊,發現是趙超。
  “睡了就死了……”趙超竭力低聲道:“撐着……”
  游淼點點頭,中午時眼睛刺痛,在陽光下不住流眼淚,車隊停了。幾名韃兵大聲呼喝,讓他們下車在雪地裡跪着。並手持皮鞭,挨個抽他們,邊抽邊大笑。
  那鞭子抽在頭上臉上,猶如刀刮的一般,游淼看見了一個認識的人——張文瀚。張文瀚被抽得最重,臉上全出了血。韃兵拿他們取樂一番後,又用繩子把他們捆成一串,給了點麵餅,游淼艱難地用手捧着,就着雪吞嚥下去。不到一個時辰的休息後,他們開始跟着繩子,排成一隊,在雪地裡艱難行走。
  “文翰……”游淼踉踉蹌蹌,小聲朝排在自己前面的人說:“文翰!”
  張文瀚被打得昏昏沉沉,倚在游淼身上,臉色呈現出痛苦的灰色,說:“少爺。”
  游淼:“文翰!你怎麼也被抓來了?不是讓你先回去的麼?”
  張文瀚清醒了些,答道:“少爺,我們在漢陰縣碰上胡人,和大隊走散,只好又跟着陛下的衛隊回來了,國子學的夫子讓我們把書都裝車帶到江南去,沒料半路碰上這伙韃子,把夫子殺了,五十車的書也燒了……少爺,你怎麼也在這裡?”
  游淼:“……”

  120、卷三 滿江紅

  (十九)上

  “五十車的書……”另一人顫聲道,話中帶著哭腔:“都是國子學的藏書?”
  “老師們都死了。”張文瀚麻木地說:“蔣夫子被蠻人亂刀砍死在車上……”
  “蒼天吶——”
  又一人聽到這話,忍不住大哭起來。
  “別哭!”趙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都給我閉嘴!別驚動韃子!”
  游淼鼻子發酸,眼淚又被嚇了回去,忙抬頭張望,見押送戰俘的韃靼人正回頭看,忙示意周圍人都別吭聲。萬一被發現他們交談,說不定就有麻煩了。
  “子謙。”趙超道:“聽得見我說話麼?”
  游淼小聲道:“聽見了。”
  二十多人被分成兩隊,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趙超動了動繩索,又說:“前面的走慢點!”
  隊伍速度放慢下來,游淼稍稍墜後,與趙超靠近了些,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聲音。
  趙超:“別回頭,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游淼:“你讓人帶我逃出京城的?”
  趙超:“對。讓你朝南跑,你怎麼又跑將軍嶺去了?”
  游淼:“朱雀門外全被敵人封鎖了,我沒跑成!”
  趙超:“你逃的時候見着御林軍了麼?”
  游淼:“沒……不!不!我見着了!就在將軍嶺的南邊!”游淼馬上想起剛逃出北門的時候,在山谷外見着的那隊天啟軍,依稀正是御林軍。
  趙超倒吸一口涼氣,顫聲道:“糟了。那隊人逃掉了沒有?”
  游淼道:“我沒看仔細,可能全被殺了。”
  趙超一個踉蹌,栽在地上,引起周圍的混亂,帶隊的韃兵馬上就發現了,拿着鞭子過來,不由分說將這些人全抽了一頓,然而這群年輕人不是將領就是讀書人,竟是硬氣得不得了,全都一聲不吭。
  趙超從那時開始就不再說話,韃靼人押着他們在黃河以北越走越遠,游淼知道這多半是要把他們全部押回塞北去了。只有路上再想辦法逃脫。
  天黑了下來,曠野中黑壓壓的全是人,更帶著壓抑的哭聲。游淼筋疲力盡,在戰俘群裡坐了下來。韃軍暫時休息,眾人便坐在一處,以身體抵擋瑟瑟寒風。
  “趙超……趙超!”游淼蹙眉道。趙超遠遠地坐著,神情麻木,這時候看了游淼一眼,並朝身邊的人說了句話,示意他們傳過來,告訴游淼。
  讀書人中又生出一陣騷動,游淼忙抬頭看,身邊一人朝他說:“三殿下傳的原話:我哥和父皇可能都死了。”
  游淼腦子裡嗡的一聲,終於明白了趙超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如此說來,那天在將軍嶺下見到的,很可能就是太子與天啟帝的衛隊。不,確切地說,是皇帝與太上皇的車駕。但就算是,也不一定死了,反而有可能被抓起來。
  游淼正思考時,又聽到側旁傳來一句:
  “李延叛國。”
  只有四個字,卻猶如響雷一般在游淼耳畔炸裂。讀書人們臉上儘是悲痛的表情,游淼卻道:“別這麼說!不一定!”
  韃兵過來了,抽了隊伍最邊上的人一鞭,扔給他一塊餅,又走了。
  游淼認得他,低呼道:“少男!”
  那人正是游淼昔時的好友,禮部尚書的兒子秦少男,他被抽得滿頭鮮血,卻連連擺手,急促喘氣,韃靼人走了,秦少男把那塊餅咬了一口,表情狼狽不堪。接着遞給身邊的趙超。
  趙超也咬了一口,遞給左邊的另一個人。
  “我不吃嗟來之食!”那人憤然道:“要吃你們吃。”
  “吃一口!”趙超道:“你才好活着,活着才能報仇!”
  那年輕文官嘆了口氣,咬下一口餅。
  “否則他為什麼一去不回?”又有人問道。
  數人圍在火堆前,一個連一個,被繩子捆着雙手,北風颳了起來,前面的韃兵幾乎全進了帳篷,留下兩個人在巡邏。他們正身處下風處,雖都冷得渾身發抖,但總算能說幾句話了。
  游淼答道:“他要想逃,早就逃了,根本用不着賣國求榮。”
  趙超看著火堆,嗯了聲,朝諸人分辨道:“李家父子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算投了韃靼,也不可能許他更高的官,除非讓他當、當……”游淼說到這裡,便自覺噤聲,畢竟趙超還在,不能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而且游淼覺得,雖然李延和他們的想法,行動都不一樣,但一個有勇氣獨自出城,到敵方的千軍萬馬中去談判的人,是不會受到恐嚇就屈服的。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天空繁星漫天,風就像刀子一般刮在臉上,身上,冬季的星空燦爛得令人感覺十分的不真實,而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嚎,聽得人毛骨悚然。
  游淼既冷又餓,體力透支帶來的難受令他昏昏沉沉,發起了低燒。在寒冷裡他的夢境支離破碎,一時是李治鋒,一時又是京城的金戈鐵馬。他不知道韃靼人要帶他們去何處,醒了便被狗一般地拖着向前走,晚上則停下來,一群人尿在褲襠裡,坐在結冰的雪地上,彼此蜷縮着取暖。
  “他們要帶咱們去哪裡?”一個年輕人問道。
  “大安。”一名被捆着雙手,披頭散髮的中年官員回答了他:“我走過這條路,過了藍關就是大安了,還得走上半個月。”
  游淼認得那人,知道他姓林,是一個為官清廉的吏部侍郎,問道:“到了大安以後會怎麼樣?”
  林侍郎嘆了口氣,另一名年輕人小聲道:“韃子殺了咱們也沒用,我猜他們會把咱們關起來,再寫信讓家人出錢來贖。”
  “可我家的人都死了。”秦少男道:“他們要不到贖金。”
  游淼安慰道:“不一定,說不定還活着的。”
  秦少男說:“我親眼見到我爹死了。”
  餘人都靜了。
  林侍郎說:“大家別想不開,韃子占了京城也沒有用,他們都以遊牧為生,要的只是錢,也不會殺咱們,餘下的日子裡,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陛下要是不在了……”又一人問道:“該怎麼辦?”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看著趙超,趙超一路上總是一語不發,沉默得近乎陰險,此刻開了口,反問道:“江南還有人呢,你當江南六州,交趾黎陽這些地方的軍隊是死的?韃子再厲害,也不敢貿然渡過長江。”
  趙超一開口,數人方放心了些。
  林侍郎問:“三殿下,天家有人逃出京城了麼?”

  121、卷三 滿江紅

  (十九)下

  趙超嗯了聲,接着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讀書人們都覺得,只要趙家的人還活着,天啟便不會亡。游淼又安慰道:“我老師孫輿就在流州,他會親自帶兵的。”
  年輕人又紛紛點頭,這種時候,孫輿確實要出戰了,而游淼想到自己上京應考,最後淪落到這番地步,還要孫輿來救,真是面目無光,不禁搖頭苦笑。
  漸漸的,聲音都低了下去,游淼頭痛欲裂,把頭埋在自己的膝上。忽然一點冰雪飛來,落在他的耳畔,游淼抬頭,看見趙超在隔了兩個人的地方朝他招手,游淼便竭力挪過去點,與他湊在一起,被捆在他倆中箭的兩個人已快不行了,躺在雪地裡奄奄一息。
  “撐住。”趙超摸了摸游淼的額頭,小聲說。
  游淼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你在想什麼?”趙超極低聲道。
  游淼笑道:“在想家裡有誰會拿錢來贖我。”
  游淼說的倒是實話,他聽了林侍郎一番話後,便想到遠在江南的喬珏,李治鋒和父親游德川。游德川會不會拿錢出來贖他,游淼反而說不準了。但喬珏一定會,如果得知他下落了,估計也是李治鋒帶著錢來贖,一來他是犬戎人,好交涉。二來他到了京師,見城破了,肯定會想方設法地來救。
  孰料趙超卻說了一句話,令游淼猛地驚醒過來。
  “求誰?這種時候,你想求誰救你?”趙超低聲道:“求誰都不頂用,能倚靠的人都死了,連國家都亡了,韃靼人如果衝過了長江,你還指望誰能救你?遊子謙!想辦法,救我們自己!”
  游淼的呼吸一窒,趙超道:“你看天上的星星,看。”
  游淼抬頭,在那一刻,遙遠的雪原中,寒風終於溫柔地停下了它對戰俘們的摧殘,夜空中佈滿繁星,在天的盡頭閃爍發亮。
  “我們正在朝北走。”趙超說:“可能目的地是大安城,大安早在五胡進中原前就已經淪陷在韃靼人手裡了。”
  “對。”游淼說:“我還記得秋天的軍情提到過那裡。”
  大安是胡人進行貿易的地方,韃靼不屬於五胡,卻與他們結為同盟。游淼說:“我們能逃脫麼?”
  “不能在這裡逃……”趙超說:“這裡一逃,我們沒有吃的沒有喝的,人再快也跑不過馬,被追上了就是死,何況帶著這麼多人,更跑不快。”
  “對。”游淼明白了,趙超喚醒了他心裡的鬥志,他用手指在雪地裡畫出附近的地形圖,說:“也不能等進了大安城裡,否則就沒有機會了,最好是在藍關前採取行動。”
  “嗯。”趙超說:“藍關前有不少小村落,我猜他們會選一個歇腳,到了那裡就動手,趁着韃子們睡覺的時候搶馬,你發現他們的馬了沒有?”
  游淼嗯了聲,說:“都是咱們這邊的戰馬。”
  趙超道:“我一看就知道是他們繳獲的,也都是新馬,到時候搶到了就跑,他們喚不回來的……到時候沿著山腳跑,就能找到官道了。”
  游淼的心臟狂跳,點頭道:“行,對,沿著官道跑,能下江南去。”
  趙超又附耳道:“希望罷,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碰上勤王軍,大家都沒有力氣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能逃多少就逃多少……”
  游淼蹙眉道:“其它人要怎麼配合?”
  “不需要配合。”趙超說:“別告訴他們,否則容易被韃子們看出來不說,事先計劃好了,到時候就一定會有人緊張跑不動,反而容易壞事。”
  游淼轉念一想便能理解趙超的意思,現在什麼都不說,到時候放人跑,所有人一驚,反而會爆發出巨大的力量。
  趙超和游淼詳細計劃了一通,便各自分開,裝作若無其事,游淼眼角餘光瞥見趙超又在與張文瀚商量,張文瀚緩緩點頭,便知這個計劃他也參與了,雙方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翌日天剛濛濛亮,這群人又被押着上路了。
  一連五天,只有少得可憐的麵餅,一路上還死了好幾個人,韃子們便把死去的人的屍體扔在雪地裡,第一隻狼發現了他們,於是將近一群狼追着他們,在雪地裡走。卻懾於韃靼人的弓箭不敢太靠近,只不遠不近地跟着,若有屍體拋出去,便一擁而上,撕咬死人。
  “鄭大人!”後面有人喊道:“前面的行行好!走慢點!鄭大人他撐不住了!”
  游淼認得隊伍最後的一個中年人,是御史台的,官員平日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等凌虐?終於在藍關下渾身凍得青紫,不斷哆嗦,再也走不動了。前方的韃靼人大聲呼喝幾句,過來抽了他一頓,鄭御史只是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我背他!”一個年輕人道:“別扔下他!”
  韃靼人粗魯了罵了幾句,把那年輕人抽了一頓,又把鄭翰林的屍體扔在雪裡,帶著俘虜們走了,雪狼待人走遠後便一擁而上,那姓鄭的御史倏而又醒過來了,卻被狼群圍嚙,發出慘叫,不片刻便被群狼分屍,人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
  慘叫聲戛然而止,想是被狼咬斷了喉管,游淼閉着眼睛,不住顫抖,跟着那隊韃靼人進了藍關。
  藍關下的村莊已毀於戰火,剩下焦黑的村莊,雪越下越大,關前風雪肆虐,這處是整個北路的風口,年年商隊往來都要祈天祝願好天氣,否則大雪一起來,能把山埋去半邊。游淼猶記得數年前,他曾跟着商隊來過一次。
  過了藍關,入山後有兩條路,轉向東北是延邊城,朝南則是大安,現在兩座城都處於胡人的掌控之下,其中五胡占去了延邊,而韃靼占了大安。
  俘虜們被扔進了村裡廢棄的房屋中,韃兵們則大聲咒罵,躲進對面完好的木屋裡,留下一人值夜。游淼快被凍僵了,寒風穿過破爛的木屋吹過,直是要把他的耳朵給吹下來。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122、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上

  游淼始終堅持着清醒,直到夜半,值夜的韃兵正在打盹,趙超看看他,又比劃了個手勢。游淼十分擔心,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他的心臟一通狂跳,眼前時近時遠,景像一片模糊,想起了那年自己和趙超被抓住,關在延邊外的時候。
  那時兩個人殺一個韃靼人,尚且花了大力氣,若不是有人來救,自己就要死於非命。而如今足有十個彪悍韃兵,除了自己與趙超外,剩下的全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更麻煩的是,他們已有將近五六天未曾吃過東西了,全靠一點麵餅撐着。
  趙超爬過來,割斷了游淼手上的繩索,把匕首塞進他手裡,正是那天分別前,游淼交給他的匕首。匕首還是四年前他離開京城的那一天,李延親手送他防身的。
  趙超低聲說:“別怕,大不了一起死了算了。”
  游淼嚥了下口水,點點頭,握著匕首的手都在顫抖,趙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推了張文瀚一把。
  趙超:“坐過去點,別搶位置。”
  張文瀚咕噥了幾句,朝側旁讓了些許,趙超又踹了他一腳,張文瀚怒了,以手肘擋開他,喝道:“你做什麼!”
  趙超:“滾去外頭。”
  張文瀚開始與趙超推搡,怒道:“你是三殿下又怎麼了!”
  這麼一動起來,周圍的人都醒了,但餓了這麼多天,全部都說不出話來,只得虛弱地說:“別吵了……別……”
  “三殿下……你就饒了他罷……”
  趙超卻不依不饒,不住踹張文瀚,張文瀚也是火了,腦袋被踹到牆邊,兩腳兀自亂蹬掙扎,動靜一響,那值夜的韃兵馬上拿起皮鞭過來,抬手要抽的時候,趙超與張文瀚同時一停,撲了上去!
  游淼接着起身,剛邁出一步便一陣暈眩,險些摔回去,踉蹌着撲向背對自己的那韃兵,趙超以手臂猛力箍住韃兵喉嚨,韃兵眼現驚愕之色,張嘴要吼,張文瀚登時把拳頭整個塞進了他的嘴裡。
  “快……”趙超竭力道,游淼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上前抽出匕首,朝那韃兵的喉嚨切了下去。一陣詭異的格格響,韃兵的脖頸被劃開近半,鮮血嘩一下噴了出來,把三人同時噴了一頭。張文瀚悶哼一聲,抽出手,捂着手指倒在地上痛苦地痙攣。
  游淼腦子裡嗡嗡嗡地響起,掃視眾人一眼,所有人都驚呆了。
  有人剛開口要叫,趙超馬上緊張示意他們噤聲。
  “都別說話。”趙超道。
  “三殿下……救我。”那紀光哭道。
  游淼忙過去捂着他的嘴,示意別吭聲。
  “文翰。”趙超說:“你沒事罷?”
  張文瀚痛苦點頭,游淼放開紀光,又去看他。
  “手指……斷了。”張文瀚道:“包紮……”
  游淼給張文瀚包紮好,心臟仍在狂跳。趙超過去卸下那韃兵的盔甲,換在自己身上,說:“換崗的人快來了,作好準備,都別吭聲,成敗在此一舉了。”
  游淼挨個把他們手上的繩子割斷,說:“待會殺了第二個兵以後,我和三殿下去偷馬,你們兩人一匹馬,都會騎馬不?會騎的帶不會騎的,沿著藍關下的山脈跑,進了官路以後,看到村子就留個記號,如果順利的話,在正梁關前等我們。”
  眾人小聲騷動,都各自起身,卻腳步虛浮,使不上力。
  秦少男道:“我們一起,子謙!”
  “一逃就亂了!”游淼說:“少男,你帶著紀光跑!儘量帶著他們,別怕!就算死在半路上,也總比死在韃子手裡好!”
  秦少男勉力點頭,又有人問道:“馬夠嗎?”
  游淼與趙超對視一眼。
  趙超道:“夠的,準備吧,都回去坐著,別說話,也別叫!”
  趙超換上那韃子的一身皮甲,個子卻小了一圈,躺到韃兵先前坐著的火堆前,將皮盔露出窗檯些許,游淼則躲到火堆後的陰暗處。
  不多時,另一名韃兵過來了,粗魯呼喝幾句,又笑了起來,趙超只是打着齁,面朝下趴着不動。那韃兵把他翻過來的瞬間,趙超猛然躍起,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把一截燃着的柴火從他嘴裡*進去!
  韃兵發出悶着的慘叫,緊接着游淼從後腦勺處將匕首*進去,再次被血噴了一頭,韃兵直挺挺地撲倒下去。
  俘虜們全部動了起來,趙超與游淼各抽了一截柴,游淼道:“快!別發出聲音,跟着我們!”
  一行人踉蹌跟上游淼,趙超逕自前去,把燒着的柴扔到韃兵睡覺的屋外,火借風勢,跳躍不定地蔓延開去,游淼把人帶到馬廄外,說:“快快!自己上馬!”
  生死攸關,所有人都爆發出了力量,不會騎馬的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翻了上去,游淼又把馬繮解開,說:“跑!現在跑!”
  茫茫風雪中,第一匹馬嘶鳴,衝出了馬廄!韃兵登時警覺,房子卻燒了起來,紛紛大吼着衝出了屋外,登時一片混亂。
  游淼翻身上馬,一陣頭重腳輕,趙超衝過來,吼道:“上馬——!”
  火焰熊熊燃燒,戰馬受驚,游淼將趙超一扯,將他抓上了馬背,戰馬衝出了廢村,月色下不見五指,韃靼人的聲音被遠遠地甩在後面,然而不到片刻馬蹄聲響,追兵射死了一名官員,搶回戰馬,追了上來!
  “駕——!”趙超吼道,兩人沒有弓箭,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游淼暗道只要有弓箭在手,趙超控馬,自己回身放箭,定能解決追兵。現在只得拔出匕首,一匕刺在馬股上,戰馬吃痛大聲嘶鳴,發狂般地衝了出去。
  “小心!”一箭擦過耳畔,游淼吼道:“俯身!”
  兩人在馬上伏下,越來越多的箭矢飛來,游淼頭暈目眩,剛要起身時瞳孔收縮,伸手抱住趙超回頭時的脖頸,以肩膀擋住了他的咽喉。
  緊接着,一箭射中游淼左肩,游淼從馬上翻倒下去,摔在雪地裡。
  “游淼——!”趙超狂吼道,他猛地要下馬,卻被馬鐙勾住,戰馬被刺了馬股,不受控制地朝前方狂奔,瞬間將墜馬的游淼遠遠地拋在後頭。
  游淼在雪地上打了幾個滾,雙眼看見繁星燦爛的夜空,緊接着是自己帶起來的飛揚的雪粉,再接着,他被後面追來的韃靼人的戰馬踢了一記,吐出一口血,整個人被馬蹄撞得直飛出老遠,再後來便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123、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鑽心的疼痛喚醒了他。陽光刺痛了他的雙目,周圍全是憤怒的喝罵聲。
  他的嘴巴被塞着,兩手都被反剪在背後,雙腳捆得結結實實,扔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有幾個韃兵,他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看到一個韃靼人將領。那將領面前跪着不少漢人,正在朝周圍問話,幾個韃兵焦急解釋,其中一人被打了一巴掌。
  韃靼將領冷冷說了幾句話,手下便過來,用繩索勒緊游淼的脖子,把他吊了起來。
  游淼已瀕臨死亡,快要奄奄一息了,他的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身體感覺到溫暖,彷彿浸在熱水裡一般暖洋洋的,眼前一片敞亮,小時候便離開了自己的母親,彷彿站在那一片光裡,等待着接他離去。
  “求求大王……求求大王……”李延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我要死了。游淼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而就在此時,延邊城的校場上衝出一個人,連滾帶爬地伏在那韃靼將領面前猛磕頭,磕得咚咚作響,大聲哀求。
  “大王饒了他罷!求求大王……開恩……”
  聲音忽遠忽近,黑暗裡再次明亮起來,要勒死他的繩索斷了,游淼摔回地上,側着頭,猶如迴光返照一般,他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他看見李延跪在那將領面前磕頭如搗蒜,額上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他看見太子趙擢與天啟帝趙愗跪在那將領的面前,太子正回過頭看游淼。
  一天後,不知道什麼東西扔進來,打在他的頭上。
  游淼再次醒來,他已經昏過去三次了,居然又醒了過來,游淼連自己都十分驚訝,他怎麼還沒死?
  “游淼。”外頭傳來李延極小聲的聲音:“聽見了麼?”
  游淼猛地一驚。
  “在哪裡,聽見了!”游淼虛弱道。
  李延:“別吭聲!你能動麼?這裡是大安城。我問你,那天我出城去談判,你們是不是開城門,從東門跑了?”
  游淼勃然大怒道:“我沒有!我要跑了還會到這裡來嗎?”
  李延道:“陛下呢?我他媽在敵營裡被扣着,他們自己逃了?”
  游淼心中一驚,回想起最後那夜的事,韃靼人是怎麼破城進來的?是太子和帝君看情況不對,強行出逃,才被韃靼人抓住了?
  “我不知道!”游淼說:“我睡醒的時候韃靼人已經進城了!我是後來才被抓的!”
  李延又問:“你半路上是不是殺了韃子,把咱們的人放跑了?”
  游淼:“是!”
  李延:“最後逃掉的都有誰?三殿下活着麼?”
  游淼道:“我不知道……”
  李延:“他跑了?”
  游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先答我!”
  李延:“我時間不多,趁着看守你的兵喝醉了過來的,你千萬得活下去……我得走了!”
  游淼還沒問幾句話,李延便匆匆離開,四週一片黑暗,料想是被關在什麼牢房裡,他拖着骨折的手臂躬身摸索,摸到李延扔進來的東西,是個麵糰。
  他狼吞虎嚥地把麵糰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這裡比起一路上被寒風吹過來的環境好多了,至少不那麼冷。他開始慢慢回憶起最後逃難的過程,趙超應當是跑了,其餘人來不及看,林侍郎可能是被箭射死了。
  趙超能回去就好,至少不會亡國……李延又怎麼會在這裡?是一開始就被抓過來的麼?如果是的話,那韃靼將領應當就是賀沫帖兒。
  最後他好像還看到了太子?游淼不禁打了個寒顫,別是真的……千萬別是真的。
  他吃過麵團,倚在小黑屋裡,透過窗口朝外看,看見夜空中璀璨的繁星與冬季的星帶。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靡靡……”
  游淼獨自倚在他的囚牢裡,喃喃唱道,這一次誰也沒有,只有他自己了。
  他漸漸入睡,第二天陽光照進來時,外頭有人打開了牢籠,罵了他幾句,拉著他的頭髮,把他拖了出來,游淼披頭散髮,全身都是韃靼人先前的血,尿,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酸臭味,像頭死狗一般被拖到了空曠處。
  大安城兵營外的校場上,太子,皇帝,李延,平奚,六部的官員們被繩子捆着,圈成一圈,個個狼狽不堪,游淼被推到隊伍的最後面,拴在一起。前面的吏部尚書,兵部尚書回頭,排在游淼身前的正是榜眼陳慶,諸人聞到游淼身上的惡臭,都是紛紛皺眉。
  “各位大人好。”游淼冷笑一聲,拱手道:“參見陛下。”
  太子排在第二個,微微側頭,看了游淼一眼便轉過頭去。
  “游大人怎麼落得如此狼狽?”陳慶小聲問道。
  游淼氣得渾身發抖,嘴角牽了牽,說:“你們三十六計的時候,我在守城,自然狼狽。”
  游淼算是明白了,面前這群人,都是那天晚上倉皇出逃的,當時李延正在敵軍營中交涉,這些混帳們不逃說不定還沒事,一出城去便被韃靼人發現,分出一部分兵去追,剩下的大部隊則盡數攻進城來了。
  而趙超則在當夜一見太子要逃,便火速派兵過來保護游淼送他出城,韃靼人卻來得實在太快,幾乎把所有人都一鍋端了。抓住游淼與趙超的是韃靼人的一隊,而擒獲太子與帝君的,又是另外的主力部隊。
  如今他們都被押到大安城中,幾乎是天啟的大半個朝廷,外加天家所有的成員……對了,怎麼不見皇后與皇太后?游淼打了個冷戰,不敢多想,眼睜睜看著那韃靼將領過來,坐在校場中間。
  接着,隊伍動了起來。
  以天啟帝趙愗為首,諸人一個個走過去,先是趙愗行了個跪拜叩首的大禮,說:“給大將軍請早,願將軍萬壽無疆。”
  那將領正是賀沫帖兒,聞言哈哈大笑道:“也祝天啟太上皇萬壽無疆哈哈哈。”
  游淼:“……”
  游淼氣得渾身發抖,趙愗磕了三個頭,賀沫帖兒便一揮手,身邊的士兵遞給趙愗一個麵餅,趙愗雙手接過,站到一旁便啃了起來。
  輪到太子了。
  太子雙膝跪地,兩手上揚,俯身跪拜,朗聲道:“給大將軍請早,願將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124、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一)上

  賀沫帖兒豪爽地大笑道:“也祝天啟皇帝千秋萬代哈哈哈——”
  周圍的士兵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太子也領到一塊餅,側旁卻一聲怒吼道。
  “趙擢!你的國家亡了!氣節也亡了麼?!”
  那聲怒吼正是游淼發出來的,瞬間隊伍全靜了,韃靼人面面相覷,繼而爆出一陣怪笑,其中又以賀沫帖兒笑得最大聲,太子的臉色陰晴不定,朝臣們卻是“呵呵呵”地附和着賀沫帖兒,與他一起笑。
  太子也笑了起來,看著游淼,搖了搖頭。
  游淼卻冷冷道:“三殿下已逃了,等他來給咱們報仇罷,陛下,你不能再跪了。人都是要死的,痛痛快快一死,比起苟且偷生如何?!”
  太子不敢說話,別過頭去,賀沫帖兒卻看著游淼,吩咐道:“讓他站到一邊。”
  李延深吸一口氣,連忙搖頭,游淼不知道為什麼,受了這麼多日的折辱,火氣全上來了,被再抓回來一次便不再有苟活的念頭,唯一的希望就是趙超回到南方,帶領兵馬,他日捲土重來給自己報仇則以。如今看到一國之君竟如此受辱,實在難以下嚥。
  但賀沫帖兒卻不吃這套,讓太子又拜,太子再叩頭後也領到一塊餅,站在一旁吃著。
  接着是大臣們過去跪拜,每個拜完後,賀沫帖兒都賞他們一塊餅吃。所有人領了早飯後,賀沫帖兒看了游淼一眼。
  “你為什麼不拜?”賀沫帖兒問。
  游淼看著他,眉毛動了動,不料這廝說漢話倒是說得流利標準。
  賀沫帖兒一副彪悍面相,虯髯滿面,眼裡卻帶著犀利神色,說:“你跪不跪?”
  “你等死罷。”游淼嘲笑道:“哪天等你們的皇帝落我手裡,我讓他吃屎!”
  賀沫帖兒笑着說了句韃靼話,游淼先是一怔,繼而被推在地上,四名韃靼兵圍上,先以鐵棍猛敲游淼的踝骨,游淼便悶哼一聲摔在地上。然後是皮鞭沒頭沒腦地*,抽得他全身皮開肉綻,再來則是鐵棍把他挑起來,攤開,令他手臂一分,兩把長矛朝着他的手掌一刺,釘在地上。
  “啊——”游淼竭盡全力地慘叫道。
  “跪不跪?”賀沫帖兒說。
  游淼呈大字型被釘在地上,渾身不住抽搐,眼眶爆裂,微微抬頭仇恨地盯着賀沫帖兒,胸膛氣血翻湧,喉頭吐出一口血,連着唾沫噴向賀沫帖兒。
  接着鐵棍又是沒頭沒腦地打了下來,游淼被打得腹腔中的血不受控制地嘔出,四肢瘋狂痙攣,被釘在雪地上的手指揪緊又放開,放開又揪緊,最後安靜了,身下漫出一灘血。
  長矛起,游淼被拖着離開了校場,拖出一條血痕,扔回了囚牢裡。
  太子與朝臣們麻木地看著,賀沫帖兒又說:“今天玩點什麼呢,天啟皇帝?”
  太子忙滿臉賠笑走出,說:“全聽大將軍吩咐。”
  當天傍晚,游淼全身都在痛,五臟六腑直是要從喉嚨裡湧出來,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絶對得死了,他蜷在角落裡,一口氣斷斷續續,只求速死。囚牢外李延的聲音道:“游淼!你怎麼又犯渾了!還活着麼?”
  “你*……給我滾……遠點……”游淼艱難道。
  李延:“你聽著,游淼,老子好不容易把你給救下來!你就當是為了我,不能就死了!你肯定會被贖回去的!現在小爺就全指望你了,大家都在忍辱偷生,你就不能忍着,以後再想法報仇嗎?!”
  “回去告訴那狗……狗皇帝……”游淼提起最後一口氣,說:“就憑他那孬樣,還……還……上啟天命,下御……萬民,還……還敢讓小爺替他……替他戰……為他死?休想——!”
  游淼提起最後一口氣吼出了他的憤怒,重重倒在地上,外頭傳來韃靼人的喝罵聲,李延悶哼,鞭子響,李延忙不迭討饒,連滾帶爬地逃了。小黑屋的門又被打開,傷痕纍纍的游淼被拖了出去。
  他僅存一點模糊的意識,感覺到自己被裝進了一個口袋裏,外頭鐵棍擊打落下,他下意識地用受傷的手護着頭,鐵棍把他翻來翻去地打,打得他呼吸減緩,瞳孔微微擴散,大小便失禁了,盡數拉在口袋裏。
  韃靼人打了一會聞到惡臭,知道他撐不住了,又把口袋拖了一路,把他倒出來,用繩索捆住他的手,繫在馬後面,讓馬在校場上拖着游淼跑。
  游淼面朝天空,只覺這天真藍……
  按日子算,今天是大年夜了。
  明年開春的時候,李治鋒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種他們的那塊地。
  水車會不會轉……
  明年,應當又是個好收成
  馬匹停下。
  “……三殿下來找他從前的一個漢人奴隷……”
  “抓到的漢人都在城裡了……”
  游淼在地上抽搐,掙扎着抬頭看,被揪着頭髮提起來,他的雙眼快看不見東西了,耳邊聽到一句話。
  “是他了,替我多謝賀沫帖兒,找了這奴隷很久。”
  一襲棉被把游淼包了起來,抱離了校場。
  游淼已說不出話來了,他感覺到李治鋒的頭埋在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棉絮把他倆捂着。片刻後,帶著濃烈人參氣味的熱湯灌進了游淼的喉嚨。
  他的意識一點點地回來,卻說不出半句話,只是看著李治鋒。隨後一個冰涼的東西貼在他的脖頸上,那是母親給他的玉珮——半年前李治鋒回山莊去,游淼把玉珮給了他,現在它又回到了游淼身上。
  “髒……髒……”游淼不知道為什麼會生出這樣的念頭來,他看到李治鋒穿著裘襖,那身嶄新的獸裘很漂亮,自己則全身髒得要死,他怕弄髒了李治鋒的衣服,下意識地微微推開他。
  李治鋒悶在游淼身上不住發抖,發出痛苦而壓抑的咆哮。
  游淼的命彷彿又回來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正在慢慢地回到他的體內,他抓着李治鋒的手不動,漸漸地睡了過去,這次是沒有任何幻覺與夢境的安眠,就像一個倦極的旅人在風雪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閉上雙眼的地方。
  他感覺到李治鋒脫了他的衣服,用布擦拭他的身體,又給他喂下辛辣的藥。
  “腿沒事罷。”游淼無力道。
  他微微睜開眼,看見李治鋒注視着他。
  “家裡還好嗎。”游淼疲憊地問。
  李治鋒只是看著他不說話,游淼便閉上雙眼,拉著他的手睡了。

  125、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一)下

  再醒來時,他看見五顏六色的光在帳篷頂上旋轉,那是他曾經掛在屏風後的琉璃燈。人參的氣味傳到鼻子裡,游淼想起來,但稍一動,全身便散架般的劇痛,他呻吟一聲,帳篷角落裡正在切藥的李治鋒便放下東西過來,眼裡帶著驚恐。
  “你……”游淼動了動嘴唇,李治鋒馬上抱起他,連手臂都在發抖,把游淼抱在懷裡,游淼全身不能動彈,被李治鋒抱得有點疼,心裡卻很高興。
  “好點了?”李治鋒的聲音發顫,看著游淼雙眼。
  “活過來了……”游淼問:“這是哪兒?”
  “大安。”李治鋒的聲音壓得很低,朝帳外看了一眼,說:“儘量少說話。”
  游淼心中一驚:“還在韃靼人的地盤上?”
  李治鋒道:“他已經走了。”
  游淼不太明白,但李治鋒既然來了,也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心裡放下一塊大石。
  “我餓了。”游淼說。
  李治鋒忙放下他,到帳篷角落裡去翻找,找出一包肉乾,游淼道:“給我吃點。”
  李治鋒示意他別說話,再等會,用手把肉乾撕開,浸在參湯裡燒軟,端着過來喂他。
  這下游淼才總算真正活過來了,他的手動了動,雖然全身都在疼,卻勉強能動彈了,李治鋒喂他喝了幾口,游淼又忍不住咳嗽,說:“不吃了。”
  李治鋒便去收拾東西,帳篷外時而傳來聲響,每次有聲音時,他都會微微眯起眼,側耳辨認。天色漸暗下來,游淼躺着看外面,帳篷縫裡的光沒有了,李治鋒換了帳頂的蠟燭,琉璃燈五顏六色的光便映在游淼的雙眼裡,像是做夢一般。
  李治鋒收拾完東西,自己吃了點麵餅,便坐在游淼的身邊,用匕首切人參。
  “那是給我吃的嗎……”游淼問道。
  李治鋒點了點頭。
  游淼說:“你怎麼找到我的?”
  李治鋒:“我十月十五上京,走的南路,碰上漢人和羯人在粱西開戰,漢人兵敗,胡人毀了西水橋,燒了船,十一月初五我改走北路,一邊避韃靼人一邊找路,都過不去,只能翻過將軍嶺,翻山過來,臘月二十九到了京城,已被韃靼人占了。我……我……”
  李治鋒就像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大通,竟是說得不住喘氣,游淼怔怔看著他,他也看著游淼,忽然不說話了,上來抱著游淼,不住親吻他,吻住了他便不動,眼眶紅得嚇人。
  “後來呢?”游淼又問。
  “後來找不到你。”李治鋒說:“怎麼都找不到,差點就瘋了,再後來跟着狼神走,狼神說你在北邊,我再跟着來,碰上一夥韃靼人,我把他們全殺了,再沿著路走,就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李治鋒的聲音又開始發抖。
  游淼哽咽道:“是你自己要回去……我說了不讓你回去的……”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李治鋒點了點頭,看著游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接着他繼續切那截人參。
  游淼光看著他切人參,忍不住又問:“這是什麼地方?住在大安城裡不危險麼?”
  “韃靼軍營裡。”李治鋒頭也不抬,答道:“他們的帳篷。”
  游淼一驚,想起他們的處境了,說:“要怎麼離開?硬闖麼?”
  李治鋒道:“不能硬闖,硬闖就是死路一條,你聽我安排。”
  游淼於是又安心下來,他朝李治鋒斷斷續續說了些,包括他們別後的事,他問山莊裡的情況,李治鋒只是答道:“沒事了。”
  游淼忍不住又問:“你怎麼掉下去的?”
  李治鋒只是默默一點頭,游淼卻追問不休,彷彿家裡的事比他現在的處境更要緊似的,李治鋒最後只得說:“我不會游水,才被水衝跑了。”
  游淼驀地就要笑,卻又不敢笑出聲,只能苦忍着,李治鋒見了游淼這模樣,忍不住莞爾,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切完人參,把它都放到藥罐裡,生好炭爐讓參湯熬着,便到鋪蓋裡來,輕輕地把游淼摟在懷裡,把頭埋在他的額上輕輕地親了親,彷彿找到了自己的物事,再也不願放手。
  游淼心裡也終於踏實了,他知道這是在韃靼兵的千軍萬馬之中,然而有李治鋒在,他便不再擔憂,更知道李治鋒一定有辦法帶他出去。數天后,游淼在人參的調理下漸漸養好了些。已吃得有點流鼻血了。帳外依舊沒有動靜,李治鋒每日出去數次,回來時都帶著吃的。
  “我們什麼時候走?”游淼問。
  “等機會。”李治鋒答道。
  游淼:“什麼機會?”
  李治鋒:“讓賀沫帖兒放我們走的機會。”
  游淼眉頭蹙了起來,問:“為什麼?”
  李治鋒搖了搖頭,游淼又問:“你認識賀沫帖兒?”
  李治鋒點頭,看那神情帶著點猶豫,游淼更疑惑了,說:“到底怎麼了?你們犬戎人和韃靼人認識嗎?”
  李治鋒嗯了聲,說:“我朝他們說,你是我的奴隷。”
  游淼心神領會,答道:“我會裝好的。”
  李治鋒似乎不願多說,只是簡單點頭,便拿過小刀,給游淼切羊肉。游淼越想越不對,說:“為什麼要等賀沫帖兒放咱們走?”
  “因為我們自己走不了。”李治鋒避開游淼的目光,說:“這裡是五萬韃靼軍的中軍帳,外面還有四萬胡人。”
  游淼敏鋭地察覺到李治鋒在騙他,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們早已熟知對方心意,有時候從一個細微的表情,一個不自然的細節,都能看出許多事。
  游淼看穿了,李治鋒也知道他看穿了,但只是不說話,許久後,游淼“哦”了一聲。
  “我們留在這裡,不會被其它人發現嗎?”游淼說:“你最好儘量少露面……”
  李治鋒抬眼看游淼,答道:“李延來過。”
  游淼:“說的什麼?”
  李治鋒:“求你救他,帶他回去。”
  游淼點了點頭,李治鋒問:“救他?”
  游淼問道:“能救麼?”
  李治鋒:“可以,他爹死了,他對賀沫帖兒也沒用,我可以把他要過來。”
  游淼心中一動,又問:“太子呢?”

  126、卷三 滿江紅

  (二十二)上

  “救不了。”李治鋒緩緩搖頭:“賀沫帖兒不會放走他們,因為你們漢人皇帝對韃靼來說很重要,前幾天已經把他們帶走了,帶到延邊城去交給摩蘭汗,就在我抵達大安那天。”
  游淼又問:“官員們呢?”
  李治鋒眯起眼思考,游淼知道他有點為難,但這非常重要,關係到有多少人能逃出去的問題。落在韃靼人手裡的漢人毫無反抗能力,遲早要被折辱至死。
  “我儘量罷。”李治鋒最後說。
  游淼點點頭躺下,外面寒風呼嘯,他縮在李治鋒的懷抱裡,漸漸入眠。
  又過了幾天,他的傷全好了,腦子裡便開始想李治鋒的事,他是認識賀沫帖兒的。但這裡面還有什麼事情瞞着他游淼。以李治鋒的身手,要殺進來救人是難,但已經找到人了,逃出去有什麼難的?
  是了,李治鋒從來沒提過他的族人,難道犬戎人與韃靼也有什麼密議?李治鋒千里迢迢追到這裡,只為了找他,這點游淼絲毫不懷疑。然而他的身份或許也十分敏感……這次救回自己後,李治鋒欠他的一條命,彼此就還清了。
  他不再欠自己什麼,認真說來,反而還是自己欠他的,他還會回塞外去麼?游淼一想到這點,心就揪了起來,一時間空落落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李治鋒也心事重重,游淼幾次想開口問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該問什麼?現在漢人王朝已經沒了,不管我把你當什麼,你也不再是奴隷了,可以自由自在回塞外去了麼?難道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就只有那張賣身契?不,游淼根本就沒把他當做奴隷過,當初就連賣身契也早被自己親手燒了。
  或者說,你也救了我一命,咱倆誰也不欠誰了麼?然而這些年來的情分,又豈是一命償一命這麼簡單?若說李治鋒救了他這一命後便要離開游淼的身邊,遠走塞外,恢復自由。那麼游淼反而寧願死在韃靼人的軍營裡。活着回去,比起永遠地失去李治鋒,他寧願選擇死了。
  “喂。”游淼開口道。
  李治鋒躺在他的身後,眉頭動了動,略撐起肩,默默地看著他。
  “說。”李治鋒沉聲道。
  “沒什麼。”游淼道。
  李治鋒卻會錯了意,把手伸進游淼的單衣裡,游淼的呼吸登時急促起來,他抓住李治鋒寬大的手掌,感覺到他掌中的粗獷紋路摸過自己剛剛癒合的傷疤與淤青的皮膚。那種感覺,自他們離別半年後,再一次喚醒了游淼內心深處的某種感情。
  “我想你了。”游淼低聲道,旋即轉過身,抱著李治鋒的脖子,吻上他的唇,灼熱的唇舌相吻,李治鋒的鼻息粗重起來,猶如一頭餓狼般把游淼按着。他的*硬得像鐵一般,滾燙且堅硬,游淼伸手去摸,衣服卻被李治鋒粗暴地扯開了。緊接着是毫不留情地捅入,李治鋒的*上帶著些微滲出的滑液,卻沒有潤滑用的油脂,*時游淼痛得叫了起來。
  然而李治鋒只是一頓,便深深捅入,游淼吃痛,卻被頂得眼前一片眩暈,他感覺到李治鋒摟着自己的手勁力氣大得從未有過。
  他埋在游淼的肩頭稍停片刻,深深呼吸後便蹂躪一般地幹他,游淼感覺李治鋒的那*更大了,簡直是橫衝直闖地在他身體裡猛捅。但初時的疼痛漸漸被快感所取代,李治鋒剛頂了幾下,游淼便不住顫抖,被頂得*出來。
  “我……你等等……李治鋒……”游淼呻吟道。
  唇分,李治鋒看了他一眼,眸中充滿了未曾明說的溫柔,旋即不知為什麼眉頭深鎖,又深深*。
  “啊!停一會!”游淼剛射完,按從前的習慣李治鋒都會停下,抱著他親吻一會,互相撫摸對方的*,待得有了感覺再做,否則游淼一射出來便被繼續幹會十分難受。
  但這一次李治鋒沒有停下,彷彿不顧游淼的感受般繼續*,游淼掙扎着求饒,李治鋒卻把他的手腕按着,封住他的唇。
  “唔!”游淼發出痛苦的求饒聲,李治鋒卻絲毫不停,*了幾下,陣陣顫抖。
  帳外忽然響起人聲,說了句韃靼話,李治鋒馬上摀住游淼的嘴,回了句話。
  游淼心中一驚,馬上被嚇着了。
  帳篷掀開,有人哈哈大笑,邁步走了進來,放肆地審視躺在榻上的游淼,與趴在他身上的李治鋒。游淼瞬間就認出那是韃靼將軍賀沫帖兒!
  賀沫帖兒道:“正在找你,你就來了?”
  身後一名官員低聲說了幾句胡人語,李治鋒卻漫不經心地一撥頭髮,說:“我聽得懂。”
  游淼緊張得不住發抖,賀沫帖兒又說了幾句韃靼話,李治鋒微一點頭,從游淼身上離開,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旁,袒着*健壯的胸膛,竟是絲毫不避眾人。
  帳內肅靜,李治鋒看著游淼,賀沫帖兒又笑了起來,朝身邊人說了幾句話。李治鋒抬手就給了游淼一巴掌,游淼被打得臉上火辣辣地疼,醒悟過來,忙上前跪着給李治鋒穿衣服,整理腰帶。
  賀沫帖兒說:“過會到我帳裡來,正想問你幾句話。”
  李治鋒略一點頭,賀沫帖兒便離開了。
  賀沫帖兒走後許久,李治鋒才轉過身,抱著游淼,讓他埋在自己肩上,不住顫抖。
  “沒關係……我懂的,懂的……”游淼知道李治鋒心裡難受,連趙超打了他一下,李治鋒都要發怒,何況自己下手?
  李治鋒閉着眼,在他的臉上親了親。
  游淼道:“待會我要跟着你去麼?”
  李治鋒點頭道:“你無論如何,都別開口。”
  游淼忙道:“好,我明白的。”

  127、卷三 滿江紅

  (二十二)下

  李治鋒給游淼穿好衣服,在他額上吻了吻,分開時注視他的雙眼。游淼霎時就懂了——李治鋒心裡也沒譜。認識他這麼久以來,或許這是他們共同面對的,最艱難的困局了。游淼沒有多問,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什麼都不必問了,只要配合李治鋒就行。
  他也毫無保留地相信他。
  李治鋒起身帶著游淼出去,帳外等着來引路的人,游淼走路仍有點趔趄,多日養傷,現在腳一沾地登時整個人輕飄飄的,就像踩着棉花一般。前面的韃靼人只引路,不說話,游淼低着頭,一副溫順畏懼模樣,眼睛卻私底下亂瞥,腦海中不住回想先前的事。
  四處都是營帳,簡直圍得密不透風,李治鋒與他所住之處正是大營腹地,今日有軍隊遷徙,剛下過雪的地上被踏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淤泥。游淼擔任隨軍御史也有數月,此刻一看便知道這是韃靼部隊遷回來的跡象。而根據馬蹄估測,至少有上萬人。
  先前李治鋒說過,賀沫帖兒去了延邊城一趟,並把皇帝與太子也帶走了。現在又帶著一萬人回來,不知有什麼用意。莫非是想把大安當做一個據點?除了韃靼,外面還有胡人,只不知道犬戎人又在哪,是否參與了五胡與韃靼的這次行動……犬戎人。
  游淼短短瞬間,終於想清了形勢。
  國家未亡!國家未亡!
  先前游淼一口氣死活上不來,便是因為國破家亡,而李治鋒提到,這裡有四萬韃軍,外圍還有五萬胡人,也就是說天啟還沒有滅亡!否則此刻,他們的據點就是京城!韃靼人如果有必勝的把握,就一定會乘勝追擊,不會停留在大安城。
  只不知道,現在天啟軍退到哪裡了,是誰在帶兵。只要守住長江天險,天啟就還有收復失地的希望。而李治鋒……
  游淼看了李治鋒的背影一眼,意識到他現在的身份或許相當敏感:犬戎人的三皇子,也或許會成為賀沫帖兒的爭取對象。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談條件的好機會。
  李治鋒將游淼帶進城內,沿途都是守衛的韃兵,大安建城歷史悠久,足有三百年,天啟太祖得天下後,又將此城再次加固,成為一座石頭城。冬天禦寒,白日間可抵禦風沙,一塊塊巨石壘砌起,猶如森嚴的堡壘。
  大安城內已見不到漢人,這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市有多條道路蜿蜒上高地,游淼時不時瞥向半山腰,看他們來時的軍營處,棕色的軍帳蔓延了整個山頭。
  游淼認出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堡,石堡前有個寬敞的校場,而石堡後便是懸崖。當初他就是被馬拖着,在這石堡前奄奄一息,險些死去。
  石頭城中央的大門開啟,發出巨響,李治鋒在這大門前顯得十分渺小,他側頭看了游淼一眼,游淼會意低下頭,跟着李治鋒進去。
  一陣粗豪的大笑迎接了他們。賀沫帖兒坐在主位,周圍坐了一圈將領,正在喝酒吃肉。
  緊接着,賀沫帖兒身邊的一名將領說了幾句韃靼話,像是在打趣。李治鋒表情不為所動,只沉聲道:“賀沫帖兒,我不會說韃靼話,胡人的話不精,還是說漢話罷。”
  賀沫帖兒笑道:“有意思,沙那多,沒想到我征服了南人,居然還要用他們的話,來和你交談。坐罷。”
  游淼心裡咯噔一響,瞬間想起了賀沫帖兒大軍圍城之時,提出的五個條件之一,就是交出犬戎三王子沙那多。也就是說,李治鋒一直沒有告訴自己,他的三王子身份。
  未及細想,李治鋒便已入座,游淼跟着坐在李治鋒身後,賀沫帖兒說:“來,喝酒!”
  說著拍了拍手,便有樂聲奏起,一群女子鶯鶯燕燕,分列兩側,出來跳舞。游淼一見之下便忍不住全身發抖。
  全是漢人女子,而且大多還是熟面孔。撫琴的女孩是趙超同父異母的妹妹,十三公主趙霖,吹笙的是聽雨樓的柳紗綾。領舞的女人身形婀娜,身材高挑,赫然正是聽雨樓的紅牌柳紗綾。在她的身後,緊跟着李延的妻子唐氏。隨後一字排開的女孩們大多游淼不認識。最大的二十來歲,最小的卻只有十二三歲。
  羌笛聲低低飲泣,吹奏的俱是胡人樂師,場上諸韃靼將領都是停了交談,一齊聆聽樂曲,欣賞舞蹈。縱是游淼這等少聞羌笛之人,亦聽得出樂聲中思念故鄉的惆悵之意。宛如一輪明月於大漠上冉冉升起,平沙遍野,鋪向天際。
  李治鋒陷入了沉思之中,而游淼見那曼舞女子中,排在隊伍後的少女眼眶通紅,眼角噙淚,想是想起了被擊破的京城。國破家亡,帝君被擒,天啟的女子被抓來當舞姬,此等場面梗在心頭,當即一口氣堵得幾欲吐血出來。
  游淼手中握拳,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全身無法控制地發抖,李治鋒噙了口酒,側頭看他一眼,將寬大的手掌放在他膝上,令游淼稍稍平靜了些。
  樂音罷了,婢女們分成兩隊,各自到席前來,提起酒壺給客人斟酒。李治鋒一時間仍有點走神,以鼻音低沉地,含糊地唱着方才演奏的那首歌。雙目似乎沒有焦點,游淼知道他定是想起了故鄉的事。
  唐氏到他們席前來,看了游淼一眼,兩人眼神對接,唐氏凝視游淼雙眼,斟酒的手不住顫抖,酒水灑了些許出來。李治鋒馬上就回過神,看了她一眼。
  游淼低聲朝唐氏道:“嫂子……”
  唐氏避開李治鋒的目光,斟滿了他那杯,又給游淼斟。
  游淼低聲說:“嫂子,你知道還有誰被關在大安了麼?能幫我找到人不?”
  唐氏的手抖得更是劇烈,幾乎倒了小半杯出來,唐氏斟過酒離開,換了柳紗綾過來,奉上食物。
  “游少爺,我求你一件事。”柳紗綾經過時把聲音壓得很小,語速很快,迅速摘下手鐲,小聲說:“子謙,我知道只有你能……”
  解開手鐲的那一刻,叮的一聲輕響,李治鋒眼神鋭利,馬上就看見柳紗綾的手腕裡藏着一截短匕!
  “你要做什麼?”李治鋒蹙眉道。

  128、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三)上

  游淼也看到了,一見之下登時色變,要阻止柳紗綾,胡人的樂曲卻再度響起,柳紗綾放下酒壺,一轉身再次入場,率領眾女跳起了舞。猶如穿花蝴蝶般輕盈掠過坐席前。
  韃靼人哈哈大笑,柳紗綾臉上帶著微笑,一轉身,一抬足,動作柔和輕婉。游淼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只覺膽顫心驚,猶如一場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祭禮。
  “她是什麼人。”李治鋒小聲道。
  李治鋒沒有見過柳紗綾,眼睛盯着她的方向,游淼低聲答道:“聽雨樓的姑娘。”
  “她刺殺不了賀沫帖兒。”李治鋒說。
  游淼簡直不忍再看下去,彷彿柳紗綾隨時就要身首分離,血濺當場。
  “賀沫帖兒很強麼?”游淼顫聲問。
  李治鋒喝了口酒,漫不經心道:“很強。”
  游淼:“有多強?”
  李治鋒朝主位上看了一眼,見賀沫帖兒沒有注意到他們,便側過頭,一手從游淼身後繞過,摟着他的腰,湊到他耳邊說:“你想不到的強。”
  “和你比呢?”游淼轉過頭,彼此的唇幾乎要抵到一處,李治鋒以鼻梁親昵地蹭了蹭游淼側臉,說:“你長大了。”
  明明是千鈞一髮的時刻,游淼卻不知為什麼,心底充滿了旖旎浪漫的感覺。
  “和你比呢……”游淼抬眼,與李治鋒抵在一處,看著他深邃的雙目。
  “賀沫帖兒是塞外三大武神之一。”李治鋒說。
  游淼明白了,也就是說柳紗綾永遠不可能成功。他的心忍不住揪了起來。
  “得想個辦法,把她要過來。”游淼說。
  李治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注視游淼,眼中流露出詢問之色。
  游淼剎那間心神領會,李治鋒在說:你確定麼?
  游淼忽然又有點動搖了,真的要阻止柳紗綾麼?這分明也就是她想好的,或許說,她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時間心裡好生糾結,李治鋒卻只安靜喝酒,看婢女們跳舞。柳紗綾越舞越靠近主座,眾女紛紛轉身,各自被將領拉近了懷裡。
  游淼的心一瞬間提了起來,手裡緊緊攥着柳紗綾給他的玉鐲。方才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只希望她為了說完後面的話,而不會這麼貿貿然動手。
  柳紗綾坐在一名韃靼武將懷裡,眼神猶豫,忍不住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頭深鎖,神情焦慮,隔得老遠極緩搖頭。
  被賀沫帖兒抱著的是懷明公主,公主只有十三歲,頗有點不知所措,幾乎要哭出來了。賀沫帖兒喝得臉色*,以鬍鬚抵在懷明公主的臉上來回蹭。唐氏年紀偏大,無人挑她,她便只得過來,要依偎於李治鋒身上,卻被李治鋒不易察覺地輕輕擋開,只得規矩坐在一旁。
  眾韃靼人各自抱著漢人女子胡親亂啃,游淼知道筵席也將近尾聲了,並暗自禱祝女人們千萬千萬不要貿然動手刺殺……韃靼人都喝得爛醉,東歪西倒,第一個人大聲說了句話,像是請示。賀沫帖兒呵呵答了,彪悍將領們便都東歪西倒,摟着婢女走了。
  離席的人越來越多,直到最後,剩下賀沫帖兒與李治鋒兩席。
  賀沫帖兒吩咐了句韃靼話,樂師便收起樂器,離場,兩名侍衛帶上了門。
  場內只剩下李治鋒,賀沫帖兒與各自身邊的婢女,還有不知所措的游淼。
  “吃罷。”李治鋒朝游淼吩咐,遞給他一塊羊肉,游淼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便跪到一旁,低着頭,像個奴隷般大吃大嚼起來。
  賀沫帖兒皮笑肉不笑,放下酒杯,說:“你從哪裡找來的這奴隷?”
  游淼心中一驚,暗道麻煩了,先前李延為了保住游淼的性命,也朝賀沫帖兒說過情,提到過游淼的身份——家裡是江南富商,會拿錢來贖人。而李治鋒又說他是奴隷,賀沫帖兒沒認出來嗎?
  是了……賀沫帖兒只見過自己一面,後來便把他打得半死,自己走了。李治鋒抵達大安時,賀沫帖兒人在延邊,未曾見到李治鋒救下游淼。
  “抬起頭我看看?”賀沫帖兒饒有趣味道。
  游淼一凜,李治鋒又冷冷道:“叫你呢,沒聽見?”
  游淼忙抬起頭,賀沫帖兒只是看了一眼,便失笑道:“看這模樣,也十七八了罷,你要找怎麼不找個漂亮點,像女人的。”
  李治鋒答道:“他有一絶活,床上也會伺候,便捨不得扔了。”
  賀沫帖兒當即哈哈大笑,無奈搖頭,顯是看不出李治鋒還有這嗜好,天啟朝有好男風一說,韃靼人自然有耳聞。但尋常人青睞的都是溫柔旖旎的少年,游淼作男寵的話也偏大了,看上去更沒有女子柔弱之姿。
  “他還會泡漢人的茶。”李治鋒淡淡道:“去泡杯茶,我與將軍喝。”
  賀沫帖兒大聲吩咐幾句,外頭便有部下送了東西進來,居然是搶回來的全套茶具。
  賀沫帖兒饒有趣味道:“漢人吃的茶,與咱們塞外人的牧油茶不一樣,倒是嘗嘗無妨。”
  “他們的茶不放鹽,不放奶與酥油。”李治鋒自若道:“還有不少講究。”
  盒子上貼著封條,游淼看了一眼便知是從皇宮裡搶來的東西,一旁還有罐碧雨晴峰的貢茶。他先把燒開水的壺放到炭爐上去煮,這才解開封條,開啟盒子。盒開的一剎那,諸般滋味,酸甜苦辣,一併湧上心頭——盒裡恰好是游淼在宮裡與太子用過的那套茶具,而打開盒子時,其中一個琉璃杯已碎成數塊。
  廳內十分安靜,誰也不說話,一時間諸人都在看游淼泡茶。
  游淼看到這套昔日皇宮裡的茶具在此處開啟之時,心裡便升起了一個念頭,他說不清為什麼,只是在此刻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復仇願望。
  在這個夜晚之前,他對家國的未來尚且是迷茫而躊躇的,而看到這個四分五裂的琉璃杯時,倏然令他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要回去,要復仇。

  129、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三)下

  賀沫帖兒看了又看,見那琉璃壺會變色,眉毛漸漸地擰了起來,像是在想什麼,這時游淼心裡跳得更厲害,生怕被賀沫帖兒認了出來。便裝作被看得害怕,低下了頭。
  賀沫帖兒說:“沙那多,你也到出長城的時候了。”
  “早就過了。”李治鋒淡淡道。
  賀沫帖兒道:“你大哥這些年裡,一直在找你。”
  “他擔心我不死。”李治鋒簡單明了地答道。
  賀沫帖兒眼睛眯着,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游淼沏好茶,將一杯綠茶放到賀沫帖兒面前,又躬身將另一杯放到李治鋒案上。雙方都默不吭聲,李治鋒手指拈着茶杯啜了口,賀沫帖兒卻把那杯茶朝大嘴裡一倒,頃刻間就喝完了。
  “嘿。”賀沫帖兒玩味地笑道:“漢人搞的這些玩意,不如咱們塞外的搗茶好喝。”
  “你們成天貪圖享受,擺弄這些無謂物件,自詡風雅。”李治鋒這句話卻是朝游淼所說:“難怪會亡國。”
  游淼低下頭,要再上茶,賀沫帖兒卻大手一揮,示意不喝了。
  “沙那多,什麼時候回去,取回你該得的東西?”賀沫帖兒問。
  李治鋒唔了聲,沒有明確回答,賀沫帖兒一手按着刀,身體微微前傾,說:“沙那多。你給我想清楚了,格根王子在等你的答覆。”
  李治鋒看也不看賀沫帖兒,問道:“我無兵無將,孑然一身,唯一的一個隨從也是漢人奴隷,五年前我的侍衛都死在孟河關下,今天胡日查汗願意幫助我……”
  賀沫帖兒沉聲道:“是格根王子願意幫助你,回到你的故土。”
  李治鋒續道:“……就怕你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了。”
  賀沫帖兒伸出一隻手掌,似乎是示意他無需再說,游淼心念電轉,將兩人對話中自己所不知道的信息碎片緩慢湊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李治鋒問:“五千?”
  “五百!”賀沫帖兒似乎怒了,說:“我給你五百精兵!”
  李治鋒緩緩搖頭,說:“五百精兵,殺得死人,殺不服人。”
  賀沫帖兒:“你要什麼?”
  李治鋒緩緩搖頭。
  賀沫帖兒深深吸了口氣,看著李治鋒不言語,那一刻廳內的氣氛似乎緊張起來。李治鋒放下杯,一手平托,手心上翻,在胸膛前輕輕一讓,繼而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知道要走了,便會意起身,李治鋒又道:“遠方的朋友,多謝你的款待。”
  賀沫帖兒冷哼一聲,也不留他,李治鋒便轉身,帶著游淼離開。
  出來時天已全黑,李治鋒循着原路下去,游淼一直不敢說話,下山時離開了火把照着的大路,游淼看不清地面,險些摔倒,李治鋒聽到響動便轉身抱著他,又走了一小段路,李治鋒躬身。
  “上來。”李治鋒說。
  “不行。”游淼不敢讓李治鋒背:“當心被看見。”
  李治鋒說:“到這裡就沒關係了。”
  游淼道:“賀沫帖兒見過我,也知道我是天啟的大臣,剛剛他只是沒認出來。”
  李治鋒說:“你的身份根本不重要,上來罷。”
  游淼微一疑惑,但終究是相信李治鋒,便爬上他背去,讓他背着。離開大安的城堡後有一段非常黑的夜路,李治鋒便這麼背着游淼,在路上慢慢地走。兩人都默不作聲,游淼想了很久,最後開口問道:“他讓你回去族裡,是嗎?”
  “嗯。”李治鋒的聲音沉穩,答道:“格根王子是韃靼的大王子,胡日查如果哪天死了,韃靼勢必有一場爭奪王位的內亂,他想爭取我們犬戎族的支持。”
  游淼曾經聽孫輿說過,韃靼人有許多個村落,他們決定由誰來繼承王位,也不像漢人一般,遵守立長立嫡的規則。而是看村落勢力,以及幾個交好外族的支持。他本想問李治鋒的決定,孰料卻意外地得到了別的訊息,遂分了心神,忍不住又問道:“胡日查快死了嗎?”
  通常只有統治者身體不好時,諸王子才會掀起奪位的紛爭。
  李治鋒卻簡短地答道:“不一定。”
  游淼:“五胡不支持格根王子麼?”
  李治鋒:“不,五胡分幾派,有支持嘎必圖的,也有支持寶音王后和西羯小王子的。”
  游淼有點糊塗了,他蹙眉思考許久,又問:“可五胡和賀沫帖兒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不是已經被他爭取過來了麼?”
  李治鋒:“不是,這次南侵是韃靼人早就準備好了的,早在一年前就開始籌備,包括你們漢人的聶丹將軍被調走,五胡從粱西平原入侵,拖着主力部隊,都是胡日查的計謀。”
  游淼:“!!!”
  游淼呼吸急促,李治鋒又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靜夜間聽得尤其明顯。
  “為什麼說我的身份無關緊要。”游淼又問。
  “因為韃靼人不會相信,我身為一個犬戎人,會願意幫你們南漢。”李治鋒說:“他們也想不到,我會對一個漢人忠心。”
  游淼抱著李治鋒的脖頸,把頭埋在他的脖子上。
  “我想回家。”游淼低聲說:“你想回你的家嗎?”
  李治鋒:“我們犬戎人是沒有家的。”
  游淼又說:“我是說族裡……想回你族裡,就回去罷,我從前不知道你是沙那多,不知道你是犬戎的王子。”
  李治鋒忽然道:“如果知道了呢?”
  游淼倏然就被問住了。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李治鋒的身份呢?這問題令游淼徹底有點想不明白了,假設一早就知道花錢買來的奴隷原來是個王子,游淼會怎麼待他?放他回去麼?還是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我不知道。”游淼自言自語道:“可能還是這樣罷。”
  李治鋒又不吭聲了,背着游淼朝軍營的方向走。

  130、卷三 滿江紅

  (二十四)上

  游淼想了很久,總覺得有幾句話,還是得對李治鋒說。
  “我是漢人,你是犬戎人。”游淼說:“國家與國家之間會有爭鬥,有殺戮,有戰俘,有奴隷。”
  “這些都是咱們做不了主的,你被我們漢人抓來,受了不少苦,李延當年還想殺你。可我救了你。我承認,是,最開始沒把你當朋友看待過。可呆在中原的這些年裡,你雖然沒有過王子的日子,我也……我也……”
  游淼一時間竟有點說不下去了,李治鋒聽到這裡,停下了腳步。
  “我也……沒把你當過奴隷。從延邊你把我救出來,我覺得咱倆就不再有誰是主,誰是奴的差別了。回江南那段日子裡,我身邊就只有你了,李治鋒,我是很……依賴你的。我知道你只有我一個,可我也只有你一個。除了你,再沒別的了,我回京趕考的時候,就想過……”
  李治鋒倏然笑了起來。
  “沒聽懂。”李治鋒莞爾道。
  游淼有點驚訝,他很少很少看到李治鋒笑,夜裡黑漆漆一片,他也看不到李治鋒的臉。但他知道李治鋒在笑。
  “……那會兒我就想過,這輩子……好像離不開你了……”
  李治鋒背着游淼,就那麼靜靜地站着,游淼說到這裡,忽然覺得一陣悲哀。
  “我喜歡你,想和你成親。就像你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把我當做你的媳婦那麼照顧……這麼說有點怪,不過……”游淼思忖片刻,而後認真道:“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那一刻游淼忍不住笑了出來,心道有的話囉囉嗦嗦,縱是千言萬語,不如這麼一句詩。
  李治鋒停下腳步,讓游淼下來,兩人已經走到了軍帳不遠處,燈火通明的行軍營帳群就在眼前。
  游淼走到他身前,要和他說幾句話,李治鋒卻側過身,避開了燈火,在轉身的那一刻,游淼倏然看到他的眼角依稀閃爍着淚水的光!
  “走。”李治鋒說。
  “不。”游淼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李治鋒的腰。
  “你想回家的話。”游淼又說:“就回去罷,我不攔你,今天說這話,也沒別的意思,你我相聚一場,我就想告訴你,我是這麼想的,我要是女人,不管漢人還是胡人,就跟着你走了,可我是男人,國仇家恨,我不能不報,天啟的江山,我不能不管。”
  李治鋒嗯了聲,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只是答道:“知道了。”
  游淼有點懵,但李治鋒只是牽起他的手朝營帳走,游淼說:“你……”
  “我……知道了。”李治鋒回過頭,聲音帶著點哽咽。
  這次游淼看得清清楚楚——李治鋒哭了。
  兩人回了帳內,李治鋒默不作聲地坐下,游淼沒有再問他的想法,但他把積聚許久的話都說了出口,心裡總算鬆了口氣。李治鋒坐著,游淼躺着,他轉身呆呆地看著李治鋒,只覺他長得很好看。
  或許把他游淼救出去,李治鋒就要回家了,他們天各一方,再也不會見面了。
  過了很久很久,游淼已經在瞌睡了,然而李治鋒的聲音說:“我哥想除掉我。”
  游淼聽到這話時猛地醒了,說:“嗯?”
  李治鋒說:“那年他布了個陷阱,讓我到孟河縣去,碰上了你們漢人……”
  “我知道。”游淼已經從賀沫帖兒和李治鋒的對答中猜到一些了,說:“後來你就被抓到京城了是麼?”
  李治鋒點了點頭,游淼有點奇怪他為什麼要說這話,然而接下來,李治鋒又說:“在延邊城的那天,你放了我,但我也不能回去,我哥會殺我,我已經不能再呆在犬戎了。”
  游淼馬上就想起了數年前的那段往事,在延邊城把賣身契與銀兩放到李治鋒手裡,彼此分別,但李治鋒卻又回來了……一切都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又彷彿就在眼前一般。
  游淼道:“所以……那天離開延邊城後,你一直跟着我……”
  游淼踉蹌爬起身,從背後緊緊摟住了李治鋒。
  李治鋒不住痙攣,喘息聲漸重,這是游淼見到他最激動的時候,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過身,雙目通紅地看著游淼,眼裡帶著隱忍的淚水。
  他們互相抱著,親吻,游淼的靈魂彷彿在這時回來了,他一直懸而不落的心終於回到了實處。李治鋒將手指捋進游淼的頭髮裡,抱著他的力氣大得從所未有。
  “那你想回犬戎去麼?”游淼問。
  李治鋒沉聲道:“我……我不知道……”
  游淼安慰道:“沒有關係,你想走就回去罷。”
  李治鋒放開他,他們彼此注視,彷彿下一刻就要面對即將來臨的分別。游淼看著他的雙眼,摸了*的臉,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去,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會想回去。”
  李治鋒的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外面卻傳來兵士的聲音。
  游淼馬上放開李治鋒,跪到他身後去,李治鋒一整衣袍,微微蹙眉,緊接着,唐氏揭開帘子,躬身進來,跪在李治鋒面前。
  游淼馬上就反應過來了,唐氏是來陪夜的?
  唐氏低低出了口氣,游淼看得出她手裡捏着一枚自盡用的釵子,忙小聲道:“別怕,嫂子。”
  游淼起身到簾前去看,確定兵士把唐氏帶過來後便走了,說:“沒人了。”
  李治鋒點頭,提起銅壺給唐氏斟了碗羊奶,放在她的面前,唐氏眼睛發紅,不住發抖,看了李治鋒一眼,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示意她安心,說:“先喝點水。”
  唐氏喝了口羊奶,緊張終於稍稍平復下來。
  “柳紗綾呢。”游淼問。
  “過了今天晚上她就活不成了。”唐氏定了定神,說:“淼子,你……”繼而又看李治鋒。
  “他叫李治鋒。”游淼說:“信得過,你別怕。”
  唐氏馬上抓着游淼的手,說:“淼子,你答應我一件事,只有你能幫我們了……”
  游淼想起今天晚宴時柳紗綾沒說完的話,馬上說:“我知道,我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你讓她們先別慌張。”

  131、卷三 滿江紅

  (二十四)下

  “不。”唐氏的嘴唇乾涸龜裂,說:“嫂子沒關係,嫂子知道你現在自身難保,不奢望你能把我們都救走,可是嫂子求你,只要有機會,你得想辦法救你哥……”唐氏整理裙襬,朝游淼跪下行禮,游淼剎那就愣住了。
  唐氏又說:“你們哥幾個,現在只有你是安全的,李延,錢徽,平奚他們都被關着。我公公已經死了,六部尚書也都被押到延邊城去了……你一定得想法子,至少將李延他們帶走……”
  游淼說:“行,嫂子,你們千萬別想不開,好好活着。趙超他們現在想必已經安全逃掉了。”
  唐氏跪在地上,怔怔看著游淼,說:“淼子,你沒明白,為什麼得把他們救回去。”
  游淼微微蹙眉,唐氏說:“只有他們回去了,南邊才會起兵,想辦法復國,接回陛下。別讓趙超回去以後,在江南偏安一隅,嫂子能為你們做的,就只有讓你們記得這些事……”
  “不!”游淼剎那大驚,忙起身扯着唐氏的衣袖,說:“嫂子……”
  唐氏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緩緩道:“你知道你哥這人的脾氣。他的夫人死在大安,這口氣他吞不下,就一定會打回來報仇,不會當苟且偷生的軟骨頭。”
  “不不不……”游淼道:“你聽我說!”
  唐氏攥着釵子,起身道:“淼子,我先走了,把這個交給我郎君。”
  她從懷裡取出一方羅帕,上面滿滿的都是紫黑色的血字——那是早已寫就的血書。
  “再把這個給趙超。”唐氏又交給游淼一隻玉蝴蝶,說:“這是懷明公主給他的,讓他記得回來,親手為他妹妹報仇……”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遠在山頂,卻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無比清晰,游淼快步出去,唐氏卻搶過他的身邊要跑,游淼駭然道:“攔住她!”
  李治鋒出來架着唐氏拖了回去,游淼道:“別讓她赴死!”
  李治鋒一掌切在唐氏後頸,唐氏登時暈了過去,游淼生怕她再去尋死,忙把她的手用布條捆上,放到帳篷角落裡。
  “她們動手了?”游淼道:“怎麼辦?”
  李治鋒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了,兩人相對沉默片刻,李治鋒說:“我去看看。”
  “先別去。”游淼說:“已經鬧起來了,現在去反而容易被賀沫帖兒看破,再等一會,如果沒猜錯,會有人來的。”
  果然不到片刻,便有士兵匆匆到得帳外,問了幾句話,李治鋒說:“無事。”
  他一邊繫腰帶,一邊好整似暇走出,問:“賀沫帖兒將軍出了什麼事?”
  士兵以磕磕絆絆的漢話答道:“那些女人是……刺殺,將軍們都……安、安全。”
  李治鋒說:“帶我去看看。”旋即朝游淼使了個眼色,游淼會意跟着出來,要跟着李治鋒,卻被他攔住,李治鋒微微蹙眉,意思是別跟着去。留下來看守唐氏,以免再生變故。他會想辦法。
  游淼只得點頭回帳篷去,李治鋒便走了。
  游淼心裡七上八下,先把唐氏用毯子蓋着,生怕再有人來,他伏在矮案前擔憂了一整晚,到四更時實在撐不下去,便沉沉入睡。天明時李治鋒進來,游淼便驚醒了,看到有士兵又把唐氏帶了出去,游淼便渾身發涼。
  士兵走後,李治鋒小聲道:“沒事,她不會死。”
  游淼側躺着,李治鋒解開外袍,鑽進被子裡抱著他。
  游淼:“怎麼樣了?”
  李治鋒:“懷明公主和柳紗綾刺殺未遂死了。”
  游淼的眼淚淌了下來,李治鋒又道:“剩下的都保住了性命,賀沫帖兒答應把唐氏賞給我,不過現在不能直接帶回帳篷裡。”
  游淼點了點頭,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他又問:“你答應賀沫帖兒,回去和你大哥打一場了麼?”
  “沒有。”李治鋒說。
  游淼說:“可以先答應下來。”
  李治鋒說:“不,答應了他又做不到,就是違背承諾。犬戎和韃靼兩族最重承諾,這和你們漢人的情況不一樣,只能想辦法與他們周旋,不能出爾反爾。我明天去打聽李延他們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把他們買過來。”
  游淼點了點頭,疲憊得睜不開眼,漸漸地睡了。
  這天午後,李治鋒出去了,游淼便開始作逃跑的計劃。昨夜唐氏所托是一定得想辦法幫她的,如果有可能,最好能連剩下的女人們也一起救出去。畢竟這些人對韃靼來說不算太重要,有些韃靼人甚至不知道錢徽,平奚等人在天啟朝中當什麼官。只有李延的情況稍稍難辦點——當初議和時,韃靼人是見過他的。
  游淼攤開一張羊皮紙,沉吟片刻後,憑着自己的記憶,把昨天出外時看到的軍營地圖繪了出來,這個過程十分艱難,邊畫還邊回憶大安城外的道路和地形,不知不覺便過了一下午,直到帳簾被無聲無息揭開,游淼登時被嚇了一跳,忙把地圖收起來。
  卻是李治鋒回來了,帶了點烤羊肉。
  游淼鬆了口氣,把地圖給他看,李治鋒認真端詳片刻,說:“什麼時候走。”
  游淼搖搖頭,說:“等賀沫帖兒離開?”
  李治鋒微微擰起眉頭,游淼又說:“他最近會回延邊麼。”
  李治鋒答道:“會。”
  游淼說:“等他一離開咱們就走?”
  李治鋒眉頭深鎖,緩緩搖頭,許久後說:“他正在準備攻打江南。”
  游淼一驚,繼而想到了什麼,說:“等他一走,大軍就離開大安城了!咱們正好趁這個時機逃回去!”
  李治鋒看著游淼,只是不說話,游淼心中疑惑,似乎猜到了什麼。
  果然,李治鋒說:
  “他想帶我先回延邊見一次胡日查可汗,再讓我帶兵下江州南征。”
  游淼靜了,兩人沉默,近乎絶望的安靜後,游淼說:“你要帶兵去攻打我的故鄉,打我的族人麼?”
  李治鋒馬上道:“不。”
  游淼手指揉了揉眉心,一陣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他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知道李治鋒現在心裡一定更加煎熬,便不再逼他回答。
  “我找到李延和你兄弟們的下落了。”李治鋒說:“跟我來。”

  132、卷三 滿江紅

  (二十五)上

  游淼起身,一聲不吭地跟着李治鋒出去,兩人穿過軍營,游淼忍不住問道:“賀沫帖兒和你什麼關係?你倆很熟麼。”
  李治鋒說:“小時候見過幾次,教過我習練騎射的,是韃靼人的哲別,也是他的好兄弟,不過後來韃靼人和犬戎人有一次開戰,哲別戰死了,死在我大哥的箭下。”
  “嗯。”游淼不知該如何評價犬戎人與韃靼人的關係,如此說來,確實非常複雜。
  “我本想過來,在賀沫帖兒回大安前帶你回去。”李治鋒頗有點為難,說:“但因你當時的傷勢,長途顛簸只怕受不住,如果只救你,我只要告訴賀沫帖兒,派你去給我大哥送封信。你在半路溜回江南就行了。”
  “那你呢?”游淼問道。
  李治鋒沒有回答。
  兩人走到一座矮山前,游淼四處看看,這裡守衛倒是十分鬆懈。李延戴着手銬腳鐐,正在山坡後忙碌,每個漢人一輛板車,上面載着死去的屍體,大多是屠城後的老百姓。
  這些漢人奴隷把自己同胞的屍體拖到城外,再扔進一個坑裡,數日焚燒一坑,將屍體燒光。李延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公子哥們都凍得渾身青紫,卻戰戰兢兢,在為韃靼人賣命。
  “你恨他麼。”游淼站在坑外,問道。
  “不恨。”李治鋒淡淡答道。
  游淼又問:“我想救他。”
  李治鋒說:“昨晚我聽見了。”
  游淼想到李延曾經差點就殺了李治鋒,這仇恨或許仍存在李治鋒的心底,他又問:“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出去麼?”
  李治鋒頷首道:“可以,你說了算。”
  正好這時坑邊沒人,游淼便一側身*焚屍坑去,李治鋒則在高處走開去幫游淼放風,游淼下來的響動驚動了處理屍體的少年們,於是個個直起身,有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面露希望,要朝游淼奔來。
  錢徽:“子謙!”
  平奚:“你可算來了!你沒死!”
  “都別過來!”李延小聲朝他們警告。
  游淼跑到李延身邊,揪着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低聲充滿威脅道:“你這個廢物!讀了這麼多書,你的氣節在哪裡!”
  李延剎那就憤怒起來,反而揪着游淼的衣服,轉身把他按在牆上,五官猙獰,形容恐怖:“我廢物?!氣節能救國救民?!氣節能把韃靼人趕回家去!你倒是說!你有李治鋒護着,我們這些人能怎麼辦?!別的人也就算了,連你也不明白?!你*,良心都被狗吃了!要不是小爺護着你,你來這兒的第一天就死了!小爺拚死拚活給韃靼狗磕頭,換回你半天性命,你倒是有命去講什麼氣節,講什麼榮辱了?!”
  游淼與李延呼哧呼哧地喘氣,猶如兩頭發怒的公牛,李延漸漸平靜下來,咬牙切齒道:“你讀書,你夫子沒教你勾踐臥薪嘗膽的事?!勾踐連屎都能吃!待我回了南邊,你且看看是氣節能救天啟,還是小爺能管事!”
  游淼長長出了口氣,這一刻他明白了唐氏的堅持。
  李延卻不再理會他,像是對游淼絶望了,轉身又去搬動屍體。
  “李延!”不遠處的一名少年小聲道:“你們過來。”
  李延道:“沒空!快幹活你們!別他媽多想了,他不會救咱們的!”
  “不是!”那少年拄着鏟子,朝李延招手道:“你們過來看看,這女的是誰……”
  李延神色一凜,扔下鏟子快步過去。
  游淼跟在他身後,數名少年全部圍在一處,看板車上的屍體。那是皮開肉綻,渾身紫黑的柳紗綾,早已變得面目全非。雙手上還捆着繩子,繩索勒到了森森白骨,手腕上幾乎被繩索切開,露出血肉模糊的肉塊。
  一陣寂靜,游淼的耳邊彷彿迴響起聽雨樓的古琴聲,那雙支離破碎的手曾經纖纖撥動琴絃,宛轉嗓音唱着:“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是柳姑娘……”有人低聲說。
  一陣寂靜,有人哭了起來,游淼忍不住哽咽。
  李延表情麻木,說:“把她埋了罷。”
  他轉過身,慢慢地走回自己先前位置,游淼看著他的背影,有種錯覺,李延彷彿佝僂了許多。
  “這個是她給你的。”游淼從懷中掏出玉鐲,交到李延手裡。李延看了一眼,默不作聲。游淼又小聲道:“我會讓李治鋒想法子,帶你們一起回去。”
  李延看著玉鐲,沙着嗓子道:“要有馬,沒日沒夜地跑,否則一出去就會被韃靼人追上,從粱西到漢陰,現在全部都是胡人的地盤了。”
  游淼說:“不走他們的地方,咱們從正梁關出去,走東梁,進韃靼人的領地,再經高麗回去。”
  李延在地上畫出大安城的地形圖,抬眼看游淼,在圖上作了標記,那是一個監牢,說:“記得了,你千萬記得。”
  游淼說:“明天三更,我去想辦法偷馬。”
  李延:“你帶他們走罷,我走不了,韃子都認得我。回去以後你找我老丈人,讓他拿錢來贖我。”
  游淼低聲在李延耳畔道:“先試試,不行再說。”
  李延:“我不和平奚他們關在一處!平奚他們是奴隷,我是花刺朝賀沫帖兒要回去的……”
  游淼說:“我讓李治鋒朝花刺買你試試,別聲張。明天三更,記得把消息告訴他們。”
  李延與游淼分開,游淼快步躍上坑邊,朝李治鋒說了自己與李延的計劃。
  “馬廄就在西邊。”游淼說:“我偷到馬後在大安城西門外等你。”
  李治鋒說:“我把他們都帶出來?”
  游淼說:“這樣,咱們分頭行事,上半夜一起偷馬,再偷平奚他們的牢房鑰匙,下半夜你去救女眷們,我去救囚牢裡的男人。”
  李治鋒不假思索便一點頭,游淼又說:“花刺是將軍?”
  李治鋒想了想,答道:“那天賀沫帖兒席下第三個就是他。”
  游淼問:“能不能把李延買過來。”
  李治鋒微微蹙眉,說:“我去辦罷。”

  133、卷三 滿江紅

  (二十五)下

  他們回入營帳,一整個下午,游淼都盯着地圖看不說話。他要進行的計劃異常凶險——不僅要帶李延等人逃跑,還要帶走他們的家眷。游淼看地圖,李治鋒卻一直看著他。游淼認真地分析了可能逃跑的道路,並標註了士兵們的換班時間。
  “偷馬誰教你的?”李治鋒出其不意問。
  “啊?”游淼想得有點恍神,繼而笑了起來。
  李治鋒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游淼微微蹙眉,說:“怎麼個不一樣法?”
  李治鋒沒有說話,搖搖頭,游淼便低下頭,專心地看地圖,然而他這時候卻又看不下去了,腦子裡一直縈繞着李治鋒的那句話。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又抬眼看李治鋒,李治鋒朝他略略一揚眉毛。
  從前在江波山莊時,他們也是這樣,游淼低頭讀書,李治鋒便看著游淼讀書,那時候一切都十分自然,然而一別半年,游淼便漸漸地覺得有點異樣。彷彿李治鋒的目光有若實質,看著他時令游淼心裡撲通撲通地跳。
  哪裡不一樣了?游淼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
  曾經他們也是這般,倏然游淼朦朦朧朧地明白了點什麼,那句話是在說游淼自己——換做他與李治鋒初識的那幾年裡,游淼說不定不會做偷馬救人這等事。換了四年前的自己,游淼被抓到大安城中,他會怎麼做?等着李治鋒來救,並兩人一起逃跑,逃了就算。
  而如今他確實與從前不再一樣了。仔細想來,這還不是李治鋒教給他的,游淼又想到李治鋒所問的偷馬那句話,赫然懂了他話裡的深意。
  李治鋒說話甚少,但每句話裡都有特別的意思。
  是的,這種事是趙超所教給他的,而這些年裡從趙超身上學到的,或許便是那股悍然無畏的勇氣。
  “和從前不一樣,是好還是不好?”游淼索性抬眼注視李治鋒雙目。
  李治鋒答道:“好,長大了。”
  游淼便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都沒有交談,晚飯送來,是白水煮羊肉,孜然烤餅與奶茶,李治鋒便服侍游淼吃了,游淼吃得很慢很慢,李治鋒專心致志地給游淼撕開烤餅,游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知道或許今天晚上一過,他們就要永遠分開了。
  帳篷內十分安靜,只有游淼的咀嚼聲,李治鋒則始終沒有與他目光相對,吃著吃著,游淼抽鼻子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可聞。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裡滾來滾去,而李治鋒並沒有開口安慰他,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把他抱在懷裡。
  游淼喉裡梗着的滋味全是苦的,他斷斷續續地把麵餅朝嘴裡塞,哭得全身發抖,卻強忍住沒有哭出聲來。
  “不吃了。”游淼哽着說。
  李治鋒默默點頭,大口吃起烤餅與羊肉,游淼從脖前解下母親留給他的玉珮,那玉珮輾轉流離,曾經在撿到李治鋒的那一天,從游淼身上到李治鋒身上,再由李治鋒在科舉時還給游淼,國破那天游淼被俘虜,玉珮也隨之丟失,然而李治鋒將他救醒那天,玉珮又回到了游淼的身上。
  游淼把玉珮拴在李治鋒手腕上,李治鋒轉頭,一手按住了游淼的手指,游淼卻反而按着李治鋒的手,把手指抽走,說:“你要去救人,我怕你有危險。”
  李治鋒的眼睛紅了,游淼卻不待他拒絶,也不容他回答,起身離開帳篷。
  北風嗚嗚地吹着,天黑得很早,游淼出外走了幾步,李治鋒便默不作聲地追了上來,刺骨的寒風令游淼牙關打顫,他卻沒有回頭,始終走在前面。
  一前一後地走了很遠,游淼專挑巡邏兵士少的地方走,李治鋒服飾華貴,偶有過路的韃靼兵都意識到他的身份不尋常,遂紛紛朝他行禮。游淼上了山坡,李治鋒一整衣冠,來到一座宅邸前,朗聲說了幾句話,兵士忙前去通傳。
  花刺正抱著個女人又啃又親,李治鋒入內,游淼便站在院子裡等着。少頃只見衣裳襤褸的李延被兩個士兵架了出來,扔在地上。李治鋒負手走出,長身而立站在院中。
  內裡花刺哈哈大笑,一名通曉韃靼話的漢人翻譯恭恭敬敬朝李治鋒說:“將軍說,這廝既是得罪了殿下,將他在此打死不妨。賀沫帖兒將軍處,我家將軍自會前去分說。”
  花刺一聲下令,外面兵士便舉起棍子,一棍下去,將李延打得悶哼一聲,不住躲讓。
  花刺饒有趣味地說了句話,漢人翻譯又道:“我家將軍請沙那多殿下前去喝酒。”
  李治鋒淡淡道:“不了,冒失前來,已打擾了將軍,我親眼看著把這廝打一頓就行。”
  兩名兵士踢球一般,將李延打過來又打過去,李延初時尚且雙手護着頭躲避,及至被一棍打在頭上,赫然眼冒金星,連哼也哼不出來了,死狗一般地摔在地上,兵士棍棒再下去,李延先是嘔了一堆晚飯,又開始嘔黃膽水。
  游淼看得不忍,抬眼看李治鋒時,卻見花刺抱著一個女人出來,花刺鬆鬆搭着袍子,一身肌*武糾結,袒着滿是黑毛的胸膛,懷中摟着李延的妻子唐氏。
  “且慢。”李治鋒說。
  李延渾身抽搐,在院中爬行。
  唐氏眼中淚水盈盈,轉過頭不忍多看,花刺卻拈着她的下巴,強行讓她側頭,看李延挨打的模樣。
  李治鋒沉吟片刻,說:“此人我想帶走教訓,免得污了將軍院子。”
  花刺唔了聲,注意到唐氏的神情,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李治鋒又想了許久,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韃靼話,花刺會心一笑,不屑揚手,示意李治鋒領去就是。
  李治鋒一點頭,便負手於背,出了將軍府,游淼心頭大石落地,忙半抱著李延,把他帶了出去。
  城外的小馬廄前有兩名韃靼兵在看守馬匹,軍馬都在大營中後方,不可能放在城邊上,這裡的馬匹只供信報兵往來所設,俱是短途馬。游淼在坡上等候,李延喘着氣,頭髮上滿是冰雪,哆嗦着抓住游淼的衣袖,嘴唇發抖。
  “什麼?”游淼道:“李延?李延!”
  “救……你嫂子。”李延在游淼耳畔虛弱道:“別管我了,救她回去……”
  “救不了。”游淼低聲答道:“你也看到那情形了,救不了她。”

  134、卷三 滿江紅

  (二十六)上

  他依舊記得臨別時唐氏悲傷的那一瞥。但李治鋒再有辦法,也救不出唐氏,能把李延要到手上,全因他妻子就在花刺手裡。若貿貿然去討要唐氏,極有可能觸怒花刺,李治鋒已經為他們做得夠多了,不能讓他有危險。
  “救你嫂子,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李延說:“我的命沒關係……”
  “不行!”游淼咬牙道:“你知道把你弄出來費了李治鋒多大的力氣嗎?現在稍不小心,就會連累他死在這裡!”
  正說話時,坡下李治鋒一聲唿哨,游淼顧不得與李延再說,拖着他滑了下去。李治鋒已將那韃子守衛解決了,屍體甚至沒流血,軟綿綿地趴在雪地上,想是被扭斷了脖子。游淼過去快手快腳地脫下他的衣服,給李延換上,又逐一解開馬匹的繮繩,將奄奄一息的李延扶到牆邊,讓他靠着一根木樁,毛帽壓下來擋着雙眼,兩手抱在胸前,又朝他手裡塞了把匕首。
  “老天保佑我天啟……”游淼顫聲道:“李延,你自求多福罷,我去救人,待會就回來。”
  李延靠在火堆旁,稍稍緩了些,眼裡全是淚。
  “你留着……你留着……”李延把匕首放迴游淼手裡,喃喃道:“見了你嫂子就想法把她救出來……”
  游淼與李治鋒離開,趕向關押其餘人的地方,沉默的夜裡,游淼忽然問道:“你跟我們一起走麼?”
  李治鋒看了游淼一眼,說:“我送你們到藍關。”
  游淼默然點頭,李治鋒似乎還想再說句什麼,游淼卻問:“你以後去哪?回犬戎族的地盤去麼?”
  “犬戎族沒有地盤”李治鋒答道:“你又忘了。”
  游淼想起來,這是李治鋒不知道第幾次提醒他了,犬戎是沒有家的。但他難過得要命,只要想起來就像有人要硬生生地把他心裡的一塊撕走,只得不住沒話找話來說。說得昏頭昏腦,連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要說什麼了。
  囚牢所在的低谷處是個風口,一進去寒風就像刀削一般凜冽且令人難受,游淼抽出削鐵如泥的匕首,囚室外卻沒有人看守,天實在太冷,韃靼兵們都跑光了。留下一個光禿禿的囚室,外面上了把生鏽的鎖。
  “子謙!”
  游淼一靠近,鐵窗處便有人驚呼,游淼忙示意不要說話,上前使力,李治鋒過來以肩膀頂着,兩人合力將鎖撬開。囚室內叮噹作響,一個……兩個,少年們戴着手銬腳鐐踉蹌出來,過一個游淼算一個,一共十六個。
  “馬夠嗎?”平奚出來第一句問道。
  錢徽問:“李延呢?他讓咱們先跑,他怎麼辦?”
  林洛陽道:“先想法子把手銬腳鐐取了,否則動靜太大。”
  “都別說話!”游淼說。
  他躬身給平奚試了一次,腳鐐的鐵環太粗厚,又是生鐵打製鏽跡斑斑,匕首再鋒快也不可能切開腳鐐部分,游淼只得把匕尖塞進腳鐐間的鎖鏈,挑開縫隙,*後摘下一環,暫且解去行動問題。
  “手銬不管了,快!下一個!”游淼讓下個人過來,單膝跪地,挨個給他們挑掉腳鐐,不片刻所有人脫縛,李治鋒前行探路,游淼帶著十八名少年叮叮噹當地在後面跑。
  烏雲蔽月,狂風掩去了腳鐐之聲,游淼心中狂跳,他距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現在已經將近成功了一半。
  馬廄外,李治鋒在山坡上只是看了一眼,便朝游淼道:“我去了,你注意戰馬別發出聲音把人引來。有危險就先跑,跑得一個是一個,別等我。”
  游淼下意識地點了頭,李治鋒便抽身離開,猶如雪夜中的孤狼,縱身一躍,竟是避開小道,沿著山崖徒手攀爬不住拔高,躍向山頂的石堡。被賀沫帖兒擄來的漢人女子便都被困在石堡中。
  到得馬廄處時李延還在,這夜的雪實在太大,幾乎沒人放哨,全去偷懶了。誰也想不到,俘虜會在今晚逃跑,何況冰天雪地,能跑出多遠,遲早也是凍死在路上。
  “李延!”少年們紛紛上前去,游淼馬上道:“都別亂!先把馬匹嘴巴封起來!別亂!一人一匹!”
  二十二匹馬,少年們先是捆住馬匹,馬匹不自然地動了動,卻沒有抵抗,游淼檢視馬屁股,卻都是大安城原先駐軍所用的兵馬。料想是韃靼人屠城後收繳的。
  正好了,老馬識途,只要大夥兒撐得住,這些馬一定能把他們帶回中原去。
  “都上馬都上馬!”游淼整理完馬匹,讓人都翻身上去,李延卻悶哼一聲,游淼蹙眉道:“怎麼回事?”
  “他的腿斷了!”錢徽道。
  游淼驀然一驚,忙上前檢視,李延臉色雪白,嘴角帶著血,不少人又下馬,圍着看李延的腳。
  “什麼時候斷的?”游淼蹙眉問道:“剛剛不還好好的嗎?”
  李延苦笑道:“沒事,少男你帶我。”
  平奚道:“得給他接上,不然這條腿就廢了,誰會接骨?”
  “沒有藥怎麼接?”
  “我來……”
  一名少年過來,游淼認得他是太醫的侄兒,李延被接上斷骨,登時兩眼翻白,痛得全身抽搐。
  “被打斷的,誰下這麼重的手?”少年問道。
  李延喘着氣,嘴巴被咬得滿是鮮血,眾人紛紛拍拍他的肩,說“好樣的”。
  游淼與抬頭看他的李延對視,終於明白了——李延早在離開花刺宅時就已經被打斷了雙腿,一直生怕給自己添麻煩,便強忍着不吭聲。
  林洛陽拿着殘缺的木板,過來當夾板給李延夾上,游淼抱著李延上馬,讓他坐在自己身後。李延不時回頭看,問:“李治鋒去救人了?”
  游淼點頭。
  李延又說:“救你嫂子去了?”
  游淼沒敢說,唐氏不可能被救出來,與唐氏相比,他更希望李治鋒能安然無恙歸來。然而少年人們已焦急起來,紛紛開口詢問。
  “走啊!”
  “再不走就被發現了!”
  “還在等誰?”
  游淼蹙眉喝道:“等你們的媳婦!”
  一語出,所有人皆驚,安靜片刻後又有一少年說:“帶著她們,能跑遠麼?”
  游淼猛地一回頭,認出那少年是太子少傅的兒子,名喚徐如的,游淼便道:“跑不遠,就連媳婦也不要了麼?”
  所有人都輕輕嘆氣,另一人出言道:“子謙,不是我們忘恩負義,若是被韃子追上,也勢必所有人性命不保。不若先自回去,再花錢來贖如何?反正韃子扣押咱們為的也只是錢財布匹。”
  游淼道:“只怕咱們這一走,她們就不會再活下去了。這年頭,女子可都比男人剛烈得多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極其不好看。

  135、卷三 滿江紅

  (二十六)下

  “閉嘴,遊子謙。”李延低聲道:“別這麼說,大家都不容易。”
  游淼說:“你們不要媳婦,我還得等我媳婦,等罷,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賊老天要真開眼,一定能保佑咱們順利回到江南。若要滅了咱們漢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沒用,回去也不過是等着亡國奴。”
  這句話一出,似乎給了所有人一種無形中的鼓舞,餘下的時間裡再沒有人交談。風漸小了些,雪溫柔地落了下來,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只怕將要接近天明了,游淼心急如焚卻不形於色。
  終於,呼啦啦雪響,一個女孩順着山坡*,眾人驚動,女孩哭着跑向馬匹,一臉迷茫。
  “飛霜!”平奚驚呼道。
  “娘已經去了——!”那少女正是平奚新婚燕爾的妻子,大哭着抱住了平奚,少年們目露痛苦與悲傷,就在此刻又一個女孩*。
  “二公主!”有人驚呼道。
  被韃靼人關押在石堡下的女子接二連三下坡,與眾少年相擁,有別後重逢的戀人,也有姐弟,紛紛喜極而泣。而最後一個出現在坡頂的,卻是長袍染血,提着一把鐵劍的李治鋒。李治鋒微微喘息,不待游淼詢問便開口道:
  “敵人的血。”
  游淼:“殺了多少人?”
  李治鋒:“四十七人,天明時分就會事發,必須馬上離開。”
  眾人:“……”
  游淼:“走,快走吧。”
  李治鋒翻身上馬,每名少年帶一個女孩,二十二匹馬跟隨游淼,迅速沒入了風雪之中。
  “駕!駕!”
  聲音在雪地上遠遠傳開,游淼知道現在已是爭分奪秒的時刻,多跑得一時,所有人活命的機會便多了一分,唯一的希望就是,天不要亮。
  雪停了,寒風暫止,這不是個好現象,比起挨凍,游淼更寧願老天爺多下幾天大雪,雪一下下來便會掩蓋蹄印,讓韃靼人難以追蹤。鵝毛大雪也會令追捕變得更困難。一行人都沒有說話,心事重重地策馬疾奔。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雪原一片金色,游淼粗略計算,自己等人已離開大安五十里。有人已經撐不住了,游淼卻不讓人休息,回頭喊道:“快跑!不能休息!”
  少年們在馬背上昏昏欲睡,一旦衝出了險境,便是最容易讓人鬆懈的時候,然而游淼卻知道這時才是生死關頭。晨起的韃靼人一定發現了李治鋒殺死的守衛,並追出了大安城,而李治鋒……游淼忍不住側頭看他。
  李治鋒策馬狂奔,數次與游淼李延騎着的戰馬並行,卻總是一觸即離。
  “你還回大安去嗎?”游淼喊道。
  風颳了起來,嗚嗚地在兩人耳畔吹。李治鋒只是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李治鋒——!”
  李治鋒:“什麼?!”
  游淼:“你怎麼辦?!”
  “藍關!”隊伍最前面的一名少年大喊道。
  遠處就是藍關了,然而望山跑死馬,奔到藍關近前,至少還要兩個時辰。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跑了半天,日上中天,將雪地照得十分刺眼,諸人已將近十個時辰未吃過東西。
  李治鋒倏然硬生生地勒停馬匹,戰馬狂嘶,被那巨力一扯,當即嘴角溢血。
  眾少年紛紛駐馬,不明所以,遙望數丈外的李治鋒。
  李治鋒抬頭眺望天際,游淼跟着抬頭,只聽一聲鷹鳴,兩隻鳥成為小黑點,在高空盤旋。
  “韃靼人的探鷹。”李治鋒解下背後長弓,放下,接着又舉起。
  數人屏息,李治鋒眯起眼,似在估測與鷹的距離,最後無奈搖頭。
  李延快不行了,游淼只得讓數人就地休息片刻,少年們把李延抱下馬來,李延折斷的腿已因內部淤血而成了青紫色。
  他策馬緩緩前行,到游淼身前停下。二人馬匹靠近,緊接着,游淼摟上李治鋒的脖子,緊緊抱著他,兩人動情相吻。過了很久很久,久得落在他們眉眼上的雪花都被彼此灼熱的呼吸融化,化作水滴滾落下來,*了他們的臉,李治鋒才與游淼分開。
  “你走吧。”李治鋒說:“我替你守着藍關,引開他們。”
  游淼:“你別死。”
  李治鋒道:“不會,你放心,以後我給你寫信。”
  游淼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扼住他的喉嚨,令他痛苦萬分,卻無法說出口。他深深呼吸數次,仍無法平靜下來,渾身難受得直發抖。他設想過無數次與李治鋒的別離,卻從未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雪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鋪天蓋地,帶著山川的嘆息,擁抱了整個藍關。
  “上馬。”游淼沙着嗓子吩咐。
  少年們紛紛上馬,游淼掉轉馬頭,朝藍關的方向走出數步。忍不住再次回頭,見李治鋒單騎孤影,駐馬雪中,靜靜地凝視着他。
  千言萬語,過往的回憶,歡喜的,悲傷的,四年,彷彿一生一世,都在那一瞥裡。
  游淼再次下馬,朝李治鋒走出三步,李治鋒似有觸動,然而游淼卻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裡。
  “大恩不言報,沙那多。”游淼說:“此去後會無期,天南地北,唯有心中默祝。”
  少年們也紛紛下馬,到游淼身後,跟隨他跪下。
  游淼一叩首,李治鋒終於為之動容,紅了雙目,側過頭去無聲哽咽。
  二叩首,少年們隨之跪拜。
  三叩首,游淼紅着眼睛起身,上馬,喝道:“駕!”
  二十二騎絶塵而去,揚起雪粉,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間。
  李治鋒發出一聲近乎狼嗥的長嘯,那聲音帶著隱忍,痛苦與難過。
  游淼策馬狂奔,帶領所有人衝進了藍關,他的熱淚在寒風裡飄零,聽到遠方李治鋒的聲音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氣。發出嘶啞的叫喊,似乎竭盡全力,要將體內的那股哀傷吼出來。
  彼此的聲音在藍關下久久縈繞不去。
  李治鋒策馬衝上山巒高處,彎弓搭箭,一箭射去,探鷹發出哀鳴墜向荒野。
  一隊韃靼精鋭騎兵追到山下,領兵之人在藍關前喝道:“沙那多!我知道你藏身在此!交出你放走的漢人奴隷!賀沫帖兒將軍可留你全屍!否則定將屠你犬戎全族!”
  李治鋒松弦,一箭射穿了那韃靼隊長頭顱,令他慘叫一聲,栽下馬去。

  136、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七)上

  深夜,藍關外。
  游淼等人總算找到了落腳的地方,馬匹已經連着跑了一天一夜,就算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必須讓馬兒休息。一個低谷的山洞中,火光忽明忽暗,洞口被大石掩着,外面又以樹枝等雜物堆上,擋住了光。馬被拴在離洞口不遠處,咀嚼着樹下的枯草。
  游淼注視火堆,自與李治鋒別後,他就沉默得近乎變了個人。
  洞裡十分擁擠,女人們縮在山洞最裡面,男人則守在靠近洞口處。李延躺在火堆旁,無聲地留眼淚,繼而哭了起來,而後越哭越大聲,最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守夜的平奚慌忙過來,說:“小聲點!”
  游淼過去查看李延,他的眼睛裡帶著愧疚與痛苦,手裡緊緊地攥着柳紗綾留下的玉珮。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麼,卻沒有人敢說。
  ——他在哭唐氏,哭他的無能,連自己的妻子也無法保護,亡國之時令她受辱。哭現在大家逃出來了,而自己的妻子還在敵營中……韃靼人發現他們逃跑後,會如何對待唐氏……游淼不敢再朝下想。
  他抱著李延,讓他倚在自己肩上,李延只是呆呆地看著篝火。
  “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李延喃喃道。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錢徽應和道,一時間彷彿激起了少年們的哀思。數人齊聲唱起了宋玉的招魂,聲音低沉而沙啞。
  “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去歸來兮,哀江南……”游淼隨着諸人唱道。
  沒有人提前路,也沒有人提往事,唱完這首歌后他們分食了游淼帶出來的最後一點麵餅,便各自沉沉睡去,保存體力。畢竟天明時還要逃亡,而逃到何處才是盡頭,卻誰也不知道。
  逃過黃河,逃過將軍嶺,逃過長江,不知花花江南,是否聲色犬馬一如往昔?再過兩個月,桃花就要開了,江波山莊也該種油菜了。而每年都陪着自己的李治鋒,卻將留在北方,永遠不會再回到江南。
  游淼在夢裡彷彿回到了江波山莊,十里桃花,柳葉飄揚。而就在這時,平奚睜着滿佈血絲的雙眼叫醒了游淼。
  “子謙,快醒醒!我懷疑附近有韃靼人!”
  游淼驀然驚醒,連滾帶爬起身跟着平奚出洞外,手足並用地爬上高處,看到遠方的平原上有火把排成一條龍。
  “不是韃靼人。”游淼一看便知:“韃靼人不會夜間在山上活動,很可能是胡人,而且你看……”
  游淼又指另一邊,說:“他們很可能不是在找咱們,方向不對,那裡是秦嶺的西南面。”
  平奚道:“這裡還有漢人?”
  游淼搖搖頭,他也說不準,但無論如何,此刻不能暴露行蹤,否則陡然多生事端。他與平奚簡單地商量片刻,兩人從前都是文職兵任,大約能摸到一點規律,於是決定先不打草驚蛇,也不離開山洞,只是把洞裡的火滅了。
  然而山洞裡的人都大約感覺到了些什麼,卻都沒有詢問,翌日清晨,游淼讓其餘人上路,有人已染上風寒,開始發燒,更有人昏迷過去。游淼不敢多拖,讓昏迷的人伏在馬背上,跟着隊伍。
  橫渡秦嶺需要足足三天時間,且這些人身體素質極差,天寒地凍,說不定路上還要再拖。最麻煩的是,他們沒有吃的了。
  必須在今天找到吃的,否則大家都將撐不下去。饑餓,追兵,寒冷,病痛,這是最絶望的一刻。日上三竿時,游淼既餓又困,眼前一陣陣地發暈,馬匹排成一排,在懸崖石道上緩緩前進,偶有小石落下,墜入萬丈深淵之中。
  李延兩眼發青,眼圈凹陷,其餘少年都瘦得皮包骨頭,更有人發起了高燒,喃喃說著胡話。游淼中午在一塊平台上停駐,吩咐他們就地歇息,吃幾口雪。
  “游大人。”一個女子過來,一身骯髒,秀麗之色卻不稍減,朝他盈盈一福。
  游淼站在寒風中朝山下看,看見遠處的山谷內有樹木被砍斷的痕跡,回頭道:“黃夫人?”他認得那女子,乃是當朝大學士黃淵的夫人衛氏。黃淵老夫少妻,妻子只有二十二歲,容貌甚是倩麗。城破時黃淵已死,幸而衛氏活了下來。
  衛氏:“姐妹們有幾句話,思來想去,派我過來,想對游大人說。”
  游淼以為她們又出了什麼事,忙道:“如果是讓我們先跑的話就算了,都逃到了這裡,不可能扔下你們……”
  衛氏忙制止游淼,笑着說:“不,大人您誤會了。我是來感謝大人救命之恩的,游大人年紀雖小,卻是朝中眾臣翹楚,天啟有您,乃是上天所賜之福。”
  游淼忙謙讓,衛氏又柔聲道:“那天,您的侍衛將我們救出來,連着殺了數十人,英勇無匹,二公主問他,他只道是您的吩咐。昨日藍關一別,我們都知游大人失此忠僕,心中難過。而人有悲歡離合,請大人為了天啟,為了中原大業……切記節哀,萬不可悲痛傷身。”
  游淼明白了,衛氏等女見他心中哀痛卻不形於色,怕他積而成疾,遂出言安慰。
  游淼嗯了聲,點了點頭,說:“謝了,黃夫人。”
  他一抬頭,又見眾女嘴唇蒼白,圍着火堆取暖,不時朝他這邊望來,面現擔憂之色,遂心中感動,說:“大家彼此支撐罷,回去就好了,已經到了這裡,千萬不能倒在路上。”
  正在這時,山下倏然傳出一陣打鬥聲,還夾雜着人的慘叫。所有人登時驚覺,游淼馬上道:“都別慌張!留在這裡!來幾個人跟我去看看!”
  游淼從戰馬上解下弓箭,負起箭囊,卻有人道:“子謙,我們應該跑才對!此地不宜久留!”
  游淼道:“不不,先看看情況,萬一是漢人軍隊在和胡人交戰呢?”
  游淼騎上戰馬下山,在半山腰上看得清楚了些,果然是一隊漢人在與胡人交戰,看那戰袍似是鮮卑人。漢人卻看不出哪個部隊的,平奚要喊,卻被游淼制止住。雙方實力相當,游淼暗自點數,一五,一十,十五……鮮卑兵二十,漢人十二,正隔着一條小溪射箭,不片刻漢軍似乎抵禦不住了,便轉身逃跑。
  逃跑之時又被射死了幾個,當即陣腳大亂,最後沿著樹林的邊緣奔逃,朝着他們的方向跑來。

  137、卷三 滿江紅

  (二十七)下

  平奚顫聲道:“怎麼辦?他們人數多。”
  游淼道:“回去再叫四個人,咱們左右包抄,殺下去!”
  平奚心驚,游淼卻容不得他細想,一把揪着他的衣領,吼道:“不然大家都是死!不被鮮卑人殺,也得餓死!”
  平奚被這聲吼鎮住了,當即回去點人,與游淼在樹林外準備,大家各架箭上弦,游淼沉聲道:“別怕死,待會我發令,大家就射箭,我沖,大家就跟着我下去,殺得一個是一個。”
  數少年點頭,手中全是冷汗,游淼知道他們第一次上戰場,都不免有點怯場,但這種時候已容不得這許多了,待得漢人靠近,游淼便低聲道:“放箭!”
  六人同時放箭,亂箭射倒疾奔中的鮮卑兵士。游淼又發令道:“抽箭!”
  再次架箭,
  游淼:“射!”
  所有人松箭,第二輪亂箭過去,射倒三名鮮卑人。
  游淼:“架箭——”緊接着又架箭。
  鮮卑人發現了偷襲,轉頭尋找偷襲的來源,游淼憤然怒吼。
  “殺——!”
  六人同時吶喊,從樹林的掩護中衝了出來!這時鮮卑人已衝過了偷襲地,前面的漢軍有人吼道:“援兵來了!隨我殺回去——!”
  那赫然是趙超的聲音,游淼一陣頭皮發麻,大叫道:“趙超——!”
  雙方登時士氣高漲,游淼大喝道:“隨我殺——”
  兩股兵馬將鮮卑人逼到中間,同時衝擊,鮮卑人發現偷襲只以為是大部隊,未發現只有六人,先前又被游淼射倒數個,現在敗意一生便被殺得人仰馬翻。
  不片刻戰局便定,鮮卑剩下五人,紛紛跪地求饒。
  游淼翻身下馬,趙超搖搖晃晃地走出一步,身上滿是鮮血與污泥,眼睛佈滿紅絲,猶如剛從修羅地獄中爬出的戰神。他的雙目呆滯,只是定定看著游淼,繼而把頭盔扔到一旁,快步跑向游淼,游淼衝過去,兩人撞在一處,緊緊抱著,摔在溪邊的地上。
  “回來了……”游淼嚥下眼淚,抱著趙超哽咽道。
  “回來了就好……”趙超喃喃道:“終於找到你了……”
  一刻鐘後,戰俘都被天啟兵士抹了脖子,屍體扔在河邊,逃難的眾人喘得一口氣,被趙超手下的兵士帶下山。游淼與趙超互道別來之事,才知道原來自他們逃離藍關後,趙超一直沒有回中原,而是在秦嶺下徘徊輾轉,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
  途中他們碰上了大批難逃的敗兵,趙超以三皇子之威震懾敗兵,將他們重新編隊,交給秦少男,讓他們沿著官道後撤。一時間整個巴山秦嶺至粱關都淪陷了,去哪都碰上胡人,已成了五胡的地盤。
  而趙超則帶著二十餘人,開始尋找被抓走的游淼的下落。
  “你居然被抓到大安去了……”趙超這才知道驚險,難以置通道:“我一直以為那幾個韃兵是逃兵。”
  游淼將大安城內發生的事告訴了趙超,趙超反而安慰他道:“不妨,來日還有見面的機會。”
  游淼已對和李治鋒再見面不抱多少希望,苦笑道:“或許罷。”
  趙超又道:“只要能打跑韃子,再聯繫上犬戎人,要見面不難。”
  游淼只是淡淡地嗯了聲,趙超拍拍他的肩,小聲道:“振作起來,我們現在還沒有脫險,不能掉以輕心。”
  游淼意識到趙超所言不差,畢竟他們還沒有回到中原。
  但與趙超等人匯合,總算令他鬆了口氣,不用再提心吊膽,有了倚仗。趙超檢視過逃亡的諸人,與二公主抱頭痛哭後,當夜就在秦嶺下宿營。馬匹本就不夠用,只能分食趙超他們帶在身上的乾糧。
  一夜北風狂吹,游淼已有許久沒睡過安穩覺了,當夜睡在趙超身邊,終於疲憊入眠。
  然而清晨時分,放哨的兵士又把他們叫了起來。
  “三殿下!有追兵!”兵士進來便道:“是韃靼人!”
  “怎麼回事?”趙超道:“韃靼人不應該到藍關以西來啊……”
  游淼剛睜眼便反應過來,說:“是追我們的!快跑!”
  所有人再次上馬,衝出了宿營地,一路朝南疾奔,找到了官道。游淼抬頭看天,灰濛蒙的天空上,沒有探鷹……看來韃靼人是根據足跡追蹤的。他們剛入藍關,趙超不敢馳官道,怕被胡人碰上。
  而根據敗兵的消息,現在的胡人與韃靼人已經分割了地盤,秦嶺以西的大片土地,他們所穿過的地方都劃給了五胡分治。大安以東則都給了韃靼人,處處都是危險,趙超竟是有膽子帶著他們穿過胡人的地盤。
  沿途冰雪消融,越逃越往南,春天已來到此處,兩道黑色的土地萌發出嫩綠的青芽。只要逃過長江,他們就回到了天啟的地盤。根據目前得到的消息,胡人,韃靼人都還未曾渡江,天啟人正在長江南岸苟延殘喘。
  逃亡的路上簡直驚心動魄,有好幾次他們藏進了廢棄村落,趙超讓所有人不要吭聲,掩蓋火堆,自己騎馬,並帶著三頭空馬,前去引開韃靼人。
  某一次韃靼人直接就從他們的面前衝過,追着趙超而去。而趙超總是有辦法甩開追兵,再回來與他們匯合。
  南詔元年二月廿三,游淼幾乎已忘了時間,只是疲於奔命,一路上麻木地逃亡,休息,剛喘得一口氣,又是足足一日的逃亡。這天他們逃到了粱西平原的最東邊,如血夕陽照耀了整個平原,韃靼追兵於平原盡頭現出身影。
  諸人勒馬小溪前,春季剛至,溪流冰雪消融,攜着碎冰從上游衝下,女孩們二人一馬,騎馬渡河,趙超與游淼等人在河前眺望。
  “打?”趙超握劍的手發着抖。
  所有人色變,游淼搖搖頭,說:“打不過。敵眾我寡。”
  加上游淼與趙超,己方能參戰的只有十五人,其餘人的戰力可忽略不計,韃靼人卻足足有五十人,他們竟然能從藍關一路追到這裡。
  “晚上無法再逃了。”趙超說:“馬都跑不動。”
  這幾天日夜不停地趕路,戰馬已經瀕臨體力極限,過河的馬腿都在發抖,游淼說:“這裡的地形你熟不?有沒有地形能利用?”
  趙超搖頭,說:“要麼我徹底引開他們,你帶著其餘人能跑就跑。”
  游淼說:“我覺得他們已經變聰明了,你看,他們距離咱們不到一里路,卻沒有急於進攻,就是之前被耍了幾次。”

  138、卷三 滿江紅

  (二十八)上

  趙超說:“必須把他們全解決掉,要麼大家就在這裡背水一戰,保護二姐和女眷們過河,轟轟烈烈赴死,不枉生為男兒,來世上走一遭。”
  “不!”游淼果斷道:“不到最後一刻,大家都不要放棄。”
  前去探路的平奚照顧女眷過完河,策馬回來,說:“前面發現一個破廟。”
  趙超與游淼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主意。
  “利用破廟埋伏。”趙超道:“咱們手上還有箭矢,一路上幾乎沒浪費過。”
  游淼幾乎與趙超一拍即合,他答道:“我去帶人去佈置埋伏,你帶人在後院等候。咱們再設一個陷阱,假裝自己人和自己人殺起來了。”
  “這個主意好!”趙超馬上道:“咱倆分頭佈置,力求把他們一網打盡。”
  十五人對五十人。
  正面搦戰游淼沒有這個膽子——拼體力,漢人先天就拼不過遊走塞外鍛鍊出來的韃靼人。然兵不厭詐,韃靼人沒有他們的腦子。
  打仗其實也就是騙人,把敵人給騙倒了甚至騙死了,自己就贏了。
  前方已是起伏的丘陵地勢,他們沿著路上山,一邊走一邊注意地形,兩道都是樹林,容易埋伏,游淼道:“在這裡布絆馬索,再埋伏五個弓箭手。”
  趙超道:“不錯,誰去詐降?”
  游淼道:“我去。”
  趙超色變道:“不行!你讓李延去。他身上帶傷,韃靼人更容易相信。”
  就在這時,上面又有人喊道:“三殿下!快來看!”
  游淼與趙超攀上高地,見入夜時分,一絲紫色的光於地平線上照向群山,他們剛剛渡過的小溪處,韃靼人與不知什麼人戰了起來,有人被殺了,屍體倒在河裡,把河水染成暗色。
  “應該是追過來的胡人。”趙超道:“你發現了麼?剛開始追咱們的韃靼人將近上百,一路上人越來越少了,多半也是被胡人殺了。”
  游淼蹙眉道:“可韃靼人和胡人不是聯盟麼?”
  趙超:“塞外幾個族的關係都不牢靠,也有結下世仇的。這麼多年殺來殺去,恩怨很難說得清。”
  游淼問:“去幫忙?”
  趙超道:“別,萬一落胡人手裡,也絶不好過。先看看再說,萬一不用打了呢?快看!又死了一個!”
  他們又看了一會,光線太黯了,看不出是哪方在殺人,也看不出具體戰鬥過程,直到夜幕降下,漫天繁星升起,再也看不見了。
  “最後還有幾人?”游淼問。
  趙超道:“還有不到二十,我記不清楚了,太好了!我們現在有很大勝算了!”
  游淼喃喃道:“我倒是希望他們跑路,不過算了……戰罷。”
  韃靼追兵追到了這裡,料想不可能就此放棄,趙超與游淼商量片刻,取消了先前的計劃,讓所有人在破廟裡暫且休息,生火過夜,再在破廟外的必經之路上埋下弓箭手。
  他們的東西已全吃完了,倒春寒一來,天氣又有點陰冷陰冷的,少年們都瑟縮在火堆旁發抖。
  “李延呢?”游淼坐下,發現李延不在了。
  “去掏老鼠洞了。”一人回答他,說:“找點吃的。”
  游淼等了很久很久,外面都沒有趙超的訊號,只怕韃靼人今夜不會上山。他倚在牆角,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一連數日都在逃亡,更沒空打獵,足足餓了快十二個時辰,已快撐不住了。
  趙超回來,扔下頭盔,渾身酸臭味,舒了口氣,說:“今夜可能不會來了,我留了兩個人放哨,先睡罷。”
  游淼點了點頭,尋思去找點樹皮吃,明日才好行動,但他既餓又冷,不想爬起來……算了就這樣罷。
  夜半,他聞到點香氣——破廟裡,幾個少年圍在一處,用破碗煮東西。沒有吃的還好,一傳來香氣,游淼只覺快死了。片刻後,那邊李延的聲音說:“給三殿下。”
  一碗米湯端了過來,趙超看了一眼便問:“哪來的米?”
  有人答道:“李長史從鼠窩裡掏出來的。”
  趙超接過,三十餘人,就只有這麼一碗吃的,他轉手便遞給了游淼,說:“吃罷,吃飽了才好殺人。”
  游淼直嚥口水,接過碗,被所有人看著,只得勉強喝了口粥,然而粥一入口,游淼便忘了世上所有的事,登時活過來了,大口大口地把它灌下近半。溫熱的米粥過喉嚨時有種起死回生之感,游淼只覺這些年裡,再沒有碰上過比這碗粥更好喝的食物。
  他喝了半碗,把碗遞給趙超,趙超卻搖搖頭,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看。
  游淼一眼瞥到李延等人正在看他們。目光十分複雜,被游淼一看,數人都紛紛別過頭去。
  “子謙。”趙超低聲道:“你給我記得了。”
  “什麼?”游淼茫然問。
  趙超:“我就對你一個,是真心的。”
  游淼剎那震動,趙超拍拍他的肩,起身道:“我去看看,能打隻兔子回來吃不。”
  趙超離開,游淼聽懂了他的話中之意,趙擢,趙愗兩父子都被韃靼人抓走了,如今趙家真正說得上話的,有資格的,只有趙超。如果回到南方,南逃的士族世家還未曾擁立新帝,那麼趙超當仁不讓,就是皇帝了!
  這意味着什麼?
  不,如今戰局堪憂,江南一地還有危險,但一路上,游淼也漸漸發現,李延等人對趙超的態度改變了許多。可能只有他游淼是最後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人。如果大家安然無恙,回到江南,他游淼就真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能不能活下去還難說呢,游淼忍不住自嘲。國家,山河,家,還有他的江波山莊……如果讓他去換,他寧願用江波山莊及自己的仕途,換回李治鋒的陪伴。然而北方大地滿目瘡痍,若在這時跟着李治鋒回犬戎,便是在江山覆滅之時置千萬百姓,國家於不顧。
  他願意放棄榮華富貴,卻決計無法坐視自己的故鄉被韃靼鐵蹄踐踏。
  火堆噼啪燃燒,游淼漸漸困了,倚在破廟角落裡,再醒來時發現趙超巡邏回來了,把幾個布袋扔在地上,裡面是韃靼人隨身攜帶的羊肉乾與皮袋酒。

  139、卷三 滿江紅

  (二十八)下

  “吃罷。”趙超道:“我帶人去看了一次,韃靼人都死在溪邊了,整整五十具屍體。”
  所有人馬上動了起來,去燒水,將肉乾加進去,不多時香氣傳來,有餓得兩眼發黑的便不管了,直接用手抓着吃,趙超慢慢地咀嚼肉乾,又遞給游淼酒,示意他喝。交談的嗡嗡聲響起,一眾人逃亡了足足十天,此刻才終於真正地放下心頭大石。
  十天裡挨餓受凍,過着下一刻便要死亡的日子,如今終於逃出了地獄,那情緒漸漸地傳開,大家臉上都帶著喜色。游淼卻吃著肉乾,心不在焉地思考回去以後的事。
  就在這時,破廟的後門砰地一聲響起,廟內少年們登時慌了,一個女孩尖叫起來。
  “什麼人?!”有人喝道。
  趙超迅速抽劍在手。
  門又沉重地砰然聲響,像是有什麼撲在了門上。
  “別怕!”趙超喝道:“拿出武器!敵人沒幾個了!”
  少年們圍成一圈,站在後門前,以武器指着後門,門又輕輕地一響,那一響時,門外滲出血,蔓了進來。那一刻,游淼彷彿感覺到了什麼。
  周圍一片安靜。
  游淼邁出一步,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他的眼眶,他再上前一步,像個小孩般大哭起來,緊接着衝上前去,把門打開,一個滿身血污,高大的男人倒了進來,游淼抱著他,跪下地去,抱著他的脖子,發瘋般地埋在他的身上大哭。
  李治鋒顯是經過一場殊死的硬仗,此時一手脫力,打着顫,抬起來搭在游淼的肩上,往游淼手裡放了一枚狼牙,疲憊地笑了笑。
  當夜,李治鋒閉着眼沉沉睡去,游淼給他擦去臉上的血跡,藉著火光注視他熟睡的面容。忍不住湊上去吻他的唇,李治鋒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摟住了他,把他牢牢抱在肩前。游淼的命終於又回來了,這個世界瞬間有了色彩。
  他們翌日啟程,李治鋒只是戰得太狠脫力,休息一夜,補充食水之後便緩了過來,游淼提心吊膽地守了一晚上,天明時再醒來時,卻是被馬匹顛醒的。他睜開眼,李治鋒便道:“沒事了,睡罷。”
  於是游淼又側身抱著李治鋒的腰,在他身前入睡。
  趙超驅馬到前面,問道:“回來了?”
  李治鋒只是一頷首,趙超說:“多謝你救了他們。”
  “不客氣。”李治鋒淡淡道。
  趙超在前頭帶路,漸漸的,太陽升起來,照在山巒間,彷彿把春天的溫暖帶給了整個大地,吱啾鳥叫在林間迴響。睡了許久的游淼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李治鋒便摸了*的頭。
  游淼沒有問他為什麼回來,李治鋒也沒有說什麼,彷彿兩人只是分開了一夜,而現在又在一起了。
  “那隊韃靼人都是你殺的?”游淼問。
  李治鋒嗯了聲,說:“人太多了,又都是好手,我一個人打不過,只得一點一點,偷襲解決。從藍關下追到漢陰。”
  游淼點頭,說:“連你都打不過的,可見很厲害。”
  “那一百人是賀沫帖兒的親衛隊。”李治鋒說:“他鐵了心要把你們抓回去。”
  游淼舒服地蹭了蹭,縮在李治鋒懷中。李治鋒又問:“南邊怎麼樣了?家還在嗎?”
  “據說胡人還沒打到長江以南。”游淼道:“希望老天開眼罷。”
  他時刻不願離開李治鋒,時而摸*的手,兩人手指糾在一處繞來繞去,時而抬起頭,李治鋒便吻吻他,眼裡帶著溫情。
  “回去以後也不知道怎麼辦。”游淼說。
  “回去好好吃一頓。”李治鋒說:“睡一覺。”
  游淼笑了起來,在李治鋒的眼裡,事情總是這麼簡單。
  這一次再沒有韃靼人追兵,他們在趙超的帶領下離開粱西,渡過黃河,小心地曲折前行。沿途大批土地都已淪陷,路邊時不時可見逃亡的百姓,村莊被燒成焦土。進入京畿後,他們駐馬將軍嶺高處朝下看。
  昔日的京城已化為廢墟,一名過路的百姓告訴他們,韃靼人將京城的財物洗劫一空,又放了一把火,大火燒了十天十夜,京師化為灰燼。現在五胡正在黃河南岸,京師西側的成川盤踞,扼守了北上的大路。
  成川地處東、西、北三路交匯,是古來的一處重要兵防之城,趙超考慮良久,不敢冒險,繞過京畿,改走南邊,翻山而過。一隊人走走停停,進入了胡人的地方。趙超早有預備,讓一眾人換上胡人的兵服,假裝是押解戰俘,跟在李治鋒身後走。碰上胡人便讓李治鋒去交涉。
  如此數次,有驚無險地躲開了兩股盤查兵。李治鋒雖不會說韃靼話,卻會說鮮卑語,喝罵的聲音十分兇狠,聽得游淼心驚膽顫。
  這一天他們抵達京畿的最南邊,意外地發現全是胡人的軍營。
  “糟了,這下可能過不去了。”趙超憂心道。
  游淼,趙超,李治鋒三人進入流州地界,遠方的山在燒,黑煙升向天空,灰燼在天底下飄揚,胡人居然放火燒山!這是游淼始料未及的,看來胡人仍在進攻,而天啟軍正在抵抗。上萬鮮卑軍築起防線,攔住了長江北岸,對面便是天啟軍的陣營。
  只差一步,就能回到江波山莊了,然而這一步卻猶如天塹。
  “從沛縣走。”游淼果斷道:“這裡我熟,跟着我!”
  換成游淼與李治鋒帶路,領着趙超等人穿過茶馬古道,遠處沛縣依舊,城外的路上卻多了盤查的胡人,趙超示意不可上前。
  游淼駐馬看了片刻,帶他們離開茶馬古道,前往碧雨山莊,途經路上的一個食店,他翻身下馬,前去敲門,問:“有人嗎?”
  無人應答,黃昏時分,游淼推開門,裡面一陣臭味,那食店正是他從前每次出入山莊時,經過喝茶與吃飯的地方。李治鋒也記得這裡——他曾經下山給游淼找大夫,在店裡喝過一碗茶。
  游淼進入內堂,看到老闆娘的屍體睜着眼,屍身已經臭了。
  數少年紛紛進來,都捂着鼻子,店後還有發臭的魚蝦。游淼轉了一圈,見食店裡的錢財已被洗劫一空。到處桌翻椅倒。顯然是有好幾波胡人來過。
  李治鋒抱起老闆娘的屍體,帶到後院去,把她埋了。

  140、卷三 滿江紅

  (二十九)上

  “跟我來。”游淼帶著人到倉庫裡去,裡頭空空如也,糧食也沒了。他躬身拉開木板,裡頭是一個地窖,游淼又說:“來,都下來。”
  地窖空間意外的大,還存放著不少酒,趙超拿着燈籠,說:“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游淼說:“小時候我常和老闆娘的兒子在這裡玩呢,對付着先睡一夜罷。”
  游淼把稻草鋪開,讓女眷們在地窖裡睡,趙超便安排一些人睡前院,一些人守後院,游淼道:“我去探路。”
  趙超阻止了他,說:“天色太晚了,明天再去罷。”
  這夜遊淼趴在前廳的一張桌上,輾轉反側,一直睡不着,李治鋒知道他的擔心,過來摟着他,兩人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醒來時,游淼便翻身上馬,讓趙超等人留在廢棄的食店裡暫時躲避。自己與李治鋒前去探路。
  沿途全是黑煙,流州的青峰山已被林火燒成了灰燼,天上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十餘年的茶林,就這麼毀於一旦。
  “老頭子的產業全完了。”游淼道:“不知道流州城裡的親戚們現在如何。”
  李治鋒與游淼共乘一騎,聞言只是摸了*的頭。游淼止不住地想他爹,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他們仍然是有着血緣關係的父子。而這一片茶林,也是當年他母親喬珂兒親手所植。
  經營了十來年,在他出生時便已種下,就這麼一把火,全沒了。
  樹沒了,還可以再種,但人死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游淼想到自己小時候,他爹仍然是疼過他的。小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他爹便在書房裡喝茶,喃喃地說:“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游淼去游德川懷裡撒嬌,游德川便摟着他,摸*的頭。
  想到這些,他心裡便忍不住的難過,自回了流州,他幾乎就沒給過老頭子什麼好臉色,最後一句還是三年前的上元節,回家吃飯時與老頭子吵了起來,咒他快點死。到得他上京赴考,老頭子還讓喬珏給他捎錢,誇他長進了。
  李治鋒抱緊了游淼,游淼搖搖頭,李治鋒便道:“別哭,人都要離開父親的。雛鷹離巢,天經地義。”
  游淼想起李治鋒也從未朝自己提過他的父親,便擦了擦眼淚,說:“你爹對你怎麼樣?”
  李治鋒想了想,說:“他從來不與我說話,也很少與我大哥說話。”
  “從來不說?”游淼詫道。
  “有一次,在很小的時候,我打了隻鳥兒給他看。”李治鋒說:“他說‘好’。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某個晚上他病死了,大哥不讓我去看他。”
  犬戎王居然是這樣的,游淼有點意外,他又問:“你娘呢?”
  李治鋒道:“我娘是個漢人。”
  游淼:“……”
  “你娘是漢人?”游淼道:“能找到她麼?”
  李治鋒搖搖頭,說:“我娘是被犬戎人擄來的,回去她的村子裡後,沒幾天就死了,埋在月牙泉邊上。”
  游淼又問:“你大哥呢?”
  李治鋒道:“他母親來自一個塞外的小族,我只知道這些。”
  游淼嘆了口氣,說:“你對你爹可能沒多大感情……”
  “我懂你們漢人的孝悌。”李治鋒如是說:“你以前讀書的時候給我解釋過,不過犬戎人不用奉養父親,再說了,你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必過於悲傷。”
  仁、義、禮、智、孝,游淼知道這是漢人才有的觀念,塞外部族很少接觸這些,有的野蠻人甚至會父子相殘,而有的部族則靠親情來維繫家庭。他有時候很難去想像,遊牧民族沒有孔孟,沒有書本,難道就不像是生活在一片人性的長夜裡麼?雕欄畫棟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帶走金銀等東西。
  漢人也是在聖人先賢著書立傳後,方慢慢形成自己的規矩。而一個有書,有文化的民族,不是應該日益強盛才對麼?為什麼會毀在如此落後的蠻夷人手中?
  “到了。”李治鋒說。
  碧雨山莊近在眼前,游淼猛地清醒過來,抬頭看那塊匾已落在地上,被踩成兩半。他甚至不敢進去看,李治鋒問道:“我進去?”
  游淼道:“一起罷。”
  他的聲音發着抖,李治鋒抱著他,令他平靜下來,驅馬進入山莊正門。兵荒馬亂的景象,整個山莊全毀了,似乎經過了浩大的洗劫。炭化的群山籠罩在濕潤的雲霧裡,簇擁着這個破敗的山莊。
  大廳窗戶破碎,書畫被撕壞扔在地上,所幸沒有屍體,游淼下馬,朝着花園裡走,穿過走廊時被嚇了一條。
  管家死不瞑目,抱著柱子,被亂箭釘在柱上,游淼避開他,認出是王氏帶來的新管家。他繼續朝後院走,看到幾個肚破腸流,被踩死的家僕。李治鋒始終默默跟在他的身後,游淼嘴唇發着抖,最後喊出一聲。
  “爹——!”
  游淼聲音裡帶著哭腔,空空蕩蕩的山莊卻無人應答,他跑過迴廊,推開父親的房門,裡面空空如也。挨間*門,值錢的東西全被洗劫了,卻沒有屍體。他漸漸平靜下來,找遍整個山莊,連後山的小路都去了,最後確定父親與游漢戈等人不在這裡,終於鬆了口氣。
  已是過午時分,游淼坐下來思索,現在定下心,看樣子他們都提前跑了。當然也可能是被抓走的,但胡人抓他們做什麼呢?連管家都殺,丫鬟小廝們不可能逃得掉。
  唯一的解釋是游德川提前就跑了,而管家和那幾個家僕留下看家,結果被入侵的韃靼人殺了。
  游淼起身,回到父親的房內,朝李治鋒說:“搭把手,把衣櫃移開。”
  李治鋒試了試,把衣櫃掀了起來,扔到一邊發出巨響。
  游淼伸手去探,摸到一個空空如也的格子,抹了半天,裡面什麼也沒有,放心了。
  李治鋒說:“是什麼?”
  “地契,借據,銀票。”游淼渾身力氣都用光了一般,倚在李治鋒身上,說:“老頭子先一步跑了。”

  141、卷三 滿江紅

  (二十九)下

  李治鋒點了點頭,游淼確認後山通路沒有胡人把守,便回去傳訊,讓趙超等人啟程,穿過山莊,沿著後山小路出去,前往安陸村。路上游淼不敢打火把,一行人靜悄悄地連夜趕路,及至碰到前方大批的軍隊,趙超忙讓所有人躲到道路兩旁的野地裡去。孰料過來的人說的卻是漢話。
  “走快一點!”
  “當心前面!”
  “稟告王大人!有馬蹄印記!觀蹄印應當是漢人的馬匹!”
  聽到這話時,游淼全身一陣發麻,那是激動帶來的不知所措,趙超忙起身喊道:“前面是哪個隊伍!自己人!我們是自己人!”
  過路的兵士停下,紛紛架弩,一人冷冷道:“羯人的探子?放下兵器!”
  “王勇?是不是王勇?”平奚聽到聲音便起身,跑出大路,大聲道:“我是平奚!”
  “平侍郎?!”那將領幾乎難以置信,失聲道:“你們怎麼在這裡?”
  “你們在做什麼?”趙超上了大路,躍上中間,餘人紛紛出來,游淼要起身,卻被李治鋒按着肩膀,緩緩搖頭,游淼點頭,知道其意。
  王勇這一驚非同小可,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朝趙超抱拳,道:“三殿下!聶將軍正在前線抗敵,今夜準備偷襲羯人敵營!”
  聶丹沒有死!
  游淼登時眼前髮黑,太好了,聶丹沒有死,趙超立即上馬,說:“快帶我去見聶將軍!”
  這時候李治鋒才從草叢中起身,少年們個個喜極而泣,顛沛流離數月,終於見到了自己人。王勇邊走邊解釋,五胡打到長江,現在正在與漢人爭奪流州北部的大片土地,短兵相接近十次,朝廷撤進了揚州,大軍在揚州築起邊防。聶丹則帶著兩千兵馬,遊走於流州,正準備伺機突破防線北上,尋找流落北方的皇族。
  揚州的官府內,南逃的士人們群龍無首,各個人心惶惶,胡人招降江南六地,沛縣縣令自知不敵已率全城軍民投降,揚州幸有孫輿鎮着,力排眾議,讓聶丹帶兵抗敵。
  游淼的激動之情難以言喻,王勇將眾人帶到前線,這裡的局面十分混亂,雙方正在交戰,天明之際,甚至分不出哪裡是自己人,哪裡是胡人,喊殺聲震天,王勇吼道:“弟兄們,保護三殿下與公主!隨我殺回去!”
  “三殿下回來了——”兵士們齊聲吶喊,殺過了敵線。
  “三殿下歸朝——”
  “三殿下歸朝——!!”
  那一聲在黑夜中幾乎是一呼百應,破曉時的黎明,陽光灑向大地,天啟軍聽到這句,都是短暫一頓,趙超喝道:“弟兄們——!隨我殺!”
  兩百人的隊伍衝進了敵陣,羯兵不知發生了何事,以為來了援軍,紛紛撤兵,撤離時又自相踐踏,當即大潰,王勇帶兵就這麼衝過了兩軍交戰的前線,己方後陣被驚動,以為被沖了陣,無數兵士包抄過來,游淼大喊道:“別放箭!自己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場面一陣混亂,越來越多的士兵圍過來,守住大營,一名將領排眾而出,喊道:“三殿下!”
  那是聶丹的聲音,游淼疲憊地出了口氣——回家了。
  整個軍營裡都驚了,凡是路過的地方士兵都在朝趙超行禮,聶丹把諸人帶到中軍帳內,游淼已困得說不出話,卻不得不支撐着,陪他們議論軍情。
  “吃的有嗎。”趙超說:“先讓他們歇會。”
  “不能歇。”聶丹說:“羯人馬上就要打過來了,成敗在此一戰。”
  趙超說:“江北的地形我不熟,是不是能……”
  游淼眼皮直往下掉,聽著聽著就撐不住了,他倚在李治鋒身上,靠在帳篷角落裡。李治鋒說:“吃點東西。”
  游淼推開李治鋒的手,睡着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睜眼時李治鋒還在身邊,遠方傳來聲響。
  “過江!”趙超揭開帳簾進來,說:“現在走,先把你們送回江南去。”
  “又要輸了嗎。”游淼已經麻木了,咂巴着嘴問道。
  “別晦氣,有聶大哥在,不會輸的。”趙超道。
  “他怎麼沒死?”游淼又問了句。
  趙超無奈了,李治鋒拍拍游淼的背,讓他坐起來。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趙超哭笑不得道。
  游淼還記得當時在朝廷上,所有人都以為聶丹死了,而聶丹的死訊直接導致了京城那場大敗,接下來是士氣低落,帝君不顧一切地出城南逃,韃靼人有機可乘,殺進了京師。
  趙超道:“當時聶大哥受傷昏迷,被一名胡人獵戶抓走,那家獵戶拿了他的東西,又被韃靼人買去,才出了此事。快,起來,別睡了,先回你家去!我和聶大哥要回揚州府找人。”
  游淼聽到回山莊,馬上一個激靈,踉蹌起身穿好衣服。
  北邊暫時停戰,打得天昏地暗後雙方不分勝負,前線有人陸續撤回來,兵荒馬亂的,趙超把游淼送上車去,游淼稀里糊塗,與李治鋒在車上朝着南邊退走,一直退到江邊,聶丹騎馬過來,在江邊縱馬一躍,上了渡船。
  渡船橫過茫茫大江,朝江南而去,聶丹說:“我看東邊還有一處懸崖,不知能不能用上。”
  游淼登時想起了江波山莊橫過兩岸的吊橋,馬上道:“我有辦法了!吊橋還在嗎?”
  游淼一提,李治鋒大約就明白了,卻搖頭道:“不清楚,我離家的時候還在的。”
  游淼說:“跟我來!別去揚州府了!”
  渡江之處在安陸村碼頭的上游五里路,抵達江南岸後還得騎馬朝高處趕。官道兩側綠油油的一片田地,卻人丁稀少,料想是聽得開戰,全跑揚州去躲着了。跑了一刻鐘,終於見得個人,那人直起身道:“呀!江波山莊的少爺回來了!”
  游淼回頭笑着說:“是啊!”
  奔馬疾馳而過,登時將那人甩在身後。
  山莊越來越近,游淼放馬疾馳,催到最快,大喊道:“駕!”
  馬速把所有人都拋在身後,游淼心中興奮之情難以抑制,就這麼衝進了山莊,山莊內仍有不少佃戶在播種,看見一騎當先,後面緊跟着另一騎,緊接着又是數十兵士,都好奇張望。

  142、卷三 滿江紅

  (三十)上

  “我回來了!”游淼喝道。
  “少爺!”
  “是少爺!”
  佃戶一傳十十傳百,盡數被嚇着了,李治鋒緊追在他身後,說:“慢點別摔了!”
  游淼勒住馬匹,一腳蹬開馬鐙,翻身下馬像個喪家犬般踉蹌跑向大宅。沈園牌匾依舊,一名小廝正在擦門,游淼衝上去便給了他一腳,繼而哈哈大笑,邁進大門。
  “少爺——!”那小廝剎那大喊,吼道:“少爺回來了!”
  “少爺!”
  所有小廝都被驚動了,哭的哭笑的笑,從四面八方衝出來抱游淼,程光武大哭着過來,游淼站在前院裡,長長地吁氣。影壁上掛着一串佛珠。
  李治鋒拴好馬進門,又有人道:“鋒管家也回來了!”
  “回來了。”李治鋒淡淡道:“把人全叫出來,舅爺呢?”
  “舅爺上揚州去了!”搖光笑道:“太好了,少爺回家了!”
  山莊內一片靜謐,少了許多人,游淼這才發覺不對,問:“人怎麼就剩你們幾個了?”
  程光武連說帶比劃,游淼與李治鋒才明白,原來江北一打起來,安陸往南撤,喬珏眼見不對,也只得把值錢東西都帶到揚州去,暫且避難。數名服侍游淼的小廝卻不願走,各個留下來,喬珏說不動,只得囑咐程光武,讓他們一見勢頭不對,就火速南逃。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趙超的聲音在門外道:“好詩。”
  趙超與聶丹這時候才來,游淼說:“聶大哥,三殿下,進小弟家裡坐坐罷,都去忙活了!做飯做飯!錢嫂子還在麼?也跑了?”
  “在在。”光武連聲道:“長垣在橋那頭張望着,錢嫂子沒走,山莊裡還留着不少人呢,每天上來打掃。”
  游淼領着聶丹與趙超進去,當即便有小廝過來掃榻,燒水,聶丹卻面帶不悅道:“喝茶就不用了,你帶我們來這裡做什麼?軍情緊急,若無要事,這便告辭。”
  游淼道:“不忙,有要事,聶大哥你先坐著。”
  趙超吩咐道:“坐罷。”
  游淼給兩人各泡了一碗茶,李治鋒帶著山莊的大地圖過來,說:“桌子。”
  小廝們便將桌子搬進廳堂,李治鋒朝游淼說:“吊橋還在。”
  嘩啦一聲,隨着李治鋒單手一撤,地圖唰地鋪開,李治鋒又瀟灑回扯,鋪滿整張書桌。游淼對著地圖沉吟片刻,說:“這是江波山莊的地圖,北到郭莊,南至安陸。南邊咱們不管它,北邊,有兩道鐵索吊橋,一道是四年前我剛到山莊時修的,另一道,是去年剛修的,都能走人。”
  聶丹似乎明白了,說:“夜襲?”
  “有機會。”趙超喃喃道。
  游淼拿過墨筆,在郭莊下游打了個圈,說:“這裡還有個碼頭,到了這裡,江道狹隘,風浪湍急,是沒有辦法走船的。”
  “唔。”聶丹眯起眼,點了點頭。
  游淼又道:“咱們可以把人全部撤到江南,兩千人,撤完以後,羯人肯定以為咱們全部逃了,就會在南岸紮營。騎兵再從江波山莊北邊走,給他們來個背後襲擊,從高地衝殺下來。這樣他們斷了後路,就會被逼到江邊。”
  “這麼一來,羯部的兵就要順着江走,他們都是騎兵,走上游呢,是泥攤地形,馬蹄容易陷進去。只好順着下遊走。”
  聶丹馬上道:“知道了。”
  接着把茶一飲而盡,說:“帶我去看看吊橋。”
  游淼道:“我還沒說完!”
  “不用說了。”聶丹道:“出去傳令,讓弟兄們秘密渡江。”
  李治鋒卻道:“這裡。”
  說著手指點點其中一處,是江岸的懸崖,說:“如果沒記錯,還堆着上萬斤的石頭,可以等羯人來了,再將這些堆在懸崖上的石塊一次全部推下去。”
  游淼嚇了一跳,問:“哪來的石頭?”
  李治鋒說:“去年夏天山洪的時候,長江帶下來的,舅爺派人把石頭用木車推到懸崖上,預備築堤用。
  外面有小廝探頭探腦,游淼便道:“怎麼?”
  “少爺。”長垣笑着籠着袖進來,游淼麾下小廝除了程光武便以他為長,游淼便笑着招手說:“過來。”
  長垣進來,游淼與他抱了抱,長垣噓道:“給少爺請安,這幾個月裡大夥兒都急瘋了。”
  游淼笑道:“這不回來了麼?”
  長垣又躬身道:“錢嫂聽少爺回來,正要做飯,光武說做點簡單的先用着,現下灶裡做了點麵條,少爺看是現在吃還是再待會兒。”
  “先吃先吃。”游淼差點又要眼睛發黑,說:“端四碗上來。”
  外頭小廝正捧着木盤等,一聽吩咐馬上就端了進來,四個大海碗,配上碼得整整齊齊,脆皮香糯的燒肉,每碗兩個荷包蛋,浸着嫩綠的油菜。游淼聞到香氣時眼睛都綠了。第一碗先給趙超,李治鋒要端着出去吃,游淼卻道:“李治鋒素來與我一起吃飯,平日是這樣,有客來時也是這規矩。”
  趙超看到面什麼都顧不得了,連連擺手示意沒關係,坐到一旁去大吃。
  聶丹只是吃了兩口便放下,眉頭深鎖,依舊看著地圖。
  游淼與趙超餓鬼般地把面吃完,游淼又道:“李治鋒,上等的茶葉來點兒。”
  李治鋒嗯了聲,泡了四杯烏龍,聶丹又和趙超商量片刻,將戰術定了,方風捲殘雲地吃完麵,說:“我去安排撤軍。”
  趙超道:“我帶人去山莊吊橋處守着,順便佈置機關。”
  李治鋒說:“我去罷。”
  趙超說:“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倆歇着罷。”
  李治鋒卻道:“這是我家,羯人打到家門口了,我必須出戰。”
  游淼看著李治鋒,這一刻心裡暖洋洋的,說:“我也去罷。”
  李治鋒卻吩咐道:“長垣服侍少爺洗澡,惟真跟在我身邊傳話,少微去揚州給舅爺送信。光武,你到外頭去,把離開山莊的佃戶都叫回來,讓他們預備着開春播種,就說少爺回來了,再不回山莊,地就租給別人了。”
  眾小廝一聲“是”,各自散去,游淼不禁莞爾,要再說句什麼,李治鋒卻朝游淼道:“待會我讓惟真回來給你帶話,你放心休息。”
  游淼嗯了聲,李治鋒已出去了。趙超想了想,說:“我也去了。”
  游淼點頭,所有人一下全散了,游淼坐在大廳裡,只覺回家實在是太好了。

  143、卷三 滿江紅

  (三十)下

  他恨不得在山莊裡跑兩圈,再一頭倒在自己的土地上哇哇叫幾聲,正捧着茶杯喝時,長垣捧着衣服過來,問道:“少爺穿哪件?”
  “隨便。”游淼一身破破爛爛,皮甲已磨得禿了,還穿著鮮卑人的戰甲,說:“媽的,老子這條小命,差點就交代在大安城裡了。”
  當夜雨停,卻仍是烏雲漫天,正是個偷襲的好時機,游淼先是洗了個熱水澡,接着便上床不省人事地睡了一覺。夜裡醒來時惟真站在窗外聽吩咐,房裡剛有動靜便進來伺候,說:“鋒管家已經在吊橋上守着了,讓少爺不必擔心。”
  “三殿下呢?”游淼穿上袍子出來,惟真又問:“三……三殿下?”
  “那個一臉別人欠了他錢的,跟李治鋒走在一處的……”游淼解釋道:“眉毛上有道疤的……”
  惟真道:“他過江北去了。”
  游淼點頭,長垣又擺上飯,春筍爆鹹肉,一尾紅燒魚,香椿丸子湯,還有一碗蒸蛋。游淼大嘆真是太貼心了,全挑油膩的做,生怕他吃不飽。當即又暴飲暴食般扒了三大碗飯,忽然想到了什麼,問:“蒸蛋是李治鋒做的?”
  “是,管家回來過一趟,用了晚飯,給少爺做了這個菜,熱在灶台裡就又出去了。”長垣答道。
  游淼十分滿意,飯後又濃濃地來了杯烏龍茶,靠在軟榻上,江南的春天仍十分濕冷,火爐燒着,一室暖洋洋的。游淼從進了沈園後,腦子幾乎就是全空的了,翻來覆去就是幾個字:回家真好回家真好回家真好……而小廝們初時見游淼回來的歡喜勁也過了,幾個時辰後,又各做各的,彷彿游淼昨天才離開家,只是和李治鋒去流州揚州什麼地方走了一趟。
  “燒水,洗澡。”游淼懶懶吩咐。
  “是。”外頭長垣應了,又讓二門外家丁去燒水。
  初更時分,游淼在桶裡泡着,兩名小廝給他洗頭,穆嚴說:“少爺這頭髮怎麼成這樣了,兩個月沒洗了罷?”
  穆風輕輕給游淼搓背,說:“少爺吃苦了。”
  游淼唏噓道:“我在北邊碰上的事,要都說出來能嚇死你們。”
  一月前他挨的打卻大部分都是內傷,只有少數疤痕都已癒合了,頭髮全粘在一塊,足足費了穆嚴一個時辰才悉數整好,洗順。
  “回來就好。”穆風道。
  “嗯。”游淼緩緩點頭,尋思接下來得怎麼做,李治鋒的奴籍得讓趙超去了,至於他愛當個管家還是當個主人,其實也無所謂。看他喜歡就好了。喬珏估計聽得山莊無事,多半明天就得搬回來。
  至於自己那個老爹,還得託人去打聽打聽,看看跑哪去了。
  游淼閉着眼,一手搭在桶邊讓小廝刷,問:“有那邊山莊的消息麼?”
  “那邊山莊的茶樹全燒了,老爺逃到揚州,舅爺便借了他間宅子,在揚州城裡暫且住着呢。”外頭等着的長垣道。
  “啊?”游淼睜眼道:“真的?”
  長垣又道:“小的大前日剛去過揚州,千真萬確。少爺不樂意,要麼讓鋒管家帶幾個人,把他們趕出去?”
  游淼和他老爹仇人似的,從前也沒少在長垣等人面前罵自己的爹,眾小廝都聽得熟了。
  游淼答道:“不不,讓他住着罷,我大哥也在。”
  “是,都在。”穆風道。
  長垣又接話說:“大少爺來過山莊,聽得京城出事,焦急得跟什麼似的。要上京去找少爺,多虧有舅爺攔着。”
  游淼嗤笑,說:“他能頂什麼用,一上路多半就得被胡人抓走了。”
  說歸說,游淼心裡還是挺感動的,穆嚴便笑着說:“多虧咱家少爺了得,鋒管家也了得。”
  游淼起身讓擦乾身子,這下才總算洗乾淨了,小廝們點起香,便都在廊前坐著小聲閒聊,游淼依舊坐在廳裡打盹,長垣則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話。
  長垣:“少爺現在是御史,又是探花郎,只怕來日要做官,就清閒不下來了。”
  游淼打了個呵欠,說:“去他奶奶的探花郎罷,早知道上京會這麼多事,當初打死我也不上京的。”
  游淼乏味地看長垣剝桔子,回想起一年前的這時候,若再來一次,他會去麼?或者還是會去。這麼一圈滾刀滾下來,簡直就成了銅皮鐵骨,要是不去,待在山莊裡聽消息,一會兒是韃靼人把京城給打沒了,再一會兒是胡人打到江邊來了……這該有多難受?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游淼悠悠道,吃了點桔子,想來想去,不得不承認孫輿說得對。有的事去做了,但失敗了,也是心中無愧。若一輩子在山莊裡混吃等死,他就是個廢物。
  而經歷了這麼一次回來,才令他更珍惜太平年代。
  不片刻又有人在外面說話,游淼以為李治鋒回來了,便道:“怎麼了?”
  外頭小廝道:“廚房問少爺宵夜吃什麼。”
  游淼便吩咐做點清淡的,心道這麼吃下去於國於民,情何以堪?然而在北方那一頓奔逃,回家不吃也實在對不住自己,於是一邊說罪過罪過,一邊還是要吃。結果廚房給游淼做了一碗魚片粥,又配了四味小菜,鹹鴨蛋戳戳蛋黃能流出油來,游淼吃完以後還覺不盡興,又讓做了碗蝦肉餛飩。
  這下徹底吃得頂喉嚨了,只得側靠在長垣身上,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不至於吐出來。
  夜半時遠遠有慘叫聲,小廝們都被驚動了,惟真進來道:“少爺!打贏了!江下死了好多人吶!胡狗全死光了!”
  游淼醒了,說:“走,去看看。”
  惟真忙道:“鋒管家讓小的回來報信,說少爺不必去了,他馬上就回來。”
  游淼又有點無聊地坐回去,倚着發呆。惟真前腳剛出去,李治鋒後腳就回來了,一身汗,袍子還沒換,游淼吩咐人去燒水,問李治鋒:“打贏了?”
  “打贏了,殲敵三千。”李治鋒說:“聶丹在帶人收拾戰場。”
  “趙超呢?”游淼又問。
  李治鋒:“回揚州去了。”
  游淼:“家裡安全了?”
  李治鋒:“嗯。”
  游淼:“去洗澡罷,洗了來睡覺。”
  李治鋒:“知道了。”

  144、卷三 滿江紅

  (三十一)上

  一問一答,游淼感覺李治鋒說不定就根本沒把這群羯兵放眼裡,說那話就像打發只野狗般尋常,游淼又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把它當成多大個事,問李治鋒打贏了沒有,就像問他吃了個包子似的。
  李治鋒去洗澡,沒多久便洗好回來了,游淼朝側旁讓了個位,李治鋒便過來坐下,身上都是男子肌膚的性感氣息,湊過來看矮案上的茶具,游淼便端着杯喂他,李治鋒就着杯裡的茶喝了,吩咐小廝道:“做點宵夜給少爺吃,清淡為主,別吃傷了胃。”
  游淼色變,忙道:“吃過了,再也吃不下了,你吃點罷。”
  李治鋒便摟着游淼,兩人親昵磨蹭,少頃吃過點心,便回房睡下。那一夜是游淼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上,沒有行房,也沒有說話,彼此抱著,三更時聽到喬珏在外頭與小廝說話,守夜的搖光說:“少爺正睡着呢。”
  游淼舒服地翻了個身,知道喬珏回來了,山莊又恢復了原樣,便縮在李治鋒懷裡,幸福地入睡。
  翌日太陽灑進房中的時候,游淼是被李治鋒摸醒的,他禁不住一身血氣上湧,半夢半醒地抱著李治鋒就親,李治鋒顯是醒了已有一會,想碰他卻又怕吵醒了游淼。這下見游淼醒了,便野獸般湊上來,狼一樣地扒他衣服,在他脖上嗅來嗅去。
  “慢……慢點!”游淼緊張得直喘,李治鋒剛*來他便險些射|了,一連半月憋着,被李治鋒這麼一頂,彷彿*都被擠|了出來,游淼腹中酸麻,感覺到李治鋒這次並不衝撞,只是溫柔地頂|着他的陽|心又擠又磨,這招或許在平日裡游淼仍嫌不夠刺激,然而足足半個月未行過房|事,李治鋒這挑|逗般的舉動卻是剎那引爆了游淼的情|欲,他感覺到自己的精|液正在隨着李治鋒緩緩地擠壓而一點一點地流出來。
  就像失禁一般,令游淼渾身痙攣,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夾住兩腿,然而他剛一動,李治鋒便進得更深。直直捅|進了他的肚子裡,偏生又不給他個痛快。
  “啊……啊……”游淼連呻吟聲都帶著顫,李治鋒則在他耳畔道:“放鬆些。”
  游淼不住喘氣,雙目失神,李治鋒將陽|具抽出些許,再次頂中游淼陽|心,一手手指則搓|弄他的乳|頭,游淼如被電殛般挺直了身子,快感從後|庭蔓延到全身。就在剛剛轉移了注意之時,胯|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些,李治鋒又抵着游淼,以那碩*|棒研磨他的陽心。
  游淼憋不住了,他高|挺的陽|具隨着李治鋒的輕頂而滲出|水來,說不出是淫|水還是陽|精,那一刻他的心神幾乎是放空的,仰頭舒服地呻|吟。李治鋒輕輕一頂,又緩緩擠壓,游淼瞬間被催上了高|潮。
  “啊——”游淼發着抖道:“太爽了……別……別停……”
  “嗯。”李治鋒吻住游淼的唇,胯|間仍在不緊不慢地頂他,游淼被頂得淫|水一股一股流出來,雖只有短短數息時間,卻爽得無以倫比,緊接着精|液隨着李治鋒的動作而淌出。這下更將他推進了又一波高|潮,游淼爽得無意識地大叫,一下,又一下,*就像被李治鋒操|出來一般慢慢淌出來。
  平日|射|精時的*感竟是持續了這麼久,游淼幾乎要暈過去了,緊接着精|液淌空的一瞬,他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嗚……”游淼舒服得弓起身,這時候衝上腦海的才是排山倒海的快感,他啊的一聲大叫,後|庭陣陣收縮,卻被李治鋒抱著,猛烈地喘氣,李治鋒開始猛力*,游淼感覺到一股熱|流注入了自己的身體裡。
  只是短短一盞茶的時分,兩人卻都精疲力盡,游淼倚在李治鋒的臂彎裡直喘,半天仍在回味方才的那一刻,從來沒有試過這麼做,實在是太舒服了。
  “怎麼做的?”游淼道:“太……太爽了。”
  李治鋒親了親他的耳朵,嗯了聲,眼裡帶著笑意,兩人赤身*地躺在床上,游淼索性把四肢攤開,呆呆地看著帳頂。
  李治鋒耳朵動了動,問道:“外頭來客了?”
  穆風答道:“人正多着,都在等少爺起早。”
  游淼這才想起喬珏已經回來了,當即一個打挺起來,說:“看看去。”
  李治鋒繫上外袍,推開門,燦爛的陽光登時灑了進來。小廝們魚貫而入,進來伺候,游淼仍抱著被子,一身光溜溜的,嘻嘻哈哈地與少微推着玩。李治鋒先去洗漱,片刻後出去吩咐早飯。
  一陣忙亂後,游淼出來了,正走到長廊盡頭時,喬珏滿面春風衝出來,舅甥二人對著一撲,抱了個滿懷。
  “小舅!這可想死我啦!”游淼大叫道。
  喬珏忙比了個噓的手勢,游淼知道他有話說,忙拉著他朝飯廳走,春日裡陽光明媚,家僕在院子裡擺開早飯,喬珏剛坐下便道:“你可算回來了,正沒主意呢。先說說你那邊,如何了?昨夜整個揚州府都在議論你,說你單身闖進大安,就在韃靼人眼皮底下,把人全給帶回來了,當真是這麼個事?!”
  游淼一聽就知是李延,平奚等人回到江南後先進了揚州府,消息便傳開了,街頭巷尾是有此議論。他便撿自己在大安的事,儘量以雲淡風輕的語氣朝喬珏交代了些,卻是略過驚險之事不提。饒是如此,喬珏仍聽得紅了雙眼。
  “來日方長,還有些事,待空了再細細聊罷。”游淼生怕喬珏悲痛傷了身體,忙打住滑頭,又問:“我爹他們呢?”
  “你大哥來了,正在廳上等着,張二也在。”喬珏道:“還有揚州知府,護國軍那頭派來的人,你帶回來的幾個哥們兒裡的一個,從前是兵部侍郎名喚平奚的,今天天不亮也來了次。聶丹親自來過,是來看昨天晚上戰況的。你游家流州的親戚,堂叔堂兄,來了兩次。上月我說生怕胡人打過江來,讓他們也別來了,今天聽得你回山莊,又來了次。”
  “還有揚州兵防司,南邊過來的三樞老臣家中,流州府知府,都來過的。”

  145、卷三 滿江紅

  (三十一)下

  游淼嚇了一跳,喬珏又道:“現在外頭就坐著你大哥和張二,其餘人都被我請回去了。”
  游淼忙道:“那感情好,就告訴他們我一回來病了。”
  喬珏說:“正是這麼說來着。”
  游淼哭笑不得道:“這……全朝着我這兒跑,是做什麼來着?”
  喬珏道:“三殿下回來了,你倒是說說看,他們是做什麼來着?”
  游淼老半天沒回過神,喬珏笑道:“淼子,都說你這次回來,必定是要當大官了。”
  “不不。”游淼忙道:“現在朝廷回來了麼?”
  喬珏看著游淼,緩緩搖頭,說:“你那先生如今正坐鎮揚州府,蘇州知州倒是死了,你先生,揚州知州,流州知州,三個大官兒在揚州府裡坐著。現下三殿下回來了,今*那名喚平奚的好友,讓你儘快收拾停當就帶著李治鋒進城去。”
  李治鋒一手捏着筷子正喝粥,聽到這話時看了游淼一眼,喬珏又道:“照我看吶,要麼你今天也別見客了,從後門出去,李兄弟你打馬先行,你倆進揚州一趟……”
  “慢。”游淼制止了喬珏,說:“先不當官。”
  喬珏愕然,游淼笑道:“總之我有主意,小舅,我先生沒召我進城,這事可萬萬急不得。”
  喬珏也是個聰明人,一聽游淼這麼說便釋然笑道:“是,是你想得妥當,小舅放心了。”
  游淼把粥幾口喝完便出去見客,喬珏又道:“你爹這半個月都住在揚州咱們的鋪子裡,時時念叨着你,昨夜聽到光武報信,死活要上山莊來看你,我倒是讓他先不忙,自古只有兒子去見老子,斷然沒有老子親自來見兒子的理。起初我想著讓你進揚州去見他一面,一來也安了他的心,二來也免得旁人說閒話……”
  游淼真是愛死喬珏了,忙道:“對對,就是這麼著……”
  說著舅甥二人與李治鋒進了廳堂,張文瀚驀然起身,大喊一聲“少爺!”便上來與游淼緊緊抱著,游淼拍拍他的背笑了笑,游漢戈也站在一旁,游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哥。”
  游漢戈鬆了口氣,說:“可算回來了,沒想到短短半年裡,發生了這麼多事。”
  游淼讓二人坐,喬珏告退回去打整,而李治鋒則過來給游淼燒水,泡茶。張文瀚坐下便拿出一紙文書,道:“三殿下讓我捎個信來,讓少爺將養好了,便儘快去揚州府裡一趟。還有這份文書,是去年讓李兄平籍的聖旨,禮部左侍郎下揚州時,也一併帶了過來。”
  游淼先前聽喬珏大概說了次,已心裡有數,接過聖旨笑笑,又拍給李治鋒,李治鋒接了,隨手一折收起,游淼揶揄道:“你待怎的?”
  “不怎的。”李治鋒道:“還當你管家。”
  游淼點點頭,朝張文瀚問道:“朝廷的事怎麼樣了?”
  張文瀚搖頭嘆息道:“全沒了,上個月揚州府上下人都吵吵鬧鬧,拿不出個說法來,幸虧孫老先生力排眾議,調聶將軍回防,守住了長江北岸。現下文官無職,武將無印,誰也不聽誰的,有人要打回北邊去,有人主張先守着南邊,過江南逃的人已近二十萬,現在都安置不下來。少爺你沒見到揚州城裡,是真正的人心惶惶。”
  游淼嗯了聲,李治鋒道:“先喝茶罷,張二,你不回山莊裡來住?”
  張文瀚一愕,繼而答道:“文翰現在孫老先生麾下幫忙,少爺,你不快點去見孫先生?”
  游淼反問道:“你今天過來的時候,老師問起過我沒有?”
  張文瀚微微蹙眉,說:“沒有。”
  游淼明白了,說:“我先不回去,你回去也幫我帶個話給三殿下,就說一路勞頓,我病了。”
  張文瀚不明所以,卻只得點頭,游淼說:“你先去揚州忙着罷,有事我會派光武給你遞信。”
  張文瀚喝過茶,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游淼卻以眼神示意,讓他別多問,張文瀚便滿腹狐疑地去了。
  游漢戈一直在旁默默喝茶,直到張文瀚走後,游漢戈這才嘆了口氣,說:“弟弟,你去見見父親罷。”
  游淼苦笑道:“我倒是想去,你說我現在適合去麼?”
  如果所料不差,平奚,李延等人,回到江南,就將是新朝廷的中流砥柱,而趙超也將被擁立為帝,畢竟天家就剩下他一人。這天啟朝的半個朝廷,全是游淼救回來的。要給他封官,除了參知政事之外,再無適合的職位。然而此刻的局勢非常敏感,揚州府與本地士人乃是地方勢力,以坐鎮江南的三大巨頭為首,其中有一名還是自己的老師。
  過江南逃的士人,又需要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游淼既是京城探花郎,南逃前在京師當官,出身又在江南一地,最要命的,自己還是孫輿的弟子。這三重身份一套下來,登時不尷不尬,這種時候只能避嫌,等朝廷來請。
  游漢戈自然是沒聽懂的,反而不悅道:“弟弟,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男子漢讀書報國,如今國家有難,大家來了江南,都去揚州府報導任職,你稱病在家,是個什麼意思?眼下若國家要我,我自然是願意去的,偏偏你這人……”
  游淼笑道:“你願意去當官,我倒是可以舉薦你……”
  游漢戈卻不管游淼說什麼,怒道:“這是不忠!父親逃難到揚州,你不去探望,是為不孝!”
  游淼聽到這話時便不爽了,然而也不能和游漢戈一般見識,只得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這就去。”
  游漢戈沒再說什麼,放下茶,說:“告辭,弟弟,你保重。”
  游漢戈逕自走了,游淼頗有點哭笑不得——這都什麼跟什麼?他根本沒法把話與游漢戈說通,料想也解釋不了現在官場上的那些事,只得暫時按下。游漢戈走後,聽竹別院裡,喬珏的貼身小廝便帶著賬本過來,讓游淼查賬,游淼根本就沒心情去查,說:“都給李治鋒就行。”

  146、卷三 滿江紅

  (三十二)上

  “你呢?做什麼?”李治鋒沒有送游漢戈,也沒有管張文瀚的事,一直雲淡風輕地在主位旁坐著喝茶,游淼答道:“我在園子裡走走,想點事情。”
  李治鋒在廳內對賬,又有人來通傳,喬珏出去安排開春的耕種,看看田地,並放貸與佃戶去。游淼便點了頭,逕自在花園裡抱著膝,坐於長廊中,看著藍天白雲。三月春來晴好,煦日高照。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京城的淪陷猶若隔世,士人南逃彷彿過江之鯽,相信不久後孫輿與諸人定會商議好遷都的細節,定都揚州。游淼幾乎能預見趙超身臨太寶,登基為帝的場面。然而要打回北方,收復中原江山,或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役。越是混亂之時,便越不能心急,必須等到諸方勢力浮出水面,再看清局勢,謀定而後動。
  游淼仍記得孫輿昔日的諄諄教導,如今他得知自己回來,並未召他前去任職,必定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留在山莊裡,韜光養晦,等待趙超又或者孫輿的傳話。
  游淼看著池塘裡的魚,忽然對江波山莊充滿了眷戀,在北方奔波這許久,身累,心卻更累,山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魚,都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彷彿是母親的懷抱,回到山莊,便能洗滌去遊子一身的塵埃。
  穆嚴過來,卻只是垂手而立,站在游淼身邊。
  游淼眉頭一動,略略看著穆嚴,問:“怎麼?”
  穆風:“少爺的爹來了。”
  游淼:“……”
  游德川終於還是親自上了江波山莊,游淼頗有點意料不到,按時間算,估摸着是游漢戈還未回去,游德川便忍不住動身來了。游淼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老父,問道:“我爹在哪兒?”
  穆風面無表情道:“前廳,鋒管家正陪着喝茶。”
  游淼心裡有數了,起身道:“陪我去換身衣服。”
  前廳內,王氏滿臉賠笑,攙着游德川坐下,游德川咳了幾聲,抬眼望李治鋒,似有不滿,心道兒子家裡,竟是被個下人坐大了。要責罵幾句,與李治鋒對上目光時,卻不由自主地一凜,見其目光鋭利如刀,半晌不敢言語。
  李治鋒掃視廳內一眼,便自顧自地洗杯,泡茶。
  “游世叔請。”李治鋒將小杯放在案邊,程光武過來接杯,王氏馬上滿面春風起身,笑道:“我來我來……”
  游德川唔了聲,坐在客位上,喝了口茶,說:“聽說你不遠千里,將淼子從大安救回來,實乃忠僕,難為你一片赤誠之心,辛苦了。”
  李治鋒淡淡道:“應該的,遊子謙跟了我五年,昔年也救過我性命,你們漢人講究士為知己者死,也是這意思。”
  游德川本擬說幾句面子上的話,再順便提醒李治鋒,讓他自重身份,莫要以恩挾主,孰料李治鋒這麼一說,竟是把游淼看作自己小弟般的語氣,當即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半晌廳堂內無話,略顯尷尬。
  游淼穿過長廊過來,一路鳥語花香,春日斜斜照了滿地,走到半路時,程光武遞過來一封信,說:“少爺,揚州府裡人送來的。”
  “什麼東西?”游淼心下詫異,信上無標誌,也無落款,打開後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話:“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那字跡一看游淼便險些踉蹌——是孫輿的字跡。
  游淼抄孫輿的書數年,對這字帖般的手書簡直是熟得不能再熟。當即坐在廊前,仔細咀嚼孫輿這句詩的含義。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這是詩經裡的一句話,描述一隻狐狸在岸邊不快不慢,漫不經心地踱步。而女子在對岸唱着歌,擔心遠去的良人缺少衣服……
  游淼依稀明白了點,孫輿是讓他不要忙着進揚州府,先在對岸觀望?
  他折起信,知道孫輿與他是一個意思。作為先生,他會將亂局為游淼收拾好,這個時候,切忌心急。有了孫輿的默許,游淼心下便有了底,朝廳堂內走去。
  廳內誰也不說話,像是各自坐著的木偶,游淼一進去,木偶便都動了起來。游德川似是帶著點希冀,又帶著點欣慰,表情十分複雜,最後凝在臉上。
  “淼子——”王氏當即起身笑道。
  “爹。”游淼先朝游德川點頭,又朝王氏淡淡叫了聲:“姨娘。”
  李治鋒看出遊淼有點不對勁,以眼神詢問,游淼便以眼神回答無事,在廳堂內坐了下來。
  游德川咳了聲,似是想拿話來說,本來這種場合,游淼至少得行個禮,然而兒子大大咧咧就這麼坐了,游德川也拿他沒辦法。
  “大哥呢?”游淼若無其事道:“爹沒和大哥一起來?”
  王氏忙賠笑道:“你爹昨夜一晚上也沒睡好,左思右想,大早就起來,興許和你大哥路上錯過了。”
  “唔。”游淼點頭道:“揚州那邊還好罷。”
  游德川嘆了口氣,說:“淼子,沒想到你娘給你的山莊,被你整治成這樣了。”
  王氏笑道:“是哎是哎,真是個風水寶地,當年我就說,淼子一看就是辦大事的人,你看才這麼幾年就……”
  游淼笑道:“李治鋒幫的忙,開始我都不想要這塊地了,還是他一點點幫我造起來的。”
  李治鋒一副沒聽見的樣子,專心地斟茶。
  游淼笑着揶揄他,說:“喂。”
  “嗯。”李治鋒將茶杯放在游淼面前,游淼便拈着茶杯喝了,一時間王氏與游德川都是甚尷尬。王氏眼珠子轉了轉,又樂呵道:“淼子這次回來,可是要當大官兒的……”
  “北邊逃下來多少人?”游德川卻打斷了王氏的話,朝游淼問道:“陛下和太子殿下什麼時候能回朝?”
  游淼說:“這估計是最後一波了,沒了。兩帝現在正在延邊,落韃靼人手裡了。江南這邊什麼都不知道麼?”
  游德川嘆了口氣,說:“傳是有人傳,只都沒想到,會落到如此地步。”
  游淼緩緩點頭,父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游德川又說:“聽聞揚州府裡,昔時你那先生迎回了三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朝廷終歸得組起來。”
  游淼嗯了聲,游德川又說:“正是為國出力的時候,你將養好了些,也該前去找你先生了。”
  游淼心想孫輿自己讓他先不要去的,少頃不由得便走了神,李治鋒喝着茶,聽到這句時似有所觸動,看了游淼一眼。

  147、卷三 滿江紅

  (三十二)下

  廳內又無話了,游德川半天坐不住,起身說:“我看看珂兒的山莊。”
  “光武。”游淼吩咐道:“你帶路陪我爹到園子裡走走。”
  “不妨不妨。”游德川擺手道:“我就隨處走走。”
  說畢游德川自己出了院子,卻不走遠,只在走廊下看花賞鳥。王氏依舊訕訕地坐在廳堂裡,游淼看了她就不舒服,只好沒事人似地,當她不在。尋思半晌,又想到游德川現在上山莊來見他,老子登門來見兒子,也算是給他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