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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平生相見即眉开 by 長干 :: 2013/12/15(Sun)

這篇網上還不少推文~所以就看了..
作者用類似旁觀者說書的方式來寫文~會有一些現代詞...
像什麼快遞公司阿..路人a 路人b 阿的..亂入到古文裡的情形..
雖然說是先虐後甜..最後也HE..不過我自己看完還是覺得心裡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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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講述兩個人在最好的年代裡相遇,一起奔波、一起談戀愛、一起嗶——的故事。
兩段精采絶妙的人生,兀地在那東京夢華處交織在了一起。
一個是皇子,聰明絶頂、工於心計。但天生的陰險狠戾,玩弄眾人於股掌間。
一個是小木匠,為世間機巧之物所痴。看似是個小呆子,而繼往聖絶學,天下獨此一人。
就這麼、
一個墨發烏衣,西風斜陽長刀駿馬。
一個白衣白傘,彎起眼睛輕輕地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成雙。”
故事就此展開——
HE,先虐後甜~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布衣生活 報仇雪恨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陸沉,賀平安 ┃ 配角:賀溫玉,譚墨閒,謝東樓 ┃ 其它:平安



  ☆、第一章

  陸沉以前不叫陸沉,小的時候他有個稍吉利點的名字叫作李鶴松。

  而且他也不像後世所說的那樣因為從小身世坎坷所以長大愈發的陰險狠戾。

  他是一生下來就陰險狠戾,與身世沒關係。

  昭惟帝二年,李鶴松六歲。他得到自己父皇暴病而亡的消息,趕來思賢殿侯旨。

  同樣侯旨的還有他的十二個哥哥。昭惟帝一共十三個兒子,李鶴松排行最末。

  思賢殿一時寂靜無聲,十三位皇子低頭不語,各懷心事。

  忽有一腳步聲踏入殿內,眾人一顫。

  來的是大太監劉懷德,他背着手朝眾皇子走來。身後的太監們也趾高氣揚。皇子們看見他來了,原本低着的頭便壓的更低。

  李鶴松看見哥哥們把頭底下,便也隨着垂下腦袋,眼睛盯着地。心裡想,也不知父皇犯了什麼錯,就被這個太監給害死了。

  沒錯,他父皇確實是被這個太監害死的。只是不知道是勒死、毒死、還是打死罷了。

  本朝宦官專政已有十餘年,皇帝的生死廢立僅僅取決於大太監劉懷德的喜怒。

  之前,劉懷德曾扶立過兩個小皇帝,孩子太小,一個一歲一個三歲,過於煩人,劉懷德就把他們都“夭折”掉了。心想索性立一個大的吧,就把四十多歲的昭惟帝扶持上台,僅兩年,又是“暴病而亡”。

  此刻,劉懷德背着手打量着一個個皇子,每一個被他掃視到的人都一陣心悸。

  於是歷代封建王朝中最諷刺的一幕出現了——每一個皇子都在心裡都在默默地祈禱,千萬別選中自己做皇帝。

  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所謂皇帝,不過是劉懷德手中的一個玩物,日後必死無疑。

  “就你當皇帝吧。”

  劉懷德指着李鶴松。

  李鶴松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平靜。

  其他人默默鬆了一口氣。

  劉懷德選擇李鶴松是有理由的,因為李鶴松在所有皇子中年齡最小、最好控制。但又不至於太小,不懂得畏懼。況且,李鶴松的母妃早死了,又少了外戚專權這一大禍患。

  李鶴松跪下領旨,沒哭沒鬧。

  其他皇子見終於沒選着自己當皇帝,也暗暗長舒一口氣。

  皆大歡喜。

  “但咱家尋思着還是有一些不妥。”

  劉懷德笑眯眯的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以為事情終於完了的皇子們愣愣看著他。

  劉懷德接著說道,“自古立長不立幼,我扶持十三爺做了皇帝這畢竟是不合規矩的,便是到了大臣那裡也不好交代。”

  眾人一驚,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閃過。

  “所以還請諸位主子幫個忙,隨先帝爺去了罷。”

  說罷,劉懷德甩袖牽着李松鶴出了思賢殿。

  身後幾個太監把思賢殿的門關上,隨後便是驚天的慘叫。

  原本的天潢貴冑們,此刻被幾個太監拎着刀,如豬狗般屠殺。

  李鶴松只聽得見聲音,先是下賤的求饒,然後是絶望的咒罵,再然後是恐懼的哭叫,之後,便只是死前下意識的、毫無意義的嘶喊。

  這些人死的也忒沒骨氣了,李鶴松心想。

  “阿父,我今天還回怡然殿嗎?”李鶴松問道。

  劉懷德一愣,“你叫我什麼?”

  “阿父。”孩子脆生生的又叫了一聲。

  劉懷德拍着他腦袋笑道,“主子現在是皇帝了,還回什麼怡然殿?快隨咱家去紫宸殿。”

  之前,劉懷德曾經讓那個三歲的小皇帝叫他“阿父”,那孩子不肯叫,於是就“夭折”了。

  這事李鶴松還是知道的。

  紫宸殿內已經收拾的乾乾淨淨,只是留得石板地上淺淺血污一行。

  “天子坐那。”

  李鶴松順着劉懷德手指的座椅走去,坐好。

  整塊沉香木精雕而成的座椅散發淡淡清香,黃絨布相襯又添幾分貴氣。椅子很高,李鶴松坐在上面兩條腿便在空中晃蕩。

  他心想,自己的父皇,大概昨天就是死在這裡的吧。

  劉懷德不知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地上的血跡這孩子一定是看見了。

  但還是沒哭沒鬧,而且聽話的在龍椅上坐好。

  細細打量這孩子,長得可真好。像他母親,當年名冠京城的美人。

  而且不像其他這個年紀的孩子那樣多動,坐的規規矩矩的,兩隻手順從的搭在膝蓋上。

  “主子倘若不會難為奴才,奴才自然也不敢得罪主子,您說是不?”劉懷德笑道,面目竟真的像一個慈祥的老人。

  “怎會教阿父為難?”李鶴松學着那太監的樣子笑道。

  腦海裡,方才哥哥們的慘叫聲還在迴蕩。

  如履薄冰。

  之後李鶴松的生活便是這四個字的真實寫照。

  劉懷德心情好的時候對他確實也不錯,把他抱在腿上,讓他“阿父”、“阿父”的叫着,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這是爺孫倆盡享天倫之樂。

  劉懷德心情不好的時候卻是可怕的。這個太監性格很奇怪,權傾朝野、心狠手辣,但卻總是以一副慈祥老人的面目示人。沒人見過他真正發火,也許此刻還談笑着,下一刻便命人殺了你。

  李鶴松卻知道,劉懷德其實不是脾氣好,相反,他很容易發火。只是他發火的方式和別人不同。別人生氣會怒髮衝冠、會破口大罵,而劉懷德生氣卻只是笑,笑的越厲害他就是越生氣。倘若平時他對你不理不睬,這時候卻忽然迎上來笑着對你說了一句敬語,那就要當心了,這是他想殺你之前的信號。

  雖然知道這些,李鶴松仍然在某些時候猜不出這個喜怒無常的老太監究竟在想什麼。比如劉懷德突然讓他去拜見祖宗,見他跪下便轉身離去,劉懷德不讓他起來他是不敢起來的,於是跪了一天一夜。期間,自問這段時間都沒惹過這太監生氣。第二天早上,太監過來,假惺惺的驚呼一聲,“主子您怎麼還跪着呢?”說著把快要暈過去的李鶴松抱回紫宸殿。

  還有的時候,正談笑中,劉懷德突然一口痰吐在了李鶴松臉上,李鶴松也不擦,繼續和他談笑。劉懷德也彷彿沒看見一樣。

  李鶴松十二歲生日的那天早上,劉懷德叫人給他換上華麗的朝服。想看著自己孫子一樣看著李鶴松,嘆道,“天子又長大了一歲。”

  李鶴松笑眯眯的“哎”了一聲,心裡卻明白,等到自己長大到一個劉懷德認為控制不住的年齡時,這個太監便會毫不猶豫的把他殺了再立一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十二歲的李鶴松,花了六年時間,終於布好了一個局。

  剩下的,僅是觀看罷了。

  三月,秉筆太監徐惠與大太監劉懷德徹底決裂,帶著二十四衙門下他掌管的那九個衙門與劉懷德分庭抗衡。

  四月,一時驚動全國的私鹽案破獲,隨着右僕射張庭閣的落馬,浙黨大小所有官員被一網打盡。而劉懷德祖籍浙江,浙黨正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

  五月,靜州兵變,大小起義軍紛紛打出了“除國賊、清君側”的旗號向京師襲來。

  六月,李鶴松的叔叔冀陽王李闔離開封地,率大軍來京救駕。

  ……

  其實劉懷德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但是,他依然要面不改色、臨危不亂。

  大殿外面,徐惠手下的叫罵聲從來沒有停止過。劉懷德端起一杯清茶,不言不語。

  轉頭看著自己身旁十二歲的天子,低眉順目的坐在龍椅上。

  劉懷德不是沒有懷疑過這個孩子,只是不知該怎麼去懷疑。

  比如靜州的兵變,總不可能是這個每天連紫宸殿都沒踏出過的孩子干的吧?

  當然,李鶴松與李闔叔侄倆曾在前年中秋宴,也就是劉懷德大醉的那個晚上抱頭痛哭並發誓定懲國賊的事情劉懷德是不知道的。

  李闔帶著李鶴松的血詔去找靜州太守的事情劉懷德也是不知道的。

  當時,他還問李鶴松,“天子的手指怎麼破了啊?”李鶴松笑眯眯的說是揀碎瓷器時割破的。劉懷德拍拍他,示意他可以出去玩了。看著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又怎會想到,這孩子會咬破自己的手指,來寫一道字字誅心的血詔?

  聯合李闔、寫血詔是李鶴松幹過最大膽的一件事了。其他時候,他不會輕易出手,更多是在觀察。

  比如誰得罪了劉懷德、誰又想討好劉懷德、誰生性貪婪、誰又生性耿直可以依託……

  在這深宮裡,無權無勢的小皇帝每天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的所有念想、所有慾望都一一記下心頭。

  然後,在某個人內心開始搖擺不定的時候,輕輕推他一把,便到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比如,在三月的某個早上,李鶴松只是笑着對徐惠輕輕說了一句,“今天早上阿父還誇您,說您有心思,辦事利索不用人多操心。”

  下午,徐惠就反了劉懷德。因為他知道那句“有心思”是什麼意思。

  劉懷德畢竟是劉懷德,所有事情都一齊襲來的時候,他並未慌亂,而是開始一一應對了。

  十月,天子駕崩,舉國哀悼。

  天子駕崩的詔書都已經傳遍全國的時候,李鶴松還沒死,他正在細細讀自己的遺詔。

  “天子趕快上路吧,要不老奴可怎麼交代呀?”劉懷德仍笑着對他說。

  “劉懷德,為什麼我的謚號是‘昭廢帝’啊?”李鶴松看完遺詔抬頭問道。

  “陛下說是為什麼呢?”劉懷德的笑容愈發的猙獰。

  一杯毒酒端在面前。

  登基的時候,李鶴松就猜測自己最後應該是死在這間屋子裡。

  劉懷德對他還不錯。想當年,他的父皇可是在這間屋子裡被活活打死的。

  而到了自己,僅是一杯毒酒,體面了許多。大概是自己叫了他那麼多年“阿父”的緣故吧。

  “天子可還有什麼遺言?”

  李鶴松想了想,搖搖頭,把那杯毒酒一飲而盡。

  劉懷德滿意的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毫的過去。

  喝過毒酒的李鶴松依舊沒有倒下。

  站的好端端的。

  劉懷德的笑容越來越扭曲。

  李鶴松長舒一口氣,知道自已贏了。

  其實喝下那杯酒的時候,李鶴松還不敢確定這酒究竟有沒有毒。

  雖然他早就打點好了一切,他和徐惠聯手,買通了劉懷德身邊的所有親信。

  但是,徐惠真的沒騙自己嗎?

  他不敢確定。

  宮廷鬥爭就是這樣,儘管算盡一切,最後仍免不了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場。

  這次李鶴松賭贏了。

  幾個侍衛三兩下把劉懷德綁成了個粽子。

  這是李鶴松第一次俯視劉懷德。

  “敢問陛下如何處置這個閹狗?”

  劉懷德被捆在地上,沒有掙扎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氣惱。

  李鶴松最不喜歡他這個樣子。

  “剮了。”李鶴松說道。

  劉懷德眼皮一跳,李鶴松捕捉到了他這個細微的表情。

  李鶴松明白,這個老太監知道自己必死,反而從容了,反而想要死的體面。

  可是李鶴松不想讓他死的體面。

  李鶴松想看看他恐懼的表情、想要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剮了。”於是李鶴松又說了一遍。

  整個大殿靜止了,沒有一個人行動。

  畢竟,這些人都只是侍衛、太監。殺一個人容易,可是要把一個人千刀萬剮那也是需要勇氣的。

  “你們不會要我親自剮了他吧?”十二歲的孩子,開玩笑似的說道。

  徐惠“噗通”一聲跪下了,“皇、皇上稍等片刻,奴才差人去叫詔獄的趙大人來。”

  李鶴松微微點頭。

  詔獄的趙震剛,是本朝一大酷吏。嚴刑拷打的手段那是層出不窮。

  酷吏親自執刑,只見一把雪亮的屠刀在劉懷德的肚子上比劃了兩下,驚得劉懷德一顫。

  “哦,對了,一共是三千六百五十刀,沒割完人不許死,一刀都別少。”孩子補充道。

  “小的明白。”

  接着,紫宸殿爆發出了驚天的怒吼——李鶴松小兒!你不得好死!

  小太監們慌忙去堵劉懷德的嘴。

  李鶴松搖搖頭,“別堵,讓他罵。”

  於是叫罵聲一連串的從大殿裡迴蕩而出,接着化為嘶吼、化為哭喊。

  那天劉懷德的慘叫聲,比李鶴松的父皇以及十二個哥哥加起來的還多。

  孩子就這麼面無表情的看著,一直看著。

  腥臭的味道充斥着殿內,也無動於衷。

  太監和侍衛們見皇帝如此,便都不敢捂鼻。

  有兩個小太監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昏倒了。

  李鶴松心想,他們還挺幸福的。

  再看,那個昔日裡權傾朝野的人,已化作一堆毫無生命的碎肉。

  但是,這次宮變最後的贏家並不是李鶴松。

  而是當年那個與他抱頭痛哭誓懲國賊的皇叔,李闔。

  史書上記載的結局是這樣的——

  大太監劉懷德見寡不敵眾就在紫宸殿與小皇帝李鶴松同歸於盡。

  當冀陽王李闔率大軍趕到時已經救駕來遲了。

  尚書省官員聯名上書請冀陽王稱帝,王推辭,轉而揮師平定靜州起義軍。

  十二月,大捷,破軍二十萬。

  左右僕射率兩班大臣聯名上書,請冀陽王稱帝,王再辭。

  二年元月初,天下萬民書請冀陽王稱帝。王推辭再三,無可奈何於紫宸殿稱帝,年號“大正”。

  “年號是‘大正’啊。”李鶴松自語。自己那叔叔是多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欲蓋彌彰。

  只是,李闔還是走錯了一步,就是讓本來應該和劉懷德“同歸於盡”的自己活了下來。

  李闔與李鶴松的父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也許是不想讓自己的哥哥斷子絶孫,也許是其他原因,總之,李闔發了善心,讓李鶴松活了下來。秘密送往東南,說白了就是終生監·禁。

  “我是‘昭廢帝’。”李鶴松自語,心想,自己也許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謚號的皇帝呢。

  大概,也是歷史上謚號最可笑的皇帝。

  “廢帝”,比曹操手下苟延殘喘二十餘年的“獻帝”還不如。

  歷史上,只會記載,他是一個被宦官玩弄,甚至認太監作父的懦弱的小皇帝,最後悲慘的死去。

  而,他的果斷、他的臥薪嘗膽、他那異於常人的智慧,又有誰人知曉?

  既然“昭廢帝”已死,自己便可以換一種生活。

  於是李鶴松從此改了名字叫陸沉。

  “小公子,過了金陵可就沒什麼好玩的了。不留下玩幾天?”伺候陸沉的太監問道。

  “不必了,直接趕到封地便好。”陸沉回答。

  這時候,陸沉還不知道,金陵有個很重要的人他這一生必須要去遇到。

  倘若這一刻他決定留在金陵玩幾天的話,也許我們這個故事就不用繼續了。

  因為這樣的話,他就會變成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然後和那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金陵的小巷子裡,度完一生。

  可惜他沒在金陵停留。

  於是他還是那個陰險狠戾的人,還是會斷送掉許多人的生命,還是發誓有一天要重回京都奪回王位,使自己不再是可笑的“昭廢帝”。

  所以,我們的故事也還是要繼續,還是要腥風血雨勾心鬥角。

  只是希望他們相遇的時候,不要太遲。

  作者有話要說:  太監為了立幼子為帝,便把排在前面的皇子全殺掉,在歷史上確有其事,發生在唐朝,具體應驗在哪個倒霉皇帝身上我忘了噗。而且皇帝也確實要問那個太監喊“阿父”。歷史就是這麼殘酷阿魯。

  ☆、第二章

  於是,陸沉馬不停蹄的趕向了萬里外的東南一隅。

  因為他要儘快的控制那裡、他要再一次的臥薪嘗膽。然後有一天,率大軍殺回京師。

  於是他便錯過了一整個煙花三月的江南春。

  我們可不能錯過。

  想要成就萬代功名的就隨他去成就萬代功名吧。

  諸位看官且與我在江南停留。

  就像一隻鶴兒兀地落在了屋簷下,不肯走。

  你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

  乾果蜜餞店的掌櫃注意那孩子很久了,在自家店前來來回回晃了好幾趟。要說是偷蜜餞的?也不像。

  也不知是個子太矮還是頭髮太長,一頭漆黑的髮絲幾乎拖了地,只是用一條白色髮帶在腦後輕輕束起。穿一件月牙白色的圓領袍裳,洗的微微發舊。一雙上翹的丹鳳眼時不時地朝蜜餞店瞟來。

  掌櫃買賣之餘,餘光總能掃到這麼個白晃晃的小影子,可憐巴巴的不肯走。

  “大叔——”

  孩子終於鼓起勇氣朝掌櫃的搭起話來。聲音,是江南孩子常見的吳儂軟語。

  “想吃蜜餞吧。”掌故的順手給他抓了倆。

  “不、不,我不白吃你的。”孩子擺擺手。

  “哦?”掌櫃笑問。

  “我可以幫你把招牌補好,然後你再給我些蜜餞子。”

  掌櫃詫異,走出店外看自家招牌。確實,梨花木的招牌被江南常年的細雨浸得朽了一角。只是很小的一角,平常不注意就看不到。掌櫃的心想這有什麼可補的,於是笑道,“招牌不用補了,幾個果子不值些錢,我請你吃就是了。”

  “不行的,我爹說不能白吃人家的。”孩子固執道。

  “看你的樣子還不到十歲吧,能補好招牌嗎?”

  “補的好!我看了,你的招牌角上再多雕一對鴛鴦就正好把朽的地方削掉。”

  “你雕得出鴛鴦來?”

  “怎麼雕不出?還有仙鶴、貔貅、觀音菩薩……我都雕得出來。”孩子漲紅了臉。

  這下掌櫃的作了難,他原本就不覺得自家招牌有什麼好補的,可是眼前這個孩子,臉面薄,還固執。也不知鼓了過大勇氣來問自己討果子吃的。

  掌櫃的終究不想駁了這個孩子的面子,苦笑道,“那我替你把招牌取下來吧。”

  “嗯……”低着頭紅着臉的孩子小聲應了一聲。

  江南的民風淳樸,老掌櫃到隔壁木匠店取來梯子,同兒子一起把招牌取了下來。

  小孩子蹲在地上,掏出一支小刻筆,在招牌上認認真真地描起鴛鴦來。

  掌櫃的在背後看著他,這麼小的一個孩子,連招牌都大了他兩倍。

  “你注意點,別讓他傷着了自己。”掌櫃小聲對兒子說。

  兒子猶豫,“這小孩兒……真的雕得出鴛鴦?”

  老掌櫃撫着鬍子苦笑道,“只盼他別把咱家招牌拆了就好。”

  於是掌櫃和兒子在鋪子裡賣蜜餞乾果,小孩兒在一旁刻一對鴛鴦。

  “你是誰家的孩子呀?”

  “對面長干巷賀家的。”

  “是在洛水村教書的賀先生?”

  “嗯,那是我爹。”

  “哦,那你是‘大鶴’還是‘小鶴’?”

  “我是‘小鶴’。”孩子笑眯眯的回答。

  在洛水村教書的賀先生有兩個兒子,一大一小,都白白淨淨的,於是大的被街坊叫做“大鶴”,小的叫做“小鶴”,也算與他們的姓諧音。

  漸漸熟起來孩子就放下了原本的拘謹。一直笑眯眯的,喜歡和人說話談天,閒暇喂他一個果子蜜餞也並不推辭。你若要看看他雕的怎麼樣,他便會整個人遮住說,“看不得、看不得。”你含笑問他為何看不得?他卻會笑着反問你,“你見過妝紅剛畫到一半就見人的美人兒嗎?”

  第一天打烊時孩子沒能雕完,仔仔細細的拿布蓋好,可憐兮兮的對掌櫃說,“雖然我沒辦法把它帶回家,但是你也千萬別把布揭開嚇唬它。”

  “哦?嚇唬它?難不成他活了?”掌櫃玩笑道。

  “就是活的呀,只不過現在它還不夠漂亮,還見不得人。你若是突然把布揭開就會嚇着它,讓它難為情。”

  斜陽下,掌櫃的看著那個離去的小孩,彷彿已經把自己的心許給了一截木頭。

  第二天天剛亮,掌櫃就聽見了輕輕的敲門聲。敲得很輕,彷彿是在為自己這麼早就敲門打擾人而難為情。但是聲音一隻沒斷,隔一會兒,“噠噠噠”三聲,又隔一會兒,“噠噠噠”三聲……

  掌櫃的趕快穿好衣服去開門。

  孩子穿的還是那一件月牙白的衣裳,肩上斜背了一個小布包。

  “我、我來把那對鴛鴦雕完。”

  “吃飯了沒?”

  “嗯,吃了。”孩子點點頭。

  迫不及待的走去自己那對鴛鴦跟前,停下來,蹲下,小聲自語道,“鴛鴦、鴛鴦該醒啦。”小心翼翼的把布揭開,望着那一對兒鴛鴦,含着笑、憐愛的望着。

  木頭特有的清香在屋子裡瀰漫開,木屑在陽光下飛舞、發光……

  下午的時候,鴛鴦雕好了。孩子離近看看、再退兩步離遠看看、轉到左邊看看、又轉到右邊看看。邊看邊傻笑。

  掌櫃的與兒子也站在那裡仔仔細細的看著。

  刀法自然不及那些有多年功力的雕刻大師,但是這對鴛鴦就真的像活了一般,一隻轉頭梳理着羽翼,一隻緊緊地貼著另一隻,羽毛相互交錯着,純然可愛。

  “反倒是我家招牌上的字配不上你這對小鴛鴦了。”掌櫃誇道。

  孩子不好意思的低頭笑着。

  重新把招牌掛好,三人繼續背手看著。

  小小的鴛鴦,掛在高處就看不太清了。但是孩子依舊仰着頭看著他的小鴛鴦傻笑着。

  也許路過店舖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這兩隻臥在招牌上的小鳥。

  但這又有什麼呢?有多少開在偏僻山邊的無名之花,自顧自的便開了,開的傾城傾國、笑靨芬芳,卻又孤芳自賞,開得夠了,便悄然凋落,化作春泥。

  正如這小小的孩子,也在靜靜地開着,開在無名的江南小巷裡。

  拎着大包小包的乾果蜜餞,邊走邊吃,高高興興地回家。

  爹爹下鄉教書,還沒回來。頓時鬆了口氣,因為爹爹佈置的《論語》還不會背,回來就得挨罵了。

  躡手躡腳的貓到書房,哥哥果然正在讀書。

  從後面走過去,掏出自己認為最好吃的一種蜜餞,突然的塞到哥哥嘴裡。

  哥哥好看的眉毛蹙了起來,卻只得把蜜餞吃了下去。

  弟弟心裡打着如意算盤,“先給他個好吃的總不會罵我了吧。”

  “平安你又去哪兒鬼混了!”騰開嘴的哥哥生氣的問道。

  如意算盤落空,名叫平安的孩子低着頭小聲囁嚅道,“去給你帶好吃的了呀。”

  “哪裡來的吃的?”

  “幫賣蜜餞的羅掌櫃修招牌,他送的。”

  “論語會背了嗎?”

  “……還不會。”弟弟小聲回答道。

  哥哥皺眉,把《論語》遞給弟弟,便轉過去頭看自己的書去了。

  平安鬆了口氣,裝模作樣的夾着《論語》出去了。心裡想的是接下來玩兒什麼呢?

  “爹爹今天晚上回來。”

  平安剛要跨出門檻的一瞬間,哥哥補充道。

  心情頓時跌到谷底,愁眉苦臉的打開論語的第五章公冶長。發現自己連讀都讀不好……

  “哥——哥——”拖長了音,討好似的叫着。

  哥哥面無表情的翻了一頁書,裝作沒聽見。

  “好哥哥,教教我讀吧。”走過去,拉著衣角可憐兮兮的叫着。

  “不教。”

  “教吧、教吧、我天天給你帶好吃的。”

  “不稀罕。”

  “怎麼會有你這樣見死不救的哥哥呀,孔子的書你都白讀了嘛!”

  “你才白讀了。”

  “對啊,我就是白讀了,但爹爹還是逼着我要讀,讀不會了還要打我,打我了娘就傷心。哥哥你不希望娘傷心吧?”

  哥哥嘆了口氣,招招手示意弟弟把書拿過來。

  說歪理他永遠說不過弟弟。

  於是讀書聲從書房中傳出,哥哥念一句,弟弟跟着念一句。

  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桌子上,打在兩個孩子身上。穿著一模一樣的月牙白色圓領袍衫,都是母親在新年時縫的。長着一模一樣好看的鳳眼,哥哥的儒雅俊秀、弟弟的乾淨無邪。

  真的像一大一小兩隻鶴兒。

  書房只有一把八仙椅,小鶴索性坐到了大鶴的懷裡。大鶴舉着論語念一句,“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

  小鶴也跟着念一句“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大鶴問他。

  小鶴眨巴着眼睛搖搖頭。

  大鶴蹙眉,耐心同他解釋……

  “溫玉、平安,吃飯了。”母親喊道。

  “哎!”平安從哥哥腿上跳下來開開心心的去吃飯。

  名叫溫玉的哥哥收拾好筆墨紙硯也吃飯去了。

  晚上爹爹還沒回來,母親便把平安喚來,“娘總覺得你長個子了,來量量看到底長沒長。”

  平安蹦蹦跳跳的跑過去,家裡有一堵牆,專門用來量他和哥哥的個子。

  “溫玉也來量一量。”

  哥哥不情願的走過去。

  兄弟兩個併排站着,哥哥一動不動,弟弟又是墊腳又是挺胸。

  母親一句“這我還怎麼量?”

  弟弟也乖乖的不動了。

  “娘——”

  “嗯?”

  “是我長得高還是哥哥長得高?”

  “自然是哥哥高呀。”

  “不對不對,我是說,今年我長高的多還是哥哥長高的多?”

  “自己看吧。”

  孩子轉過身來,今年他八歲了,於是牆上畫了八條線。哥哥十三歲了,於是牆上畫了十三條線。

  平安看著自己的身高,旁邊對應的是哥哥八歲時的身高。自己和哥哥八歲時一樣高。平安覺得很滿意,因為這樣他十三歲也就可以長的像哥哥現在這麼高了。

  然後他一直看著哥哥,就知道最後自己能長多高了。

  不知不覺中,幾條小巷的各個角落都漸漸佈滿了孩子的雕刻。

  姑娘家窗戶上的鳳凰,比翼雙飛;

  老爺爺曬太陽坐的八仙椅,四隻椅子腿上都雕了卷雲紋;

  大戶人家門前的大石獅子旁又多靠了一隻小石獅子;

  人來人往的朱雀橋上,每一個扶手都細細刻了一枝梅花一片春/色;

  張家茶樓的柱子上多了一片柳兩隻燕、王家當鋪的招牌上多掛了一串蛤蟆叼着金元寶……

  江南雖是小戶人家,卻也是有着一分雅緻一分閒淡。不然那一棵樹一盆花們又是何人栽培?

  於是,大家也都容得下這麼個小木匠。

  若是打開門,看見他正在自家門上雕一對門神,卻也並不打擾。到中午的時候,端來一盤桂花糕給他,希望他雕的更好看些。

  漸漸地,大家都知道了長干巷住着個小木匠,名叫平安郎,雕什麼像什麼。

  就在賀平安在江南的大街小巷雕刻着自己喜歡的東西時。遠在萬里之外的陸沉,過的卻是水深火熱的生活。

  東南還未開化,部落土著眾多。剛一去,陸沉一行便捲入了部族之間的戰爭。

  原本李闔派去軟禁監視陸沉的侍衛們全亂了陣腳。

  很快,陸沉把這些人都收為自己部下。

  如果說在朝堂之上的鬥爭更多的是心理戰的話,那麼在東南,便完完全全是冷兵器與冷兵器的鬥爭。

  好幾次陸沉都差點沒能活過來。

  但是,從小養尊處優的他卻漸漸地能拿起了大刀長槍,能拉開了兩百步的弓箭,能一騎當先揮舞着大刀喊着“殺呀——”

  他是一個天生的戰士、天生的領導者。憑着自己的強勢打敗了諸多部落。

  當陸沉把東南十八個大小首領的頭顱都掛在自己帳外的時候,

  賀平安正在認認真真的為鄰居家的孩子雕一對兒小鴨子。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裡,總算是把兩個我喜歡的少年都描述清楚了,但是之後該發生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兩個少年就像兩條平行線過着他們互不相干的人生,然後再某一天忽然相遇,兩條線變成了一條線。

  我很期待着他們的相遇,我覺得這樣性格完全不同的兩個孩子如果遇見了該是多有趣。

  但是,也不急着讓他們遇見,人生很長,時間足夠你愛。

  ☆、第三章

  趴在地上,正在張家酒肆的柱子底部刻一對喝得搖搖晃晃的小鬼。自己也覺得這對小鬼喝得醉醺醺的好不滑稽,就“咯咯”笑了起來。

  “小平安,你刻在那裡誰看得見呀,還不如刻在招牌上。”酒店的小二道。

  “小鬼就該溜牆邊兒……”平安邊刻邊自言自語。

  在地上趴了一天,像隻貓兒。刻好了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叮鈴——叮鈴——

  抬頭注意到一個銀色繡球一般的風鈴掛在房檐上搖擺。

  平安仔仔細細的望着那串風鈴,就像母親種的繡球花一樣好看。

  微風中,圓圓的繡球不停地轉動,太陽折射在每一個角度,形成不同的花紋。平安就一直看著那個繡球,想把每個花紋都看清楚。

  於是這孩子就一直這麼站在酒肆的正門前,呆呆地站着。

  來往酒肆的人們也都會繞過他進進出出,並不引以為怪。

  平安從小就是這麼個性格。有時也會看著天空看一天,邊看邊傻笑。他私下裡把雲彩看做了天上仙人在人世間投下的影子。

  一朵,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另一朵,是散發弄琴的嵇叔夜;還有一朵,是廣寒姮娥、是桂樹和會搗藥的小兔子……

  然後隨着雲彩的飄散、聚合,這些仙人們便也有了故事。

  “張大叔、張大叔,這個繡球是誰做的呀?”

  “那我可不知道,我爹說這個繡球已經在我家房檐上掛了一百年了,至於是誰做的,只有我爹的爹才知道了。”

  “這繡球名叫因果,其實是一個鎖。找到它的因、便能解開它的果。”孩子認認真真的說道。

  張大叔愣了半天也不明白這孩子在說什麼,“那……你怎麼知道他叫因果?”

  “哥哥教我的。”

  某個午後,在書房裡,大鶴問小鶴,“你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嗎?”

  小鶴又搖搖頭說不知道。

  大鶴朝小鶴招招手,“你過來。”

  大鶴讓小鶴握著毛筆,然後自己握著小鶴的手。

  毛筆在宣紙上染下一片墨色。

  回筆峰、畫出一個蠶頭、筆走、然後揚筆墨挑起一個燕尾。

  “這一筆,叫做因。”

  轉腕,筆鋒下走,漸漸抬手,畫出挺直的一筆懸針豎。

  “這一筆,叫做果。”

  “你明白了嗎?”大鶴又問道。

  小鶴歪着腦袋想了半天,老實地搖搖頭。

  “我猜你這呆子也不懂。”大鶴賞了小鶴一個爆慄,“只要以後每個字都這麼寫你就會懂了。”

  小鶴氣哼哼地跑出去玩兒了,他覺得自己這個爆慄吃的非常不公平。因為大鶴才是負責讀書的,而他,是負責雕木頭的。大鶴每天都拿着四書五經去難為他。而他,一次也沒逼着大鶴去雕一隻小鳥!

  但是,就在這一天,他一直望着那個繡球發呆。

  就覺得自己彷彿弄懂了這世間的一切因果。

  張大叔答應借他這個繡球帶回家研究幾天。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當平安近距離觀察這個繡球時他就驚呆了。

  這哪是一朵繡球,這分明就是一個世界。

  微如沙礫的房子、細如髮絲的寶塔、一粒芝麻便是百畝良田、一顆琥珀便是一汪大明湖、而往來的人們,比牛毫髮梢還要細小,音容笑貌,卻依稀可辨。

  這世界上該有的一切,繡球上也都有。每個房子、每個人物的末端都有一根蛛絲纏繞,使他們的根最後可以交織在一起。

  不細看還以為是鏤空雕刻,仔細看才發現在表面上那層人物山水的下面,還有一層故事,然後故事的下面,依舊是故事。無窮無盡、如輪迴般往複。

  於是平安開始看這繡球上的故事。

  銀線拉絲而成的垂柳靜靜映在琥珀做成的湖畔。岸邊教坊林立,兒女如織。才子和佳人對唱,書生與歌姬折柳。風聲過,喧囂彷彿湧入耳中。

  湖的對面是來此買賣的商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再向遠處,是八百里大好山川,山川上零散兩三寺廟。

  過了山,又是一座城。少了幾分妖嬈、多了幾分大氣。朱紅欄杆、翠綠琉璃。鄰家隨意栽着幾株牡丹,一抹絳色、笑靨群芳,想來不是長安便是洛陽。

  城的東邊是一處渡口,倘若乘舟,便是煙花三月下了揚州。

  城西十里長亭,天高雲淡,又是離別折柳。

  兩個人抱拳別離,一哭一笑。笑的道,天下誰人不識君?

  再往遠處,是黃沙戈壁,偶有駱駝與商人。

  戈壁的盡頭是一片綠洲,有牧民在這裡放牛放羊。一世無憂無慮,不知繁華為何物。

  綠洲過去景色忽變,萬里江山,銀裝素裹,想來是到了寒冷的極北之地。

  高高的城牆守衛着邊疆。關山月、孤煙直。

  站在城樓的將軍身披銀甲,手中捧着一抹翠色。細細看,也是一支折柳。

  春風竟渡了玉門關。

  玉門關往外,又是一繁華之地。

  ……

  時間緩緩度過,平安看著那繡球上的世界看得痴了。原來那細如牛毫的每一個人也都有他的故事,每個故事也都有他的因、他的果。

  順着那細密交織的蛛絲,平安找到了一切故事的因。

  用頭髮絲兒輕輕佻起將軍手中的那一截折柳。

  咔嚓——

  沉寂百年的聲音響起。

  整個繡球上的所有景物開始毫無規律的遊走、轉動。

  原先東邊的的八百里山川遊走到了西邊;寸草不生的塞北卻迎來一片汪洋;方才還在秦淮纏綿悱惻的戀人此刻卻各奔東西互不相識;原本一個在戈壁放牧、一個在京城作詩,互不相干的二人,此刻卻在江南相遇,成了生死相託的好友。

  平安看著那景色不停地變化,滄海桑田、人情冷暖。

  變化愈來愈緩,最終化為靜寂。

  物是人非,又是一個新的年代。

  ……

  這個年代的因是二十四橋中的其中一橋。

  抽出那座橋。

  又是一輪時間的前進。

  就這麼,每找出一個年代的因,便帶來了下一個年代作為果。

  那麼最後的果,又是什麼呢?

  平安想著,就繼續尋找着每一個年代的線索。

  日出又日落、日出復日落、日出再日落……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天,平安抽出了折柳、抽出了斷橋、抽出了鴛鴦、抽出了絶代佳人、抽出了萬里江山……

  每抽出一物,便會轉動一次,每轉動一次,便是過了一世,每過了一世,這繡球世界上便又少了一物。

  最終,亭台樓閣、才子佳人散落一地。繡球也不復存在。剩下的,是一個小小的木盒子,盒子上的蛛絲牽引着每一個物什。

  在最後一個年代裡,只剩得一人。

  只見他一襲的白衣,負手而立。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平安不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他只知道,他注視着一個世界,變化了一千年。

  忽然覺得人生在世也不過如此罷了。

  彷彿用盡了所有的氣力,頽然躺在了地上。

  雖然他還很小,他還有許多事情都不明白。

  但是他隱隱約約地似乎明白了,這世界上所有的因果,都只不過是因為人與人的相遇罷了。

  遇不到,便什麼也沒有了,沒了喜、沒了悲。

  喜悲喜悲、喜悲喜悲。

  也不知在地上昏睡了多久。醒來,想要收拾滿地狼藉。看見最後剩下的那一個人還站在小木盒子上,索性把他也拿下。

  就在把最後一個物什拿下的一瞬間,所有蛛絲彷彿活了過來。

  隨之牽引的山川河流亭台樓閣統統朝着小木盒子飛來。

  須臾間,散落一地的物什又交織纏繞、又合成了一個繡球。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彷彿,平安的一千年全都虛度了。

  孩子抱著繡球發呆。

  忽然一愣。

  這哪還是他當初見到的那個繡球?

  所有的亭台樓閣名山大川他都不認識了,人也儘是些新人。

  脫胎換骨。

  平安意識到這是另一個世界。

  方才那是一個世界的一千年。

  而這已經是一個新的世界了。

  平安忽的笑了起來,剛才的淚痕還未擦,此刻卻笑了。

  又花了許多日,將這個世界的因果也全部抽出。

  繡球又合成了下一個世界。

  再解開下一個世界的謎題。

  又是一世。

  如此,無窮無盡。

  ……

  平安第一次見到這個繡球時,就知道他是一個鎖。但是他不知道這個鎖他解了一年也沒能解開。起初,解開一次要花上四五天的功夫。現在,一炷香他便能解開一次。只是每一次解開,這鎖就自己又合上了。

  家裡人都覺得這個孩子着了魔,每天與那個繡球不離手。

  父親打過他罵過他,可是也沒用。有一次把繡球藏了起來,孩子急得連飯都吃不下。無奈,母親又悄悄還給他。

  “因果循環,這個繡球每次解開便會觸動合上它的機關,你永遠也解不開。”父親曾說過。

  孩子想了想,依舊試着解開它。

  平安看似脾氣溫順,但其實是個非常固執的孩子。

  第二年的春節到了。

  火樹銀花不夜天,家家戶戶貼對子放鞭炮。

  “平安來放鞭炮了。”母親朝屋裡喊道。這個孩子最喜歡放鞭炮了,每年都要他來點。可是今年喚了幾聲也不見出來。

  “不必理他了!”父親皺眉,一擺手。

  此刻,平安趴在書房的地上。母親知道他愛趴在地上,就乾脆縫了棉墊子在他常趴的地方墊着。

  於是,哥哥每日坐在八仙椅上讀書寫字,總是坐的端端正正的。平安則像貓兒一樣窩在哥哥的腳下,專心致志地研究他的繡球。

  這時哥哥輕輕踹了他一腳,“母親叫你。”

  沒反應。

  又踹一腳。

  沒反應。

  嘆氣。

  此時平安的心還完全在那個繡球上。

  拿下最後一座寺廟,又把繡球解開了一次。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一地的物什沒有再次合成一個繡球。

  平安長舒一口氣,這次,他真的把繡球解開了。

  整個人躺在了地上,腦海中同時浮現着一千個一萬個故事。

  從第一次到現在,他一共解開了這個繡球三千次。

  三千?

  “哥哥。”

  “嗯?”

  “三千這個數字有什麼說法嗎?”

  溫玉思索片刻,“應該是‘三千世界’吧。”

  三千世界即是一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平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坐起來,拿着繡球的核,也就是那個小木盒子。

  打開——

  裡面裝着一張紙條。

  再打開,上面寫着——

  帶前朝酒一壺,速來墨子山!

  落款是明陽散人。

  字體張狂,看得出是寫的很急,再配上那句話。彷彿就是昨日剛寫下的似的、彷彿那人還在山上等着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的我快出家了,以後爭取不再寫這種玄而又玄的玩意兒了。這一章算作過渡章吧,想讓小受拜師然後身懷絶技什麼的……原諒我這個當娘的心情吧,這孩子是個呆貨,那就多加持一些特殊技能用來日後防身也好。畢竟,如果從了小攻那過的可是水深火熱的生活呀。

  ☆、第四章

  “父親我要去墨子山。”

  “去那裡做什麼。”

  “這個叫明陽散人的讓我給他送壺酒。”平安把那張紙遞給父親。

  父親拿着那張紙沉默片刻,“你太小了,不能一個人去,過完年我和你一塊兒。”

  “可是他說‘速來’……”

  “你知道這明陽散人是何人物?”

  平安搖頭。

  “本朝建國的時候天下大亂,此人助聖祖皇帝平定四方,有蕭何諸葛之功。開國以後,告老隱退,雲遊天下。”

  “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物呀!”

  “但開國距今已有百年了,這人怕是早就作了古。清明的時候我們帶上酒到墨子山祭奠便是了。”

  “可是他說了‘速來’了。”孩子依舊固執道。

  其實平安的父親也挺為自己兒子發現了明陽散人的遺物而高興的。

  但高興歸高興,馬上拎着酒趕去墨子山這種事還是太蠢了。不如清明去祭奠一下倒也算雅事一樁。

  可是,作為父親的賀箏卻沒能拗的過自己的小兒子。

  來到當時發現繡球的酒家。

  明陽散人要求“速來”的前朝酒便是這張家酒樓特產。

  “為何要叫前朝酒?”平安的父親賀箏問道。

  小二回答,建國初年,常有祖籍江東的前朝遺老在此相聚。這酒都是百年的佳釀,封存的時候自然還是前朝的繁盛時期。久之,便喚作“前朝酒”。

  “只是不知明陽散人前半生助祖皇帝開國,終了,卻也愛飲這前朝酒?”賀箏自語。

  墨子山是一座上不去的山。

  山上儘是機關,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走到迴路。

  相傳,這是當年墨子設下的機關。

  春秋戰國時期,此山便是墨家一派根基之地。待到漢代,罷黜百家,墨家凋零,墨家弟子就全部退居此山。

  只是如今時隔漢代已近千年,也不知墨家弟子還會在此山中?

  賀箏原本只想在山下祭奠一下。平安卻拉著父親的衣角,“上山吧。”賀箏解釋道,“這座山上不去,進山兩個時辰必返回原路。”

  看看父親,又回頭望望墨子山,小聲道,“我們試試吧。”

  “自古就上不去。”

  於是父子就這麼僵持住了。

  如果這時候母親在的話說不定雙方還可以達成一個妥協的意見。

  奈何這父子三人都是極固執的人。父親不肯去,兒子雖默默地低着頭卻不肯走,哥哥站在一旁竟也一句不勸。

  最後達成的意見是父親和哥哥在山下等着,弟弟自己上山去。

  平安拎着那壺前朝酒,憤憤地獨自上山了。心想,爹爹真是的!哪有這樣讓一個八歲孩子自己上山的!

  可惜賀箏就是這麼個性格。當年他科考為一甲十六名,原本應該入翰林院當個編修。卻因為太過耿直得罪了許多人。

  朝廷黨派林立,原本被一個黨厭惡就必定被另一個黨歡迎。可是他居然幾面不討好,得到了兩府大臣們的一致討厭。最後頂着“愚忠”、“腐儒”的評價黯然罷官回鄉。現在在幾個村子之間奔波授課,也只能使全家不至於挨餓。

  大兒子賀溫玉雖然才十四歲,可是其父的性格在他身上已經初見倪端。上學堂的時候連先生的面子都不給,有錯必糾,弄得先生十分尷尬……現在索性在家自己讀書寫字。

  小兒子賀平安性格倒是意外的好,見人就笑。可是卻是個“痴木匠”,遇到自己痴迷的事情便是一分都不肯妥協了。

  其實平安上山的時候賀箏還是挺擔心的,但是他想反正這座山也上不去,兩個時辰之後必得原路返回,讓這孩子吃吃苦頭長長記性也好。

  一個時辰之後賀箏又想,不對,這孩子才八歲,自己做的似乎過了些。

  “溫玉你在這裡等着,我去把平安找下來。”

  哥哥點點頭就原地等着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哥哥想,不對,按理說兩個時辰這人也該下山了。

  於是把大的行李放在樹下。

  盯着行李,嘴角抽動了一下,“……你們可別丟了。”便也上山去了。

  就這樣,本來可以一起上山的三個人傲嬌的各自上山了。

  也就……各自迷路了。

  墨子山上。

  有兩個人正在山頂下棋。

  一個年過半百,一身的麻布粗衣,就像個挑柴沿街叫賣的老頭兒一般普通。

  一個二三十歲,一襲雲錦紫衣,說不出的雍容俊美。

  老頭兒善下快棋,年輕公子一落子他便接着落子。

  公子笑道,“劉老兒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劉老兒也笑道,“我一貧老頭兒,倘若不咄咄逼人今晚的飯錢又向誰討去?”

  半山腰忽有林鳥驚起。

  兩人原本對笑,此刻卻又同時一怔。

  閉目傾聽,有一強音步步逼近。

  公子把手中棋子重重拍在石案上,自語道,“奇哉!竟有人,能破了我的‘大千’!”

  劉老兒道,“別是山野村夫誤打誤撞……。”

  “不可能,我的大千陣豈是誤打誤撞就能破的了的!”

  兩人沉默思索,墨家的陣法從漢代開始就漸漸失傳。到了本朝,全天下還會佈陣的就只剩下了他墨子山的寥寥數人罷了。每一個人都是按陣型和事先約定好的標記上山的。像這樣霸道的橫衝直撞的還是頭一回見。

  “你看他破陣的手段也忒霸道了,說不定是天生神力兼之利器直接毀了陣型。懂得大千的人咱們可都認識。”劉老兒道。

  “不會。”公子覺得彷彿自己被侮辱了一樣,“我的陣靠利器是絶對劈不開的。”

  劉老兒只得不語。

  “莫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自語,“毫不迂迴的直線破大千陣連我自己都做不到……這人定是個神人!”

  劉老兒搖頭,他還是覺得是“天生神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於是兩人站在那裡耐心的等着。

  不一會兒,樹叢裡衝出一個身影,踉蹌兩步,才站定。

  墨發、白衣,背着個小布包,是個小小的孩子。

  二人愣愣地看著平安。

  於是平安也愣愣看著二人。

  父親教導自己要有禮貌,於是平安率先打招呼道,“叔叔、伯伯好……”

  劉老兒想著自己剛才推斷的“天生神力”,在對比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孩兒,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只有那個公子還痴痴問道,“敢問仙童尊姓大名、師出何處?”

  “仙童”是什麼意思?誇我的?平安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我叫賀平安。”

  “師出何處”又是什麼意思?想了半天,平安不好意思的回答道,“我是在家爹爹教的。”

  “那還敢問令尊尊姓大名,所學又是何門派?”

  “我爹爹叫賀箏,他教我的《論語》……不過我學的不太好……”

  公子圍着平安轉了好幾圈,最後嘆氣問道,“那你是怎麼破我的陣的?”

  “把牆拆了。”

  “你不可能拆的開。”

  “拆的開的,每一堵牆都留有破綻。”

  那公子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他費盡心思布的陣,自詡天衣無縫,竟被一孩童評價為“每一堵牆都有破綻。”

  於是三人來到陣前,平安為他們演示如何破陣。

  搭陣的牆用陰沉木所制,是一種比金石還頑固的木頭。那公子為了精益求精,連一顆釘子都沒用,整堵牆全都靠各自形狀支撐,緊密咬合、環環相扣。如果沒有訣竅,縱有千人也推不動那牆分毫。

  可是平安卻是知道訣竅的——這和找到繡球的“因”是同樣道理,只要找到最關鍵一塊木頭,從正確的方向抽出,整堵牆便散了。

  平安已經將那繡球解開過三千次了,此刻只是輕輕掃一眼,就能從千萬塊木頭中找出關鍵一塊。然後再輕輕抽出,轟——一堵牆就倒了。

  那公子張着嘴說不出話來,老頭哈哈大笑。

  平安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還以為和那個繡球一樣,這堵牆也是公子故意留下破綻讓他解開的。

  “你這小孩兒倒是伶俐,可替伯伯我出了口惡氣!”劉老兒一面拍着平安的腦袋一面玩笑地看著那面紅耳赤的公子。

  那公子名叫謝紫玉,在墨家十個弟子中年紀最輕排行最末,卻是當今天子近臣,平日裡神氣極了。劉老兒是他的師兄,但是除了戲諛的時候,他從沒正正經經叫過一聲師兄。

  “小娃娃你來山上是幹什麼的?”劉老兒又問道。

  “給明陽散人送酒來了。”

  此話一出,二人皆是驚詫。

  於是平安就把明陽散人的紙條遞給他們。

  “確是師父的筆跡……”

  “但是師父百年未曾下過山……”

  “明陽散人……還活着?”

  平安打斷了二人思緒。

  春天還未到,墨子山上的臘梅開得分外可愛,圓圓胖胖,星星點點。未化的白雪整整齊齊排列在枝幹上,像一件專做給臘梅穿的新年衣裳。

  孩子繞過層層疊疊的梅花樹,看見了獨坐在清潭邊上的老者。

  “爺爺,您要的前朝酒。”

  老者一回頭。

  比雪還白的孩子,雙手捧着一壺酒,笑眯眯的望着他。

  “你會喝酒嗎?”老者問道。

  “不會。”孩子搖搖頭。

  “這可如何是好,我叫人來送酒就是想與他對飲的。”

  “那……你教我吧。”

  “好,你來。”老者笑着衝他招招手。

  時隔百年,前朝酒帶到。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章

  於是就把平安交代到明陽散人這裡,本作者也就可以放心了。

  交代完一個孩子的故事就來接着交代另一個孩子的故事。

  這回,我們跳到四年後,也就是陸沉十六歲時開始講起。為了使諸位漸漸瞭解這個孩子此刻的情況,我們換一個路人的角度來講。

  巴扎只是恆山部的一個小頭目。

  此刻他站在陸沉的帳外等待着,手捧着大首領的頭顱等着。

  東南山區群山峻嶺,往往陸沉攻下一個山寨,卻是無法守住的。

  守住山寨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寨裡的原住民屠殺乾淨,這樣,派幾十個親信就可以守住了。

  於是當陸沉兵臨城下的時候。恆山部的首領自殺,讓巴扎捧着自己的首級去乞降,以求整個部落得以存活。

  望着掛在帳外的十八顆頭顱,巴扎自嘲地想,第十九顆首級倒是自己送上門的。

  當首領自殺的時候,巴扎沒有一絲的感動。他有的,只是恨。恨自己的弱小。

  原本他就準備帶上餘部拚死到最後一刻,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要像荊軻那樣,帶著將軍首級,親手殺了陸沉。

  “將軍請進。”

  巴扎挺起胸膛,藏在懷裡的匕首為他壯膽。進入帳內,巴扎第一次見到了令東南二十三部落聞風喪膽的陸沉。

  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色毛皮披風,整個人很削瘦。沒有山上人的精壯,面色比紙還白。

  陸沉有一種巴扎從沒見過的氣質,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卻十分沉穩。白的略顯病態的面容卻透漏出來一股氣勢,幾分皎潔、幾分滄桑。眉飛雙鬢,目若星光,鼻翼j□j筆直,兩片薄唇彷彿永遠不會笑。

  此時,陸沉正在練字。每天清晨練字是他人生中不多的興趣愛好之一。剛來東南的時候,每天刀光劍影、人心惶惶,連一副好的文房用具都沒機會找齊。此時有了自己的地盤,日子稍稍好過,才有心思置辦這些。

  但是陸沉練字有個奇怪的毛病——從來不用墨,只是蘸着清水便在紙上寫起來。謀士們每每見他默默寫了一天字,厚厚一沓宣紙幹了之後便彷彿什麼也沒寫,都大為不解。

  “巴扎將軍來了。”陸沉連眼睛都沒抬,淡淡說道。

  巴扎見他鬆懈,心道,還不如快刀斬亂麻。便快步向前,“我家首領的頭,獻上了。”說著,一手托木盒,一手在其後默默掏出匕首。

  忽然肩一沉,身體不自覺地重重跪在地上。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侍衛分別壓制住了巴扎的肩。

  陸沉放下筆,白皙的手隱沒在寬大的黑色衣袖裡。

  一步一步走向巴扎,蹲下。拿起掉在地上的頭顱細細端詳。

  “巴扎將軍可知當刺客最重要的是什麼?”陸沉一邊把玩那顆頭顱,一邊問道。

  巴扎抬起頭,怒視着這人,不說話。

  “是必死的決心。”陸沉道,“我若是將軍,剛才一定會與這兩個侍衛拚死,即使雙手被制住了,也要咬斷他們的脖子。即使頭顱被按下,也要抽出匕首血濺百步、惹得對方一身腥臊。而絶不會向將軍這般跪在敵人面前,枉費了首領一顆大好頭顱。”

  一席話說完,陸沉依舊面無表情。彷彿這次刺殺並與自己無關,他只是客觀評述罷了。

  陸沉蹲在巴扎面前,使得巴扎有機會細細端詳這人。相貌明明是少年,卻又帶著深不見底的陰沉。陸沉彷彿覺察到了巴扎的目光,原本一直低垂着的眼睛忽的抬起,留露出亮光。

  巴扎冷哼了一聲,“有本事你再放我一次,看我殺不殺得了你。”

  陸沉嘴角一彎,竟笑了。

  巴扎預料了很多情況,比如陸沉勃然大怒,拖他下去問斬,或者還像方才那樣面無表情、不陰不陽的說著話……

  但是他沒想到,陸沉會突然笑了。

  只是笑了一瞬間,又恢復了原樣。

  但是那一瞬間,卻教人驚心。巴扎說不清那一笑夾雜了幾種表情,他只是忽然注意到陸沉的右眼下有一道淺淺的刀傷,雖是傷疤,卻又像極了美人眼下淚痣,更襯出這人美好的眼形。

  “我自然是要放了將軍的,否則對將軍說這麼多話作甚?”陸沉拂袖離去,“只盼下一次將軍能帶著山寨眾人一齊殺上來,每個人,都抱著血濺百丈的必死之心。”

  放走了巴扎,謀士林仲甫走來陸沉跟前。

  “將軍為何放了他,還用激將法逼他與我們作對?”

  “嗯,不僅要讓他和我們作對,到時候還要敗給他。接下來的半年,所有大小戰都要敗給他。”

  林仲甫皺眉,思索良久,“在下不解,將軍之計怎看都是有弊無利。倘若今日收服巴扎,整個東南便在將軍掌控之中。倘若連打半年敗仗,將軍估計要少了一半領地。”

  “少一半都算好的。”陸沉淡淡的說。

  “那……在下實在不解,請將軍解惑。”

  “你不是謀臣嗎?不解便自己好好想想。”說罷,陸沉招手讓他下去。

  也許是從小養成的習慣,陸沉不喜歡把自己的謀策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謀士。

  他走到掛在帳中的地圖前,算計着自己這半年會損失多少領地。

  一個女孩子躡手躡腳的進入陸沉的帳中,兩旁侍衛並不阻攔。她探頭進來,看見陸沉正在專心致志地看地圖,就想嚇他一下。

  躡手躡腳的靠近,走到陸沉的背後,突然重拍陸沉的肩。

  陸沉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女孩正想笑話他,被他的眼神盯着卻愣住了——

  那是一雙想要殺人的眼神。鷹一般鋭利,泛着寒光。

  而陸沉腰間的佩劍,也出鞘半寸。

  看清女孩,陸沉收斂目光,把劍也合上。

  “小曼,以後莫要這樣嚇我。”

  “噢……好。”女孩還愣着。

  “我這個人防範心理很強,說不定會失手殺了你。”

  “……知道了。”

  女孩原本是想逗逗陸沉玩,沒想到會變成這麼尷尬,趕快就逃掉了。

  這名叫小曼的女孩,正是陸沉的妻子。

  各位可能驚訝,陸沉怎麼已經有妻子了。

  這還要從半年前說起。

  小曼名叫符小曼。是已經在東南稱王的符鎮遠的獨女。

  符鎮遠,原本是綠林出身,十年前獨霸東南自稱“東南王”。

  而那個時候,朝廷還是宦官當權的年代,朝堂鬥爭劉懷德尚且顧暇不及,怎還經受的起東南大亂?乾脆一紙詔書,封符鎮遠為“東南王”,以示安撫。

  於是這些年,東南大小部落紛爭不斷,卻沒一個人敢惹到符鎮遠的地盤上來,此人儼然東南二十三部落的老大。

  符小曼是符鎮遠唯一的女兒,自然是寵得無法無天。

  那日,符小曼聽說有兩個部隊正在浪頭山上打仗,好奇心遂起。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打仗呢。

  偷偷帶著一個丫鬟,跑到浪頭山來。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原本,符小曼只想要看個熱鬧,沒成想,卻捲入了戰場的中央。

  陸沉站在高處望,他已經包圍了敵軍,此刻不過是縮小包圍圈合剿罷了。

  忽的,他看見包圍圈的正中央有一抹鮮紅的身影,在灰色的敵軍鎧甲中是那麼的顯眼。

  只見一個身穿紅紗的姑娘在戰場之上躲閃。心道,怪了,看衣着應是有錢人家的小姐,但為何會被捲入這戰場?在困獸一般的敵軍之中,恐怕不多時便被誤殺了吧。

  但是這與他陸沉無關,他只管繼續圍剿敵人,再過半個時辰鳴金收兵。

  “將軍——”騎着快馬的林仲甫趕來,“符鎮遠的女兒落入敵軍之中了!”

  陸沉皺眉,符鎮遠掌握著大半個東南,如果他的女兒陷入戰場身亡一定會與自己為敵的。現在還不是與其為敵的時機。

  但是眼看那個小姐命不保矣,“仲甫,你有什麼辦法?”陸沉問道。

  林仲甫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打開包圍圈,散開敵人,符家小姐尚有逃跑的一線之機。”

  “不行。”他陸沉與敵人在浪頭山廝殺多日,眼看要得勝,怎能為了一女子放走敵人?

  心裡罵這符家小姐壞事,陸沉上馬、拎起長槍向敵陣衝去。

  “將軍萬萬不可!”林仲甫在他身後阻止。

  萬萬不可?除了自己殺進去還有什麼辦法?如此,即使沒能救着符家小姐,也可以告訴符鎮遠,自己親自殺進敵營,已盡全力。對方便不好說什麼。

  符小曼跌坐在地上已經起不來了,為了躲避馬蹄,她東跑西竄崴着了腳。此刻只恨自己貪玩,平日也不肯好好學習功夫。一身的紅衣陷在泥漿裡,時不時有馬蹄幾乎踏來。

  忽然,聽到自己的正前方有慘烈的殺戮之音。

  抬頭眺望,只見一黑袍黑馬的將軍手提一桿長槍正殺來。

  每一槍便是一條人命,所到之處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頃刻間,這將軍便到了符小曼眼前,身後,是被斬殺的百餘人的屍體。

  符小曼仰頭望着這人,面頰濺得一串血跡,目光透露着陰鷙。

  “上馬。”這人冷冷說道。

  符小曼愣着了,從小到大哪個人對她不是笑臉相迎,哪有這樣的?

  還沒待她反應過來,將軍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拎上馬來。

  然後,又廝殺出去。

  符小曼坐在這將軍的身前,雖不時有敵人殺來,卻總在長槍範圍內命斷。即使身上濺滿了鮮血,心裡卻無比的踏實。微微的能感覺到這人的呼吸,輕輕的,在萬千敵陣中也並不慌張。

  將符小曼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這將軍便不再理她,而是去清點傷亡人數。

  從他人口中符小曼得知,這將軍是陸沉。便是萬千軍中,可以輕取上將首級的陸沉。

  漸漸天色變晚,符小曼還穿著那件濺滿鮮血與泥漿的衣裳,在風中瑟瑟發抖。

  陸沉忙完事物,朝她走來。見她這個樣子,嘆氣,脫下自己的黑色披風為她披上。

  “張楊,去山下買些女子的衣物。”陸沉吩咐手下道。

  符小曼披着披風靠在樹下,如果平時,別人這麼對她愛理不理,她早生氣了。但是這次卻很高興,高興這人看似冷淡,其實對她卻這樣細緻。

  但其實符小曼不知道,陸沉只是擔心符鎮遠看見女兒灰頭土臉的回來會遷怒自己罷了。

  買來衣服,在這大軍之中卻沒個地方可以換。符小曼尷尬的看著陸沉,旁邊有許多將士看著她都笑了。

  陸沉無奈,只得將符小曼帶入自己帳中。

  “有水、有木桶,小姐沐浴更衣,晚上住在此帳內就可以了,明天一早我派人送小姐回去。”

  “那……你怎麼辦?”

  “還有其他帳子。”

  符小曼紅了臉,這是她第一次住在一個男子的房間裡。

  但是,害羞歸害羞,強大的好奇心使小曼忍不住想要探索陸沉的房間會是怎樣。

  結果沒什麼特別的,除了特別樸素這點。帳中只有一些必須的生活用品。唯一多出的是兩支筆,一沓厚厚的宣紙,每一張都皺皺巴巴的,看得出,已經用清水反覆寫過許過遍字了。

  “這傢伙,也忒小氣了!”正自語,突然帳中又進來一人。

  原來是今天與自己走散的侍女小秋。

  小秋見着符小曼,哭着就抱上去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小姐了!”

  小曼與小秋,雖為主僕,但是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是陸將軍派人找我的。”

  “他這人,倒是細緻……”不自覺間,一絲微笑從小曼面容上浮現。

  “小姐是喜歡陸將軍的吧!”小秋一進來,就看見符小曼正拿着陸沉的紙筆發呆,此時更見她如此,便笑道。

  小曼正想著心事,這是突然被人這麼一說,兩片臉頰羞得飛紅,“你這小婢子,牙尖嘴利的!”

  “我看小姐與陸將軍也挺配的!”小秋一邊躲閃小曼的拳頭,一邊繼續牙尖嘴利。“各個山頭的首領小姐又不是沒見過,一個個虎背熊腰的!依我看,就陸將軍這相貌配的上我家小姐!”

  “休得胡說!”符小曼的臉紅得見不了人了。

  符小曼是喜歡陸沉的,卻又說不出自己為何喜歡他。只是覺得這人與眾人不同,沒有山上人的魯莽與豪邁,但又多了一分冷靜與細緻。過的明明是打家劫舍、水深火熱的生活,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風度翩翩。

  符小曼從小就是在山間長大的,見到的人都是豪爽的漢子。她已經十七,按理說該嫁人了,父親曾給她介紹過許多當地的大戶子弟,雖然也有形貌俊朗智勇雙全的,但即使俊朗,也是濃眉大眼的俊朗,智勇雙全也不過是在幾個山寨之間打鬥的智勇雙全罷了。像陸沉這樣氣質的人,她從沒見過。相貌自然是美的,卻美的過於羸弱,那張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的面容再配上瘦長的身形其實並不符合山間人的審美。至於智勇雙全,山寨人習慣互通姓名之後一對一的互拼武力,像陸沉這樣善於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率大軍突然襲擊,只能稱作為狡詐。

  可是符小曼就是喜歡陸沉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她常覺得這男子彷彿鶴立雞群,看著陸沉寫過的宣紙,淺淺的痕跡斑駁,心想,這人與一群粗魯漢子天天過着攻城搶寨打家劫舍的生活,性格怎會是這樣的。

  符小曼當然不知道,陸沉從小是作為一個皇帝被養大的,與生俱來的氣質,便是天子的氣質。

  之後的事情,便是行雲流水。

  符小曼央求着父親,要嫁給陸沉,符鎮遠便答應了。

  這東南王做事甚是豪爽,直接差人帶上禮物要陸沉來。他完全忽視了陸沉還不知道這件事。

  但是他又覺得,自己肯把女兒嫁給陸沉對他而言就已經是莫大的殊榮,陸沉該感恩戴德才對。

  符小曼本來潛意識裡也是這麼覺得,但是事情臨近了又覺得不太妥當。

  於是她悄悄跟上媒人,想要去問問陸沉的想法。

  “陸郎倘若不喜歡我的話……”

  陸沉的帳中,符小曼再次見到這人。她原本的潑辣在這人面前蕩然無存,她放下自尊心來親自問這人喜不喜歡她。

  原本只是想問問,倘若這人不喜歡她也罷……誰知話一出口,眼淚就止不住流了出來。

  符小曼低頭,卻也止不住淚。於是便想逃走,她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陸沉靜靜地看著她,伸出手,替她拭淚。

  輕聲道,“我自然是喜歡你的。”

  小曼抬頭,正迎上這男子的笑容。

  她從沒見過這人笑,也就不知這人笑起來竟這麼好看。原本冷峻的面部線條此刻都柔和了起來,雙眉入鬢、丹鳳美目、唇紅齒白輕輕彎起……

  你喜歡上一個人,而那個人正好也喜歡上了你,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

  所以那天,符小曼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摟着對她微笑的陸沉,又哭又笑。

  只是,符小曼不知道。

  可能是幼年時期受到的影響,陸沉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笑。

  愈是生氣,就笑得愈是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章

  巴扎不知道陸沉為何要放了他。但他也懶得想那麼多,召集了山寨裡的所有人,大家決定破釜沉舟,一定要和陸沉拚個你死我活。

  騎着戰馬,拎着長刀長槍,直接朝陸沉的領地衝來。

  雖然陸沉治軍嚴厲,部下也並不慌亂。可奈何巴扎的部隊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潛力發揮到了極致,即使被斬斷一臂也依舊勇往直前。幾乎人人以一敵十。巴扎本人沖在部隊的最前方。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倒,這支部隊就不會倒下。原先總是聽聞傳說,陸沉的部隊是如何的虎狼之師、如何的可怕。

  但此次,自己與對方打起來也不過如此!真覺得大首領那顆頭顱虧了,還沒和對方打,驚嚇的先自殺乞降!

  山峰凌厲的吹着,巴扎砍倒了敵軍營外的最後兩班侍衛,他揚起大刀,朝部隊吼道:“活捉陸沉!”

  活捉陸沉!活捉陸沉!

  一呼百應。

  巴扎的隊伍更是鬥志昂揚。

  沒錯,巴紮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刀,他定要捉住陸沉,讓他跪在大首領的墳前認罪。然後,砍下他的頭顱,祭奠大首領。

  “將軍!大營已經攻破了!”林仲甫焦急道。

  陸沉平靜地說,“嗯,那我們逃吧。”

  巴扎最終沒能抓到陸沉。但是他得到了整個浪頭山。

  接着,他愈戰愈勇,一步一步緊逼陸沉的軍隊。

  兩部的戰鬥歷時半年。

  巴扎的部隊百戰百勝,他佔領了陸沉的所有領地,但依舊窮追不捨。

  部下勸他先休養生息不遲,但是巴扎不想就此放過陸沉。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陸沉時,那人冷漠高傲的態度。那人就讓自己跪在他面前,冰冷卻又嘲弄的語氣,像教訓孫子一樣教訓他。最後,陸沉還把他給放了——定是一點也瞧不起他,連殺他都不屑!

  每想到這一切,巴扎就會血氣往上湧,他一定要抓住這個人,要他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求饒!

  在半年的戰鬥中,巴扎只看見過陸沉一次。奇怪的是聽說從前陸沉打仗總是身先士卒,可是這半年,領兵的將軍從來都是陸沉的部下。

  那一次,一個時辰之內,巴扎就大破敵軍。陸沉還沒來得及逃跑。巴扎騎着馬,一個人率先衝向撤退的敵陣,他一定要活捉陸沉。

  不遠處,一個身披漆黑色裘襖,騎着同樣黑色高頭大馬的人,不是陸沉又是誰!

  “你給我站住!”巴扎拎起一長槍朝陸沉射去。

  長槍的準頭自然不好。陸沉勒馬,回頭,冷冷地看著他。

  又是那樣的眼神,連一點倉皇而逃的樣子都沒有。反而,和那天巴扎跪着的時候,陸沉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鋭利的像鷹一樣的眼神。

  這使得巴扎不禁一驚,他下意識的想,“難道自己中計了?”

  很快,他發現其實是自己多慮了。陸沉的部隊依然在迅速撤退,毫無抵抗的撤退。

  大軍呼嘯,將士們在戰場上開懷大笑。他們每個人的腰間都掛着幾個敵人的頭顱、傳說中所向披靡的敵人的頭顱。如今,他們覺得自己便是這全天下最勇猛的戰士。跟着首領,佔據東南,然後有一天佔據天下……夜幕漸漸降臨,部隊裡升起了篝火。陸沉部逃走的太過匆忙,連美酒和女人都沒來得及帶走。於是恆山部所有的士兵都有了酒喝,偶爾幾個人還在爭搶女人。

  這時候,巴扎卻站在山崗山發愣。他又生氣,又不解。

  明明應該是自己贏了的。

  明明應該高興才對。

  可還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這人至此還如此高傲!

  陸沉的樣子時不時在他腦中浮現——

  雖然在兵荒馬亂之中逃亡半年,頭髮卻梳得一絲不亂,而且衣着乾淨整潔,連眼神也如當初一般驕傲不屑。

  有那麼一瞬間,巴扎有一股衝動——他一定要征服這個人、讓這個人哭着向他求饒!

  終於,半年不敵的陸沉退回了他岳父的營陣中以求支援。

  東南王符鎮遠親自出擊。

  結果不敵巴扎,自己也身負重傷,大敗。

  臥在病榻的符鎮遠憂心忡忡。只得半年間,原先弱小的恆山部竟擴張至此,已經形成了可以和自己互相抗衡的局面!不行,不能這麼發展下去。一定要率軍消滅其才行。

  可是該派何人為將呢?女婿陸沉打了半年敗仗,估計已經打怕了。自己現在負傷,走路都是問題。而原先可以倚仗的諸將也在這半年間跟隨陸沉部作戰中傷的傷、亡的亡。

  仔細一思量竟然是無將可派!

  符鎮遠一口鮮血噴出來——東南危矣!

  這時候我們再把鏡頭轉回到故事開端的大昭朝皇宮。

  只是物是人非,這是的皇帝已是陸沉的叔叔李闔了。

  “陛下,東南大亂!”

  噠、噠、噠,李闔用手指敲着桌子,眉毛皺起。

  他明年要向漠北用兵。這是已經籌劃五年的事情了,從軍餉、稅收、部隊訓練……所有的事情從他即位開始就在一點點籌劃著,不動聲色地籌劃著。好不容易,萬事具備。

  此刻,他準備派遣漠北的二十萬精兵已像離弦的箭一樣,蓄勢待發——

  東南卻大亂了!

  這種感覺就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一樣。

  李闔非常討厭這種感覺。多年的宮廷鬥爭使他覺得這件事有蹊蹺,為什麼東南早不亂晚不亂,偏偏在他的征漠北軍全部集結完畢的時候突然就大亂了?

  很快,他想起了一個人——李鶴松。

  想起這個名字他心裡就是一驚。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這個孩子時的模樣,只有十歲大,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安安靜靜的不愛說話的孩子。直到有一天,這個孩子找到他,給了他一封早就準備好的血詔,要他兩年後發兵,甚至連發兵路線都詳細的告訴他了。

  那時,李闔才恍然大悟,這個看似木訥的孩子幾乎是一個政治鬥爭天才,把自己和劉懷德都玩弄於股掌間。

  李闔當時就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怕了,絶不能留。

  可是在最後見到李鶴松的那一刻,李闔卻不想殺他了。

  至少不想親手殺他。

  因為他的相貌太像那人了。

  於是,就把他送到野蠻偏僻的東南吧。那裡還未開化,部落眾多,還有各種致命疾病。原先送過去的使者十個倒有七個都染病而亡。李鶴松從小就身體單薄,料想也……

  果不出所料,不到半年,當初派去監視的人就帶著李鶴松的屍體回來了,說是剛一去就染上了瘧疾,不治身亡。

  只看了一眼那慘不忍睹的屍體李闔就不敢看了。

  那人的孩子,還是被他給害死了,死的還如此慘。

  母子都是一樣聰明絶頂的人,卻都不長命。要恨、便恨生不逢時吧。

  李闔重重的嘆了口氣。

  思緒回來,李闔又開始想東南大亂的事情。可是李鶴松已死,他也找不出在東南有什麼要成心跟他作對的人,難道這次……真的是巧合?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章

  “東南亂的可真好。”

  李闔一驚,抬頭,說話的是樞密副使謝東樓。

  這個男人與其他大臣不同,對皇帝,從來都沒有些許敬畏之心。且不黨不群,每每彷彿超脫世外。

  這點令李闔很不滿,卻也放心。

  “東南亂的怎的好?”李闔問道。

  “陛下可派譚為松任建州宣撫使,率兵十萬,執掌東南。”謝東樓答非所問,臉上帶著些許笑意。

  李闔卻明白了謝東樓的意思,這是一個打擊譚黨的最好時機。

  譚為松的哥哥譚為淵,已任左僕射十一年。朝廷從上到下,每一個司屬衙門都有他的門生故吏。於是李闔的每一項改革都要經過譚為淵的認同才能真正實施。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譚為淵知道當年的昭廢帝李鶴松並非與劉懷德同歸於盡!

  譚為淵這個老狐狸,明明知道一切,卻還能使自己未參與進來。這一直是李闔的一塊心病,他做夢都曾經夢到過譚為淵帶著兩府大臣來紫宸殿逼宮!

  此時用了譚為淵的弟弟譚為松平定東南,就可以完全避免譚家參與漠北的大計。而且,如果東南平定也罷,倘若在進攻漠北前未定,在漠北的一切失誤都可以推脫到東南未定上。而實際,原本準備進攻漠北的二十萬精兵李闔一個都不會派到東南。讓譚為松自己去組織當地廂軍吧!

  潛意識裡,李闔並不重視東南,他也沒有想到最後東南可以逼得他幾乎國滅。他現在,只是為可能又要推遲一年才能收復漠北而不甘心。

  其實,也並不是李闔小看了東南,他對東南的估計大體沒錯。

  但前提是,東南沒有陸沉。

  此刻,遠在東南的陸沉也在做着他的謀劃。

  在李闔自己還沒有決定具體何時進攻漠北的時候,陸沉就已經幫他想清楚了——

  “今年平定了東南,兩府的大臣一定反對明年就進攻漠北,後年入春,才是時機。那時候漠北的戰馬剛剛熬過寒冬,正是騎兵最虛弱的時候。李闔正好藉機打擊。具體時間應該是三月中旬左右。”

  “陸將軍可以確定嗎?”堂下人問道。

  陸沉點點頭,“確定的,李闔會趁着東南之亂改革將兵法。調整到最後一批廂軍應該是明年過年前二月,然後部隊會在三月初集結完畢。大舉進犯就應該是三月中旬。可是具體日期我還不確定,臨近再和你家大王商討。”

  堂下人思索一番覺得也當是如此,便道,“那便是後年三月,我家大王會同陸將軍一南一北共同起事!”

  陸沉點頭默認。

  那堂下人,便是漠北大皇子的一員謀將。

  李闔怎麼也想不到,正處在大亂之中的東南卻已經和漠北聯合起來,準備在後年共同起事夾擊他大昭國了。

  漠北的使者走後,謀士林仲甫問陸沉,“將軍該想辦法對付巴紮了吧,倘若現在不先滅了恆山部,與漠北的聯手,便是空談。”

  “李闔派的宣撫使何時能到?”陸沉問道。

  林仲甫稍作思考,“大概還有一個半月。”

  “嗯,等他過了慶水河再來告訴我。”

  “將軍,我們必須在宣撫使來了之前滅了恆山部才有勝算。”

  “嗯,對。”

  “可是慶水河離我軍大營不到三天路程了,到時候如何來得及滅了恆山部!”

  “對付區區巴扎,三天就夠了。”

  陸沉看著自己的謀士,思慮過多、小心謹慎,卻不懂時機的重要。

  陸沉早就知道李闔會派譚為松來東南。此人小心謹慎,必須在他趕來自己大營的最後一天突然平定東南才不會被識破。

  之前,他有意安插自己岳父符鎮遠的舊部在前線去巴扎戰鬥。經過了半年,符鎮遠的心腹們在不覺間已經傷亡大半……

  既消弱了符鎮遠、又製造了東南大亂的假象以牽制李闔、還和漠北暗地結了盟。

  這便是陸沉半年間佈下的一石三鳥之計。

  譚為松,巴扎。

  陸沉用清水把這兩人的名字寫在宣紙上。

  他要利用這兩個人,把一石三鳥之計,變為一石五鳥!

  陸沉收拾巴扎確實就用了三天。

  於是又像最初那樣,巴扎跪在陸沉的面前。

  巴扎還不太能接受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天前他還覺得自己可以一口氣殺到京城,成就萬代功名!

  三天後,面前的這個男人便將他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野心一下子又打回了原形。

  陸沉,始終以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着他,無論何時。

  巴扎漸漸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那麼討厭陸沉了——因為這人一直以來只把自己當做一枚棋子。

  “這次我還不殺你。”陸沉道。

  “噢?陸沉,這次又想怎麼玩?”巴扎冷笑道。

  “不是玩,每一次都是拿命來賭的。”陸沉道。

  巴扎一怔。

  “從前是我和你賭,這一次我們卻要站在一個陣營了。”陸沉又道。

  “嗯?”

  “明天,你和我作為使者去見譚為松。”

  “就我們兩個?”

  “對。”

  巴扎道,“陸沉你這是在找死。”

  陸沉拂袖而去,不再理會他。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章

  譚為松帳下。

  譚為松望着東南派來的兩個使者。一個名叫巴扎,一個名叫陸沉。

  這兩個人就是東南大亂的始作俑者。

  原本譚為松還指望着這兩個人互相殘殺,而後自己坐收漁利。

  沒想到就在自己率大軍到達東南的前一天晚上,這兩部突然和好了,並且首領一起來和談。

  ——時機巧合的就像一個陰謀。

  這是譚為松的第一感覺。

  第二感覺是,這個名叫陸沉的,像一個人。

  像得可怕。

  “要不,我們先打一仗試試?”陸沉說道。

  “啊?”譚為松還沒能反應過來。

  陸沉指着帳中的沙盤,“反正我軍中的部署將軍也早派人查清楚了,不妨我們先在這沙盤上推演一下,看看究竟是哪軍的勝算大。”

  譚為松答應他。

  於是,二人便把沙盤當做了棋盤,把小紙旗當做了部隊,開始了“紙上談兵”。

  二人用兵都貴神速,於是僅僅半個時辰,他們就把兩軍對壘的情況推演了二十多次。

  譚為松汗流浹背,一共二十八盤,他只贏了三盤。

  而他的皇帝,限他一個月之內平定東南。

  “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譚為松死死盯着陸沉。他不解,眼前這人明明有九成把握能勝,卻帶著自己的敵人——僅僅兩人來到了他譚為松的大營裡,這簡直是自投羅網。

  “為了告訴你,我能贏你。”陸沉道。

  “但是現在,你就不一定能贏我了。”

  陸沉接著說,“所以我正打算輸給你啊。”

  一招手,巴扎打開了一個木箱子。

  ——裡面裝的是一顆顆人頭。

  譚為松吸了一口涼氣。

  “東南十九個部落首領的頭顱盡在於此,將軍可以帶回去獻給皇上。”陸沉平淡道。

  “陸沉,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餘地。”陸沉面無表情地回答他。

  譚為松沉思,他確實沒有選擇餘地。皇帝在明知困難的情況下,要他一個月拿下東南——這是為了專門找個茬兒治他譚家的罪。

  而且,如果他接受了這十九顆頭顱……東南二十三部中的十九部首領都被拿下斬首——這是多麼厲害的功績!一定會被載入史冊!想一想譚為松都覺得興奮。

  “只是,一般俘虜都會留活口押到京城再斬首示眾。一個兩個我還可以說是殊死抵抗不得不殺,這十九個都殺了……會有人懷疑的吧?”

  聽譚為松這麼說,陸沉就知道他妥協了,於是道,“這個好辦,我再送你一個活的就好了。”

  “何人?”

  “東南王符鎮遠。”

  這可是個重頭的禮物,符鎮遠在東南作威作福十餘年,朝廷卻只能將其招安、封王,其他則無計可施……

  於是譚為松愣了半天,才問,“……你不是符鎮遠的女婿?”

  “嗯,是。”說著,陸沉微微皺眉,“譚為松,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麼?”

  陸沉直直的看著譚為松。

  空氣突然也變得沉默。

  一絲可怕的念頭在譚為松腦海中滑過——

  其實,從陸沉一進門,譚為松就覺得他像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應該早死了,所以譚為松沒有在意。

  而且,一個人從兒童成長為青年人形貌本來就會發生許多變化。更何況眼前這人更成熟的可怕……

  於是此刻,譚為松整個人都顫抖了,顫顫巍巍的舉起手,指着陸沉,

  “你是、你是——”

  陸沉點點頭,“嗯,我是。”

  離開譚為松的大帳,巴扎問陸沉,“你是誰?”

  “自己想去。”陸沉回覆他。

  後面的故事,讓我們匆匆帶過吧。因為,無非又是一個殘酷的結局。

  ——陸沉活捉了符鎮遠。

  符鎮遠不識字,於是只要割了舌頭就泄不了密,可以放心押到京城。

  ——譚為松知道陸沉就是李鶴松。

  但是自從他接受那十九顆頭顱開始,就注定了他一輩子都是和陸沉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連軍隊都得供陸沉差遣。

  ——天高皇帝遠的李闔卻什麼也不知道。

  他只得重賞譚為松。並且聽從譚為松意見,挑選了幾個新的當地首領,推行漢化、給予官職並且互相牽制。

  當然,這幾個首領實際都是陸沉部下,其中包括巴扎。

  符小曼在看著陸沉派人把自己父親的舌頭割下來的時候,只問了他一句話——

  “你到底喜歡我嗎?”

  陸沉笑道,“我恨你還來不及呢,不是你,我用花半年時間來削弱符鎮遠嗎?”

  符小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當時明明說喜歡我的”這種話已經不用問了。因為她知道,這人會用和當初一模一樣的笑容回答她,“那不是形勢所逼麼。”

  眼淚流乾了就不必再流,心裡,早已漸漸如死灰。符小曼轉身,失了神的緩緩退去。

  “想自殺的話就去雲霞寺。”陸沉補充道。

  也是,符小曼想,快過年了,別的地方也不合適。

  這男人早就把她看的透透的。

  甚至,連自己沒有他就活不下去這一點,也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於是,她就按他所說的,去雲霞寺。

  ——就這樣,世界上唯一一個喜歡陸沉的人也死了。

  陸沉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但是他沒什麼可難過的,他仍靜靜地坐在他的書桌旁,沾着清水,寫着看不見的字,日復一日地寫着。

  你若以為像他這麼一個心機深重的人一定是在寫什麼秘密籌劃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他只是在默背小時候唸過的幾首詩罷了。

  畢竟,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個可憐巴巴的愛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章

  於是該講一講我們活潑可愛的小平安了。

  青松一邊,一襲紫衣的公子斜依在青石台上,腰間掛着的紫金魚袋顯示着身份。他敲了個二郎腿、左手托着一本殘舊的書卷,眉頭微蹙。

  一童子立在一旁,一襲天青色圓領袍裳。鴉翼一般的墨色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還落了兩絲、斜斜搭在雪白的頸邊。一個細細小小的人兒,愁眉苦臉的歪着腦袋。

  這兩個人就是謝紫玉和賀平安。

  “據兵之先,唯機與勢。能識測而後、後、後……”

  平安“後”了半天也沒能後出個名堂來。微微彎了腰身,一雙鳳眼偷偷斜着,企圖從謝紫玉手中那本書中偷看出個後面寫的是何。

  謝紫玉甩下書,抬頭瞪了他一眼。

  平安慌忙轉過頭看向別處,少頃,又默默看向謝紫玉,可憐巴巴道,“不是告訴你了麼,我就不是個讀書的料……”

  謝紫玉敲他腦門,“這才背到目略撮言你就背不下去了,佈陣我還如何教你?”

  如果此刻要形容謝紫玉的心情的話,那就是“恨鐵不成鋼”。

  那日,他見這個小孩子輕輕鬆鬆就破了自己的“大千”,原以為定是個百年難見的陣法奇才,就想把自己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誰知,他遇到的竟是個蠢材。蠢到家了的蠢,別說陣法,三字經都念不全。

  那就從兵經百字學起吧,一共一百個字,應該不難。逼着他背、提着耳朵讓他背、出去抓蝴蝶的時候把他拎回來教着他背。背得他眼淚汪汪的,彷彿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心軟,叫他吃完飯再背。

  結果,一頓飯下肚,先前會背的一點兒也就着飯吃了。

  你氣急敗壞的問他,“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淚汪汪眨巴着一雙鳳眼兒,無辜的“嗯”一聲兒……

  ——白長了個聰明樣兒。

  他謝紫玉,世家子弟,自小全東京出了名的紈褲子弟。原本是天天過的逍遙快活。

  而此刻,苦口婆心、連哄帶騙的教這個熊孩子學習,這熊孩子還不領情。每天只要謝紫玉一個不留神,就像兔子一樣跑了個沒影兒。非要漫山遍野的去逮他、拎着耳朵提溜回來。

  有的時候真的想不明白,賀平安的爹爹,當年也算是南方有名的大儒,道德文章有口皆碑。哥哥,三歲識字、四歲熟背四書五經、七歲出口成章是金陵有名的神童。而他謝紫玉,胸懷失傳百年的縱橫天下之術,多少人磕破了頭求着他教他都不教……

  就是這樣幾個人天天繞在身旁,何止耳濡目染,簡直嘔心瀝血,平安還是什麼都不會,準確說來連字兒都識不全……

  但是小平安也有小平安的苦衷啊,他從小就發誓當個木匠了。本來以為留在這座山上就不用天天被爹爹和哥哥逼着背論語了,於是就央求着爹爹要留在墨子山上。好不容易爹爹答應了——沒想到、沒想到這個謝紫玉比哥哥和爹爹加起來還可怕!

  想著想著,就揉揉自己被拎紅的耳朵,小小年紀的嘆了口氣。

  最終,謝紫玉把平安交給了明陽散人,讓自己的師傅親自教他。按理說,明陽散人今年已經一百三十多歲,早該不問世事了。但是,謝紫玉實在是教了半年毫無起色,只好盼着自己的師傅,能使這個熊孩子耳濡目染沾點仙氣兒。

  明陽散人在墨子山一水潭處閉關,只在每月月初時,弟子會送食物去。

  原本謝紫玉猜,平安一定忍不了一天,就偷偷跑出來玩了。沒想,整整一個月都沒見平安出來。

  這月月初,謝紫玉好奇的入關送吃的,順便看看平安學成了個什麼樣兒。

  孩子趴在在桿欄旁,依偎着雕欄畫棟,背朝一汪春水。細細小小的人兒、趴在地上蜷起來就一小窩。加上那件已經洗的發舊的白色衣裳,活脫脫一隻小兔兒。你若悄悄靠近,細細去看就發現,兩隻小手縮在胸前,右手一支小刻刀,左手一截白楊木,刷刷地努力雕琢着,仔細辨別,竟也是在刻一雙小兔子。表情嚴肅認真極了,彷彿是在做一件大事兒。

  二話不說,謝紫玉提起平安的耳朵就往正堂走。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也罷!不好好讀書,整天就知道學這些個奇技淫巧!”

  平安整個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怎麼樣惹上了這樣的天降橫禍,只能可憐巴巴的喊疼。

  明陽散人正坐在正堂眯着眼小憩,卻被謝紫玉的責備聲吵醒。

  謝紫玉氣哼哼地將那雙小兔子作為“罪證”交給明陽散人。

  明陽散人把玩着木雕,細細看了半天。抬頭對平安說道:“不太對稱,而且兔子耳朵要並起來才好看。”

  “噢。”孩子點點頭。

  明陽散人把兔子還給他,一招手,“玩去吧!”

  平安望了一眼謝紫玉,飛快地跑開了。

  謝紫玉目瞪口呆。

  是真正的目瞪口呆。

  如果他的記憶沒出現問題的話,當年他向師父學藝那是何等的艱辛啊!浩浩蕩蕩的萬卷藏書都要迅速默寫下來,大雪紛飛的臘月,手都凍出瘡來。而到了酷暑六月,汗流浹背,每天在山野奔波。有一次他喝酒誤了上山的時辰,明陽散人就要將他逐出師門。在大雨磅礴中連跪了四天四夜暈倒過去才算了事……

  但是到了平安這裡,什麼都不用背,可以快樂地雕小兔子,明陽散人甚至會熱心地提出小兔子耳朵對稱不對稱這種意見……

  “師父你也太——”謝紫玉生生把“厚此薄彼”四個字生生吞了下去。

  “你是個紈褲子弟,自然要嚴厲些。”明陽散人彷彿看透了謝紫玉的心思。

  “而他呀——”一百三十多歲的老人,靜靜地看著窩在湖邊的孩子,緩緩說道,“痴、嗔貪,獨占一個‘痴’字。”

  賀平安最喜歡雕小動物了,而且無論雕什麼都是成雙成對的。

  明陽散人問過為什麼。

  “因為木頭的一生太長了嘛。”賀平安笑眯眯地回答,“要上百年才會朽了,那麼多的年歲,都沒個人肯搭理它。若是再沒個伴兒該如何是好?”

  “我要教他‘機巧’。”明陽散人對謝紫玉說。

  “機巧之術是邪道,一人,便可抵百萬大軍。但是怪力亂神,會壞人心術。只有他這樣的痴子學了才教人放心。”

  墨家共分兩派,一派曰“陣法”,代表人物是像蘇秦張儀那樣的大縱橫家。研究天下之走勢,即可排兵佈陣與敵制勝,又可合縱連橫布天下之陣法,影響幾百年的歷史走向。

  另一派曰“機巧”,代表人物如諸葛亮,可以造自動運送軍糧的“木牛流馬”,也可以呼風喚雨來“借東風”。

  這兩派,前者顯得恢弘大氣,後者顯得神秘莫測。

  而我中華,近千年來深受儒家思想影響,重視思辨輕視技巧。於是,即使是墨家子弟,也是學“陣法”的多,學“機巧”的少。畢竟,“機巧”二字聽來就像奇技淫巧一般。

  到了明陽散人這一代,只有他一人同時兼備“陣法”與“機巧”。而他平生一共教了十個徒弟,竟全都是學習“陣法”的。

  眼看“機巧”一派就要從此滅絶。

  兀的,墨子山上來了一個孩子。破了明陽散人二十歲時作出的第一個機巧之物。

  ——那個繡球其實是明陽散人送給心愛之人的。

  那時的他,還是個自負絶才的少年郎。

  花了所有的心血來做那顆繡球。他要把天下萬物保羅其中,每解開一次就需要目睹一千年的時間變化,一共需要解開三千次才算完。也就是需要看遍三百萬年的光景。

  當時他自詡此物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幾千來所有工匠無人望其項背。

  他覺得,那人若是見了,定然會淚流滿面,定然會和他執手偕老。

  於是他就掛在他們最喜歡去的那個小酒館,然後信心滿滿的上墨子山去等待。

  於是這一生都沒再見過那人。

  很久以後,他自嘲,那繡球,只不過是他年輕是為了炫耀而做出的玩意罷了。所以才在酒樓上一直掛着無人問津。

  人生在世五十載,那三百萬年的光景又何必在意?

  就這樣,連明陽散人自己都漸漸淡忘了那個繡球。

  直到一百年後,一個小小的孩子,手捧一壺前朝酒,雲淡風輕地給他送來。

  而後他們也算是成了忘年交。明陽散人和賀平安從不行師徒之理,每天在一起也就是喝喝酒聊聊天。平安只是個孩子,明陽散人卻從不介意地教他喝酒,而且訓練的酒量極佳。平安的父親賀箏若是知道了必定是一口老血咳出來。

  明陽散人即使教平安也只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誘。

  這個孩子雖然琴棋書畫樣樣不精,但是動手能力極強。在平安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便已經把《墨經機巧部》中的所有物什全都試着做了一遍。

  這令明陽散人也大為驚奇,一般人要學機巧,一定得先把原理弄明白,要把墨經學得倒背如流才可以慢慢推演、嘗試掌握個中精妙。如想熟練且舉一反三,不下十年功夫是不行的。

  而賀平安,雖然一點原理都不懂,卻往往可以準確着把握住其中關鍵。於是,他學習《墨經》和別人正好是倒過來的,先做出來實物,再去讀那些條條框框。

  就這樣,賀平安在墨子山上度過了整整七個春夏。從八歲長到了十五歲。逢年過節還是會回家的,但是一件一件的巧妙物什簡直令他痴狂,雖然謝紫玉也時不時地逼着他把《墨經》背會……

  於是時光就這麼一點點地度過。

  有首詩寫得好——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心頭掛,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想就以這首詩作為平安的整個童年的概括。

  安靜閒逸的童年度過,便該是少年時的遠行。

  不然,怎和那人相遇?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所有關於墨家的描述都是我信口胡謅的……大家一笑了之就好,切勿當真。(糟糕,寫古代文我說話口氣都變了)

  另外,馬上就要寫“京城篇”了,我私下裡把本文的京城定為北宋都城汴梁那種氣場的。雖然本文是架空,但是我一直覺得東京汴梁是中華上下五千年間最好的一個年代的一座城。

  我想讓自己喜歡的少年在最好的地方相遇。

  很多地方會照搬汴京風貌,還有還多地方會因為我的歷史知識淺薄而寫錯。(架空本身就是個大bagel了好嗎)還請熟悉歷史的朋友勿怪,能給意見指出就更好了~

  ☆、第十章

  金秋八月,賀家發生了一件大事——賀家的大兒子賀溫玉中了這年秋闈的解元。

  於是親戚朋友統統來賀,一起給他張羅着進京趕考所需的錢財。由於州府縣衙也大大地贈送了一筆,使得賀家前所未有的寬裕起來。

  其實賀溫玉中瞭解元大家都沒能料到——因為沒人見過他寫詩。

  在這個年代,一個儒生被人發現、賞識、交口稱讚甚至文名遠颺的唯一途徑就是需要寫一首好詩被人傳誦。

  而好詩又是怎麼傳誦開來的呢?

  是被歌女們唱出來出來的。你要到勾欄教坊,識得那些頭牌名妓與她們相交才行。

  比如說潦倒詩人柳永,年過半百也沒中進士,終生鬱鬱不得志。但是每每他剛寫下的詩詞卻馬上就會傳遍大街小巷,甚至連皇帝都會聽到,以至於日後流傳千載。

  這和他與歌女們相交甚好是脫不開關係地。

  而我們的賀溫玉賀公子。他不喜歡寫詩,即使偶爾寫的幾首詩也與這個年代格格不入。

  受前朝影響,“西崑體”大行其道,詩人們辭藻華麗的恨不得字字引出一段典故。但溫玉公子的文章,秉承論語風格,語言樸實的近乎白話。自然不被人看好。

  好在溫玉公子運氣夠好,閲卷的考官就是喜歡韓愈作風、恨不得來搞一場古文運動。而且考試內容——論語、孟子、史論、時務策全都是向溫玉公子這種死心眼兒最擅長的。

  於是溫玉公子就成瞭解元。

  也於是,來賀家提親的人忽然之間蜂擁而至。溫玉公子成了本地著名的乘龍佳婿。

  雖然溫玉公子其實有很多毛病,迂腐、固執、冷淡、死心眼、壞脾氣……

  但是他有一個優點可以遮蓋掉這一堆缺點,那就是——長、得、好。

  溫玉公子的漂亮,那可是全縣聞名。眉如墨畫,目若春水,唇若敷朱。面色皎潔如月,腰身修長似竹。相貌難描難畫,風骨彷彿仙鶴一般。於是街坊鄰居都稱他為“大鶴”。

  總之,幸虧溫玉公子長得好,他那一堆性格缺陷才不會招人煩,反而讓人覺得傲傲嬌嬌挺可愛的……

  而此刻,“大鶴”的弟弟“小鶴”還在墨子山上。

  小平安,蹲在小亭子裡,認認真真的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他想回家,然後表現好幾天,然後賴着哥哥一起去京城玩,然後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軟磨硬泡了許多天,明陽散人只得答應他。

  “你想去京城也好,但是發個誓才能走。”

  “發什麼誓?”

  “不許告訴別人你是墨家子弟,也不許在人前顯露出半點機巧之術。”

  “啊?”一雙柳葉眉耷拉成了八字眉,小平安很不滿,因為他學習機巧就是為了能使大家誇獎他啊。已經學了五六年了突然說不讓顯擺給人看,這叫個什麼事兒?

  於是低着頭,不滿的小聲囁嚅道,“謝紫玉師兄明明經常去京城,而且經常給人佈陣,還有其他師兄……”

  “但是你不是學佈陣的,你是學機巧的。”

  明陽散人用手指點着平安的腦門,“你要記住,一輩子牢牢記住,機巧,是邪道。是為了在危難關頭力挽狂瀾而下的一劑猛藥,倘若總是執着與此甚至洋洋得意,便會壞了本心且鑄成大錯。”

  “哦……”孩子歪着腦袋,似懂非懂的望着老人。

  “那師父,什麼時候才算危急關頭呢?”

  “那就需要你見見世面才會知道了,所以去趟京城也是好的……”

  平安到了家,就已經見着了世面。

  一波一波的媒人進進出出。一個二個巧舌如簧天花亂墜,給人一種本縣姑娘都是天仙下凡的錯覺,而且每天還有各種姑娘的畫像和生辰八字在賀老爺面前繞來繞去……

  這使得賀平安不得不好好打量自己的哥哥,幾年不常見,哥哥長高了許多。行完冠禮之後,把頭髮都束了起來,襯托出漂亮的脖頸更顯修長。小時候是大眼睛,長大後變成了細長眼兒,一雙丹鳳美目輕輕佻起又多了幾分風采。聲音也變得清亮許多。

  於是平安笑眯眯的稱讚道,“我要是女的,一定嫁給哥哥!”

  賀溫玉一本論語重重敲在賀平安的腦袋上,“你個呆子,就會胡說八道。”

  一般情況下,書生趕考是要帶上書僮的。可賀家哪請得起書僮?於是身為弟弟的平安就自告奮勇的充作哥哥的小書僮……其實他起到的作用也就是背一個小布包罷了。

  終於要走了,賀箏給自己當年的同僚寫了封信讓兒子帶上。畢竟京城物價房價可都不一般,能有個借宿的人家才好。

  然後招手讓自己的小兒子過來。

  平安蹦蹦跳跳的過去。

  賀箏對他說,“你哥哥為人倔強執拗,容易招人嫌,到了京城,你要好好護着他。”

  “好!”小平安高興的拍拍小胸脯。

  “去吧,把你哥叫來。”

  賀溫玉去了。

  賀箏對他說,“你弟弟沒一點心眼兒,容易被人騙,到了京城,你要好好護着他。”

  “好。”賀溫玉回答。

  望着兩個兒子,一大一小,馬上就要上路了。當父母的,卻總是放心不下。

  東南

  陸沉坐在書案前,依然披着那件已經發舊的黑披風,漆黑的頭髮隨意披散,面色依舊蒼白。一手支案,一手持書箋。

  皺起眉毛。

  也不知出了什麼變故,李闔並沒有向漠北出兵。

  所以漠北也沒了必要進攻昭國。也所以,陸沉夾擊昭國的計劃泡湯。

  “他讓我去趟京城。”陸沉對自己的謀士說道。

  “去了京城,豈不是自投羅網?”林仲甫反問他。

  “那也只得去。”思慮片刻,陸沉做出決定。

  第二天,陸沉叫了巴扎過來。

  “我要去趟京城,東南的事情由你掌管。”

  巴扎打量着陸沉,身後擺放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布包。

  “你自己去?”

  “嗯。”

  陸沉不再看他,開始收拾自己桌上的紙筆。

  巴扎站在他身後,少頃,問道,“你也不防我?”

  “我防與防何必讓你知道?”陸沉眼也沒抬。

  巴扎嘿嘿一笑。他想行刺陸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這人似乎從沒當過一回事兒。起初巴扎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侮辱,極為憤怒。

  可是朝夕相處幾年下來,巴扎的想法變了。至於怎麼變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這人雖不是個善茬,但總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陸沉,你整天寫來寫去的那是什麼?”巴扎問道。

  “是詩。”

  巴扎一愣,他還以為陸沉一定不會告訴他,但是這人卻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你會寫詩啊,你這樣的人,還會寫詩呢?”巴扎笑道。

  陸沉沒理他,還在收拾自己寫過的那些重重疊疊的宣紙。

  “誰教你寫的詩?”巴扎繼續問道。

  陸沉的身形稍有停頓。

  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如煙般在眼前散過。

  “小時候,我娘教的。”陸沉淡淡的回答。

  走前,陸沉最後提醒了巴扎一句“有事多倚仗林先生。”

  就這樣,陸沉從東南上路了。

  賀平安也從金陵上路了。

  素不相識地,趕去那繁華的東京夢華。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一章

  上文說到,陸沉由於一封信就去了京城。

  而這封信是誰寫的呢?是謝東樓寫的。

  謝東樓何許人物?前文稍稍提過,估計大家也忘了。這裡再提一下,就是那個建議皇帝派譚為松平定東南的樞密副使。

  可以說,就是謝東樓間接使陸沉與譚為松結成聯盟的。

  於是諸位以為謝東樓就是和陸沉一夥的?那倒不一定。

  比如說勸說皇帝不要出兵漠北,使陸沉計劃泡湯的,還是他謝東樓。

  於是,如陸沉這樣閲人無數的,也覺得謝東樓心機不可測。

  此刻在故事上演之前,先讓本人先費費口舌,向諸位介紹一下這大好的京城吧。

  夢華東京,已經太平盛世了一百多年,人口密集、教坊林立。交通四通八達,各國的商人聚集於此,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

  整個京城的建築風格也堪稱為精美的藝術。一座座雕欄畫棟、金碧輝煌。曲曲折折的小巷、月牙兒形的小橋。路邊種植着百年的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而一條清清的汴河上,楊柳依依。三月柳絮飛,隨着春風徘徊在河面上,便皺了一池春水。

  倘若在節日裡,男女老少紛紛上了街頭。青樓畫閣、茶坊酒肆便是人滿為患。花瓣紛飛,鋪滿地面,簫鼓樂器震盪長空。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

  不禁想起一首唐詩來: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我們的京城,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在這繁華的京城裡,有一家妓館,名叫鳳鳴樓。主樓一共七層,是御街上最高的一棟建築。屋簷上搭的瓦是西域送來的水晶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顏色。硃紅色的柱子鮮艷而又光亮,不似塗了紅漆、反而像一根根參天紅玉柱渾然天成。最值得一提的,是這座建築的牆面——是用西域香料外加金箔粉混制而成的塗料漆成。於是整座建築熠熠生輝,芳香飄散可到十里之外。

  一位名叫瑾夏兒的姑娘就住在這棟漂亮的建築裡。

  而她的職業,說好聽點兒叫琴師,說難聽點兒叫娼妓。

  大家一定覺得淪落為妓·女挺不幸的吧。

  但其實瑾夏兒姑娘在這裡過得還不錯,天天好吃好睡只用按時去彈彈琴就好,從來沒有客人騷擾。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因為瑾夏兒姑娘的相貌實在太平常了,平常到客人如果去騷擾她自己都會覺得不好意思。特別是在這家京城最大的妓院裡,簡直連端茶倒水的奴婢們都要比瑾夏兒多幾分姿色。

  可是瑾夏兒姑娘的琴又彈的實在太好了。於是那些喜歡附庸風雅的文人墨客們就愛叫她出來彈個曲兒什麼的,也好證明自己是熱愛藝術的、而不是貪圖美色。

  總之就是因為這兩個原因,瑾夏兒姑娘在妓院裡過的悠閒快樂,不過偶爾也會因為相貌稍微自卑一會兒。

  而瑾夏兒姑娘的自卑,十次有九次都是因為自己最好的姐妹雲煙。

  雲煙、雲煙,人如其名,飄飄欲仙,是鳳鳴樓上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多少富家子弟為了換她一笑而一擲千金。

  瑾夏兒善琴、雲煙善舞。兩個人總是可以配合的天衣無縫。

  但是,大家注意的往往是長袖善舞的雲煙姑娘,瑾夏兒姑娘不過是陪襯罷了。

  好了,人物也介紹完了,下面我們就以這位名叫瑾夏兒的姑娘的視角來講故事吧。

  瑾夏兒姑娘彈琴的地方叫做夕暉閣,瑾夏兒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地方有一個輕輕的白紗帷帳,把瑾夏兒姑娘和她的琴都圍在了裡面。這樣,外邊的人都看不清瑾夏兒,而由於陽光的照射,瑾夏兒卻看得見別人。

  瑾夏兒是喜歡觀察別人的,來來往往的客人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相貌、嬉笑怒罵。既然自己永遠也出不了鳳鳴樓,看看別人的故事又何妨?

  此刻瑾夏兒觀察的是朝廷的官員——他便是謝東樓。

  這男子,斜躺在美人兒堆裡。右手執扇,左手一白玉樽。相貌,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好看的眉形宛如墨畫,一雙杏眼兒顧盼生輝,鼻梁挺直俊秀,唇瓣仿若含朱似笑非笑。

  身着玄黑色的直裾,罩一層烏紗,金絲綉線隱隱約約。腰間的玉珮碰撞清脆,掛在一旁的紫金魚袋顯示着朝廷大員的身份。

  原本厚重正式的服裝,卻偏偏穿了個萬種風華。

  美人兒們一個一個的向他勸酒,他毫不推辭,杯杯一飲而盡。

  瑾夏兒細細觀察着,春暉、昭華、秋月、惜瑕……都是最漂亮的姑娘,帶著最漂亮的步搖簪花,紅顏綠鬢交相映、玉脂粉面蕊芬芳。彷彿比美一般,都依偎在這男子的身旁。

  這時候雲煙姑娘也來了,穿著平平常常的青色衣裝,面色素白、不施粉彩。卻把這一屋子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鉛華弗御,清水無香。

  雲煙姑娘皺眉,她對謝東樓說道,“你,莫要醉了。”

  謝東樓笑道,“那姑娘猜我是醉了還是沒醉?”

  雲煙一怔,道,“我管你是醉與不醉。”

  謝東樓似笑非笑地看著雲煙好久,然後道——

  “雲煙姑娘,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我嗎?”

  雲煙姑娘整個人都呆住了,長長的睫毛抖動了兩下。

  哪有人這樣的?還沒問過人家喜不喜歡自己,反而先問人家可知為何喜歡自己。

  “你當然不知道。”謝東樓繼續說道,“其實你也在想,自己為何會喜歡上我這樣的紈褲子弟?”

  滿屋鴉雀無聲,只有瑾夏兒默默繼續彈着琴,輕嘆一口氣,她知道,這男人,最擅長的就是猜人心思。而且最喜歡賣弄自己猜對了別人的心思。

  “來來,雲煙姑娘,讓謝某來幫你分析一下你是怎麼喜歡上我的。”

  雲煙像木人一樣呆呆地站着,一語不發。

  “姑娘第一次見到謝某,是在去年的中元節上。當時只道在下是個疏狂之輩,並未在意。第二次,姑娘舊疾復發,在下一副藥便醫好了姑娘。姑娘心道,如此紈褲子弟怎麼會懂醫術?一定是刻意賣弄。所以,姑娘就以為謝某喜歡上了姑娘,殊不知,其實卻是姑娘對謝某上了心思。第三次,謝某在夕暉閣做詞一首,姑娘把它譜成了曲,卻不好意讓人知道。第四次,和姑娘同住的瑾夏兒姑娘無意中彈了此曲,被謝某聽見,謝某不知此曲是姑娘做的,便誇她彈得可真好。姑娘生氣,好幾天沒理瑾夏兒姑娘。心中,卻還有些許其他期盼。第五次,是在花朝節……”

  ……

  就這樣,謝東樓把一個女子內心深處的想法變化一點點娓娓道來。

  這些心思,竟連雲煙自己也不如謝東樓看的透徹。

  結果可想而知。

  雲煙姑娘紅着眼跑走了,其他姑娘也紛紛去勸。

  瑾夏兒是琴師,卻是不能扔了琴去安慰雲煙的,只好繼續彈琴。

  於是,夕暉閣裡只剩下了瑾夏兒與謝東樓。

  瑾夏兒不動聲色地彈着琴,心中卻道,這男人也忒過分了,不過圖一時口快卻置雲煙與不顧。

  “我才不是為了圖一時口快的。”謝東樓笑道。

  瑾夏兒一怔,隔着一圍白紗,這人卻又猜中了她的心思。

  “雲煙姑娘現在只是喜歡謝某,還沒有愛上謝某。若是再過半年,雲煙姑娘定了心思,恐怕便是誤終身了。”

  那做法也不必如此極端。瑾夏兒心想。

  “可雲煙姑娘心思高傲,你以為好言相勸便能好說好散?一定要激她才行。”男子下來羅漢床,滿桌的狼藉只得自己收拾,自作自受地苦笑。

  這天是京城大小官員聚會的日子,地點便是鳳鳴樓,謝東樓是常客,就早來了一會兒。

  漸漸地,其他官員也來了,每來一人都免不了要和謝東樓恭維幾句。許多的黨派爭執、勾心鬥角也便藏在這一句句的恭維寒顫之中。謝東樓需要一一分辨,並且以最巧妙的方式來回覆。

  繁忙的公務外加不知檢點的生活,男子的臉上有着些許倦意,鬢間的髮絲也亂了幾根,但眼中卻依舊含着笑意。

  這些都在瑾夏兒的眼中。

  男子忽然回身對她笑,雖然疲憊,卻如往常般打趣道,“不知瑾夏兒姑娘又觀察到了什麼?一會兒可定要請教。”

  被這男子猜透心思,瑾夏兒已經習慣了。

  第一次見到謝東樓,這人突然走過去,掀開她的帘子,含着笑,問她,“你在看什麼呢?”

  嚇了瑾夏兒一跳,就覺得這人可怕,隔着帘子也能猜出人心思。

  接觸的日子長了便也習以為常,這男子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卻並沒有惡意。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二章

  百人多的宴席,鐘鼓饌玉、玉杯相交。瑾夏兒姑娘一首一首的彈着曲,宴席上的人們一首又一首的接着詩。漂亮的姑娘來行酒令,或賞或罰酒……

  彈完了春風笑便是羽扇曲、奏過羽扇曲接着是清平樂……每一首瑾夏兒都彈過不下千遍,不過心便彈了出來。她的心思,全在酒宴上面。

  身穿絳色袍衫的大人,是三品以上大員,態度故作謙虛,身微曲、抱拳道謝,當仁不讓的坐在了主座上。

  青袍小吏,纏一頂尖頭的烏紗幞頭,遊走在各宴席之間,這邊稱兄道弟、那邊報上祖籍好攀親戚,卻是朱門先達笑彈冠。

  偶爾有位黑色儒服的老先生,頭上一頂四四方方的東坡巾,輕撫着鬍鬚,不苟言笑卻與周圍不同。

  紫衫的衙內公子瑾夏兒是認識的,面敷粉脂、耳邊插一朵簪花,一把摺搧開開合合、與行酒令的姑娘眉來眼去。這位,倒是鳳鳴樓的常客。

  最後,瑾夏兒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人的身上——

  這人坐在角落裡,一襲微微發舊的黑裳,衣服下襬濺了星星點點的一串泥點,烏色斗笠斜靠在椅子旁邊,幾滴水順着滑下。

  顯然是剛剛趕遠路來。

  腰間掛着一把古舊的佩劍。與京城公子們為了炫耀而帶的寶劍不同,他這把劍又舊又沉,劍鞘便只是劍鞘,一點裝飾花紋都沒有。握手的地方纏着白佈防止打滑,已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呈污濁的褐色。

  與一身的烏衣舊劍不同,這人長着一張白皙的面容,他微微垂着眼,流轉之間才可看到那流光熠熠。他彷彿知道自己這雙眼睛太過凌厲,於是一直低垂着、收斂着目光。

  這人執着一杯酒默默獨飲,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

  也許是他本人就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總之熱鬧的宴席上竟沒一人來理會他。這要放在別人身上,一定會覺得尷尬。而放在他身上,卻顯得剛剛好。

  但是行酒令卻是按着人頭一個一個的來玩的,終歸是要他來對一句詩的。

  姑娘含着笑,出題考他。

  他搖搖頭說了一聲,“我不知道。”

  理論上一個客人對不上詩來是要受罰的,大家是會一擁而上要這人出醜的,這才是宴席的樂趣。

  可是到了黑衣男子這裡,只是冷冷一句不知道,反而讓出題的姑娘尷尬了半天不知怎麼辦才好,最後趕快默默逃開。客人們也裝作沒注意。

  酒席結束,客人們漸漸散去,那黑衣男子卻從始至終坐在那沒動。

  最後,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這黑衣男子和紫衫的衙內公子。

  這衙內名叫趙奕之,是御史台趙中丞的獨子,靠其父得了個蔭官,每天便在這御街上花天酒地着。

  此時的趙衙內趙公子顯然是醉了,晃晃悠悠地來到黑衣男子的身旁,一隻手搭在黑衣男子的肩上,道,“這位兄台好不地道啊。”

  黑衣男子斜了他一眼,又收起目光,繼續喝着自己的酒。

  趙衙內想要一把把他的就奪下,卻奪不動分毫。

  黑衣男子彷彿沒看見他一般,緩緩地喝了一杯酒、又斟上。

  趙衙內有些惱怒,指着這黑衣男子剛想罵道——身後卻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趙公子。”謝東樓笑吟吟地叫住了趙衙內,“令尊剛才派了人來,要公子回去。”

  “我爹?”趙衙內一臉疑惑,“我爹找我做什麼呢?”

  “說是家裡來了客人。”

  趙衙內一臉為難,他中午才剛來這鳳鳴樓,好不容易宴席散去,正想和姑娘們親熱一番卻要叫他回去。但是趙衙內很怕他爹,不回去恐怕不行,低頭自語道,“客人?什麼客人……”

  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謝東樓道,“謝大人你一定等着我,我回趟家就過來!”

  “嗯,行。”謝東樓笑道。

  送走了走了趙衙內,謝東樓回身來到這黑衣男子面前。微微彎着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陸郎且隨我來。”

  然後那個被稱作“陸郎”的黑衣男子隨着謝東樓的指引最在了大堂的正坐下,謝東樓自己則坐在次坐上陪着。

  這一切瑾夏兒看在眼中,令她驚奇的是,這謝東樓從來都是眼高於天,這次怎麼自甘居於人下?

  黑衣男子右手托着腮,左手捏起一顆棗子放在烏黑的桌面上。

  “譚為淵。”他道,“為人謹慎可繼續任左僕射。”

  原來,他放下的那顆棗子代表的是當今宰相譚為淵。

  又捏起一枚棗——

  “周顧年紀大了,威望足卻疲於權術,將其置於樞密院事幾方利益方可均衡。”

  “趙荊甫不適合在御史台,讓崔顥先入了蘭台,再頂替他。”

  三枚棗子併排而放,黑衣男子又捏起了第四枚棗。

  這時他微微皺眉,“如今年連年征戰又逢陝西大旱,財政漏洞不小。一定要是劉半城任計相才行,不過他性子太過執拗,三司裡當用合他心意的人來辦事。”

  於是,黑衣男子又在那顆名叫“劉半城”的棗子下面又擺了三枚小棗子。

  “鹽鐵、戶部、度支,分別用周顧、何遠、張庭之。”

  ……

  漸漸地,桌子上擺滿了一排排的棗子。縱觀下來,正好是一幅朝廷官職分佈圖。

  黑衣人波瀾不驚地說著,謝東樓僅僅側着耳朵聽,少見的一次嘴也沒插。

  彷彿,這黑衣男子派任的官職都會成真。

  不遠處,瑾夏兒還在彈着琴,心思卻早就跑遠。

  她開始仔細考慮這黑衣男子究竟是誰。

  是皇帝?

  這是瑾夏兒的第一個念頭,因為,這黑衣男子說出的話是只有皇帝才可能說出來的,換一個人說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但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當今皇帝已經將近五十歲了。而眼前這黑衣人卻分明是個少年。

  也許是舉止投足之間的氣質使這黑衣男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顯成熟,但瑾夏兒仔細觀察,卻覺得這人或許連二十歲都不到。光潔的額頭,鴉翼一般的墨色長髮,修長卻略顯單薄的身形,怎麼看都是一個少年人。

  但這就更可怕了,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卻可以把兩府大臣視作一盤棗子一樣隨意擺放,而且身為朝廷三品大員的謝東樓還對他畢恭畢敬、洗耳恭聽……

  “那趙奕之該安放在哪裡?”謝東樓問道。

  “剛才那個紫衣衙內?”黑衣男子問道。

  “正是。”

  “紈褲子弟,不學無術之徒,先放到符寶司,等他爹下了地方就將其罷免了。”

  “對了,還有你。”正說著,黑衣男子突然話鋒一轉。

  可他說的這個“你”並不是指謝東樓。

  ——這話,竟然是對著瑾夏兒說的。

  瑾夏兒嚇得一怔,就懷疑自己聽錯了。明明,隔着一扇帘子,黑衣男子應該看不見她才對,可是一雙眼睛,卻分明是在盯着她的。

  就在瑾夏兒發呆的片刻,黑衣男子已經來到她面前,隔着紗簾問道,

  “你,不記得我了?”

  黑衣男子來的太過突然,嚇得瑾夏兒亂了彈琴的手法。

  琴絃一蹦,“噔”的一聲就斷了。

  黑衣男子嘆氣,從瑾夏兒面前離去。

  原本,瑾夏兒以為這是他要離開鳳鳴樓了,沒想竟是朝旁邊的廂房走去的。

  那廂房是瑾夏兒的住處,不知這人要進去幹什麼,瑾夏兒只得放下琴趕緊跟上。

  男子打開廂房的門,走到梳妝台前,打開第二個抽屜,取出了存放在那裡的琴絃。

  瑾夏兒吃驚地看著這人。

  忽然想起,知道這琴絃放置位置的男子,天下只有一人。

  黑衣男子拿着弦來到琴旁,坐下,開始換琴絃、把琴絃拉緊、一根一根的調試聲音。微微側着頭,把耳朵貼在琴上細細地聽。一縷細細的鬢髮輕輕垂落在白皙的頸項間,男子回憶着年幼時記憶中的音調,輕輕哼出了聲。

  調好了聲音,把琴交還到瑾夏兒手上。

  男子苦笑道,“看來瑾夏姐姐是不記得我了。”

  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記憶。那時瑾夏兒也還是個孩子,另一個更小的孩子亦步亦趨地跟着她,斜抱著比自己還高的古琴,“瑾夏姐姐”、“瑾夏姐姐”地喊着她……

  眼睛一熱,豆大的淚滴滾落下臉頰。

  瑾夏兒道,“殿下,長大了啊。”

  “嗯,長大了。”陸沉回覆她,語氣少見的溫和。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三章

  可能有人會問,陸沉當年在京城好歹也是做皇帝的,怎會在鳳鳴樓認識一個妓/女,還問對方叫姐姐?這事在後面會好好說明,現在,讓我們先把目光轉向那個被陸沉評價為“紈褲子弟、不學無術”的紫衣衙內身上吧。

  趙衙內趙奕之回到家中,爹爹正在正堂等着他。

  “又去鳳鳴樓了?”趙中丞黑着臉問自己的兒子。

  趙奕之低頭不語。

  “我趙家三代在朝為官,怎就出了你個不孝子!”

  “我也是在朝為官的嘛……”趙奕之小聲囁嚅道。

  “蔭官也算官?剛好現在賀解元住在我趙家,你要多向他請教。”

  “賀解元?解元為何要住在我們家?”

  “是為父原先同窗好友的兒子,名叫賀溫玉。四書五經無一不精,中了江寧府的解元。如今在咱們家借宿,等着來年春闈說不定就是一個狀元。這幾個月我叫他好好指教你做學問,你怎麼也得考個秀才吧,不然為父的臉往哪擱!”

  然後趙中丞就差下人把賀溫玉請到正堂來,並對自己兒子囑咐道,“見了人家要恭恭敬敬的拜師!這幾個月就不許出去亂跑了,定下心來才能做學問。”

  “還拜師?”趙奕之愁眉苦臉,看來定是把個難纏的書呆子請回了家。

  忽然,一人從長廊中走來,一步步踱上正堂。陽光打在烏綢般的長髮上,一襲白衣行雲流水,腰帶襯出了挺拔的腰身,吳帶當風地飄散。恍然間,好似一千年前的晉人現世。

  這人停在正堂前,彎腰行禮。

  “見過趙中丞、趙公子。”聲音彷彿兩片冰玉輕輕相叩。

  直到這人抬起頭來,趙奕之的心又被驚住了半拍。

  濃墨輕畫的雙眉朝雙鬢斜飛,明亮的鳳眼就如同一汪清潭般流轉迴光。鼻翼筆直挺拔,淡紅的雙唇仿若含朱。

  趙奕之逛遍了京城的大小妓院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不禁覺得,還是江南的水土養人。

  趙中承看見賀溫玉來了便露出笑臉來,“小的時候伯伯也是見過你的,可還記得?”

  賀溫玉略作思忖,道,“可能是那時年紀還小,竟是不記得了。”

  “我卻是記得你的,你和你爹很像,都生得一身好風骨。是喚作‘大鶴’?”趙中丞撫鬚作笑。

  賀溫玉一怔,尷尬道,“鄰里間的戲稱罷了……”

  大鶴,趙奕之在心裡默念一遍就覺得貼切,這人確實像鶴一般好看。轉念一想,讓這個人教自己做學問似乎還不錯。於是便老老實實的和賀溫玉到了書房。

  行至書房,趙奕之發現原本應該緊鎖的門微微開了個縫,不禁疑惑。因為他平時只顧着花天酒地卻是從沒進這書房的。

  只見半截白色的衣袖從門縫間逸出,一隻白白的小手扒在門上。然後,半個小腦袋也怯生生的探了出來。

  趙奕之看看這露出的小腦袋,再扭頭看看賀溫玉。長着一模一樣的墨發、一模一樣的鳳眼,連衣服穿的都一樣。簡直就是小了一號的賀溫玉。

  趙奕之不禁笑了出來,“怪不得你不叫鶴郎、不叫鶴君偏偏要叫大鶴,原來是因為還有只小鶴呢!”

  兄弟二人都漲紅了臉。

  賀溫玉蹙眉問賀平安道,“你跑到人家家書房做什麼?”

  賀平安耷拉下腦袋,小聲回答道,“……就是隨便看看。”

  進了書房賀溫玉就知道賀平安為什麼要來了,因為書房裡大大小小的桌椅櫃子全是木雕的,雕的極為細緻,而賀平安就對這些感興趣。

  “這位是府上的趙奕之趙公子,叫哥哥。”賀溫玉向賀平安介紹道。

  趙奕之笑眯眯地看著賀平安。

  可是賀平安卻不敢看他,小孩子認生,平安低着頭看著自己的鞋,小聲叫了一聲“哥哥”。

  趙奕之笑着回了他一聲,“小鶴。”

  結果原本就紅的臉更紅了。

  小平安,忙跑出去玩了。屋子裡只剩下趙奕之和賀溫玉。

  原本和謝東樓約好去鳳鳴樓的事兒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趙衙內此刻是只顧惜取眼前人。

  賀溫玉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來,問道,“趙公子,從中庸開始可好?”

  “好啊。”

  賀溫玉打開書,“趙公子就先講下道不遠人。”

  趙奕之愣了半天,一肚子套近乎用的話還沒說出來就先被這人一句“道不遠人”給噎住了。

  賀溫玉耐耐心心地等了一會,只見這趙衙內彷彿啞了一樣。

  溫玉公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心說這趙衙內真是不學無術,中庸的開篇第一章都不會,若是平安早就該敲腦袋了。但是他畢竟第一次見人家,直接敲腦殼實在太失禮了,於是好心的提醒了一下,“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接着,屋子裡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趙奕之偷偷斜眼望了一眼賀溫玉,面冷若冰霜。

  一瞬間,趙奕之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遇見的所有教書先生的面容全都疊畫在了賀溫玉臉上。

  嗯,其實賀溫玉已經在心裡默默炸毛了。如果在書院,像趙奕之這樣不學無術的打他八百戒尺也不虧。

  就在溫潤如玉的溫玉公子即將說出“把手伸出來!”這五個字的時候,他總算還是忍住了。轉而輕聲道,“那就由賀某來講吧……”

  雖然溫玉公子是個傲嬌,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偶爾還是懂一點的。

  於是他背過手,也背過趙衙內,面對著窗子,開始像機關槍一樣背那什麼“道不遠人”。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造造爾。

  就這樣,每天沾花惹草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紈褲子弟趙衙內,徹底被賀溫玉玩兒傻了。

  特別是這才是第一天。

  特別是賀溫玉把他不會被的東西全都統計了出來簡直是人身攻擊。

  特別是接下來的每天上午下午白天晚上賀溫玉都會帶著那樣鄙視的眼神冷冷的抽他背書。

  特別是賀溫玉還會向他爹告狀。

  特別是他爹還胳膊肘向外拐和賀溫玉是一夥的。

  總之,由於天天被父親教訓,趙衙內半個月都沒能去一趟鳳鳴樓,原先不曾在意的姑娘們現在突然想起來簡直都覺得傾國傾城。

  家裡倒是有一個貌似傾國傾城的,但是越看越像被去年來的那個六十多歲的教書大爺附了體。

  於是,就在這麼黑暗的環境下,趙衙內的心靈寄託只剩下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小、平、安。

  趙衙內真心覺得小平安太好了,怎麼會有這麼好養的孩子呢。今後生個孩子就應該教育成這樣的!遇見生人了會自動躲着,養熟了之後摸摸腦袋就會給你搖尾巴。

  而且極好養熟,至少比家裡那只花狸貓好養熟多了。那只花狸貓,趙衙內喂了它整整一個月頓頓吃肉才算喂熟了。

  而小平安,喂了兩天就喂熟了。

  第三天起床,就看見自己窗檯上擺着一對木雕小鴨子,下面壓着一封感謝信,寫着,“謝謝你的烤鴨腿。”

  簡直是貓的報恩啊。

  有的時候趙衙內也會想,賀溫玉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弟弟?辣樣的賀溫玉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弟弟?

  而且因為從小一起長大養得極熟,什麼一起洗澡啦~一起睡覺啦~自然是做的行雲流水毫無違和感。偶爾高興了還會主動香一口,即使被賀溫玉瞪了也會嘿嘿嘿的笑。

  將近一個月沒去過鳳鳴院的慾求不滿的趙公子很想提出一句,“我們也一起洗澡吧~我們也一起睡覺吧~親我一口就給你鴨腿吃……之類的。”但是連他自己都覺得違和感滿滿。

  於是賀溫玉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弟弟……

  一個月之後,慾求不滿的趙衙內決定報復社會了。

  他的計劃是,把賀溫玉給幹掉,然後逃出去鳳鳴樓玩兒。

  說是幹掉但也不能真的幹掉,下點藥就行了。

  於是趙衙內拿着手中的春·藥把玩了半天,嘆了口氣又放回抽屜。他敢給賀溫玉吃這個,賀溫玉就敢和他同歸於盡。

  還是用居家旅行的大眾藥——蒙汗藥吧。

  在聽著賀溫玉噼裡啪啦講了半個小時論語之後,這貨終於有了口渴的跡象。

  賀溫玉呷了一口茶。

  趙衙內看著他的喉頭一動,那是眼睛發亮。

  一、二、三

  賀溫玉一個沒站穩就華麗麗的倒進趙衙內懷裡了。

  小蠻腰!——這是趙衙內的第一觸感。

  再仔細看看臉,面如冠玉,眉如墨畫,唇如含朱。閉着眼眼合下纖長的睫毛,彷彿兩片蝶翼。

  頓時京城大小妓院的姑娘們又被比下去了。

  於是趙衙內的腦子中分裂出了一個小人a和一個小人b。

  小人a問,“家裡就有一個美人何必出去花錢買呢?”

  小人b說,“可是這廝醒來絶對會和我同歸於盡的啊。”

  小人a想了想說,“那事後工作做得好一些他不就發現不了了?”

  小人b問,“你做的好嗎小人a?”

  小人a說,“我可以試試啊。”

  小人b想了想說,“好吧我聽你的,你是最棒的!”

  此刻趙衙內的心砰砰地跳着,他把教書先生君放在了床上。輕輕解開衣帶,感覺賀溫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停頓片刻,無事,繼續脫。小心翼翼的把月牙白色的外衫褪下來,露出了中衣。解開中衣的兩個結,展開,露出半邊象牙白的肌膚。再解開裡面一個結,展開。兩顆粉紅色的茱萸暴露出來,隨着呼吸上下緩緩浮動。

  “咦,我哥哥怎麼了?”

  晴天霹靂。

  沒錯,趙奕之的感受就是從頭頂被雷劈了一樣。

  慌忙扭過頭,看見人家弟弟正天真無邪的站在他身後。

  趙奕之的大腦一片空白。

  小平安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問道,“他是不是病了?”

  “對對對!不對不對!他不是病了,他是困了!他想睡覺!”趙奕之亂七八糟的解釋道。

  由於趙奕之的身體正好擋住了賀溫玉的上半身,所以賀平安其實只能看見他哥哥的月牙白色衣服。也所以就沒想那麼多,回了一句,“也是,他這幾天就知道看書,一定是累着了。”

  趙奕之借坡下驢的回覆道,“好!沒錯!所以我們就不要打擾他休息了,我們出去玩吧!”

  “去哪玩?”

  “有好吃的!”

  “行。”

  三言兩語先把弟弟打發走,趙奕之默默把賀溫玉的衣服又系回去,偽裝成因為勞累而睡着的樣子。

  然後——

  帶上人家弟弟逛窯子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四章

  其實,御街上除了鳳鳴樓還有不少小倌館,畢竟設定裡本朝男風盛行嘛。

  於是在經過這些紅燈區的時候,趙奕之緊緊地拉著賀平安的小爪子,生怕他被人拐跑了。畢竟,一個衣着樸素、操着外地口音、十五六歲的可愛男孩子——這是多麼適合被拐賣的設定啊!

  總算到了鳳鳴樓,趙奕之領着平安駕輕就熟的拐到夕暉閣。

  只見謝東樓正在閣上坐。這人,與花相交映,散着發、斜斜靠在朱紅柱邊,見人來了,輕輕一笑,揚起白玉杯,唱到,“好花需映好樓台”。

  “修傍秦關蜀棧戰場開!”趙奕之脫口接到。四書五經他是一竅不通,但是什麼詞兒啊曲兒啊的,只要這青樓姑娘唱過一遍,那他便是過耳不忘。

  “這孩子,是誰?”謝東樓指着平安問道。

  “我爹同鄉的兒子。”說著,趙奕之拉著賀平安交付到謝東樓手上。

  “我還有急事,謝大人幫忙看著孩子吧……”

  於是,就像大人們逛街時最喜歡把孩子扔到兒童樂園一樣……趙奕之把小平安扔到謝東樓這裡就急急忙忙找他的花姑娘去了。

  謝東樓站起來,打量着賀平安。

  烏黑墨發,柔軟地貼在腦後,用一根白繩輕輕束起,一根也不亂。衣服微微發舊,從布料來看,家裡可能不太富裕。但是即使只是一塊粗布,也可以收拾的得體漂亮,比如說這衣服一定是貼著少年身子仔細剪裁的,把少年那比起同齡人略顯單薄的身線襯得十分挺朗。而且顏色也選的剛剛好,清清秀秀的月牙白。若是換一個顏色便總嫌少了幾分韻味。

  再看相貌。乍一看只是覺得清秀,再仔細看,又覺得這樣便剛剛好。濃墨輕畫的雙眉彷彿是哪個丹青大師沉吟良久,才緩緩畫上去的。一雙鳳眼顧盼生輝、流轉似水,眼角微微上翹在一個剛好的角度,再多一分就過媚、再少一分就太懶。好看的懸膽鼻從正面看含蓄,從側面看單薄又俊朗。兩瓣唇,微微張着,彷彿含着笑意、又彷彿欲言又止。

  少年的五官彷彿都長在了一個最合適的位置,看似平常,推敲起來卻完好到不可改動一分一毫。

  難描難畫。

  不見得傾城傾國,但是卻難描難畫。

  謝東樓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微笑着拍拍他的腦袋,“你娘把你養得可真好。”

  “是呀。”小平安也衝著他笑。

  然後謝東樓繼續喝着他的酒,小平安坐在一邊吃點心。

  “你也來一杯?”

  “嗯。”平安接過酒,杯子一仰,喝下了肚。

  謝東樓原本是逗着玩的,沒想到這孩子真的喝了。再喂一杯,又喝了。接着,杯杯酒下肚,卻一點醉意都沒有。

  “你喜歡喝酒嗎?”謝東樓問道。

  “不喜歡,可是師父喜歡讓我陪着他喝酒。”

  “師父?你還有個師父啊,是什麼師父?教喝酒的師父?”

  平安剛想開口,又搖搖頭,道,“這我不能告訴你。”

  其實此刻,瑾夏兒姑娘也一直都在,畢竟她就住在夕暉閣嘛。坐在白色的帷帳裡,輕輕地彈着琴,與背景很好的融為一體。

  方才趙奕之拉著這孩子過來,瑾夏兒還想,哪有帶著小倌逛妓院的?觀察半天才又覺得,其實只是個普通孩子罷了,估計連自己進的是妓院都不知道。

  她就這麼心不在焉地彈着琴、胡思亂想著。

  忽然,白色的帷帳被掀開了,瑾夏兒一愣。

  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姐姐,這曲子我聽過。”白衣少年說道。

  誒?他想表達什麼?瑾夏兒思考着,這清平調要多平常多平常,聽過,行啊,所以呢?

  白衣少年走到她的琴旁,俯下身子,伸出白皙的手,一寸一寸的量着。抬頭,笑道,“正好和我師父那個琴一樣長。”

  但是瑾夏兒還是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這個曲子我師父也喜歡彈,但是琴聲比姐姐的清亮,我就尋思是不是姐姐的琴太沉了。”

  “瑾夏姑娘,他這是嫌你彈得不夠好啊。”謝東樓笑道。

  “不是姐姐彈得不好,是琴板的問題,底兒太厚了,回聲不好。”

  “那怎麼辦?把琴板削薄一層估計琴也得散了。”

  “不用削薄,我雕一層鏤花這琴的聲音就好了。”

  “沉就沉吧,不必麻煩小公子了。”瑾夏兒笑道。

  這琴瑾夏兒可是很寶貴的,至於她為什麼很寶貴呢,我們還要從陸沉他娘說起。

  陸沉他娘還活着的時候琴彈得很好,而瑾夏兒的琴技就是陸沉他娘親手教的。

  這琴,也是陸沉他娘送的。不是什麼好琴,尋尋常常的。可是也伴了瑾夏兒十多年的光陰。

  望着那在陽光下微微發光的新弦,是陸沉不久前才幫她換上的。

  “你猜它本來該多好聽?”白衣少年笑道。

  瑾夏兒一愣,把手放在琴上,細細撫摸着。她打量着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真的可以使琴聲變得好聽?鏤空雕刻可是要技巧的,而且就算雕的好雕錯位置了也是白搭。琴板本來就只有一本書厚,雕錯一點整個琴也就毀了。

  “你有幾分把握可以把琴雕好?”謝東樓忽然問道。

  “十分。”平安肯定的答道,“我不懂音律,但是花樣還是記得熟的,這琴和我師父那把一模一樣大,按着師父的雕花就好了。”

  “瑾夏姑娘,要不讓他試試?”謝東樓提議道。

  瑾夏兒躊躇半天,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

  於是瑾夏兒就答應了他。

  平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好像竹簡一樣的羊皮卷,打開,二十多把各式各樣的小刻刀排列開來。

  “這玩意你還隨身攜帶?”謝東樓嘆道。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啊。”平安彷彿自言自語般回答道,精神,已經完全被那琴吸引了。

  打開一個細竹筒,露出一根短短的勾線筆。再把竹筒帽也擰開,原來是個小墨水瓶。

  謝東樓和瑾夏兒都覺得這還真是個精緻的小東西。

  平安盤坐在地上,閉起眼睛回憶着師父的琴的模樣。他雖然讀不好書,但是雕花的花樣卻是掃一眼就可以過目不忘。更何況,那琴陪伴了他七年。

  起筆,開始在琴板上細細描畫。頭壓的很低,整個身子都幾乎趴在了琴上,手卻穩極了,一條貫穿整個琴身的雲線,從左到右,整個人隨着線條行雲流水的滑過去,毫不遲疑、首尾粗細一致。

  在描畫的過程中,少年那一頭柔軟的散發總是滑到胸前,散落在琴上,十分擾人。平安就拿起一根毛筆當做簪子,把頭髮全都綰起來。有幾縷纖長滑落在頸項間,也懶得在意了。

  謝東樓走過去看看,一副工筆畫已經慢慢顯現在琴板上。少年看起來似一個性格鬆散柔弱的人,畫起畫來,卻是極端的謹慎嚴肅,一片瓦礫一根松葉都不肯放過。若不是謝東樓親眼看著他畫的,定以為是那個年過半百的老師傅的作品。

  描完線,便開始雕刻。只見賀平安剛才還又慢又穩的小爪子現在簡直是運轉如飛。右手快得只看得見殘影,木屑像雪花一般在天上紛飛。

  謝東樓目瞪口呆的看著賀平安那個同時玩轉着二十多把刻刀的小爪子,懷疑他會不會其實是什麼黑暗組織的暗殺高手。

  就這樣,賀平安從白天一口氣雕道了晚上。幸虧趙奕之也和姑娘們玩到了晚上,才沒叫他回家吃飯。

  雕完了,小平安虛弱的嚶嚶兩聲就倒地上睡着了。

  趙奕之只好抱著他回家睡覺。

  瑾夏兒忐忑不安地撥弄了一下琴絃。

  蕩——

  只一聲,就使她失了神。

  撥雲見日。

  彷彿這琴聲,前十年都被雲霧重重遮繞,現在,才透出了陽光。

  瑾夏兒心想,差一點,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琴原來還可以有這樣好的聲音。

  入夜,寂寥無人。瑾夏兒還坐在夕暉閣中,輕輕撥弄着琴絃。月光燭影在琴上搖曳,瑾夏兒自言自語着,“你這琴呀,真是好福氣。”

  黑衣少年仔仔細細的為你換弦。

  白衣少年認認真真的為你雕花,

  二人雖然素不相識、從未見面。

  這琴聲、卻把他們的心思,合成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五章

  陸沉在京城開了家小鏢局。說是鏢局,其實就相當於快遞公司。

  京城商販交易運輸頻繁,善於抓住商機的陸沉同志寫信給巴扎,叫他送來百十個手腳利索的漢子,順着汴河來往於南北運送各地貨物,順便打探消息。

  不過鏢局生意幾乎都是林仲甫在打理,陸沉更多的是時候都是在謝東樓府上活動。由於謝東樓好吃懶做天天就知道在鳳鳴院鬼混,於是樞密府的公文有一半都是陸沉在暗中批的。

  本朝的政治制度其實和美國一樣,實行“三權分立”。把行政權、軍權、財政權相互分離開來。

  管行政的是中書省——就是姓譚的那一家管着的。

  管財政的是三司。首長被稱為——“計相”。我覺得這個名字太拉風了,於是在以後的故事中會把三司的事兒大書特書的。

  管軍事的就是謝東樓呆的樞密院。

  三個機構的首長就相當於宰相,於是身為“樞密副使”的謝東樓其實就相當於副宰相。

  哦,差點忘了。還有一個獨立機構——御史台。作用是監察百官,也就是趙奕之他爸趙中丞管着的。

  然後,監察機構除了御史台還有一個諫院,設立原因是為了防止御史台自身腐敗、起到互相牽製作用。

  以上基本就是本朝權利構架,可以說是互相獨立,互相牽制,勾心鬥角呢~

  陸沉同志,就是在這樣複雜的重重機構中策劃著他的反清復明,啊呸,登基繼位復國大計。

  如今,執掌行政權的譚家已經被陸沉拖下了水,管轄本朝一半軍事力量的謝東樓乾脆把全部工作扔給了他。可以說是非常順利呢~

  然後我再來講一講,謝東樓這號人是怎麼年紀輕輕就混上副宰相的。

  謝家原來是經商的,做的藥材生意。

  謝東樓小的時候呀,天天背個藥簍子大街小巷的吆喝着,什麼“祖傳秘方,包治百病”之類的。

  ——和神棍沒什麼區別。

  但是謝東樓天生一顆玲瓏心,驚天地泣鬼神的華麗藥效介紹外加一張人畜無害童叟無欺的真誠臉,於是沒病的都被忽悠着買了他家的草藥。

  ——總之生意非常好。

  然後生意越來越好,好的謝東樓都沒啥幹勁了,於是決定當個官玩玩。

  開玩笑,你以為當官容易嘛,那是要十年苦讀然後考童生考秀才考舉人考貢士考進士一步一步的考上來的。

  他謝東樓的童年、少年時代全部都用來坑蒙拐騙、欺負隔壁大爺了。即使腦子再聰明,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了個大學究啊。

  但是經商實在太費心思了,謝東樓真的很想當一個公務員。

  於是就把自己的妹妹給賣了。

  額,不是賣給老鳩了,是賣到皇宮了。

  謝東樓的妹妹,那也算是全縣一枝花啊。

  謝小妹稍微花點心思,在宮裡學着其他妃子的時髦打扮,把一口方言給改掉,背幾首古詩練兩個小曲兒,洋洋氣氣的就一躍成為個氣質美女了。

  於是謝小妹終於獲得了皇帝李闔的青睞,從才人一口氣升到了皇貴妃。

  作為哥哥的謝東樓也雞犬升天的被賜同進士出身可以入仕了。

  入了仕,八面玲瓏的謝東樓突然一改往日習性,變成了一個不黨不群的翩翩君子。而且為政清廉,不管在哪兒為官臨走時都會有百姓前簇後擁哭着喊他“謝青天”。順帶著,破獲幾個大案、抓獲幾個反動派,進山圍剿過一次土匪。

  皇帝陛下以及兩府大臣們對謝東樓的印象越來越好,於是他就一步一步成了副宰相。

  (這簡直就和賀平安他爹是個完全相反的例子啊)

  額,然後再把視線拉回到陸沉身上。

  他正在替謝東樓處理公文。

  謝東樓向皇帝報過告,說樞密院人多眼雜不適合做機密的軍事決策工作,於是他想把公文都帶回家來處理。

  皇帝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就特批了。

  李闔哪知道,謝東樓回家甩手就把這些高級機密文件扔給了恐怖分子陸沉同志。

  有的時候,連陸沉都搞不懂。謝東樓一看就是沒啥大野心的人,而且他還知道自己要干的是謀逆大事——那他為什麼還要幫助自己?

  總之謝東樓就是這麼一個猜不透的人。

  “聽說你是鏢局的?”

  前面提到的皇貴妃謝小妹,叉個腰,站在門口問陸沉。

  陸沉合上公文,點了點頭。

  “那你就護送我回皇宮吧。”謝小妹說道。

  陸沉搖了搖頭,“我還有事。”

  陸沉不想進宮,過了這麼多年,能認出他長相併且還活着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而這幾個人,全在皇宮。

  一不小心,遇到一個眼睛準的、記性好的——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什麼天大的事兒倒是說出來聽聽?”謝小妹一個挑眉。

  陸沉沉默稍許,道,“好吧,我送娘娘回宮。”

  他只得這樣,畢竟這女人整天和李闔朝夕相處,若是稍微提到自己,抱怨幾句,李闔再上了心……後果不堪設想。而且自己是個庶人,按規矩只能送到宮門口,而能認出自己的人都是不可能出現在宮門口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章

  這年,陸沉十九,賀平安十五,

  他們終於相遇了。

  正值九九重陽,賞菊插萸,美酒斜陽。

  京城的大街小巷人頭攢動,一派市井繁華。腳店裡,茶水博士端着茶酒在幾張圓桌之間跳着胡旋舞一般轉來轉去。歇腳的過客們,胡吹海侃紛紛說著些子奇趣見聞。高級一點的,孫楊正店之類,大多坐著文人墨客。這年是科舉年,全國各地的才子們都趕來京城,企圖在春闈一舉奪魁,殿前唱名、頭戴簪花那是春風得意。此時,他們為了李白一句詩、蘇軾一句賦就能引經據典爭論個不可開交。而酒店牆上那密密麻麻的題詩,龍飛鳳舞,大多就是這個時節被學子們題上的。額,和我們這個時代不一樣,古時候呀,在牆上亂塗亂畫是很流行的,凡是酒樓客棧寺廟的牆面,那必須是文人墨客們交流詩詞的地方……哎呀,反正就和我們現在發微博差不多啦。交朋友或者炫耀用的~比如李白說過“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額,扯皮扯遠了。

  總之,就是在這麼個四海歡騰的氣氛下,我們的主人公陸沉同志一臉悶悶不樂的護送着貴妃大人,騎着馬在遊人如織的路面上擠來擠去。

  原本,馬車應該是快速的交通工具,可是在重大節日這種設定下,速度還不如旁邊邊扛着糖葫蘆邊吆喝的大爺。比如,那大爺都第三次問陸沉“小夥子吃不吃糖葫蘆”了。

  陸沉很想把謝小妹從馬車裡拽出來讓她自己走,但是人家是酷炫□霸拽的女王大人,寧可堵在路上也不屑於和路人擠來擠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還下雨了,幸虧是毛毛細雨,癢癢的飄過臉頰。小雨伴清風,又帶起了幾片花瓣~

  雖是在京城,雖然是二人初見,但是本作者還是不禁想唱出來——正是江南好風景呀嘛落花時節又逢君~

  反正就這氣場嘛~

  終於擠到了朱雀橋,陸沉看見拱橋的中央停了一輛賣花燈的車。女王大人,不對,謝貴妃的馬車本來就是加長加寬型的,這個花車往橋中央一擺,女王大人的車就過不去了。

  陸沉的耐性幾乎被這一路夾三兒搶道的刁民們磨完了,這時,也只能用最後一點耐心騎着馬去和着買花的大爺商量,“你的車可以先讓個道嗎?我們過不去。”

  “讓道?”那大爺叉腰問道,抬起腦袋用下巴指了指,“今天原本人就多,誰許你們這麼大的馬車上街的?”

  陸沉問,“不肯讓?”

  老頭兒牛氣的說,“我陳老兒在這朱雀橋賣了二十年的花燈還沒給誰讓過道!”

  好吧,陸沉最後一點耐心也被磨完了。

  他思考了有那麼三秒,抽出長刀。

  一道白光在空中滑過。

  刀收鞘,花車才反應過來,“轟”地被豎著劈成了兩半。花燈如天女散花般華麗麗地散落了一地。

  所有路人都石化了。

  大相國寺門口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漢子都不如陸沉那一刀狂氣。

  畢竟是兩米五高的花車啊。

  陸沉轉過頭,對駕馬車的車伕一招手,說,“走。”

  只見全京城的市民默默地為他讓道……

  就在陸沉勒馬回頭的一瞬間,突然覺得腰間一緊。

  猛然環顧,四周無人。

  接着,腰間那怪力突然增加,將他狠狠拋向空中。

  陸沉重重的落地,摔了個頭暈眼花。

  回過神來,艱難的用手撐着地想要起來。

  抬頭,先看見的是那人的腳踝。

  褲腿向上挽了兩卷,露出雪白的腳腕子,光着腳、踩着一雙雨天穿的二齒木屐。向上,一襲月牙白的圓領袍裳,白色的衣帶鬆鬆垮垮的繫在腰間,白色紙傘斜斜搭在肩上,一雙丹鳳眼兒,帶著警惕,忽閃忽閃的看著他。

  但是當陸沉對上這雙鳳眼的時候,這眼睛卻忽然彎起來笑了。“噗哧”就笑了,笑得唇紅齒白,笑得明媚不可方物。

  當時啊,橋上的人全都被陸沉那一刀嚇退了。

  於是朱雀橋上只剩下了陸沉和賀平安,還有散落的一地花燈。

  不對,還有那匹馬。

  陸沉看著賀平安,小小的一個人,雪白雪白的,輕輕的笑着。

  活脫脫一隻遺世獨立的小鶴兒。

  陸沉皺着眉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也沒理還在傻笑的賀平安,直接走到謝貴妃的花車前,說道,“娘娘先進宮,我留下把這事處理下。”

  ——這樣陸沉就不用進宮了。即使忽然遇到棘手事情,他依然做着自己的籌劃。

  然後再來以小平安的視角講講吧。

  小平安心裡是站在買花大爺這一邊的。原本就是那個黑衣男子不對嘛,這種節日裡,大家都紛紛步行上街,人擠人的,他還耀武揚威的趕着這麼大的馬車。趕這麼大個車也就罷了,讓老大爺讓開的態度還不好,騎着高頭大馬,趾高氣昂的,好歹下馬來好好和人商量嘛!這也就算了,兩句話不投機居然就把人家好好的花車給劈了,做個小生意容易嘛!

  然後,原本和小平安一樣向着大爺的路人們,經過了那一刀之後居然全都被鎮住了,開始紛紛給那黑衣男子讓道。

  惡人有好報,這算個什麼事!小平安徹底炸毛了,他決定來一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小平安畢竟也是墨子山下來的嘛,臨走時師兄謝紫玉給他帶了個機關防身,名叫“四兩撥千斤”,一簇細長的蜘蛛線連着一個銅鈴。長得就像溜溜球差不多。拋出去的時候輕如鴻毛,待那銅鈴再轉回來,就帶著千斤的重量。

  小平安把銅鈴拋出去,透明不可見的蛛絲纏在了陸沉的腰上,再轉回來的力道就把陸沉甩上了天。只是回來時平安沒接住銅鈴,原本可以把陸沉捆起來的,卻讓這暗器掉到了河裡。平安嘆息了那麼兩秒,決定回家再自己做一個,畢竟他是學機巧的嘛。

  然後,一時腦熱的把壞人打到地上之後,小平安開始後怕了。他沒想到四兩撥千斤的威力這麼大、可以讓人摔得這麼慘。

  而且他身上已經沒啥暗器了,對面這黑衣男子可是能單手劈開花車的啊……

  眼見着那黑衣男子緩緩爬起,氣場強大,背後簡直是冒着黑煙……小平安嚇得都抖起來了,被劈成兩半可不是鬧着玩的。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陸沉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第一次對上了。

  然後,小平安“噗嗤”就笑了。

  當時在小平安眼中,陸沉是這樣的——一臉的泥巴,還啃了一嘴的泥巴。明明是臉着地,摔得慘的一比,但是還若無其事的抬起頭冷冷地瞪人。

  於是平安就時機不對的笑了,即使很害怕但還是很想笑啊……

  待到謝貴妃的車駕離開,陸沉開始收拾熊孩子。

  一個瞬移過去,掐住了賀平安的脖子。纖細的脖子,陸沉一隻手就能掐住,食指抵在跳動的動脈上,一個使勁,就可以把平安掐死。

  平安張大了眼睛,睫毛顫了兩下,叫都不敢叫。

  陸沉伸出另一隻手,掐住平安細細的手腕子,把脈把了半天。皺眉,冷冷道,“你不會武功?”

  “……嗯。”平安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誰派你來的?”冷酷的聲音從背後刺入平安耳中。

  “沒、沒人。”

  “暗器,是什麼暗器?”

  想起向師父發過的誓,平安咬了咬呀,“……不能告訴你。”

  “不說?”攥住脖子的手,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平安咬緊牙關,保持沉默。

  於是力道又加重了五分。

  陸沉把大拇指抵在少年的喉結上,突然狠狠的按了下去。

  “嗯!”

  原本一張清秀的面容,漸漸地變得扭曲、失神。

  陸沉知道,他只要再多用一分力,手中的這個少年便會當場斃命。

  於是他鬆開了手。畢竟,當街殺人太容易惹麻煩了。

  賀平安張開嘴巴劇烈地咳嗽着,單薄的胸膛隨着上下顫動。他抬起頭,一雙鳳眼兒怔怔地望着陸沉,眼淚委屈地在眼眶裡打轉兒。

  哪有這樣話都沒講清楚就下狠手要人性命的?

  結果還沒結束,陸沉又把他兩手摺到背後開始搜身。暗器早就掉河裡了,陸沉哪裡搜的到?於是只搜到了賀平安每天隨身攜帶的二十多把小刻刀。

  陸沉看著那一堆各式各樣的刀具就更加覺得這熊孩子可疑。

  準備繼續拷問。

  賣花燈的老爺爺看不下去了,決定拎上棍子去幫助小平安。

  畢竟老爺爺也是個有血性的老爺爺啊。

  結果還沒靠近就被陸沉一腳掀翻。

  小平安又趁着這個檔子趕緊跑過來支援老爺爺。

  於是,一老一小,手拉手,肩並肩,瞬間成了隊友。一齊怒視着陸沉。

  路人們都停下來看熱鬧,悄悄指指點點,說些“世風日下啊居然當街欺負老人小孩”什麼的。

  陸沉轉念一想,事情鬧大了把官府引來就不好了。於是沒收了平安的小刻刀,牽起馬準備走。

  忽然覺得衣服一緊,陸沉回頭。看見小小的少年正拉著他的衣服。

  “你、你、你……不能走!”

  連眼淚都沒擦乾淨,拉著人家衣服的手也顫顫巍巍,但是小平安依舊倔強的瞪着陸沉。

  “為何?”陸沉皺眉道。

  “……你要賠了人家錢才能走!”平安指着散落一地的花燈,“而、而且,快把我的小刻刀還給我!”

  小平安顫顫抖抖的說著,都快嚇尿了,但是依舊拿一雙鳳眼狠狠瞪着陸沉,倔強的寸步不讓。

  陸沉眯起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老爺爺輕輕拉住平安的手,小聲說,“算了吧。”

  “才不能算了!”

  小平安,就是這麼個性子,平時看似溫順,但是一旦固執起來可是會和人拚命的。

  陸沉沉默了一會。

  氣氛十分可怕。

  可怕到賀平安以為陸沉一定會殺了他的時候。

  陸沉突然問道,“該賠多少錢?”

  由於情節轉變太快,平安和大爺全愣住了。

  直到陸沉掏出一張銀票附帶一句“應該夠了吧”,兩人才反應過來。

  夕陽西下,紅霞漫天,金色的光打在朱紅的朱雀橋上。

  小平安拿着整整二百兩的銀票呆在那,他從小大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錢。於是,氣也消了一半。

  陸沉牽着馬,打算回去。

  平安望着一地的花燈,掉在地上,被濺上了泥點子,已經賣不出去了。明明還挺漂亮的,是絹布做的荷花,從紅色到白色的過渡自然,栩栩如生。

  賀平安又回頭看正要離去的男子,一襲黑衣,身配長劍,牽着高頭大馬。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彷彿是從古老的故事中跳出來的一樣。像勾踐、像嬴政、像曹操……

  在這個已經太平無事歌舞昇平了一百年的時代裡,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彷彿與戰爭年代才會出現的人?

  終於,平安鼓起勇氣,衝著陸沉的背影,說道,“等一等。”

  黑衣男子停步,側身,問道,“又怎麼了。”

  澄色的夕陽打在打在他的背後,把他映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只有散落的髮絲以及腰間的佩劍還閃爍着澄色的光芒。

  “你……想放花燈嗎?”

  平安面對著夕陽,臉頰被映成了澄色。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章

  “不想。”陸沉搖搖頭。

  “你掏了那麼多錢,怎麼能不放呢?”

  “不想放。”

  “這麼好看怎麼會不想放嘛。”

  陸沉走了,不去理賀平安。

  沒想到賀平安的倔勁又上來了,牽着他的衣袖,“放吧放吧放吧。”

  抽開衣袖,上馬。

  賀平安擋在馬前,“放吧放吧放吧。”

  其實,陸沉也是頭一回遇到賀平安這樣的人。

  他皺起眉、他都不記得自己今天皺過幾次眉了。

  陸沉覺得,他以前遇到過的敵人,什麼李闔劉懷德巴扎符鎮遠……全部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個小小的少年難纏,真應該掐死算了。

  但是理智思考過後,陸沉又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掐死人。而且,如果不把那一地的花燈全部放完,這個正擋在馬前的少年估計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他。

  回過神來,陸沉發現少年連毛筆都已經塞到他手上了。是了,放花燈還要在上面寫上心願什麼的,總之麻煩極了。

  陸沉突然記得自己小時候是放過花燈的,大約是四五歲?寫的什麼來着,奧,想起來了,寫的是——李召你不得好死。

  李召正是陸沉的父親,曾經的皇帝。那時的陸沉還是個真真正正的孩子,想什麼就寫出來了。當然免不得一頓胖揍,但是,他記得的,李召後來給他道歉了、說對不起他們母子。

  現在當然不會那麼意氣用事了,陸沉百無聊賴地拿着筆,隨便沾了沾地上的雨水,一首《相見歡》,一盞燈上寫一句。眼看著上闋下闋全都寫完了,花燈卻還剩下整整一地。

  陸沉皺了今天第一百次眉。

  他對賀平安說,“你也來寫啊。”

  賀平安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問,“……可以嗎?”

  “可以……”

  小平安歪着腦袋又想了想,不好意思道,“其實……其實我家裡一共四口人,你看你還剩挺多的……”

  “都給你了……”陸沉有氣無力的回覆道。

  “謝、謝謝……我要四朵就行了……”

  小平安,挑了四盞模樣周正的。提起筆來開始思索該寫什麼。想寫的似乎很多,又似乎都顯得無關緊要。

  待到最後一縷緋霞也飄散去了,天便漸漸黑了下來。京城的街道像一條條金龍似的,燈火輝煌,炮竹連天。平時不會上街的姑娘們也都來到夜市間,在商販前轉來轉去,找一找適合自己的胭脂首飾。腳店茶館全都開着,茶博士酒博士端着托盤在酒席間穿梭。京城最大的戲院在御街上架起了大戲檯子,背後放著孔雀開屏似的煙花。河上花燈閃爍,一盞盞粉色的花燈,剔透晶瑩,倒影與其交相呼應,洋洋灑灑飄了一整個汴河,彷彿有直下江南的氣勢。

  “我家鄉啊,過節的時候放的不是花燈,而是孔明燈。誒,你放過孔明燈嗎?”平安問道。

  陸沉搖了搖頭。

  “我這也是第一次放花燈。各有各的好,一個能上九重雲霄,一個能下萬里江波。”平安邊說邊寫。

  第一盞願哥哥能高中狀元衣錦還鄉、第二盞願爹爹可以在長干巷裡開個私塾,再也不用四處奔波授課、第三盞願母親健康長壽萬事順意不用再為他兄弟二人日日操勞、第四盞祝自己、祝自己什麼好呢?

  祝自己平平安安。

  平安、平安,家裡人就是擔心他不平安才叫他平安。這一點賀平安還是明白的。

  就像哥哥就是因為性格彆扭,所以才要叫溫玉。

  溫玉、溫玉,溫潤如玉。只是那個動不動就發脾氣的賀溫玉哪裡擔當得起這兩個字嘛,哈哈。

  寫完了自己的,賀平安探過頭來看陸沉,發現他是蘸着雨水寫的,便好奇。

  畢竟,雨水混雜着泥水便有了些許顏色,於是賀平安就看見了陸沉的字。

  這男子,手執長劍,神色冷峻而目中無人。

  字卻是一筆一划、認認真真的小楷。

  “年年負卻花期。過春時,只合安排愁緒送春歸。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

  平安看著他的字,漸漸念了出來。

  平安不懂詞。但是看著這人的字、唸著這人的詞,卻覺得這男子一定是非常喜歡寫詞的人。

  陸沉聽著身後的少年漸漸念出了自己寫的詩,微微一怔,也罷。

  點好蠟燭,放到水邊,且隨秋水萬里過。

  陸沉又隨便寫了幾首,沾着雨水,幹了,紙上便只剩下點點泥印子。他也不理會,放了一盞又一盞。

  “你這人真奇怪,寫字為何不用墨?”平安托着下巴,蹲在陸沉旁邊。

  陸沉半天沒理會他,自討沒趣。

  後來啊,賀平安也學着他的樣子,沾着雨水寫古詩。什麼“鵝鵝鵝曲項向天歌”、“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各種學前啟蒙詩統統寫了一遍。

  幾十朵花燈寫罷,二人將它們全散在河中,密密麻麻的,十分壯觀,引來遊人側目。

  兩人在朱雀橋的正中央。賀平安趴在硃紅色的欄杆上,陸沉按劍直直的站着。望着汴河上如星瀚般的花燈,映出了絳色的橋墩、映出了翠色的岸柳。少年眼波漾漾,也含着兩朵熠熠生輝的荷花。

  賀平安心想,這還真好看。

  陸沉心想,這還真是莫名其妙。

  嗯,這確實是陸沉度過的最莫名其妙的一天。素不相識的遇著了一個人,然後居然還老老實實的和對方放完了一池的花燈。忽然想起還有許多公文沒看,再次皺起了眉頭。

  就在陸沉覺得自己這是在浪費時間的時候,賀平安的小腦子裡想的是“這個人是幹嘛的?好像很厲害,就是脾氣太古怪了,是個幹大事的人吧,就像水滸傳一樣,幹大事的人脾氣都怪怪的。說起來花燈上不是該寫寫新年願望理想抱負之類的嘛,這傢伙寫的全是詩呢,一定是抱負太大、脾氣太差才不屑於寫上吧,嗯,就像哥哥,心裡明明想著‘中狀元中狀元中狀元’卻不肯承認,好像清高的樣子。”

  “你可有什麼理想抱負?”賀平安正胡思亂想著,結果就脫口而出。

  陸沉默默搖頭,心裡卻想著,是呀,自己的理想抱負是什麼?

  殺了李闔,奪回皇位,開疆闢土,成萬代功名。

  上有明月,下有星河,男子站在橋中央,自嘲般的笑了。

  往事如煙而過,年幼時母親教自己染墨、調琴、譜曲、吟詩。

  我的理想抱負麼,也就是些俗不可耐的事罷了。

  他這樣平平淡淡的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註:文中陸沉寫的詩其實是清代張惠言寫的相見歡)

  ☆、第十八章

  趙奕之站在自家門前焦急的張望着。派出去的家丁已經好幾撥了,始終找不到賀平安回來。

  趙奕之已經急得焦頭爛額了,倒是賀平安的親哥哥賀溫玉,穩穩噹噹的坐在書房裡練字。

  “你也不急?”趙奕之問道。

  “我急了他就會回來?”賀溫玉眼也不抬。

  “總該出去找找,那可是你親弟弟!”

  “我又不識路,出去了只能添亂。”

  “行,好,那咱們一起去門前等着。”

  “你去了就好。”

  趙奕之狠狠的瞪着賀溫玉,卻不知該說什麼。朝夕相處,趙奕之才算是明白了這人是有多討人厭!冷心冷麵,空有一張好皮囊。

  甩袖而去,趙奕之在心裡想,小平安啊小平安,你哥哥不要你了我要你!

  趙衙內就這麼站在門前等着,恨不得自己也跑上街去找,但是他又擔心自己一出去平安卻正好回來了——趙府所有能派的人都被趙奕之派完了。趙中丞在宮中當值,偌大一個宅子只剩下了他趙公子和賀溫玉。他再一走,趙府就基本上是座空宅了,哼,那個只知道看書練字兒的混蛋哥哥有還不如無!

  其實前幾天趙奕之就發現賀平安漸漸跑野了,但是卻沒有阻止。如今後悔不已。

  就像養貓一樣,最開始,賀平安剛來京城還有點認生,每天窩在自己屋裡也不出門。可自從趙奕之帶他逛過一次窯子,眼界開了,屋子也就關不住他了。家貓養成了野貓,不玩到吃飯時間那是不肯回來的。

  終於,也就像一半的養貓家庭都會遇到的情況一樣,走丟了。

  直到趙奕之已經開始冷靜的考慮需要不需要一家一家的小倌館去找,然後再拿銀子把孩子贖回來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小白影子,一顛一顛的跑回來了。

  趙公子忽然熱淚盈眶,那心情,就和自己從小喂大的貓兒忽然丟瞭然後居然還認路的自己跑回來了一樣一樣的感人。

  一把抱起就往屋跑,跑到正堂了才放下椅子來。

  賀平安小聲道,“疼。”

  趙奕之這才注意到,孩子原本雪白雪白的脖子上此刻印着個紫紅色的手印子。

  被人掐過的朋友可能都知道(咦),被人掐了呀,當時不會覺得疼,頂多留個紅印子,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紅印子變紫了的時候就會覺得疼了。

  當時陸沉掐賀平安的時候,用的是九分的力氣。於是等平安放完花燈開開心心的準備回家時,後勁兒就來了。

  先是脖子動不了了,動一下疼一下。再接着感覺走路也走不穩了,彷彿失去了平衡。於是他就坐在路邊歇息,慢慢的,走走停停。走到家時早就半夜三更了。額,至於跑的一顛一顛的,請理解為太想回家但是又站不穩的綜合表現。

  “這是誰幹的!”趙奕之問道。

  “不認識。”原本想搖搖頭,結果扭着脖子了,賀平安又是“哎呦”一聲。

  趙公子只好安慰他,一邊招呼下人快去叫大夫。

  趙奕之在屋裡轉了一圈,只找到一瓶跌打損傷藥。想給平安塗上,結果碰一下疼一下,無計可施。心道,這三更半夜的也不知大夫何時才會來。

  “哥。”平安叫了一聲。趙奕之跟着回頭,就看見賀溫玉站在身後。

  賀溫玉看了看平安脖子上的瘀痕,皺眉道,“又出去惹事生非了?”

  小平安原本以為哥哥至少會安慰他一下,結果張口就是句質問。

  於是委屈道,“我可是差點被人給掐死啊。”

  “怎麼一回事?”賀溫玉問道。

  平安原本想解釋,但是脖子很疼,加之腦袋一片混沌,便說不清話了。張了張嘴,又愁眉苦臉的看著哥哥。

  “你先別問了。”趙奕之沖賀溫玉擺擺手,把賀平安攙回裏屋。

  大夫來了,看看瘀痕把把脈相,便說道,這傷說重也不重,但是得慢慢養。倘若好得快了一兩個月就無大礙,好的慢了估計得半年才緩的過來。

  喝了藥又上了藥,折騰到大半夜才算完。待到大家都散去,賀平安拿來鏡子照自己的脖子,看見好明顯的一道紫印子,於是衝著鏡子伸長了舌頭,果真像個吊死鬼一樣。把自己給逗樂了,結果一笑脖子又疼了。

  玩了一天,因為下雨,衣服上濺了不少泥點子,整個人也汗津津的。雖然脖子很疼,但是賀平安還是決定偷偷摸摸去洗個澡。

  平安很喜歡趙府的大澡池子,常年溫水,而且十分寬敞,游一個來回都不成問題。哪像他自己家,只有一個木桶。

  賀平安小的時候倒是覺得那個木桶大極了,每天可以搬着凳子坐進去和哥哥一起洗澡、互相搓背。有時候趁哥哥不注意潑他一臉水,可開心了。

  但是隨着個子漸漸長高,平安就不用搬凳子了,後來木桶也顯小了,再後來兩人只好輪着洗。

  脫了衣服搭在木架上,光腳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一個腿軟就滑到了。平安正要驚呼,卻被人托住了腰。

  “哥哥。”不用看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賀溫玉住在賀平安隔壁房,聽見有動靜就知道賀平安是想洗澡。心裡想著“真麻煩”卻擔心他再出個什麼意外,於是跟了上來。

  果然又出意外了。

  “坐那。”賀溫玉指揮着賀平安坐在澡池旁邊。

  平安老老實實坐好,抬頭看見哥哥正挽起袖子。但是抬頭這個動作又使他“哎呦”一聲。

  賀溫玉皺眉,“不許動。”然後,擰乾布,像小時候一樣幫他洗澡。

  平安也就“不許動”了那麼一會兒,之後就開始踢池子裡的水玩兒。玩着玩着就玩了賀溫玉一身水,乾乾淨淨的中衣也濕了個透。

  最後導致賀溫玉也不得不洗了個澡。

  “哥哥我給你搓個背?”

  “嗯。”

  趁着賀平安給自己搓背,賀溫玉開始教訓他。

  “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出去找你嗎?”

  “啊?”

  “明天記得去給趙公子道個歉,他一直在等你。”

  “好。”

  “以後不許跑這麼晚了。”

  “好。”

  “即使出門也不許一個人,要有個人跟着。”

  “好。”

  “傷好之前不許出門。“

  “好。”

  “記得給爹娘寫封信,報個平安。”

  “你不是寫了嘛。”

  “我寫的是我寫的,你寫的是你寫的。”

  “好。”

  “以後多看看書,少出去亂逛。”

  “好。”

  “在外面遇見壞人了要躲着,別去逞能。”

  ……

  賀溫玉等了半天也沒等來賀平安下一個“好”字。

  “嗯?你聽見沒?”賀溫玉又問了一遍。

  突然感覺到賀平安整個人貼在了自己後背上,輕微的呼吸蹭的脖子癢癢的。

  賀溫玉眉頭微蹙。哪有這樣的,搓澡到一半還能睡着。

  把趴在自己背上睡着的弟弟抱出澡池子、匆匆忙忙的洗完澡、換上新衣服、然後幫弟弟也換好。

  其實這個時候賀平安的個子已經不比賀溫玉矮多少了,於是賀溫玉把賀平安抱回房間簡直廢了半條命。

  剛想把弟弟扔床上,卻發現自己的衣領被對方死死抓住。賀溫玉想扳開賀平安的手,結果睡夢中的賀平安說起了夢話。咿咿呀呀的,也聽不懂在說什麼。

  嘆氣,“以後不許讓人擔心了,聽見沒?”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九章

  一大早,趙奕之就來看小平安。推了門進來卻發現床上睡的是兩個人。

  行雲流水的墨發交織在一起,從枕頭上堆下來,一直垂落到床邊。哥哥睡外面,弟弟睡裡面。被子被弟弟踹到了一邊,但是又覺得冷,於是腦袋緊緊地鑽在哥哥的懷裡,哥哥低着頭,下巴輕輕抵在弟弟的腦袋上。兩個人都穿著整整齊齊的中衣,只露出四隻雪白的腳來,細細白白的腳踝,粉粉的腳尖……看的趙衙內那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啊。

  “嗯……”哥哥睡得淺,微微張開了眼,原本冰玉相叩一般的聲音又加了三分慵懶睡意,“是趙公子啊。”

  趙衙內聽得心頭一酥,忙陪了個獻媚般的笑臉,“天色還早,接着睡、接着睡。”

  出了門,趙奕之就覺得自己真不爭氣。昨天才決定以後再也不去理會賀溫玉這號人的,今天就又被迷得顛三倒四獻媚討好了。

  於是,平安也算安生了幾天。

  只是脖子上的瘀痕老不見好。趙奕之都擔心他會一輩子留疤了,便突然想到了一個人——謝東樓。

  前文提過,謝東樓家以前是行醫的,而且自從他當了官成了“謝青天”、“謝相公”,他家的賣的藥就被傳的神乎其神,簡直吃了就可以立刻起死回生長生不老。

  趙奕之懷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領着小平安去了謝府。

  謝東樓把食指中指壓在賀平安脖子上按了半天,便問道,“你們從哪請的庸醫,他這傷的是內裡,開的藥卻都是治表皮的,氣血不暢那能是塗塗金瘡藥就能治好的?”

  “啊?怎麼一回事兒?嚴重嗎?”趙奕之忙問道。

  “嚴重倒是不嚴重,只是這脖子估計得一直紫着了,平時走路也得悠着點兒……”

  “那不是要當一輩子吊死鬼了……”賀平安絶望道。

  謝東樓被逗笑了,“其實也還有得治,說起來掐你脖子這個人真不簡單,別人掐人都是隨手掐的,他卻是按着經脈掐下去的,一招就傷了你兩條主脈。除非找個內功底子厲害的人,天天替你舒緩經脈,要不就當一輩子吊死鬼把哈哈哈。”

  “內功底子厲害的人上哪兒找啊!”小平安和趙奕之異口同聲的問道。

  “額,其實我就認識一個,只是脾氣怪極了,也不知肯不肯幫你。”

  當陸沉再次見到賀平安的時候,頓時有一種無力感。

  如果他會英語的話,一定得吐一句槽,How old are you……

  賀平安的反應卻是十分激動的,“是他!是他!就是他!差點就把我給掐死了!”

  謝東樓和趙奕之都以一臉“哎呦喂這是什麼神展開”的表情愣住了。

  “但、但是後來我們又和好了,還、還一起放了花燈。”

  於是某兩人表情自然過渡成“我擦類接着還有神轉折”。

  賀平安卻不知道其他人的心裡變化,他指着陸沉繼續說道,“你、你看吧,惡人總會有惡報的、你掐了我,所以現在就不得不替我療傷,所、所以說以後下手前一定要知輕重,不、不能一句話沒說完就把人家的花車劈成兩半,或、或者差點把人家給掐死。”

  陸沉內心深處的無力感又加重了一分。

  一句話不停的在他腦海中迴蕩——

  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療傷了……

  於是,陸沉就開始幫賀平安療傷了。

  每日申時,賀平安準時來謝府,陸沉會坐在書房等着他。

  撥開墨發,露出白白細細的脖頸,當初掐人的那隻手點在經脈上,緩緩將內裡推送。

  賀平安老老實實地趴着,用手指玩弄着被撥到脖頸前的鬢髮。

  雖說自己的傷正是這個陸公子造成的,但是一次一次的來,平安還是些不好意思了。因為陸公子看起來很忙,每天卻不得不抽出時間為他療傷。

  其實,他當初若是沒把人家掀翻在地上,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原先覺得你是個壞人,現在卻覺得你是個好人。”平安認認真真道。

  半天,陸沉回答道,“這世上哪有什麼好人壞人,只是你遇見我的時候,恰巧遇對了地方。”

  當時只道是尋常。

  許多年以後,陸沉才知道自己說的是有多對。

  每每他回憶起來,便慶幸、自己是在重陽節裡最繁華的一座橋上遇見了賀平安。

  遊人如織、燈火輝煌。

  所以,他們才一起寫了詩、放了花燈。

  倘若,換個偏僻點的地方相遇,一個這麼陰鷙、另一個又那麼固執,自己會不會殺了他呢?

  想一想都心有餘悸。

  可是,此刻的陸沉才不會想到這些,他一邊不耐煩的給面前的少年療傷,一邊思考着一統天下之類的事兒。

  日子便這麼匆匆度過,重陽過了是寒露、寒露過了是霜降、霜降過了便立冬、立冬過了是小雪……天氣漸漸變冷,斑斕的東京城漸漸銀裝素裹,然後啊,就過年了。

  春節的時候,大家都換了新衣裳,小平安也得到一套。趙府出品,質量自然有保障~

  府裡的嬤嬤幫他換上,天青色的緞子料,銀線綉的玉蘭花兒,孔雀藍的衣帶在腰間打了個如意結。少年平時喜歡散着頭髮,因為頭髮太滑,插個簪子沒跑兩步就掉了。這天倒是正正經經地把頭髮都束了起來,戴了個白玉冠,一支玉簪從中插過。

  嬤嬤打量了半天,又取來一個流蘇給他系頭上,絳紅色的流蘇正好垂在鬢旁,這原本應該是女孩子的裝扮,但是繫在男孩子的頭上竟也顯得挺合適的。似乎是打扮上癮了,嬤嬤又拿來粉脂,輕輕畫了兩筆眉、點了個含朱唇、白白淨淨的臉頰又撲了點粉……

  小平安不好意思的走出來,他覺得自己是男孩子,應該繫個瀟瀟灑灑的逍遙巾、應該來一身黑金色的短打才帥氣、嗯,還應該配一把長劍,再牽一匹高頭駿馬……就像那個陸公子一樣。

  於是當抬頭看見趙奕之來時,賀平安晃着腦袋上的紅色流蘇就覺得難為情,“我說了不畫非要給我畫……”

  趙衙內愣了好久說不出話來。

  這、這打扮的也太過分了吧,簡直是漂亮的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拉去男風院直接可以接客了!

  於是趙奕之認認真真的教育賀平安,出門可千萬別穿成這樣,容易產生誤會發生不必要的矛盾。

  作者有話要說:  咦咦咦,說好的冷艷高貴呢!我發現自己在漸漸的寫跑偏啊啊啊啊,這種溫馨可愛外加淡淡的扯淡的小氣氛是怎麼一回事兒!不行!下一章過渡完了我一定要冷艷高貴起來!(最近腦殘動畫看多了唉……

  ☆、第二十章

  其實這一年的朝局一直在變。

  原先提都提不得的法案竟都開始默默實施了。

  比如戶部開始着手重新丈量個州縣土地,明眼人都明白這是稅收政策要大變了。再比如陝西先行廢除了募兵法,改用徵兵制,眼看也要在全國通行。交鈔局成立,一時間銅錢兌換價大漲……

  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究其根源是因為執政官員的交替。

  樞密使換人,參知政事下台,三司更是整個大換血。御諫兩院紛爭不斷,眼看御史中丞也要換。

  一年之內竟有數百七品以上官員被替換。

  理論上應該鬧得沸沸揚揚才對,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此事。

  因為,每個官員都被替換的合情合理。有貪臓枉法的、有政績太差的……當然,也有清廉的官員被替換,比如林道元林大人,剛剛入了京進了政事堂,眼看就要一展宏圖、實現抱負——卻忽然接到消息說自己雙親病逝,只得回老家守孝三年。

  同仁們紛紛安慰道別,誰會往深處想?

  就這樣,大家都覺得這一年算是要安安生生的過去了。連一向直覺敏鋭的皇帝大人也沒發現什麼倪端。

  但是有一個人卻發現了問題——鳳鳴樓的瑾夏兒姑娘。

  京城官員每每高昇,大多都會來鳳鳴樓佈下酒席慶賀。

  這自然少不了瑾夏兒姑娘彈琴助興。

  然後她便發現,所有官員,都是按照陸沉當時放在桌子上的棗子來任命的。

  一個都不差。

  忽然覺得可怕。

  偶爾,陸沉也會來鳳鳴樓聽瑾夏兒彈彈曲兒。瑾夏兒望着他,一臉的閒淡,甚至還會問問自己這些年過的怎麼樣、缺不缺錢花之類的。

  然後有次,瑾夏兒也問陸沉,“公子這幾年又過的怎麼樣呢?”

  陸沉淡淡說道,“還和以前一個樣。”

  那就是過的不好了。

  這天,陸沉又來夕暉閣。一杯茶喝完,抬頭,一個穿著灰色儒服的先生便到了。

  陸沉起身,注視着這先生。二人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面了。

  先生抱拳道,“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

  “宛陽兵變陸公子可知?”先生開門見山問道。

  陸沉微微點頭。

  “今日來就為此事,譚某祖籍宛陽,犬子代某回鄉祭祀,卻逢兵變,至今生死不明,聽謝大人提過,陸公子在宛陽有一路鏢局……”

  陸沉道,“譚大人自有通天的本領,哪用得着我一庶民?”

  譚為淵沉吟良久,苦笑道,“殿下,你又不是不知。”

  他譚為淵,貴為首輔宰相,卻是無法救自己的兒子的。

  宛陽大亂,一個宰相,首先要做的是安撫軍心、是保住當地百姓。

  倘若現在不管不顧的先派人去救自己的兒子,便會被天下人恥笑。

  但是,兒子畢竟是兒子,天下有幾個人又能先公後私大義滅親?於是譚為松想到了陸沉。

  最終,譚為淵反覆懇求。陸沉便作思忖道,“宛陽那路鏢局自從兵變就斷了消息,也罷,我親自去一趟。”

  “那就有勞公子了。”譚為淵一拜。

  “只盼陸某今後有勞先生的時候先生莫要推辭。”

  然後,讓我們把鏡頭轉向皇宮。

  皇帝李闔也正在為宛陽兵變所頭痛。

  這年全國各地大旱,尤其秦州,一年內未下過一場雨,糧食顆粒無收。百萬災民朝豫州逃荒,其中有強盜無賴者、七八成群成伙、一路搶掠,漸漸壯大,便成了流寇。

  當流寇經過宛陽時,趁守防空虛,殺了當地的通判守將,佔領了整座城池。

  李闔坐在紫宸殿上翻看著摞摞公文,眉頭緊皺。

  和陸沉一樣,他也在等人。

  他等的人諸位倒是認識,正是墨子山上教賀平安佈陣的師兄——謝紫玉。

  說起來謝東樓和謝紫玉倒是表兄弟關係,兩人從小一塊長大,偷雞摸狗的事一起沒少幹。稍長大些,作為長房公子的謝東樓接手了家裡的藥材生意,而喜歡奇門遁甲的謝紫玉開始雲遊天下最終投到墨家門下。

  自從謝東樓做了官,便把弟弟謝紫玉推薦給了皇帝。

  李闔好帶兵打仗,謝紫玉學的就是排兵佈陣,倒是氣味相投。

  “臣謝東樓叩見陛下。”

  “臣謝紫玉叩見陛下。”

  二人一起拜殿。

  李闔對謝紫玉道,“聽聞卿有破敵之策?”

  “哪裡,臣只是算了一下,下個月必降大雨。”

  “此話當真!”李闔站了起來。

  “豈敢戲言?”謝紫玉回答,“天象有變,下月中旬有一連十天的大雨,我在墨子山上與眾師兄反覆測算過的,這才敢來京師稟告陛下。”

  李闔自語道,“那流寇原本就是鄉俚之輩,若是天降大雨流民返鄉,他們為了回鄉爭搶田地必先從宛陽撤出……到時候我們率兵在險要處攔截……”

  “臣斗膽——”謝東樓向前。

  李闔回頭看向他。

  “敢問陛下,如今緊要之事是何?”

  “剿滅流寇。”

  “非也,緊要之事是得民心。宛陽為何會落入區區流寇之手?是因為當地人心惶惶。那流寇之首名叫魏七,不學無術之徒,卻懂得禍亂人心,他在宛陽當地散佈,如今一年未曾下雨,是因為陛下失德所致。而他魏七,是二郎神轉世,玉帝派他來人間除妖除魔改朝換代。”

  李闔冷笑,“寡人倒是成了妖魔鬼怪。”

  “所以還請陛下在下月初舉行一次祭天。”謝東樓道。

  李闔一聽就懂了。既然已經算準下月會降大雨,他在那之前祭天,便讓百姓都覺得大雨是他這個皇帝求來的。於是,什麼“皇帝失德二郎神轉世”的謡言自然不攻自破。

  便笑看這一對兄弟,一個能掐一個會算。

  李闔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對了,謝東樓,‘半日閒’是不是被那流寇頭子抓住了?”

  謝東樓道,“確有此事,譚公子替譚大人回鄉祭祖,不巧正遇兵變。

  李闔嘆了口氣,他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宰相譚為淵,但卻十分喜歡譚為淵的兒子,還戲稱此子為“半日閒”。哎,就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讓人喜歡。如今成了土匪的階下囚,那神態,不知還剩下幾分。

  “陛下不必擔憂,譚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可化險為夷。”

  “但願吧……”李闔讓二人退下。

  下了殿,謝紫玉問謝東樓,“那半日閒譚公子真的能化險為夷?”

  謝東樓道,“你覺得看我人準嗎?”

  謝紫玉才懶得奉承他,“……也就那樣。”

  “多謝弟弟誇獎。”謝東樓笑眯眯的權當稱讚,“你哥哥我,見過的這麼多人裡,最聰明絶頂的就數這個半日閒了。”

  “胡扯,半日閒平日裡除了吃就是睡,哪顯過聰明?”

  “沒顯過聰明就是他的聰明,這譚公子,比那譚宰相還要厲害個十倍。”謝東樓笑着走了。

  謝紫玉站在原地開始回憶那個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譚公子,比譚為淵厲害十倍?胡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章

  好了,這一章我們開始講本文智商最高的人物——譚墨閒。(半日閒)

  譚公子是宰相譚為淵的獨生子,於是日子過得很好。

  而且因為他爹是宰相,按照本朝不成文規定,宰相兒子為了避嫌是不參加科舉考試的。將來他爹死了他就可以自動獲得爵位。

  ——於是譚公子這輩子基本上也就啥也不用幹了。

  ——於是他成了個懶蛋。

  一直到譚公子長到很大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原來人類是會“遺忘”的啊。

  小的時候譚墨閒就很不能理解,為什麼爹爹總是要求自己把四書五經背了第二天檢查。

  “背”是什麼意思呢?不就是看一遍講出來就好了嗎?為什麼要說“背”呢?

  ——其實譚公子一直沒發現自己可以過目不忘。

  而且他的家人也沒發現。

  直到譚公子長到十八歲的某天,自己才突然反應過來,奧,原來我能過目不忘呢哈哈哈~

  但是他才懶得告訴家人呢——這樣會被迫記很多東西的,會頭昏腦脹的。

  確實會頭昏腦脹,因為譚墨閒的記憶是被迫式記憶。

  從小他就不喜歡看書、不喜歡聽戲、最不喜歡上街。

  ——上街簡直是他的噩夢。

  記得有一年花燈會,譚公子上街玩。結果那年所有花燈的樣子、所有的詩句燈謎、所有的女子衣服上的花飾紋樣、甚至街頭聽到的所有人物對話……都在譚公子的腦袋裏迴蕩了整整一年。

  哦,還討厭說書的。因為說書人的語氣都很激烈,一塊驚堂木拍了又拍。譚公子白天聽完了,晚上睡覺時就會被迫在腦子裡全部回放一遍,完全睡不成覺。

  於是譚公子決定遵從釋迦摩尼的教誨,不聽、不聞、不看。

  五色令人目盲呀嘛五色令人目盲。

  譚公子每天蹲在家裡,除了吃就是睡,他覺得自己可能就缺一死了。

  漸漸的,譚公子成了個哲學家。他每天睡覺之餘,會想一想“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什麼的。

  後來譚公子得出結論,這個世界是毫無意義的,人類只是偶然進化產生的一個物種,人的一生只不過是在慾望和厭倦之間來來回回罷了。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譚公子感慨了一聲,洗洗睡了。

  然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實搞明白了悲觀主義哲學中的大多數原理。還有什麼格物致知、存天理滅人欲……譚公子都想過。

  ——但他也就是想想罷了。

  總之,譚公子其實是一個悲觀主義哲學家來着。

  哦,然後再來講一講“半日閒”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吧。

  話說有一天晚上,譚公子睡得正安穩。忽然有人大呼“着火了!着火了!”

  疲倦的譚公子睜開眼睛,想了一下,現在還不到四更,這個點讓他起床簡直是讓他死。反正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那就繼續睡吧。

  於是譚公子翻了個身,睡了。

  “公子!公子!你還活着嗎!!!”

  譚墨閒剛剛快睡着,卻被自己的書僮瘋狂的給晃醒了。

  “太好了公子!你還活着!我們一起逃吧!”

  譚墨閒在心裡暗罵了一句“爹你為啥要生我”然後大義凌然的對自己的書僮說道,“小桐你快走,不要管我!”

  後來啊,堅強勇敢的小書僮背着譚公子穿越重重火線,終於獲救。

  譚墨閒看著自己手臂上、大腿上被燒傷的痕跡,碰一下就疼得齜牙咧嘴,大夫說要養一百天才能好。譚公子心說,還不如被燒死了一了百了,反正活着也是這麼痛。

  後來,皇帝聽說了宰相家公子寧可被燒死都懶得起床的故事,十分好奇,就專門召見了譚墨閒。

  李闔問他,“譚墨閒,你當時為什麼尋死啊?”

  “也不是特別想尋死,只是……”譚墨閒想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向皇帝妥善表達,於是就念了句詩,“偷得浮生半日閒嘛。”

  “偷得浮生半日閒。”李闔輕輕重複了一遍,大笑起來。

  後來,宰相府新建。李闔專門御筆題了“半日閒”三個字掛在譚墨閒那間屋子的正堂上。

  ——於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宰相家的公子是個懶蛋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懶得要死的譚公子卻在老家被土匪給抓了。

  土匪頭子魏七是個聰明人,他占了宛陽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質。什麼知州大人的高堂、總督大人的親戚,只要是在宛陽城的,魏七全都給抓來了。其中最重頭的,就是當今宰相大人的獨子譚墨閒。

  譚墨閒身穿一件寬寬鬆松的青灰色儒袍,披散着頭髮,腳踩一雙木屐,繞開其他哭哭啼啼的囚徒,在囚房裡“啪嗒”、“啪嗒”的散着步,一副閒雲野鶴的樣子。

  但是牢裡有個小姑娘哭得非常厲害,譚墨閒連她在每個時間段的哭聲頻率都記清了。

  終於忍受不了,譚墨閒蹲下來,溫和地笑着,“小妹妹,你為什麼一直哭啊?”

  “我、我害怕。”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說。

  “可是你這哭是毫無意義的啊,來來,大哥哥給你講,這人的一生啊……”

  於是,譚墨閒開始用自己的哲學觀點給小姑娘洗腦。

  三天過去後,譚墨閒給整個牢房洗腦成功。他讓所有大爺大媽大嬸小姑娘都相信——人生是毫無意義的,從宏觀角度上講,這個世界都是毫無意義的,個人的生存和死亡都是偶然的、以及毫無意義的。

  最後這個牢房成了個哲學交流小團體,每天大家輪流來講一講自己的人生感悟……

  漸漸的,牢頭也加入到了他們的小團體中。

  後來啊,那些心情壓抑的士兵們也會來做心理諮詢。

  ……

  土匪頭子魏七慢慢覺得自己的隊伍里在散發着一股悲觀主義的氣場……於是他決定把宰相府的公子大人給隔離起來。

  魏七也試過威脅譚公子,結果譚公子伸過來脖子,“來來來,就朝這砍一刀吧,正好我自己一直下不了決心。”

  最後魏七反而得派人看著防止譚公子自殺。

  自從換了單人房,譚公子的生活就更輕鬆了。偶爾無聊,閉上眼睛把以前看過的戲在腦子裡回放一遍,就和又看了一遍一樣一樣的,連堂下人的鼓掌聲他都連帶著回放了。

  聽完了戲,再看書。譚家藏書萬卷,比宮裡的翰林院還齊全。譚墨閒在府上混了這麼多年了,於是全看過。如今在腦內抽出一本,舊書重讀,又是一番新體會。

  其實自從被抓進來,譚公子就想到了逃跑路線,他覺得牢房的看守交接班漏洞很大,而且鑰匙配的也不規範,還有幾個士兵總是偷懶,譚公子連他們每天偷懶遲到的頻率圖都在腦中畫出來了……過了十多天,譚公子閒來無事時已經想出十多種逃跑辦法了。

  但是他懶得逃,逃跑的話,他可是要和災民一起步行走到汴京啊,會死的。

  還有一個稍正經一點的原因,就是他找不到帶著其他人一起逃跑的方法。

  被囚的一共四十多人,譚公子再聰明也不知道該怎麼帶著這麼多老弱病殘不動聲色的從軍隊的重重包圍中消失。

  於是他自我安慰道,我這也算是陪着大家一起死嘛。

  陸沉趕到了宛陽,潛進土匪窩子,見到了譚墨閒。

  譚墨閒問他,“少俠是來救我的?”

  陸沉點點頭。

  譚墨閒問他,“可不可以連帶其他人一起救?”

  陸沉搖搖頭。

  “我想也是。”譚墨閒自語。“總之,還是多謝少俠不遠萬里前來相救,只是譚某如今一心求死,還請少俠回去吧。”

  “那你為何一直不死?”陸沉問道。

  譚墨閒回覆道,“我不怕死,怕疼,所以自己一直下不了狠心。但是那土匪魏七下手很利索,我見過的,一個手刀下去人就沒命了。”

  譚公子話還沒說完,陸沉一個手刀就下去了。

  譚墨閒只覺得腦子一炸,所有疼痛都變得清晰起來了。脖子、胸口、手臂、十隻手指、雙腿、腳心……他疼得倒在地上蜷作一團,被點了啞穴也叫不出來,只得疼得眼淚直流。

  陸沉看差不多了,就給人解了穴脈,說道“你看,一個手刀下去也可以是很痛的。”

  譚公子怕陸沉會一直不停的給他手刀……就答應逃跑了。

  開了門,譚公子看看地上倒下的兩個守衛,已經死了多時了。嘆了口氣,問陸沉,“你估計出去還得再殺多少人?”

  “運氣好的話四個,運氣不好的話二十個左右吧。”

  “我有個辦法出去,一個人都不用殺,只是費時間些,你看行不行?”

  陸沉沉默,他開始想一個人都不用殺的方法,可是怎麼想也想不到。

  然後,譚墨閒就看著陸沉那張一直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嚇了他一跳。

  “好,聽你的。”陸沉說道。

  譚墨閒帶著陸沉在整個軍營裡晃來晃去,總是能自然而然的的避免被任何人看見,總是能輕輕鬆鬆的拿到各種大門的鑰匙。

  就這樣,二人簡直像是在散步一樣,花了大半個上午,從軍營中晃了出來。

  陸沉這就算試了試,沒錯,這個譚公子確實絶頂聰明。但是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今後估計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於是,陸沉派手下把譚公子送回了京城。

  自己卻留下來。

  救譚公子對他來說就是順手的事,接下來,他還有正事要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章

  “什麼?你讓陸沉去宛陽了!”

  謝東樓很少用這麼高的語氣說話,但是此刻他就是這麼向宰相吼着。

  “我讓他去救墨閒……”譚為淵解釋。

  “這下完了!”謝東樓背着手在政事堂走來走去。他和謝紫玉定下“求雨”的計策時就在想——

  如果陸沉知道這計策而且去了宛陽的話,估計一切就完了。說不定原本一個府的小小兵變都能被引發成全國大亂……

  幸虧陸沉不知道這事,而且也拿不到出城的通牒,如今守衛嚴密,連京城他都出不去……

  結果宰相大人居然親自給陸沉簽了加急文書,一路暢通無阻。而且,不出意外的話,陸沉已經知道了所有計策。

  “他是怎麼知道的……”謝東樓自語。

  “不行,我得去見皇上。”

  謝東樓急忙向紫宸殿趕去。

  譚為淵阻攔他,“你不會是想供出他吧,你我如今都和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放心,我還沒這麼笨。”

  就在謝東樓見到皇上的時候,遠在宛陽的陸沉也見到了土匪頭子魏七。

  “下個月會降大雨。”陸沉對魏七說。

  魏七打量着這個來路不明的人,狐疑道,“當真?”

  “下不下雨下月自有分曉,我又何必騙你。”

  “真假姑且不論,你為何要來告訴我?”

  “這個你不必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朝廷已經有人算出下個月要下大雨了,在此之前,皇帝會求雨。你要做的,就是在他求完雨後,也大張旗鼓的求一次雨。”

  “這樣,雨就算我求來的了?”

  魏七稍作思索,覺得此事有利無害,他只用等着皇帝老兒求雨就行了,於是答應。

  紫宸殿

  “監樞院來報,說那土匪頭子帳下有能人,也算出下個月會降大雨。”謝東樓當然不能供出陸沉,只好隨便編了個理由。

  李闔思忖半天,冷笑道,“只要那土匪頭子夠聰明,就會在朕舉行完祭天大典後,也立刻求一次雨。這樣,災民就看到了,朕求雨,沒求來。他個土匪頭子,一求雨就來了,這下子更是二郎神轉世了。”

  李闔問謝紫玉,“你能算到哪天下雨嗎?”

  謝紫玉道,“臣無能,如今只能算到下月中旬有雨,卻不知道是哪天有雨。待到下個月,星象明朗,臣便能算出是哪一天下雨。可是到那時候也就晚了。”

  李闔想想也是,要下的是一連十天的大雨,先前必有預兆,等謝紫玉算準了,百姓們也都推測得差不多了,這時烏雲密佈的再去求雨,貽笑大方。

  “除非是朕一求完雨,便忽然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久旱忽逢甘露……不過,這哪是人力能辦得到的。”李闔自嘲道,

  “忽然電閃雷鳴狂風大作……”謝紫玉自語道。

  忽然,他想到了有一個人或許可以做到。

  “皇上——”謝紫玉噗通一聲跪下了。

  “臣知道有一人可以喚風雨。”

  “當真有這樣的神人?”

  “千真萬確,但是……臣也有一個不情之請請陛下答應。”

  “但說無妨。”

  “還請陛下不要過問此人是誰。”

  “為何?能呼風喚雨朕賞他還來不及。”

  “不瞞皇上,我墨子山師兄弟十餘人,懂得機巧之術的只有他一人。但機巧一門是邪道,容易遭人脅迫助紂為虐。哪天他要是遭遇不幸,我墨家機巧一脈也就斷了。於是師父臨終前讓他發過誓的,平生不許在人前顯露出半點機巧之術。”

  “那朕不過問就是了。”

  “多謝皇上成全。”

  謝紫玉才不信皇上會成全他,一定會暗中派人調查的。李闔那麼窮兵黷武,小平安落到他手上不被榨乾了才怪。

  謝紫玉以前就誑過李闔,說自己師父早就死了二十多年了,自己是關門弟子,只是拜了師,佈陣之術都是師兄教的。這樣,李闔就不會折騰明陽散人出山了。

  於是,李闔肯定猜這個會機巧的人是個比謝紫玉年紀大的中年人。

  這就好辦了,謝紫玉招來二三十個街上的算命先生說是幫助自己佈陣的,然後再給這二三十個先生每人配備七八個童子,把賀平安夾雜其中……

  李闔想破頭都想不出這天下唯一一個繼承機巧之術的會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就讓他好好調查那二三十位算命先生複雜的生平簡介吧……

  賀平安這天很開心,因為買肉餅的大媽見他天天來買肉餅就免費請他吃了一次。剩下的錢正好在大相國寺門口買了一小截雞翅木,雖然只有拇指大小,但是賀平安覺得雕一隻蟬正合適。

  就這樣,開開心心蹦蹦跳跳轉着圈兒的跑回到趙府,看見謝東樓笑眯眯的站在門口等他,正要迎上去打招呼,忽然又注意到謝東樓身後的謝紫玉。

  兔子一樣拔腿就跑。

  “你給我站住!”謝紫玉追了上去。

  謝東樓依舊笑眯眯的在門口站着,過了一會,目睹謝紫玉提着賀平安的耳朵回來了。

  三人進了趙府,平安小聲求謝紫玉,“師兄師兄,別拎我耳朵了,讓大家看見怪丟人的……”

  “小小年紀的有什麼丟人不丟人。”

  進了屋,謝紫玉鬆開手,賀平安忙逃到謝東樓的身後。

  “這次不是來逼着你背書的。”

  “……那要幹什麼。”

  “你還記得怎麼做‘破雲’嗎?”謝紫玉問道。

  “嗯……大概還記得。”

  “不能大概!給我說個準的!”

  “那我也得先試試啊,誰讓你們當時不讓我做下去了……”說著,平安跑到裏屋去找紙筆。

  破雲是小平安自己發明的一種火炮,名字是明陽散人幫他起的。

  實際上,所謂機巧就是學各種物理化學原理。然後,每一代的機巧匠人都靠着這些原理製造出各種各樣的器械,自成一家。

  賀平安最擅長兩樣,一樣當然是木製機關,另一樣就是火炮。

  其實當時賀平安只是想做一個厲害一點的煙花。他很認真的研究了好久的煉丹術,弄清了各種礦石的成分作用。

  年三十晚上,平安開開心心的在墨子山上點燃了自己的大砲竹。

  結果一道銀色長龍直衝天際,破萬里雲霄。

  據說那天晚上,整個江寧府都亮了有那麼十秒。

  墨子山上的眾師兄弟全都暫時性失明了……

  平安說,好,不錯,接下來開始研究七彩的。謝紫玉果斷阻止了他……

  書房裡

  平安一邊畫着亂七八糟別人都看不懂的圖紙,一邊聽著謝紫玉給他講解。

  “這次是要降雨的,不許做得跟閃光雷一樣。”

  “噢,知道了。”

  “還有,要小心行事,不要讓人知道你會機巧。”

  “噢,知道了。”

  “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許喊我師兄,要叫我謝公子。”

  “噢,知道了。“

  賀平安突然想起那天他用四兩撥千斤打了陸沉的事,決定還是不要告訴謝紫玉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呼~兩個主角終於對著幹起來了,我還真是欣慰啊。

  ☆、第二十三章

  那天,皇帝祭天過後。西北方忽然烏雲密佈,天地混沌。

  轟——

  一聲聲驚雷,沿八百里山川震盪,連綿不絶,彷彿要開天闢地。

  從秦川到宛陽城,時有火光衝天、電閃雷鳴。

  “肯定是聖上祭天,玉皇大帝就派來雷公電母顯靈了!”有人吆喝着。

  接着,遲了一年的大雨便瓢潑而至,大滴大滴的砸向地面、砸向乾涸龜裂的土地,砸的個塵土飛揚、砸的個堅如磐石化作那川流不息。

  “老天顯靈!”

  “聖人聖明!”

  即使是暴雨,秦川豫州兩府的百姓們也紛紛上街。仰頭望天,沐浴淋漓。

  此次降雨主要集中在大旱的西北,但是由於雷聲太震,京城竟也烏雲密佈下起雨來。

  此刻在京城郊外的雲台山上,一抹小小的白影子眺望西北。

  細細的雨絲像銀線一樣打在賀平安的身上,他毫不在意,他痴痴地笑着。心想,這一個月的辛苦還真值。

  他已經在雲台山上呆一個月了,每天做着各種爆炸試驗。鹽、碘、銀、氫……各種亂七八糟的礦物、氣體,多加一點或少加一點就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要一點點的嘗試才能找出最合適的調配比例。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險象環生……最危險的一次,平安差點炸掉自己一條胳膊。即使現在,雪白的手臂上那一條結痂依然觸目驚心。

  “小心傷了風寒!”謝紫玉從後邊的山洞走出來,把斗笠按在賀平安的腦袋上。

  “哎呦。”平安一個沒站穩倒在了謝紫玉身上。

  無奈,謝紫玉把他抱到山洞裡。放下篝火邊,突然看見平安的衣袖邊上染了淡淡幾片血跡。皺眉,“傷口又裂了吧,叫你往外跑!”

  賀平安彷彿沒聽見似的,繼續傻笑。笑夠了,又得意的對謝紫玉說道,“師兄、師兄,你說我怎麼這麼厲害呀!”

  謝紫玉賞了他個爆慄,“你厲害?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讓你這半吊子的二踢腳能炸起來費了多少事?光秦川一脈就布了二百發炮,還要讓它們一起炸,你知道有多難麼。”

  賀平安又嘿嘿一笑,“反正你就是學佈陣的嘛。”

  細雨夾雜着山下的歡呼聲,“吾皇萬歲”、“聖上聖明”之類。所有人都朝着皇宮方向跪拜一片……

  賀平安聽見了山下的聲音,開心地笑着,權當大家都是在誇自己。

  “還笑,尾巴都翹天上去了。”

  宛陽城

  當第一聲雷響起的時候,土匪頭子魏七目瞪口呆。

  莫、莫非那皇帝老兒當真是位列仙班的真龍天子!?他在心裡暗暗道。

  陸沉的眉頭微皺,旋即,又對魏七道,“快去吧城門封了!”

  魏七這才回過神來,“也是!”

  但封了城門又奈何?那流寇原本就是烏合之眾,大災之年只為混口飯吃才燒殺搶掠,此刻天降大雨,不快快回鄉搶田好保證來年有個收成,又留在這是非之地作甚?只見城門之下不時有人叫罵,兩半城門也幾次幾乎被人潮給擠開。

  魏七帶人,斬了兩個帶頭叫罵的,城中才算漸漸平息。

  陸沉坐在高高的城樓裡,靠窗、品茶、冷眼看著發生的一切。

  “怪力亂神。”他自語道。

  這天下,竟真有人能震盪八百里山川的來呼風喚雨?

  “怪力亂神、怪力亂神。”他又自語了兩遍,放下茶杯。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罷,現在關鍵是自己何去何從。

  逃跑?嗯,來得及。不過他不想逃,因為他不想輸。

  他決定按原計劃行事,大不了,再拿命賭一回罷了。

  陸沉自小過的都是賭命的日子,勾心鬥角、刀光劍影,閻王殿都幾十個來回了,早就習以為常,倘若哪天真的死了……他想過、那便無怨無悔好了。

  來到正堂,找到魏七,陸沉問他,“魏頭領,你手上能用的兵還剩下多少。”

  魏七思忖道,“怕是不足兩萬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魏七看著面前這男子。墨發烏衣、面容蒼白。正看著,便見這冷心冷麵的人,嘴角一勾,竟笑了。

  “你說,如果我們帶著這一萬多人殺到京城,皇帝他料不料的到?”

  “你瘋了?京城光常備守軍就有十萬,再加上廂軍和外地援軍……”

  “你想當皇帝嗎?”陸沉打斷他。

  魏七沉默,半晌,忽然抬起眼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叫陸沉,平民百姓一個,陸是陸地的陸,沉是破釜沉舟的沉。”

  “破釜沉舟……”魏七念道,他心想,此時,別人都可以逃,但是他魏七卻不可以逃。這兵變就是他發起的,恐怕如今魏七這個名字已經傳遍南北十三府了,即使是逃,估計也得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於是他抽出長刀,一道銀光,唰!刀尖插入桌子三分,刀柄嗡嗡地來回晃蕩。

  “行!我魏七爺就陪你破釜沉舟一次!”

  於是,在還未停下的大雨磅礴中,一支軍隊、一群亡命之徒,磨亮了刀槍劍斧,如離弦利箭般穿破了隆隆震雨、殺向京城。

  原本,他們也許只是一幫烏合之眾,但是當決定殺向京師改朝換代的時候,這群人就真真正正的成了一群亡命狂徒。他們知道,要麼成就萬代功名,要麼,便化作這陌路上的萬年枯骨、被踐踏個粉碎!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本朝太平無事一百餘年,軍隊早就懶散慣了。誰見過這等瘋狂的陣勢?於是魏七的隊伍所到之處戰無不勝、勢如破竹,往往剛聽到風聲一個縣的人就逃光了。偶爾遇到頑強抵抗的,便抓住縣官,剝了皮掛在城牆上,肯歸降的俘虜就納入軍中,不肯歸降的或砍頭剝皮抽筋活埋……手段聳人聽聞。

  陸沉天天坐在大帳裡,從不參與戰鬥。眾將士見他身形單薄,面容蒼白,天天除了練練字什麼也不幹,只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不把他不放在眼裡。只有大頭領魏七,每日對他畢恭畢敬,“陸先生”、“陸先生”的叫着。

  軍隊行進時,陸沉就坐在馬車裡,安營歇息時,便呆在大帳中。魏七打了大小仗一百多場,陸沉連一次都沒看過。

  魏七習慣每次打仗前都問一下陸沉的意見,陸沉話不多,一般情況下,一句“首領自己看著辦”就把魏七給打發了。

  但是偶爾,陸沉會放下茶杯多說兩句,往往他多說的那兩句便是至關全局、萬分危急的事。

  平時不用打仗時魏七也喜歡找陸沉聊天,但是從宛陽城聊了一路,魏七連一句話都沒從陸沉嘴裡套出來過,身份地位家世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喜歡練字練字練字練字……

  這人即使是練字也古怪極了,只用清水,從不沾墨。有一次,魏七費了好大勁讓侍衛偷出一張陸沉寫過還沒幹的宣紙。找了個先生一起研究,最後發現上面寫的是: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今天路過靜州,鴨肉果然不如鵝肉好吃。)

  魏七一口老血噴在桌面上……

  經過了豐臨縣,東京城盡在眼前。魏七帶著部下在城下休整。

  原先一路都無所畏懼,此時,殺到了皇城腳下,望着高聳厚重的城牆,望着整整齊齊布在城牆上的御林軍。魏七突然害怕了。

  一路上擴充隊伍,他現在有四萬人馬左右,可是其中多是從未上過戰場的鄉野平民。而他的對手,是京師十萬御林軍,以及各地會陸陸續續的趕到的援軍。

  “怎麼辦,陸先生?”魏七問陸沉。

  “兵不在多,在於恰當的時候正好在恰當的位置。京師一共十二道城門,李闔需要把他那十萬御林軍分散在十二處才能守住。而我們,只需集中兵力衝破其中一道城門就能勝。”

  魏七想了想,“那我們去攻哪一道城門呢?”

  “這便是關鍵。”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四章

  紫宸殿

  皇帝李闔一身戎裝坐於大殿之上。他得到宛陽的流寇居然一路殺到京師的消息,勃然大怒。

  李闔半生戎馬生涯,簡直就是為了戰爭而生的人。但是自從當了皇帝,便一次仗也沒打過。這天,他堂而皇之的穿上了戎裝,握上了伴隨自己二十多年的長刀,威風凜凜,竟有些許興奮。

  殿上的大臣多是文臣,未經歷過戰爭,或自視甚高紙上談兵,或故步自封句句都是和談招安。兩府大臣爭論多時也未提出什麼好的意見。李闔大手一揮,“都散了吧,你們只管穩定全城百姓,區區流寇看朕如何收拾他!”

  於是皇帝李闔親自上了城樓指揮戰鬥。

  經驗豐富的將軍們都在漠北戍邊,一時趕不回,於是整個東京城裡,作戰經驗最豐富的正是他皇帝李闔。

  第二天,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皇帝坐鎮宣德門中陣,另派十二將鎮守京師十二道城門。臨行前十二位將軍都立下了軍令狀,若是讓敵軍登上了城樓,負責的將軍便要斬首示眾。

  十二道門,敵軍會選擇哪一處攻入?李闔思索,最終定下了三處最有可能——宣化門、安肅門、新鄭門。於是多派兵力在這三處,又在周邊設神弓營成犄角之勢。

  魏七大營

  陸沉指着地圖,“宣化門、安肅門、新鄭門這三處最好攻入,可在其中選兩門做佯攻,然後主攻一門。”

  “主攻哪一門?”魏七問道。

  “宣化門。”陸沉回答。

  首先冒起硝煙的是西邊新鄭門,一股股濃霧遮天蔽日。

  “聖上!不如派萬勝門與固子門的守衛去支援新鄭門!”一將軍跪拜。

  李闔略作思忖,指着西邊的烏雲密佈,說道,“你看那煙霧,定是因為敵軍人手不夠才要造出這麼大陣勢,新鄭門是佯攻不必理會。”

  接着是安肅門方向傳來消息,城牆竟被炸出缺口來!

  這下該是來真的了吧!眾人心想,連城牆都穿了,還如何守城?

  “那缺口有多大?”李闔問道。

  “足可通過三人!”

  皇帝笑了,手一揮,“眾將隨我!”

  “還問陛下,我們這要是去支援安肅門?”一將軍問道。

  李闔道,“不去安肅門,去宣化門!”

  “可是安肅門連城牆都被炸開了啊!”

  李闔道,“攻城都兩個時辰了才去炸城牆,炸城牆還不知分散開炸,偏偏只炸一處,定是火炮不夠,若是炸開個兩三處我軍一定焦頭爛額,可是才炸開了一處,一次才能通過三人,我軍站在城牆邊上就算一個個的打也能把他們打死完了。朕斷定,敵軍的火炮如今都集中在宣化門前,等汝等去了安肅門,宣化門早就被炸了個遍地開花!”

  “皇上聖明!”

  李闔哼一聲冷笑,這土匪頭子倒是也算懂幾分兵法,若是遇上不懂兵事的皇帝外加幾個根本沒出過京師的御林將軍,他大昭朝的國運也就斷了!

  可是皇帝是他李闔。半輩子都在馬背上過去了,拎一把長刀橫掃諸國,幾十年來天下的仗都被他打了遍,怎會對付不了這小小一個流寇!

  “派陳州門和新宋門的人也速趕到宣化門,不得有誤!”

  “是!”

  趕到宣化城樓,李闔向遠眺望,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城下敵軍少說三萬,而魏七的部隊一共才四萬人,也就是說這宣化門果真就是他們的主戰場了。

  “派萬勝門和固子門的人悄悄包抄了他們的後路,咱們來個甕中捉鱉!”李闔撫鬚笑道。

  城樓下

  魏七早已布好了陣勢,一場大戰蓄勢待發。

  陸沉少見的走出了營帳,解開繫著自己那匹黑馬的繩子。

  “陸先生要去哪?”

  “我去見一位故人。”

  “大戰在即,陸先生要去哪裡見故人?”

  “啟夏門,我離開京城前就讓我那故人帶著騎兵在城門口等着。”

  “你在啟夏門還有人馬?”魏七大喜。

  陸沉點點頭,“頭領在宣化門開戰,我在啟夏門起事,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你在啟夏門有多少人馬?”

  “一百三十二人。”陸沉回答到。

  魏七沉默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沒聽錯,於是問道,

  “你……當真?”

  陸沉正正經經的點點頭。

  然後魏七徹底愣住了,他都開始懷疑陸沉是不是在耍他了,這人平時那麼老謀深算,即使他現在說自己突然有了十萬大軍魏七都會信,但是他說的卻是要帶著一百多號人來攻破京師……

  “你……真的只有這點人?”魏七換了個角度又問了一遍。

  陸沉面無表情的回答他,“魏頭領,我原來在京城也只是個做小生意的,這一百多號人便是我鏢局的所有夥計了。再說水泊梁山也就是一百單八將,這一百多號人若是用的好了,自然也可以打他個天翻地覆。”

  “可是……你會武功麼……”

  “算是會吧。”

  “那……也好,陸先生便去吧。”

  魏七望着陸沉,那身板瘦的一陣風就能吹走,料想即使會武功也好不到哪去……

  也罷也罷,他想去就讓他去吧,說不定是想找個理由逃跑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章

  啟夏門

  陸沉的謀士林仲甫已經帶著部下等候多時。

  “多日不見公子可安好?”

  “安好。”陸沉下了馬,“仲甫,人可齊了?”

  “齊了,已在此地候命三日,就等公子下令。”

  一百多號人,在林中若隱若現,他們都是陸沉精心挑出來的,每個人都配了最好的裝備,左手挎箭右手拎刀,騎技精湛,更精通十八般武藝,以一敵十綽綽有餘。

  “看見城頭上的人沒?一齊發箭,一人一發,把他們全射下來。”陸沉道。

  一百三十二人,隱秘在林間,一齊拿出弓箭,一聲令下,一排箭整整齊齊的飛出,閃出銀光一片。一箭對應一顆人頭,城牆上百餘人應聲倒地,連一發都沒有浪費。

  倖存的守城將士們全怔在那裡,誰見過一百多號人在一瞬間同時斃命?而且連敵人在哪他們都沒發現。再等守城的士兵反應過來,已有七八個大漢快爬上城牆來了,不借助雲梯,一根鎖鏈就能嗖嗖嗖地爬上城牆。緊接着耳邊隆隆,城門口也炸開了花。

  ……

  “皇、皇上,啟夏門告急了!”一傳令兵跌跌撞撞的趕來宣化門。

  怎麼會!李闔心中一沉。明明敵人全在自己眼前,啟夏門怎會出問題?

  “啟夏門有敵軍多少!”

  “百、百餘人……”

  “混帳!張維功是怎麼守的城,百餘人都擋不住!”

  “稟陛下,那、那百餘人簡直不是人,個個都是瘋子!不要命的往裡闖,快死了都的還會咬人呢!”

  “叫那張維功死都得給我守住,守不住了提人頭來見我!”

  如今的宣化門正打得不可開交,李闔已經分不出兵派到啟夏門了,只得但願那張維功能守得住。

  此時魏七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三萬多人馬折損了一半,五門大砲只剩下一門還能用。十來個與他多年交情的兄弟都戰死了,他本人,也是片體鱗傷。

  折斷嵌入身體裡的利箭,疼得魏七吸了口冷氣。

  難道今天就要折在這兒了?

  呸——

  魏七狠狠吐出一口血來。死也要拉上那皇帝老兒墊背!

  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弟兄們,他娘的給我上!”

  他拎着大刀,帶領着和他同樣片體鱗傷的將士們,衝向城門。

  避開重重劍雨、巨石利刃。魏七和他的部下推着攻城車一次又一次地撞擊着城門。

  終於,撞開了一個小縫。

  魏七眼疾手快隨手拿一大斧卡在門縫裡。

  “給我繼續撞!”

  待到撞開了一個一人多寬的縫來,眾人迫不及待的衝了進去。

  終於攻進了東京城!魏七仰天長笑。

  但是,他沒能高興多久——城門很快又被封鎖起來了。

  回頭四顧,衝進城來的只有他和幾十個部下!

  這下完了,魏七心中一涼。只見三個騎着高頭大馬的將軍拎着長槍一齊向他衝來,時間太快,魏七還沒能回過神來,只見三道白刃已揮至眼前!死亡的念頭在心中閃過,閉眼。

  忽然,一股熱浪潑灑在魏七的臉上。

  睜眼,擦了擦臉,竟是濃稠的血跡。

  緊接着,只見眼前三個將軍一齊人頭落地。

  三匹馬驚恐跑開,露出了後面一個人的身影。

  墨衣墨發、高頭駿馬。左手一桿長槍拖地,右手一把雪刃剛剛收勢。

  “魏頭領別來無恙?”陸沉問道。

  “陸先生你也衝進來了。”魏七道。

  “是啊,衝進來了。”

  “原先以為你不會武功倒是我小看你了,一刀三條人命,嘖嘖。”魏七望着地上三具屍體,脖子處被整整齊齊的斬斷。

  “對了陸沉,你還有多少人馬?”魏七問道。

  陸沉回答道,“大概還剩下七八十人吧。”

  魏七苦笑道,“我也差不多,看來咱們哥倆今天都得折在這兒了。不過也算來了趟皇城,值了。”

  “魏頭領這是想死?”

  “死不死還由得着我?”

  陸沉彎起嘴來,忽然笑了。

  戰場的夕暉打在他的面容上,眉飛雙鬢,丹鳳美目,鼻梁挺直,笑靨天長,美得咄咄逼人。

  他彎下腰挑揀一把好用的長劍,遞到魏七手上。

  “想死了就好。”陸沉慢慢說道,“魏頭領可知,在這戰場之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魏七呆呆的看著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這人竟長得如此好看。

  “可……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回過神來,魏七問道。

  陸沉一揮長刀指向東方,“衝向中軍,殺了那皇帝老兒。”

  “……那中軍少說有一萬人。”

  “置死地才能後生。”

  魏七望着陸沉笑了,他說道,“陸沉你真是個瘋子。”

  “謝謝誇獎。”

  一片絶塵步入中陣,陸沉在最前面,身後一百多人為他掠陣。黑馬向正前方疾馳,所到之處人頭落地血海一片。

  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魏七那條還嵌着根箭的手臂早就沒了知覺,面前幾把大斧橫來,大喝一聲,統統彈開。接着,他唱道——

  壯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

  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功與名,馬上取,丈八長槊當做筆!

  還活着的將士和他一起唱着,

  壯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

  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功與名,馬上取,丈八長朔當做筆!

  ……

  李闔看著他原本整齊的中軍亂作了一鍋粥,中間塌陷大半。皺眉,握緊了自己的長刀。他恨不得親自衝過去殺他個片甲不留!但他是皇帝,於是只能坐在這高處,穩定軍心。

  魏七向後看了一眼,他身邊只剩下十幾個弟兄。但是陸沉還在前面毫無顧忌的衝殺着,果真是個瘋子,他在陸沉身後,解決那些偷襲的敵人。

  突然一個疏忽,一個敵將從魏七眼前晃過,直衝向陸沉的背後,揚起大刀,白光閃過,陸沉的坐騎應聲倒地。

  完了!

  魏七的心裡一沉。

  陸沉沒馬了,又腹背受敵,不被這戰場之上密密麻麻的馬蹄踩死就算好的!

  只見陸沉從已被踐踏成泥漿的地上爬起來,原本墨色的衣服已被鮮血染得更深,血柱滴滴答答的順着衣擺流下來。

  他彎着腰,左手撐地,右手一把長槍折在背後。忽然一個衝刺,又沒入了敵軍的大潮之中。

  緊接着,只見他所過之處慘叫連連、戰馬成片倒地,為後面的人開闢了一條血路。

  隔着幾百步外,李闔看見了陸沉,他認定這個人就是帶頭的。

  “拿我弓箭來!”

  “是!”

  李闔拿起弓箭,對準陸沉,射了出去。

  “先生小心!”魏七大喝。

  陸沉回身,偏了一下頭,利箭貼著他的頭皮滑過。

  髮帶被箭射斷,男子鴉翼一般的長髮鋪散開來,隨着戰場上的風,行雲流水的飛舞着。

  一個回馬槍,又結束了兩人性命,男子繼續向前飛馳。他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以及殘肢斷體一片。

  血濺百丈,步步紅蓮。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六章

  相距兩百步。

  陸沉看清了李闔,李闔也看清了陸沉。

  李闔望着這黑衣黑髮的男子,腦中一閃。

  “李、鶴、松。”他一字一頓的說道。

  其實陸沉的相貌和年幼時已經有很大的差距了,但是李闔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化成灰也認識。

  因為愈是長大,他就愈是像那人。

  孤注一擲、置死地而後生,天下可沒幾個人是這樣的。

  陸沉倒是沒想這麼多,他連半分遲疑都沒有。揚起長槍,使出平生最大力氣擲了出去。

  “聖上小心!”

  七八個護衛迅速撲了過來。

  然後,那桿長槍直直穿過了三名護衛的身體,重重地嵌進李闔的肩胛骨,將台隨之震盪。

  李闔張大了眼睛,脖子一抬,一口濃血吐出。

  “快快救駕!”

  整個將台亂了起來。

  禍不單行。

  一聲巨響,只見遠處的城門塌了一半,原本被擋在外邊的敵軍也紛紛衝了進來。

  “哈哈哈!天無絶人之路!”魏七大笑起來。

  陸沉扛起一展大旗在空中揮舞着,衝進城的士兵們紛紛朝着旗的方向趕來。

  敵人也不傻,想盡辦法要把陸沉和那桿旗打倒。

  魏七和活下來的十幾名將士把陸沉圍在中間,來一個人殺一個人。

  魏七大笑着,“陸先生,以後咱倆換個位兒,我跟着你幹!”

  “魏頭領這是何必?”

  “何必?老子這輩子反正是跟定你了!跟着你打仗太他娘的有意思!”

  日暮西山,戰爭漸漸首尾。

  陸沉放下大旗,眼睛一晃就倒在地上了。

  魏七扶起他,“陸先生,傷得挺重?”

  “還好。”陸沉回覆他,“你快讓隊伍撤出城。”

  “啊?”魏七吃驚,這京城是他們拼了命才打下來的,這時要撤出去,怎麼捨得?

  “這京城,已經不適合當戰場了。”陸沉說道。

  就在陸沉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躺在皇宮裡的皇帝李闔也有了這番覺悟。

  這京城確實不適合當戰場。

  四通八達,極為難守。

  對兩隻部隊來說都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病榻上的皇帝,咬咬牙,道“撤出京城,隨我到上樑城去!”

  “陛下萬萬不可!”

  眾大臣勸阻,他們幾代人的家業都在這繁華的帝都裡,如今那捨得離開?

  唯獨有謝東樓朗聲笑道,“壯士斷腕,皇上好氣魄!”

  謝東樓即使不懂兵法卻也明白,如今繼續留在京城,只能繼續焦頭爛額的守那十二座城門,簡直是條死路。

  而李闔卻另闢蹊徑,拋棄了京城,轉而率大軍奔赴兩面環山一面環水的上樑城。這樣一來,勝負尚可一戰!

  得到了皇帝撤到上樑城的消息,陸沉和魏七決定分兵行事。由魏七去攻打上樑,陸沉留在京城附近駐守。

  “上樑城是天下名城,易守難攻,料想我們剩下這點人也攻不下來。”陸沉道。

  “那先生我們該怎麼辦?”

  “沒事,我有援兵。”

  魏七沉默了一會,問道,“這次是多少人。”

  陸沉伸出兩個手指。

  “二百人?”魏七反問,“不錯,不錯,至少比上次還多了幾十個人。”

  “二十萬。”陸沉回答道。

  “啊?你說多少?再說一遍?!”

  “二十萬人馬。”陸沉面無表情的又回答了一遍。

  “真、真的?”

  “千真萬確。”(繼續面無表情……)

  “有這麼多人你早不派出來!”

  “早就派了,但是東南離京師很遠,估計再有一個半月全部軍隊才能到齊。所以請魏頭領再多支持一陣。”

  陸沉接著說道,“而如今,陸某這身子算是支持不下去了。”

  魏七點點頭,“沒事,你好好養傷便是了。”

  當時,魏七把陸沉背進帳中,就被染了一身的血。身中二十多刀,也不知陸沉是怎麼活下來的。

  “一個月半後,等我傷養好了、援兵也來了,就去上樑城接應頭領。”

  “好,一言為定!”

  陸沉披着他那件舊舊的黑裘襖,一瘸一拐的走出帳來。

  瀚海繁星潑灑在深藍的天幕上,艷紅的篝火映襯出士兵們一張張鮮活的臉。

  一個沒站穩,陸沉就坐在了草地上,嘆氣,原來現在自己已經這麼沒用了。

  他沒告訴魏七,李闔的援軍也快趕到了,起碼四十萬,多了他們一倍。

  說了也沒用,只會讓人毫無意義的恐慌。

  陸沉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最後一定沒有好下場。因為他爹沒有好下場,他娘……也沒有好下場,哥哥姐姐們全都沒有好下場。

  說不定自己哪天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給殺了。或者死在勾心鬥角的朝堂上、也或者,就死在這麼個戰場上。

  死便死,陸沉在意的很東西很多很多,他在意這整個天下,但是卻從不在意生死。

  生便得他個天下,死不妨去會一會故人。

  這時的陸沉哪裡知道,有一天,他會那麼在意生死,那麼希望平平安安的度過餘生。

  而現在,命運的齒輪其實已經改變了他原有的軌道。

  賀平安也望着這麼一片瀚海繁星,孤苦伶仃。

  他一直在京郊的雲台山養傷,趕回趙府,屋子全都被燒成了灰,哥哥和趙公子也全不見了。只好在這殘破的街道上晃蕩。

  走過鳳鳴樓,看見昔日御街上最繁華的這棟建築也被毀的不成樣兒。

  撿起地上一把破損了的舊琴,認出上邊的雕花正是那天自己為瑾夏兒姐姐雕下的。畫面中央的一對小鴛鴦已經被砸的辨認不出來了。

  莫名其妙的覺得很委曲,眼淚在紅紅的眼眶裡打着轉兒。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七章

  同樣在街上晃蕩的還有宰相公子譚墨閒。

  宰相府的人早就撤走了,譚墨閒趁家裡人不注意又折了回來。

  此時他大步走在御街上,搖着一把摺扇輕輕。

  路上的人們都在往城門逃跑,只有他譚公子,彷彿逛廟會一樣在街上來來晃晃。

  脫落了紅漆的柱子,散落一地的桃花,殘碎的碧綠琉璃,在譚墨閒看來都漂亮極了。

  於是他扶起教坊奼紫嫣紅的錦旗,避開逃難的人們,悠然自得的念道: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竟豪奢。

  這是首描繪東京繁華的詞。

  昔日的才子們呀,都喜歡誇耀東京城的繁盛,其中當屬這首《望海潮》最佳,當年傳遍大街小巷,人人能吟能唱,人人都為自己住在這麼好的一個地方而高興。

  而今,大家卻都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是譚墨閒才不管這些呢,他像平常一樣晃到自己最喜歡去的那個小酒館,掌櫃小二自是早就不在了,桌椅板凳也亂作一團。

  跨過被掀倒的桌子,來到櫃檯前。真好,青酒還剩下半瓢。譚墨閒一飲而盡,開開心心的繼續唱到: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喝了酒就該逛窯子了。譚墨閒搖搖晃晃來到鳳鳴樓,結果大失所望。

  他還期待着哪個絶世佳人有膽色在這破敗之中“教坊猶奏離別歌”呢。

  結果卻是個人去樓空。那樣美的女子呀,果然只在李煜的詞裡才有。

  忽的,譚墨閒注意到鳳鳴樓下有個孩子,抱著把破琴,哭得可傷心了。

  湊上前去,雖然哭了個花貓臉,但依稀還能看出眉目清秀的樣子。

  譚墨閒見他抱著破琴,又對著鳳鳴樓哭,便猜是個會彈琴的小倌,大概是沒了出路才哭成這樣。哎,自己若是讓他彈琴也不知肯不肯。

  “你這孩子,哭什麼呀?”

  “嗚嗚,我才上了趟山,回來怎麼就成這樣了……嗚嗚……”小孩哭得傷心極了,好像如果他不上山這東京城就會沒事一樣。

  譚墨閒見這孩子好玩,笑道,“反正東京城也完蛋了,你閒着也是閒着,給我彈個曲兒,我請你喝壺酒怎麼樣?”

  “可是我不會彈曲啊……”

  “你不會彈琴會幹啥?”

  “我、我覺得好傷心啊……”

  譚墨閒和這孩子聊着,就覺得他說話帶江南口音,便問道,“你不是京城人?”

  孩子點頭說道,“我是江寧人。”

  天色雖然已經很晚了,幾處戰爭燃起的火光卻使整座京城明明滅滅,汴河波光粼粼,映出白玉一般的月牙和硃紅色的橋。恍惚間,卻如去年夏季的花燈會。

  譚墨閒悠然說道,“既然你是外地來的,那我自然該儘儘地主之誼帶你來逛逛這東京城,不知意下如何?”

  孩子擦乾淚,心想自己也沒地方可去,而且以後可就沒機會再看看汴京了,於是答應道,“好呀。”

  於是在兵荒馬亂之中,二人逆着人潮走,悠閒自在的來逛這東京城。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賀平安,你呢?”

  譚墨閒笑道,“你叫我半日閒好了。”

  賀平安心裡想,這人名字真怪。

  順着御街往南出了朱雀門,直到龍津橋,便是出了名的州橋夜市。

  譚墨閒拉著賀平安,“原先這裡都是賣吃的。”

  王樓前是賣肉食的,什麼獾兒、野狐、肉脯、肚肺鱔魚、包子雞皮、腰腎雜碎……你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這裡應有盡有,每樣一份不過十五文錢,價格公道。

  再往朱雀門方向走,一連片的也都是小吃。

  夏天有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麻腐雞皮、麻飲細粉、素簽紗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兒、生淹水木瓜、藥木瓜、雞頭穰沙糖……全是用梅紅匣兒裝着,精緻可愛。

  冬天有盤兔、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鱠、煎夾子、豬髒之類。

  每經過一家店舖,譚墨閒就告訴賀平安這家店原先是買什麼的、味道如何。

  幾百種小吃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報菜名一樣的念出來,聽得平安都傻掉了。

  “然後呢,直到龍津橋那家賣須腦子肉的地方為止,這些都叫做雜嚼,每天買賣要做到三更才休息。”

  譚墨閒看著眼前的小孩聽得都流口水了,心裡得意極了。

  “講完吃的我再帶你去看戲。”

  說著兩人來到了寶津樓。

  慶幸的是寶津樓基本還算完好,也就紅牆上燒出了幾道黑印子。

  譚墨閒笑道,“小平安你真是好運氣,平時這寶津樓可是皇上才能上去,今天無人看守,倒是讓你撿了個便宜。”

  於是兩人迫不及待的登上樓來。

  “我小的時候跟着爹爹來過一次,記得當時戲檯子上唱的是《蠻牌令》,先是五七對軍士對陣,然後忽然一聲巨響猶如空中霹靂,有一個假面披髮,口吐狼牙煙火的人入場,就像鬼神一樣,這人身着青帖金花短後衣,帕金皂褲,光着腳,抱著一面大銅鑼……”

  賀平安認認真真的聽著,彷彿真的看了一齣戲一樣。

  晚上,兩個人在寶津樓湊合了一夜。第二天譚墨閒帶著賀平安接着逛。

  東角樓、潘樓東街巷、大內西右掖門外街巷、大相國寺、上清宮、會仙酒樓、孫楊正店……

  雖說京城已破敗,但是正如會在開得最艷時便整朵整朵凋落的牡丹,破敗也自有破敗的美。

  譚墨閒自小在京城長大,由於過目不忘,每一處景物他都講得不能再細緻。

  他是個懶人,他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說那麼多話,喋喋不休的說了整整兩天。也不知是說給孩子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夕陽餘暉,賀平安依舊抱著那把破琴。

  恍惚間,他在想,說不定,這就已經是這人世間前前後後的所有年代裡最好的一座城。

  原本他還想要不要去找哥哥他們。但是現在,他只想坐下來好好陪陪這座城。

  “這幾天還挺安靜的,會不會敵軍就不會打進來了?”平安問。

  “打仗之前都是這麼平靜的。”譚墨閒坐在地上伸了個懶腰。

  “大家怎麼都跑了呀?”

  “因為這座城守不住呀。”

  “那……如果守住了,大家是不是都會回來了?”

  哥哥會回來考狀元、瑾夏兒姐姐會回來彈琴、小商小販會回來賣好吃的、被踢翻的花折斷的柳也會有人回來重新把它們侍弄好……

  夕陽落日,飛霞滿天。

  白衣少年扭頭問道,“半日閒、半日閒,我們一起來守京城怎麼樣?”

  半日閒想了想,認真回答道,“好呀,我陪你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id是凌嬛親指出,譚墨閒念的詩寫的是錢塘江。這裡確實是我的疏漏,在這裡道歉。《望海潮》是柳永寫杭州的一首詞,被我拿來錯用到了汴京上。

  但是,僅僅把顯示出是杭州的句子給刪了,其他的還是留着好了,留着貽笑大方也好~

  其實是因為我找不出更好的、而且是描寫汴京的詩了,哈哈。

  望海涵

  ☆、第二十八章

  趴在桌子上,賀平安愁眉苦臉。

  原本他還一腔熱血的想要守住京城呢,結果什麼好辦法也想不出來。塗塗畫畫的廢紙扔了一地,心想,也不知那半日閒能不能搬來救兵。

  說曹操曹操到,譚墨閒掀開帘子進了屋。

  早上的時候,譚墨閒對賀平安說他要出去看看,能不能拉來救兵。賀平安拍着小胸脯說,“等你回來了,我肯定能想到辦法!”

  “怎麼樣,想到主意沒?”譚墨閒問。

  賀平安搖搖頭,“沒有……你找到救兵沒?”

  譚墨閒點頭道,“官兵雖沒找到,但有些百姓願意幫我們。”

  東京城有整整一百五十萬的人口,不願意逃跑的人還是有的,願意守城的人也還是有的。他們大多數是上了年紀的人,生於斯、長於斯、便也想逝於斯。還有一些是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的小作坊工匠、還有一些,則是意氣風發的熱血少年郎。

  譚墨閒怎麼也算是個宰相府衙內,在東京城還是小有名氣的,雖說是“懶名”……總之,他一條街一條街的找人,最終也算組成了一支幾百人的小隊伍。

  “半日閒。”

  “嗯?”

  “你說敵人什麼時候會攻進來?”

  “應該上樑城打起來的時候吧,敵軍兵分兩路,那邊一開戰,京城這邊的敵軍都會行動。我估計十天左右吧。”

  “十天左右啊……”賀平安掰着指頭算了半天,搖搖頭,“還是來不及。”

  譚墨閒心想,本來就是個無解的題,這孩子又如何解得開?

  再回頭望望在外面休整的那支新組成的隊伍。大家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着往日裡東京城裡的人情世故。

  一位老人說道,“再多看幾眼喲,以後可就看不到了。”

  周圍一片寂靜,眾人或默默掉淚、或搖頭苦笑。

  其實每個人都知道贏不了,但是與這東京城同歸於盡又何妨?

  孔子曰,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但是賀平安才不是這麼想的,他可是認認真真的想贏的。

  譚墨閒望着這孩子,認認真真的愁眉苦臉、認認真真的着急難過。很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於是譚墨閒想踱步出去,不小心踩到了一張賀平安寫廢的紙。撿起,展平。

  他看著那張廢紙,眼睛顫了一下,睜大。

  不覺中,便坐在了地上,把那一地的廢圖紙都撿過來看,一張一張的仔細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平安。”譚墨閒喊道。

  “嗯?”

  “上個月西北大雨,電閃雷鳴一路八百里,是你弄的吧。”

  賀平安剛想說“是”。突然想起來向師父保證過的,不能告訴別人。於是忙搖搖頭說“不是”。

  譚墨閒看著他那個傻樣子就想笑,謊都撒不好。

  於是換個問題問,“這個東西是守城用的吧?”譚墨閒搖搖手裡的廢紙。

  “是呀,可是沒用的,守城枋要花一年時間才做得出來,時間不夠的。”

  賀平安嘆了口氣,何止是守城枋,就連他當時打陸沉用的那個名叫“四兩撥千斤”的小玩意兒也要三四天才做得好,一共有十天時間,拚死了能做出來仨,頂個屁用。忽然覺得自己還真是個廢物,除了雕些小貓小狗小鴨子之外什麼都做不好。前些日子做炮仗的時候,還差點把胳膊給炸斷了。

  “把機關都換成人怎麼樣?”譚墨閒問道。

  賀平安愣了半天,說,“你說啥?”

  “你的機關全是木頭做的,雕刻打磨自然花功夫,但是如果把木頭換成人,把‘械’化為‘陣’……”

  譚墨閒在桌上寫了個“陣”字,抬頭,一臉微笑的望着賀平安

  於是賀平安只好老老實實的說,“我聽不太懂……”

  於是譚墨閒在紙上畫了起來,“你看你這守城枋的第一重是個‘擋’字,找一個人手持盾牌就可以起到同樣作用,第二重是‘刺’,需要五個手拿長槍的人擺成‘凸’字陣……”

  守城枋一共一百三十六重,譚墨閒把每一重的構造都畫成陣型,但就好像乘數效應,第一重只是一個“一”,第二重是個“五”,到了第一百三十六重便已經產生了幾千萬般的變化……

  賀平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陣形圖,可憐巴巴的搖搖頭,“我還是不懂……”

  “你不懂就算了,只管把這些圖紙畫的在詳細些就好了,還有很多地方我都沒弄明白。”

  於是,賀平安畫機關圖,譚墨閒把它們一一轉換為“陣”,然後教那七百多人按着陣形來排兵佈陣,每個人只用負責很簡單的內容,或推或擋或進或推,但是把他們組在一起就組成了一部可怕的機器。

  看著埋頭畫圖的賀平安,譚墨閒遞他個包子,“你畫的圖,真好看。”

  “我畫的鴛鴦還要更好看呢,改天畫給你看。”小平安咬着包子得意道。

  譚墨閒點頭笑了,他記得小時候在古書裡看過,春秋戰國時候墨家有一門學問名叫“機巧”,據說學成後一人便可抵百萬大軍,吹得可玄乎了。只是年代久遠,即使真的有這門學問恐怕也早就失傳了。

  此刻再看看那個正在專心致志吃包子的少年,譚墨閒噗嗤就笑了。

  想起千年前的墨子——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那樣一位慷慨大氣的老先生,畢生的學問最後卻莫名其妙的被面前這個蠢孩子給繼承了,哈哈哈。

  懷遺世絶學而不自知,真好。

  這日,陸沉收到魏七書信,上樑城已經開戰。放下信箋,走出帳外。

  活動了一下胳膊,還有些痠痛,刀劍還行,只是最稱手的那桿長槍只怕是拿不動了。又上馬轉了兩圈,索性腿傷不嚴重,騎馬倒不影響。

  “公子在帳中歇息便好,林某可帶兵進城。”謀士林仲甫道。

  “不麻煩林先生。”

  陸沉騎上馬帶著騎兵先入城,京城如今幾乎是一座空城,雖不適合駐紮,但無疑是個提供補給的好地方。一百年的繁華之地,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應有盡有,城內有含嘉倉,號稱天下第一倉,作為二十萬軍隊補給綽綽有餘。

  遠遠地,便能看見朱雀門城門洞開,琉璃瓦朱紅牆早已破敗不堪,城中冒出的黑煙裊裊在角樓上盤旋。

  但是,依稀可看見城樓下有一片灰色的影子。

  陸沉帶著他的部隊,騎着馬,一步步靠近朱雀門。

  這才看清,城樓下是一支小小的部隊。約莫着幾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雜七雜八的衣裳,拿着同樣雜七雜八的武器,鐵鎯頭、魚叉、鋤頭,甚至在木棍上綁菜刀、或釘幾排釘子當做狼牙棒用,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辨認不出是何。

  就是這麼一支隊伍,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城門外。一動不動,一語不發,沉默的可怕。

  陸沉勒馬,心想,大概是些想要赴死的人吧。兩方實力懸殊不說,他們還想用步兵對騎兵。步兵也罷,居然以己之短,克彼之長。

  步兵要想打贏騎兵,唯一的選擇就是巷戰。他們倒好,站在這空空蕩蕩的朱雀門外排列開來——這是等着被馬踩死。

  既然是來尋死,成全了就好。

  陸沉一聲令下,三千騎兵飛馳而去。

  聽著震盪的路面,眼看敵人疾馳而來,賀平安的心砰砰的跳起來。

  真的行嗎?他心想。

  若是輸了便是一死,他可不想死。嗯,也不想這群人攻佔了東京城。

  譚墨閒望着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孩子,笑着拍拍他的腦袋。

  盡人事,以聽天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九章

  三千鐵騎,如利箭一般飛入朱雀門。碰上那破舊殘敗的灰衣步兵,卻彷彿陷入了泥潭,再也行不進一步。一般兩軍對陣,當然是選好對手一個個的對打,可是這群步兵打得卻毫無規律可言,剛剛對陣了一刀,立即不見,再來一人,又補一刀。使得騎兵始終沒有一個固定的攻擊目標。就在不覺中,他們已經不是朝着朱雀門的方向衝殺了,而是被攪入了步兵們遊走的陣中。總是正好走到了步兵的攻擊點上。想要揚刀殺敵,敵人卻已逃,接着又從一不可知的方向衝來一人補陣……如此往複,不得其理。

  陸沉叫林仲甫來高地觀陣。

  “仲甫,你看這是什麼陣?”

  林仲甫精通陣法,可平生從沒見過這麼古怪的陣,搖頭道,“只看得出是墨家陣法,可墨家一共八十一陣,相互交合又成萬般變化,仲甫才疏學淺,竟看不出是哪一陣。”

  陸沉不懂陣,打仗全憑直覺,幸虧他有一個好直覺。於是他對林仲甫說,“我覺得這不像陣。”

  “不像陣?”林仲甫自語,他負手俯視,凝神不語。他見過的陣,大多是兩三個陣型一起用,最複雜的絶不超過九陣,再多就成亂陣了。

  而此時原本鋭利的騎兵早已變成了一把生鏽的鈍刀,和那支步兵纏鬥在一起,不可開交。

  整整半個時辰,林仲甫終於看出了點門道,不禁冷汗直落。

  “公子,這是個奇陣啊。”

  陸沉側過頭,看著林仲甫。

  “此陣乃一人一陣,陣陣環環相扣,主陣七百多陣,相互作用起萬般變化……這已經不能算是陣了,這應該算一部機器。”

  “機器?”

  “倘若沒看錯的話,這不是陣法,這是機巧。那日謝紫玉說天下懂機巧者只剩得一人,今日與我們對陣的,應該就是那一人。”

  “怪力亂神、怪力亂神。”陸沉自語着,忽然笑了,“不久前那場大雨恐怕也是此人作的怪。”

  跨上戰馬,拎上長槍,陸沉活動了一下臂膀,舊時戰傷還隱隱作痛,但是還能怎麼辦。今日他非捉了那人不可,不然以後必是剋星。

  細細算來,倘若不是那場沒由來的大雨,秦豫兩地的叛軍也不會作鳥獸散,這樣一來陸沉早就率大軍攻破京城做皇帝了,哪還有如今的孤注一擲?

  於是陸沉打定了主意,捉不住就殺了。

  譚墨閒發現右陣又有一支騎兵突入,兵甲交接之聲不絶於耳。原本完整的陣型塌了一大片。這時,又見遠方煙塵飛起,定是敵軍欲以人數取勝,呈合圍之勢。

  譚墨閒心中粗粗一算,敵軍一共兩萬餘人。雖然現在己方還占上風,但前景卻不樂觀……

  “半日閒,我們好像要輸了。”

  譚墨閒看著身旁的賀平安,一愣,自己只是隱隱這樣覺得,這孩子卻說了出來。

  二人沉默。

  他們都不是熱血的人,也不適合打仗。倘若隨便換一個將軍,此刻一定會領着剩下的人破釜沉舟的拼了性命。

  可是譚墨閒和賀平安都冷冷靜靜的明白自己要輸了,拼了性命都沒用。

  “這樣,我們兵分兩路,我熟悉京城,留在此地巷戰尚有一線之機。你那些機關在山林間更有用處,你先上雲台山躲避,待我把敵人引上去,可好?“譚墨閒問道。

  賀平安低着頭,垂着眼,想了好久才說道,“半日閒我覺得你是在騙我。”

  譚墨閒看著賀平安,原來以為他呆呆傻傻,心思,卻是清明的很。只得苦笑道,“我怎會騙你?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難不成我們現在就和敵人同歸於盡?”

  賀平安又想了好久,搖搖頭,“不對,你就是騙我。你想自己在京城和敵人同歸於盡,然後騙我上雲台山躲着。”

  譚墨閒嘆氣,“你這小孩,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該糊塗的時候倒是精明的很。”

  “我不去,我和你一塊兒死。”平安認真道。

  “說得輕巧,你死了對得起你爹你娘你哥哥嗎?”

  “我爹和我哥哥都是古怪性子,我若是死了,他們一定覺得我這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最多傷心個幾天、不對、幾個月、不對、幾年……反正會忘了的。我娘……我娘……”

  說著說著賀平安就說不下去了。他的腦子亂鬨哄的,他發現自己若是死了就真的對不起家人了,但是如果逃跑的話就又對不起這花團錦簇的汴京城,他說好要保護京城的。

  “再說,你死了又有什麼用?你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留下也是添亂。”

  “我、我……”

  “而且你死了也救不了京城,只是滿足了自己的心願罷了。”

  “可、可、可……”

  最終,被噎的沒話說的賀平安氣哼哼的答應道,“好,我走。”他收拾好東西,帶上了這幾天做的機關,看著賀平安捲起一個一人多高的牛皮風箏譚墨閒都懷疑這玩意該怎麼帶走。

  “帶這麼多東西不好逃的。”譚墨閒說道。

  賀平安沒理他,繼續收拾東西。

  “你不至於是要飛走吧……”

  一下子被猜對了,小鳳眼斜了一下,哼,還是不理他。

  看見了那把從鳳鳴樓抱回來的古琴,猶豫了一下,也打算帶走。

  “這把琴總是沒用的吧。”

  依舊不理人,塌下眼,低着頭把琴裹好,背在肩上,繫了個死扣。

  譚墨閒看著白晃晃的小平安,這孩子莫名其妙的倔脾氣就上來了,真有意思。

  弄走了賀平安,譚墨閒下了朱雀樓,望着滿目蒼夷,深吸一口氣。

  原先,他是個懶人,伸個指頭都不想動,這幾天幾卻乎跑完了一輩子的路。原先,他是覺得生死都是無所謂的,此時認識了賀平安,卻又覺得人活着挺好的。至少他希望賀平安一直活着,平平安安的活到一百歲。

  就在剛剛有活着挺好的這個念頭時,自己卻得去死了,譚墨閒覺得如果真的有神這玩意兒存在的話,自己一定是被耍了。於是自嘲地笑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邊唸著邊彎腰從死人手中抽起刀,在天空中試着揮舞了幾下,嗯,好沉。

  這就是譚公子第一次拿刀。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瘋狂的人群所吞噬。

  亂陣之中,陸沉環顧四周,最先同自己破陣的人都死光了。援軍尚在外重,最關鍵的陣中只有他一人。他知道自己會贏,卻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來。他的五千精騎都被這群步兵差不多損耗光了,若不是當初派大軍跟進,這仗怕是就輸了。

  反手一刀,又是一人倒下。一刀接一刀、新傷加舊傷。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忽的一聲驚雷。

  只見一道白光衝天,散成一朵巨大的煙花。

  滾滾濃煙遮蔽了天幕,一時間如同黑夜。有黑夜做底,便看清那絢麗的大煙花又分裂成一朵朵色彩斑斕的小煙花。在天空中旋轉着分散開來,然後紛紛揚揚的落下,如同柳絮、如同桃花。然後又一層煙花升空,重重疊疊,富麗堂皇……

  白晝變黑夜,戰場變煙花會。

  所有的戰鬥都停了下來。大家望着這奇異又美麗的天空。

  直到煙霧散盡,藍色的天空才一點點的透露出來。

  人們依舊還愣在那。

  陸沉注意到,就在高高的朱雀門城樓上,站着一個小白影子。

  煙霧全部散盡,看清了,是一個白衣少年,正得意的笑着。

  陸沉看著賀平安,賀平安也看著陸沉。

  千思百緒還來不及細想,只是彼此都覺得,怎麼又遇見了這人。

  高處不勝寒。風凜冽的吹着,賀平安發現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從來沒被這麼多人盯着過,一緊張,便腦中一片空白,想好要說的話也全忘了,就只剩下表情還在傻笑……

  他就這麼呆呆的看著陸沉好久,忽然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這個傢伙真像曹操。

  賀平安從小就喜歡聽說書的,封神榜、三國志、隋唐英雄傳……書中的英雄好漢一把長刀一匹瘦馬就可以闖天下,真好。

  第一次見陸沉,就覺得這人彷彿是從哪個亂世裡跳出來的,呆在這太平百歲的年代裡,顯得格格不入。於是他只好裹起自己的長刀,收斂起凜冽的目光,騎着不能任意馳騁的駿馬在這鬧市間擁擠。

  平安也曾覺得陸沉生在這個年代有些可惜。

  但是現在,他只是覺得這個人太可怕了。

  好好的盛世,被他硬生生的變成了亂世。所有人都要陪着他刀光劍影的過日子。

  於是握緊了拳頭,回憶着方才想好但是現在突然忘記的計策。

  陸沉也在想,怪力亂神,便是這個人嗎?

  無非一個平平常常的少年罷了,甚至是愚笨。卻每每令人感到棘手。別的人甚至是仇人,他都可以雲淡風輕的笑過,唯獨每遇著這個少年,只能一次次的皺眉。

  因為賀平安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比如會突然出現在戰場上放煙花,會突然站在城樓上衝自己傻笑。

  “姓陸的你真是個笨蛋。”

  這就是賀平安對陸沉說的第一句話。

  陸沉只好又皺起了眉毛,他經常聽別人說自己城府過深,陰險狡猾,狠毒奸詐……卻從沒有人說他“真是個笨蛋”的。

  “你永遠都打不過我的。”賀平安接著說道。一雙鳳眼眨巴眨巴的,又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陸沉才懶得和他打嘴仗,抽出弓箭就瞄準了賀平安的眉心。

  賀平安特別想躲開,但是忍住了,冷汗從額頭冒出,握緊拳道,“兩萬人打七百人你算個什麼英雄好漢?又本事隨我上雲台山,我們大戰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誰厲害!”

  話剛說完,陸沉的箭就擦着賀平安的臉頰飛過了,鳳眼下留下一條血道。

  這箭陸沉是故意射歪的,就是想嚇嚇賀平安,於是看到賀平安完全呆掉的表情他很滿意。接著說道,“下城,投降,否者去死。”

  “投降?你才去投降!汴京城一步都不讓你進!”平安感覺臉上在熱辣辣的疼,眼淚在眼眶裡打着轉兒,嘴上卻依舊不饒人。

  陸沉向旁邊的神弓營一個招呼,“給我把他射下來。”

  幾百張弓箭瞄準了平安。

  平安慌忙打開了巨大的牛皮風箏,風把牛皮吹得鼓囊囊的。

  密密麻麻如同黃蜂般的弓箭全都撲了個空。

  少年駕着風箏飛向了高空。他掠過了整個戰場,所經之處弓箭密集的射來,卻都因為高度不夠紛紛落地。

  陸沉望着賀平安,像鶴一般掠過天空,只留下一句話,“有種上雲台山來!”

  陸沉大手一揮,“前鋒營隨我去追!其他人繼續給我攻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晚上八點……二十四分再更一章~

  ☆、第三十章

  譚墨閒望着居然是飛走的賀平安,心想這小傢伙估計已經被嚇傻了吧,雖然嘴上還硬着。

  想用激將法把陸沉惹惱,然後把敵人都引上雲台山?嗯,好想法。可惜激將法演的太假了,譚墨閒聽著賀平安說著那什麼“姓陸的你真是個笨蛋”以及“你永遠都打不過我的”就忍不住想笑。

  不過多多少少也算引走了幾百號人,譚墨閒嘆了口氣,望着剩下的人。

  也不知還能不能活着見到賀平安。

  譚墨閒想得沒錯,賀平安確實是嚇傻了,逃到雲台山,坐在山洞裡發呆了半個時辰才緩過來。緩過來之後又開始傻笑,因為他覺得自己厲害極了,一點都沒演砸,帥氣的放了煙花,帥氣的怒視着陸沉的弓箭沒有躲開,最後還帥氣的華麗的威風凜凜的飛走了。

  “我還真是厲害!”賀平安稱讚自己道。

  然後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在空中呆了太久,兩隻腳都輕飄飄的。走出山洞,幸好,當時做火炮的時候謝紫玉幫他在山上佈了個大千陣,以防被打擾。現在他只要把活陣改成死陣就好了。活陣是用來防人的,兩個時辰就會原路返回。死陣是用來困人的,進了陣就算是出不來了。

  其實大千陣就是賀平安會布的唯一一個陣,因為當年上墨子山必須要走大千陣,他每次都拆牆總是不好的,於是就學了。

  日暮西山,陸沉總算帶著手下趕到了雲台山。向高聳的山峰上望去,他皺眉,又是個陣。

  陸沉不懂陣,但是他也從沒覺得自己會輸給賀平安那個蠢孩子。所有人下馬,分為十隊破陣,每一隊三十人,用一根繩子纏在腰間,三十人連成一排,這樣就不會走散了。每一隊會有一個哨兵,用來聯繫其他隊伍。

  賀平安看著山下黑壓壓的人就覺得害怕,然後他發現這些人分成了幾個隊伍,分別從不同方向開始行進。嗯,位置選得都挺準的麼,照這個勢頭不出一個晚上肯定被他們摸對路了。

  咬咬牙,帶上身上剩下的器具,一定要把這群人全都困在山上。不然就太對不住還留在京城的半日閒了。

  想起陸沉,就覺得自己若是被這人抓到了肯定是死路一條。平安不想死,所以一定要把陸沉給困住。突然感到這還真像三國志,陸沉若是曹操,自己就是、就是……諸葛亮!是了,諸葛亮也是個學機巧的,最後也贏了曹操。這麼想著,小平安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可是他忘了,諸葛亮比他可聰明太多了……

  夜幕降臨,忽然一個小白影子閃過。哨兵鳴哨,眾人紛紛趕去。撲了個空。回頭,身後的陣卻已經變了。

  不覺間,周圍的人也在慢慢減少,腰間綁的繩子為了便於活動,都放得很長。於是,總是想起來拉一下繩子的時候,卻發現繩子另一頭的人已經不知道何時不見了。

  到了夜晚陸沉身上的舊傷便開始發作,大概是叢林濕氣太重,原先沒什麼感覺的腿,這時候忽然痠痛難忍了,索性坐在地上打坐。

  哨聲不絶於耳,忽近忽遠。陸沉閉上眼,不聽不看,心思澄明了許多。

  樹林子裡,眾人已經發現過賀平安好幾次了。白晃晃的一個人想看不見都難,卻總是一晃而過,像只狡猾的小白狐狸。

  仔細想來,賀平安一定是正在給他們下套兒,引他們走岔路。陸沉讓自己這隊人先停下來,開始清點人數。少了兩個人。

  腦子一轉,便有了新想法,他決定不去追賀平安了,而是去查查失蹤的兩個人是如何不見的。帶著隊伍返回,困難重重,陸沉發現回去的路都發生了變化,幸虧在每一面牆上都做了記號才不至於走錯。走了好久,終於摸清了規律,每逢三岔口,走過一次道路必會變一次。

  最終,找到了那兩個走散的人,他們是被困進了死陣裡。所謂死陣,便是四面無路永遠也出不去的陣。陸沉想出了辦法,他讓手下故意去走死陣。大千陣每形成一個死陣,便會對整個陣型造成損耗,使得岔路越來越少。

  陸沉杵着劍往前走,他帶來的人馬全都被困在陣裡了。不過,道路也愈來愈清晰。

  又看見前方的小白影子一晃,追上去,這次沒有牆擋着他。

  越跑越近,看清了少年的身影。

  “站住!”

  陸沉揚刀劈開了重重疊疊路障,躲過了幾個陷阱——這陷阱他一路上遇見太多次了,現在已經可以駕輕就熟的避開。

  陸沉終於追上了賀平安,他甚至可以聽見那人急促的呼吸聲。猛地一伸手,掃到了賀平安散開的頭髮,緊緊抓住一縷。

  就像兔子被抓住耳朵一樣,只聽“哎呦”一聲,賀平安摔在地上。陸沉也被帶倒,雙手死死地卡主賀平安的腰,抓到了。

  一個翻身,把賀平安按倒在地上,一隻手就可以捉住他兩隻細細的手腕子,掙扎的腰被膝蓋抵着就老實的動不了了。

  陸沉望着身下這人,纖纖細細的骨頭架,彷彿一個使勁就能捏碎。身子又軟又燙,甚至能感覺到心臟在撲通撲通的跳。嗯,就像捉住了一隻嚇傻了的兔子一樣。

  就是這麼個人卻困住了他三百精騎,陸沉不禁皺起了眉。

  “你是墨子山的?”

  陸沉問道。他看著賀平安,眼睛睜得老大,睫毛眨巴了兩下,面色比紙還白,白得隱約可以看見青色的脈。嘴巴還微微張着,顯得唇紅齒白。

  原來總是若隱若現令人氣惱的小白影子,此刻化為一張鮮活的面容。

  “今後和我幹,饒你不死。”

  “不幹。”

  賀平安終於回過神來,乾乾脆脆的回答道。

  陸沉道,“不幹也好,省的我麻煩。”

  說著站起來,抽出劍,直指賀平安。

  用劍尖抬起這人的下巴,看見的果然還是一張憤憤不平的臉。

  就這麼殺了他嗎?

  一句話突然出現在陸沉腦子裡。

  瞬間覺得腦子一翁。

  眼前那張鮮活的面容也忽然變得模糊,原先麻木的疼痛感此時都變得無比清晰……

  這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多日的征戰早已使陸沉疲憊不堪,大傷加小傷,只是他不允許自己顯現出半點疲相,腦子裡的那根弦也始終緊緊繃著。

  就因為忽然冒出的一個奇怪念頭,使他腦子裡緊繃的弦,啪,斷了。

  然後,身體就不聽使喚了。他聽見手中劍“當——”落地的聲音,接着又是一聲悶響,噢,那是自己摔在地上的聲音。

  賀平安愣愣的看著突然倒地的陸沉。

  慢慢站起來,湊過去,踹了陸沉兩腳,沒反應,再踹兩腳,還沒反應。

  嗯,看來敵人全都被自己打敗了,賀平安想。

  蹦蹦跳跳的跑着,開開心心的哼着小曲兒。

  太陽漸漸從群山中顯現出來,把深藍的天幕染出一片紫、又透出一抹黃,一縷縷的陽光像半透明的金色飄帶穿過雲層,好看極了。

  在淡淡黎明的山坡上,平安蹦蹦跳跳的步伐卻漸漸放慢,越走越慢,最終,他停了下來,轉過腦袋望瞭望身後。

  他望着遠方燦爛的朝陽發呆,開始往回走。

  陸沉還倒在原處,賀平安歪着腦袋看著他,又踹了兩腳,依舊沒反應。

  這時才注意到,陸沉的衣服上染滿了血跡,都是很久以前的血跡,把原本就烏黑的衣服染出了一片片重墨色,破破舊舊、千瘡百孔。

  朝陽一絲絲的打在賀平安的肩上,暖洋洋的。

  “算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唄。”

  小平安,自語道。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一章

  平安一點點的把陸沉拖進自己平時休息的山洞中,累了個半死。

  歇了會,剝開陸沉那件已經爛成布條的衣服,看著那人的胸膛,頓時吸了口涼氣。

  一個人身上有這麼多傷居然也活的下來?

  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全身。像被施過鞭刑一樣,不對,鞭刑哪有這麼慘烈?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結好的痂、裂開的傷口、向外翻的肉……各種各樣的兵器造成的傷,觸目驚心,殘忍而醜陋。

  一個人都傷成這麼慘了,居然還能以那樣威風凜凜的氣勢直破東京城。

  看來曹操也不是好當的,平安心想。

  幸好自己上次胳膊受傷山洞裡還有存藥,賀平安打開那些瓶瓶罐罐的往陸沉的傷口上瞎涂,也不知有沒有用。

  環顧山洞裡,大多數東西已經都被謝紫玉帶走了,天曉得賀平安還得回來。於是賀平安在洞裡轉了好幾個來回都沒找到好吃的,只有一個因為抬不動而被留下的米缸,裡面還剩不到半缸米。

  難道要天天喝稀飯了……自從來了京城就頓頓有肉吃的賀平安突然覺得很絶望。

  忽然聽到一聲炮響,賀平安慌忙跑出山洞。只見遠處的天空被映射出一片紅光,把大地都籠罩成一片紅色。

  看著那片紅色,平安開心極了。他臨走前留給了半日閒兩發炮,一紅一黑。並且寫了字條,叫半日閒勝了放紅炮、敗了放黑炮。

  經過一夜,他們都勝了呢,心中踏實了不少。

  之後便把死陣又變回活陣,使得被困的人全都原路返回。其實他很想抓這群人去見官,可是實際操作難度係數太高了……

  從昨天忙到現在,就覺得非常困。

  平安走回山洞才意識到陸沉正占着自己的床,只好睡地上。結果睡得非常不踏實,地上又硬又潮濕,而且他還總是懷疑會不會有螞蟻爬到自己耳朵裡。

  湊湊合合睡了一覺,然後煮粥喝、然後給陸沉換藥。

  平安想過的,等陸沉醒了就抓他去見官,幹了這麼傷天害理的事兒就必須接受懲罰才行。

  可是會是什麼懲罰呢?殺頭?

  嗯,整個東京城都被他毀了,應該殺頭。

  那自己還救他作甚?

  賀平安就這麼一邊愣愣的想著一邊給陸沉上藥。

  第二天晚上賀平安又沒能睡好,這次是凍醒的。他抬頭望望正躺在他床上的陸沉——覺得非常憤憤不平。

  第三天早上繼續煮粥喝,喝得快吐了。回頭望望陸沉,依舊沒啥反應。昏迷三天,要不是還有鼻息賀平安早以為他死了。

  這天晚上賀平安決定冒着陸沉可能會突然醒來殺人的風險和他一起睡。

  本來就是我的床!賀平安理直氣壯的想著。

  用被子把陸沉像卷竹簡一樣捲起來,放床上靠牆,自己睡外面。

  結果一夜無事。

  於是,第四天賀平安放心大膽的和陸沉繼續睡。

  ……

  第五天,陸沉醒來的時候,發現賀平安已經睡到自己懷裡去了。

  微微的呼吸吹得脖子癢癢的,鋪散開的頭髮霸佔了倆枕頭,十分的擾人,而且整個人就像塊年糕一樣完全撥不開,熱騰騰軟趴趴……

  陸沉頓時覺得頭痛,他記不起來是怎麼回事了。

  好不容易下了床、好不容易擼清了點思路,然後他又猛然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換了。

  原本那件黑色衣衫不知哪裡去了,現在他穿著的是賀平安總是穿著的那件“月牙白”,袖子和下襬都短了半截,顯得好不滑稽。

  再看看賀平安,還睡着呢,只穿了件褻衣,睡得亂七八糟的,髮帶和衣帶全都散開來,被子被踹到了地上,露出一雙白玉色的腿來。

  陸沉扶着牆,上下打量了這山洞一番,還不錯,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依着自己現在的身體,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的。如今京城界內,想找他的人不少,想殺他的人更不少。索性留在這山洞裡養好傷了再走。待到那時,東南的二十萬人馬恰好趕至,並不誤事。

  又檢查了一下糧食水源,水源充足,山上有一眼清泉泊泊流過。可是糧食卻只剩下半缸米了,顯然不夠。

  陸沉回頭看看正在酣睡的賀平安,心想,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口糧,而且賀平安這人留着原本就算個禍害。

  只是,如今還得靠賀平安來上藥。待過個三五天後,自己身手方便了,便要了他性命。

  “你醒啦。”

  回頭,正迎上賀平安一張笑臉。

  陸沉點點頭,問道,“是你救的我吧。”

  “是啊。”

  “那還真是多謝了。”

  賀平安忙回道“不謝不謝。”

  然後,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一雙鳳眼兒轉了一圈,又忙補充道,“但、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面,等你傷好得差不多了,我可是要拉你去見官的。”

  陸沉稍作沉吟,又微微一笑,說了四個字,“任憑處置。”

  賀平安沒想到陸沉原來這麼好說話,原先的戒備也全放下了。在床上貓了個懶腰,朝陸沉招招手,“你傷的重,躺床上吧,我去煮粥。”

  只見賀平安下床從櫃子裡拿出一套花裡胡哨的衣服,正是過年時趙府為他定做的。他一共就剩了兩套衣服在山洞裡,這一套花哨的還是因為一直被他壓箱底才沒被謝紫玉發現帶走。

  那日,平安見陸沉的衣服染滿鮮血而且幾乎爛成破布,就尋思着給他換一套。但是自己過年的衣服才捨不得給他穿呢,就把身上那件“月牙白”脫了給他套上,然後自己穿過年那套。

  這幾天陸沉異常的老實,每天就躺在床上,等着賀平安給他煮粥喝。而且為了節省糧食每天只喝一頓,反倒賀平安是得喝兩頓的。

  “你來教我煮粥,可好?”有一天陸沉說道。

  平安愣愣的看著他,“誒?你真的要學嗎?”

  “嗯,萬一哪天你沒辦法煮,就由我來煮。”

  賀平安根本沒聽懂這話的意思,他覺得很感動——這傢伙主動要學煮粥呢。

  於是平安教的非常認真,加多少米多少水該煮多久都詳細的告訴了陸沉。

  晚上上藥的時候,陸沉脫了衣服趴牆上,賀平安拿着膏藥給他涂。

  陸沉問,“我背上有幾道傷?”

  “八道。”

  “哪裡傷的最深?”

  賀平安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肩胛骨,“這裡。”

  “其他的呢。”

  “還好吧。”小平安想了想,安慰道,“你不用擔心,差不多都結痂了。”

  陸沉點點頭“嗯。”

  晚上,賀平安很快就睡着了。陸沉卻一直睜眼睛,手中握著一把小刻刀。

  這把小刻刀是賀平安的,陸沉第一天醒來時就把它藏在床下了。

  賀平安有很多把小刻刀,於是丟了這一把果然也沒發現。

  已經學會了煮飯,而且傷勢漸好,自己給自己上藥也沒問題。

  所以,陸沉決定在賀平安第二天煮粥的時候便要了他性命。

  因為賀平安煮粥總是煮的很認真,蹲在地上拿個小扇子一直認認真真的扇着。

  自己只需要走到他背後照着脖子捅下去就行了,他一定反應不過來。

  第二天早上,陸沉是被木頭聲吵醒的。

  陽光順着洞口鋪灑在地面上,一股松木的清香淡淡的飄散在空氣中。

  賀平安搬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截松木,他正在認認真真的鋸木頭。桌子下面放著一把破舊的古琴,用絨布墊着,平安會時不時的把它拿起來比對。

  陸沉看見了那把琴,眼皮抖了一下。

  他披上外衣,朝着洞口一瘸一拐的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哎,正是那琴。

  然後他就一語不發的看著賀平安鋸木頭。

  賀平安感覺到他來了,就放下小刻刀,抬起頭來衝著他笑,“我想試試修這把琴。”

  “木頭給我看看。”

  賀平安把木頭交給了陸沉。

  陸沉反覆看了半天,問道“你這是要補底板?”

  賀平安點點頭。

  “木材用錯了。松木強韌,是用來做內框的。做底板的話音色不免沉甕。”

  賀平安沒想到陸沉這樣的人還懂制琴,於是又問道,“那該用什麼木頭?”

  陸沉說,“一般用桐木,桐木鬆軟,透音力要強些。”

  “啊,那我去找桐木。”

  “沒用,桐木要兩年以上自然風乾才能制琴用,風乾後還需蒸煮防蟲,蒸煮後還需抽濕晾曬,最後的上漆更是講究,步驟繁複,錯一步都做不出琴來。”

  “哦,原來這麼講究呢……那我還是煮粥去吧。”

  於是賀平安不開心的做飯去了。揭開木蓋,舀了一碗米,想了想,又撥回去半碗。米越來越不夠吃了,都怪自己每天吃的太多,以後都得節省點才好。

  生了火,拿來小扇子,又蹲在地上認認真真的扇了起來。

  陸沉就站在賀平安的身後,手裡拿着小刀。

  賀平安把頭髮綰到了腦後,露出了雪白的脖子。

  細細的脖子,一刀刺下去他連叫都來不及。

  陸沉甚至已經想到了賀平安掙扎着正好撲在面前這一堆篝火上的慘像。

  一定會死個面目全非。

  賀平安卻什麼也不知道,他一心一意盯着自己的粥,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扇子越扇越快,只盼望能快些吃上飯。

  於是,他便沒聽見陸沉嘆了口氣。

  也沒看見,陸沉的手一鬆,小刻刀掉進了無聲的衣袖裡。

  “賀平安。”

  “嗯?”搖着扇子的平安,回過頭來看著陸沉。

  “你拿你佈陣用的木頭給我看看。”

  “喔。”賀平安把小扇子交給陸沉,“你先看著。”

  不消一會,賀平安拿着一塊黑乎乎的木頭跑了回來。

  陸沉拿着來回看,賀平安也把頭湊過去。

  只見那木頭一塊黑一塊白,像個癩皮狗的毛一樣。

  賀平安說,“這種木頭顏色太雜,雕什麼都不合適。就是硬,佈陣最合適。”

  陸沉說,“嗯,制琴也合適。”

  “真的?”

  “這木料當是漢代的古楠木,在水下浸泡百年,顏色便不均勻了。你拿它來佈陣,當真浪費。木料越老,其質越穩,那這種木料制琴底,前面的步驟大概便可省去。”

  “那就是說這琴又能接着做了?”

  陸沉點了點頭,“只是火烤上漆待我再研究下。”

  後來二人便開始研究着制琴。

  賀平安一邊打磨一邊問着陸沉,“你還會制琴呀。”

  陸沉比對著一片片木板的長度,搖搖頭,說道,“我從沒做過琴,但是見過別人做。”

  “只是見過就會了?”

  “見得多了,自然便會了。”

  就這樣,從清晨一直忙到晚上。陸沉對賀平安說,“行了,晚上光線不夠,莫要貪功。”

  平安依依不捨的收起了小刻刀。

  看著陸沉一瘸一拐的上了床,賀平安便撲滅了篝火。然後自己也上床睡覺。

  兩個人肩並肩的躺在一起。

  打磨了一天的琴板,賀平安興奮的睡不着,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

  空氣中,他可以聽見陸沉淺淺的呼吸聲。他知道陸沉也沒睡着,卻不敢搭話。他搭過一次話的,結果熱臉貼了冷屁股。

  “賀平安。”

  “嗯?”平安沒想到陸沉也會主動和他說話。

  “你會不會打獵?”

  “做幾個陷阱還是會的。”

  “那明天開始,你抓些獵物回來。一直喝粥終究不是辦法。”

  賀平安猶豫道,“哎,其實我想過的……但是抓得來我也不會殺啊……”

  賀平安從小連看個殺雞都不敢,如今讓他逮來個野物,放了血扒了皮放火上烤……他寧願一直喝粥。

  “你抓來,我殺。”

  “誒,真的?”

  “真的。”

  “那好吧。”

  “還有,我的那件衣服去哪了?”

  “我收進櫃子裡了。”

  “明天找給我。”

  “好。”

  ……

  這天晚上,賀平安發現陸沉意外的話多。原先,這人每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語不發,彷彿等死般。

  現在,卻突然開始關心起生活來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其實在白天,陸沉看見那把琴的時候。第一感覺,是疲憊。

  遙遠的記憶襲來,緊隨着近二十年的每一次陰謀每一次爾虞我詐,也如沉煙般湧入。

  這重重密密的思緒、計謀紛沓而至,使得陸沉的頭一晃。

  也是,年幼的時候,他就懂得了搬弄權術。後來遠在東南,也是每日做着京城的打算。現在更是要謀劃天下……

  仔細想來,從小到大不曾有一天是無憂無慮的度過的。

  於是便想歇一歇了。

  於是陸沉打算這一個月什麼都不想了。

  就把那把琴補好。

  然後啊,這便成了他活了近二十年所度過的最清閒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二章

  中午的時候,陸沉一瘸一拐的把椅子搬到山洞外面,然後坐下開始曬太陽。

  午後的陽光緩緩的移動,陸沉也會一點一點的挪位子。

  他想,多曬曬太陽傷總會好的快一些。

  一直到了下午賀平安才回來。

  他提着一個木籠子興沖沖的朝陸沉跑來,“你看你看,我逮着隻兔子!”

  陸沉看看那兔子,個頭很小,全身黃色,兩隻眼睛又黑又大,縮成一個球狀,瑟瑟發抖。

  也就這麼不爭氣的兔子能被賀平安逮到。

  賀平安蹲在地上觀察了那兔子很久,用商量的語氣問陸沉,“要不……這只我們先養起來。我再去抓一隻不太可愛的……”

  陸沉回答道,“兔子都長一個樣。”說著拎出小黃兔,卡住脖子用力一掐。兔子“嗞——”的一聲,倆腿一蹬就死了。

  賀平安非常憤憤不平的看著陸沉。

  因為他突然記起來自己第一次遇見陸沉時,也是被那樣差點掐死的。

  於是他非常不高興的跑一邊玩去了。

  即使知道陸沉腿腳不便,他也不打算去幫着生火。

  直到陸沉招呼他過來吃肉,他才邁着不太情願的步伐慢慢走回去。

  賀平安就這麼個性子,見不得殺生……卻是極喜歡吃肉的。

  結果,賀平安剛啃了一口兔腿,就吐了。

  陸沉皺着眉頭看著他,“有這麼難吃。”

  說著自己也嘗了一口。

  果然很難吃。

  吃了一口簡直可以聯想到這隻兔子在夾雜着草腥味的大自然間奔跑的樣子……

  但是,陸沉還是一個人默默的把兔子吃完了……

  賀平安蹲在一邊抱著粥喝,時不時的還敢拿小鳳眼兒斜瞟陸沉一眼。

  第二天,賀平安又帶著一隻小黃兔回來了。

  當陸沉把兔子拎起來的一瞬間,賀平安說道,“你做不好就不要浪費生命啊。”

  陸沉“嗯”了一聲,咔嘣——兔子又完蛋了。

  晚上,陸沉把兔腿遞給賀平安。

  “吃啊。”

  賀平安搖了搖頭,繼續喝粥。

  “今天的不難吃。”

  賀平安湊着鼻子嗅了嗅,的確好香。

  於是接過來兔腿。

  咬了一口,說道,“好麻。”

  陸沉也嘗了一口,“嗯,花椒放多了。”

  然後默默在心裡記下,下次只抓半把。

  原本陸沉還嫌多個賀平安就要多一份口糧,便要殺了他。但是看在現在賀平安每天都會準時帶著一隻兔子回來的份子上,心想,也罷。

  就這樣,每天上午,兩個人會一起做琴。

  下午的時候,賀平安打獵,陸沉曬太陽。

  晚上陸沉做飯,賀平安等着吃肉。

  又過了幾天,陸沉腿腳方便一些了,便在附近尋找各種野菜,一次次的做嘗試,和肉一起煮,看哪種能更好的去臊入味……漸漸的,便廚藝大進。

  後來賀平安不僅逮兔子,還捕得到魚了。

  也許是附近水源好,魚肉比兔子要鮮美許多,兩人就不吃兔子改吃魚了。

  這天晚上,風兒清爽,兩人坐在洞外喝魚湯。

  天空很高很清亮,深藍色綢緞般的夜幕下可以看見一串銀河。星星點點打在大地上,萬物都被鍍上了一層銀。

  陸沉穿著賀平安的那件白色的圓領袍,收起了往日眼中的那片陰霾,隨意的披散着頭髮,隨清風飛起。一手執筷,一手托碗,輕輕吹了一下,喝了口魚湯。自己覺得還算滿意。

  那模樣,就像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

  賀平安雙手捧着碗,呼呼地吹着氣,然後“咕嘟——”了一大口。

  他稱讚道,“嗯!這次的魚好鮮!”

  “我加了薑絲。”陸沉淡淡的回答。

  晚上的時候,賀平安看見陸沉披着衣服,拿着小刀刻着什麼。

  “你在做什麼?”

  “做根針。”

  “做針?你要縫衣服嗎?”

  “嗯,總穿著你的衣服,也不是個辦法。”

  後來賀平安幫着陸沉用兔子骨頭削出了一根骨針。

  光有針沒有線也不是個辦法,於是賀平安又拆了自己經常背的那個小布包給陸沉作線。

  “可是你會縫衣服嗎?”賀平安最後問道。

  “看似並不難。”陸沉來來回回翻轉着自己的那件舊衣服,回答道。

  於是第二天賀平安抓完魚回來就看見陸沉又穿上他那件墨色的長衫了。為了舒適,取下了護腕和腰封,僅在右襟繫了兩個扣,整個人就像一個穿著鬆散儒服的普通書生。

  賀平安圍着陸沉轉了好幾圈,稱讚道,“縫的真好,我都看不出縫的哪兒。”

  “要不,你替我也縫了?”

  賀平安拿來自己那件“月牙白”,衣服下襬掛破了兩處。

  陸沉接過衣服,點點頭,“嗯,好。”

  自從陸沉同志把平日裡勾心鬥角的心思全都花在了縫衣做飯上,他在這些方面的造詣,便超過了絶大多數的婦女。

  比如區區半柱香的時間他就把賀平安的衣服給補好了,而且還補的天衣無縫不漏痕跡。

  賀平安“嘖嘖”了兩下嘴,“你再練練都能超過我娘了……”

  “要不乾脆再幫我綉個花兒算了!”一時興起的小平安扭過頭沖陸沉笑道。

  陸沉沒理他,正拿着刀在剖開魚肚子。

  氣氛沉默尷尬。

  平安心想,看來是生氣了……也是,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去繡花……

  然後取出魚泡的陸沉,放下刀,面無表情的說道,“線不夠了。”

  自從日子過得悠閒起來,陸沉又拾回了自己的老愛好,練字。

  紙自然是沒有的,陸沉拿着不知哪來的鉢,舀了一鉢的清水,沾着在桌上寫。安安靜靜的可寫上一天。

  賀平安問道,“咦你哪來的筆。”

  “自己做的。”

  “讓我看看吧。”平安就對這些小玩意感興趣。

  陸沉把筆交給他。

  平安打量半天,“嗯,做的真好,像買來的一樣。特別是這筆毫,真軟,你是咋做的啊?”

  “割了條兔尾巴罷了。”

  賀平安聽著,正在捋筆毫的手就一抖,小黃兔做的毛筆就滾落在了地上。

  陸沉把“小黃兔”撿起來,繼續練字。

  “真殘忍!”小平安評價道,他完全忘了自己吃的兔子可比誰都多……

  經過半個月,陸沉一直囑咐賀平安“慢工出細活”的那把古琴總算是修好了。

  賀平安撥了一下弦。

  蕩——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雋永而清亮。

  賀平安不懂琴,但是他依然聽得出,這琴好聽極了。

  “陸沉,你來彈彈吧。”

  陸沉搖搖頭,“我不彈琴。”

  “彈吧彈吧。”

  陸沉又搖頭。

  平安就覺得奇怪,這人花那麼多時間吧琴修好,卻不肯彈。

  但他看得出,陸沉是極喜歡這把琴的。

  陸沉把琴放在桌子上,用手撫着木頭的紋理,卻始終不碰弦。終了,他用絨布將琴裹好,收了起來。

  直到幾天後的某個清晨,剛睡醒的賀平安睜開眼睛。看見陸沉已經穿戴整齊了,抱著那把琴,便要往外走。

  “陸沉,你做什麼去?”

  “我去……彈琴。”陸沉說道。

  “你又要彈啦。”

  “嗯。”

  於是賀平安也爬起床跟上。

  正值初春,落了梅花,開了桃花。陸沉的腿腳漸漸好起來,他撿了一根樹枝作為枴杖,朝山下走。

  賀平安蹦蹦跳跳的跟着他,不停地問,“去哪兒啊去哪兒啊。”卻得不到回覆。

  只見前邊人墨衣墨發墨琴,春風起,吳帶當風、曹衣出水,再一把頑固不化的古琴穿梭衣袖間、兩成趣。六朝舊事隨流水,王謝風流亦如昔。

  平安忽然想起了父親小時候給自己講的那些故事。

  別人家都喜歡給孩子講“匡衡鑿壁偷光”、“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之類的……

  也許是自己仕途不順,賀箏偏偏喜歡給賀平安講“竹林七賢”、“范滂入獄”、“陶淵明解衣歸田”……記得有個故事是講劉伶的,他喜歡乘鹿車,且歌且行。他讓僕人拿着一把鋤頭跟着,他說,“如果我醉死了,便就地把我埋了吧。”

  賀平安一邊這麼胡思亂想著,一邊跟着陸沉。

  陸沉來到了河邊,在幾棵柳樹間轉悠。有一棵彎彎的斜插在河岸邊,柳枝垂落在河面上,柳絮也散落了一河面,隨春水而去。

  陸沉挑了幾條較長的柳條一一折下。

  “你折這麼多柳條做什麼?”賀平安問道。

  陸沉一如既往的不理他,找了一個還算乾淨的大石頭,坐下,把柳葉一一剝掉。然後伸出手來對賀平安說,“借我把銼刀。”

  “噢。”賀平安掏了掏袖子,把小銼刀遞給他。

  陸沉用銼刀把剝過的柳條打磨光滑,再把每一根柳條撕成四條更細的。

  然後,把古琴放在腿上,琴絃一一取下,換做柳條。

  柳條很鬆,陸沉的手指在這綠色的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

  無聲無息。

  陸沉彎起嘴來笑了。

  平安就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然後就看見陸沉笑了。

  就像是默不作聲的曇花一現。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陸沉笑,額……其實不是。但彷彿就像第一次看見他笑似的、那樣打心底的笑。

  然後,陸沉就開始彈琴了。揚起手,寬大的墨袖飛起。

  平安立起耳朵,認認真真的聽著。

  他聽見了小溪的泊泊聲、聽見了風入林的沙沙聲、聽見了林中鳥的長鳴聲……

  這些都很好聽,可是他卻聽不見陸沉的琴聲。陸沉彈得那麼認真,煞有介事。

  卻毫無聲息。

  於是平安歪着腦袋想,這人真怪,寫字用清水,彈琴彈啞琴。

  陸沉卻是彈得極開心。小得時候他娘就對他說過,古箏的聲音很悠揚,輕輕一撥就是一段好聽的調子,很能打動人。

  而古琴,聲音又小又沉,彈起來甚至顯得笨拙,於是只能打動自己。

  古箏是彈給別人聽的,古琴是彈給自己聽的。

  至於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那是可遇不可求。

  所以,陸沉喜歡彈古琴,沒有聲音也沒關係,他是彈給他自己聽的。

  說起來,這把琴是他親眼看著他娘做出來的。

  那時陸沉才四五歲,每天他娘都會抽出一小段時間來做琴,做了整整大半年。

  陸沉總是趴在母親的房間外看她制琴,但是從來不問。因為他知道,有一天,這把琴就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書桌上——母親答應過要送他一把琴的。

  於是陸沉每天都認真練琴,他怕這把琴突然來的時候自己的琴技還配不上它。

  每天路過母親的房間,向窗戶望瞭望,還差琴板。

  嗯,還有一段時間。

  再隔一段時間看看,連漆都上了。

  呀,快來不及了。

  再隔一段時間,嗯,上弦了。

  自己練的似乎也差不多了。

  於是陸沉開始安安靜靜的等着自己的琴來。

  但是最後,他娘抱著這把琴去了鳳鳴樓,送給了瑾夏兒。

  陸沉低着頭一個人回家。母親從身後追上來,一把把他抱起來。

  “怎麼,我家小松生氣了?”

  陸沉不理她。

  “別生氣,娘給你也做了把琴的。”

  “真的”

  “真的。”

  回到家,母親從櫥櫃裡抱出一把琴來,“你看你看,這把比瑾夏兒那把好看多了,專門留給小松的!”

  陸沉就看了一眼,低下頭沉聲說道,“這個是買的。”

  他娘見糊弄不過去了,就抱起陸沉在空中轉了個圈,“哈哈,我家小松真聰明!”

  陸沉任由她抱著轉,但是一句茬都不接,真的生氣了。

  “但是小松這麼聰明,怎麼就是彈不好琴,字寫得也醜?”母親邊說邊笑,“小夏學一遍就會彈了的,小松要學一個月,我當然是送小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沉掙脫了母親,默默回自己房間去了,決定這一個月都不理她了。

  陸沉的母親其實是個性格活潑伶牙俐齒的人,卻偏偏生了個這麼個性格陰暗不愛說話的兒子。

  陸沉的母親當時被人稱作“陸九變”,因為她的字體變化多端。有一次,一位老先生見她在凌霄閣寫字,稱讚道,“你的‘黃庭堅’寫得真好。”

  她嘿嘿一笑,一盞茶功夫,又寫了一通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蘇東坡、張旭懷素蔡京蔡卞……統統以假亂真。她寫詩作畫也全都沒有個定性,一天一種樣子,讓人琢磨不透。

  唯獨彈琴,一生只彈一首《扶風歌》。

  並且只彈給自己聽。

  即使是這樣,大家還是知道她琴彈得好,天下第一。

  陸沉繼承了她的絶頂聰明,卻沒有繼承她的琴棋書畫。即使那麼喜歡寫字彈琴,如今也只勉強算個中人水平。

  其實母親死後,陸沉就發誓此生不彈琴、不寫字了。

  但是後來,他忍不住。

  便以清水做墨,以柳條做弦。

  作者有話要說:  本人不懂琴,於是以上關於彈琴制琴的描寫全是百度了一下隨便寫的,不免會有謬誤,還請諸位……………………自由地飛吧。

  ☆、第三十三章

  這天賀平安帶了只麻雀回來。

  握在手裡,就露出個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警惕的眨巴眨巴。

  陸沉眼也沒抬,“放了。”

  賀平安笑道,“原來你偶爾還是有善心的麼。”

  “肉少毛多,不夠功夫活。”陸沉回答道。

  “果然是這樣……誰說是吃的了,我是想養它的。”

  “那今天吃什麼?”

  “今天……今天……”平安低下頭來。

  他今天一出去,就在地上撿了隻鳥。他是非常喜歡禽類的……比如他的鴛鴦和鴨子都雕的很好……於是他和這隻鳥玩了一下午,根本沒想吃的事,最終開心的決定把這隻鳥帶回來養。

  “算了。”陸沉說。一天沒吃的也無所謂。

  “那……麻雀呢?”

  “扔了。”

  “不行我要養它。”

  “它是吃糧食的,不養。”

  “就養,上次我說養兔子你也說不養。”

  “都不准養。”

  於是小平安這次炸毛了,“哼!陸沉,你住着我的山洞、睡着我的床、吃著我的兔子還不許我養鳥!我就是要養鳥!”

  “哦那你養吧。”陸沉說完練琴去了。

  剩賀平安一個人愣在那,他和陸沉從來都是這樣吵不起來,每次都是他炸毛了,陸沉平平淡淡的走了。平安每次事後想想都覺得很不好意思,父親說做人要有君子風度,可他總是這樣衝動的和人家吵。反而是陸沉每次都不和他計較,顯得很有涵養。

  其實陸沉只是懶得理他罷了。

  “陸沉陸沉~”於是過了一會賀平安自己湊了上去,“這會還來得及,我去抓條魚吧。”

  “嗯。”正在彈琴的陸沉淡淡點了點頭。

  賀平安把麻雀安置在米缸裡住,然後一蹦一跳的抓魚去了。邊走邊想,其實陸沉人也挺好的,會做飯、還會縫衣服。又有文化,喜歡彈琴練字,還準他養鳥了……特別是每天都會做熱騰騰好吃極了的飯這點……嗯……以後找媳婦也要找個這樣的。

  但實際上陸沉是個很可怕的人。

  這點賀平安還是明白的。有時他會想,自己為何要救這個人呢,只是不想背負“見死不救”這四個字?他想不明白。

  這幾天天氣越來越冷,也就是所謂的倒春寒。賀平安平時睡覺就不老實,喜歡往人家懷裡鑽,這天更是變本加厲。

  這是小時候和母親睡留下的習慣,後來和哥哥睡,賀溫玉倒是不太在意,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自己莫名其妙的抱著弟弟。

  但是陸沉確是非常不喜歡的,他天生性子警惕,風吹草動都不會放過。突然被一個人像魚雷一樣鑽進自己懷裡——他是接受不了的……於是有時候他會把半睡半醒的賀平安推開,然後點穴……平安從來都不知道。

  可是今天天氣很冷,他們只有一條被子,於是賀平安成了非常重要的暖爐般的存在……嗯,小平安可是個冬暖夏涼的好孩子啊。

  於是今天陸沉沒有把賀平安推開。賀平安的身體一直都比正常人燙一些,從前陸沉以為他是傷風了,日子久了才發現他就是這個體溫,和隻兔子一樣。

  夜已經很深了,賀平安還是沒能睡着,他的凍得連腳趾頭都蜷起來了。於是想靠近陸沉一點取暖。

  沒睡着的賀平安完全不知道睡着以後的自己是會往人家懷裡鑽的……

  陸沉感覺到賀平安貼在了自己背上,就像條小白蛇一樣軟軟的沒骨頭。兩隻爪子並在胸前動來動去,弄得人很癢,於是離他遠點。又過了一會,陸沉感覺到賀平安對著自己的後脖子呼熱氣,更無法接受。

  皺眉,一掌把賀平安的臉糊開。

  賀平安“哼”了一聲。

  黑暗中,陸沉的手糊在賀平安臉上,然後他感覺到賀平安的睫毛在不停的眨巴眨巴,掃到他的掌心上,癢癢的。

  陸沉嘆氣,又往裡睡點。這次他寧願凍死,也要離這個又軟又燙又癢的東西遠點。

  “為什麼要打仗呢。”

  被徹底糊清醒的賀平安突然說道。

  陸沉不理他。

  “死了好多人吶。”賀平安又說。

  “哪個年代不死好多人。”陸沉回覆道。

  “你不殺進來,就不會有一個人死。”

  “我不殺進來,只是死的不死京城人而已。李闔籌備了三年準備攻打漠北。今年若是我沒起兵,現在漠北早已大亂。我殺不殺進來,只有死的是京城人或是漠北人的區別罷了。”

  銀白的光,順着洞口灑在地上,山風窸窸窣窣的吹着,改變着光的形狀。賀平安望着深黑色的洞頂眨巴眼睛,他不知該怎麼描述自己的想法。終了,低聲自語道,“好好的盛世,你何苦要把它變作亂世?”

  “呵、”陸沉冷笑,“抬舉了,陸某何德何能,來扭轉這世間變化?本朝自宣陽之治就開始走下坡路,待到宦官專權十年,朝廷早已腐敗不堪,再到李闔當權,不僅不休養生息反而窮兵黷武、一心想著開疆闢土。近幾年商旅興盛,便掩蓋了諸多問題。北方有漠北虎視眈眈、西邊有西夏連年擾邊、恰逢這些外族正處於勢力上升期。我昭國,既有內憂又有外患,十年之內不亡國那才是咄咄怪事!”

  “亡國?”賀平安怔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了一個最好的太平盛世。

  卻不知,正如牡丹一般,最美的花兒,總是在開的正盛的時候,頽然落地。

  冷風順着洞口呼呼的鑽進來,陸沉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記得來京城的第一天,那個玩世不恭的謝東樓突然鄭重的向他鞠了一躬。

  那天謝東樓收起自己總是帶著戲諛的語氣,淡淡道,“還望殿下能扭轉乾坤。”

  這男子明明知道大昭朝國運已盡,平日裡還總是能那樣雲淡風輕的嬉笑怒罵。

  倒是宰相譚為淵,剛剛五十出頭,頭髮卻全白完了。

  他二人都是聰明人,反而皇帝李闔,還在做着千秋萬代的大夢。

  扭轉乾坤?

  呵、

  陸沉輕笑。

  區區陸沉,自保且難。何德何能,與這天下大勢作對?

  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利用這大勢來滿足一己之私罷了。

  “陸沉你真是個笨蛋。”冷不丁地,賀平安又冒出一句話來。

  “我如何是個笨蛋?”

  賀平安想了想,“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你就是個笨蛋。”

  不覺間,二人在山上住了整整一個多月。陸沉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好來起來。

  這天,賀平安開開心心的拎着魚回來。麻雀站在米缸檐上“嘰嘰嘰”的衝他叫。

  因為伙食太好,這只麻雀養的很肥,走在地上挺着小胸脯,趾高氣揚的邁着小方步。胸前的絨毛蓋住了小短腿,活像一個會移動的絨球。說起來這麻雀還不會飛,已經養的挺肥挺大了依然不會飛。也許就是伙食太好的緣故吧……

  賀平安看見麻雀衝著自己叫,覺得特感人,這隻鳥真通人性,一定是站在米缸上等了自己很久吧,真講義氣!嗯,沒白喂糧食……不像某個白眼狼。

  想著,賀平安就把麻雀放到肩膀上,出去到後山看看那個白眼狼在幹什麼。

  出乎意料的是,賀平安看見了三個人。

  一個是陸沉,還有兩個站在他身後的人不認識。

  這二人賀平安不認識,諸位倒是認識的——

  他們一位是陸沉的謀士林仲甫。另一位是從東南趕來,久未露面的巴扎。

  陸沉從賀平安身邊走過,從山洞裡抱出那把琴,然後就和林仲甫走了。

  回頭對巴扎說道,“把他給我抓起來。”

  賀平安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就看見那虎背熊腰的漢子朝自己走來,提留小雞一樣的把自己提起來,扛到了肩上。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賀平安掙扎道。

  可是沒人理他。

  一路走來,賀平安發現自己佈下的陣早已蕩然無存。

  快走下山時,便覺得一陣繁雜的聲音越來越迫近。透過林間,只見山下一片黑壓壓的陣勢伴隨着塵土飛揚,馬鳴聲、兵器碰撞的叮噹聲不時傳來……

  陸沉走下山,正靠在馬前的將軍忙拎起長槍,在空中揮舞着。扭頭對身後的侍衛大呼道,“將軍來了!”

  彷彿連鎖反應,大家都歡呼了起來。他們都是生長在東南的戰士,原本的願望不過是占一山頭為王罷了,而他們的將軍,帶著他們,從那荒蠻夷地一口氣殺到了繁花似錦的汴京城。從洛陽到東京,雖因為戰亂已經破敗,可是一路上的繁華仍令人目瞪口呆。

  此時的陸沉,接受着整整二十萬人的歡呼,聲音震盪了整座山川,雪白的兵刃閃耀着刺眼的白光。無數的激昂無數的熱血澎湃都融合在了一起,便形成了一股力拔山兮的氣概。

  陸沉輕輕一抬手,旁邊的將軍立刻噤聲。侍衛隊也放下了揮舞的錦旗。

  頃刻間,二十萬人又鴉雀無聲。

  陸沉說,“大軍隨我去上樑城!”

  只見這支昂長的隊伍,一絲不亂的、按照順序、按照路線開始轉彎。

  賀平安被捆着手跟着走,走慢了還會被後面的侍衛踹兩腳。他還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一直以為半日閒守住京城了,自己贏了。這天上午他還在抓魚,想著晚上陸沉會給他熬魚湯喝。

  結果下午,山下就憑空多出來了二十萬的軍隊,而自己也成了階下囚。

  其實早在半個月前,這支軍隊已經在山下駐紮了。幾個將軍甚至上過幾次山向陸沉彙報情況。

  只是賀平安不知道,他以為山上只有他和陸沉兩個人,他甚至想好了等陸沉傷好了就帶他去見官。

  “你就是那個墨家的?”林仲甫望着賀平安,一個小小的孩子,驚慌失措的被人趕着走,看起來都快哭了……居然是天下唯一一個懂機巧的人,他有點接受不了。

  “我不是墨家的……”賀平安低着頭小聲回答。

  林仲甫笑着說,“你若真不是墨家的,就該說不知道才對,哪還知道什麼是墨家?”

  然後便見面前的孩子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行了,上車吧。”林仲甫把賀平安帶上自己的車駕上。他怕這孩子再被提留着跑一陣兒,就該被馬蹄子給踩死了。

  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陸沉,也是這麼個被綁起來跟着軍隊跑的孩子。

  那時是林仲甫還是個四次趕考不中的落魄書生。第五次去趕考,乾脆半路上就被土匪給截了。和他一起被劫的還包括一批京城來的人馬。

  其中就有陸沉。

  那時陸沉才十二歲,比賀平安還瘦、還矮,看起來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但是一路下來,好多俘虜都病死了,陸沉雖然也病過好幾回,卻每一次都命硬的挺了過來。第一次得了瘧疾,沒人管他,他喊住了林仲甫。

  “這位先生,我們做個協定可好?”

  “什麼協定?”

  “這次你救我一命,下次你若有難我便救你一命。”

  林仲甫看著這個面色蒼白氣若游絲的孩子,把他背了起來,淡淡說道,“同是天涯淪落人,本就該互相照應着,林某不求下次你能救我一命,只求這次,你自己能挺過來……”

  林仲甫從來都沒想過這個自保且難的孩子能救自己。

  ——直到陸沉殺了山寨頭領,燒了寨子,拉著他從火海中逃出來。

  山野間,林仲甫向陸沉抱了一拳,“林某原本就要赴京趕考,看小兄弟也是京城人氏,不如結伴上京可好?”

  陸沉說,“不去京城,你和我留在這兒吧。”

  林仲甫一愣,這東南對他來說就是荒野蠻夷之地,恨不得快點離開。這時陸沉卻讓他留下,怎麼可能。

  於是便拒絶了。

  山風呼嘯,火光瀲灧,陸沉的眼睛裡閃爍着一片紅光。他望着遠處,自語般說道,“十年以內。”

  “什麼?”林仲甫問。

  “十年以內,我帶著你,殺回東京城。”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四章

  賀平安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哪裡,隨着幾十萬人的軍隊輾轉勞頓。

  每天都有人要他把《墨經》默下來,他說他不會背,沒人信。但是他是真的不會背。還好林仲甫吩咐過手下好生待他,才沒吃什麼苦。

  此刻賀平安垂着眼坐在一晃一晃的車上,麻雀站在他手心裡,站不穩時會撲騰兩下翅膀。

  他想,真是個好麻雀,一路上出了這麼多變故也沒丟下他。

  到了歇息的時候,馬車停了。侍衛給賀平安遞來一個餅吃,賀平安把餅一點點捏碎,喂麻雀。

  雖然他不清楚現在算個什麼局面,但是總算清楚了一件事——半日閒騙他的,明明輸了卻給他放了個贏了的信號。

  仔細想想自己也真是個笨蛋,半日閒怎麼會告訴他輸了呢?

  哎,也不知道那傢伙現在是死是活。

  其實半日閒還活着,不過也快死了。

  此時,他正和眾多俘虜站在宣德樓前。

  一排一排的俘虜被往前送,每個都會被詢問一番,若是個工匠馬伕廚子之類,便算有點作用、便能活下來。

  若是個軍戶或小販書生,就當場斬殺。

  其實他們已經被抓做俘虜一個多月了,人數眾多,從洛陽到京城的逃難者都集中在這裡。雖然每天過得簡直生不如死,但是不少人還是懷着戰爭結束就會被釋放的心態呆在這裡苟延殘喘。

  但是這天,留守京城的部隊接到趕往上樑城的命令,於是就想著該處理一下俘虜了。

  有用的留下,沒用的全殺。

  深紅色的血水順着地縫蔓延到了譚墨閒的腳下。

  從前,錦衣玉食他卻一直想著尋死。

  如今,看著一排排的人頭落地,他決心,怎麼也要活下來。

  “軍爺——”譚墨閒微笑着沖旁邊的一個小頭目招了招手,鐵鏈子在手腕上晃蕩。

  那個小頭目名叫張六九,臉上一刀刀疤十分嚇人,這一個月來專負責譚墨閒呆的那個俘虜營,看見譚墨閒招手就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稟告軍爺,小人名叫譚墨閒,家父是當朝左僕射譚為淵,小人願寫信給家父勸其歸降,還望軍爺饒一條性命。”

  “你是譚相爺的兒子?”張六九眯着眼睛看著譚墨閒,“一個多月了,怎的也不見你提?”

  “怕惹是非罷了,軍爺若是有所疑慮,可請來徐大人與小人對峙,他與家父公事多年,是認得小人的。”

  後來連那個姓徐的大人都沒找,譚墨閒平日裡“懶名”太盛,張六九隨便拉來幾個京城的降將,居然全都認識他,紛紛指着呼道,“沒錯!就是宰相府裡的懶公子哥兒。”

  於是他這算保了一命……

  “將軍,你快看!”

  張六九手下的一個軍士指着行刑台。

  張六九順着往行刑台上望去。

  在即將斬首的一排人中,有一個格外的打眼。

  瘦高個子,一頭的墨發散落下來,丹鳳眼、含朱唇,面容白皙,端端的一尊玉人兒。

  張六九沒讀過書,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眼前的美人兒。他只能說,漂亮、漂亮的很、漂亮得叫旁邊的人全顯得俗氣了。

  張六九快步走上行刑台,來到那美人面前,粗粗一看就是個美人,此時細看更是好看得很。

  捏起美人的下巴,打量半天,問道,“你是做什麼的?”

  美人蹙着眉頭,說了三個字,“讀書人。”

  張六九心想,人漂亮連說話聲音都會跟着好聽,笑道,“你哪裡是個讀書的,你明明是個郎中。且留你條性命,隨我回營裡。”

  張六九拉著他就想走,結果怎麼拉也拉不動。

  這人甩開他的手冷聲道,“我不是什麼郎中,就是個讀書人。”

  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在場的眾人心想,這美人兒不是個傻子就是個二百五,軍爺說他是個郎中明顯是想放他一馬的。他倒好,一口咬定自己是個讀書的。

  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書呆子呀書呆子。

  張六九眉毛一挑,“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再說——”張六九把嘴貼在美人的耳垂上,輕輕道,“這麼漂亮一顆腦袋,咔嚓給砍了,軲轆軲轆的滾了一地的灰,多可惜?”

  這人脾氣本來就不怎麼好,此時被一個男的如此親昵,直接舉起拳頭,一拳打在了張六九的顴骨上,斥聲道,“你個畜生,我就是個讀書人!”

  張六九回過頭來揉了揉鼻子,臉上的刀疤顯得猙獰可怕,他說,“再說一遍,你是什麼。”

  美人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頓的回答道,“讀、書、人、”

  “好!”張六九猙笑道,“來人把他給我——”

  “誒?這位不是賀溫玉賀公子嗎?”

  就在這個節骨眼,譚墨閒三兩步跨上行刑台,擋在了兩個人中間。

  賀溫玉一臉疑惑的看著譚墨閒,“敢問閣下是——”

  譚墨閒抱了一拳,“在下不才,一個平庸書生罷了,久仰賀公子大名!”

  賀溫玉更疑惑的看著譚墨閒,自己初到京城,門都沒出過幾次,這人怎麼會久仰他大名?

  譚墨閒又轉身對張六九討好般的笑道,“軍爺,這位是賀溫玉賀公子,江寧府的解元,文章詩賦名滿天下,今年春闈,太學院的先生們都稱他胸中有大韜略、已然是狀元人選!此等人才殺了可惜,放到營中做個筆錄綽綽有餘!”

  譚墨閒不要臉的把賀溫玉吹了個天花亂墜,吹得連賀溫玉自己都聽傻了。

  眾將軍自然對文壇上的事一無所知,見宰相公子居然這麼佩服這個姓賀的,就疑心真是個人才。再一查,果然中瞭解元,便饒他一命。

  譚墨閒和賀溫玉被安排在了一個還不錯的營裡,這一營全是各種高幹子弟,用來當人質的。

  別的人搜一搜身就進去了,輪到賀溫玉,被從頭摸到腳,臨走,還被那兵士探進衣襟裡,在胸前狠狠抓了兩把。

  賀溫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沒有發作。

  譚墨閒帶著賀溫玉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賀溫玉問他,“你怎麼會認識我?”

  譚墨閒搖搖頭,“我當然不認識你。”

  “那你怎麼知道我叫賀溫玉的?”

  “猜的。”

  “這如何猜得到?”

  “我不認識你,卻認識你弟弟,你們兩個長得很像,脾氣也一樣執拗,我就猜你便是他哥哥。”

  雖然被人評價為執拗賀溫玉很不高興,但是他還是先問道,“你見到平安了?他在哪?”

  “應是在雲台山上,你放心,他很好。”

  之後,譚墨閒又跟賀溫玉講了些賀平安的事兒。

  陸沉破城的那一天,賀溫玉和趙奕之都在趙府。趙中丞集合了全家算上家丁一百餘人準備逃到上樑城。

  趙奕之卻偏偏說要去雲台山把賀平安給找回來。

  趙中丞拗不過兒子,帶著全家一百多號人趕到了雲台山,怎料那時候賀平安也在往趙府趕。結果雙方生生給錯過了。

  趙奕之說要再回京城找賀平安,趙中丞不准。

  最終,賀溫玉說,“我們逃吧,不管我那弟弟了。”

  趙奕之罵他沒心沒肺。

  賀溫玉反問,“不然怎麼辦?一起去送死?”

  趙奕之拗不過賀溫玉和父親,於是一群人一起逃了。

  走了四天的路,過了白水河。賀溫玉心想,即使現在自己失蹤了,趙家人也沒辦法回去找他。

  於是,趁着夜黑風高,賀溫玉一個人悄悄趕回京城。

  弟弟他是一定要找到的,一起死都無所謂。

  只是,趙家人待他們兄弟二人不薄,生死攸關,不能連累人家。

  只是沒成想,還未走到京城,自己卻先被叛軍給抓起來了。

  此刻,賀溫玉坐在牆角處閉目養神。

  譚墨閒對他說,“要不我們逃吧。”

  賀溫玉問,“怎麼逃?”

  “我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賀溫玉搖搖頭,“那就算了,被抓住就是一死。”

  半晌,譚墨閒嘆了口氣,道,“今天那個當兵的……晚上肯定會來占你便宜。”

  賀溫玉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他說,“沒事,我自有辦法。”

  晚上的時候,張六九果然來了。他咧着嘴笑着,臉上的疤愈發顯得醜陋。

  譚墨閒看見賀溫玉握緊了拳頭。

  張六九走進帳來,他身後居然還跟着五六個人,每一個都掛着不懷好意的笑。

  譚墨閒聽見賀溫玉低聲罵了句“畜生”,然後站起來,死盯着這群人。

  張六九朝他一招手,“來,美人兒,跟我出來。”

  賀溫玉站着沒動。

  張六九笑道,“怎麼,你難不成是想當着這多人被——”

  那五六人也全笑了,紛紛朝賀溫玉走來,把他圍了起來。一個勾一下下巴,一個摸一把腰,嘴裡說著些難聽的話……

  賀溫玉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恨不得把這群人全殺了。於是真的從袖子裡掏出一把藏好的刀來。

  “怎麼?就你這小身子骨還想和軍爺練兩招?好呀,來吧,軍爺我就用一隻手,讓着你。”

  賀溫玉覺得這群人像看一個笑話一樣看著自己。是啊,他拿着刀又能怎樣?

  原本賀溫玉以為張六九隻會一個人過來,這樣,自己就和他拼了,打不過也要同歸於盡!

  沒想到這人如此不要臉,竟帶了一群人來折辱他。

  張六九本來就是想先當着眾人的面來逗一逗賀溫玉,要逗得他滿臉通紅惱羞成怒最後哭着求饒才算有意思。這整個戰俘營都歸他張六九管,任你什麼解元狀元,到了這裡都只能算作一個玩物。

  於是,就在滿屋子令人厭惡的笑聲中,譚墨閒聽見了賀溫玉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就看見這人揚起尖刀,狠狠地朝自己的心窩子捅了下去。

  與其和這群人纏打在一起,還不如自行了斷來得乾淨。賀溫玉就是這麼想的。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

  只見鮮血蔓延開來,賀溫玉倒在了地上,手腳抽搐了幾下,很快便不動了。

  眾人愣了半晌。

  張六九扔下一句話,“行,你狠。”

  然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譚墨閒脫下自己的外衣來給賀溫玉堵傷口,血泊泊的流着,怎麼堵也堵不住。

  譚墨閒苦笑,你說你有辦法,我還當是什麼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不要在這麼關鍵的地方卡住了吧……於是今天雙更,小夥伴們20點24分不見不散~

  ☆、第三十五章

  幸好,賀溫玉力氣不大,捅進胸口的刀,淺了一寸、又偏了一寸。譚墨閒在俘虜營裡找到了郎中,搶救了一整晚上,總算是保着了一條命。

  張六九第二天聽說美人兒居然沒死,便又來了興緻。找了幾個好大夫來,上好的藥給他用着,打算等人養好了再玩兒。

  賀溫玉醒來的時候看見譚墨閒正趴在桌上寫字。毛筆分了叉,用嘴呵了呵,再捻起。一個小瓷碗裡還剩一碗底的墨,加水的痕跡在碗沿兒留下一圈灰色。

  “你在寫什麼?”賀溫玉問道。

  譚墨閒回頭望着他,“醒了?”又接着又低下頭,“我在寫勸降書。”

  賀溫玉愣了一下,“你莫不是……要勸譚相公投降?”

  “嗯,是啊。”

  “我還真是錯看了你。”賀溫玉的臉色蒼白,他支撐在床上坐著,沉聲道,“你生在相門,吃穿用度皆受皇恩,不思忠君報國也罷,竟還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譚墨閒把筆放下,微笑着道,“哎,是了,我就是希望能活下來。”

  然後,希望你也能活下來。

  譚墨閒把寫好的紙箋折起。“我要去別處一段時間,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又弄得去尋死。”

  賀溫玉冷哼一聲,“不勞譚公子費心。”

  原本譚墨閒就是不想去那水深火熱的上樑城才折回京城的。現在,他很可能要帶著勸降書親自去上樑城唸給他爹聽了。到時候也不知道又多少人罵他是賣國賊……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譚墨閒邊唱邊笑,心想,自己哪裡配得上這易水歌呀?人家是去送死的,而他,是去求活命的。

  “譚公子,該上路了!”負責送他的將軍見他竟悠閒的唱起歌來,便不耐煩的催促道。

  只見譚墨閒突然不唱了,怔怔的站在大營前,一步不前。

  “走呀譚公子。”

  譚墨閒彷彿沒聽見一般,依舊愣在原地。

  “譚公子?譚墨閒!”將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

  譚墨閒這才回過神來,衝將軍一笑,“大人,我有件事給忘了,還得回營一趟。”

  “回營?輜重營都已經出發了,不能回去。”

  “真的得回去,就一下,不誤事兒。”

  “我說不許就不許。”

  譚墨閒只好掏出了自己寫好的那張勸降書,“將軍,你若不讓我回去,譚某就只好把這勸降書給撕了,並且您放心,絶不再寫。”

  將軍皺着眉看著譚墨閒,他已經把譚墨閒同意勸降的事兒報上去了,此時若是生了變故,還真是麻煩,“你這小子……”

  “真的,就一會兒,絶不誤事!”

  將軍只得答應了他。

  然後,就看見譚墨閒衝回了營房,快得如離弦的箭一般。他平日懶散慣了,還從沒有跑過這麼快。

  趕到營房,掀開帘子,譚墨閒靠着門柱氣喘吁吁的。

  躺在床上的賀溫玉抬頭望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又回來做什麼?”

  “我回來、就是、有件事忘跟你說了。”譚墨閒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何事?”

  譚墨閒走到他近旁,“賀溫玉,你可不許去尋死了。”

  “嗯,你剛才交代過了。”

  譚墨閒苦笑,“是呀,我交代過了。但是、但是、你一定一定不能去尋死。”

  譚墨閒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他剛才快走的時候,突然醒悟——依着賀溫玉現在這個性子,自殺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他趕緊跑回來想要阻止。

  但是他趕回來又有什麼用呢?除了和方才離開時一樣,再說一遍“你一定不能死。”

  如果語言有用的話,譚墨閒恨不得站在賀溫玉的耳朵邊說一千遍一萬遍“你不能死”。

  “勞譚公子操心,賀某還是照顧得好自己的。”賀溫玉不熱不冷的回答道。

  “那、張六九再來輕薄你的話,你準備怎麼辦?”

  賀溫玉不語。

  “你一定會死的,要麼自殺、要麼同歸於盡。”

  “那你說怎麼辦!”賀溫玉突然吼了一句,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隱隱暴起。

  他已經在忍着了、他已經忍了好久好久了。他第一次這麼恨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能躺在這床上動也動不了!他恨不得提着刀把那群人全殺光!

  “二十天、就二十天。”譚墨閒的聲音顫抖了。

  “你說什麼?”

  “賀溫玉你且活二十天可好?那群人做什麼了……先忍着。二十天後,我自有辦法。”

  這時,門外的將軍突然走進來,“譚墨閒你在磨蹭些什麼!”

  譚墨閒嘆了口氣,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

  於是,他俯下身子,暗暗對賀溫玉說道——

  “就二十天,定會天下太平。”

  “不可能。”

  執拗如賀溫玉,直接否定了他。

  將軍拽着譚墨閒走出了營帳。

  隨着最後一批運糧隊,他們急匆匆的趕去上樑城。在搖搖晃晃的輜重車上,譚墨閒盤腿而坐,望蒼天,他苦笑、這次什麼也唱不出來了。他平生自詡聰明過人,他想得出如何讓天下太平,卻想不出、如何讓賀溫玉願意活下來。

  賀溫玉靠在床上,面對著面前床帳上綉着的游龍戲鳳,呆坐了好久。

  忽然聽見有腳步聲步步靠近,下意識的打了個戰。

  看見那帶著刀疤的軍士掀帘子進來。原先提着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水底。

  張六九在賀溫玉的床邊坐下。

  賀溫玉攥起了拳頭,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簡直像面對一場惡仗。

  “吃飯了沒?”

  賀溫玉死死盯着他,就是不說話。

  “看來是沒。”張六九自問自答,揚手一招呼,一個婢子端着粥上來。

  張六九自己端起粥,拿勺子舀了一勺。

  “喝。”張六九抬起了勺子。

  賀溫玉一動不動。

  張六九把勺子杵到了賀溫玉嘴邊,“喝。”

  勺匙碰到了賀溫玉的嘴唇上,粥在勺子裡搖晃了兩圈,滴落在了被子上。

  “喝!”

  當張六九說到第三個“喝”的時候,賀溫玉張開了嘴。

  張六九一愣,他還以為按着腦袋灌下去賀溫玉才會開口,結果這麼容易便就範了。

  唇紅齒白,勺子撞到了貝齒輕輕一磕,白玉樣兒的喉頭動了一下,便嚥了下去。

  張六九一勺一勺的把整碗粥都喂完了。賀溫玉的面容木然,不喜不怒。他合上了嘴,倘若沒有嘴角處的一點晶瑩,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張六九想要用手把賀溫玉的嘴巴擦乾淨。

  指間觸及的一瞬間,他感覺道賀溫玉整個人都下意識的顫聳了一下,然後躲開了。

  張六九冷笑,左手穿過賀溫玉一縷縷纖長的頭髮,托在他的後脖頸上。

  一般人被人摸了後脖子都會覺得彆扭,更何況本來就彆扭的賀溫玉。

  他感覺就像斬首一樣,劊子手的刀刃在他脖子上試了幾下。

  張六九左手托着他的脖子,右手捏着他的臉,一使勁,嘴巴就被迫張開了。

  然後,賀溫玉就看著一張有着醜陋刀疤的臉越湊越近,他合不上嘴,突然被塞了一嘴的舌頭。想要躲,卻又被死死捉住了脖子。

  張六九捏着賀溫玉的臉是有道理的,因為他覺得這人很有可能會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結果他又多慮了。

  動情時,自己的手不自覺的鬆開了。賀溫玉並沒咬他,任他在口腔裡索取。

  如同木偶一般。

  一點點解開衣服的時候,賀溫玉連眼神都沒了。

  他的傷口正在長肉,由於擔心傷口和布長在一起,就沒上繃帶,只穿了一層單衣。

  於是張六九一剝開衣服就看見了那道傷口,象牙色的肌膚細膩白皙,如同錦緞一般,使得嵌在其上的傷口如此打眼。

  就像白玉上趴了只壁虎。

  “郎中!叫那幾個郎中給我過來!”

  張六九朝着帳外的侍衛大吼,不消一會,三個郎中彎着腰跑了進來。

  張六九指着賀溫玉胸口上的傷問道,“他這個會不會留疤?”

  “好、好好上藥的話應該是不會。”郎中回答道。

  “他要是留疤了我要你們的命!”

  張六九說完便甩手走人了。

  張六九走了好久,賀溫玉才算又活了過來。

  他鬆開攥緊的手,白白的掌心被自己生生攥出四個血紅的指甲印。

  他機械的系好衣服帶子。

  心想,二十天?

  譚墨閒你可莫要騙我。

  作者有話要說:  張六九這個名字算個什麼玩意兒啊!!!好吧,我有不會起名字綜合症,盡情的嘲笑然後湊合著看吧……

  ☆、第三十六章

  就在賀溫玉過着悲慘生活的同時,陸沉正在快樂的練着字。

  ——然後把人家弟弟小狗一樣的栓在門前。

  原先,賀平安是被鎖在屋子裡的。

  但是大家都忘了他是個木匠。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門拆了逃跑了。

  抓回來,把門釘死。

  過了兩天,他又把牆拆了逃跑了。

  結果賀平安跑的真是慢,又被抓住了。

  這次,專門比着他的脖子燒了個鐵項圈,帶上,拿鐵鏈子栓房樑上。

  才開始賀平安非常牴觸這個鐵項圈,他生氣的罵道,“我又不是你們養的狗!”

  後來過了幾天,他就開始搖着尾巴等飯吃了。

  其實賀溫玉只要有賀平安一半想得開,就能活得挺好的,不用在生死線上掙扎……

  這天,賀平安見陸沉從自己面前經過,忙叫住他,“陸沉陸沉陸沉。”

  陸沉白了他一眼。

  賀平安指着脖子上的項圈,“幫我去了吧,很不好受的,還老被人笑話……”

  陸沉扭頭走掉了。

  賀平安衝著他喊道,“只要不銬在脖子上就行了,你可以銬在我手上呀!”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他晃着的小爪子,又細又白彷彿沒骨頭一樣的軟,即使被銬着,也許鑽一下就能出來了。

  陸沉說,“我若幫你去了,你就要把《墨經》給我背出來。”

  “可是我真的不會背啊……”

  “那就沒辦法了。”

  賀平安第一次那麼後悔自己以前沒好好學習,墨經他連一章都記不起來了,他也曾試着把懂的那部分機巧用自己的語言敘述出來,可是沒人聽的懂,都說他是騙子,故意瞎編的《墨經》來唬人的。

  沒一個人相信他是真的不會背……

  其實戰爭一直在進行着,打得翻天覆地血流成河。陸沉每天都會收到大大小小幾十份戰報。最慘烈的一場,一個城頭兩軍反反覆覆爭奪了二十多次,李闔的黃旗被拔下,插上陸沉的黑棋,陸沉的黑棋再被拔下,又插回了李闔的黃旗……兩軍就如此死咬着,誰也不肯鬆一口氣。

  結果禍不單行,漠北軍聽說昭國大亂已經蠢蠢欲動。只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將軍,譚墨閒說要見你。”

  陸沉抬頭,“讓他進來。”

  譚墨閒一句廢話都沒多說,張口就問道,“陸沉你信不信我?”

  陸沉的腦子飛快的轉了一圈,“你是想說我有麻煩了?”

  二十萬大軍深陷泥潭,最後即使贏了也是元氣大損。緊接着西夏、漠北都會趁虛而入……萬里江山,拱手相讓於夷族。

  情況二人都明白。

  “你還有什麼辦法?”陸沉問道。

  “和談。”

  “不是我不想和談,是李闔不想和談。”

  “讓李闔和談也不是沒有辦法,你要歸降他。”

  “歸降?”一直站在外面的巴扎終於聽不下去了,他衝進帳中,喝道,“現在分明是老子們的人馬占上風,憑什麼降了那龜縮在上樑城裡的皇帝老兒!”

  陸沉對譚墨閒說道,“讓我歸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說服李闔封我為晉王。”

  晉王,是本朝開國皇帝聖祖皇帝的胞弟李廣益做王爺時的封號,聖祖皇帝駕崩之後,晉王便接替其兄繼位。

  後來,約定俗成,本朝只要不是嫡子繼位,都會先封繼任者為“晉王”。

  譚墨閒聽完大笑,“哈哈哈,好主意。這還不氣死李闔了?嗯,我去試試看。”

  陸沉朝他招招手,“走好。”

  把聰明人送走了,陸沉還要對付身邊的這個笨蛋。巴扎一直衝着陸沉大吼,“我看錯你了!原來你就是個縮頭烏龜!封個王你就滿意了?兄弟們和你殺進東京城是為了個什麼!到頭來還是要忍氣吞聲低三下四的給別人做走狗!”

  陸沉懶得理他,就打算回自己的帳子裡歇息。結果陸沉背個手在前邊走,巴扎跟在後面他罵了一路,將士們全看見了,好不滑稽。

  林仲甫慌忙上前去阻止,他拽着巴扎,“你知道晉王是什麼樣的王嗎?相當於入了東宮做了準皇帝!”

  巴扎把林仲甫甩開,“那不是還不是皇帝嗎!”

  “你這人真是個死腦筋,等皇帝死了,不就是皇帝了嗎!而且還名正言順、正大光明,比我們現在去逼宮強上百倍!”

  陸沉突然在這時候莫名其妙的的符合了一句,“對呀,林先生說的沒錯。當晉王最踏實了,李闔今年五十歲,最多再活個十年二十年的,我等上個這麼多年也就能混上個皇帝了。”

  說著,陸沉忽然笑了。

  林仲甫跟了陸沉這麼多年,看見他笑了就知道勢頭不對。把陸沉剛才說的話閃電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林仲甫終於想明白了,“你是要——”

  他明白了,陸沉想當晉王就是做給李闔看的。他要李闔相信,自己胸無大志且做個晉王就滿足了。待到漠北西夏安穩下來,再趁其不備逼宮謀反。

  “公子。”林仲甫決定好好來勸一下陸沉,“我們已經等了將近十年,再等二十年又何妨?二十年後,公子不過四十,正值春秋壯年,正是一統天下的好時機!而如今,和李闔鬥個你死我活,即使贏了、登基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反倒讓外族趁虛而、入漁翁得利。最後只逞得一時之快罷了。”

  陸沉點頭,“嗯,沒錯,我就是為了逞一時之快。要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快我早就去死了,何必活到今天?”

  他要親手殺了李闔,而不是卑躬屈膝的等着李闔死。

  他還要征戰四方,殺遍全天下,讓千秋萬代的人聽見他的威名都會覺得顫聳!

  對、是了,他就是為了這些俗不可耐的玩意兒才活到今天的。

  天下太平人民安康什麼的才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他只要成就自己的萬代功名!

  倘若不是為了這些、不是為了把這個壓迫過他的世界狠狠踩在腳下——

  他小的時候就該陪他娘一起去死了。

  譚墨閒趕到上樑城去見皇帝。

  原本,他以為李闔一定很難答應他的條件。

  結果,李闔稍加思索,道,“李鶴松想當晉王?呵、行啊。讓他過來,朕便封他做晉王!”

  譚墨閒下了大殿,李闔獨自坐在那裡。

  那人的兒子想要來做他的兒子,何樂而不為?

  遙遠的記憶來襲,那時李闔二十歲不到,正是春風得意的年紀。他少年時代便在燕州之地和漠北人打仗了,平生的願望便是滅漠北西夏平定天下。直到那年回京為父王祝壽,他才知道,人,原來還有別的活法。

  比如他的哥哥李召,每天在京城的各大妓館裡花天酒地着。李闔瞧不起自己的哥哥,但是哥哥卻比他受歡迎多了。

  李召寫得一手好詞在街頭教坊間流傳,人人都喜歡他那一句“千秋指白頭”。而李闔,從小就呆在蠻夷的燕州戍邊,行為舉止都顯得那麼土裡土氣。

  原本李闔毫不在意這些的,直到遇見了那人。

  那時,他也像哥哥一樣在京城的大小妓館間徘徊,他常年呆在北方,於是反而更喜歡一些南方的女子。喜歡她們的楚宮細腰、喜歡她們的吳儂軟語。

  可是那一日,妓館裡連一個南方姑娘都不剩了。老鴇勸他“北方也是有佳人的……”

  李闔笑道,“北方的美人哪有南方的多?我就是從北邊來的,整個燕州城也沒見過幾個漂亮姑娘!”

  他這話剛說完,白帳裡的姑娘便掀開帳子自己走了出來。

  只一眼、便誤終身。

  這位姑娘,長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聽起來像廢話一樣,但是當時李闔就是這個感覺。

  在那樣一個年代裡,女孩子是流行彎彎細細的柳葉眉的,即使不是,也要剃成那樣,然後細細描畫。

  而這個姑娘連眉毛都不修,濃墨一般,眉飛雙鬢。卻又透着一股秀挺的氣質。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也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該有的。但組合在一起,卻好極了。彷彿李闔從前見過的美人都是俗不可耐的美,只有她這美、才是真正的美。

  傾國傾城的面容,淪落教坊的境地,但同時,卻又帶著一股男子才該有的英氣。

  她不像其他女子一般低眉順目,而是直直的朝李闔走來,既單薄、卻又凜然不可欺。

  “是呀,北方的美人的確沒有南方的多,但是只要出了一個,便是美得傾城傾國名動天下,蓋過這世間所有女子的風頭。”

  她一生對他說過的話並不多,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接着,他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回答,“陸長歸。”

  不似其他妓館的女子,或叫·春夏秋冬、或叫梅蘭竹菊。她叫陸長歸,歸去來兮,採薇長歌。彷彿是且歌且行的魏晉風流人。

  李闔討厭李召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明明是自己先認識的這人,但為何,李召反而和她走的更近?

  李闔把這歸結為李召會寫詞。

  京城是李召這種公子哥兒的領地,於是琴棋書畫似乎就顯得更重要一些。

  李闔相信,若是他們是在燕州或漠北相遇,那麼陸長歸就一定會喜歡上他的。

  陸長歸喜歡寫詞,一天一首的寫着。但是她從來不唱自己的詞,京城人都知道的,她這輩子只唱一首《扶風歌》。

  於是李召每天會去唱她的詞給她聽。

  她微微蹙眉,嗔道,“你一個男子,唱這亂七八糟的女兒歌也不嫌害臊?”

  李召嘿嘿一笑,跑出妓館,站在御街的正中央大聲唱了起來,彷彿要天下人都聽見。

  陸長歸紅着臉把他拉回去……

  李闔就站在不遠處看著。

  他想,原來這人也是會臉紅害臊的,他還以為,她永遠都是那樣雲淡風輕、從容鎮定。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代的姦情就被我這樣拉出來了……“千秋指白頭”是宋徽宗寫的,在我心裡,陸沉他爹就該是像宋徽宗那樣的風流才子型皇帝……最後卑微的死去。

  ☆、第三十七章

  第二十天。

  譚墨閒馬不停蹄地往京城趕。

  譚為淵覺得自己的兒子一定是吃錯藥了,平時懶得一步都不想挪,這次居然拋下大隊人馬搶先趕回京城。

  回到昔日的戰俘營,早已沒有軍官駐守。而那名叫張六九的軍官,譚墨閒回來前就拿着他爹的官印連發了三道文書讓給抓起來了。還是不放心,萬一賀溫玉早就……

  戰俘營裡的人依然不少,他們大多無家可歸,即使官兵走了,也只好呆在這裡繼續混日子。

  跨國地上橫七豎八躺着的人,然後,在當初的那個角落裡。譚墨閒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

  有氣無力的靠着牆,原先總是梳得一絲不亂的頭髮,這時候順着衣衫散開了一地。

  譚墨閒看著賀溫玉很久很久,賀溫玉也平平淡淡的看著他。

  譚墨閒張了半天嘴不知該說什麼,最後突然莫名其妙的說了句,“謝謝。”

  “你謝我做什麼……”

  譚墨閒把賀溫玉扶起來,就看見他衣服上有一大片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

  “不礙事,前幾天傷口裂了,已經長住了。”

  “怎麼會裂了?”

  “不怎麼。”賀溫玉淡淡回答道。

  “到底怎麼了?”譚墨閒看著那一大攤血可不是鬧着玩的。

  賀溫玉不理他。

  “你倒是告訴我呀。”

  “不怎麼!”

  譚墨閒看著賀溫玉又生氣了,就不敢問了。

  然後,他帶著賀溫玉回他家。

  搖搖晃晃的車上,賀溫玉抱著胳膊,擋住了胸前的血跡。他側着頭,彷彿在看窗外,一下也不理譚墨閒。

  譚墨閒一直看著他,終了,問道,“傷的還嚴重嗎?”

  賀溫玉皺着眉,默默搖了搖頭。

  然後氣氛便一直尷尬着,譚墨閒再也不敢問什麼。

  相府在金明池,離叛軍聚集地的宣德門有一段距離,於是損壞的不嚴重。譚墨閒找了件乾淨屋子把賀溫玉安置好,又花錢找來一個郎中照顧他。

  郎中要檢查賀溫玉的傷口,賀溫玉猶豫了一下,讓他看了。

  譚墨閒也有意無意的看著,根本沒好,反而顯得更嚴重了,干在身上的大片血痂也沒人替他弄乾淨。也不知這麼多天他一個人是怎麼撐過來的。

  郎中把傷口處理好便走了。譚墨閒一直呆在房裡,他百無聊賴的翻着書,坐在旁邊一直陪着賀溫玉。

  過了好久。

  賀溫玉回頭看著譚墨閒,皺眉。

  終於,他喊道,“譚墨閒。”

  譚墨閒望着他。

  “我其實沒事。”半天,他才說道,“那天,那幾個人……想要占便宜,我就把傷口弄裂開了,血流了一大片便把他們噁心走了……我一點事都沒有……”

  譚墨閒怔怔的望着他。

  半晌,又說了遍,“謝謝你。”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問賀溫玉發生了什麼是多麼的強人所難。那麼要面子的一個人,難道要把自己的屈辱全都講給別人聽?

  但是,最後他還是放下面子講給他聽了,因為怕他會擔心。

  起初,譚墨閒覺得賀溫玉是個固執、彆扭、死腦筋的人……他只是懷着畢竟相識一場的心態,想著要救這個人一次。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賀溫玉其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第二天,譚墨閒帶著人趕去了雲台山去找賀平安。

  殊不知,賀平安其實早就被帶回京城了。而且在譚墨閒去見陸沉的時候,他與賀平安就一牆之隔,卻沒發現……

  這天,賀平安又小狗似的被拴在門前,抱著一碗紅燒肉在吃。他天天的伙食都是紅燒肉,才開始還挺高興的,後來他發現這些傢伙很不重視他,他提了好多次意見,紅燒肉應該配上米飯吃才對啊,而且偶爾也應該增加些蔬菜調和一下。

  可是沒人理他,始終一天一碗肉摔在他面前。

  他自己本來就喜歡吃肉也罷,可是他的麻雀只能喝肉湯,並且已經吃上火了。原本他希望麻雀可以自己去找點吃的,可是由於這只麻雀不會飛,只能走路去覓食,很容易就會被人撿走的。比如賀平安就是在林子裡把它撿回來的……

  於是賀平安愁眉苦臉的吃著紅燒肉,吃飽了幫麻雀捋捋毛。

  就在捋毛的過程中,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

  站起來,呆了好久。

  “哇!我終於想起來第一章咋背了!”

  他想起了《機巧部》的第一章,是謝紫玉敲着他腦袋讓他背的。當時快討厭死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真是感人啊。

  只會背一章那群人估計不會放他走,但至少應該能換點米和蔬菜吧……麻雀的的嗓子都被鹹肉湯給嗆啞了。

  林仲甫路過的時候,賀平安忙喊住他,“我會背了我會背了!”

  林仲甫托着下巴看著他,“你從前不是說不會麼?”

  “突然想起來了一章。”

  “突然想起來?”林仲甫覺得蹊蹺,“你隨我來。”

  正好,他們還抓了一個墨家弟子。讓兩個人一起默寫下來,對著看看就能知真假了。

  那個墨家子弟名叫秦生,是明陽散人的大弟子劉老兒的徒弟。今年二十四了,但是認真算起來,他還要問十五歲的賀平安喊一聲師叔。

  陸沉知道賀平安是真的不會背,就沒難為過他,每天一頓飯,其他時間不管。

  而秦生是個認真好學的好孩子,除了自己學的《陣法部》,《機巧部》也多此一舉的全都會背了。

  陸沉看著他那一張勤學好問的學霸臉……就覺得一定全會背。

  於是,秦生同志受到了長期的嚴刑拷打……

  但是秦生同志是個好同志,無論怎麼嚴刑逼供都不肯說一個字。哪像賀平安,不好好學也罷,偶爾記起來一點兒還準備用來換飯吃……

  賀平安看見了秦生就覺得眼熟,秦生平時和劉老兒雲遊天下,逢年過節偶爾回過幾次墨子山。

  於是賀平安想了半天才試着問道,“你是秦生哥哥?”

  “哎,是的。你怎麼也被抓來了?”秦生卻是認識賀平安的,因為山上只有他一個是學機巧的。

  “這還真一言難盡呀……”小平安嘆了口氣。

  “好了,舊也續完了,開始寫吧。”林仲甫指了指書案上的筆。

  秦生把筆扔出去好遠,“才不寫!”然後他看見賀平安正在蘸墨。

  “賀、賀、賀平安,你不是真的要寫吧?”

  經秦生提醒,賀平安覺得自己確實不該這麼輕易就寫了,條件還沒提呢。

  他抬頭問林仲甫,“我要是寫了,你們可得放我走呀。”嗯,先把條件提高些,好討價還價。

  林仲甫問,“你能寫多少?”

  “就記得機巧的第一章了……”

  “那不行。”

  “嗯……”小鳳眼兒軲轆軲轆轉了兩圈,賀平安伸出兩根指頭。

  “那你就答應我兩個條件吧。第一,不許用鐵鏈子拴着我了。第二,一天要有三頓飯,不能只有肉,還要有米飯和青菜。”

  “好。”林仲甫答應了他。

  於是賀平安開開心心的提筆就準備寫。

  原本有吃的他就已經很滿足了,現在連鐵鏈子也可以不用帶了,真好。

  秦生一巴掌把賀平安的筆拍飛。

  賀平安望了他一眼,默默的跑過去又把筆撿回來了……

  “賀平安!你不許寫!”

  “我是你師叔呢,你管不住我……”賀平安突然開始倚小賣老了。

  “你、你、你、你、你……”秦生拿手指着他顫抖了半天,不知該罵什麼好。

  反而賀平安眼珠子一轉,“秦生哥哥,《墨經》你是不是全會背啊?”

  “我、我、我、不會!”

  “不對,我想起來了,你入師門半年機巧部和陣法部就全會背了,師父還誇你勤奮好學呢。”

  賀平安就這樣行雲流水的把秦生給出賣了……

  秦生真是欲哭無淚,心想他墨家怎麼出了這麼個敗類呢!

  結果還沒完,賀平安突然想到個好辦法,“林先生林先生,如果我讓他寫出來墨經了,可不可以放我倆走?”

  林仲甫說,“可以。”

  於是他們兩個就被關在了一起。

  賀平安彎起眼睛衝著秦生笑,像只小狐狸。

  “你就死心吧,我是不會寫的。”

  賀平安說道,“你還真是小氣呢……”

  “小氣?”秦生回過頭來皺着眉頭,“賀平安你說我小氣?一千年傳下來的東西,你就這樣為了貪生怕死而寫給別人竟還說我小氣!”

  “嗯……就是小氣。你也小氣,整個墨家都小氣。”賀平安垂下眼睛說著。

  “你什麼意思賀平安?”

  賀平安其實早就這麼覺得了,他和明陽散人討論過的,最後卻只得到了模棱兩可的答案。

  賀平安對秦生說,“你覺得,我們墨家人現在才有二十多人,這樣好嗎?”

  秦生冷哼一聲,“如今的天下士人,十年苦讀只為科舉得意、名利雙收。除了儒家那些個四書五經,其餘一概不論!這世間便是如此功利。於是,墨家歷經千年,從幾萬於眾、最後卻只剩得我等區區二十餘人!”

  賀平安愣了半天,“可是,我們也沒有告訴別人還有墨家呀。”

  儒家為仁,法家為術,道家為無,那墨家呢?有時可以那麼的激昂,可以“赴湯蹈火,死不旋踵”。有時卻可以、一千年不問世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八章

  這幾天陸沉忙得焦頭爛額。

  他和李闔的使者見了面,封王的事已經八/九不離十。

  就在兩軍正從上樑城緩緩撤出的同時,不斷侵擾邊境的漠北西夏也分別從燕州、秦州撤兵。

  最終,這場震動天下的兵變就這麼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魏七背了所有的黑鍋。在東城樓,他被當着京城市民的面千刀萬剮,然後暴屍宣德樓三天。

  魏七坐在會仙樓二樓,正好能望見宣德樓上自己被剮成白骨的屍體。

  心想,差一點,那慘像、就真的是他自己了。

  他朝着面前人鄭重抱拳道,“多謝晉王。”

  陸沉拿着酒杯說道,“你還是叫我陸沉吧。”

  就在魏七在天牢裡住了整整半個月後,陸沉拉來一個長得和他幾乎一樣的人把他給換出來了。魏七直稱驚奇,陸沉也不做解釋。

  杯酒倒盡,陸沉掏出一個腰牌給魏七,“你先出去避一年風頭,一年後必將有大任。”

  魏七收好腰牌,問道,“是何大任?”

  “到時候,你自會知道。”

  “殿下。”一個侍衛跑上會仙樓。“林先生說賀平安要見您。”

  陸沉心道,定是和《墨經》有關。與魏七道了別,便回去了。

  走到正堂,正看見林仲甫與賀平安爭論得不可開交。

  賀平安脖子上的鏈子被去掉了,變為手腕上銬兩個。他對著林仲甫伸出倆爪子亂劃拉,鐵鏈子叮叮咣咣的搖晃着。

  “怎麼了?”陸沉問道。

  林仲甫對賀平安說道,“你自己和公子說吧。”

  賀平安扭頭對陸沉說道,“墨經我想辦法可以給你。但是你要答應我的條件。”

  “什麼條件?”

  “首先我要自由自在的,你要放我和秦生走,我才會寫。第二,你要為我找個好地方才行。墨經可有二百多卷呢,沒一個安穩的地方怎麼寫的好呢?第三,墨經是我們墨家的根基,才不能說給你就給你呢。嗯……一個月後,你要沐浴更衣、寫好賀文、不許騎馬坐轎、要步行帶上儀仗和鼓樂隊去把《墨經》請回來,然後供起來。”

  照賀平安的說法,簡直是請一尊佛回家的氣場。周圍的侍衛包括林仲甫都在心裡暗暗覺得好笑。首先放他走就不現實,誰知到放了他之後他會跑到哪去

  況且後面所說,更簡直是異想天開……

  陸沉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林仲甫忙提醒道,“公子,這賀平安並不記得墨經啊。”

  陸沉說,“這我就不管了。”他定定的看著賀平安,“我會按你所說去做。找好場所,放你走,一個月後帶上儀仗去迎回《墨經》。但倘若,到時候我沒有看見一共二百八十四卷《墨經》,便要你的命。”

  賀平安眨巴眨巴眼,點點頭道,“好。”

  望着賀平安離開的身影,林仲甫問陸沉,“要派人跟着嗎?”

  陸沉說,“不用。”

  “那他逃了怎麼辦?”

  “他這種人是不會逃的。”陸沉說道。

  和賀平安朝夕相處一個月,這點把握他還是有的。

  終於自由了,賀平安和秦生在大街上晃。

  戰爭結束的東京城已經開始了重建,教坊茶樓重新裝上了招牌、大街上的人漸漸地已經多了起來,原先由於戰亂而破敗的一切都在重新煥發生機,塵土飛揚,大大小小的馬車源源不斷的往京城運送物資,路邊的二月蘭隨着微風與塵霧招展。

  賀平安準備先去趙家門口等着哥哥和趙公子回來。可是秦生拉著他就朝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你……這是想帶我去哪?”賀平安問道。

  “見我師父。”秦生黑着臉回答他。

  “劉老兒也在京城啊。”

  秦生在心裡想著賀平安居然直接叫“劉老兒”,於是皺着眉“嗯”了一聲。

  可是賀平安才沒想這麼多,他小時候聽謝紫玉叫“劉老兒”,於是也跟着叫,這麼多年來都沒人糾正過他。

  秦生以前並不太認識賀平安,只知道他八歲就開始學機巧了,還是明陽散人親自教的。便非常佩服。自己二十歲時才開始研究機巧,總是不得其法,最後只好一心一意的和劉老兒學陣法。

  於是原先雖然沒見過賀平安幾次,可是覺得他一定是聰明過人的。

  但是這幾日朝夕相處,把秦生原先的印象全都顛覆了。

  首先賀平安很笨,笨的學了這麼多年連墨經都不會背。其次賀平安很弱,記得書中講,學會了機巧就可以對付百萬大軍了。可是賀平安連兩個侍衛都對付不了,拆了兩次門逃跑,都被很快抓回來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賀平安竟然還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秦生其實十分想要替師父師公清理門戶的。但是認真算起來,賀平安這個熊孩子還是他師叔來着……於是,他只好先忍耐下來,交給自己的師父劉老兒處理。

  劉老兒已經在京城住了快兩個月了。自從京城被攻破,百萬人落荒而逃,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帶著秦生來到了京郊住下。

  秦生原本以為跟着師父來着戰場之上是要有一番大作為的,結果劉老兒每天就是撫琴飲酒,冷眼旁觀那一隊隊的兵馬掠過以及難民落荒而逃。

  秦生說,“師父,我們再不有所作為這仗可就打完了。”

  劉老兒笑道,“打完?我看著這仗十年也打不完。我大昭國太平無事已經一百餘年了,正是盛極必衰之時,我這次帶你來,就是看這天下大亂的第一仗!”

  賀平安見到劉老兒後,非常開心。自從他離家開始,就沒遇著幾個故人。

  劉老兒同他席地而坐,斟着酒,談着這近一年來的見聞。

  “師父。”秦生打斷了二人的愉快氣氛。

  劉老兒回頭望着他。

  “我前幾日與賀……師叔都被平叛軍抓住了,那叛軍頭子名叫陸沉,他逼迫我們寫《墨經》……然後賀師叔答應了。”

  劉老兒問道,“平安,可有此事?”

  賀平安點了點頭。

  “那你就寫了?”

  賀平安搖搖頭道,“還沒呢,我說我會寫的,然後陸沉就放我走了。其實,這次來就是希望師兄你能幫忙一起把《墨經》補完。”

  秦生聽完就愣住了,他沒想到賀平安居然這麼厚臉皮,他自己貪生怕死也就罷了,還拉著師父一起墊背!

  然後劉老兒就笑了,他指着賀平安的鼻子笑,“你、你和那個叫什麼來着的?一對怪人。你說你會寫,他居然就放你走了?然後你還真寫,自己不會寫還厚臉皮的讓我來幫忙寫。”

  “才不是的……”賀平安說道。“我這次寫《墨經》不是要把墨子山那套原封不動的搬過來,我想寫個新的《墨經》。”

  “新的《墨經》?那是個啥?”

  賀平安解釋道,“我覺得《墨經》太難懂,說話全都只說半句,神神叨叨的。師兄你《墨經》讀的最好,可以加些註釋什麼的讓人好懂。然後陣法和機巧這些東西只憑語言根本說不清楚的,我可以一一畫圖來解釋。”

  劉老兒摸摸賀平安的額頭,沒發燒,又說道,“小平安,你怎麼越長大越笨了?”

  “我又怎麼笨了……”

  “那人既然放了你,就趕快逃跑啊,幫他寫個什麼墨經?寫也就罷了,居然還做註釋?”

  賀平安低着頭小聲說道,“我才不是寫給他看的,我是寫給全天下人看的……”

  “哈?什麼意思?”

  這下子劉老兒和秦生全愣住了。

  “反正我就是覺得這麼不對。”賀平安說道,“《墨經》又不是寫給我們幾個人的,幹嘛藏着掖着?師父說《孫子兵法》和《墨經》是同時代問世的,可是現在人人都知道三十六計,《墨經》卻快要失傳了。”

  二人思索片刻,秦生道,“我覺得不妥,陣法暫且不論,但機巧是一門邪道,若是被心術不正之人所掌握,後果不堪設想……”

  “也或許……不是這樣。”劉老兒道“越是不肯示人,那些心術不正者便越想得到。但倘若天下人皆知,與天下人皆不知反倒沒有區別了。

  最終,三人也沒有定論。劉老兒寫信給明陽散人來決定。

  “就這樣吧平安,師父說可以,我們就給天下人看。師父說不行,我們就權當沒發生過。”

  賀平安點點頭,心裡想著,那陸沉可是要我的命呢。

  於是賀平安又說道,“師兄,要不……我們先開始寫吧。師父十有八/九是會答應的。他老人家要是真不答應了我們可以燒了呀……”

  “你急什麼,我派去的是雲車,最多一個月就回來了。到時候在寫不遲。”

  小平安嘆了口氣,“一個月後我就該死了啊……”

  於是提早開工,秦生也莫名其妙的加入了進來。他皺着眉頭問賀平安,“師公怎麼會答應呢?”

  賀平安說,“應該會吧……”

  其實賀平安以前就和師父討論過這個問題。

  那時,明陽散人要他發誓不告訴別人自己是墨家人。

  然後賀平安就在想憑什麼這樣。於是他問師父,如果天下人人都懂陣法、會機巧豈不是更有趣?

  明陽散人回答他,這是個好主意。可惜我太老、你太小。

  但是今年賀平安快十六了。在他的家鄉,十六歲就已經算大人了。

  “這回我應該不小了吧。”賀平安心裡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九章

  說起來好幾章都沒講過趙奕之趙公子了。

  趙公子近來一直很鬱悶,他自從丟下小平安去了上樑城就一直受着良心的譴責。特別是走到一半賀溫玉也丟了。他爹勸他人各有命,可是他還是想不通。

  趙奕之幾乎不知道自己再次見到賀平安該說什麼,其實,他也不奢望在這兵荒馬亂中還能遇見,只願他平平安安。

  然後,就在趙公子文藝腔的想了那麼多生死問題之後,戰爭突然就在一個莫名其妙的點上結束了。

  於是趙公子馬不停蹄的直奔回京城。

  趙府在宣德樓邊上,正是是非之地,此時早是一片廢墟。但是趙公子決定不再離開了,他在家旁邊搭了小棚子住下,他覺得倘若賀溫玉與賀平安還活着,就一定會回來這裡。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後他就得到了賀溫玉的消息。重傷,正在相府修養。相府的條件自然比他家剛租的院子強,於是趙奕之看了賀溫玉兩次後,接着在那片廢墟等賀平安。

  這天,賀平安真的跑到趙府來找哥哥和趙奕之了。

  趙奕之老遠看見他,穿著的正是過年時自己為他挑的那件天青色衣裳,頓時熱淚盈眶。

  賀平安也看見了趙奕之,“趙哥哥!”他老遠跑過去,趙奕之抱起他,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圈。

  “怎麼變這麼輕了?”趙奕之簡直是眼淚在眼眶裡軲轆軲轆的打轉兒。

  小平安說,“能活着已經挺不容易的了呀。”

  二人一起去相府看望了賀溫玉。

  賀平安順便好好的教訓了譚墨閒一頓——“你個騙子!”

  然後賀溫玉再好好教訓賀平安一頓——“兵荒馬亂的你亂跑個啥!”

  賀平安見哥哥已經可以流利順暢的教訓人了,應該已無大礙。於是對趙奕之說,“趙哥哥,反正你也沒地方住,和我住吧。”

  趙奕之自動屏蔽掉其實他們家已經租了個大院子這個事實,不假思索的說,“好呀。”然後又回過神來問,“小平安你哪來的住處?”

  “陸沉幫我找的,是可大一個書館。他說以後都給我了。”

  陸沉的辦事效率很高,賀平安說要寫《墨經》,第二天他就買了個書館,全套的刻印工具齊全,做一整套雕版書也是綽綽有餘。

  這天是封王大典。皇帝坐於大慶寶殿,四名鎮殿將軍位於大殿四角。文武百官皆冠冕朝服位列兩邊。

  陸沉身披紅袍跪地接旨,李闔親自給他系冠又扶他起來。

  這可能是開朝以來最怪的一次封王禮了。封王前幾天,就有諫官議論紛紛,結果都以擾亂朝綱的罪名被抓進了御使台。而且此次封王,皇帝親自主持,整個開封府以朝廷大勝為由,放關撲三日,彷彿欲蓋彌彰。

  再看大殿之上,李闔、陸沉二人皆無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其實他們前一天夜裡就見過面了。在起居郎和太監面前,陸沉還是給李闔行了一個禮的。李闔也假惺惺的的回了一句“侄兒好久不見。”

  等其他人散去,紫宸殿就剩下李闔和陸沉兩個人的時候,陸沉大大方方的找個地方就坐下了,完全不把李闔當皇帝。

  李闔冷眼看著他,突然笑道,“我就說,你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死了。”

  “李闔。”陸沉突然直呼其名道。

  “何事?”李闔眉毛輕佻,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了。

  “漠北、西夏你準備多少年拿下?”陸沉問道。

  “漠北最多五年,西夏人狡猾,估計得有個七八年。”

  “加起來就是十多年了。”

  李闔嘆了口氣,“是啊。”

  他自負戰場之謀略天下無雙,但自從當了皇帝便束手束腳,白白在那朝堂上的勾心鬥角中損耗了許多時間精力。如今自己已年過半百,兩鬢斑白。雖有平定天下的雄心壯志,卻不知、這垂垂老矣的身體能不能撐到那一天。

  “我二人,只有這點想法是一致的。”陸沉道。

  李闔頷首,他明白,他二人今日之所以能化干戈為玉帛、面對面的站在這裡說話,就是因為那四個字,一統天下。

  “你是皇帝,親征多有不便。但明年我可率大軍征討漠北,後年征討西夏。在你有生之年,定能一統天下。”

  李闔定定看著陸沉好久,他說道,“李鶴松,你沒騙我?”

  “自不會騙你。”陸沉說道,“倘若你死之前我沒能平定西夏漠北,你也可以留一封遺詔,我陪你一起去死,可好?”

  “好,那便如此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陸沉坦坦然然的答應道。

  因為他說的的確是實話,他當然會在李闔有生之年平定漠北西夏。

  他就是準備先滅兩國,然後,再無後顧之憂的殺了李闔。

  朝堂之上,也許還人心叵測。但是東京城的百姓們確是真真正正的為戰爭結束而高興的。重建還沒結束,地上一片的瘡痍,戲樓子卻已經搭起來了,大紅綢子迎風招展。幾家茶館也都放了鞭炮算是開業了。

  謝東樓也在街上閒逛着,連封王大典他都稱病沒有參加。看著街上這一片欣欣向榮,卻是打心眼裡高興,因為鳳鳴樓的姑娘們也都快回來齊了。

  然後他路過永祥茶館時,就被裏邊說書的給吸引了。

  今天說書人講的卻是一個新故事。

  話說某朝某代有一位小皇帝,無依無靠的被太監玩弄於股掌間。於是小皇帝不甘心呀,他和他的皇叔約定好兩年後一起懲治國賊。

  兩年後皇叔一口氣殺到了京城,卻得知小皇帝已經死了的消息,便悲痛萬分。

  最後,皇叔在群臣相勸、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黃袍加身、登基稱帝。

  卻說那小皇帝其實沒死。他只是昏迷不醒,被身邊的侍衛所救。侍衛怕那大太監餘黨追殺,就帶著小皇帝一口氣逃到了偏遠的東南。

  等到小皇帝醒來,卻得到自己皇叔已經稱帝的消息。侍衛勸小皇帝殺回京城複位,小皇帝卻搖頭說道,“我年紀尚小,能力手段遠遠不如皇叔,在位六年反而生靈塗炭。如今國家漸漸恢復,交給皇叔,我就可以放心了。”

  於是小皇帝在東南隱居七年,他天性聰穎,漸漸得到東南人的擁護。

  也就是在這年,突然天下大亂。叛軍土匪攻入京城。昔日的皇叔不得不撤出京城避難。

  小皇帝得知這個消息後,帶著東南大軍趕到京城,平定動亂。

  這時皇叔才知道小皇帝並沒死,二人相見,熱淚盈眶。

  皇叔封小皇帝為皇太弟,二人共享天下。

  京城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中講的皇叔與小皇帝正是當今皇帝李闔與晉王李鶴松。

  大家都為這兩個人的重情重義而感動。

  唯獨謝東樓聽完後幾乎笑岔了氣。他很想拉陸沉本人來聽聽,看看這貨會有什麼反應。

  故事中的小皇帝心地善良、重情重義,和心狠手辣的陸沉哪有半點關係?謝東樓根據那說書人的用詞斷句,就斷定這個故事一定是林仲甫寫的,也就他那一肚子的酸腐編得出這樣“溫馨感人”的故事,哈哈。

  這樣,人們都忽略了陸沉被封晉王的弔詭,反而覺得重情重義感人至深……

  從茶館走出來,謝東樓才想起,賀平安還要他給書館題字呢。陸沉買了個快關門的小書館給賀平安,結果賀平安反倒很當回事,他不僅要把墨經寫好,還想把書館也開下去。於是,就央求着謝東樓幫他提個字。畢竟,小平安認識的最大的官就是謝東樓了。

  來到書館,賀平安、劉老兒、秦生、謝紫玉、趙奕之全在,他們正在討論書館的名字。

  劉老兒說要叫“幽蘭堂”,謝紫玉說好土,謝紫玉說要叫“樂雅齋”,劉老兒說好俗。趙奕之說要叫“薰風堂”,劉老兒和謝紫玉說聽起來好臭。趙奕之說胡扯,明明是“薰風自南至,吹我池上林”呀。

  賀平安看他們爭得不可開交,只覺得自己還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想了半天連一個帶典故的名字都想不出來。於是問旁邊的秦生,“你想到什麼好名字沒?”

  秦生搖搖頭,他還在想自己該不該來寫《墨經》的事呢。

  謝東樓老遠就聽見他們在討論名字了,跨門進來笑道,“什麼幽蘭堂樂雅齋熏風堂的,一股子腐儒味兒,名字就應該朗朗上口磅礴大氣!”

  賀平安一聽,嗯,有見識,看來人家當那麼大的官可沒白當,於是他把筆遞到謝東樓的手裡,笑眯眯道,“謝大人,今天就是想讓你來給取個好名字的。”

  謝東樓接過筆,“那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他們的?”

  小平安斜着小鳳眼望瞭望身後的人,決定出賣隊友,小狐狸似的笑着,“當然是聽你的啦。”平安心想,謝東樓可是當宰相的呢,名字讓他起可要有臉面多了……然後把背後謝紫玉“吃裡扒外”的叫罵聲置之不理。

  謝東樓站在書案前,稍作思忖,左手托起袖子,右手提起筆,在灑金宣上題了幾個大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把往硯台輕輕一擲,長舒一口氣,自己先道了一聲“好”。

  “這是我近些年來題的最好的一次了!”謝東樓眉飛色舞道。

  賀平安一聽就興沖沖的走上去看。

  一看他就愣住了,輕輕讀了一遍,然後大腦一片空白。

  只見那上好的灑金宣上龍飛鳳舞的題了四個大字——小鶴書店。

  “小鶴書店”算個啥啊!聽起來也太后現代了吧!

  即使平安沒唸過多少書,他也知道這個名字蠢爆了啊。一般只有腳店酒店糧店這種不上檔次的地方才稱之為“店”啊,書館一般不是改用齋、閣、堂之類的字麼……

  於是回過神來的賀平安說,“謝大人你別耍我啊……”

  謝東樓一本正經道,“我哪裡耍你了?這個名字可是我茶不思飯不想的想了三天三夜才幫你想出來的啊,你看,你叫小鶴,於是這店就叫小鶴書店,不覺得感動嗎?”

  “這、這、這……”賀平安徹底愣住了。

  為了防止賀平安反悔,謝東樓立刻找人把字刻成招牌掛上了。

  於是,小鶴書店就這樣開門大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章

  許多年後,陸沉總會回憶自己當初是怎麼喜歡上賀平安這個蠢貨的。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喜歡這件事情是循序漸進的,即使是一見鍾情,往往也是日久生情之後再給初次見面那一絲好感下一個定論罷了。

  一見鍾情這種事情在陸沉身上當然發生不起來,很多時候他甚至是想要殺了賀平安的。

  於是過了好多年,他思量,心中的第一起漣漪,應是在那天。

  那天是一個大雨天,陸沉帶著他王爺的儀仗冒雨走在路上。紅色的金雲龍紋華蓋嘩啦啦的滴着水,後面跟着的兩行侍衛一個個錦衣華服卻被雨水澆了個灰頭土臉,他們扛着儀刀、儀鍠、斑劍走得搖搖晃晃。

  避雨的京城人都從腳店茶樓裡探出頭來,笑看這大街上的一隊冒着雨的儀仗隊。有人小聲問“晉王這是在幹什麼?”小二回答“聽說是要請神呢。”既然是請神,便只好冒着雨去請了,躲雨或打傘都會顯得不合禮儀有失誠意。

  陸沉走到書館的時候已經被雨水打得渾身冷噤,靴子裡也灌滿了水。他心想,若是賀平安交不出《墨經》定要將這人碎屍萬段!

  抬頭,看見書館的招牌上大書四個字——小鶴書店。

  陸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跨過門牙而入。

  入了小鶴書店,便看見了小鶴。

  小鶴正叉着腰指揮着一堆人裝書,小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副小老闆派頭……

  轉頭看見陸沉來了,招招手“你隨我來。”便蹦蹦跳跳的跑去倉庫了。

  其實《墨經》賀平安許多天以前就印好了。他看陸沉這麼想得到墨經,就覺得這本書若是寫出來了肯定是搶手貨,於是和劉老兒謝紫玉加班加點的趕,希望將來能賣個好價錢。

  寫完的時候,明陽散人的書信也回來了,一共四個字,“隨意處之”。這還真是雙喜臨門呀。

  於是開開心心的刻好雕版,印了一堆來賣。

  結果在書攤最顯眼的地方擺了正在三天也無人問津。

  賀平安反思,嗯,一定是封面太死板了,深藍的底子上一共就印了“墨經”兩個字。聽起來像“論語”一樣讓人覺得枯燥。可是書已經印完了呀,總不至於拆了重裝。於是他連夜刻了好多隻鴨子,印在封面上,這樣就……至少顯得活潑了一些。

  還是無人問津。

  一定是定價太貴了,咬咬牙,便宜兩文。

  依舊無人問津。

  嗯,那就增加贈品!小平安憑着那一手精湛的刻鴨子技藝,連夜刻了八十多隻鴨子。隨刊附贈。

  仍然無人問津……

  那、那、那……小平安也沒辦法了。他鼓起勇氣問了好幾個經過書館的路人,為、為什麼不買《墨經》呀。

  得到的回答統一是“那是啥玩意根本看不懂呀。”

  哎,果然還是看不懂嗎?這下沒辦法了,只好重新改內容。

  謝紫玉馬上阻止他,“不必改,一個字都不用動。這墨經的每一個字都是提煉千年,一句不多、一句不少,你改它作甚?這書原本就不是寫給那些個凡夫俗子看的,天下能看懂的人絶對不超過二十個!要我說,你原先印那八十本就印得太多了!”

  哼,小平安才不要聽謝紫玉的呢,就知道教訓人,還瞧不起人……

  可是……其實賀平安也看不懂《陣法部》,劉老兒、秦生、謝紫玉都不肯幫他改。於是,他只好就改自己會的《機巧部》了。

  嘛……其實《機巧部》裡有許多詞他也搞不懂到底是啥意思,想改都無從下手。最後決定在圖紙上下功夫。

  賀平安一直覺得,機巧這種東西怎麼是語言能夠講明白的呢,一定要做出來才算數嘛。與其是一章一章的文字,還不如是可以把玩的物什來得方便。為了使人能做出來,平安畫了很詳細的圖紙,一步一步的來。圖紙很複雜,往往一個很小的機關就有幾十個步驟上百種零件。為了不使人覺得枯燥,平安還認認真真的畫了隻鴨子先生在一旁分步驟講解,嗯,還有課後問題、舉一反三、小朋友你會讀了嗎……的環節。

  即使是這麼認真的做,這本書依舊賣的很不好。幾天也就賣出了那一兩本。然後書館就被賀平安快玩倒閉了,管裝訂的夥計們工錢也快發不下來。他忙去問謝紫玉和劉老兒,怎麼辦呀。二人回答,這書就是寫給有緣人的,既然書館做不下去了便不要強求。

  於是平安只好去問經驗豐富的老夥計問,怎麼辦呀。

  老夥計說道,“我看小掌櫃你畫兒畫得倒是不錯,刻幾本圖畫書賣,一定能賺錢。”

  於是賀平安興沖沖的問,“刻什麼題材好呢?”

  “我去找找。”說著老夥計從書館層層摞摞的書堆裡翻出一本花花綠綠的來。

  賀平安忙湊過去看。

  只看了一眼,就跳出去八丈遠,臉就紅到了脖子根。

  老夥計翻出來的是一本春宮圖。內容極盡淫靡,大有炸平廬山倒轉地球之勢。(喂

  小平安雖然啥也不懂,但是看了一眼……他還是……貌似懂了。

  “不、不太好啊……這個。”

  “怎麼不好?”老夥計晃晃手中花花綠綠的本子,“我們這小書館之所以可以勉強維持到今天呀,靠得就是它!”

  話說陸沉當時買下這書館就是為了使賀平安儘快的寫出來墨經。讓他沒料到的是,這個書館從前還兼營柳陌花衢的禁/書生意。

  ……之前由於戰亂,大家都食不果腹的,哪有心思思淫/欲?於是這書館就瀕臨關門大吉。現在戰爭結束,店裡的夥計們有漸漸重操就業。其實,在賀平安不知道的情況下,夥計們已經偷偷賣了一些小黃書來中飽私囊了。可是賀平安畢竟是小老闆呢,一直瞞着他也不是個辦法。

  於是……是時候讓孩子明白道理了。

  之後,雖然賀平安看到這類書還是會跳開八丈遠,但是他已經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目睹各種黃書在自己的店裡進進出出了,畢竟……快倒閉了麼。

  嗯,就是在這麼個慘淡經營的狀況下下,陸沉來收墨經了。

  賀平安心想,哼,都怪這傢伙。

  就是因為陸沉如此費盡心機的想要得到墨經,賀平安才得到了這本書寫出來一定能賺大錢這一錯誤認識……

  因為大雨,擺在外面的書都被收進了裏屋。陸沉跟着賀平安進去,看見一大堆書重重疊疊擺在地上。

  賀平安懷着“不能便宜了這傢伙”的心態,連拿了三本墨經遞給陸沉。

  陸沉拿着書,心想,原來二百多卷的墨經有這麼厚嗎?

  然後他發現拿到是三本一模一樣的書,問賀平安,“你給我三本做什麼?”

  賀平安笑眯眯的回答,“怕你弄丟了嘛。”

  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布教,多合適……

  陸沉懶得理會他了,拿着書轉身要走。

  賀平安拉住了他的袖子。

  陸沉不耐煩的回過頭看著他。

  賀平安伸出小白手,“給錢呀。”

  “嗯?”

  居然還要錢,陸沉完全沒料到。然後,他突然注意到這書庫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書籍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墨經》。

  面對著這麼多本書,陸沉死死盯着賀平安,“你把墨經拿出去賣了?”

  賀平安點點頭,“你又沒說不許賣。”

  陸沉的眼睛跳了一下,他真想揍賀平安一頓。

  但這是陸沉的失誤,他以為但凡秘籍,本門派的人恨不得藏個不留痕跡的。於是保密工作應不該自己操心。

  哪知道賀平安的思維總是這麼奇葩,竟印了一堆拿出來賣錢。

  陸沉冷靜下來,“你賣了多少本?”

  賀平安伸出五個指頭,“就賣出五本……”

  陸沉又問,“都賣到哪了,有帳嗎?”

  賀平安點點頭,“我師兄記了的。”

  陸沉背過身,望着窗外的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如銀線落下。

  還來得及,他想。

  待這雨停了,就去查賬。這五個人自然是活不了了,只怕他們會把書傳給他人……這一屋子的書當然也不能留下了,還有自己手中這三本,留下一本就好。

  與其說是留下一本就好,不如說是只留下一本,才能令人放心。

  想著想著,就聽見賀平安說,“喲,不下了。”

  正趕上梅雨季節,整個月的雨都連綿不斷。印好的書油墨很難乾,即使是幹了的,也一股書庫裡的隱晦發霉味兒。

  難得雨停了,太陽透過雲灑落在地上。賀平安想要曬曬還沒裝訂的書頁。他和夥計們搬來桌子找到沒濕的空地兒上放好,把書頁一張張鋪開來對著陽光曬。

  搬了十幾張桌子,仍是曬不過來,這次賀平安印了一百多本呢。只好去裏屋把床和櫃子也搬出來用。

  擔心書頁被吹走,平安還在每一頁上都壓了一塊小石頭。

  陸沉看著賀平安忙上忙下的樣子,心想,終究不過付之一炬。

  陸沉找來林仲甫,悄悄帶著幾個兵士去找賬簿,查那五個人是誰。又派其他人回去拿乾衣服,順便帶一堆人馬過來。

  既然他已得到了墨經,這書館自然不必存在,一把火燒了就好。

  打點好一切,陸沉坐下來開始看書。

  深藍色的封面一角,印着一對鴨子戲水。陸沉發現三本墨經封面上印的鴨子都不一樣,還有兩本分別是鴨子捉魚和母鴨領着一群小鴨。再看看窗外正曬着的一張張封面,上面的鴨子幾乎沒一個重樣的,每一隻都刻畫的很細緻。

  打開書,一股墨的清香撲面而來。“陣法部”三個字印在淺黃色紙的正中間。下面又印着一些繁複的花紋……賀平安總會在意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再翻一面,便是陣法部的正文——

  興、任、將、輯、材、能、鋒、結、馭、練、勵、勒、恤、較、鋭、糧、行、移、住、趨、地、利、陣、肅、野、張、斂、順、發、拒、撼、戰、傅、分、更、延、速、牽、勾、委、鎮、勝、全、隱。

  陸沉皺眉,這每句一個字是何意思?完全不知所云……偶爾賀平安懂的時候會有一張陣圖作為例子,賀平安若不懂,那段內容也就跟着如同天書了。

  陸沉草草把“陣法”翻過。

  終於翻到了機巧部。這部分內容賀平安都懂,想來寫得會明白些。

  只見“機巧部”三個字旁畫着一隻頭戴紅纓帽的大肥鴨,撲扇着翅膀說道——

  歡迎來到機巧的世界,嘎嘎。

  陸沉只覺得後脊樑骨一涼。

  賀平安一直覺得機巧部寫得太枯燥無味了,於是就想畫一隻鴨子來增加親和力。結果卻起了反作用,陸沉覺得那隻鴨子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緊接着,每一頁都有那隻鴨子站在一旁講解。它會撲閃着翅膀教你製作各種各樣的木工活兒,帶著不合時宜的微笑、時不時的嘎嘎兩聲。而且這些木工活都很複雜,卻由一隻簡筆畫鴨子講出來……簡直是一種嘲諷。

  陸沉面無表情的把“機巧部”翻完……額頭隱隱一根青筋綳起。

  賀平安卻是對自己印的這本書滿意極了。

  也許不太引人注意,每一頁的頁腳他還細細的刻了蘭草,每一頁的姿態都略有不同。因為他家的書房就種着一株蘭草,爹爹總是會細細打理,爹爹不在的時候就由哥哥打理。

  小的時候,爹爹逼着他在書房讀書,讀不下去,就看著那株蘭草發呆。微風和煦,蘭草微微浮動……在賀平安的腦子裡,書和蘭草就像書生和美人,永遠都是一對兒。

  此刻,平安拿起曬好的一頁紙,湊到鼻子前聞,有一股松樹的清香。沙沙沙的風聲入耳,也浮動着書頁,彷彿風入松。

  正想著風入松,便又迎來一陣大風。嘩地,吹開了壓在書頁上的小石頭,成千上萬張紙,如同蝴蝶般紛飛。

  賀平安“呀”了一聲。

  看著這紙上繁華,如同活了一般在空中喧囂、散落、飛遠。

  陸沉衝出屋子,看著滿天的紙,飛出了院子,飛到鄰家,飛到雕欄畫棟,飛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人人都可以撿起,都可以看見。

  陸沉隨着風去捉這些書頁,可是這書頁是一百本墨經的數量,他如何顧得過來。忙奔到前屋,叫林仲甫和留下的幾個兵士和他一起揀。

  衝出屋子,陸沉在那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簡直瘋狂的撿着書頁。挑着擔子的小販,果子被陸沉撞了一地,迎親的隊伍被兵士們衝散得七零八落,趕車的馬伕只好來個懸崖勒馬,整個街市一片雞飛狗跳……

  賀平安第一次見到陸沉如此慌亂,於是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笑過,又忽然愣住。

  平安弄明白了一件事,陸沉不想讓別人見到墨經,他要據為己有。

  陸沉被自己撞翻的果子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泥地裡。他氣急敗壞的撐起胳膊,想要爬起來。

  抬頭,就看見了賀平安。

  一個恍惚,正如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

  他摔了一身的泥,無比尷尬、他穿了一襲月牙白低頭望着他。

  賀平安說,“陸沉我有些瞧不起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陣法部的那些字選自《兵經百字》

  ☆、第四十一章

  賀平安在街上晃來晃去,然後晃上了拱月橋。

  望着書頁紛飛與散落,他一張也不想撿。

  在這樣一個年代,書是很貴重的,只有讀書人家和有錢人家才會有書。

  於是這一地的紙頁還是很能引起人興趣的。

  挑柴的老人家放下擔子,撿起地上的紙,眯起眼睛看著。雖然看不懂,但還是仔仔細細的折好藏在衣襟裡。老人家們都相信,字這種東西,是能通靈的。巷口的孩子們都在搶藍色的封面,每個人都搶了好幾張,每一張上刻得鴨子都不一樣。

  有稍大一些的孩子識字,坐在巷口,皺着眉讀着那些聽不懂的語句。

  “活……有數……端、可以久、可以暫者,活……於時也……”

  孩子結結巴巴的讀着,其他孩子也停下來聽著他讀,彷彿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站在拱月橋上的小販彎下腰也想要撿起一張,卻見賀平安就站在旁邊,便不好意思。

  賀平安說,“你撿呀。”

  反正又賣不出去……

  陸沉看著眼前這一片喧嘩,成千上萬的紙頁飛舞在眼前。他走到拱月橋,來到賀平安面前。

  “哦,對了陸沉,你會織布嗎?”賀平安突然問道。

  “嗯?”陸沉沒能反應過來。

  “我在家的時候經常見我娘織布,很麻煩的。手推腳踏,沒日沒夜的忙上五天才織得出一匹布,就夠爹爹換一個新硯台。但是,後來我上了墨子山,發現其實織一匹布根本不用那麼費事的。機巧裡有一章專講‘連排布列’,只要改造下腰機,一天織十匹布也不成問題。我問師兄,為什麼沒人去這樣做?師兄說,因為機巧比布值錢。”

  “可後來我覺得,還是布要更值錢些。於是改造了織機,下山送給我娘用。新織機和舊織機的用法完全不一樣,我娘織了幾十年的布,習慣已經很難改了。整整一個月,她每日焦頭爛額,也就織出些歪歪扭扭的布來,鄰里間都笑話我們家。”

  “但是,一個月後情況就不同了,我娘終於把機器用熟練了,一天就能織出十幾匹來,簡直是奇蹟。於是鄰里間也都想試試,我做了十台給大家用,但是大多數人還是因為適應不了放棄了。最後剩下兩個大嫂堅持下來學會了。我覺得很開心,雖然現在只是加上我娘一共三個人會用這種織布機,但是十年二十年之後,全天下人一定就都會用了……可是我猜錯了,半年後,我娘和那兩個大嫂也放棄不用了。因為這種機器的零件很容易磨損,不及時保養就壞了。原先,她們用舊織布機的時候,壞了只要找工匠看看就行了。但是現在壞了卻只能等我回來,我又不經常回家,於是機器壞了好幾次、織廢了好幾匹布。於是最後,我娘她們只好又開始用原來的老織布機了。”

  陸沉聽完賀平安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話後,沉思良久,說道,“你當時如果做的是一萬台織機,這事就成了。”

  “哦?”賀平安不解。

  陸沉解釋,“十台織機,學會兩人。一萬台,最不濟也有千人能堅持下來。一樣事物,一旦到了千人的規模,也就不可逆轉了。”

  這樣,不出十年,新的織機就會淘汰舊的,達到全國普及的目的。省下來的人力不可估計。

  舉一反三,如果除了織機,農具、兵器、小手工品也都按照節省人力的目的進行一次改造——這就會改變所有人的生活——然後,整個國家也會完成一次轉變…想著想著,陸沉的思維已經走了很遠,他想像着如果這個世界以“機巧”二字為主導,將來會發展成什麼樣……

  那大概將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吧。

  陸沉不知道,在一千年後,他想的那些東西名叫“工業革命”。

  “可是我怎麼做得出一萬台織機來呀……”

  賀平安的抱怨打斷了陸沉的思緒。

  陸沉說,“你這種人,做出一台來就夠了。做出一萬台、十萬台、一百萬台,是我這種人的事。”

  “那就好。”賀平安放心的點點頭。

  “陸沉、陸沉。”

  “嗯?”

  拱月橋上,賀平安指着拱月橋下這一片繁花似錦的世界。

  “我要讓這全天下,人人懂陣法、會機巧。”

  賀平安笑得好得意,那模樣,就像一隻驕傲極了的小鶴兒。

  恍惚間。

  狂風捲起書頁,猶如大雪般在空中紛紛揚揚。驕傲的鶴兒就站在這一片茫茫裡,迎着大雪紛飛,臨風亮翅、入松長鳴。

  陸沉看著賀平安。他從來都沒瞧得起賀平安過,他一直覺得這人天生愚笨、軟弱可欺。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蠢材一個。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好端端的看著他……

  拂開悠悠落在自己肩頭的一頁紙,陸沉拿着那三本墨經還給賀平安,“這書我不要了。”

  “你當真不要?這書可好了。”賀平安歪着腦袋問他。

  “好也罷,既然天下人都懂,我不懂又何妨?”陸沉說道。

  賀平安接過墨經,笑着說,“還真不妨。”

  踏着滿地紙頁堆積,陸沉轉身離去。

  處心積慮、棄之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機智的同學們應該已經發現了,這一章靈感來源於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端——珍妮紡紗機的發明。然後……還真是格格不入啊。

  ……於是雖然是bl文,還是忍不住想要添加一點資本主義小萌芽什麼的,試試看對文中的世界觀會產生什麼影響……(然後蛋蛋的思考自己真的把握的住麼ORZ

  ☆、第四十二章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進行到這裡,第一部分算是結束了。

  這篇文我想要分三個部分來講,相遇、相愛、白頭偕老。

  那麼現在,我們來講相愛。

  還和從前一樣,我們先從一個路人講起。

  任槐是一個壞人。

  就像所有故事裡的壞人一樣,他是某個村子的地主家兒子,不學無術之徒。每日裡帶著家丁在街上閒逛,欺男霸女的事情沒少幹。村裡的人都敢怒不敢言。

  就在這天,他幹了平生的第一件好事——帶著十幾個村民,把貪臓枉法的魯大人給打死了。

  於是就開始了逃亡,一路北上,便逃到了東京城。看著繁華似錦的東京,任槐決定不逃了。看著這一條汴河瀲灧,就知是個富貴溫柔鄉。

  京城給任槐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美人兒多。教坊林立,且常有傾城傾國。

  於是他決定要在這裡混出頭,將來好養一屋子的美人兒。

  可惜事與願違,任槐與那十幾個同鄉逃到京城時已經淪落為乞丐。

  正是窮困潦倒時,恰逢天公不作美,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眾人坐在被雨水打濕的泥地裡,卻已是毫不在意。

  京城的雨已纏纏綿綿的已經下了許多日了。多少次想找個腳店避雨,卻店家無情的拎着棍子趕出來。索性坐在大街上,任這雨水肆流。

  任槐擦乾順着眼睛流下的雨水。

  他冷笑,心道,原先自己欺男霸女,做下的惡事可謂罄竹難書。卻自由自在的活了二十年,從沒遭到報應。

  這回,他破天荒的做了一件好事。帶著村民衝進了縣衙裡,殺了貪官魯知縣。

  反倒淪落到上街行乞這般地步。

  於是任槐決定,此生便只做一個壞人。

  他剛這樣想著,抬頭就遇著了個好人。

  是不是好人任槐哪裡知道,但是他覺得,這麼個模樣,就該是個好人。

  只見面前來得是位公子,一襲的白衣,白色的髮帶垂在肩前,就像尊白玉觀音。踏着骯髒的泥水,兀地來到這濁濁人世間。

  不出任槐所料,這人果然沒有對自己置之不理。

  公子停在任槐的面前,皺起眉。他指着前方,“我就住在那裡,你們可隨我去避雨。”

  任槐笑道,“多謝公子。”

  十幾個人站起來,拍拍一身的髒水,跟了上去。

  白衣公子看著眾人,遲疑一下,合上傘,然後淋着雨往前走。

  任槐看他這樣,剛想問一句“為何”,立刻又明白過來。自己這十幾個人都在淋着雨,於是這公子不好意思一個人打傘,索性合上傘,陪着眾人一起淋雨。

  公子走在前面,任槐在後面細細打量着他。雪白的衣裳被雨水打過後便有些發黃,原本亮澤的頭髮緊緊貼著後背,露出半邊白皙的脖頸來。

  任槐問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公子回過頭來,說道,“在下賀溫玉。”

  一個回頭,就使任槐愣了白天。

  原來男子也可以長得這般好看。

  其實賀溫玉不在意這群人是誰的,但是既然人家問了他的名字,出於禮節他就是要回問的。

  “還問閣下尊姓大名。”於是賀溫玉說道。

  “在下任槐。”任槐笑道。

  到了地方,任槐抬頭看,匾上寫着四個字“小鶴書店”。

  然後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衝出門來。

  “哥哥——”賀平安狗見主人般歡歡喜喜的抱住了賀溫玉。

  賀溫玉蹙起眉,“我一身的水,你別碰我。”

  任槐心想,人若是富貴了便富貴一家,人若是漂亮了也漂亮一雙。

  然後,賀平安借了夥計們的衣服給任槐等人換上。笑眯眯道,“反正天色也不早了,留下來吃個飯吧。”

  飯桌上,賀溫玉問,“我看諸位也不是京城人士,如何流落到此的?”

  任槐嘆了口氣,“哎,今年正逢戰亂之年,莊稼顆粒無收,縣太爺為了向上邀功,逼着每戶多交稅。結果搞得好幾戶家破人亡……於是我們一夥人便逃荒來了京城。”

  任槐說的可憐巴巴,把自己殺死縣太爺那段倒是全部帶過。

  賀溫玉問道,“你們交的稅可是青苗錢?”

  任槐點頭,“正是。”

  賀溫玉一拍桌子,“我早就說這青苗法是暴/政!”

  正所謂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賀溫玉雖然是個書呆子,但其實對朝廷法令卻是十分關心的。當青苗法實行的時候,他就拍案而起,罵道“此政一出損我大昭十年國運!”

  所謂青苗法,且在此匆匆一講。

  在民間,高利貸盛行,農民沒錢了只好問地主去借。但是地主的高利貸很高呀,要收取百分之五十的利息。

  農民只能借了地主的錢去種地,長出莊稼賣,然後還高利貸,還完高利貸又沒錢,再借……如此惡性循環。

  長久下來,地主越來越富,農民越來越窮,最後破產。然後就造成了的嚴重兩極分化。

  於是朝廷想出主意來,設立惠民倉。在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貸款給農民,只收百分之二十的利息。

  於是農民當然選擇向朝廷借錢,而不是地主。

  如此一來,農民的壓力大大減輕了,朝廷也間接掙到了地主的錢,一舉兩得。

  於是在青苗法施行的前期,效果非常好,百姓安居樂業,朝廷財政充足。

  可是到了後期,青苗法就漸漸變味了。原因有兩個。

  第一,由於戰亂,農民沒有一個好收成,連朝廷那百分之二十的利息都交不上了。地方官怕影響自己政績,便強迫農民交錢。

  第二,有些地方官員為了飽中私囊,隨意提高利息、額外還有名目繁多的勒索。

  最終,富戶被勒索成了貧民,貧民家破人亡。

  當時青苗法一出,賀溫玉就覺得這是個苛政,倒不是因為他高瞻遠矚能看清其中病弊。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朝廷居然要與民爭利!

  結果青苗法果然出事了,於是賀溫玉更生氣了。他飯也不吃了,對任槐說道,“你們那個知縣是誰?我們現在就到開封府告他去!”

  任槐已經把人家給殺了,自然不能說出來,他搖搖頭,“沒用的,我們那縣太爺後台很硬,告到天王老子那也沒用。”

  “他一朝廷命官居然還有後台,結黨營私更是該抓!走,一起去開封府。”

  任槐看著賀溫玉,他沒能想到這麼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原來脾氣這麼大。最後,只得繼續裝可憐,“賀公子還請饒了小人吧,我們十幾個人就是因為沒交稅才逃到京城來的,若是去告狀恐怕自己就要先坐牢了。”

  賀溫玉生氣的看著這十幾人,“你們一個二個也都是堂堂七尺汗,難道就是因為怕坐牢,便肯放走一個貪官?”

  任槐等人低頭不語。

  賀平安見氣氛尷尬,便拉了拉賀溫玉的衣服。

  “哥哥。”

  “嗯?”

  “你這樣太不近人情了……人家逃到京城已經很不容易了……”賀平安小聲說道。

  “你懂個什麼?”賀溫玉一甩袖子,瞪了自己弟弟一眼。

  “我、我、我……反正你就是不對!”

  “我不對?我怎麼不對?”

  ……

  然後兩兄弟的倔脾氣全上來了,爭吵了好久。

  任槐看著爭吵的兄弟倆,思緒飛了很遠。

  他突然想賭一把。

  要麼出人頭地、要麼人頭落地。

  “賀公子。”

  “嗯?”

  “我想通了,確實不能便宜了那狗官!”任槐忿忿不平道。

  “好!”賀溫玉說道,“我這就寫狀子去。”說著進了書房。

  十多個和任槐逃出來的村民面面相覷。待到賀平安收拾完桌子出去。屋子裡就剩下他們一夥。

  一個人悄聲對任槐說到,”任兄弟,這樣會出大事的!”

  任槐反問他,”你是想當乞丐還是當大官?”

  那人一愣,”你這什麼意思?”

  任槐說道,”我看這青苗法早晚要完蛋,若是我們跟着這個姓賀的搞出一番明堂,博得皇帝老兒歡喜,封賞自然是少不了的!況且到那時候,青苗法是錯的了,我們殺了那個魯官人便是對的了!”

  可惜事情遠沒有任槐想得那麼簡單,他們到了衙門口就被人攔下了。

  賀溫玉生氣道,“我一個舉人憑什麼不能進去?”

  當差的衙役忙賠笑道,“行,這就給舉人老爺通報去。”

  這衙役一個轉身,進屋便跑到茶水房歇着去了,再也不理會賀溫玉。

  賀溫玉與任槐等人還在那兒傻等着呢。等了快一個時辰也不見衙役出來。

  賀溫玉對任槐說,“走,不在他這裡浪費功夫了。我們找別人。”

  眾人跟着賀溫玉一口氣走到城西的金明池。

  任槐抬頭一看——譚府。

  忙問道,“莫、莫不是譚相爺的府邸?”

  賀溫玉點頭,“正是。”

  “把事情鬧到宰相府上恐怕不大好……”

  “沒事,我有故交。”

  賀溫玉說這“故交”當然就是譚墨閒了。

  此刻雖然已經下午了,但是譚墨閒依然在睡覺。

  “公子,公子。”小桐喊了譚墨閒兩聲。

  譚墨閒其實聽見了,但是他決定假裝睡着了。

  可惜小桐是個死心眼孩子,他站在譚墨閒的床邊,喊了不下五十聲“公子”。

  終於,譚墨閒艱難的睜開眼睛,揉着太陽穴問道,“怎麼了?”

  “賀公子在門外說是要見您。”

  “唔……”譚墨閒心情很沉重……因為他要起床了。他的胳膊撐着床邊努力了幾個回合……也就微微掙扎了那麼幾下,決定放棄了……

  哎,這可不怪半日閒,奈何地球引力太大了,讓他只好整日貼在這床板上。

  譚墨閒對小桐說道,“算了,你讓賀公子直接進來吧。”

  賀溫玉一進門,就看見譚墨閒那一副躺屍樣。他走上前,皺眉問道,“譚墨閒,你這是怎麼了?”

  譚墨閒快樂的回答道,“賴、床、唄、”

  “都申時了你還不起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呀?”譚墨閒開始轉移話題。

  賀溫玉把狀子遞給他,“具體情況這上面寫清楚了。”

  譚墨閒艱難的把手從暖和被窩裡伸出來,接過紙,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完。總結道——“好麻煩啊。”

  然後他又把手縮回被窩,把自己裹得像一個海參一樣,翻了個身,背對著賀溫玉又睡下了。

  賀溫玉面無表情的看著譚墨閒,額頭上的青筋隱隱暴起來一根。他抓住譚墨閒的被子角,嘩啦——的給掀了起來。

  譚墨閒整個人都縮成了蝦仁,“小桐,快給我拿被子來!”

  “哎、哎。”小桐忙跑上前來撿被子。

  賀溫玉默默踩着被子角,冷冷對譚墨閒說道,“譚公子,請起來。”

  譚墨閒打了個噴嚏,轉過來身,一臉微笑的說道,“賀溫玉,要不我們絶交吧。”

  “嗯?”賀溫玉挑眉。

  “這種事理論上你不該找丞相府吧,所以我們就假裝沒交情你看怎麼樣?”

  賀溫玉萬萬沒想到譚墨閒為了賴床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他帶著任槐拂袖離去,扔下一句話,“好,那麼從今日起我們就算是絶交了!”

  “哦對了,賀溫玉。”譚墨閒喊道。

  賀溫玉回過頭來。

  “你旁邊這個人——”譚墨閒伸出手指着任槐,“不是什麼好東西,沒事別和他混在一起。”

  賀溫玉生氣道,“你憑什麼說人家不好!”

  “我一看他就不是好人啊。”譚墨閒悠悠說道。

  任槐訕訕笑道,“公子還真是直性子,當着小人的面,便說小人是壞人。”

  譚墨閒微笑道,“當然要這樣了,你這種人不嚇唬一下哪知道收斂?你說是不是?”

  “不是說絶交了麼。”賀溫玉打斷道。

  譚墨閒點點頭,揮揮手,“嗯,再見~”

  (註:其實歷史的青苗法還是挺好的啦,為了情節需要,我把青苗法的弊端誇大了。其實本人還是王安石腦殘粉來着……正上高中學歷史的同學們也不要被我誤導了……)

  ☆、第四十三章

  後來賀溫玉又闖了一次衙門,這次他見到了府尹大人。府尹大人擺擺手,“這種事我管不了。”

  賀溫玉說,“你管不了我就去都察院,都察院管不了我就去宮裡告御狀!”

  府尹大人心想年輕人火氣真大,然後說道,“賀公子,你一個舉子,又是江寧府的解首,何苦為了這等事斷送了自己大好前程?”

  賀溫玉見開封府不管,又跑到御史台、大理寺、諫院等七八個地方告狀,結果處處碰壁。

  但是死心眼的賀公子才不要放棄呢,他黑着臉回到小鶴書店,開始想對策。

  小平安看哥哥很生氣,就懂事的端茶倒水扇扇子。

  賀溫玉抬頭道,“平安,你刻雕版快不快?”

  賀平安拍着小胸脯道,“一天十版,快得很。”

  “好。”賀溫玉將狀紙遞給他,“把這個刻出來,印個五百份!”

  “要這麼多?”賀平安問道。

  “嗯,我要全京城都知道這青苗法是暴/政!”

  平安在一邊刻着,賀溫玉對任槐說,“明天你隨我上御街,先把這狀子發到各個衙門口,然後就是那些人多的腳店……”

  平安說,“我也想去。”

  賀溫玉瞪了他一眼,“你個小孩子湊什麼熱鬧。”

  “我才不是湊熱鬧的,我是要幫你的呀。”

  賀溫玉心想,明天發這麼多指責朝政的諫文,不被殺頭就算好的。怎麼可能帶上賀平安。於是說道,“你不許去。”

  “就要去!”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兩個兄弟又吵起來了。

  最後,平安氣哼哼的刻字去了。他想,不給哥哥一般見識,哼。

  晚上的時候賀平安就把五百份印好了。

  任槐看著那厚厚一沓紙,咂舌道,“你怎麼印這麼快的?”

  平安得意的回答道,“我有機器呀~”

  賀溫玉看著那紙,還算滿意,沒把字刻難看了。然後看到最後,賀溫玉的手一抖,只見整篇諫文的結尾處,多了五個字——賀平安刻印。

  字體端端正正,秀鋌而又固執。

  賀溫玉嘆氣,他忽然想起,上京前父親囑咐過他的,要好好護着弟弟。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甚至決定就此作罷。

  但是,再想想那些因為青苗法而家破人亡的人們,他知道,決不能放棄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平安。”

  “嗯?”正在刻兔子的平安歪着頭看著賀溫玉。

  賀溫玉拍拍他的腦袋,默默說道,“哥對不起你。”

  “沒事。”平安回答道。他知道哥哥要做的是一件危險的事,他也知道,哥哥做的事是一件對的事。可是自己卻幫不上太大的忙。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患難與共。

  因為父親說過的,要他好好護着哥哥。

  第二天,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賀溫玉那篇論青苗法禍國殃民的諫文傳遍朝廷上下、大街小巷。五百份還嫌少,許多書生紛紛抄寫與眾人傳看。一天之內,京城至少流傳出上萬份諫文。

  賀溫玉往返於鬧市與書館,他又讓弟弟加印一千份,準備分發到太學院等處,好來鼓動太學生同自己一起發倡議。

  可是賀溫玉沒有想過,如此一個推廣至全國的法案,後面會牽扯到多少數不清的利益關係。

  一時之中間朝廷大震。某些在暗地裡操控全局的人也開始坐立不安……

  賀溫玉站在會仙樓二樓,在他的周圍,圍了一大群人,多是不識字的平民。賀溫玉把諫文唸給眾人聽,他們其中許多正受青苗法之害,無不拍手稱快。

  “公子小心!”

  忽然有一冷箭從窗戶直直的朝賀溫玉飛來。

  賀溫玉一個偏頭,箭貼著耳朵飛了出去。

  會仙樓一片大亂,眾人落荒而逃。賀溫玉往窗外望,正見幾個人蒙着面提着刀往上跑。他忙下了樓,衝出後門,回頭望望任槐等人,說道,“分頭跑!”

  十幾個人分散開來,任槐等人都是虎背熊腰的漢子,跑起來就沒了影。於是蒙面人開始集中追捕賀溫玉。他穿一件白晃晃的衣衫,好認極了。

  賀溫玉專往人多的地方跑,沒想到這群人肆無忌憚,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提着刀要人性命。

  賀溫玉跑了很久很久,他大口喘着氣,喝着了一肚子的風,手捂着肚子跑。速度也越來越慢,只覺得自己頭昏眼花,跑得幾乎失去了意識。

  終於,腳一軟,他癱坐在了地上。

  恍恍惚惚的,看見許多人提着明晃晃的刀朝自己走來。

  賀溫玉苦笑。昨天他還在想,自己也許會被抓到大牢裡,也許會被殺頭……但沒想到死亡原來可以來得那麼快。

  也罷也罷,捨生取義,死而無憾。

  忽然一個黑影衝了出來,拉著賀溫玉的衣領就跑。

  這人跑得好快,拖着沒了力氣的賀溫玉。

  賀溫玉看著他,寬大袖子的青灰色儒服當風而舞。

  “譚墨閒。”

  賀溫玉認了出來。

  譚墨閒沒有空理會賀溫玉,他輕輕“嗯”了一聲,一路狂奔。

  賀溫玉想,原來床都懶得起的譚墨閒其實是可以跑這麼快的。

  他們在繁華的汴京城裡狂奔,跑過宣德樓、跑過左掖門、跑過朱雀橋、跑過相國寺……風過耳,一切喧囂歸為靜寂,只能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兩個書生理論上是跑不過殺手的。但譚墨閒是個聰明人,他左顧右盼的尋找着最出其不意的道路。整張汴京地圖早已瞭然於心,他不停的計算着和追殺者的距離,某個路口拉開一點,某個路口再突然靠近一點,以此來影響對方判斷。

  最終七八個刺客全被他跑迷路了。

  站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裡,譚墨閒與賀溫玉都大口喘着氣。

  賀溫玉說,“我們不是絶交了麼。”

  譚墨閒苦笑道,“賀大公子,你饒了我吧。”

  “這麼說你是願意幫我了?”

  “可不是嘛。”

  譚墨閒是個懶人,可是每次遇見賀溫玉這不省油的燈,就能把他給累個半死。誤交損友啊誤交損友。

  就在兩個人歇息的時候,突然聽見許多人跑進巷子的聲音。

  賀溫玉警惕的看著來人,然後鬆了口氣。

  紅色衣衫,金色鎧甲,是京城的禁軍。

  賀溫玉說,“譚墨閒你快走。”

  “那你怎麼辦?”

  “他們是禁軍,不會要我性命的。估計就是送到大理寺之類,正好我也想面見聖上。”

  “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大理寺唄。”

  “不行你給我走。”

  “就不走。”譚墨閒笑着,一屁股坐地上了。

  “快走。”賀溫玉踹了他一腳。

  “不走。”譚墨閒坐得穩如泰山。

  ……

  “你們兩個說夠了沒?”禁軍頭領問道。“賀溫玉你犯得可是妖言惑眾、擾亂朝綱的大罪,你可知罪?”

  賀溫玉沒有回答他,拍拍衣服,走向前。

  禁軍頭領指着譚墨閒,“你是何人。”

  譚墨閒微微一笑,“我是同黨啊。”

  賀溫玉無可奈何,兩個人伸出手來,準備被銬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那禁軍頭領身形一頓,倒在了地上。

  只見巷子後面忽然衝出幾人來,一瞬間萬箭齊發。

  譚墨閒眼疾手快拽過來剛死那人的屍體擋在自己與賀溫玉面前。

  也就是這麼一瞬間,二十幾個禁軍紛紛倒地而亡。

  賀溫玉看著一地的屍體,頭皮發麻。

  只見原先想殺他的蒙面刺客,此時又出現在眼前。拖着長刀,一步一步逼近。

  賀溫玉說,“譚墨閒,這次你真的要逃了。”

  “不逃。”

  “快逃!不想活了啊你!”賀溫玉朝譚墨閒吼道。

  譚墨閒微笑着看著賀溫玉。

  原先,生與死他都不太在意。甚至,他心裡是更偏向一點死亡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把活着看得這麼重要了。為了活着,他可以在戰俘營裡卑躬屈膝,也可以慌不擇路的跑遍整個汴京城……

  於是,就在這麼個命垂一線的境地裡。

  譚墨閒望着不停說“快逃快逃”的賀溫玉。

  他伸出手來,把食指壓在賀溫玉的嘴唇上。

  噓——

  “賀溫玉呀,你這個人還真會惹麻煩。”譚墨閒望着步步逼近的刺客,輕輕說道。

  不過還挺好玩的。

  “我是惹了麻煩,所以請你快逃。”賀溫玉說道。

  “我就是不逃。”譚墨閒笑道。

  突然綻開的笑容,皎潔如皓月當空。

  “就這麼定了。”他說。

  “上刀山下火海,我譚墨閒此生奉陪到底。”

  他的聲音很淡,還帶著些許笑意。卻字字擲聲、令人不可否決。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四章

  就在這麼個等死的關頭上,突然轟——的一聲,四週一片白霧瀰漫。

  正咳嗽的賀溫玉感覺到有一隻小手抓住了他,輕輕喊了一聲“哥哥”。

  其實前一天晚上的時候賀平安就覺得會有危險了,他難得聰明一回,去找了譚墨閒。畢竟他們一起守過東京城嘛……雖然沒守住。

  這天平安與譚墨閒其實一直在暗暗跟着賀溫玉。可是最後逃跑的時候,譚墨閒跑得亂七八糟的,賀平安跟丟了。

  終於,在這麼個危機的節骨眼上,小平安又趕上來了。

  三個人跑得氣喘吁吁,譚墨閒說,“快去找禁軍,被抓起來就安全了!”

  懷着這樣一個心情,三人一路跑到禁軍總大營,然後順利被抓了……

  因為賀溫玉犯的事皇帝很重視,於是三人被順利打入詔獄。

  望着詔獄厚厚的牆、粗粗的鐵柱,譚墨閒笑道,“這下子安全了。”

  但是監獄裡畢竟很枯燥。賀平安撿來一根小棍,默默地蹲在地上畫兔子玩。賀溫玉站在那高高的窗戶下面,神色凝重。

  譚墨閒朝賀溫玉喊道,“賀溫玉,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爹是不是叫賀箏。”

  賀溫玉點點頭,“是啊。”

  然後譚墨閒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果然是!”

  賀溫玉皺眉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你爹在朝那兩年把我爹氣得天天下朝都是一路罵回家的,茶碗也摔碎了不下幾十個。然、然後,你爹有一天居然還找上門來和我爹吵架,我親眼看見他們打起來的,哈哈,最後我爹被打了一對兒黑眼圈,他畢竟是個宰相,怕別人笑話,稱病不上朝了整整一個月……”

  “有過……這種事?”賀溫玉顯然不能接受。

  “千真萬確。”譚墨閒笑道,“最後我爹終於想辦法撤了你爹的官,你爹回鄉那天,我家擺了大宴還放了鞭炮慶祝……”

  “一朝丞相,卻與一個諫官如此計較……”賀溫玉心裡很不爽,自己父親在家鬱鬱不得志多年,原來卻是堂堂宰相在搗鬼。

  “不過你爹真應該好好謝謝我爹。”笑完了,譚墨閒正經說道。

  “嗯?”

  “你爹的性格太過剛直,原本就不適合在官場上混。要不是早年辭官,現在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賀溫玉很想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出理由來。是呀,知父莫若子,他也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不太好。

  “你的脾氣居然比你父親的還要差……”說著,譚墨閒默默回頭望了一眼雖然被莫名其妙抓到監獄裡,但是依然好脾氣地蹲在地上默默畫兔子的小平安……覺得簡直是個奇蹟。

  “我哪裡脾氣差了?”這下溫潤如玉的賀公子不能忍了。

  “還不差?”譚墨閒笑道,“你父親至少當官以前還是穩穩噹噹的沒出過差錯,看看你,還沒入仕,就把滿朝文武差不多全得罪完了。”

  “啊?”

  譚墨閒看他連狀況都沒搞清楚,嘆氣道,“這朝廷,看似一派平和,其實暗暗有兩黨。一黨就是我爹的譚黨,主要成員都是我爹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還有一黨是舊黨,由老派大臣組成,黨魁便是歷經四朝的計相劉半城。”

  “劉老相公竟也結黨營私?”

  “可不是嘛,和我爹都勢不兩立了好多年了。我爹提出的眾多法案全都因為這劉老相公阻撓而不得實施。好不容易,這青苗法兩人破天荒的都通過了,皇上也大加讚賞。你倒好,從半路殺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哈哈,這下子一口氣把兩黨全得罪完,估計皇上也正在看著你那篇諫文直生氣呢。”

  “可是青苗法就是不對!”

  “賀溫玉。”譚墨閒突然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出了獄便回鄉怎麼樣?”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不適合當官。回鄉,當個教書先生是最好的。”

  “你!”賀溫玉指着譚墨閒正想罵,卻忽然停下來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久,最後說道,“……謝謝你。”

  其實賀溫玉知道的,譚墨閒一直都對他很好的。

  “但是我還是會接着參加科考的……”賀溫玉又說道。

  半晌,譚墨閒問他,“那賀溫玉,你可有什麼理想抱負?”

  賀溫玉嘆氣,“不說了,說了你要笑。”

  “你說嘛,我保證不笑。”

  “你……當真?”

  “當真。”

  “……那我可就說了。”

  賀溫玉站起來,正色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

  正正經經的說完以後,賀溫玉漲紅了臉,他十多歲的時候就在私塾裡當着同窗的面說過一次,結果大家都被他那聖人蛋模樣給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結果譚墨閒也狂笑了起來。

  “你說過不會笑的!”

  “對不起,哈哈哈哈哈……”

  笑開心了以後,譚墨閒又說道,“但是估計你現在這個情況,即使入了仕也不好混,兩黨肯定沒一個願意接納你這號人的,嗯……”譚墨閒托着下巴想了會,突然抬起頭。一臉微笑。

  “賀溫玉,你乾脆自己成立個小黨派算了,就叫賀黨。”

  賀溫玉道,“胡說,君子當潔身自好、不黨不群!你以為人人都要搞你家那套結黨營私的手段?”

  “你一個人活下來都是個問題。”譚墨閒笑道,“好了,我決定了,今天我們賀黨就成立了,一共倆人,你賀溫玉,我譚墨閒。”

  “還有我賀平安。”畫兔子的小平安突然回過頭來,揮舞着小木棍堅定道。

  “小孩子一邊玩去。”

  “小孩子一邊玩去!”

  二人異口同聲。

  然後啊,在日後許多歲月裡,這個奇葩孤僻的二人小團體始終和兩黨幾代的官員鬥來鬥去,弄倒的大官不計其數,賀溫玉和譚墨閒本人也蹲過好幾次天牢。

  可是幾經宦海沉浮,二人依舊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要想壓制住我爹他們,首先要做一件事。”白眼狼譚公子說道。

  “什麼?”

  “討好皇上。”

  看見賀溫玉已經開始皺起眉頭了,譚墨閒慌忙接著說道,“討好皇上並不是吹噓拍馬的討好,我們這位聖上是很實際的。你大肆在朝野上下說青苗法的不好,他自是龍顏大怒,但是倘若能提出解決方法,他反而會讚賞你。”

  於是那一夜,二人在牢中秉燭長談。促成洋洋萬言“青苗法改良倡議”。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三人就被放出來了,自然是託了譚宰相的福。

  剛重歸自由,譚墨閒與賀溫玉便開始了奔波。他們分頭行動,譚墨閒上下打點,託人把青苗法改良倡議呈到紫宸殿。

  賀溫玉帶著任槐去御史台把這兩年關於青苗法的大小案子翻了個遍——剛好趙奕之他爹便是御史中丞,趙公子打着自己爹的名義弄到了不少貨真價實的材料。

  過了一天譚墨閒遞上的那篇長達萬言的諫文就到了皇帝李闔手裡。

  看過諫文後,李闔沉默良久,對手下道,“明天朝會,我要見着這兩人。”

  所謂朝會,在京五品以上大員才能入殿。賀溫玉原本以為,自己第一次進殿定是那金榜題名之時,殿前唱名,自是風光得意。

  而此時,他一襲的布衣,走過長長的漢白玉石階,來到綠色琉璃的正殿前。

  一排排的朝服按品級林立兩列,一雙雙的眼睛,或嘲諷、或冷言旁觀。

  賀溫玉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的頭腦很清醒,要說的話前一天晚上就與譚墨閒核對過,已是倒背如流。

  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該害怕。

  但是他確實在發抖。

  然後,一隻很溫暖的手悄悄握了他的手一下。

  譚墨閒微笑着、定定地望着他。

  “草民譚墨閒叩見陛下。”

  “江寧府解元賀溫玉叩見陛下。”

  接着,便是一場混戰。

  在場官員二百多人,皆是贊成青苗法的。幾百張嘴同時爭辯起來,賀溫玉完全沒有能插嘴的餘地。

  望着這一群張拔弩張幾乎是朝自己衝過來的朝廷大員,賀溫玉哪見過這樣的場面?當場就懵住了。

  卻見譚墨閒見縫插針,只要有機會就痛下狠手。他始終笑吟吟的,或言辭犀、或妙語連珠令人無可辯駁。

  只是畢竟寡不敵眾,漸漸的,譚墨閒的聲音便被隱沒在一片指責之中。

  皇帝李闔冷言旁觀着這一場混戰。

  李闔軍旅出身,於是他看什麼都是以戰略眼光去看的。

  眼下明顯是一場包圍戰。譚墨閒是城,其他官員是圍城的重兵。

  顯然,在此之前譚墨閒在城池下做了大量的陷阱。他的每一句話幾乎都是引着對手向裡跳的陷阱。一環扣一環,精采絶妙。

  可惜他依舊占劣勢。因為雙方力量懸殊過大,好比螞蟻與大象,螞蟻佈下的陷阱再絶妙,終究不過是被大像一腳踏平。

  在這場朝堂之上的戰爭中,李闔最看不上的人就是賀溫玉。

  其實賀溫玉剛進殿的時候,李闔對他的印象還不錯。因為他有一副好相貌,清明伶俐、儒雅俊秀,很能招人喜歡。

  但是觀察了一會,李闔覺得賀溫玉就是一草包。進了大殿便開始發抖,這會兒,乾脆嚇蒙了。但是據說那諫文卻是他寫的……看來又是一譁眾取寵、華而不實之輩。

  賀溫玉呆在那裡,來來回回的看著。一會看看譚墨閒,一會看看劍拔弩張的朝廷大員們。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四書五經所說的那一套以理服人、君子風度在這麼個場合完全沒有用。

  於是,賀溫玉慢慢的退出了人潮,他是那麼不起眼,一言不發的退出了戰鬥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噢不對,還是有一個人注意到了的,皇帝李闔。

  他皺着眉,看著賀溫玉一點一點的默默從包圍圈裡逃離,罵了句“孬種”。

  只見賀溫玉低着頭默默向外走去。

  然後,他又抱著一個半人多高的銅鶴走了進來。他用雙手把沉沉的黃銅高舉過頭頂。一個使勁,

  當——

  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整個宮殿彷彿都跟着顫了一顫,金石之音在整座宮殿裡浩浩蕩蕩的回放著。

  李闔也不禁一驚。

  只見大殿的地上被砸了出了一個大坑,銅鶴的脖子也被砸斷了,一個沒有來得及躲開的大臣被砸中了腿,疼得哇哇直叫。

  兩班侍衛忙跑上前來準備壓制住賀溫玉。

  回過神來的李闔朝侍衛們擺擺手,所有人又默默退下。

  他怎麼能斷送了這一場好戲?

  只見賀溫玉面無表情的從門口朝着正殿方向越走越近,所有人都雕塑一般的望着他。

  只有賀溫玉經過那個被砸的大臣面前時,那人故意叫得更慘烈了。

  賀溫玉停下,回頭,冷冷俯視着他,說了兩個字,“閉嘴。”

  周圍的大臣立馬唏噓一片。

  賀溫玉站在龍椅正前方的台階上,高高在上,冷眼看眾人,他說道,“都給我閉嘴。”

  可在場的都是久經官場的老人了,怎會被賀溫玉鎮住?

  所有人靜了三秒鐘,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叫罵。

  “賀溫玉你反了!”

  “你個黃毛小子是不想活了!”

  ……

  “閉嘴。”賀溫玉一拳打在白玉扶手上,他的聲音不是很大,玉扶手上卻默默留下了一片紅色痕跡。

  “我今天就沒打算活着走出紫宸殿。”他說。

  接着,整個大殿,第一次真正的安靜下來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賀溫玉身上。

  賀溫玉淡淡說道——

  “大正六年,秦川府錦陽縣,為補足縣衙虧空,每戶多收青苗錢十五貫,結果其屬的漢冶村嘩變,派軍隊鎮壓,斬首二百餘人;宛陽府河漢縣,當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縣衙為當年的考績,派人強行收租,迫使五十三戶人家成為流民……”

  他就這麼一直連續不斷的說著各地的大案,皆是與青苗法有關。

  賀溫玉不會與人爭辯,他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事實都講出來。

  僅僅秦宛兩府在大正六年這一年的時間裡,就有三百多例案子。賀溫玉把具有代表性的幾十起講了一遍,然後又把自己的統計文書呈給李闔。

  期間鴉雀無聲。

  一起起的命案,板上釘釘。在場的眾人都在尋思,這麼多的案子,也不知有沒有和自己相干的。若有相干,也不知脫不脫得清關係。

  李闔翻了翻那厚厚的文書,合上。

  冷笑道,“這上面說的若都是真的,倒還算是給‘罄竹難書’做了個註解。”

  大殿一片安靜,無人敢應。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蔣獨照。”李闔沉聲道。

  “臣在!”吏部尚書蔣獨照“嗵”地跪下了。

  “記得你前幾天還在跟朕說,如今正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康呀。”

  “臣、臣、知錯!”

  “你有什麼錯?平身吧。”李闔把厚厚一沓文書扔到蔣獨照的腳下,驚得蔣獨照一顫。

  “給朕一個個的查,該抓就抓,該殺就殺。但是——”

  李闔話鋒一轉,“若是有冤枉的,便算你二人妖言惑眾!”

  這句話,李闔是看著賀溫玉說的。

  賀溫玉也定定的看著李闔,眼睛不眨一下。

  “行了,散了吧。”李闔大手一揮,退朝,然後起身離去。

  臨走,輕輕瞥了一眼譚墨閒與賀溫玉。

  心道,這樣兩個人是怎麼走到一塊去的?

  一推一擋、一退一進。

  之後,吏部派遣大量官員下個州縣查了整整一年,牽扯出涉案官員無數,青苗法也被不動聲色的步步整改。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六章

  這天,鳳鳴樓如往日一般熱鬧非凡。

  拉開門,一襲的鐘鼓饌玉、歌舞昇平撲面而來。穿著紅紗的姑娘光着腳踝跳着羽衣曲。白玉杯被人們拋出去老遠,軲轆軲轆的在地上打着轉兒……

  這些,都是在御街上便可望見的。但你若向裡走,便會發現,除了挨着街面的主樓,鳳鳴樓還有數不清的後院。亭台樓閣,畫廊水榭更是曲曲折折、柳暗花明,加起來有一個坊那麼大。

  在這些亭台樓閣之中,有一閣名叫夕暉閣,正是瑾夏兒姑娘的住處。

  與外面的喧鬧不同,夕暉閣一向很安靜。因為來這裡的人,都是聽琴的。

  陸沉自從封了王,便再也沒來過夕暉閣。於是這天,他穿著一身平常衣裳跨入門中還真是稀客稀客。

  瑾夏兒一邊彈着晚林楓,一邊問道,“殿下今日來此,不會只是為了聽曲的吧?”

  陸沉頷首,“嗯。”

  他放下杯子,接着道,“你收拾一下東西,後天嫁人。”

  “啊?”琴聲驟停。

  “我?嫁人?”瑾夏兒指了指自己。

  陸沉點了點頭。

  “嫁誰?”

  “嫁我。”陸沉平平淡淡的回答。

  瑾夏兒愣了好久。

  漸漸地,在心中卻有了些許眉目。

  她撫着梨花木的靠背椅,輕輕問道,

  “莫不是,皇上要給殿下賜婚了?”

  陸沉點頭道,“正是。”

  “是哪家的姑娘?”

  “姬元凱的女兒。”

  “那可是個才女。”

  “所以更要不得了。”

  “我是個妓/女,就要得?”

  陸沉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我爹還不是娶了我娘。”

  瑾夏兒搖搖頭,彷彿自語般,“那不一樣。”

  她還記得的,在自己很小的時候,陸長歸一邊教她撫琴,一邊給她講那些個陳年舊事。

  李召對陸長歸說要娶她。

  陸長歸笑道,你連把我贖出來的錢都不夠。

  李召說,我再多賣幾幅畫應該就夠了吧。

  陸長歸笑着搖搖頭,不夠。

  那……我把沁春閣裡的藏書全賣了。

  不夠。

  再加上我這十年來收集的所有古董。

  不夠。

  嗯……那就再咬咬牙,王府也賣了。以後你我找個鄉下隱居也好。

  還是不夠。

  好吧好吧,那我把自己也賣了,這下總行了吧。

  不夠不夠。

  李召忽然笑了,他點着陸長歸的額頭,“你這姑奶奶,越來越難伺候了。”

  陸長歸一個挑眉,“嫌我難伺候,那您今後就不必來了。”

  李召無賴道,“我偏偏要來,而且我還不贖你了。我們就在這煙柳之處耗一輩子,看誰耗得過誰。”

  “我何必與你耗下去?”陸長歸笑道,“喜歡我的人多了去,王侯將相隨便挑。”

  “哎、哎、哎,你這個人怎麼說話越來越毒了,你再這樣我可真的不贖你了。”李召着急道。

  “你不贖就不贖嘛,我何時說過要你贖了?”

  “這、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是這輩子都不會贖你出來了!”

  之後,李召果然一輩子都沒贖過陸長歸。

  ——第二天,他就千金散盡,買下了整座鳳鳴樓。

  再後來,李召成了皇帝,卻僅僅是個傀儡。親朋好友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只剩下了個陸長歸。

  陸長歸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懦弱?

  李召說,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陸長歸說,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

  李召苦笑道,那我可就真的死了。

  陸長歸小聲自語道,死了就死了唄,你若先死,我就後死。

  後來的後來。

  陸長歸替李召死了一回。第二回,李召也死了。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即使是記得的人,也不過是記得些隻言片語罷了。

  陸沉披上重墨色的披風,對瑾夏兒道,“後天會有人來接你。”

  瑾夏兒搖頭道,“不行,我不嫁。”

  “這由不得你。”

  瑾夏兒道,“你娶了我,別人肯定是要笑話的。你看,我出身不好,長得也不好。”

  “你別出去見人不就好了。”陸沉回答道。

  於是這個惡毒的回答把瑾夏兒姑娘噎住了好久。

  “但,你也可以隨便娶個漂亮女子呀。”瑾夏兒又說道。

  “誰知道是不是李闔派的奸細?”

  “那就找個高門結親好了,門第高的女子心氣也高,定不會是奸細。”

  “高門?再高的門還不是李闔門下一條走狗?”

  “那總之、天下有這麼多女子,聰明的、漂亮的、配得上你的、一心一意喜歡你的……一定會有的。你何苦,偏偏來為難我?”

  “我不是只認識你一個女子麼。”扶着門的手輕輕放下,陸沉背對著瑾夏兒說道。

  即使只為權宜,也至少……想找個自己認識的。

  瑾夏兒沉默半晌,

  “那殿下,我若嫁了你,今後還能改嫁嗎?”

  “不能,那時候沒人敢娶你的。”

  瑾夏兒笑着、彷彿自語道,“李鶴松呀李鶴松,枉我從小對你這麼好,你卻要誤我一輩子。”

  陸沉愣了一下。

  良久,他輕嘆一口氣。

  “你若是真不願意,就算了。”

  說罷,拂袖而去。

  瑾夏兒喊住他,“殿下。”

  陸沉回過頭來看著她。

  瑾夏兒忽然問道,“殿下,你從前那個妻子是怎麼死的?”

  “上吊,算是被我逼死的吧。”

  “那我若嫁給你,會不會也有上吊的一天?”

  陸沉想了想,“那可不好說。”

  瑾夏兒無奈的笑了。

  “殿下,你連個台階都不給。”她說道,“好了,不管怎麼說,我願意嫁你了。反正就憑我這長相,也沒人肯贖出來。在王府還是在鳳鳴樓,哪裡不是一輩子。”

  可是,瑾夏兒心裡卻不是那麼想的,哪有一個女子,不希望遇到一個有情郎,與其相持相依、白頭偕老?

  可惜,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遇不到了,陸沉也遇不到了。

  但是,她哪知,人生峰迴路轉,幾起浮沉。看似斷壁殘垣,卻是柳暗花明。

  人呀,總是這樣心急,不給時間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們都自認為是命苦的人,一生黯淡、且前路險惡。

  殊不知,前方卻是一場繁花似錦、蕩氣迴腸的好戲在等着呢。

  她會遇到的。而他,已經遇到了。

  陸沉離開了夕暉閣。

  瑾夏兒答應嫁給他,但是說要好好的嫁給他,後天未免太急,以後會遭人笑話的。要尊六禮才作數。

  一納采、二問名、三納吉、四納徵、五請期、六迎親。

  忙活下來要一個月。

  陸沉答應了。

  走到鳳鳴樓主樓處,原先的紛雜的絲竹之聲全都聽不到了。

  能聽到的,是一個男子的朗誦聲。

  據鞍長太息,淚下如流泉。

  繫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

  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

  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旋。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

  ……

  這首詩,悲傷淒切,一字一句彷彿是刻在了骨子裡。

  一段念白在鳳鳴樓迴蕩着。

  陸沉腦子一翁。

  他幾乎是衝上鳳鳴樓二樓的。

  詩,是一個書生朗誦出來的。然後他轉頭問旁邊的白衣少年,“怎麼樣,畫出來了沒?”

  白衣少年愁眉苦臉的搖搖頭,“你寫給我看看吧。”

  白衣服的少年正是賀平安。

  事情還要從頭說起。

  話說書館的生意是越來越不景氣了。夥計們出的主意,讓賀平安天天到鳳鳴樓去畫美人。既然畫不出春宮圖,那就畫一卷美人圖也算無傷大雅。

  美人圖還是很有銷路的,就和明星海報差不多一個性質。

  比如說鳳鳴樓的頭牌姑娘名叫/春江,春江姑娘是個冷美人,天生的不愛笑。於是就有那些子富家公子千斤買一笑。

  平安天天蹲守在鳳鳴樓裡,想要看看春江姑娘長什麼模樣。

  蹲了好幾天,也就在某一次打烊的時候見過春江姑娘露了一次臉。

  他憑着印象畫出來春江姑娘的樣子,也算是八/九不離十……笑容當然是自己意淫出來的,也不知春江姑娘笑起來是不是這樣,不過沒關係,反正也沒幾個人見過。

  平安晚上把畫好的畫刻成雕版,然後印他個幾百張,第二天夥計們就拿出去賣。比賣書掙錢多了。

  之後,平安又畫了許多美人圖,幾乎鳳鳴樓的姑娘都被他畫了個遍。

  再後來,那些來鳳鳴樓的風流才子們就發現了每天都會有一個小孩來畫畫,甚是有趣。

  才子說道,“你畫美人兒有什麼用?畫得再像也就只能算個匠人罷了。”

  賀平安無辜道,“我本來就是個木匠啊。”

  才子道,“來來來,我給你五十文,你給我畫一首江平曲。”

  “江平曲是首歌,歌該怎麼畫啊?”平安問道。

  才子笑了,“這就是我要考你的地方。”

  五十文可不是小數目,賀平安心想。

  於是,他認認真真的聽著那歌女唱着江平曲,邊聽邊畫。

  先是一片岸柳,隨微風浮動。再換淺墨,一排蘆葦勾勒出來,下面的白紙便似一條江河了。

  最後,再點小小一葉扁舟,便見天地之悠悠。

  才子稱讚是好畫,又拍拍腦袋誇他有靈氣。

  平安嘿嘿嘿的傻笑。

  才子數都沒數,給了好幾串銅錢。

  平安收起畫材,蹲在小角落裡,認認真真地一串一串數完,然後開開心心的回書館去。

  一路上蹦蹦跳跳,銅錢在腰間叮叮咣咣。

  後來,許多人都會來找平安畫畫。

  那些個文人墨客,一本正經的提出各種刁鑽要求,又是詩詞又是字謎的。

  他們都是無心亂提的,小平安可是認認真真當回事的。無論多奇怪的要求,他也要絞盡腦汁的畫出來。

  然後,眾人看著他耷拉著眉毛,愁眉苦臉、苦思冥想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彷彿得到了樂趣。

  賀平安不知道自己只是人家的一個樂子罷了。

  人家衝他一個假笑,他便還一個真心實意的傻笑。

  可是這天,陸沉就站在門牙前,看著這衣冠滿座,個個悠然自得,或飲茶歡笑、或與那姑娘打着誑語。

  皺起眉頭。

  還記得那時,有多少潸然淚下?

  沒想到,時隔十五年,自己再聽到扶風歌的時候,竟是有被人這樣輕輕巧巧的念出來的。

  於是他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自斟一壺,冷眼旁觀。

  “這可是天下最好的一支曲了,你畫不出嗎?”那書生問道。

  平安囁嚅道,“哪有曲子呀,你只是把詞念出來了。”

  “單單是詞,意境已經夠了的。況且,這扶風歌早就沒人會彈了,十多年前便成絶唱。”

  “絶唱?沒人把譜子記下來嗎?”

  書生搖頭道,“唱着曲子的人,名叫陸長歸。據說是性子極為古怪的一個女子,她一生中唱這扶風歌的次數也沒超過十回。聽過的人都嘆這是天下第一曲,卻沒一個想起來應把這曲子記下來。後來陸長歸病死了,這曲子也就失傳了。”

  書生這麼一說,在座的許多人都感嘆道可惜可惜。

  只有陸沉冷笑,心道,人有心的話,曲子哪裡會失傳?

  人死了,才會被捧得那麼高。

  況且,被摁着頭灌下的毒藥,怎麼能算作是病死?

  “這扶風歌,在下十多年前有幸得以耳聞。”說話的是一位年過四十的大人,身着一件棗紅色綢衫,身材很胖。

  他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望着他。

  “曹大人,可否給在場諸位來講講?”有人道。

  胖大人笑着擺擺手,“這等三生有幸、千載奇遇,我當為自己好好留着,才不講給你們這幫湊熱鬧的聽。”

  眾人笑諛他,“你不講我們還不稀罕聽了呢。”

  最後,胖大人指了指賀平安,笑道,“來來來,我呀,只講給你聽。”

  “我?”賀平安指了指自己。

  胖大人點點頭。

  賀平安放下紙筆,興沖沖的跑過去。

  因為胖大人說只講給賀平安一個人聽,於是兩個人湊的很近。腦袋幾乎靠到了一起。

  陸沉在坐在遠處一角,冷冷看著。

  他雖然聽不見那個胖子在說什麼,但是他卻知道,那個胖子說的全是瞎話。

  這人根本就沒聽過扶風歌。

  當年聽過扶風歌的人都是有來頭的大官,無權無勢的,連陸長歸的面都見不着。

  更何況這麼一個混了半輩子還坐在鳳鳴樓二樓的小人物。

  陸沉一直看著賀平安和那個胖子。

  胖子很胖,一個人就占了兩個人的位置。賀平安很瘦,與他擠在一起。

  胖子藉著說悄悄話這個幌子,行為十分親熱。

  肥碩的大手搭在平安的肩膀上,平安不以為意。漸漸的,那隻手就沒那麼老實了。從肩膀慢慢滑到了側邊的脖子上,大拇指正好抵在臉蛋上。

  平安一直在認認真真的聽他說話,於是只是覺得兩個人湊得太近了,下意識的把頭偏開一點。

  胖子把胳膊搭緊一些,一臉親熱的樣子。

  胳膊肘往裡勾,整條胳膊把少年的脖子幾乎圍了起來。

  手掌自然而然的蓋在了從衣領露出的鎖骨上,指尖幾乎探了進衣服裡。

  平安覺得好癢,就撓了兩下脖子。

  這人又把手退了回來,老實放好。

  老實了也就那麼一小會,漸漸的這隻手就開始向下滑,順着脊樑骨,一寸一寸的向下滑。

  陸沉在遠處看著,也不知這胖子對賀平安說了些什麼。使得賀平安半張開嘴,聽得全神貫注的,連人家攬住了他的腰都不知覺。

  原來鬆鬆垮垮的衣服,被人在腰間一攬,便勾勒出了單薄的身線。

  只見那隻手已經順其自然的放在了少年的腿上。

  後來,兩個人越談越開心,胖子開玩笑似的咯吱了賀平安兩下,賀平安笑的前仰後合。

  這時候,胖子捏住賀平安的下巴。

  賀平安“啊?”了一聲。

  然後,就看見這人對著他的臉頰,狠狠的親了下去。

  這下子賀平安突然愣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捂着被親的半邊臉,後退了好幾步。

  整張臉脹得通紅。

  這時,周圍的人都“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胖大人也在笑,“我這不是給你開個玩笑嘛,好像過頭了,這裡賠罪賠罪。”

  陸沉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場鬧劇。他聽得出,在這家妓院裡迴蕩着的笑聲有多難聽。

  可是賀平安聽不出。

  賀平安紅着臉收拾着畫材,決定今天早點回家。邊收拾邊在想,曹大人為什麼要親自己。想著想著,忽然想起自己也是經常親哥哥的。對呀,既然自己經常親哥哥,那曹大人親自己一下彷彿也沒那麼大不了了,說不定就是想開個玩笑。

  反而是自己的反應太丟人了,居然突然就跳起來跑開了,惹得這麼多人笑話。

  然後,賀平安也決定以後再也不親賀溫玉了,他自己被人親了才發現——原來被人親是這麼古怪的一件事情。難怪每次親哥哥的時候,哥哥都要皺眉頭。

  臨走的時候,賀平安覺得如果直接走了的話,就太像逃跑了,更被人笑話。

  於是他鼓起勇氣走到曹大人面前,“謝、謝謝你,告訴我了這麼多。”

  曹大人笑道,“沒事,明天還來玩兒。”

  就這麼,從頭到腳的被人家吃了一遍豆腐,臨走還說了聲謝謝。

  喝完酒,陸沉也離開了鳳鳴樓。

  不遠處,他看見了賀平安,白晃晃的小影子,背着一堆畫材,走得晃晃蕩蕩的。

  賀平安走得很慢。

  陸沉走得很快。

  於是過了好久好久,陸沉,彷彿是自然而然的在賀平安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

  陸沉忽然說道,“以後別去那裡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

  剩下賀平安愣在原地,懷疑自己到底聽見沒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  《扶風歌》是西晉劉琨所作

  ☆、第四十七章

  雖然陸沉告訴賀平安,以後不要再去鳳鳴樓了,可是第二天,他依舊是去了。

  因為小平安需要錢呀。

  自從獨立門戶的和哥哥住在書館裡,小平安就不好意思問趙家要錢了。其實趙中丞倒是問過一次他們缺不缺錢花的。結果賀溫玉回了一句“不缺。”

  趙老爺又問了一遍,“真的不缺?”

  小平安在心裡想“缺呀缺呀缺呀!”

  結果死要面子的賀溫玉說,“如今我和弟弟住在書館,尚可自足,不勞大人費心。”

  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們的賀溫玉賀公子那可是“一心只讀聖賢書,不知柴米油鹽貴”的主,他還真以為有個書館就可以衣食無憂了,殊不知弟弟拖欠了多少夥計工錢。

  於是,生活的重擔都壓到了小平安的身上。

  為了養活哥哥,小平安打算再在鳳鳴樓裡多賺幾天的錢,起碼支撐到哥哥的科舉考完。

  賀溫玉這幾日天天不分白天黑夜的學習,小平安心想,至少晚上要弄一頓肉補補身子。

  結果,就因為在鳳鳴樓多呆了兩天,出了事。

  事情的開始,是因為吏部尚書蔣獨照。

  這天,焦頭爛額忙完青苗案子的蔣大人決定來鳳鳴樓圖個樂子。

  上二樓,便見一片熱鬧非凡。姑娘們跳着胡璇舞,原本衣冠楚楚彷彿正人君子的大人們,此刻也毫不計較顏面,敞開了衣口,大口喝酒。拿筷子“叮叮咣咣”敲着盤子彷彿給跳舞的姑娘伴奏。吆喝聲,嬉笑聲不絶於耳……

  就是在這麼一片混亂之中,蔣獨照看著了一抹安安靜靜的小白影子。

  孩子坐在小角落裡,腿上放著一個木托盤,一張宣紙夾在上面。左手扶着托盤,右手立起一根狼毫筆,竟是在畫畫的。

  蔣獨照走上前去細細看,畫的是不遠處一個彈琵琶的姑娘。

  小少年,彎着身子,一雙淡淡的柳葉眉,忽閃忽閃着眼睛,一會兒望望彈琵琶的姑娘,一會兒看看自己的畫。嘴巴微微張開,顯然畫得已經痴了。

  白瓷樣兒的面容,點綴着眉如墨畫與唇紅齒白。

  有趣的是少年的肩上還趴了一隻麻雀,銜着少年散在肩上那柔軟的髮絲,圍了個窩。

  在蔣獨照看來,少年畫的美人,倒還不如他自己別緻。

  當真是白畫了。

  於是蔣獨照搭話道,“你在畫畫呀。”

  少年回過頭,彎起一雙鳳眼,笑眯眯道,“是呀,大人您要不要也畫一張?”

  “噢,你在這兒是賣畫啊?也好,一張畫賣多少錢?”

  平安道,“頭像要十八文,全身像二十八文,如果要帶上景再裱起來,那得八十三文。”

  蔣獨照微微一笑,“這樣吧,我給你三兩銀子,你畫一張你自己給我。”

  平安歪着腦袋想了半天,“你要我畫我做什麼?”

  蔣獨照一本正經的回答道,“我這不是為了考考你嘛,畫別人容易畫自己難。若是你看不見自己還畫得像,那才是真本事。”

  平安點點頭,“嗯行,那我試試。”

  小平安忙活這幾天加起來還沒掙夠三兩銀子呢,於是他趕忙換了張紙,開始畫自己。

  賀平安一邊畫,一邊摸摸自己鼻子、摸摸自己嘴巴。漸漸便畫了個八/九不離十。

  就在該畫頭髮的時候,平安愣了半天,他忘了自己插的那個簪子長啥樣了。

  想了想,便把頭上的簪子取下來,比着畫。

  只見一頭的雲發堆積在一瞬間鋪散開來,猶如江河,飛流直下三千尺。

  蔣獨照在心中驚了半拍。

  “哎呦喂,是蔣大人來啦。”

  忽然,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子插/進了賀平安與蔣獨照的中間。

  蔣獨照一笑,“呦,馮娘。您現在可是大掌櫃,越來越見不着面了。”

  馮娘一抹笑容,“瞧瞧大人您說的,上次您交代了要見春江姑娘,這幾天我都沒敢讓姑娘赴別人的約,一直等着您吶。”

  蔣獨照笑道,“這倒奇了,春江姑娘竟也會等我蔣某人?”

  “可不是,朝思暮想,都等了大人好幾天了。”

  “好,那我可得去見見。”

  蔣獨照滿面春光,隨着一小婢朝裏屋走,回頭對賀平安道,“你先畫着,畫完了送我府上。”

  賀平安正想問“你的府上是哪裡啊。”

  剛抬起頭,就被那名叫馮娘的女子擋住了視線。

  馮娘看著賀平安,一張笑臉忽然就冷了下來。

  她已經注意賀平安好幾天了。

  話說什麼樣的人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在馮娘的眼中,賀平安就是一個小賤人。

  當了婊/子還想立貞節牌坊。

  馮娘從不認為賀平安單單是來畫畫的。

  進了妓院還不碰姑娘,這不是明擺的——定是想勾搭個官老爺。

  你說他身為一個男子,竟也可以這樣不要臉。仗着自己那幾分姿色,裝作一臉懵懂無知樣兒,與客人們打情罵俏,讓眾人圍着他團團轉。

  原本,馮娘是不屑於給賀平安一般見識的,她的鳳鳴樓每天人來人往上千號人。單單趕走一個賀平安,反倒讓人笑話。

  她有這一屋子傾國傾城的姑娘,難道還要怕被個小子搶了生意?

  自降身份的事決不能做。

  但是這天,賀平安真的搶了馮老闆的生意。

  蔣獨照是吏部尚書,官居正三品。

  在經常來鳳鳴樓的朝廷大員裡,蔣獨照的官位絶對可以排進前五的。一年花在鳳鳴樓裡的銀子夠把整條街都買下來了。倘若蔣大人被賀平安給勾走,這可是要斷了馮掌櫃的一大財路。

  此時,馮娘盯着賀平安。

  她問道,“在畫畫?”

  “嗯。”賀平安笑着點點頭。

  只見馮娘彎下腰來,撿起地上賀平安已經畫好的畫,以及毛筆墨瓶等畫材。

  “你要幹什麼?”賀平安不解道。

  馮娘不搭理他,一步步走到窗檯前。

  嘩——

  她把賀平安的東西從二樓直接扔了下去。

  “你、你……”

  賀平安吃驚的看著馮娘,說不出話來。

  馮娘微笑着看著賀平安,嘴裡吐出三個字,“小嬖子。”

  賀平安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他愣了一下,慌慌張張的跑下樓拾自己的的東西去了。

  馮娘站在樓上,繼續把賀平安的東西一件一件扔了個乾淨。

  她站在二樓窗戶口,俯視着正在下面慌忙拾東西的賀平安。

  冷冷道,“小嬖子,再敢來一次,打斷你的狗腿。”

  賀平安低着頭,就聽見正頭頂上正有人在罵他。咬咬牙,沒吭聲。繼續揀自己的東西。

  鳳鳴樓的夥計和姑娘們見老闆娘發威了,便也跟着助助威,罵人的話一波接一波傳來。

  一陣陣的叫罵聲迴蕩着,賀平安就覺得腦袋發翁。

  小嬖子、小賤人、小婊/子……

  罵的詞一個比一個難聽。

  眼淚在眼睛裡打着轉兒,賀平安一直把頭埋得很低很低。

  其實平安也想爭辯幾句的,但是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先湧出來了。

  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哭。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流眼淚是很沒面子的。

  於是他一直都悶不吭聲。

  蔣獨照聽見了外面的叫罵聲,便推開了窗戶想看個究竟。

  只見賀平安正蹲在大街上撿東西。

  除了店裡的叫罵聲,幾個街坊間的孩子也跑過去落井下石,撿起他的畫撒腿就跑。

  “你們還給我!”平安攆了上去。

  可是這一群孩子拿着他的畫,圍着他團團轉,耍來耍去就是不還他。也學着老鴇的口氣罵他“小嬖子”。平安追着他們跑來跑去,一個也攆不上。

  蔣獨照冷眼旁觀着一切,卻並不打算阻止。

  他要等着少年哭起來,再上前去安慰。

  這樣,少年才會更感激他。

  蔣獨照想過的,剛才給三兩銀子,這人兒就能那麼高興,若是突然給個一百兩,肯定能老老實實的跟着自己回家。

  這可比從鳳鳴樓贖出來個姑娘便宜多了。

  蔣獨照正想著,只見一個人走到了賀平安面前。

  陸沉皺着眉,看著賀平安。

  這天,因為婚事,陸沉又來了鳳鳴樓。來的時候,看見賀平安正在畫畫。心想,這人怎麼還來,卻也並未在意。

  臨走時,便看見了這麼一幕。

  周圍有人悄悄提醒了一句“晉王”。於是,叫罵聲漸漸平息下來。

  賀平安抬頭看著陸沉。

  莫名其妙的,彷彿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

  陸沉看了看狀況,大致就猜到發生了什麼。

  他心想,這下,應該不會再來了。

  於是轉身而去。

  即使是做了王爺,陸沉依舊是獨來獨往。原先他上街會一個人騎着馬,可是他的馬是戰馬,走在大街上仍然很打眼。於是漸漸的,他習慣了步行。

  王府在金明池,離御街還是有一定的距離的,即使陸沉走到很快,也需要整整一個時辰。

  經過鐵匠鋪的時候,陸沉進去看了看,買了一把稱手的小刀。店主在一旁天花亂墜的一套說辭統統充耳不聞,掏了錢就走。

  在大街上走了很久,陸沉才淡淡的想著,自己大概是買貴了。

  然後,陸沉回過頭來。

  正好看見了身後白晃晃的小影子。

  陸沉對賀平安說,“你跟了我這麼久,做什麼?”

  賀平安的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他趕快搖搖頭,“沒跟着你,我家也住這個方向。”

  其實,賀平安確實是想跟在陸沉的後面的。

  因為,剛才陸沉一走出來,罵他的聲音就小了,欺負他的孩子也不見了。

  他怕那些人還要欺負他,就趕緊跟上陸沉走了。

  不知不覺的,跟了一路。

  賀平安覺得,一直走在凶巴巴的陸沉後面,應該就沒人敢上來欺負自己了吧。

  聽了賀平安的回答,陸沉轉身繼續走。

  任憑那白晃晃的小影子小心翼翼的跟在自己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八章

  自從被人家從鳳鳴樓裡趕了出來,賀平安就呆在書館裡老老實實的畫畫了。

  還許了人家好幾副畫沒畫出來,比如那幅“扶風歌”。賀平安一遍遍讀着詞,卻不知該如何落筆。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

  雖然畫不出來,但是賀平安卻在不覺中把這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中。

  因為這首詩很傷心,小平安現在也很傷心。

  那日,賀平安跟着陸沉走了,便打亂了蔣獨照的計劃。

  這反而使得蔣大人更是上了心。

  這天,蔣大人從鳳鳴樓出來,打聽了賀平安的住處,便順道來了小鶴書店。

  正看見小鶴斜靠在書堆裡,默默唸著那《扶風歌》。

  依舊是那一襲的白衣,肩頭臥着只麻雀。

  蔣獨照來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中的扶風歌,抬頭笑道,“大人是來買書呀。”

  蔣獨照點點頭,朝店裡面走。

  一股木頭味兒摻雜着紙張味兒在空氣間迴蕩着。

  小平安見難得來了個買書的,就跟在後面一本本的介紹起來。

  “這本是《墨經》,若是要學排兵佈陣那可大有益處。”

  蔣獨照接過墨經來,隨便翻了幾頁,只覺得無聊。

  “這本《卷雲錄》買的人不少,大人來看看?”

  “還有這本《列國記》,甚是有趣。”

  ……

  就這樣 ,平安推薦了好幾本書,蔣獨照每一本都翻了幾頁,不置可否的一笑,也不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其實這裡蔣獨照還是挺熟的,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幾年,沒少在這片兒閒逛。

  蔣大人來到了書館的最裡面,隨意抽出一本,翻開正常的封面,裡面卻是是一幅幅的春宮圖,內容極盡淫靡。

  蔣大人笑道,“噢?原來還賣這種書呀。”

  賀平安漲紅了臉,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

  “一本多少錢?”蔣大人忽然又問。

  “黑白的十五文,彩的二十八文……”半晌,平安才不好意思的小聲道。

  然後,便找個機會跑走了。

  蔣獨照把書翻完,便看見賀平安正蹲在外面玩麻雀。

  與小孩子搞好關係就是要找到共同話題,於是蔣大人問道,“你養這麻雀叫什麼呀?”

  平安還在不好意思呢,耷拉個腦袋小聲道,“沒名字,就叫麻雀……”

  “平時喂什麼吃?”

  “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

  “其實我也養了隻鳥。”

  “什麼鳥?”平安回過頭問道。

  “金絲雀,讓人從靜州帶回來的。”

  “那好漂亮吧。”

  “嗯。”蔣獨照笑道,“你拿紙筆來,我寫幾本書名,明日你給我送到府上去。”

  平安拿了紙筆過來。

  就見蔣獨照龍飛鳳舞的寫了二三十本書名。

  平安的眼睛都亮了,他半個月也沒賣出去這麼多本,而且自己剛才推薦的蔣大人全都買了。

  頓時覺得好感動。於是趕緊說道,“明天一早就讓夥計送到你府上去!”

  蔣獨照眉毛一挑,旋即笑道,“也不是那麼著急。”

  他寫了這麼一堆書名,就是要讓賀平安親自送上門。

  這個不識好歹的。

  目的沒達成,便又在書館裡多轉了幾圈。見賀平安又靠在了門口,拿着一張紙在看。

  蔣獨照背着手走到賀平安身旁,“你看什麼呢?”

  “扶風歌。”

  “那可是首好歌。”

  “大人有沒有聽過啊?”

  “嗯,十多年前曾有幸耳聞。”

  “真的?”賀平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看著賀平安這樣子,忽然一個想法在蔣獨照腦中飄過。

  “你想聽扶風歌麼?”蔣獨照問道。

  “想聽想聽。”

  “巧了,前幾日我恰好收了個歌姬,也會彈這扶風歌。”蔣獨照道,“不如這樣,明天你來把書送到我府上來,我來請那女子給你彈扶風歌。”

  “好呀好呀。”

  賀平安喜歡所有美的東西,無論是富麗堂皇的木雕,還是活靈活現的畫卷,也或是一段流傳美好的故事……

  他想,這天下最好聽的歌又該是有多好聽呢。

  這天晚上,賀平安把蔣獨照寫的書都找齊了。然後取來小一截木料打算做檀木書籤。

  他把蔣獨照要的書都粗粗看了一下,在書籤上刻出與書相對應的畫來。即使是幾本春宮圖,小平安也紅着臉刻了美人像書籤的。

  一片片書籤也就幾張紙那麼厚,每個都認真的刻了畫、題了詞。

  木片散發着檀木特有的靜謐的香氣,平安把它們一一夾進書裡。又選了一張漂亮的彩紙把書包好,纏上繩子,打了個漂漂亮亮的千歲結。

  平安心想,這位蔣大人第一次出手就這麼闊綽,自己送點小禮品再把書包的好看些,說不定他一高興以後就還來買書。

  嗯,回頭客就是這麼來的。小平安開開心心的想著。

  刻了二十幾個書籤,忙活了一晚上。

  天亮的時候,平安向老夥計問了路,準備把書送去。順便,還要去聽那扶風歌。

  麻雀站在書案上,嘰嘰喳喳的,彷彿再跟平安說再見。

  平安轉念一想,把麻雀放到了肩上。

  他想讓自己的麻雀也跟着聽聽扶風歌,長長見識。

  抱著厚厚一摞書,問了一路的路,還走錯兩次,這才走到蔣府。

  “大人,一個小孩說來送書的。”

  蔣獨照眉毛一揚,“讓他進來。”

  蔣獨照走到正堂,便見賀平安正等在門口。抱著半人高的一摞書,累得氣喘吁吁。

  髮絲亂了幾根,耷拉著一雙鳳眼兒,斜斜靠在門邊上歇息,肩頭依舊停着那只麻雀,湊在他臉頰旁邊。木雕的門框彷彿把他裝裱成了一幅畫。

  嗯,是個小美人兒。蔣獨照心想。

  蔣獨照沖賀平安一招手,笑道,“你隨我進來。”

  賀平安心想,肯定是聽扶風歌的,便開開心心的跟上。

  大大的一個院子,走到最靠裡一間。

  等賀平安跨進門牙來,蔣獨照轉身把門關上,插好。

  屋子很暗,帘子都放下了。外面的陽光打在深紅色帘子上,映在地上一片暗紅色的光。

  賀平安在屋子裡東張西望,半天也沒發現一個人。

  “彈琴的呢?”他問道。

  蔣獨照道,“先別急。”

  說著,點起了屋裡的香爐,一種奇異的甜香裊裊升起。

  蔣獨照好整以暇的踱步到賀平安面前,“書給我看看。”

  賀平安把書遞給蔣獨照。

  蔣獨照一本一本的翻着,突然皺起眉來,“你給我拿的這是什麼書?”

  “啊?”賀平安一愣、

  “怎麼會有這種書!”

  蔣獨照拿起幾本春宮圖。

  “你……寫了的啊。”

  賀平安簡直懷疑是自己記錯了,慌忙從袖子裡拿出蔣獨照寫的書單。

  核對一番,長舒一口氣。

  平安走過去把書單遞給蔣獨照看:“大人您看,書單上寫了的,會不會是您記錯了?”

  蔣獨照接過自己寫的書單來,看了一下。

  便撕碎了,一折一折的撕個粉碎。

  撕的氣定神閒、不慌不忙。

  賀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蔣獨照。

  他還沒能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情況。

  “賀平安,開封府發的禁令你讀過沒?”蔣獨照忽然問道。

  平安愣愣的搖搖頭。

  “其中第二十八條就是禁止私印淫/書,輕則服役一年,重責發配充軍五年。這倒沒什麼,只是無論犯得輕重,都要先處以墨刑。”

  蔣獨照又問道,“你懂什麼是墨刑嗎?”

  “……啊?”

  蔣獨照左手捏起賀平安的下巴,右手在他臉上一筆一划着,“就是,在臉上刻一個‘賊’字,再浸上墨。好讓這個字毀不掉,帶著一輩子。”

  刀子一樣的指尖,在白皙的臉上畫一筆就留下一道紅痕。

  “可、可、可我又沒偷過東西,憑什麼要刻個賊字!”賀平安撥開蔣獨照的手,着急道。

  蔣獨照笑道,“做過壞事的人,都是賊人。”

  “你、你憑什麼這樣,明明是你要買我才拿來的!”平安很激動,臥在他肩頭的麻雀也撲閃着翅膀。

  蔣獨照彷彿沒聽見一般,咂舌道,“挺好看的一張小臉,可惜了。明天我上朝,順路就報到開封府去。”

  “你不許去報!你這人怎麼能這樣!”小平安快急哭了。

  “不許去報?”蔣獨照笑道,“你連一點好處都不給我,我憑什麼聽你的?”

  “那、那你要什麼好處?”平安問道。

  蔣獨照不慌不忙的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事情,終於走到了他的軌道上。

  蔣獨照微微一笑,“你先說說看,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平安想了想,“書錢我全不要了。”

  蔣獨照問,“你覺得夠嗎?”

  “那……以後你買書都不要錢。”

  “你那點破書我稀罕?”

  “那就是錢了……你要多少錢?”

  蔣獨照眯起眼睛,“我不缺錢。”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你給不給?”蔣獨照問道。

  “……給”

  “給就好辦了。”蔣獨照笑道,“來,你過來。”

  賀平安如臨大敵的走過去。

  “坐。”蔣獨照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小圓椅。

  平安小心翼翼的坐下。

  蔣獨照拿起剛才的一本春宮圖,攤在兩人面前。

  賀平安一愣。

  一幅淫靡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蔣獨照一頁頁的翻着。

  賀平安看得耳朵根發燙,默默的偏過一點頭。

  “看、好好的看。”

  一張張的圖,着色鮮艷細膩,用筆栩栩如生。

  卻儘是些難以啟齒的畫面。

  直到蔣獨照一把摟過平安的肩,肩上的麻雀撲撲楞楞的掉在了地上。

  蔣獨照貼著他的耳垂,輕聲說道,

  “就按上面畫的,一頁一頁做給我看。”

  聲音,像一把利劍般刺入耳朵裡。

  賀平安在腦子裡打了個機靈,他下意識的猛地一把推開蔣獨照。直衝沖的往門口跑。

  門是插上的,賀平安手忙腳亂拔了好久。

  “想走!”蔣獨照從後面過來,一把拽住了賀平安的頭髮。

  “啊!”賀平安仰面摔倒在地上。

  玉簪子從頭上滑落,咔嚓,在地上摔成了兩瓣。

  蔣獨照蹲下來,賀平安就勢給了他一拳。

  蔣獨照生氣極了,他把賀平安狠狠按在地上,衣服鈕子也不解,直接拽着領子往兩邊撕。

  正撕着,忽然感到眼前一片黑乎乎的東西衝了過來。

  蔣獨照下意識的一閉眼睛,忽然覺得眼皮一陣錐心的刺疼。

  他緩了一會,捂着疼痛的左眼,張開右眼看。

  只見一隻麻雀栽倒在地上。

  這只麻雀本是不會飛的,見賀平安有難,就竭盡全力撲扇了過來。

  蔣獨照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已經腫起來了。心想,自己若是沒閉眼,就被這個小畜生給啄瞎了!

  他氣急敗壞的走過去,一腳踩住那只麻雀。又在地上擰了幾圈。

  賀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蔣獨照的鞋底下滲出一片血紅。

  然後,只見自己養的圓圓胖胖的麻雀變成了個扁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九章

  賀平安看著蔣獨照踩着他的麻雀,擰在地上。

  他快瘋了。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一隻麻雀,但是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朝夕相處的好友。

  於是,賀平安想都沒想,順手抓起了熏香爐,朝着蔣獨照砸去。

  ——當

  煙灰在空氣間瀰散開來,蔣獨照睜不開眼來。他摸着額頭,濕濕的,一股腥味。

  “你個賤人!”

  賀平安看著滿頭是血的蔣獨照,害怕極了,後退兩步,轉過身拚命的把門插拔開。撿起地上的麻雀,撒腿就跑。

  賀平安像瘋子一樣在路上狂奔了好久。

  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一條小巷子裡。

  再看看手中的麻雀,血肉模糊,已經不成樣子。

  面對著這一具甚至是噁心的小屍體,賀平安的手開始發抖。深色的血跡已經干在了他的手上。

  然後,他終於哭了。強忍了多日的委屈,如同洪水決堤般爆發出來。

  平安覺得,這天恐怕就是自己這輩子最傷心的一天了。

  他哪知,後來還有多少的大起大落在等着他。

  也許是早年過的太安逸,使他過早的品嚐到了幸福,使他誤認為人的一輩子就該如此度過。

  可惜呀,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賀平安慢慢的走回了書館。正要跨進門的一瞬間,他遲疑了。

  然後轉過身,迅速的離開了。

  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滿手的血,披散着頭髮,衣服被撕爛了,衣帶也不見了。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平安不想讓哥哥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於是他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亂晃着。

  平安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好來安安靜靜的傷心一場。

  可惜汴京太繁華,到處的鶯歌燕舞,卻容不下一個傷心人。

  他走過一條條的街,一座座的橋,卻找不到一個停歇處。

  不知不覺的,便走到了御街,路過了鳳鳴樓。

  店裡的姑娘老遠就看見了他,看著他神情恍惚,衣衫凌亂,手裡還捧着只死鳥。

  他這樣子,自然讓人覺得可笑。

  一個姑娘招呼兩個姑娘來看,漸漸的來了一群人來看,昔日裡邀他畫畫的公子書生們也探出頭來。

  賀平安沒有注意到這些人,他低着頭,傷心他自己的。

  “是小平安呀。”一位大人忽然在二樓喊他道。

  賀平安愣愣的抬頭望,正是給他講扶風歌的那個曹大人。

  “怎麼成了這幅模樣?”曹大人問道,似笑非笑,似關心非關心。

  賀平安搖搖頭,默默往前走。

  忽然又有一個公子探出窗子,“第一次,蔣大人給你多少銀子?”

  賀平安忽然停住了,張大了眼睛。

  只聽見周圍爆發出了戲諛的笑聲。

  一瞬間,賀平安突然聽懂了這些笑聲。

  然後,他漸漸想起了,這些人從來都是這樣笑的。

  他逃一般的跑掉了。

  直到跑到下一段橋,才漸漸放慢了速度。

  他不找地方了,他邊走邊哭,不再管行人的側目。

  他刻了一晚上的書籤,沒睡覺,大早上的又跑了整整半座城的把書給人送來。

  最後不僅一分錢都沒拿到 ,自己的麻雀還被人家踩死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越想就哭得越傷心。

  他非常希望有個人能安慰自己一下,可是街上的人都在笑話他。

  他非常想抱著誰大哭一場,可是他又不想讓關心自己的人知道。

  低頭看著手裡麻雀小小的屍體,至少要埋起來呀。

  可是往哪埋?

  他連個可以傷心的地方都找不到。

  恍惚間,平安已經在想這世間是否有神明存在了。

  如果有的話,神明又是如何看待這世間的人情冷暖?

  然後,平安無意間的一個抬頭。

  穿過一片片搖盪的楊柳,穿過重重疊疊的人影,穿過車如流水馬如龍。

  平安看見了那個黑色的人影,以及他掛在腰間的一把長劍。

  東京城住了有一百五十萬人。

  偏偏他每一次遇見的都是他。

  陸沉用餘光看著,一個小白影子慢慢的朝自己靠近,越來越近。

  然後,在兩米遠的地方開始默默跟着自己。

  陸沉瞟到了賀平安幾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想想就知道又是被那群人欺負了。自己明明提醒過他的,不長記性。

  然後,陸沉又在想,自己憑什麼提醒他。

  陸沉皺着眉頭往前走,就聽見後面的人一直在嚶嚶嚶嚶。

  引來無數路人側目。

  陸沉扭過頭去,面無表情的朝賀平安斥了一句,“不許哭!”

  賀平安還以為陸沉沒發現自己跟着他呢,被突然吼了一句,嚇了一跳,哭得更凶了。

  陸沉黑着臉往前走,盯着他看的人越來越多。

  經過朱雀橋,陸沉不走了,他靠在扶手上,儘量耐心道,

  “賀平安,你別哭了。”

  “可、可是我很傷心啊。”賀平安哭着回答他。

  太陽漸漸落下,晚風輕輕吹拂在橋上。

  “賀平安,你不是說要讓這天下人人懂陣法、會機巧?”

  陸沉望着河面,突然提起道。

  賀平安愣了一下,低頭道,“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這不是陸沉想要的答案。

  “說實話,我現在特別想把你推下河。”於是陸沉皺眉道。

  “那你就推吧。”小平安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陸沉看著賀平安那副樣子,披頭散髮,精神恍惚。

  他不能理解,一沒缺胳膊少腿、二也沒出人命。也就是被幾個流氓欺負罷了,有什麼可傷心成這樣的。

  如果陸沉問的話,賀平安也許會回答,可是我的麻雀死了啊。

  但顯然這個答案也不能讓陸沉滿意。

  天色逐漸暗下來,蟲鳴聲響起,街上的商舖明明滅滅亮起了燈籠來。

  對著河面,陸沉說,“賀平安你不是要聽扶風歌麼?”

  賀平安抬起頭,愣愣的望着陸沉。

  “我彈給你聽。”

  日薄西山,緋霞漫天。

  陸沉走在前面,賀平安跟在後面。

  今天的平安很傷心。

  但是陸沉說會彈琴給他聽。

  晉王府是一個告老還鄉的官員的舊宅改造的。說是改造,其實也僅僅是把大門翻修了一遍,刷了紅漆,換了牌匾。

  推門進來,便是一片年久失修的宅子。

  而且王府裡連一個人影都見不着,十分的冷清。

  賀平安問,“你會彈扶風歌?”

  陸沉在前面走着,語氣平淡的說道,“你不許告訴別人,不然我殺了你。”

  賀平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正要進屋,陸沉說“把那只死鳥扔了。”

  賀平安搖搖頭,“他今天也是來聽歌的。”說著,眼眶又紅了。

  於是陸沉作罷,推開書房門,一把古琴正放在書案上。原本應該是琴絃的位置,替換為五根青綠色的柳條。

  陸沉把柳條一根根的扭下來,放好。

  推開抽屜,銀白色的琴絃彎成一個圓纏着,靜靜地躺在那裡。

  拿起琴絃,陸沉想,是哪一年來着?自己決定再也不彈琴的。

  是十四年前。

  堅持了這麼久,卻因為這麼點微不足道的事而破了戒。

  扶風歌是要唱出來的。

  陸沉雖然會彈,卻從沒唱過。

  仔細想想,他可能這輩子都沒唱過歌。

  因為唱歌的人是沒有防備的,把自己的感情最誠實的擺在了人面前。

  陸沉覺得這很丟人。

  於是他對賀平安說道,“我不會唱歌,也許會跑調。你莫要笑。”

  賀平安認真點點頭。

  陸沉坐下來,寬大的墨色衣袖中,露出一雙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來。

  手一揚,琴聲起。

  陸沉彈得很慢很慢,彷彿每彈一個音都要回到十多年前再去尋覓下一個音。一個音接一個音,誠誠懇懇的。

  前奏彈完,便唱起。

  陸沉的聲音不高,就像他平時說話一樣平平淡淡。

  據鞍長太息,淚下如流泉。

  繫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

  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

  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旋。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注1)

  ……

  因為生疏,陸沉期間彈錯了兩次,垂着的眼簾也顫了兩次。

  哽咽不能言、淚下如流泉。

  賀平安在心中默念。

  因為聽得太認真,他反而聽不出這歌到底好不好聽了。

  這是距今隔了四個朝代的人寫的詩。可是有些傷心事,歷經百年千年也忘不掉、好不了。

  十多年前,那個名叫陸長歸的人,坐在最嘈雜浮躁的地方,彈奏這萬古愁。

  來妓館的人都是為了圖個樂子,想聽的也就是後/庭花、霓裳羽衣曲……

  可陸長歸偏偏一字一句的唸著“據鞍長太息,淚下如流泉”。

  沒人知道她從哪來,也沒人過問她為何會唱這首歌。

  直到她無聲無息的死去,人們在提起青樓舊事時,才會偶爾輕描淡寫的附帶上她幾句。

  一曲終,陸沉覺得自己彈得很差,於是尷尬道,“我很久沒練,讓你見笑了。”

  賀平安說,“彈得很好呀。”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賀平安低頭看看自己破破爛爛的衣服。回去了哥哥一定要問的。要想辦法先換一件差不多的新衣服糊弄過去再說。

  “陸沉你借我點錢吧。”賀平安說道。

  陸沉掏了銀子給賀平安,接著說道,“以後書館就不必開下去了。”

  “啊?書館憑什麼不開了。”賀平安着急道,他印了好多書還沒裝訂好,而且,他已經習慣了在那裡生活。

  “憑是我買的。”

  賀平安低着頭不說話了,他想自己接下來該住哪,再回趙家?哥哥臉皮那麼薄,不知願不願意拉得下臉去跟趙大人說。

  “明天你就來軍器監。”

  “啊?”

  “你在那裡要更有用。”陸沉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我只是把扶風歌裡自己喜歡的句子挑出來組在一起了。其中“據鞍長嘆息”被我寫作“據鞍長太息”,因為看過一個生僻版本用的是“太”字,很喜歡。然後最後一句“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是劉琨的另一首詩《寄贈別駕盧諶》裡的,因為喜歡,放到了扶風歌的最後。

  ☆、第五十章

  一大早,就有一個人敲了小鶴書店的門。

  賀平安睡眼惺忪的開了門。

  只見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衝著自己笑道,“是小賀老爺吧。”

  他這一聲“小賀老爺”把賀平安徹底嚇醒了。小平安長這麼大還沒被誰喊過老爺呢。

  “小人是軍器監的置監官羅升。”胖子微微彎着腰,一個抱拳。

  “那您找我是……”

  “小人是奉了晉王爺的指令,接您去軍器監。”

  “哦……”平安想起來了,昨天陸沉還說要讓他去軍器監。雖然自己反駁了兩遍,但對陸沉來說就跟沒聽見一樣。

  正想著,只見對方連轎子都抬過來了。平安還從來沒做過轎子,覺得十分新奇。

  “平安,這幾位是?”

  這時候,賀溫玉也走到門前來,看著門口的人,一臉的疑惑。

  然後賀平安就把自己有可能要去軍器監的事跟哥哥講了一遍。

  “也就是說,書館不開了?”賀溫玉問道。

  “嗯……有可能。”賀平安點點頭。

  賀溫玉皺着眉頭思考。

  “哥哥,要不咱們住回趙公子家吧。”

  賀溫玉搖搖頭,“我還有點盤纏的,可以住客棧。”

  最終,兩個人也沒能達成個什麼意見。賀平安決定先去軍器監看看再說。

  賀平安一走,賀溫玉就直奔譚府。

  譚墨閒果然還在睡覺。

  賀溫玉蹙着眉頭問橫躺着的譚墨閒,“你知道晉王這個人怎麼樣?”

  “晉王?”譚墨閒眼睛一亮,“你問他幹什麼?”

  “他讓我弟弟去軍器監。”

  譚墨閒從床上坐起來,稍作思忖,“說實話,晉王這個人十分危險,平安跟着他……是不太讓人放心。但是——”譚墨閒話鋒一轉,“我個人是希望平安去軍器監的。”

  “為何?”賀溫玉問道。

  譚墨閒說,“平安去軍器監,對他自己來說,得不到一點好處。但是對於整個昭國來說,卻是一個大好處……就是這麼個道理吧。”

  賀溫玉思忖了半天,說道,“那就由他自己來決定好了。”

  賀平安坐在轎子裡,探出頭來東張西望。聞到了街上小吃的香味,肚子咕的叫了一聲。跟在旁邊一路小跑的置監官羅升指着小吃店,對吩咐手下道,“早點,一樣來一份。”

  羅升羅大人,名字叫羅升可是官職卻一直都不升。在軍器監幹個七品小官已經八年了,愣是一步沒升。

  今年,軍器監搬到了晉王府附近,成了晉王手下的一個部門。

  這被羅升看作是自己人生的一個轉機。之前晉王來軍器監視察過兩次,都被羅升給錯過了。說起來這晉王也奇怪,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穿一身普通衣裳。於是每一次羅生得到消息,都是晉王已經走了以後的消息。

  可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昨天夜裡,晉王突然點了名的要召見他。披了衣裳,臉都顧不得洗,一路小跑奔到晉王府。

  晉王讓羅升把賀平安弄過來。羅升心想,這肯定是個重要人物,費了許多功夫,大晚上的租來了轎子,天還沒亮就在小鶴書館門前開始等着,一直等到一個大概合適的點,羅升才小心翼翼的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小孩,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值得晉王爺青睞。但是模樣還挺討喜的,也說不定是晉王養的孌寵呢。

  總之,不管他是什麼,羅升都決定了,要把自己的仕途壓在這個小孩身上。

  到了軍器監,陸沉已經等在那裡喝茶了。邊喝茶邊看著桌子上的幾張紙。

  一張紙上面畫的是某個地方的地形圖,圖紙上畫了很多小紅圈在裡面編了號。

  對應着編了號的小紅圈,另張紙上寫了許多文字描述。

  比如城牆邊上畫的小紅圈對應寫的描述是——“弓弩二百八十件,十五連發以上,射程五百步以上,每件成本不得超於二十三錢。”

  這兩張圖紙是陸沉對戰爭的預想圖,他在地圖的每個位置都設計的可行的兵器和陣營。陸沉需要賀平安做的,就是把這些設想中的兵器化為現實。

  見賀平安來了,陸沉收起圖紙,僅拿出那張寫滿文字描述的紙。

  “你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做出來。”

  賀平安拿着那張紙看了半天,掏掏袖子,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勾線筆和墨瓶,然後找一張紙寫了起來。

  陸沉問,“賀平安,你在寫什麼。”

  賀平安說,“我在算,這些兵器能殺死多少人。”

  陸沉皺眉,他就知道,賀平安不會老老實實的給他幹活,一定會反駁他為什麼要有戰爭、為什麼要殺人之類的,麻煩得很。

  陸沉想過,他即使不肯幹也要逼着他幹。

  結果,賀平安撓了撓頭,“不太好算……這是某場仗的兵器佈局吧……你能不能把這場仗給我講一講?”

  陸沉一愣,“你隨我來。”

  走到裏屋,有一個沙盤,插了許多小旗。

  “這場仗還沒打,一切都是我預想的。”陸沉說道。

  然後,他舉起小旗,開始一步步的講起來。

  陸沉講了好久,賀平安聽得幾乎頭暈眼花。

  “怎麼樣,聽明白沒?”

  “……你再講詳細點?”

  陸沉看著他,說道,“賀平安,你剛才不是要算會死多少人嗎?我告訴你,這場仗兩軍人數一共為六十四萬人,起碼有一方折損到二十萬人以上才能決定勝負。”

  “那就是說……至少死二十萬人?”

  “不是,還要把另一方最小傷亡人數算上,大概三十萬人左右。”

  賀平安沉默的一會,又問,“陸沉,這場仗是不可避免的嗎?”

  “那要看你怎麼看了。”陸沉回答道,“如果你以一百年為尺度來看,這場仗是可以避免的。我們只要給敵國年年進貢,維持現有關係,這場仗,在我們這代人在世期間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是,如果你以三百年的尺度來看,這場仗就不可避免了。”

  陸沉接著說道,“從秦朝往後,除了亂世,一個王朝的興衰差不多都在二百多年的左右。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隱藏的再深的矛盾也會暴露出來,並激化,最後成為亡國的導火索。差不多就是這麼個道理吧。”

  “你以前不是說馬上就要亡國了嗎?”賀平安突然問道。

  “那是我說錯了。”陸沉回答道。

  他回答的平平淡淡的,但在心裡,卻忽起波瀾。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原來自己的心境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

  幾個月前,他說快要亡國了,絶非虛言。他和李闔打的正焦灼,西夏、漠北從兩處圍攻,形勢確實岌岌可危。

  但是那時候,他不在意這些。

  整個昭國與他陪葬,又何妨?

  心情,是從見到那把琴開始轉變的。

  然後,他做了晉王,整件事便有了決定性的轉機。

  首先派遣大批部隊在邊界與兩國對峙,使戰事從一觸即發變為僵持。

  接着,先後重新組建了軍器監和監明司。

  如今,監明司的人已經在漠北和西夏國的建立起了情報網。得到重要情報、或者刺殺某些大員都是不在話下。

  而軍器監的突破口,可能就是賀平安。

  賀平安把陸沉的話好好想了一遍,點點頭,“這樣的話,你就必須再給我講的詳細一點了……我腦子不太好使,你可不可以講的慢點?”

  陸沉看著賀平安,“講細緻些沒問題,但是賀平安,你是真的肯幫我?”

  賀平安說,“嗯。”

  “這可是你說的,等到將來血流成河萬枯骨的時候,你可莫要突然反悔。”

  陸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給賀平安講這麼多,明明,騙騙這人給自己幹事不就好了?

  賀平安默默地點點頭,“這個覺悟我還算是有的吧……”

  其實這個覺悟,賀平安早就有了。

  那年,賀平安才九歲,明陽散人說要教他機巧。然後問他,

  “平安,你知道機巧最重要是用來幹什麼的嗎?

  平安搖搖頭。

  “是用來殺人的。”老人說道。

  打一個比方,殺人的人,分兩種,一種是暴徒,一種是刺客。

  若是此時,出現了一個壞人,不得不殺。

  暴徒的做法,就是帶著眾人、拎着菜刀,從前門一口氣殺到後院,把一路反抗的人全殺光。

  刺客的做法,就是找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入後院,悄無聲息的放一箭,一招斃命。

  而學習機巧,就是為了把自己磨礪成一個一招斃命的刺客。

  後來,賀平安在墨子山上學了很久很久。

  當他學的差不多時,自己得出了個得出結論,對明陽散人說道,“師父,我可能不適合學機巧。”

  明陽散人回答道,“正是因為你不適合,我才要教你。”

  盛世也罷,若逢百年亂世,一個人自稱君子,潔身自好、悲憫天人從不肯傷害一人。

  無論他的人品有多麼正值,其本質都不過是個不願髒了自己雙手的偽君子罷了。

  真正的勇士,是那些想辦法把百年的戰爭變為十年、五年、一年、一招斃命的人。

  陸沉與賀平安講了整整一上午,平安畫了很多圖紙給他看。

  下午,羅升帶著他參觀軍器監,熟悉同僚。

  陸沉讓賀平安做了軍器監的令官,是一個正八品下的小官。但是整個軍器監的人卻對他瞻前馬後。

  晚上,賀平安準備回書館。

  陸沉說,“你不必回去了,書館我已經賣了。”

  “這麼快?我還沒收拾東西呢。”

  “你哥哥已經替你收拾好了,馬上送來。”

  賀平安遲疑了一下,“那我現在住哪?”

  “住我府上。”

  “啊?可、可我哥哥呢?”平安覺得,憑着哥哥那個死心眼性子是絶對不會住王府的。

  “不知道。”陸沉回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一章

  賀溫玉在街上走着。

  趙奕之他說“不如還住我家吧。”

  他說,“不勞趙公子費心。”

  譚墨閒說“不如住我家吧。”

  他說,“不勞譚公子費心。”

  來到當鋪,賀溫玉當掉了爹爹送給自己的一方上好端硯,然後找了個客棧住下。

  前幾天還對趙中丞說自己衣食尚足、不勞操心,現在再回人家家住,太沒面子。

  晚上的時候,賀溫玉到晉王府把弟弟的行李送過去。

  他沒辦法,他的錢養他自己都是問題,有個人管弟弟吃飯,也好。

  “哥哥!”平安跑過去抱著哥哥。“我在正堂第一個書架的那本《思齊堂》裡夾的有銀票。”

  貼心的小平安一見着哥哥就說道。

  賀溫玉點點頭,“嗯,我知道。”

  “你可以租個宅子住。”

  “嗯……租了已經。”

  “租的哪?”

  “……同福客棧。”

  “怎麼能住客棧呢,太吵了,你讀書不是要靜下心來嗎?”

  “你不用管我了,錢都交了。”

  “哦……那你一個人要吃好點啊。”

  賀溫玉點頭。

  他能吃好就怪了,賀平安存的那點錢他全都發給夥計們了。書館沒了,工錢怎麼能不給人家結清呢?

  賀溫玉心想,多買點饅頭,一天一個,應該還是可以熬到科舉考試考完的。

  晉王府很大,占地幾十畝,但是一共就住了四五個人。

  傭人婢女一概沒有,陸沉的理論是——你哪裡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刺客?

  於是,堂堂王府,陸沉一共請了兩個人來守。

  一個是五十多歲的大爺,看門。另一個是五十多歲的大媽,做飯。

  結果前幾天發現那個五十多歲的大媽還是個西夏奸細,已經送到牢裡嚴刑逼供去了。

  除了陸沉,府裡還住了林仲甫和巴扎。現在又多出來個賀平安。

  巴扎每天下午練完兵就會回來。

  晉王府的大門還是十分氣派的,這是陸沉懶得被人說閒話才修的。

  一推開鮮亮的大門,就是一片褪了色的老房子。

  巴扎推開門進來,就聞見一股臭味。

  原來林仲甫在正門前挖了一片菜地,正在施肥。

  林仲甫一見巴扎回來了,就說,“將軍啊,明天回來的時候順便去騎兵營的馬廄幫我挑點糞回來可好?”

  巴扎回答,“胡扯。”

  然後來到後堂就看見陸沉在做飯……

  自從廚子被抓起來了,陸沉就開始自己做飯,偶爾還會去拔兩顆林仲甫種的白菜。

  這天,賀平安正在收拾自己的新住處。

  他還挺滿意這個地方的,雖然木頭門和窗子都發了霉、長了青苔,但同時樹也長得很高大,遮天蔽日的。面前還有一個小池塘。

  晚上的時候,陸沉把一張紙交給賀平安,“你把這上面的字刻成雕版。”

  賀平安接過紙,只見上面寫着——

  羅升,壞人

  林遠,一般人

  董璧,一般人

  何靜之,好人

  ……

  然後賀平安發現了,這張紙上寫的是軍器監所有人的人名,一共八十多人,分別標註了好壞。

  “這是什麼意思?”賀平安不解道。

  “刻下來,有用。”

  “你不會要印出來吧,直接在人家名字後面寫個‘壞人’也太不妥了吧,而且,你怎麼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這你就不用管了,刻五版,我給你五兩銀子。”

  “印的話刻一版就夠了。”

  “刻一版只給你一兩銀子。”

  “好……那就刻五版。”一和銀子有關,小平安就完全失去判斷力了。

  這張紙是陸沉讓謝東樓寫的,謝東樓是樞密院的,而軍器監之前就是樞密院的附屬機構。於是謝東樓對軍器監眾人的人品可謂瞭如指掌。

  賀平安刻了三天才可好。拿給陸沉看。

  陸沉邊看邊問他,“羅升是好人壞人?”

  “壞人。”賀平安回答道。

  “周毅?”

  “一般人。”

  “何靜之?”

  “好人。”

  “林遠?”

  “一般人。”

  在陸沉問了賀平安二三十個人名後,他問道,“刻得內容你都記住了?”

  “可不是,我刻了整整五遍呢。”平安說道。

  於是陸沉掏出了五兩銀子給他。

  小平安看見銀子就眉開眼笑,抱起馬上來跑掉了,生怕陸沉反悔。

  完全什麼都沒想。

  只是後來,只要賀平安看見羅升,就會條件反射的想到“壞人”兩個字,想忘都忘不掉。

  這天,賀溫玉趴在書桌上唸書,準備着科舉考試。

  這年由於戰亂,差一點就要取消科舉。後來,因為遠道而來赴京趕考的學子們集體請願,考試推延三個月照常舉行。

  客棧的光線不太好,賀溫玉趴的很近。樓下的聲音吵吵嚷嚷的,十分擾人。

  賀溫玉覺得天很冷,又轉身多披了件衣裳。

  這時候已經入夏,按理說天氣也該炎熱起來了,可是賀溫玉披了兩件衣服依然覺得冷噤。

  手哆嗦了一下,毛筆滾落下桌案。

  撿筆的時候,賀溫玉心想,自己大概是傷了風寒。

  皺眉,去倒了杯熱水。

  還有三天會試,但願能撐過去。

  “噹噹噹。”三聲敲門。

  “誰啊?”賀溫玉問着,就去把門打開了。

  任槐提着些東西站在門口。

  看見任槐來了,賀溫玉的臉冷下來,“走。”

  “我來看看你。”任槐陪了張笑臉。

  “看見書館關了,打聽到你現在住這裡,就想看看,你住的怎麼樣。”說著,任槐探進屋子裡把東西放下。

  “出去。”賀溫玉冷冷說道。

  任槐尷尬道,“還生氣呢?”

  事情還要追溯到一個月前,那時青苗法的事情剛結束。突然有一天,就來了官兵把任槐抓走了,原來是他殺了縣令的事情暴漏了。

  賀溫玉知道了任槐其實是個殺人犯,立刻翻臉。

  後來,由於青苗法的全面徹查,那縣令貪污枉法的事情都被一一揭露出來,加之鄉里的百姓紛紛請願為任槐辯護。

  最後,他這案子的性質竟成了除暴安良。

  皇帝李闔對這個案子略有耳聞,覺得任槐應算是一個嫉惡如仇的好漢。就破例派他去了廷尉司做官。

  這天任槐來看賀溫玉,原本以為過去這麼長時間,賀溫玉也該消消氣了。沒想到一進門就被下了逐客令。

  然後他又注意到賀溫玉的臉色蒼白,便問道,“溫玉公子,你是不是病了?”

  “你管我病了是沒病。快走。”

  任槐嘆了口氣,他瞭解賀溫玉的性子,自己留在這只會讓對方更討厭。於是苦笑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任槐走了,賀溫玉繼續趴在桌上讀書。然後看見任槐帶來的東西正放在桌子上。

  賀溫玉想,自己真是病糊塗了,竟忘了讓任槐把他的東西拿走。看了一下,無非是一些慰問品,但是拿起袋子,發現桌子下面壓了一張銀票。

  賀溫玉蹙起眉頭,他想,科舉考完了一定要找到任槐,把他的東西全退回去。

  任槐出了客棧徑直走到醫館,他掏了錢,請郎中上門去給賀溫玉看病。

  帶著郎中又回到客棧,任槐給郎中指着,“二樓第三個窗子那兒。”

  郎中問,“您不上去?”

  任槐苦笑,“不上去了。”

  看著郎中上樓,任槐又提醒道,“對了先生,倘若他不肯治,你就告訴他錢都掏了。”

  任槐知道再有三天賀溫玉就要考試了,於是他開始去找馬車。

  這兩天看樣子就要下雨,到時候滿路的泥濘,賀溫玉生着病,住的又離貢院這麼遠……

  可是這兩天由於科考,租馬車的人很多。任槐花光了自己一個月的俸祿才搶來一輛好車。望着兩匹高頭大馬以及實打實的紅木車廂,任槐覺得心裡舒服極了。

  他很希望會試那天能下一場大雨。

  在賀溫玉以為自己要冒雨趕考的時候,自己就會駕着馬車出現在他面前。

  賀溫玉會覺得其實他這個人還不錯、賀溫玉會問他,“你為何要駕着馬車來送我?”

  他想好了,自己要回答,“因為第一次見你的那天,也是一個雨天,你合上了傘陪我一起淋雨。”

  任槐正站在客棧的樓下文藝腔的想著,就看見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譚墨閒晃晃悠悠來到客棧正門前。

  然後大喊了一聲“賀——溫——玉——”

  賀溫玉探出頭來,“吵什麼吵!”

  譚墨閒嘿嘿一笑,“我這不是不知道你住哪一間嘛。”

  任槐看見了譚墨閒心裡就不舒服,因為他牢牢記得的,這位宰相公子,第一次見他就說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且是當着賀溫玉的面說的。

  但當時兩個人明明不是說絶交了?現在卻又廝混在了一起……

  譚墨閒笑着與賀溫玉一個樓上一個樓下的聊着天。

  任槐聽到了最關鍵的兩句——

  “我們一起考科舉吧。”

  以及,“我也住在這裡算了。”

  譚墨閒上了二樓,賀溫玉問道,“你怎麼可能和我一起考科舉?你父親不是丞相麼。”

  譚墨閒歡樂的回答道,“我已經和我爹斷絶關係了。”

  “啊?”賀溫玉問,“怎麼一回事?”

  話說譚墨閒和他的父親譚為淵,也算是……和平分手吧。

  某天,譚墨閒對父親說自己想要入仕。

  把譚老宰相嚇了一跳,知子莫若父,譚為淵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兒子到底懶到什麼程度。於是在反覆向兒子確認過“不是什麼尋死的新花樣吧”之後,父子兩人開始商量入仕的對策。

  “首先你不能加入我這邊。”譚黨的魁首譚為淵對自己的兒子說道。

  譚墨閒點點頭,自然不能加入自家陣營,他身為宰相公子入仕就夠遭人話柄了,再跟着自己父親手下幹活,不被諫官的摺子砸死就算不錯的了。

  “你得讓那些諫官們覺得,你當官憑的是真才學,這樣,日後才會少些阻力。”譚為淵說道。

  “那我就考科舉唄。”譚墨閒回答。

  第二天,譚墨閒託人去求皇帝批准他參加這年的會試。

  李闔覺得有趣,就特批了。

  後來,眾人得到的故事版本就是,譚公子突然想做官,譚宰相大怒,不准。最終,兩人斷絶父子關係,譚公子搬出去住,並揚言一定會考個狀元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二章

  會試那天果然下了場大雨。

  任槐早早趕着馬車停在客棧門口,他托店小二請賀溫玉下來。

  然後就看見下來的是兩個人。譚墨閒攙着賀溫玉,上車。

  任槐的車可不是讓譚公子坐的,但是譚墨閒就是那麼從從容容的坐了進去。

  兩人向任槐到了謝,彷彿就再沒他什麼事了。

  譚墨閒問賀溫玉,“你這會好受些沒?”

  “已無大礙。”賀溫玉回答。

  “臉都白了。”

  “腦子還算好使。”

  “昨天讓你看的《唐律疏議》都記得不?”

  賀溫玉點點頭。

  “記得就好,今年變法派占上風,無論題目是什麼,多往變法圖強上靠靠,準沒錯。”

  賀溫玉皺眉,“我才不要聽你的投機取巧。”

  譚墨閒笑道,“這才不是投機取巧,這叫應試技巧。”

  ……

  任槐聽著譚墨閒與賀溫玉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發現自己一句話都插不上。

  到了貢院,二人對任槐一個抱拳,便進去了。

  任槐回到車上,忽然看見了那日自己帶給賀溫玉的東西被放在車廂裡。

  會試一共三場,每三天一場。譚墨閒覺得在考場和客棧之間來回奔波太過勞頓,況且賀溫玉還病了。於是,就在貢院附近租了個臨時的宅子,還請了京城有名的大夫前來為賀溫玉醫治。

  三場試考完,賀溫玉的病也好了。

  看榜那天,譚墨閒懶得動,就讓賀溫玉一個人去看。

  賀溫玉剛走到貢院,就看見一個小白影子朝自己衝過來。

  “哥哥你中了中了中了!”

  這天小平安專門從軍器監混出來,給哥哥看榜。

  金榜第一名,賀溫玉中了會元。

  賀溫玉擠到榜前,找了好久才找到譚墨閒的名字。這一期貢士一共三百四十六名,譚墨閒排在二百七十八。

  賀溫玉回去就皺眉去問譚墨閒,“你是怎麼考的?”

  譚墨閒反問他,“我考多少名?”

  “二百七十八。”

  譚墨閒笑道,“不錯不錯。”

  賀溫玉說,“不錯個什麼,你這個名次,殿試的時候肯定進不了一甲。”

  “進了一甲麻煩就大了,到時候肯定會有人說是我爹托的關係。但是呢,還不能考的太差。不然人家又會說,肯定是我沒考上,我爹把我給補進去了。考個中下等的名次,剛剛好。”

  “那賀溫玉你呢?”譚墨閒接着問道。

  “榜首。”

  “太好了。”譚墨閒笑道,“這下肯定是狀元了。”

  “為何?”

  “因為我們的皇帝陛下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呀,你既然連中了兩元,他就必定會讓你連中三元。”

  果不出譚墨閒所料,殿試結束的時候,賀溫玉排名第四,李闔大筆一勾就把他放在了第一。李闔想起自己是見過賀溫玉的,模樣還不錯,到時候簪花遊街的時候也氣派。

  就是李闔這麼隨手一勾,浩瀚的歷史上,便又多出了一個人物來。

  進士考試結束以後,便會舉行簪花禮。(注1)

  皇帝賜簪花給這一年的進士們。紫宸殿外,三百多個春風得意的少年郎,一人一隻簪花插在帽子上。

  賀溫玉卻不肯插。

  譚墨閒問他為什麼。

  賀溫玉說,“這又不合古制。”

  “你不插的話皇上會怪罪的。”

  說著譚墨閒拿起賀溫玉手中的簪花,插在他的鬢角旁。

  下午騎馬遊街。

  新科進士便是帝國未來的人才,全城的百姓都湧到街上一睹這些天之驕子的風采。

  前朝的時候,會選每一期最俊俏的一位進士作為“探花郎”,騎馬遊遍京城名園。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出處便是此。

  而本朝,會按名次排,狀元在最前面,接着榜眼探花、一甲、二甲、三甲。浩浩蕩蕩三百餘人一起遊街。

  譚墨閒考了二甲第一名。

  遊街的時候,他慢慢混到一甲的隊伍里,便看見了最前面賀溫玉的背影。

  譚墨閒喊了一聲“賀溫玉。”

  賀溫玉回頭看著他,“你怎麼跑到這來了,快回去。”

  “就三匹馬的距離嘛,有什麼回去不回去的。”

  賀溫玉忽然記起了譚墨閒好歹也考了二甲第一,便問道,“你不是說考個中下等就好了?”

  譚墨閒笑道,“發揮失常、發揮失常。”

  賀溫玉被他逗笑了,又忽然覺得自己正在遊街呢,不能就這樣聊起天了,便轉過頭去。

  譚墨閒望着賀溫玉的背影,頭戴簪花,一襲紫袍,肩頭斜斜一條披紅,腰束光素銀帶,以前見慣了他穿素衣,今日忽然換上華服,便是絶代風華。

  即使是前朝的探花郎全都加起來,也不如他好看。

  我這不是,想騎馬的時候能和你近一些嘛。

  譚墨閒心道。

  這天任槐也在大街上看新科進士遊街。人群擠得裡三層外三層。

  “今年的狀元可是連中三元啊!”有路人說道。

  “一百年才出一個,嘖嘖。”

  正聊着,一人指道,“哎,隊伍過來了。”

  於是眾人紛紛擠上去看。

  ……

  “不會是托兒吧。”

  “模樣這麼好的,還是狀元?”

  ……

  呃,賀溫玉這一趟遊街下來,不知成了多少閨閣小姐或者變態大叔的夢中情人。

  後來還有人給賀溫玉還編了個順口溜,賀三元、賀三元,文采第二,模樣第一。

  任槐站在人群中看著賀溫玉,可是賀溫玉直直的望着前方,一次也沒注意到他。他想,賀溫玉還記不記得自己送他到考場的?

  還記不記得,他們也曾經一起為了青苗法而奔波?

  聽著周圍人的吵吵嚷嚷,任槐十分煩躁。

  就彷彿,原本只有他知道的一塊璞玉,此刻卻被打磨的晶瑩剔透,呈現在世人面前。

  所有人都可以任意評說、指手畫腳。

  這天,賀平安非常想去看簪花禮的,可是軍器監管的很嚴,不到時間是不能走人的。

  自從哥哥連中三元,賀平安也着實狐假虎威了一把。軍器監的人全都高看他一眼,原本就巴結他的羅升大人,現在就差沒有五體投地了。

  工作幹完,天已經黑了,簪花禮早就結束。賀平安不甘心的回王府吃飯。

  和往常一樣,陸沉先問賀平安這一天都忙了些什麼。

  然後吃飯。

  四菜一湯,晉王爺親手所做。

  聞見飯味其他兩個人也莫名其妙的出現了。

  巴扎只管吃。

  林仲甫一邊吃一邊跟陸沉商量着各種各樣的事兒。

  這兩個人都是那種點到為止、說話說一半的人。

  於是賀平安和巴扎從來就沒有聽懂過他們在說什麼。

  其實在平安看來,陸沉每天不過就是彈彈琴、做做飯而已。至於林先生,也就是挑挑糞、種種菜嘛。

  平安邊吃邊說,“對了,好像是朝廷要賞我哥哥一套宅子,哥哥讓我以後和他一塊住。”

  陸沉的筷子微微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有點懶得去住,那個宅子在同樂巷呢,離軍器監太遠了。”

  “嗯。”

  吃完飯,陸沉去練琴。

  坐在小亭子裡,斷斷續續、一遍復一遍。

  然後看見賀平安吃也散步散道這亭子裡。趴在扶欄上,望着眼前一片荷塘。

  “可比上次好些?”

  “什麼?”

  “我彈的。”

  “一直都挺好呀。”

  “那是你沒聽。”

  賀平安心想,我明明聽了呀,然後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陸沉,明天放我一天假吧。”

  “你要幹什麼?”

  “去看看我哥哥。”

  “守城枋做出來沒?”

  “沒……”

  “不行。”

  即使陸沉說了不行,第二天,賀平安還是早早的就跑掉了。

  軍器監的人也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平安要趕去哥哥的客棧。

  經過鳳鳴樓,迅速跑掉,心理陰影太大……

  但是就在跑掉的一瞬間,平安看見了陸沉。

  陸沉背着個手走在前面,後面跟着十來個下人扛着七八個大箱子,箱子上繫了大紅花。還有四個人端着四組八寶盒。

  這一隊人跨入了鳳鳴樓,頗為引人注目。

  賀平安一愣,這是送彩禮的架勢啊。

  難道陸沉要娶媳婦了?從沒聽說過。

  也不知道娶的是什麼樣的姑娘。

  哼,自己天天在軍器監起早貪黑的幹活,他倒是逍遙快活。

  而且,要娶親了也不告訴自己一聲。

  但是會不會是自己弄錯了呢?

  他……為何要娶鳳鳴樓的姑娘?

  “小平安!”

  平安正來來回回的想著,就聽見有人跟自己打招呼。

  只見謝東樓從鳳鳴樓三樓探個頭,“上來呀。”謝東樓朝他招招手。

  平安搖搖頭,“不了。”

  “怎麼不了?”

  “你不知道的……”說著,賀平安低着頭走了。

  謝東樓忽然想起,好像是有人告訴他,賀平安被馮娘趕出來過。

  於是下樓,趕上去。

  “沒事。”謝東樓說,“和我上去,誰都不敢拿你怎麼辦。”

  賀平安搖搖頭。

  “那你總不至於以後經過這裡就逃吧。”

  小鳳眼一撇鳳鳴樓,賀平安默默不平道,“馮老闆可是說過,再去就要打斷我的狗腿。”

  謝東樓拍拍他的腦袋,笑道,“原來你這小傢伙還會記仇呢。”

  “說起來你這是去哪兒啊?”謝東樓又問道。

  “去找我哥哥。”

  “那我也去。”

  “啊?”

  “沒事,就是好奇。”

  “有什麼好奇?”

  “人一無聊就會好奇。”

  於是兩個人走在大街上。

  忍不住,賀平安問道,“陸沉是不是要娶媳婦了?”

  “是啊。”

  “……哪個姑娘?”

  “瑾夏兒姑娘。”

  “啊?”

  賀平安心想,原來像陸沉這樣陰沉的人,會喜歡像瑾夏兒姐姐這樣的人呀。

  其實陸沉要娶瑾夏兒,在鳳鳴樓也着實引起了軒然大波。

  鳳鳴樓的女子,哪個不希望將來能找個好人家嫁了?能給個富商或者官老爺做妾已十分不易。

  嫁給王爺,還做正房,想都不敢想。

  於是沒人想得通王爺為什麼要娶瑾夏兒。身份低賤也罷,相貌還不怎麼樣。

  謝東樓與賀平安到了客棧,賀溫玉正在收拾東西,趙奕之也在幫忙。

  趙中丞讓自己的兒子來看看賀溫玉。

  賀溫玉對平安說,“明天,和我去同樂巷住。”

  平安搖搖頭,“離軍器監太遠了啊。”

  “怎麼可以總住在別人家?”

  “……每天要多走一個時辰呢。”

  “那不如住我家好了。”趙奕之說道。

  “可是晉王府離軍器監就在一條街上。”平安道。

  “平安,最好還是不要住晉王府。“謝東樓道。

  “為什麼?”

  “晉王這個人很危險。”

  “還好呀。”

  “他對人很不好。”

  “也還好呀。”

  “你確定?”

  “嗯,其實陸沉挺好的,也就是看上去有點凶,如果你和他相處多了就會發現其實他挺好的。”

  “他哪裡……讓你覺得挺好的?”謝東樓艱難問道。

  賀平安說道,“嗯,他做飯很好吃,每天都不重樣。然後還會縫衣服,有一回我衣服破了,給他縫的天衣無縫的。哦,還有一次,我特別傷心,他就唱歌給我聽。”

  於是謝東樓徹底被震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陸沉做飯、縫衣服、唱歌應該是什麼樣子。

  然後,他想、自己看人居然看走眼了麼。

  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與賀平安告別。

  直到一個人走在路上。

  謝大人忽然靈光一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第一個發現陸沉喜歡賀平安的人,居然不是陸沉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簪花禮是明清時候有的,然後探花郎是唐朝的。

  歷史上皇帝賞簪花,傲嬌不肯帶的,確有其人,砸缸的司馬光大人是也~(然後哥哥老了應該也會變成司馬牛大人那樣的執拗老頭子吧哈哈)

  ☆、第五十三章

  傍晚,陸沉在練字。上好的青瓷碗,盛着半碗清水,筆架上掛一排不入墨的湖筆。

  陸沉最喜歡顏體,磅礴大氣,一絲不苟。隱隱藏起鋒芒,筆力圓潤渾厚。

  可惜,陸沉自己的字總寫得很拘謹,且越寫越小,說的好聽點是雋秀,說的不好聽便是女氣。

  他想,幸虧自己的字沒人看得見,不然一定會被行家笑話。

  正想著,陸沉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嚓、

  輕輕的,就一聲,在他的頭頂。

  那是靴子踩在瓦片上發出的聲音。

  陸沉默不作聲的繼續練着字,寬大的衣服蓋住了身形。

  也遮擋住那腰間的長劍,已出鞘半寸。

  “陸沉陸沉陸沉!”

  陸沉皺起眉頭,就看見賀平安興高采烈的衝自己跑了過來。

  賀平安揚着手中的紙,“給你看看,我新畫的弩機!”

  陸沉在心中嘆了口氣。

  暗暗握著劍的那隻手鬆開,伸向賀平安。“給我看看。”

  平安把紙交給陸沉,然後一臉期待的望着他,臉上簡直寫滿了“快來誇獎我”。

  陸沉粗粗一看,然後說道,“混帳東西。”

  平安愣愣的看著陸沉。

  “養了你這麼久,就給我做出這麼個玩意!”陸沉把紙扔到了地上。

  “我、我、可是……”平安大腦一片空白。

  “滾,本王不需要沒用的東西。”

  這是平安第一次聽到陸沉自稱“本王”,他只覺得今天的陸沉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平安把地上的圖紙撿起來,“你再好好看看呀。不是你說要組個神弓營的嘛,這我才……”

  “我何時說過?”陸沉打斷他。

  平安呆住了,“你、你……”

  “滾。”

  “你這是怎麼了……”

  “快滾!”

  陸沉一聲“快滾”嚇了賀平安一跳,他攥着自己的圖紙趕緊跑掉了。

  賀平安的腦子隆隆的,一步接着一步的往前走。跨出晉王府的大門,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他是想給陸沉一個驚喜的。

  因為有一次陸沉看陣型圖的時候,皺着眉頭說還少一個神弓營。

  射程足夠長的弓弩其實並不難做,難的是簡化製作流程、使其可以在軍隊中普及。

  賀平安試驗了好久,終於摸索出適合的弩機。這天興高采烈的着圖紙拿給陸沉看,就是希望陸沉能高興。

  平安還記得的,那次自己把古琴修好的時候,陸沉就笑了。

  平安還想看他笑。

  可是陸沉對自己說,快滾。

  想想鼻子都酸了。

  晉王府

  十來個黑衣人從窗戶、門、房頂一擁而上。

  青瓷碗摔了個粉碎。

  緊接着一群侍衛破門而入。

  晉王府看上去也許只住了五個人。但實際上,卻不知暗藏了多少死士。

  為的,就是防止這種突發事件。

  侍衛們很快把刺客制服,一共十二人,一個沒逃掉。

  陸沉把玩着手中刺客的匕首,自語道,“漠北人。”

  收拾完刺客,便想到賀平安,也不知道跑哪了。

  肯定是生氣了,也罷,氣消了自己就回來了。

  於是陸沉繼續練字,看見青瓷碗碎了一地。便去裏屋,再換一個。

  途中,他想,賀平安會不會再也不會來了。

  也是,賀平安說過,他哥哥要接他去同樂巷住。

  嘆氣。

  天色漸晚,陸沉披上墨色的大氅,上了街。

  華燈初上,車如流水馬如龍。

  陸沉想,在這穿梭不斷的人群中,能找到賀平安就怪了。

  正想著,就看見了那一襲的月牙白,即使在夜裡也是那麼打眼。

  其實平安一直在晉王府附近來來回回的晃蕩。

  不然,他又能往哪去?

  可是感覺好餓呀,平時這個時候,陸沉已經做好飯給他吃了。

  望着不遠處的一棟建築,會仙樓,半日閒說那裡是京城最貴的地方。

  也不知做的是什麼菜、有多好吃。

  陸沉快步走上去,“賀平安。”

  賀平安回頭。

  陸沉看見他的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

  “回去吧。”

  “不回去!”

  “走了。”陸沉拉著他的胳膊。

  平安甩開,“你都讓我滾了。”

  話一出口,眼淚就忍不住跌出來。平安低着頭,塌着眼,他不想讓陸沉看見自己哭了。

  但是怎麼會看不見呢,垂下的睫毛上蒙着一層白霧。

  咕——

  賀平安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悲傷的氣氛瞬間被毀掉了。

  陸沉嘆了口氣,“我請你吃飯好了。”

  平安默默地搖搖頭。

  其實陸沉看見他剛才望着會仙樓發呆了。

  於是說道,“去會仙樓,想吃什麼都行。”

  陸沉牽起賀平安的手,這次沒有被甩開。

  賀平安以一種不情願的姿勢跟着陸沉走着。

  心裡卻在想,也不知道會仙樓有什麼好吃的。

  會仙樓可是京城的老字號了,據說店裡的師傅原先是宮裡的御廚,掌勺過八百席御筵。

  店小二迎上來,“還請問二位來點什麼?”

  陸沉說,“問他。”然後找了地方坐下。

  賀平安想了想,“好吃好喝的全上來!”

  嗯,他想說這句話很久了。

  然後只見陸沉的眉毛跳了一下。

  平安問,“怎麼,很貴嗎?”

  陸沉搖搖頭,“沒事。“

  先上的是十二乾果,分別是荔枝、龍眼、香蓮、榧子、榛子、松子、銀杏、梨肉、棗圈、蓮子肉、林檎旋、大蒸棗。

  然後是十味脯臘,有線肉條子、皂角鋌子、雲夢豝兒、蝦臘、肉臘、奶房、旋鮓、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齏。

  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一排排的人魚貫而入,轉眼二十道菜就端上了桌。

  “停!”平安阻止道,“別上了別上了。”

  陸沉補充道,“再來兩碗粥。”

  十盤肉,吃完非把人給喉死。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你若沒喊停,還有十道清淡,十八味粥羹。”

  賀平安邊吃邊說,“這家店也太可怕了,我們才兩個人,他就打算上幾十道菜。”

  “好吃嗎?”

  “好吃!”

  陸沉看著賀平安的樣子,埋着頭一門心思的吃著,一點不停筷。

  “賀平安。”

  “嗯?”平安抬起頭,腮幫子鼓鼓的。

  “今天我叫你滾,其實是因為有刺客來了。”

  “啊?”平安嚥了吃的,騰開嘴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算了,不說了。”

  陸沉想,是啊,自己有什麼可說的。

  解釋起來還麻煩。

  “怎麼可以不說呢,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漠北派了刺客來殺我,當時你正好進來。”

  “那你受傷沒?”

  “沒。”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說!”

  陸沉看著賀平安又着急又生氣的樣子,心道,早知道不說了。

  若是以前的話,他肯定不會說。

  若是換一個人的話,他也不會說。

  於是,陸沉忽的意識到,原來自己不希望被賀平安誤會。

  一點也不希望。

  “你老是什麼都不跟我說。”賀平安道,“要娶媳婦的事也沒告訴我。”

  陸沉抬起眼來,“噢,你知道了。”

  兩人吃完飯,賀平安厚着臉皮把剩下的也全帶走了。

  回到王府,漆黑一片,跟街上比起來簡直是棟鬼宅。

  進了屋,陸沉指了指屋後面的兩棟舊倉庫,對賀平安說道,“那裡面我藏的有人,萬一哪天又有刺客,記得往那個方向跑。”

  平安望瞭望那兩個黑洞洞的屋子,“哇,那裡面原來有人嗎?”

  “嗯。”

  “有多少人呀?”

  “不固定。”

  “一直都有?”

  “嗯。”

  “我怎麼沒見過他們出來吃飯呀?”

  “連你都能看見就麻煩了。”

  平安想,哼,又被瞧不起了。然後掏掏袖子,“陸沉,你看看我畫的弩機。”

  陸沉接過圖紙,認認真真的看了好久,這次他說,“不錯。”

  來到沙盤前,又開始佈陣。

  自從自己與李闔和談,同漠北的關係便已決裂。如今,陸沉的項上人頭在漠北可換黃金萬兩。

  先前已經遭遇過幾次刺客。自從發現連自己府上的廚子都是奸細,陸沉索性自己做飯。

  賀平安打了個哈欠,說,“我睡去了。”

  陸沉點頭,心想,這人倒是活的省心。

  殊不知從前在他的睡夢中,王府中曾廝殺過幾場。

  在故事中,人與人的相戀,不是一見鍾情,便是有一個精采絶妙的橋段。

  那橋段一旦上演,人啊,便死心塌地的愛了一輩子。

  比如白娘子在斷橋上遇著了許仙。

  比如杜麗娘夢見自己與書生相見。

  比如賈寶玉第一次見着林黛玉時、便笑着說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可惜人生哪有這麼多的精采絶妙?

  這世間,有幾萬萬的芸芸眾生,我好不容易才遇見了你。來不及解釋、更來不及從從容容的唱一出才子佳人。

  我就這麼牽着你,在這動盪的人世間跌跌撞撞。

  已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有一天,陸沉走在大街上,正午的太陽有些刺眼。

  街上拉著貨的牛車從陸沉身邊經過。

  小販的吆喝聲不絶於耳。

  河邊的垂柳映着汴河波光瀲灧。

  ……

  陸沉平平淡淡的走着,然後平平淡淡的想著。

  自己大概是喜歡賀平安的。

  什麼都沒發生,他只是在某一天突然想到了罷了。

  於是過了幾天,他抽出時間去了鳳鳴樓。

  對正在縫着鴛鴦的瑾夏兒說道,“我反悔,不娶你了。”

  瑾夏兒放下針,笑道,“恭喜恭喜,就是可惜了我綉的這一對鴛鴦。”

  然後又問道,“殿下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陸沉搖頭,“我不娶親了。”

  “那皇上豈不是會另安排一樁婚事?”

  “簡單,我立誓一輩子不娶,他便不好安排了。”

  “呦,這到底是如何際遇才肯立這種重誓?”瑾夏兒笑道,“不會連江山都不要了吧,到時候和姑娘遠走高飛、終老南山?“

  陸沉搖搖頭,“沒喜歡的,只是覺得麻煩罷了。”

  瑾夏兒微笑不語,心卻道,李鶴松呀李鶴松,嘴還挺硬的麼。

  後來,在街坊間便傳出了一段故事——

  在晉王就要娶瑾夏兒的時候,卻突然悔婚了。

  原來,晉王收拾母親遺物時,忽然發現自己的母親原來曾經認瑾夏兒作為義女。

  義女就算是晉王爺的姐姐了,身為弟弟怎麼能娶自己的姐姐呢?

  於是婚事作廢,晉王立誓終生不娶。

  再後來,瑾夏兒身價大漲,大家都想來一睹令王爺終生不娶的女子的芳容。

  睹過之後,不約而同得出結論——王爺不愧是王爺,還真是……審美獨特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四章

  十月十,天寧節。是皇帝李闔的生日,普天同慶。

  尚書省宰相率宣教郎以上級別官員去相國寺為聖人祈福。下午,再趕赴尚書省都堂大廳,由皇帝賜宴。

  陸沉上午去給李闔送了禮下午就回來了。

  這天軍器監休假,平安原本想去找哥哥,但是賀溫玉去尚書省了。

  於是他百無聊賴的趴在廚房裡看陸沉做飯。

  “今天做什麼呀?”

  “炒黃瓜。”

  “啊?”賀平安失望道,“今天過節呢,就吃黃瓜嗎?”

  “比你想的要講究些。”

  於是賀平安就站在一旁,看看他是怎麼個講究法。

  只見陸沉面前放了十幾個大小碟子,裝着各種食材

  先要把黃瓜切碎。陸沉的刀工極好,每塊黃瓜都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正方塊。

  再把黃瓜泡入鹽水中醃,同樣把瘦肉切碎。

  在鍋中燙熱熟豬油,隨之放入瘦肉丁煸炒。

  炒到肉色變淺,開始加醬料。黃醬、玉米粉、蔥姜蒜。

  陸沉拿起勺子嘗了嘗醬料,還可以,於是放黃瓜。

  賀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原來炒個黃瓜也可以炒得這麼麻煩。

  做好,端起鍋。陸沉拿筷子夾了一個給賀平安,“嘗嘗咸不咸。”

  平安嘗了嘗,嘎嘣脆。

  “好吃!”於是小平安稱讚道,“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當媳婦了!”

  陸沉一愣。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吃飯的時候,看門的大爺進來遞給陸沉一封請柬。

  陸沉拆來看。

  賀平安問道,“這是什麼?”

  “謝東樓要我今天晚上去臨風樓。”

  “哇,那是京城最高的樓吧。”

  “嗯,晚上有煙火,他讓去看。”

  “我也去我也去。”

  “不去了,在屋裡一樣看的見。”

  “去吧去吧。”

  “街上人太多。”

  “那……反正我要去。”

  於是兩個人一起上路了……

  臨風樓是京城裡最佳觀煙火處,到了天寧節這天,頂樓一個包間就比平時貴了十倍。

  謝東樓最喜歡吃喝玩樂過過節什麼的,於是早早的就訂好了包間,給一群大人都發了請柬。

  結果臨了有幾個因公務沒來。

  謝東樓想,不能糟蹋銀子,就又多請了不合群的晉王爺。

  陸沉與賀平安趕到,三司與樞密院的大員們全來齊了。主位給陸沉留着呢,可是沒有賀平安的位置。

  小平安給自己搬了個椅子加到陸沉旁邊。

  謝東樓謝大人牙尖的打趣道,“喲,還是帶著家眷來的。”

  陸沉的臉黑了。

  賀平安嘿嘿嘿的傻笑。

  一道道的菜上來,可是陸沉與賀平安都吃過了。

  謝東樓問平安,“你怎麼不吃呀?平時明明能吃那麼多。”

  賀平安說,“我在家吃飽了。”

  謝東樓想了想,一揚手,“上酒。”回頭對賀平安道,“我記得你酒量還不錯。”

  賀平安看見有好多不認識的人,就說道,“謝大人,不用了……”

  正推脫着,酒就被端上來了。

  十幾位大人都不認識賀平安,於是謝東樓一一介紹,介紹一個乾一杯。

  原本賀平安還有些認生,但酒過三巡以後,他就放下了拘謹,敞開了吃喝。

  忽然有人招呼道,開始放煙花了。

  大家紛紛來到欄杆旁觀看。

  平安一站起來就覺得頭一暈,原來喝醉了,搖搖晃晃的走上前,趴在欄杆上等着看。

  一聲驚響,只見一條百米長的銀龍直飛衝天,在深藍的夜空上忽的綻出一朵銀蓮。

  緊接着,一朵朵奼紫嫣紅爭相衝出天際,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奪目。

  街上的人們的歡呼聲與煙花綻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龍街火樹千燈艷,雞踏蓮花萬歲春。

  賀平安看的眼都花了,他站的很高,煙花綻開的地方感覺觸手可及。

  月亮也感覺觸手可及。

  忽然有一朵煙花貼著臨風樓飛了起來。大人們都拿袖子擋着臉,怕被火星濺到。

  暈乎乎的平安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忽然有一隻手罩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黑暗中,他聽見煙花綻放的聲音。

  然後,那隻手拿開。

  賀平安看見陸沉正皺着眉看著自己。

  “你是不是喝醉了。”陸沉問道。

  賀平安說,“還好啦。”

  於是陸沉不再理他,繼續看煙花。

  平安彎着背,兩隻胳膊趴在欄杆上,然後腦袋枕在胳膊上。揚着腦袋,正好能看見陸沉。

  陸沉的五官很深,在煙花的照耀下,眉間、鼻梁、臉頰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是那麼的輪廓清晰。

  而墨色的劍眉、鬢角散落的幾縷碎髮,卻又完好的隱入側臉的陰影裡。

  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黑白分明。

  眼有下一道淺淺的刀疤,平時不引人注意,這時也被光映了出來。

  在煙花的照耀下,這人就像一幅明暗考究的水彩畫。

  陸沉看著煙花,賀平安看著陸沉眼中的煙花。

  偶爾陸沉眨幾下眼睛,賀平安的煙花就閃爍了幾下。

  待到煙花會的最後一株煙花點燃,恰如瀑布倒流,飛流直上三千尺,奔向浩淼的天空。接着,炸開了七彩色的花,遲遲不肯暗去。

  賀平安看著陸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真好看。

  賀平安想。

  於是他直起身子,湊近陸沉,揚起了臉——

  陸沉正在看煙花。

  然後、

  就感覺到,一個冰冰涼涼的小嘴在自己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陸沉一個晃神。

  瞬間,思緒大亂。

  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周圍的大人們也全都看見了這一幕。

  賀平安親了陸沉。

  賀平安看著陸沉,眨巴着眼,顯然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這算個什麼情況。

  陸沉木然的站在原地。

  然後謝東樓看見陸沉那個完全愣住的蠢樣子,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

  其他人卻完全不敢笑……

  終於,陸沉反應過來了。他黑着臉拉著賀平安就走。

  從七樓走到一樓,陸沉都沒跟賀平安說一句話。

  一直走到一樓沒人的長廊裡,陸沉才停下。

  黑着臉問道,“你突然親我做什麼?”

  賀平安低着頭說,“不做什麼……”

  “那為什麼親?”

  “就是……隨便親親。”

  “那你怎麼不隨便親親別人?”

  “……”

  “到底為什麼?”

  賀平安把頭埋的更低了,默默地玩着袖子。

  “嗯?”陸沉又問一聲。

  “就是……就是,覺得你好看唄。”最後平安只好老老實實道。

  陸沉的心裡忽然一動。

  瞬間又換成了那副面無表情。

  “賀平安。”

  “啊?”

  “你今天給我惹了大麻煩了知道麼?”陸沉一本正經的說道。

  平安在心裡想,我不就是親了你一下嘛,然後問道“什麼大麻煩?”

  “我原本,馬上就要娶鎮國將軍姬元凱的女兒了。為了這樁婚事,我連鳳鳴樓瑾夏兒姑娘的婚事都毀約了。原本下個月結婚,現在可好,你親了我,樞密院的人都看見了。姬元凱一定會覺得我不堪託付,而且喜好龍陽。”

  “你……不是說終身不娶嗎?”平安完全被這段神轉折的故事給鎮住了。

  陸沉嘆了口氣,“形勢所逼啊,姬元凱手握重兵,我只有和他聯姻才能穩固自己。這下子聯姻不成,說不定還反目成仇,使我落得個地位不保身敗名裂的下場。”

  “有、有這麼嚴重?”

  “嗯。”陸沉非常肯定的點點頭。

  李闔原本想把姬元凱的女兒嫁給陸沉,不過這事早被陸沉解決了。現在,他拿出來編的有鼻子有眼的來騙賀平安。

  賀平安一聽自己闖了大禍,連忙道歉,“對不起,我錯了,以後再也不親你了。”

  陸沉眉毛一挑,在心裡罵了句“蠢貨”。

  然後接着一本正經道,“那你得賠償我。”

  “我平時吃你的、住你的,能賠你什麼呀……大不了讓你親回來嘛”平安說道。

  陸沉接過這句話來,一臉嚴肅道,“嗯,那也行。”

  “啊?嗯……哦。”

  說著,陸沉抓着賀平安的手就往外走。

  “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賀平安問道。

  “要你賠我。”陸沉回答。

  “?”

  最終,陸沉找到了離臨風樓最近的客棧。

  “掌櫃住店。”

  “咦?還要交住店錢?”

  陸沉也不理會賀平安,拉著他就上了二樓。

  推開窗戶,還可以看到幾處意猶未盡的煙火。

  賀平安看著陸沉,大眼瞪小眼。

  “然、然後,該怎麼做?”賀平安問。

  陸沉攬住他的腰。

  賀平安還沒來得及“啊?”一聲,就被親住了。

  親到一半,陸沉放開他,皺着眉,“你咬着牙幹嘛?”

  “我、我憑什麼不能咬着牙,而且我不就、不就親了你臉一下嘛,你都親到我牙上了……”

  “那是你親的不對,而我親的是對的。難道明明是我對,反而還要按照你的錯的來?”陸沉嚴肅道。

  賀平安想了想,腦子始終沒能轉過來圈,只好說,“那好吧。”

  陸沉左手捏住他的尖下巴,“張開嘴。”

  “哦。”賀平安應了一聲,嘴就張開了。

  結果被喂了一嘴的舌頭。

  “唔、唔唔……嗯……”

  透明的津液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少年閉起眼睛,睫毛微微抖動,臉紅到了脖子根。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五章

  “咳、咳,不公平!”賀平安咳嗽道,“哪有你這樣的……”

  “我怎麼樣了?”陸沉反問他。

  “你、你……反正就是不公平!”

  “你覺得不公平?”陸沉道,“是呀,我也覺得不公平,你親我的時候,是當着眾人的面親的。而我是在沒人的地方,你讓我顏面掃地,這的確不公平。”

  “哪有這麼嚴重……”

  “怎麼沒有?今天看見的人,有十多個人,他們一定會會把事情傳出去的。還有那個謝東樓,估計能笑話我一輩子。”

  賀平安聽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還要賠我。”

  陸沉說到了重點上來。

  “誒?我還能怎麼賠你?”

  “要聽我的話。”

  “哦……”

  陸沉把賀平安領到床邊,“坐。”

  賀平安聽話的坐下。

  陸沉把手伸到他腦後,解開了他的髮帶。

  平安“咦”了一聲。

  卻又被捉住了雙手,用髮帶纏繞兩圈,打了個死結。

  “你綁我手幹什麼?我又不會跑。”

  陸沉在他耳旁,說了三個字,我、喜、歡、

  然後,把人按在床上。解開那件總是在人眼前晃來晃去的白衣,再解開中衣,展開。

  露出了兩個淡粉色的小點,隨着掙扎與呼吸上下浮動。

  陸沉用手輕輕的刮了一下。

  身下人彷彿兔子一般打了個機靈。

  兩隻手不停地掙扎,除了手腕子被勒的生疼再沒有什麼作用。

  然後,下手就越來越重了。兩顆淡粉色小顆粒被反覆蹂躪欺負,漸漸腫了起來。

  難受之餘,平安驚呆了,他想一個人居然會對另一個人這樣做。

  突然反應過來,“你不要臉!”

  “我不要臉?”陸沉一個挑眉,反問道,“你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親我,就是要臉了?”

  說著把手往下滑,柔軟的腰身在不停的掙扎,探到了褲子裡,結果被抬起腿狠狠的踹了一腳。

  陸沉的肚子被踹的生疼,皺起眉看著賀平安。

  賀平安也看著陸沉,眨巴眨巴眼,還揚着小蹄子呢,一副“你再過來我還踹你”的表情。

  陸沉一把抓出了賀平安的腳踝。

  手中細細的腳踝不停掙扎,卻掙脫不了。

  “你放開我!”

  “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還不行呢。”

  陸沉抓着賀平安的褲子,嘩啦——就褪到了腿彎。

  賀平安感覺到道屁股一涼,就紅了臉。

  也顧不得踹人了,蜷起腿,把自己團成一個蝦仁。

  陸沉把蝦仁剝乾淨,展開。

  然後就覺得身下人整個都羞得紅成了一隻龍蝦,又軟又燙。

  這下子無處可藏了,只好閉上眼睛,很消極的用被綁住的兩隻爪子摀住臉。

  陸沉看他這個樣子,就忍不住探出手,惡趣味的一把捉住了要害。

  粉嫩青澀的,被磨出厚繭的手攥住。

  “嗯!”

  平安睜大了眼睛。

  一條腿被折在胸前,頓時一股涼意。

  平安快被羞死了,他說,“放開我啊!”

  “放開?”

  陸沉勾起嘴角,邪邪一笑,“下午的時候,你不是還說要娶我當媳婦麼?”

  說著,整個人抵了上來。

  “嗚嗚、嗚……嗯…………疼!好疼!”

  兩條腿不住的痙攣起來。

  陸沉再一看,平安居然哭了,眼淚流到了枕頭上。

  “好疼……”

  陸沉想,賀平安平時都會忍住不哭的,這次哭這麼厲害,大概是真的很痛吧。

  自己再強硬些可能就要見血了。

  其實他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知道個輕重。

  但是做到一半總不至於停下來。

  但是的但是,陸沉還真的停下來了。

  緊接着,他做了一系列行雲流水,令人歎為觀止的事——

  迅速把賀平安的綁繩解開。

  在平安剛以為終於沒事了的時候,又瞬間給賀平安點了穴。

  把被子蓋好、門鎖上,迅速下樓。

  然後,以輕功的速度在大街上狂奔。

  一口氣奔到臨風樓頂樓。

  謝東樓果然還在玩。

  陸沉以一種想殺人的表情對謝東樓說道,“謝東樓你給我出來。”

  謝東樓警惕道,“……你要幹什麼?”

  “不出來殺了你。”

  兩人站在迴廊。

  陸沉繼續黑着臉道,“問你一件事,敢說出去殺了你。”

  ……

  不到一炷香,陸沉又衝回了客棧。

  踹開門。

  手裡多了個小瓷瓶。

  把賀平安的穴解開了。

  賀平安又以為終於沒事了的時候,又突然被摁倒。

  感覺到一股涼涼的東西被抹了進去。

  “你你你,又要幹什麼!”

  “這次肯定不會疼了。”

  終於,無力抵抗的小平安很消極的拽過來被子蒙到自己頭上,像鴕鳥一樣。

  “被子拿開!”

  拿着被子的小手攥得更緊了。

  “快拿開!看不見表情了!”

  “變態!”

  ……

  於是,就這樣,芙蓉帳暖度春宵~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字數比較少…………見諒。

  ☆、第五十六章

  夜深人靜

  “賀平安,賀平安。”陸沉喊了兩聲。

  賀平安沒反應,腦袋上捂着被子。

  又搖了兩下。

  緊緊攥着被子的手,鬆開了。

  陸沉揭開被子,卻發現,賀平安已經昏睡過去。

  他現在需要幫賀平安清洗乾淨,可是客棧裡不方便。

  回王府的話,他需要抱著賀平安走,一路上太尷尬。

  只有僱車。

  可是三更半夜的,他上哪裡去僱車?

  皺眉,看著自己手裡的丸藥。

  這是一枚煙火彈。是萬分危急的時候自己救命用的。只要往天上一放,馬上就會有一百多號暗衛趕來。

  難道就為了這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給放了?

  然後,陸沉就放了。

  他站在窗邊。

  不一會,黑暗處就多了個人。更多的人大概也藏在不遠處。

  “去給我找輛車。”

  “是。”

  車來了,陸沉用被子把賀平安裹好,坐上。

  “回府。”

  馬蹄聲噠噠,迴蕩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車上搖搖晃晃的,睡夢中的賀平安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回到府上,陸沉點燃蠟燭。

  回頭看這人,歪着腦袋還在睡。

  便露出了白皙的脖子上,被自己親出的一片紅。

  完全記不清是怎麼弄的了。

  動情時,恨不得將整個人撕碎,管他喊疼還是哭了。

  於是現在善後,又後悔又麻煩。

  打開被子,更多大大小小的紅痕顯露出來。胸膛上、手腕上……

  膝蓋都青了。當時被他不由分說的提起來折在胸前。

  摸摸後面,已經腫了。別的還好說,這個必須要上藥。

  賀平安願意上嗎?

  把整個人小心翼翼的擦乾淨,換了身乾淨的中衣,抱回床上。

  陸沉回到書房,手中攥着幾個小瓶子。謝東樓囑咐的藥,在路上他已經吩咐人買齊了。

  可是,該怎麼讓賀平安上藥。

  強迫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已經再不想這樣了。

  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個辦法,也不知行不行的通。

  “來人。”

  “在。”

  “找個算命的過來。”

  “是。”

  藥,他可以找別人給。可是賀平安知道怎麼用嗎?

  說出來,這人會害臊的。還是寫給他吧,放在藥瓶裡。

  陸沉皺眉,他發過誓的,這輩子都不用墨了。

  可是,他念,讓別人寫?

  太尷尬。

  嘆氣,打開櫃子,拿出一塊墨。已經十多年沒磨過墨了。

  陸沉不是沒想過自己會破戒。

  只是沒想過,理由是這麼的荒誕而平淡。

  第二天,陸沉仍坐在書房。對面便是賀平安的住處。

  看見賀平安打開門。

  鬆了口氣。

  穿的是自己放在他床邊的那套衣服。

  那套衣服領子很高,正好可以擋住賀平安脖子上的紅痕。

  這痕跡被軍器監的人看見肯定會說閒話的。賀平安面子薄,一定受不了。

  賀平安走的很慢,平時總是蹦蹦跳跳的。可是這天就是一怔一怔的走得很慢。

  陸沉想讓他歇一天,不要去軍器監了。

  可是他知道,這人很倔,肯定要去的。

  直接走出王府,也正如所料的沒來正廳吃飯。

  一定是不想遇見自己。

  陸沉悄悄跟上他。

  走到街拐角。

  算命先生出場了。

  陸沉離得有些遠,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也不知,算命先生有沒有按着自己說的來講。而賀平安又識不識的破。

  才開始當然要先未卜先知的算一算賀平安的名字、身份、家裡有幾口。等賀平安被唬住了,再告訴他“你最近有一關要渡過去”。接着亂七八糟的講一堆周易八卦,扯出點祖傳秘方、救人救疾。

  最後,順其自然的把藥交給賀平安。

  陸沉看著賀平安狐疑的拿着藥瓶離開。

  到了軍器監,賀平安又開始忙上忙下。走的快的時候偶爾跛兩下。

  陸沉看見平安每次抬起手的時候,都是捏着袖子的。一定是怕被人看見自己手腕上被綁過的紅痕。

  於是陸沉走了上去。

  賀平安一驚。

  然後別過臉,賭氣,不理他。

  陸沉低聲說,“你走路,跛得也太明顯了。”

  “還不是你——”說了一半就說不出口了。

  “不要被人發現了,又多出許多閒話來。”

  陸沉說完就走了,留下還怔住的賀平安。

  他知道自己這樣說賀平安會生氣的,但是他只能這樣說。

  中午,賀平安果然提前回來了。

  一回來就跑到自己屋,關起門來。

  等到下午賀平安離開以後,陸沉進屋。

  拿起桌上的藥瓶,看了看。

  還好,賀平安知道給自己上藥。

  把東西原封不動的放好,然後把門鎖上。

  鎖門的時候,陸沉忽然自嘲的笑了。

  嘆氣。

  自己就像做賊一樣。

  還是那種最卑微的賊。

  為了讓賀平安上藥這麼簡單一件事,自己居然也算計到了這一步。

  這份心思,都足夠在朝堂上好好的勾心鬥角一番了。

  他自小就習慣了算計。

  忽的喜歡上了一個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只好、步步算計。

  這幾天陸沉找賀平安說話都要先想好理由的。

  怎麼說,這人才肯搭理自己?

  最好辦的方法當然是談公事。

  自從與李闔和談,與漠北的關係便愈發緊張,一場大戰不可避免。

  漠北人善騎射。

  天然的地理優勢使得漠北人以放牧為生,每一個牧民都同時是一個騎兵戰士。

  而昭國地處中原,以農耕為主。朝廷想要養出一支騎兵,花費的錢財不計其數,效果還不如漠北的天然騎兵好。

  而昭國與漠北國的交際處是一片平原,自然是騎兵更占優勢。

  往往昭國五個步兵的戰鬥力才抵得上漠北國一個騎兵。

  陸沉曾研究過這個問題很久,最終得出結論,昭國想要戰勝漠北,只有在火器上下功夫。

  騎兵最大的優勢就是速度,贏的時候乘勝追擊的速度很快。

  即使是敗了,也會分散逃亡,毫無規律。這使得昭國多年注重陣形的步兵訓練根本無從適應。

  但是騎兵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火器。

  陸沉曾見過賀平安做出一種名叫“四十九矢飛廉箭”的兵器,一共四十九連發,省去了填裝的時間。而且即使彈藥耗盡,這種槍上邊裝了許多鉚釘,還可以繼續當狼牙棒使。

  但是這個武器製作步驟非常複雜,而且由於零件太過細小繁雜,就很容易壞,報廢率極高。

  唯一的方法就是批量化生產。即建立大型作坊,招手匠人,每人只負責製作一種零件,組裝另請人完成,形流水線作業。

  為配合其,還要出台律法。制定出全國統一的兵器製造標準。

  這是因為在打仗的時候,武器往往只壞了一個小部件,就會被遺棄。

  打仗是一件很注重效率的事情。武器如果不能在下一次戰鬥前修好,使用者就不得不把它拋棄。

  但是倘若所有武器的製作標準都被統一起來,情況就大為不同。

  ——武器之間可以互相替換部件,報廢率則會大大降低。

  這一切,想起來容易,實際執行起來卻很難。

  因為費錢。

  光是整個大型作坊建立起來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還要招收匠人、安排他們的吃穿用度,而且讓匠人適應全新的製作流程也需要一段時間……

  每一步都需要錢。

  這天,陸沉就找賀平安來商量這個事。

  賀平安看見陸沉就跑了。

  陸沉趕緊說,“是公事,很重要。”

  賀平安扭過來頭,狐疑道,“什麼事?”

  陸沉把自己的想法跟賀平安說了。

  賀平安問道,“那……我能幫上什麼忙?”

  “騎兵、弓箭、火炮、衝鋒陣,這四樣加起來就可制敵取勝。你要做的就是弓箭和火炮。”

  之後,陸沉又叫來了謝紫玉。陣法與機巧結合。

  不出幾天,便設計出了一陣,名叫火龍陣。(注一)

  賀平安製作了新的四十九矢飛廉箭,射程五百步,射/出猶如一條金龍飛天。

  平安靠着牆,打磨着部件。

  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拉過來一個小板凳,試着坐個邊。

  “哎呦。”疼得立刻站了起來。

  憤憤不平的瞟了一眼正在畫陣圖的陸沉。

  ……

  一天後,陸沉把火龍陣以及開設作坊的摺子遞給李闔。

  同時,賀平安與羅升代表軍器監把摺子上報到三司。

  開設作坊需要朝廷撥出專款。由於數額巨大,必須有三司六位主管大人共同署名同意以及皇帝認可,才能實行。

  而李闔原本就最為重視軍事,得到他的同意不成問題。

  於是,三司諸位大人的意見便成了關鍵。

  這天,賀平安忐忑不安的來到了三司,還好有羅升跟着,上下打點一番很快就能見到主管大人了。

  走到正堂,還沒跨進門,賀平安就站住了。

  正所謂冤家路窄。

  這天在三司當值的大人,正是賀平安前些日子遭遇過的蔣大人、蔣獨照。

  蔣獨照也看見了杵在門口的賀平安,抬起頭,放下筆,勾起嘴角一笑。

  “喲,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火龍陣出自《火龍神器陣法》一書,明初,焦玉 撰

  後面關於火器方面的東西參考的也都是這本書。

  ☆、第五十七章

  “你來,你過來。”蔣獨照朝賀平安招招手。

  平安忐忑不安的走上前去。

  “聽說你現在住進晉王府了?”蔣獨照問道。

  其實自從那天賀平安逃跑了,蔣獨照就派下人一直打探下落。

  最後得知賀平安住進了王府,只好作罷。

  “嗯……”賀平安點點頭。

  “怎麼樣,還討王爺歡喜?”

  賀平安怔了一下。這次,他立刻就懂了。

  咬咬牙,把摺子遞到蔣獨照面前,“大人,你批還是不批?”

  “喲,上面有人了,底氣也足了。”蔣獨照眉毛一揚,“上次的帳,還沒找你算呢。”

  蔣獨照指了指頭上淺淺的一道疤,“謀殺朝廷命官,你可知道是什麼罪?”

  可是你把我的麻雀踩死了啊。

  賀平安在心裡想。

  “蔣大人,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若是上開封府告你一狀,晉王也保不了你。還明白?”

  “明白……”

  “明白就好。”蔣獨照把賀平安的摺子放進袖子裡,話鋒一轉,“你這個摺子牽涉的事情太多,且隨我回府上慢慢商討。”

  “啊?”

  “走呀。”蔣獨照眉毛一揚。

  “又去你家?”賀平安問道。

  ……

  這天陸沉一回王府就看見賀平安黑着張小臉坐在正堂裡。

  “對不起陸沉,摺子可能批不下來了……”平安率先道歉。

  “怎麼?”陸沉皺眉。

  “不怎麼……”

  “到底怎麼了?”

  “反正……就是沒戲了。”

  “為何會沒戲了,你怎麼跟主管大人講的?”

  “……沒講。”

  “嗯?”陸沉眉毛一挑。

  “我……”賀平安小聲囁嚅道,“我一着急,就……拿墨潑他了。他肯定不會批了……”

  陸沉問道,“你拿墨潑他?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後來,陸沉又去找羅升瞭解情況。

  羅升當時呆在外堂,聽不太清賀平安和那位蔣大人說了些什麼,就看見最後兩個人吵起來了。

  然後賀平安拎起硯台直接砸向蔣大人,撒腿就跑。

  幸虧蔣大人躲的及時,腦袋沒砸中,只是被潑了一臉的墨。

  陸沉聽完這個版本的故事,就去問賀平安“你和蔣獨照是不是有仇?”

  “他、”賀平安低下頭,“他……把我的麻雀踩死了。”

  賀平安這麼一說,陸沉就立刻明白了。那天,把賀平安欺負哭的人便是蔣獨照。

  這一年,陸沉的鏢局生意已經與各大錢莊摻合到了一起。於是他派人去錢莊查賬。蔣獨照為官二十年,而且看起來也並不清廉。陸沉猜測這廝肯定在錢莊洗過錢。

  也就兩天的功夫,陸沉手下把蔣大人半輩子的帳都查完了。

  陸沉把厚厚一沓賬本交給賀平安,然後對他說,你就按我說的去做——

  這天天氣不錯,蔣大人來三司當值,順便在心裡默默算計着怎麼收拾賀平安。

  那天賀平安潑他臉上的是上品宣德墨,號稱色澤濃郁、永不褪色……蔣大人敷了整整三天的臉,才算是把墨給洗乾淨。

  於是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這個小兔崽子。

  正想著,就看見一襲白衣的少年笑眯眯的站在三司正門口。

  不是賀平安是誰!

  蔣獨照咬牙切齒的走過去,“你還敢來?”

  賀平安又把摺子遞了上去,“大人你批一下吧。”

  “你認為我還會批麼?”

  “先看一看嘛。”

  蔣獨照接過摺子,卻發現摺子下面還夾了個小本子。

  翻開看,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這分明是自己近些年記的私帳,而且只是一個複製本。

  “你從哪弄來的?”他問道。

  賀平安道,“軍器監要建作坊,還差一筆錢,然後我們查了一下,蔣大人近些年總是把戶部的基建錢撥入到永順錢莊一部分。這筆錢閒着也是閒着,還不如拿來建作坊。已經報到劉大人那裡去批了。”

  “劉大人?是劉老相公?!”蔣獨照問道。

  賀平安點點頭,“是呀。”

  蔣獨照的心一沉。劉相公正是蔣獨照的頂頭上司,當年他入仕也是靠劉相公一步步提攜。

  此人可以說是蔣獨照的恩公。

  可是這位恩公此時正執掌三司,主管戶部,發現自己手下竟然會有這麼大一筆賬目漏洞,難說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蔣獨照扔下摺子,撒腿就準備往劉府趕。

  賀平安撿起摺子,對蔣獨照說,“等一等,你先幫我把摺子批了呀。”

  蔣獨照惡狠狠的看著賀平安,此刻他恨不得殺了此人。

  賀平安笑眯眯道,“沒事的,我聽說劉大人人很好的,大概不會置你於死地,頂多罵兩句。但是,你要是不幫我批了的話,保不齊我再往皇上那裡遞一份呀。”

  於是蔣獨照咬牙切齒的在摺子上籤了自己的大名,緊接着奪門而出。

  蔣獨照連轎子都來不及叫,此刻正午,街上人正多,跑步自然要比坐轎更快些。

  怕被人認出來有失體統,蔣獨照脫下官服就在街上狂奔。

  回頭一看,賀平安那個小兔崽子居然蹦蹦跳跳的跟在自己後面。

  蔣獨照道,“你跟着我幹什麼!”

  賀平安開開心心的回答,“看熱鬧唄。”

  蔣獨照無暇理他,一口氣跑到了劉老相公府上。

  這天,計相劉半城在府上設宴,到場了五六十位大人。

  眾人正在後花園裡吟詩作對,只見蔣獨照直直的衝了進來。

  然後就望着劉半城大喘氣。

  劉半城一臉驚愕的看著蔣獨照,這是因為蔣獨照脫了外衣,披頭散髮的。

  可是他這個表情被蔣獨照理解為“遭了,劉相公果然生氣了。”

  原本蔣獨照還想把劉相公請到裏屋再好好認錯,畢竟有這麼多外人看著呢,太沒面子。

  但是現在劉相公已經生氣了,如果他還顧忌自己的面子,定會被劉相公認定為認錯不夠誠懇。

  於是,當着五十多位大人的面,蔣獨照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劉老相爺,獨照一時糊塗!現已知錯了!”

  劉半城一臉疑惑,“獨照,你這是做什麼?”

  “我、我……”蔣獨照來回看看周圍的大人,心道他私吞庫銀的事情怎麼好當面說?只得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劉半城見他這個樣子也在心裡想,這人是怎麼回事,想了半天,貌似明白了。

  於是尷尬道,“獨照,今天設宴,沒有給你發請柬是老夫的不對,老夫是覺得你公務繁忙不忍打攪。沒想到……”

  前些日子,劉半城曾給蔣獨照發過一次帖子,蔣獨照因公事沒來赴約。於是這次劉半城索性不給他發了。

  沒想到這人竟然反應這麼大。

  周圍的人也都在竊竊私語,敢情就是因為這蔣大人沒被邀請,就自己跑過來給人家下跪?

  狗腿子也不帶這麼當的。

  蔣獨照徹底愣住了。

  他看劉半城說話的語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莫非……

  蔣獨照回頭看看身後跟着進來的賀平安。

  小臉快笑成一朵花兒了。

  於是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上當了。賀平安根本沒把賬本交給劉半城,這小兔崽子從頭到尾都在耍自己玩。

  蔣獨照灰頭土臉的從劉府裡退出來。

  一出門就又看見賀平安開開心心的站在門口給他招手。

  蔣獨照的表情都扭曲了,他咬牙切齒道,“你等着。”

  他這話剛一說完就看見賀平安身後走過來一個侍衛,往自己面前一站,“蔣大人,王爺有請。”

  “王爺?”蔣獨照狐疑的跟着那侍衛走了。

  來到對面的一個茶樓。

  就看見晉王爺正隨意的坐在一個很偏的角落裡看書。

  走近,蔣獨照給陸沉行禮,“見過王爺。”

  陸沉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蔣大人坐。”

  蔣獨照忐忑不安的坐下。忽然發現,陸沉正在翻的,正是那本賬本。

  “蔣大人這幾年賺了不少錢啊。”陸沉說道。

  蔣獨照不敢回答。

  “其實,我是不想動你的。”陸沉忽的抬起眼睛說道。“動你的話,三司的人都得跟着動,太麻煩。我這個人就怕麻煩。”

  陸沉的語氣很平淡,一雙眼睛卻很凌厲。

  “那、那……”蔣獨照眼睛軲轆一轉,說道,“下官攢的那些錢原本就是用作基建,如今給王爺開作坊用,正合適。”

  陸沉定定的看著蔣獨照。

  看的蔣獨照心裡都髮毛了。

  “什麼叫你攢的?”陸沉忽然說道。“貪的就是貪的。和我說話要老老實實的說,知道嗎?蔣大人。”

  “哎、哎”蔣獨照趕快點頭,“下官知錯了。”

  陸沉給自己斟了一杯,說道,“我現在確實是缺錢,你那錢我就收下了,這個賬本我也收下。正好吏部我還缺人手,以後你就跟着我幹了。”

  “啊?”蔣獨照愣道。

  陸沉說,“你不願意也可以,但是奉勸,和我作對之前,先料理好後事。”

  蔣獨照在心裡想了一番。

  如今自己的把柄還落在人手上。

  而且,當今聖上今年已經年過五十了。不出意外,再過個十來年,眼前這位主就成了皇帝了……

  於是蔣獨照又噗通一聲跪下了,“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陸沉心想,這人還真是個牆頭草,劉半城栽培了這麼久結果卻栽培出了個草包。

  下一次整治各部官員的時候順便就把他給了結掉。

  心裡想完,面子上陸沉卻拍拍蔣獨照的肩,“那我們今後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陸沉正想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蔣大人。”

  蔣獨照望着陸沉。

  “我記得賀平安跟我說,你把他的鳥給踩死了?”

  “下、下官一時糊塗。”

  “嗯,怎麼說也是條性命。賀平安把那鳥埋我府上的後院了,好像不太合適。明天你把它遷出來,立個塚,如何?”

  蔣獨照在心裡想,這不是開玩笑麼……然後連連點頭道,“一定會好好安葬。”

  “既然立了墳塚,逢年過節的自然也少不了祭奠。但是老讓蔣大人去祭奠一隻鳥似乎也不太好。我看這樣吧——”

  陸沉接著說道,“索性把那鳥遷到蔣大人祖墳上算了,逢年過節的,一起就祭奠了。”

  蔣獨照愣了半天,看著晉王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最終,咬咬牙道,“都聽王爺的吩咐。”

  直到蔣獨照離開,賀平安從後堂跑出來,一屁股坐到陸沉身旁。

  陸沉遞給賀平安一個蜜餞子,平淡道“還解氣?”

  賀平安一邊吃著蜜餞,一邊點頭道,“好解氣!”

  “解氣就好,以後你想吃什麼喝什麼買什麼,只管寫帖子問蔣獨照要,他保準比孝敬親爹娘送的還及時。”

  賀平安道,“哼,我這輩子都不會理他這樣的人了。”

  陸沉又說道,“賀平安,你還有什麼仇人趁早告訴我,這兩天比較閒,可以替你解決。再過幾天我就要走了。”

  “走了?你去哪?”

  “錦雲城。”

  “幹什麼呀?”

  “公事。”

  “哦……”

  “還有什麼仇家嗎?”陸沉又問道。

  賀平安搖搖頭,“誰會有那麼多仇家啊……”

  “錦雲城在哪呀?”賀平安問道。

  “京城往西,穿過秦嶺。”

  “那還挺遠的……好玩嗎?”

  “山很多,水很多。”

  “那還不錯。”

  陸沉結了帳,賀平安跟在後面,兩個人一起回王府。

  走在路上,陸沉思忖了半天,回過頭對賀平安說,“對了賀平安。”

  “嗯?”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想!”

  賀平安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

  於是,兩個人開開心心的在路上晃蕩着。

  一路上賀平安在各種小攤邊上跑來跑去,找着需要帶的東西。

  陸沉扔回賀平安拎起的腊肉,“不用你管,會有人準備的。”

  然後賀平安就一直衝陸沉傻笑。

  “陸沉陸沉,我長這麼大還沒跑過這麼遠呢!”

  陸沉點點頭,“我也是第一次去。”

  陸沉走在大街上。

  街上是車水馬龍都顯得那麼的欣欣向榮。

  天空也是大片大片的藍色舒展開來。

  賀平安像小狗一樣在他身旁跑來跑去。

  “陸沉陸沉,我們買兩個碗吧!要不怎麼吃飯。”

  “陸沉陸沉,要不帶兩個豬蹄?路上好解饞。”

  “陸沉陸沉,你看這個瓷枕頭好不好看?”

  陸沉道,“你給我老實點,都說了不讓你帶東西。”

  他皺着眉頭,阻止着賀平安買這買那。

  心底裡、藏得最深的那些東西,卻悄悄地暈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八章

  這天,賀平安來同樂巷跟哥哥辭行。

  卻看見狀元府上門庭若市,進進出出全是些四五十歲的大媽。

  賀溫玉這府上算是把全京城的媒人都給集齊了。

  原本全部攆走就行了,偏偏賀溫玉是個認真性格,一定要一個個的接見,問清來由,是說媒的,再解釋道“父母不在,未敢娶親,大嫂請回。”

  譚墨閒在一旁幸災樂禍道,“你在門上貼個‘本人已有心上人’不就完了。”

  賀溫玉白他一眼,“瞎說。”

  “怎麼瞎說了。”譚墨閒笑道,“你這樣一個一個見,何時是個盡頭?”

  賀溫玉道,“但是,萬一有的人不是說媒的呢?總得見了問過才知道吧。”

  譚墨閒道,“好了好了,我不管你個死心眼了。”

  然後睡回籠覺去。

  說起來,譚墨閒算是賴上賀溫玉了。

  他被封了個六品小官,結果第一天當值就遲到了,扣了三個月俸祿。

  已經和自己爹絶交,又沒錢租宅子住。

  於是直接捲起鋪蓋就住進了狀元府。

  按照慣例,考取狀元的都會賜宅邸的,可是別的狀元的府邸也只是叫“秦府”、“張府”之類普普通通的名字。

  唯獨賀溫玉住的地方被人專門叫做“狀元府”。這是因為連中三元的狀元,本朝就他一個。

  也於是……說媒的人越來越多了。

  賀溫玉給父親寫信希望接雙親來京城住。結果賀箏是個倔脾氣,當年自己黯淡離京的事情還沒忘呢,此時不想被人說成是沾兒子的光。

  於是回信一口否決。還是住在老家的長干巷裡,繼續當自己的窮教書先生。

  賀平安對賀溫玉說,“我要去錦雲城了。”

  賀溫玉道,“跑這麼遠做什麼?”

  小平安低着頭,“公、公事。”

  陸沉告訴他是公事,於是他就假裝這是自己的公事。

  “什麼公事,你就是想跑出去玩。”賀溫玉馬上戳穿他了。

  “嗯……可是行李都準備好了呀。”

  賀溫玉蹙眉道,“早點回來,過年的時候同我回鄉,把父親母親接過來。”

  “嗯,知道了。”

  賀平安跑回王府,陸沉已經等着他出發了。浩浩蕩蕩的一大隊人,個個騎着高頭大馬。

  賀平安看著那一匹匹的馬,眼睛都亮了。

  除了和哥哥來京城,他還沒跑這麼遠出去玩過呢。也沒騎過這麼帥氣的馬。

  可是陸沉指了指旁邊的馬車,“你坐車。”

  賀平安說,“……我想騎馬。”

  “你會騎嗎?”陸沉問道。

  “不試試怎麼知道……”

  “那就是不會騎了。”陸沉說道,“上車。”

  賀平安不甘心的坐進車裡……

  出發了,車子搖搖晃晃的,賀平安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行人馬車川流不息,沿街叫賣不絶於耳。

  過了丹鳳門就出了京城地界,路上的人煙漸漸稀少。

  陸沉勒馬,來到賀平安做的車旁邊,“下來吧,可以騎馬了。”

  “真的?”賀平安馬上下了車。

  方才在京城,路面上人擠人,自然不好騎馬。而此時荒郊野外,練着騎一騎倒挺合適。

  陸沉把自己的馬給賀平安騎,這匹馬是從東南一路上跟着陸沉過來的戰馬,經歷過的戰爭不計其數,最是通人性。

  陸沉把賀平安抱上馬,“自己扶好,別抽它。”

  賀平安點點頭。

  上了馬,視野也變得開闊起來。

  馬自己平平穩穩的走着,賀平安握著繮繩,一臉的傻笑。

  看著一路的風景,然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陸沉時,他牽的就是這匹馬。

  剛開始因為新鮮,賀平安還騎得挺開心的。可是騎了整整一下午,兩條腿間磨得生疼。

  但其他人都騎得好好的,於是賀平安就不好意思說。

  陸沉看見賀平安坐在馬上不老實,屁股挪來挪去的,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等傍晚在客棧休息的時候,陸沉把賀平安叫進房裡。

  賀平安問“怎麼了?”

  陸沉說,“上藥。”

  “啊?”

  “你第一次騎馬,一定是腿磨破了。”說著,陸沉掏出一個瓷瓶。

  賀平安邊走過去邊問,“什麼藥呀?”

  走到床邊,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被陸沉抓住前襟,摁倒在了床上。

  “嗯?”賀平安睜大了眼睛望着陸沉。

  陸沉把手伸到他腦後,解開髮帶,然後捉起他兩隻細細的手腕,捆在一起。

  賀平安反應過來了,“你又捆我!”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陸沉沒等賀平安踹自己,抓住褲腰就把褲子扒下來了。

  把兩條腿打開,折到胸前,使這人動彈不得。

  “你快鬆開我……”

  怎麼可能鬆開?陸沉下午的時候就想這麼幹了。

  拔開藥瓶子,準備上藥。

  細嫩的大腿根被磨破了一層皮。

  冰冰涼涼的藥膏均勻的塗抹好。

  陸沉只覺得賀平安的兩條腿一抖一抖的。

  於是,突然惡趣味的把整個人翻了個身。

  “你要幹什麼?”賀平安扭過來腦袋緊張道。

  “這麼多天了,這里長好沒?”

  說著,掰開小白屁股,隱秘其中的小紅梅微微一縮。

  賀平安差點沒蹦起來。

  “你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陸沉挑起眉,“不理我?你敢。”

  說著,伸出食指,慢慢按了上去,揉了兩下,“這裡,還疼嗎?”

  平安的臉紅得簡直可以滴出血來,“你怎麼老是這樣……”

  “看來是沒事了。”陸沉說道。

  然後,某種惡趣味心理越來越占上風……

  手指沾了冰冰涼涼的膏藥,一點點抹進去。

  聽著身下的少年先是不停的抗議、過了一會嗯嗯啊啊的,再也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

  再然後,自然又是芙蓉帳暖度春宵了……

  第二天,賀平安徹底不能騎馬了。憤憤不平的側躺在馬車裡。

  說到做到,不理陸沉了。

  於是賀平安整整一天都沒跟陸沉說過一句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陸沉發現賀平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盤子裡剩下的最後一隻蝦。

  於是問道,“吃不吃蝦?”

  “吃。”

  毫不猶豫的一個“吃”字出口,賀平安在心裡想,壞了,不小心和他說話了。

  翻過重重疊疊的山脈,再經過兩三村落,四處逐漸多了人煙。

  再過長亭驛站,便見一座高高的牌坊。朱紅漆的柱子,翠綠的琉璃瓦。

  沿牌坊兩旁店舖林立。投壺蹴鞠、骰子牌九一樣不少。隨隨便便的就是一群人晃着摺扇圍作一團,壓大壓小、買進賣出。幾十隻眼睛盯着,骨骰子轉來轉去。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捶胸頓足。

  與京城人的斯斯文文不同,這裡似乎到處都是豪邁漢子。一把砍刀別在腰間、光着膀子划拳鬥酒。

  也與京城的繁忙不同,這裡的人都很散漫。隨便一個躺椅就可以在路邊坐一下午。

  路邊的老人們三三兩兩,拎一個茶壺放地上,曬着太陽、聊着天,好漢且提當年勇。

  不像別的地方,未嫁人的女子不能出閨閣。這裡的姑娘們,挎着竹籃,擱滿針線活,沿街做買賣。

  然後家家戶戶的後院還都栽種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正可謂花重錦官城。

  錦雲城,這算是到了。

  陸沉一行剛入城,就有人迎了上來。

  這些人是鏢局的夥計。陸沉在全國開了好幾家鏢局,形成一個消息網。其中錦雲城鏢局的規模要算是僅次於京城的了。

  這次陸沉來錦雲城,主要是為了兩件事。

  一是建立糧草武器中轉站,錦雲城是兩大戰場中軸處最大的一個城鎮,運輸便利;

  二是買馬,昭國的騎兵不如漠北,問題很大程度就出在戰馬上。大概是由於本地民風彪悍,錦雲城的馬市一直很活躍,已經與西夏國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馬匹走私線。陸沉要把這條走私線變成官營,使西夏馬匹大量輸入昭國。

  來到鏢局,出來迎接的是一對兄弟。

  一個又高又胖,一臉絡腮鬍子,人稱“王老虎”。

  另一個彎腰駝背、尖嘴猴腮,人稱“王猴子”。

  他們都是從東南時代就跟着陸沉的元老了。在此地負責鏢局生意。

  此刻見陸沉來了便是鞍前馬後。

  晚上鏢局掛出了大紅燈籠,宰了一頭牛、兩條狗。大鐵鍋抬上桌,狗肉火鍋嗞嗞地冒着熱氣。整一缸上好的花彫酒也抬到一邊。所有人都拿碗當瓢,舀着喝,酒水順着脖頸留下。

  平安聞見狗肉味就饞了,把自己白天時還逗過這條狗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拿着筷子叨了一筷頭。剛吃一口就被辣住了,張着嘴直吸氣兒。他老家在江南,做菜口味清淡為主,幾乎不吃辣。而錦雲城的菜餚那是是無辣不歡的,就算是吃根黃瓜都要沾着辣椒面來。

  陸沉看著賀平安的嘴都被辣紅了,掰了半張餅給他。

  “吃了就不辣了。”

  賀平安咬了兩大口,過了一會兒,辣勁兒果然過了。辣勁兒一過,看著那滿鍋通紅,又饞了……

  於是賀平安整個晚上就這樣糾結的吃著,一會被辣到,一會又被饞到。

  有大漢遞給他一大碗酒,“小兄弟來一碗?”

  賀平安才不能輸呢,端起碗,仰着脖子就喝下去了,一滴沒浪費。大漢給他道一聲“好!”,於是當仁不讓的再來一碗。

  陸沉看著他小臉喝得通紅,就去拉他走。

  整個人軟綿綿的,靠在陸沉身上,不好好走路。

  陸沉皺眉,索性把他抱起來。

  輕輕的,沒點重量。一被抱起來就習慣性地往人懷裡鑽。邊鑽還邊咿咿呀呀的,這次陸沉聽懂了,他說的是“三聲喝斷當陽橋!一世威名今喪了。”

  這是一段戲詞,賀平安小時候在老家的茶館聽來的。講的是張飛替關雲長報仇,結果自己反而被害那一段。

  陸沉想,這傢伙不會是夢見自己成了末路英雄吧。

  不禁展眉。

  在悄無聲息的暗夜裡,輕輕一笑。

  進了屋,把賀平安抱到床上。因為酒喝多了,整個人渾身發燙。

  陸沉替他把衣服脫了,然後就看見單薄的胸膛上被留下的紅紅點點,腰還被抓青了。

  這是自己前天留下的。

  忽然覺得賀平安還真是好脾氣。

  陸沉拿出藥膏來替他上藥,心裡想著,以後就對這人好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機智的同學們可能又看出來了,錦雲城就是照着四川的氣場來寫的。我沒去過四川,但是對四川的印象特別好。因為四川的同學總會給我帶鴨翅膀辣椒面吃……然後非常好奇辣椒傳入中國以前四川人是怎麼活的,於是查了一下,用的好像是花椒之類比較麻的東西吧。

  ☆、第五十九章

  第二天晌午,賀平安才醒過來。睡得暈頭轉向的,還突然發現自己沒穿衣服。

  陸沉在隔壁練字,聽見賀平安坐起來了,就走過去。

  賀平安見陸沉過來,便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又默默地倒下了……

  陸沉皺眉,“你這是幹什麼。”然後遞過來一套新衣服。

  “我沒把你怎麼樣,就是替你上藥了。”陸沉道。

  賀平安從被子裡緩緩冒出半個腦袋,“真的?”

  “真的。”

  穿好衣服,陸沉對賀平安說,“今天帶你去馬市。”

  城西就是錦雲城最大的馬市交易場所。

  各地的商人們往來不絶,其中不乏西夏人與漠北人,甚至還有捲髮深目的波斯人。

  異國人的馬匹貨物需要經過驗關才能放入,而昭國商人很方便,鋪一個攤子,席地而坐,賣一些糧食、綢緞、茶酒與胡人們交換上等馬匹。

  賀平安站在一匹馬的面前看了好久,那是一匹棗紅馬,亮亮的黑眸子,還長了長長的睫毛。賀平安看著它,它也看著賀平安,好像很通人性似的。

  “陸沉陸沉,這匹馬長得真好。”

  陸沉看了一眼,“這是匹駑馬,有什麼好的?”

  “你看它在看著我,很通人性的。”

  “這匹馬一看就是犁了地好多年地的老馬,自然通人性。這種馬個頭小,耐力足,用於拉貨很適合。但倘若上了戰場,就不行了。”

  “怎麼不行了?”賀平安問。

  陸沉牽着他,“我帶你去看真正的好馬。”

  馬市上的馬一共分五等,分別為上上馬、上馬、中馬、下馬、駒。

  其中上上馬出自遙遠的大秦,即所謂的汗血寶馬。

  陸沉帶著賀平安在一個馬廄前停下來。

  “你看這匹。”陸沉指着的是一匹黃馬,毛色光亮,就像一匹黃綢一樣。

  “感覺和剛才的馬有什麼不同?”陸沉問賀平安。

  “個子要高好多。”

  “嗯。”陸沉點點頭,“看馬首先要看馬蹄,前蹄圓、後蹄尖,四隻修長且後腿要比前腿發達。這樣的馬跑得才快。其次是脖子要長、鼻孔要大,這樣的馬吸氣足、耐力好。最後是耳朵一定要豎得直,眼睛要飽滿明亮。”

  說著,只見馬場的正中央牽來一匹黑馬,尾部鬃毛很長,喘着粗氣不停地嘶鳴着,幾個人牽着才算制住。

  賀平安說“和你那匹長得好像。”

  陸沉搖搖頭,“不一樣,這匹比我的好,是汗血馬。”

  說著快步走去。

  “這馬多少錢?”陸沉問。

  胡商看陸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彷彿很不屑一顧。

  其實陸沉萬年都是這麼一副表情來着……

  但是胡商就想要煞煞他的威風,伸出手來,“八百兩!”

  陸沉點點頭,“嗯,要了。”

  掏出銀票,面無表情的,其實內心還挺開心的……牽着馬走了。

  路上,賀平安問,“陸沉,你是不是買貴了?”

  陸沉點頭道,“好像。”

  回到鏢局,陸沉又牽出自己那匹黑馬。

  兩匹黑馬站在一塊。

  陸沉那匹很溫順,低着個腦袋,嘴裡還嚼着草。即使只是匹馬,也能看出它過得有多安逸……

  而新買的這匹汗血馬,非常急躁,兩隻蹄子幾乎把地上刨出了坑。

  陸沉問賀平安,“看出區別沒?”

  賀平安說,“你那匹性格要好。”

  “還有呢?”

  “這個汗血馬的尾巴要更長些,毛也更亮。”

  “你喜歡哪一匹?”陸沉又問。

  賀平安想了想,“我還是喜歡我看見的第一匹那個棗紅馬……”

  陸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牽起自己那匹老馬,“這匹馬以後給你了。”

  賀平安眨巴着眼,“你不要它了?”

  陸沉說“它老了。”

  “老了你就不要了?”

  陸沉點點頭,“跟着我只有吃苦的命,這馬很通人性,跟了我快十年,救過我好幾命。現在老了,估計也活不了幾年了,你要好好待它。”

  賀平安道,“嗯,那我會好好待它的。”

  賀平安牽起老馬,老馬望了陸沉一眼,陸沉點點頭,老馬就聽話的轉身跟着賀平安走了。

  賀平安忽然想起來,“對了陸沉,它叫什麼名字?”

  陸沉說,“沒名字。”

  賀平安道,“還是應該有一個名字的……我養的麻雀沒名字,就死了。”

  一路上,賀平安都在想這匹馬該叫什麼呢?

  “黑旋風或者黑閃電,你自己選一個吧。”

  老馬嚼着草料,不理賀平安。

  “對呀,你是馬呢,沒法選。”賀平安傻笑着,又道,“你以前沒來過錦雲城吧?”

  “你肯定沒來過,陸沉說他是第一次來。要不我帶你上街逛逛?”賀平安自言自語道。

  然後爬上了馬……其實爬了好久都沒爬上去,老馬站得直直的等着賀平安上去。

  賀平安終於上去了,牽起繮繩,說“走。”

  老馬的耳朵動了一下,慢悠悠的上路了。

  “原來你聽得懂我說話呀?”這會賀平安更樂了,“那你想叫黑旋風還是黑閃電?”

  停頓了一會。

  “黑旋風?”

  “黑閃電?”

  都沒反應

  “你都不喜歡呀?”

  就這麼一人一馬,慢悠悠的在街上逛着。賀平安摸着老馬的鬃毛,又摟了馬脖子,忽然摸到一個淺淺的疤。

  他想起陸沉說這隻馬吃過很多苦頭,他想起陸沉說這隻馬救過自己很多次。

  拍拍腦袋,“嗯,是匹好馬。”

  於是後來,這匹馬又救過賀平安好幾次。

  這天,賀平安騎着馬逛遍了大半個錦雲城。陸沉忙完公事,發現他不在,就去找他。

  兩相路上,便見白衣少年騎一匹黑馬,遠遠地朝自己招手。正是賀平安。

  走過去問他,“你跑哪了?”

  賀平安道,“我去承恩寺了,還給你求了個符。“說著掏了半天袖子。

  騎着馬還不適應,一鬆手就坐不穩了,試了半天掏不出來,只好作罷。

  “我不在的時候,不要亂跑。”陸沉道。

  “嗯……”

  “你下來一下。”

  “哦。”然後賀平安就下馬了。

  陸沉從自己的馬背上打開一個包袱,裝的是一個馬鞍。

  他把馬牽到偏僻處,換好馬鞍,對賀平安道,“騎上來試試。”

  賀平安爬上去了。

  “舒服些沒?”陸沉問。

  賀平安適應了一下,“舒服多了。”

  於是,陸沉也上了馬,兩個人一人一匹黑馬,肩並肩地遊走在兩相路上。

  “陸沉陸沉,我發現了個地方,有好吃的。”

  “在哪?”

  夕陽像一層薄薄的灑金宣,淡淡點綴在路面上。路邊的腳店、岸邊的楊柳都被鍍上一層暖色。

  然後,兩匹馬轉彎,穿過一片芙蓉花柵欄,拐進一個小巷子裡。

  就在兩人在錦雲城過着小日子的時候,京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這件事其實是發生在好幾天前的了。

  ——一個宮女給皇帝李闔下毒,被發現了。

  事情很簡單,某個後宮妃子被打入冷宮,殘害至奄奄一息,和她情同姐妹的一位宮女為了報復,冒險給李闔下毒,被抓。

  被抓的宮女跪在紫宸殿,李闔親自審她。

  這宮女知道自己斷是不能活了,只可惜連累了娘娘。

  抬頭見李闔那一臉從容自得,一定是什麼都查清楚了。

  果然,李闔說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宮女低着頭,心道,娘娘來生再見了。

  “是李鶴松派你來的,對不對?”

  宮女一愣,她低着頭,於是李闔看不見她的表情。

  忽的心思一動。

  宮女默默說道,“正是。”

  李闔一拍桌子,“我就知道!”

  自己被下毒,李闔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李鶴松。

  李鶴松前幾天說要去錦雲,一定是為了脫開干係。

  然後他唬了這宮女一句,立刻就承認了。

  宮女被拖下去,李闔叫來御林軍首領。

  然後,兩萬御林精兵暗暗從京城出發。

  ……

  就這樣,陸沉步步算計,可謂是算無遺策。

  卻因為這陰差陽錯,險些斷送了性命。

  兩相路,賀平安和陸沉正往小吃店走。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陸沉覺得路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陸沉不動聲色的觀察着每一個路人。

  忽然,一個小販與他對上了視線,眼睛又馬上移開了。

  一、二、三、四……

  陸沉在心裡默默數着。

  “到了,就在前面。”賀平安指着不遠處的店家。

  陸沉忽然摟住賀平安的脖子。

  朝着他耳邊輕聲說道,

  “往城東跑,千萬別回頭。”

  然後狠狠抽了一鞭子自己的老馬。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章

  賀平安還沒反應過來,老馬長鳴一聲,彷彿離弦的箭一樣,破長風飛馳而過。

  陸沉朝着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然後,數不清的人,騎着高頭大馬、如同黃蜂一般從各種小巷子裡湧了出來。

  陸沉沿迂迴路線狂奔,這樣不容易被弓箭射到,幸虧他這匹馬腳力好,才不至於被追上。

  陸沉想,賀平安肯定不懂得這樣逃,但是那匹老馬狡猾的很,大概可以?

  經過了細細的巷子,陸沉側過頭,發現追殺自己的人變少了。

  心一沉。

  定是兵分兩路去追賀平安了。

  他讓賀平安與自己分散開逃,就是想賭一把。

  他是晉王,這群人為了邀功肯定都會搶着來追殺他。這樣賀平安就有了一線生機。

  可惜陸沉賭輸了。

  這群人極為訓練有素,多數人來追他,還有一少部分去追賀平安。好來防止賀平安跑回去班援兵。

  難道真的要把賀平安的性命託付給一匹馬了?

  陸沉想想果然還是覺得不靠譜。

  咬咬牙,掉轉馬頭,突然瘋子似的朝追殺自己的人衝過去。

  打頭陣的人沒反應過來,被陸沉一劍刺穿了脖子。

  這天陸沉只是出來吃個飯的,於是只帶了一把劍。

  而他最擅長的武器是長槍。

  再看看追殺他的人,一個個身披精甲,腰上挎着弩機,斧子大刀長矛長槍一應俱全。

  陸沉盯着一個拿着長槍的人,猛地衝上去,在衝刺的過程中忽然飛來五支冷箭。

  噹噹噹當

  陸沉打落四支,還有一支射中了他的胳膊。

  顧不得疼,忽然整個人從馬上跳起。拿長槍的人一怔,就勢把槍往空中一揚,想要刺穿陸沉。

  陸沉眼疾手快抓住槍桿,然後用自己下落的重量把槍壓彎,提起左手的劍,一劍戳穿了這人的天靈蓋。

  然後扔下自己的劍,雙手抓住長槍,往馬背上一個借步,又跳回自己的馬上。

  他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沒一個人反應過來。

  回到馬上,陸沉疼得齜牙咧嘴,被射中的那條胳膊已經有點抽搐了。

  就這麼,以被射一箭作為代價,搶來一桿長槍。

  顧不得疼痛,雙手舉起長槍,在空中運轉如飛。

  大喝一聲,一人一馬,又殺回敵陣。

  就這麼,叮叮咣咣,陸沉像瘋了一樣,滿腦子都是殺殺殺。

  身上受了無數的傷,已經被砍得沒了感覺。

  他一路狂奔疾馳,終於殺出一條血路來。往城東賀平安逃跑的方向奔去。

  看見了前方追殺賀平安的人。

  卻沒看見賀平安。

  有兩種可能,一是賀平安藏得很好。二是賀平安已經死了。

  拿起剛剛搶來的弩機,擊落了前方三四個人,待到與敵人距離在長槍範圍以內,陸沉便扔掉弩機,提起槍衝了上去。

  眾人莫名其妙。

  他們是去追賀平安的,結果剛剛還在反方向逃跑的晉王竟然跑回來自尋死路了。

  於是紛紛轉頭迎敵。

  ……

  陸沉跑到城東驛站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了,他已記不清自己今天殺了多少人。

  靠着山的驛站空無一人。陸沉轉了一圈,喊道,“賀平安。”

  然後便見草叢中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賀平安像小白狐狸一樣竄了出來,一把抱住陸沉。

  “陸沉陸沉你怎麼了!”

  陸沉打量着賀平安,完好無損,連衣服都一點沒髒。

  陸沉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賀平安搖搖頭,說道,“你這匹馬好聰明啊。”

  說著,就看見一匹老黑馬賊頭賊腦的從樹叢裡探出來。

  陸沉皺眉道,“早知道我就不過來了。”

  說著,他手一鬆,長槍“哐當”一聲落地。

  整個人也跟着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陸沉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鏢局了。

  下床,活動了兩下。

  手下看見紛紛道,“陸大帥,你還是不要起來了。”

  陸沉說,“我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被馬馱回來的時候滿身是血。

  但是陸沉就是有這樣一種能力,千鈞一髮的時候,他一定不會倒下。強大的精神會支撐着他碾壓盡自己的最後一絲體力。

  陸沉的部下王猴子、王老虎神色凝重的站在門前。

  他可以聽見外面兵器相接的聲音,便問道,“情況怎麼樣?”

  王猴子搖搖頭道,“少說來了上萬人……”

  陸沉沉默了,他這次出來只為公事,帶了不足千人。再加上鏢局的幾百人也只是杯水車薪。

  王老虎道,“陸大帥放心!我和城東城西的兄弟們都打點好了,保準靠得住!”

  陸沉問道,“都是哪來的人?”

  王老虎笑道,“是些酒肉朋友,自從鏢局在這錦雲地界落了腳以來,這些人每日來我這兒吃喝嫖賭,當時就定下了規矩,誰有難了,大夥都義不容辭!”

  陸沉點了點頭,“那還真是些好漢。”

  自古錦雲出悍民。

  這裡的人懶散,卻是極講義氣的。

  當時王老虎在金玉樓上大喝一聲“我錦雲鏢局今日有難!還望諸位速速前來支援!”

  緊接着,整條街的彪形大漢都拎着棍棒菜刀衝了出來。

  也不管對方是不是皇帝派來的御林軍,拎刀就砍。

  砍完就封鎖了內城,使御林軍不得進去。

  這才使陸沉保住一命。

  王猴子道,“陸大帥,剛才得報,西城門快被攻破了!”

  陸沉道,“給我拿張地圖。”

  王猴子把地圖遞給陸沉。

  陸沉低着頭看了半天,又說道,“把賀平安給我叫來。”

  賀平安進來了。

  陸沉說,“今天半夜的時候你就走吧,不要直接回京城,先去秦川避一段。”

  賀平安問,“我該怎麼走?”

  “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哦。”賀平安點點頭。

  陸沉看著賀平安。

  他說走,賀平安就願意走了。

  他還以為賀平安會說“我會留下來陪你的。”

  他還在想,自己應該怎麼逼着賀平安走。

  結果賀平安輕輕鬆鬆的就答應了。

  那就走吧,其實走了挺好的。

  因為陸沉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了。

  也不知李闔怎麼想的,竟忽然要殺了他。

  之前陸沉還斷定了李闔一定不敢動自己呢,因為現在軍隊剛剛整合到一半,自己死了便會軍心大亂,至少東南那支二十萬人的部隊定會引起嘩變。

  而且,倘若東南兵變,到時候漠北趁虛而入……

  李闔殺了陸沉,相當於斷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於是陸沉想,京城那邊到底怎麼了,會使李闔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

  他當然想不到,自己如今的下場,居然是因為一個毫不相干的小小的宮女所造成的。

  巧合有時候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但是現在的陸沉還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

  原來的話,生死對他來說無所謂,他可以拎起一桿長槍肆無忌憚的衝殺出去。

  生就成就個萬代功名,死不妨去會一會故人。

  這是他自己說的。

  但是現在、現在……

  “陸沉你別怕,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救我?

  陸沉微微一怔。回過頭去,便看見賀平安站在自己身後。

  “你敢回來我就打斷你的狗腿。”陸沉道。

  賀平安白了他一眼,掏掏袖子,拿出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陸沉,這是我白天去承恩寺求的符,原本是求給你還有我哥、我爹娘的,現在都給你。”

  “噢。”

  陸沉接過去,放到衣襟裡。

  半夜的時候,陸沉打算帶兵去西城牆守城。待到敵人全都被引過去,賀平安再和陸沉安排的幾個部下從東城門悄悄逃跑。

  望着賀平安正在準備東西的背影。小小的一個人,牽着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看起來竟也是那麼的可靠。

  這可能就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賀平安了。

  陸沉想。

  “賀平安。”

  於是他叫了一聲。

  然後,那牽着馬的白衣少年回頭,微微笑。朝自己走來。

  陸沉把一個疊成三角形的白紙交給賀平安。

  “我也給你求了個符。“

  “你什麼時候求的?”賀平安問道。

  “不許弄丟了。”陸沉道。

  賀平安點點頭,又回去牽馬了。

  “對了。”陸沉又喊了賀平安一聲。

  “嗯?”

  賀平安再次回頭。

  陸沉張了一下嘴,搖搖頭,“算了,你走吧。”

  賀平安看著陸沉,笑了。

  然後,他走上前去、

  兩條胳膊圍在他脖子上、

  緊緊的抱住他。

  賀平安小聲說道,

  “我知道的。”

  接着,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留下還在發愣的陸沉。

  我知道的、

  你喜歡我,這我還是知道的。

  逃出了錦雲城。

  賀平安與陸沉的幾個部下坐在江邊的小船上,在江上飄一天,就能到秦川了。

  賀平安坐在船頭,望着不遠處的一片火光瀲灧。

  陸沉正在那裡廝殺着。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呀。

  然後突然想起陸沉還給了自己一個符,從袖子裡掏出來。

  白色的宣紙折成個三角,一看就知道不是求來的。

  賀平安把三角拆開。

  一怔。

  他記得的,陸沉寫字從來不用墨。

  可是這紙上墨深得已經暈開的字又是何人所寫?

  一筆一划的小楷,端端正正的寫着四個字,

  平平安安。

  作者有話要說:  王猴子,王老虎……我的取名字能力越來越堪憂了

  ☆、第六十一章

  陸沉一共派了五人跟賀平安走,其中包括鏢局的王猴子。

  半路上賀平安就和王猴子商量,“我們回京城吧。”

  猴子說,“可是大帥說京城現在不安全。”

  賀平安道,“必須回去,我的東西都在京城。”

  帶上那些東西才能救陸沉。

  猴子當然也是希望陸沉得救的,但是他覺得不現實,“到京城,走水路最快也要七八天。待到再回到錦雲城去救大帥,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那我們得的更快些……”

  “王大哥,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賀平安忽然問道。

  “你想做什麼?”

  然後,幾個人把船泊在岸邊,賀平安讓王猴子去船坊買大船。

  賀平安要三艘船,每艘都是可乘千人的大船。王猴子身上的錢不夠,又簽了整個鏢局作為抵押。

  望着三座小山似的大船,王猴子問賀平安,“你要這船幹什麼?我又僱不起船工,而且憑我們五個人也劃不走啊。”

  賀平安說,“改一下就好了。”說著,掏出來一排刀具,上船。

  然後他在就在船上呆了整整兩天,期間一次眼也沒合過。

  王猴子會來給他送飯,船艙裡全是木屑味。賀平安的眼睛直直的,手上一把銼刀快得只剩下殘影。

  王猴子叫了好幾聲他才聽見。

  呆呆的放下刀,接過飯。一雙手劃傷了十來處,大拇指已經腫起來了。

  王猴子說,“我替你包紮一下。”

  賀平安搖搖頭,“包上手就不靈了。”

  兩天後,賀平安招呼幾人上船。

  三艘船被打通了,船壁接在一起。王猴子敲敲連接處的船壁,十分結實,而且一根釘子都沒用。

  揚起帆,王猴子掌舵。

  一陣微風風吹來,垂在一片片薄薄的布帆上。布帆依次慢慢轉向。

  王猴子發現船彷彿很輕似的,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同時掌握三艘。

  但是同時船行的也很慢,已經被好多小船超過了。

  王猴子問賀平安,“這船的速度能行嗎?”

  賀平安說,“沒事,它在蓄風。”

  接着,船速慢慢的變快。

  但是變快的速度也真的很慢,慢到讓人無法察覺。

  晚上,王猴子回房歇息,換人掌舵。

  但是賀平安一直都不能睡,他得一直看著。

  到了早上,王猴子睜開眼睛。周圍很靜,靜得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下床,忽然感覺自己彷彿是在陸地上,沒有一點船上的顛簸感。

  開門,發現門被鎖上了,用肩頂了半天也紋絲不動。

  又試了試屋子另一個方向的門。

  剛開了鎖、

  哐——

  門飛了出去。

  王猴子踉蹌兩步,扒着門框,站定。

  然後看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大船在急速行駛着。

  速度太快,周圍的景色全都化為一堆飛速消失的色線。

  剛才他之所以打不開屋子的前門,是因為前門被風頂着。

  而打開後門的時候,門直接飛了。

  接着,他感覺到耳朵裡聽見了雜音,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簡直要在腦袋裏炸開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這是風聲。

  剛才之所以聽不見是因為船的速度太快。

  而現在船應該已經在減速了,於是風聲越來越震耳。

  既然是在減速,那麼京城也應該是快到了。

  才過去了一個晚上。

  船的減速過程持續了整整五百里路。

  漸漸的,王猴子眼前的風景終於不是殘影了。

  掌舵間裡,賀平安看著前方的京城。

  心道,“壞了。”

  已經能看見渡口了,可是這船的速度還沒能減下來。

  照這樣下去,非撞上去不可。

  然後,京城的人們也算看到了一個奇觀。

  由於速度降下來了,原先飛在水面上的船這時重重的砸在河裡。加上前進的速度,激起了百米高的巨浪。好幾里外就能看見。

  岸邊的人們,只能看見洶湧而來的兩排巨浪。紛紛驚呼“妖怪來了!”奪路而逃。

  泊在渡口的船隻也被漁民們迅速拖上岸。只見巨浪原來越近,來不及拖船了,只好撒手就逃。

  船行駛到岸邊的時候,也還算是勉勉強強的停下了。百米高的浪花砸下來,使得船被震得飛了起來,再落下、再起起伏伏好幾次才算停穩。

  兩隻沒來得及被拖走的小漁船被大船撞飛了。

  在天空中拋了個弧線,直直砸向岸邊的腳店,把店舖的瓦房戳了個大窟窿。

  下了船,賀平安一行瘋狂的往軍器監的方向跑。

  他們必須趕在官府來人以前把事情處理完。

  跑到軍器監。

  賀平安踹門進去。從後倉庫拉出雲車。再去武器庫,要眾人把兵器全部抱上車。

  羅升不解道,“小賀老爺,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平安在幾個倉庫間跑來跑去,“快來幫我!”

  軍器監的幾十號人還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們稀里糊塗的幫賀平安把武器全部搬上雲車,然後又把一輛輛雲車搬上船。

  賀平安是晉王面前的紅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趁着這個檔子,賀平安又跑了一趟晉王府。陸沉以前說過,後屋以及後山上都藏有暗衛。

  賀平安站在指定的地方喊了三遍暗號,果然有黑影出現。

  一共幾百號人,賀平安帶他們一起去錦雲城。

  一直等到船開起來了,羅升才結結巴巴道,“小賀老爺,你、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去錦雲城。”

  “啊?”眾人面面相覷。

  然後就是一片怨聲載道。他們只是來當個值罷了,卻要莫名其妙的背井離鄉了。

  賀平安望着眾人。

  他攥緊了拳頭。

  “帶大家去錦雲城是建功立業的。”賀平安說道。

  他不擅長說謊,於是看著這麼多人望着自己,緊張的一直在眨巴眼。

  “羅大人。”賀平安道,“您在軍器監幹了有……五六年了吧?”

  “八年了。”羅升回答道。

  賀平安眨巴着眼,說道,“那、那這麼多年了上面都不給你陞官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小人生來愚笨,能在軍器監謀到職位已是知足。”羅升口是心非道。

  “羅大人把軍器監治理的井井有條,哪裡愚笨了?我聽晉王爺說過,他手下這麼多部門,就屬羅大人管理的最好……然後,陸沉,不對,晉王還說過考慮讓你入蘭台。”

  蘭台……

  羅升眼珠子一轉,蘭台最小的官也是正五品!

  “所以這次去錦雲是王爺對你的考驗啊……要是事情辦得好,咱們大家人人都可以陞官發財。”

  羅升是壞人,心裡想的只有陞官發財。

  ——這是以前陸沉跟賀平安說的。

  現在,賀平安回憶起來,陸沉好像把周圍所有人的品性都告訴過自己。

  潛移默化的灌輸,很煩人,也很固執。

  賀平安見船速起來了,就對王猴子說,“現在我們去西山鎮。”

  ——因為以前陸沉還告訴過他,西山鎮藏有一支暗部,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去求救。

  陸沉一直覺得賀平安是個笨蛋,陸沉一直害怕賀平安哪天莫名其妙的就被人害死了。

  於是,他給賀平安留了好多條後路。

  他的所有軍隊佈置連皇帝都不知道。他卻在吃飯的時候、逛街的時候、閒聊的時候……不動聲色的全部告訴了賀平安。

  現在,賀平安用這些來救他。

  在西山鎮,賀平安遇見了巴扎。

  陸沉說過,巴扎是可信的。

  於是賀平安就實話實說,告訴巴扎,陸沉快死了。

  巴扎二話不說,帶著西山鎮的兩千餘人上船,還又在當地多徵了幾百人。

  一共三千多號人擠在船上,摩肩接踵的,趕去錦雲城。

  作者有話要說:  !!!!!!!!!!!!醒目!!!!!!!!!!!!!

  直至今日我的存稿算是用完了。這一章是趕出來的,果然寫的很不舒服。按我的真實速度是沒辦法保持日更的。要麼幾天不寫,要麼一口氣寫一堆。

  於是更新時間變的不能保證了。

  所以建立了一個群,群號是 218673792

  每次更新都會在群裡通知一聲,需要的人可以加一下。

  一直不想建群是怕被影響思路。於是這個群僅用於通知更新。

  謝謝大家看了這麼久。

  可以保證的是這個文一定不會坑,因為在故事的開始就想好結局了。一定要寫到我才甘心。

  但是組織語言很麻煩,近期一直在忙畢設。兩邊完全不同的故事天天同時進行,快精神分裂了……望理解。

  ☆、第六十二章

  錦雲城的城牆很矮,牆縫裡飛出幾簇迎春花。牆腳下也生長着一片片不知名的野花。這座城原本就是經商之地,安安逸逸地過了一百年。

  陸沉靜靜地站在城頭上,望着城下的戰鼓隆隆。幾十個人已經衝到城門下,抬起沉重的木錐,撞得城門搖搖晃晃。

  陸沉轉身對手下道,“撤吧。”

  王老虎道,“大帥,撤了我們就輸了啊!”

  陸沉道,“早就輸了。”

  說著,背着手下了城樓。

  王老虎望瞭望城牆,城門果然快被破開了。他追上陸沉,“大帥,大帥!那我們還能巷戰呀!”

  陸沉不理他,拎上劍,往城裡走去。臨走甩下一句話,“吩咐下去,都撤吧。”

  陸沉一個人走在石子路上。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很暖和,風卻帶著絲絲涼意。

  耳後的廝殺漸漸淡去,陸沉想,去哪呢?

  便去城南吧,城南有個映月泉,坐在泉邊自斟一壺也好。

  走到路口,陸沉停住了,他忘路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雙很有力的手。

  但是明天這雙手就不會動了,漸漸僵硬,化為白骨。

  自己的頭會被砍了帶回去給李闔看吧。然後掛城頭,旁邊寫個篡逆謀反之類的。京城菜市口,掛了不少人頭,其中還有自己親手殺了的。過幾天自己也被掛上了。

  希望賀平安別去看,因為挺難看的。

  忽然聽見身後一陣巨響,應該是城門被破開了。

  自己得走快點,要不連杯酒都來不及喝。

  上萬人搜城,肯定是逃不掉了。

  多活一個時辰是一個時辰。

  可是他迷路了,錦雲城的街上又一個人都沒有。

  陸沉想,算了,隨便找個酒館吧。

  來到路邊酒館,早就沒人了。陸沉自己找了個碗,往缸子裡舀酒。

  端着酒,找了個靠窗邊的地方坐下。

  苦笑。

  自己這一世活的已經夠累的了。

  卻是最終碌碌無為,一事無成。

  步步算計,自認為滴水不漏。

  卻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最後落了個糊塗鬼的下場。

  倘若是一年前死的就好了。那時的自己什麼都不會想,只會廝殺到最後一刻。若是那時候的自己,恐怕現在還在城門口與人拚命。

  而現在呢,不小心遇著了個人。

  渾渾噩噩,憑着一口氣活了二十年。彷彿就是為了在最後一年,在橋上遇著他一次。

  然後看著他,撐着一把白傘衝著自己笑。

  正想著,李闔的人已經殺過來了。

  抬頭,數以百計的人身着鎧甲,如同蝗蟲般湧來。

  陸沉想,自己是自我了斷呢,還是死前再拉上幾個墊背的?

  然後便聽見“轟隆”一聲巨響,眼看著不遠處的正前方一片火光熠熠。緊接着雨落般密集的弓箭聲驟響。

  陸沉一怔。

  接着西邊又是一片大火。火勢很盛,目的明確,彷彿有人控制。

  大火和弓箭在整個錦雲城間穿梭。

  陸沉想,這分明就是火龍陣。

  火龍陣是他親自籌劃的一陣,與賀平安謝紫玉一同完成。

  謝紫玉知陣不知兵,賀平安知兵不知陣。全部的內容只有陸沉一個人掌握著,圖紙他收在自己書房的抽屜裡。

  但是,自己告訴過賀平安那個抽屜是放圖紙的。火龍陣用到的器械也都存放在軍器監的倉庫裡……

  其實當時賀平安說要回來救他,他就猜測賀平安是想回京城帶上那些武器過來。但是京城與錦雲城相距幾千里,等到賀平安趕過來一切已經都晚了。

  他說會回來救他。

  有這個心意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他真的回來救他了。

  陸沉確定自己看見的就是火龍陣。

  他飲下最後一口酒,拎起長刀,跨出了酒館。

  幾十個人朝着他衝過來。陸沉亮起白刃,殺進人群裡。

  一刀刀的相接相撞,那種廝殺的真實感又回來了。

  原本已經歸為平靜的一雙眸子此刻又重新鋭利起來。他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一步步拚殺着,殺了好幾條街。

  然後,終於看見了一個手持弓箭的人。

  這種箭名叫“四十二矢飛廉箭”,是陸沉看著賀平安一點點做出來的。

  接着,上百人向陸沉跑過來又迅速完陣。

  靠在陸沉旁邊的人輕輕喊了一聲“晉王”。陸沉一看,這人是自己府上的暗衛,然後圍上來的人也全是暗衛營的人。

  “賀平安在哪?”陸沉問。

  “賀公子在中陣。”手下回答道。

  “帶我去找他。”

  一路的戰火蔓延,每隔幾百步便有一人手執令旗,陣型隨之穿梭變化。倘若執令旗者倒下,再有人補上。

  整個陣的中心建在一高台上,四面架起長弓火炮,密集放矢。正是賀平安所在。

  相隔幾百人的廝殺,陸沉看見了賀平安。

  賀平安正站在高台上,微微彎着腰,舉着一個盾牌擋着自己腦袋。王猴子站在他旁邊手執令旗。

  陸沉看見賀平安的時候,賀平安也看見了陸沉。

  兩人對望一眼。

  賀平安衝他點點頭,便接着看陣了。

  陸沉想過自己再次看見賀平安時會是什麼樣子。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他也許會嚇傻了、也許會率大軍突出重圍揮灑自如、也許笑着對自己說“你還活着”,也許會哭着對自己說,“你還活着”。

  但是賀平安只是平平靜靜的望了他一眼。不驕不躁,不悲不喜。

  小小的一個人,站在高台上指揮着千軍萬馬。鎮定極了,就像他平時打磨器械時的模樣。

  戰爭一共進行了兩天。

  期間陸沉與賀平安有過幾次碰面,但是賀平安都沒說什麼話。

  殺到最後一條巷子的盡頭,陸沉扔下那把斷了刃的長刀。拄着長槍,一瘸一拐的走着。

  走到巷口,看見了不遠處的賀平安正在張望。

  賀平安望見了陸沉,便朝他跑過去,期間被屍體絆了一跤,爬起來,跨國一具具屍體,一步步來到陸沉跟前。

  賀平安扶起陸沉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兩個人慢慢的走在巷子裡。賀平安低着頭,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走到小酒館的時候,陸沉示意賀平安進去。他已經沒力氣走下去了。

  賀平安扶着陸沉坐下。

  陸沉給他指了指,“後面有缸酒。”

  賀平安跑過去,一點一點的把缸子拖出來。

  拿來兩個碗,遞給陸沉一個。

  兩人一人一碗,碰了,一飲而盡,再舀一碗……就這樣,相對無言,一碗碗的把酒碰完。

  直到臉喝得通紅,賀平安的眼睛也紅了,他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袖子裡,整個人一顫一顫的,哭了。

  賀平安哭了很久很久,陸沉靜靜地等着他哭,也不去問為什麼。

  昨天陸沉也坐在這個小酒館喝着酒,當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今天他坐在這裡聽賀平安哭。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但是還不至於沒了希望。

  待到夕陽西下,陸沉對賀平安說,“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賀平安趴起來,揉揉眼睛,“嗯,走吧。”

  還和剛才一樣,賀平安攙着陸沉。在橫屍遍地,被血染成深紅色的路上,慢慢走着。

  陸沉說,“賀平安,你好像長高了。”

  賀平安歪過來腦袋,“真的?”

  “嗯。”

  賀平安伸出手指,點了一下陸沉的髮際,“將來我能長到這麼高。”

  “你怎麼知道?”

  賀平安說,“那天我哥哥去軍器監給我送行李,你站在他旁邊,我記得他就到你這個地方。我哥哥已經兩年沒長個子了,估計就是這麼高了。”

  “你哥哥長這麼高又不代表你也能長這麼高。”

  “能的,我們倆長得很像的,我哥哥十六的時候就像我現在這麼高。”

  陸沉才不希望賀平安長成賀溫玉那樣,一身弱不禁風的骨頭,還一副招人模樣。

  賀平安只要一直又矮又笨就好。

  “但是也說不定,我長不到那麼高就死了。”賀平安忽然說道。

  “怎麼會呢。”陸沉道。

  “怎麼不會。”賀平安道,“你看,今天這裡死了兩萬多人,憑什麼我就不會死?”

  說完,他又垂下了腦袋。

  陸沉想了想,默默道,“也沒錯。”

  兩個人走在路上,賀平安低頭看著路上的屍體。來之前他就知道會是這樣,但是他要救他,所以只能是這樣。

  自己不是什麼聖人,只不過這芸芸眾生中的庸人一個。

  生老病死痴嗔貪求不得愛別離……一樣不少。

  “你若是死了,我也去死。”

  半晌,陸沉說道。

  賀平安愣了一下,認認真真的點點頭,“也好。”

  第二天,活着的人開始打掃戰場。御林軍的帽檐上都刻的有名字籍貫,比較好確認身份。賀平安和幾個雜役一起統計,一個鄉的就把遺物收拾到一起,將來由驛館送到其家人手裡。

  可是陸沉的手下服裝很不統一,大多人死了就是死了,無法確認身份。家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死了。

  賀平安原本還在想,應該把屍體都運回故鄉。陸沉說,再多放幾天就該出疫病了。

  一把火全燒了。

  兩人站在大火前面。

  一將功成萬骨枯。

  “陸沉。”

  “嗯?”

  “你說什麼時候才會天下太平?”

  “說不好。”

  “你不能說不好呀。”賀平安道。

  “但就是說不好。”

  “別人可以說不好,但你不能。”

  陸沉望着賀平安,“那倘若,天下太平了,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留在京城跟着我,還是回鄉?”

  賀平安想了想,“說不好。”

  “你怎麼能說不好?”陸沉皺眉道。

  “我爹娘把我養這麼大可不容易呢。”

  “啊?”陸沉一愣。

  賀平安跑走了。

  陸沉心想,又不是再也不讓你回家了……

  陸沉進了裏屋,發現賀平安在寫字,“寫什麼呢?”

  賀平安拿袖子擋着,“不許看。”

  陸沉走上前,幾乎一把奪過來,“怎麼不許看。”

  賀平安拿着紙筆跳起來,“就是不讓你看!”說著,跑到外面走廊去寫。

  結果因為怕陸沉忽然過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嘆氣,又拿了張紙,端起墨盤,打算換個屋子開始寫。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陸沉站在門前。

  賀平安無可奈何道,“我在給我娘寫信啊。”

  陸沉道,“寫吧。”然後走了。

  賀平安看著陸沉,心想這個人還真是莫名其妙。殊不知陸沉也正覺得他莫名其妙……

  陸沉走了,賀平安開始認認真真的寫。挽起袖子,寫給自己母親的信,字一定不能難看了。

  留在京城還是回家鄉?

  這種事怎麼能自己說得算呢,當然得問一下家人了。賀平安想。

  於是他一筆一划的寫到:

  母親大人安好

  我如今在軍器監任職。朝廷賜了哥哥一棟宅子在同樂巷。過年的時候我們就會回來,哥哥希望能接你和爹爹過來住。京城很漂亮……

  ……

  ……

  對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三章

  當李闔得報陸沉僅帶了不足千人去錦雲城,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設計下毒的人並不是陸沉。

  可是軍隊已經派出去了,君無戲言,人死了便死了罷。

  李闔開始謀劃下一步,陸沉是他平昭國與漠北關係的一個砝碼,現在這個砝碼沒了,近期漠北估計又會虎視眈眈……

  就在這時,陸沉好端端的回來了。

  李闔硬着頭皮召見他,一陣噓寒問暖,心裡想的卻是此人今後必除之。

  等事情全部結束了,李闔才派人去查究竟是何人下毒。結果半天功夫就弄清了事情原由,賜死了那個冷宮妃子。

  這天,賀平安剛要離開軍器監就在門口聽見了很小聲的哭聲,嚶嚶嚶嚶的。他來來回回找了好久終於在一叢樹叢中發現了一個小姑娘。約莫着只有十三四大,瘦瘦小小一個人,貓兒一般蜷起來藏在樹叢中。

  樹叢被拔開了,小姑娘警惕的睜大眼睛望着賀平安。圓圓的眼睛,淚汪汪的,閃爍着琥珀色。鼻子和嘴巴十分小巧,可能因為從小營養不好,頭髮發黃,細細軟軟的綰成兩個髻,兩根桃紅色的髮帶順着兩鬢垂在肩上,模樣很是討人喜歡。

  賀平安想了半天,“你是……小啞巴?”

  小啞巴“嗚嗚嗚”的點點頭。

  “你怎麼哭了啊?”

  小啞巴努力地“嗚嗚嚶嚶”的比划著,彷彿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賀平安一點也看不明白……

  小啞巴是被羅升買回來的,當時軍器監還缺個做飯的人手,小啞巴因為是個啞巴賣的很便宜,羅升就把她買回來了。沒人知道她叫什麼,也懶得有人給她起名字。於是大家都叫她小啞巴。

  小啞巴今年才不過十三四,但是軍器監裡的髒活累活都是她幹的,比如劈柴燒火、端屎端尿,幹得不好馬上就會有人來踹她一腳,其實那些人不順心了也會過來踹她一腳,因為她不會說話,沒法告狀。

  漸漸的,她便成了某些人的出氣筒。

  小啞巴知道的,因為自己是被買回來的,所以這些人根本就沒把自己當人看,而是當個貓兒狗兒看待的。

  可是這天賀平安認認真真的問她為什麼哭了。

  小啞巴是認識賀平安的,應該是很認識很認識。因為賀平安是軍器監裡過的最好的人了。每天他一來就有好吃好喝的供上來。一群頤氣指使的大人們瞬間變狗腿子,圍着他團團轉。

  但是私下裡賀平安的評價就不是那麼好了,因為他從不受軍器監的制度管制,因為他上次莫名其妙的把大家領去了錦雲城打仗,害得眾人都心有餘悸。

  許多人都說其實他是晉王養的孌童。小啞巴想,可是他是男的呀,男的和男的也能在一起嗎。

  賀平安彎着腰看著小啞巴,小啞巴也看著賀平安。

  這是小啞巴第一次離這麼近看賀平安。賀平安長了一雙鳳眼,忽閃忽閃的。眼皮是淺淺的內雙,在眼梢處輕輕飛起。眉毛是淡墨色的柳葉眉,微微張着嘴,唇紅齒白的。

  小啞巴又想,怪不得王爺喜歡他。

  賀平安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木頭雕的小鴨子遞給小啞巴,“這個給你。”

  然後他就看見小啞巴默默地接過鴨子,抱在懷裡繼續哭。

  賀平安想了想,說道“我這會是出去玩的,你想不想一起?”

  小啞巴點點頭,自從被買進來,她就沒出過門。

  賀平安帶著小啞巴來了大相國寺,大相國寺是京城最大的雜貨市場。賀平安駕輕就熟的拐進了一間玉器店。鬍子花白的老掌櫃對賀平安笑道,“小公子又來啦。”

  “哎。”賀平安笑眯眯的回他一聲。

  “今天是想雕個什麼呀?”

  “想雕個鎮紙送人。”

  “要送什麼樣的人?我幫你挑塊料子。”

  “要送……一個脾氣很差的人。”

  “脾氣很差?”老掌櫃笑道,“怎麼個差法?”

  “性格陰暗,老是不給人好臉色。”賀平安說道。

  老掌櫃進裏屋,拿來一塊手掌大小的白玉。“俗話說溫潤如玉,這白玉最是沁人心,送給你那位壞脾氣的朋友剛剛好。”

  “溫潤如玉……”賀平安自語,“那我還得買一塊。”

  “噢,還要送何人?”

  “我哥哥也是個壞脾氣,而且名字就叫溫玉。”

  出了玉器店,賀平安一邊袖子裝一塊玉料,尋思着雕個什麼好呢。

  小啞巴一直緊緊跟在賀平安後面。

  經過小吃鋪,賀平安買了倆肉餅,遞給小啞巴一個。兩個人坐在大相國寺的石階上吃了起來。吃完肉餅,賀平安再去買糖葫蘆。小啞巴一個一個慢慢舔着,怕自己吃的太快。

  大相國寺有許多當街賣藝的雜耍藝人,吐火吞劍、踩高蹺耍猴兒、練武術唱大戲……做什麼的都有。

  賀平安牽着小啞巴去看猴兒戲,穿過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終於到了近旁。賀平安塞給小啞巴幾個銅錢,說道“一會小猴子端着碗來要錢的時候就把銅錢投到它碗裡。”

  小啞巴點點頭,把銅錢攥在手裡。

  然後只見幾個穿著小衣服小鞋子的猴子走了出來,又是敲鑼打鼓又是疊羅漢翻觔斗。等最小的一隻猴兒端着碗過來,小啞巴就按賀平安說的,把銅錢扔過去,結果她一緊張,把另一隻手拿着的冰糖葫蘆給掉地上了。

  糖葫蘆一掉,便沾了一地的灰。小啞巴的眼淚水兒軲轆軲轆的,她才捨得吃了兩顆。

  賀平安見她這個樣子,便說道,“你等着。”然後跑走了。

  過了一會,小啞巴見賀平安踮着腳又擠進了人群,手裡舉着一串紅亮亮的糖葫蘆。賀平安的胳膊舉得很高很高,怕糖葫蘆被擁擠的人群給蹭到了。

  賀平安走到小啞巴面前,笑眯眯的把糖葫蘆遞給她。

  小啞巴眼睛一熱,脫口說了一聲“謝謝。”

  賀平安愣住了。

  “你……小啞巴你會說話呀!”

  “啊!”小啞巴也意識到自己居然說話了,叼起糖葫蘆,撒腿就跑。

  “咦咦咦,你跑什麼啊……”賀平安忙追上去。

  賀平安追了她好幾條街,“你快停下呀!”

  小啞巴越跑越快,心想,停下你不就抓住我了嘛。

  最後,小啞巴跐溜爬上了一棵高高的大榕樹,蹲坐在樹冠上,警惕的看著賀平安。

  賀平安試着爬了好幾次,最後他發現自己果然不會爬樹……

  於是平安站在樹下好言好語的說道,“小啞巴,你下來吧,下來了我還給你買好吃的。”

  小啞巴一邊望着賀平安,一邊“咔吱咔吱”地飛快吃著糖葫蘆。她怕一會萬一被賀平安抓到就再也沒機會吃了。

  “你為啥突然就怕我了啊?”賀平安問道。

  小啞巴看著他,不說話。

  “那你為啥突然就會說話了啊?”

  還是看著,不說話……

  於是二人僵持住了。

  過了一會,賀平安索性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袖子裡的白玉,打算開始雕鎮紙。

  拿着筆輕輕勾畫完紋路,抬頭對小啞巴說,“你總不能一直都在樹上吧。”

  小啞巴還是不說話。

  於是賀平安拿出刀開始雕了。埋着頭,雕的認認真真的。小啞巴低着頭看著賀平安,心想他怎麼還不走。殊不知賀平安是非常喜歡雕刻的,坐下來刻上個一天也是常有的事。

  就這樣過去了好久,直到一個賣桂花糕的老爺爺路過,賀平安和小啞巴都聞見了。

  小啞巴饞溜溜的看著。賀平安掏出銅板,“老伯來四個。”

  然後賀平安放下刀具開始吃桂花糕了,熱騰騰軟乎乎的。裊裊的煙霧撩到小啞巴眼前。

  賀平安忽然抬起頭,彎起一雙小狐狸眼睛,對小啞巴笑道,“吃不吃?”

  小啞巴趕快搖搖頭。

  最後,待到賀平安連吃了三塊桂花糕的時候,小啞巴默默地從樹上爬下來……賀平安把最後一塊遞給她。

  看著小啞巴狼吞虎嚥的吃完,賀平安笑道,“小啞巴,我還想聽你說話。”

  小啞巴看著賀平安,半晌小聲道,“你能不能別告訴別人我會說話……”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好,我答應你。”賀平安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嗯……謝謝。”

  “對了,你今天為什麼要哭呀?”賀平安問道。

  小啞巴說道,“張臨大人老欺負我。”

  賀平安想起來陸沉說過,張臨是壞人。

  “他怎麼欺負你?”

  “他只要心情不好就會過去踹我兩腳,他他他有時候還輕薄我,今天他說遲早要把我買回去當小丫鬟。嗯,那樣總有一天我肯定被他折磨死了,我好想去衙門告他啊,可是我不識字,還是個啞巴,嗚嗚嗚嗚嗚……”

  賀平安愣愣地看著小啞巴,“你哪裡是啞巴啊……”

  小啞巴邊哭邊說,“你不懂的……我只能裝啞巴。”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是漠北人啊。”小啞巴默默說道。她想,反正也騙不了賀平安了。

  “咦,看不出來呢。”賀平安上下打量道。

  “看是看不出來,但是我一說話就露餡了啊,雖然我會說漢話,但是漠北口音太重了啊……”

  賀平安點點頭,他也聽出來小啞巴的口音很不地道了。但是他除了在錦雲的馬市上,還沒見過漠北人,於是聽不出來什麼漠北口音。

  “那你為啥要來昭國?”

  “我也不想來啊,我是被買過來的。才開始因為是漠北人,根本就不被當做人對待,跟我一起被抓的漠北人死了很多。我好不容易從人販子手裡跑出來,想跑回漠北,結果跑反了,這才來了京城附近。又被抓了,這次只好裝啞巴。”

  賀平安想了想,“那你總不至於要裝一輩子啞巴吧?”

  “不然還能怎麼辦?我現在又回不去漠北。”

  “要不……我問陸沉借點錢送你回去?”賀平安說道。

  小啞巴道,“你你你千萬別告訴晉王我是漠北人,不然他肯定殺了我!”

  賀平安安慰道,“沒事的,其實陸沉這個人……”話說到一半,賀平安感覺不對,想了想,痛心疾首道“沒錯……他是有可能殺了你。”

  小啞巴低着頭,“就是嘛……我的命一直都不好。”

  賀平安拍拍他的肩膀,“沒事的,我每個月都有俸祿拿,我哥哥也有,估計攥一兩個月就夠你走了。”

  “真的?”

  “真的。”

  “謝謝你……我也沒什麼可報答你的……”

  “沒事,走,我還請你吃東西。”

  “嗯……”

  走在路上,賀平安忽然想到,“對了小啞巴你叫什麼呀?”

  小啞巴說,“我的名字很長的,你記不住的,而且萬一你記住了喊出來叫別人聽見,我就完了……”

  “那你到底叫什麼呀?”

  “我叫烏娜嗞克別耶絲婭爾忒……”

  “算了,我還是叫你小啞巴吧。”

  “嗯……”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四章

  晚上,軍器監的人都走了,小啞巴掃了院子,鎖上門。

  “阿娜。”

  小啞巴頓了一下,阿娜是她的乳名。

  轉身,重重疊疊的樹叢中一個黑影若隱若現。

  “東西拿到沒?”黑影壓低聲音問道。

  “還沒……”小啞巴搖搖頭,“不過、不過我和賀平安認識了。”

  “要快點,每一天都有人被活活折磨死。”

  黑影說完便消失不見了。

  晉王府

  這天巴扎扛了頭野豬回來。

  賀平安圍着團團轉,“你是怎麼抓到的啊?”

  巴扎得意道,“在山上練兵時遇著的,追了好大會兒,這畜生勁兒蠻得很,七八個人攔不住,老子拎着刀衝上去連捅幾刀才算死透了。”

  巴扎去伙房抱來一堆柴,堆到院子正中央,架起鐵架子,對賀平安笑道,“今天給你露一手!”

  賀平安問,“今天吃烤肉?”

  “是啊。”巴扎洗了刀開始收拾豬肉,“小平安,你跑一趟,出去買罐蜂蜜去。”

  “哎!”聽說有肉吃,賀平安開開心心的出去買蜂蜜了。

  巴扎自小在東南長大,經常打野味吃,特別是野豬肉塗了蜂蜜,最是美味不過。

  陸沉在書房練字,聽著窗外柴火的嗞嗞聲,一股腥臊味撲面而來,使得書房再無半點雅緻可言,不禁皺眉。

  但過了會兒,臭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淳厚的香味。

  然後便聽見一個人蹦蹦跳跳的跑近了,想來就是賀平安。

  果然,賀平安道,“好香!蜂蜜我給你買回來了!”

  然後兩個人拿着刷子開始刷。

  “皮烤得好脆!”

  “嗯,脆了最好吃!”巴扎拿着刀剜了塊肉遞給賀平安,“來嘗嘗。”

  饞得流口水的小嘴叼下來,也顧不得燙,吸溜吸溜的就給吞了。紅紅的小嘴上沾了一層蜜,亮晶晶的,拿舌頭舔了舔。

  巴扎看著賀平安那個樣子就哈哈笑了,“你沒吃過野豬肉?”

  “嗯,第一次吃!”

  賀平安端來盤子,把肉割成一塊一塊,然後跑到書房。

  吱呀,門開了。陸沉還在練字。

  賀平安走到他跟前,用筷子叨起一塊肉,“可好吃了。”

  陸沉放下筆,吃肉。

  “怎麼樣?”

  “我在東南的時候,天天吃這個。”

  “那你過得還不錯嘛。”

  賀平安端着小盤子拿着小刀,吃得津津有味,他和巴扎一起幹掉了個豬後腿。

  巴扎接着吃,一邊吃還一邊喝着烈酒,唱着賀平安聽不懂的小調。

  賀平安拍拍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感覺再也吃不下了。回頭看看坐在亭子裡的陸沉已經開始喝茶了。

  “好撐……陸沉,要不出去散散步?”

  “嗯。”陸沉點點頭。

  進裏屋,拿了兩件披風,遞給賀平安一件。

  “這會感覺挺熱的啊。”

  “那是因為院子裡支了柴火,外面涼。”

  “好吧。”

  看看還在喝酒的巴扎,賀平安披上披風,“我們出去啦。”

  汴梁城夜晚的街道和白天一樣繁華,夜市紛紛開張了。兩人一黑一白,沿著汴河岸往下遊走,一直走到了州橋夜市。這裡是夜晚的汴京最熱鬧的地方。

  陸沉忽然看見謝東樓攜眾人正坐在河中央的遊船上飲酒作樂。

  眼看著遊船就要靠岸,陸沉拉著賀平安默默地繞道走……

  結果賀平安朝着遊船一招手,“謝大人。”

  謝東樓一看見陸沉與賀平安就樂了,“好巧呀,晉王。”

  陸沉不去理會他,扭頭就走。

  “晉王爺這是要去哪裡呀?”謝東樓笑的開心極了。

  “我們吃飽了出來散步的。”小平安回答道。

  謝東樓更樂了,心想,小兩口過得挺愜意麼。

  正想再戲弄幾句,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襲來,只見晉王爺側過來半張臉,面色冰冷,眼神陰鷙,右手也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謝東樓一邊思考着“不至於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就抽刀了吧”,一邊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陸沉拉著賀平安離開了河岸,河邊教坊林立,是有錢人呆的地方。再往裡走,儘是些又細又深的小巷,是平民百姓做小生息的地方。

  街兩邊擁擠着各式各樣的小吃攤,路面擠得連輛轎子都抬不進來。熱騰騰的煙霧在人臉上繚繞,遊人摩肩接踵在小吃間徘徊。油炸的肉串,精緻的各類糕點,鳳梨茶粉圓湯應有盡有。

  賀平安摸摸肚子後悔道,“早知道不吃那麼撐了。”

  忽然看見巷子口有家賣米酒的,賀平安心想,雖然吃不下了,但是喝點米酒解解渴也是好的呀。

  “陸沉陸沉,我請你喝米酒。”

  陸沉點點頭,兩人一點點擠到巷子口。

  “老伯,要兩碗米酒。”

  賀平安說著,陸沉就開始掏錢。

  賀平安阻止他,“說好了我請你的。”然後笑道,“昨天軍器監剛發了這個月的俸銀,我現在可寬裕的很。”

  陸沉點點頭,心想,還不是我發給你的……

  米酒攤旁有一個小桌子三把小椅子。為了少占地方,桌椅都很小,靠着牆邊。賀平安正好能坐下,陸沉卻幾乎是蹲在地上的。

  賀平安喝了一口,咂咂嘴,“好甜。”

  陸沉看著他紅紅的小嘴,卻只想著親下去。

  喝完米酒,二人再來到河邊。

  賀平安揉揉肚子,打了個飽嗝,“我今天肯定是睡不着了。”

  陸沉環顧四周,嗯,謝東樓不在了……

  兩人站在河邊,岸柳依依,垂落在河水裡,浣來浣去,幾片翠綠零落在水面,飄飄蕩蕩。

  陸沉摟過賀平安,右手托着腦後就親了起來,柔軟的髮絲穿梭在他的指縫間。

  交織的依稀樹影遮擋住了他們。

  賀平安推了兩下,就放棄了。

  環着腰的手開始上下婆娑,陸沉感覺到原本挺得筆直的小身板已經被自己摸得又軟又燙,完全成了一塊年糕。

  親的整個人都快化掉了,才捨不得的鬆開。

  賀平安紅個臉,低着頭。兩個人繼續散步。

  經過了一座座的橋,一條條的路。

  賀平安突然冒出來一句,“男的跟男的在一起……到底行不行啊。”

  “有什麼行不行的”陸沉道。

  喜歡了便是喜歡了。

  “可是倆男的不能成親吧。”賀平安道,“而且這樣的話兩個人都不能有小孩了吧。”

  陸沉沉默了……

  “而且、而且我爹我哥哥知道了非得氣死……”

  “管他們做甚。”陸沉平平淡淡的說著。

  心裡,卻舒服極了。因為賀平安是喜歡他的。

  “賀平安,我下個月又要走了。”陸沉說道。

  “去哪?”

  “去打仗,是機密,你別告訴別人。”

  “嗯。”賀平安點點頭,“打什麼仗?”

  “去漠北,可能要半年才能回來。”

  賀平安愣了一下,“呀,這樣、這樣你就見不到我了。”

  “怎麼?”

  賀平安道,“過年的時候我要和哥哥回家……”

  “回去多久?”陸沉皺眉。

  “不知道,得看我爹娘願不願意搬過來住……即使是願意,把家搬過來,怎麼也得個半年吧。”

  那就是一年見不了面了,陸沉心想。這還是樂觀情況,如果他爹娘不願意搬,他會不會一直留下來陪着?

  時間久了,會不會把自己淡忘了?

  會不會又遇著個人,便在一起了?

  “我不管。”陸沉說,“最多給你半年時間,到時候你不回來,我就派人把你一家都抓過來。”

  “不行不行。”賀平安搖頭道,“我爹的脾氣壞的很,你抓不動的。”

  “怎麼會抓不動?”

  “你知道介子推嗎?”賀平安突然問道。

  “什麼?”

  “我爹小時候給我講的,介子推是春秋時候的人,晉王重耳……咦你也是晉王呢。重耳逼着他下山他不肯,非要在山上侍奉老母。重耳放火燒山逼他下來,結果他就和自己母親一起被燒死在山上了…………基本上我爹就是這麼個人。”

  陸沉道,“反正,你一定得回來。”

  賀平安道,“好,可是你要好好等我呀,不要派人去抓,不然我全家人都會討厭你的……”

  “嗯……”

  “陸沉,明天我們還來這兒吧,晚上散散步,挺不錯的。”

  “嗯。”陸沉點頭。

  還能在一起一個月,然後至少一年都見不到了。

  後來,陸沉與賀平安每天晚上都會來州橋。

  這成了賀平安最喜歡的一件事,一般下午他就開始餓了,一邊乾著活,一邊想著晚上去吃什麼好呢。州橋有上千種小吃。

  每天酉時,軍器監關門,賀平安蹦蹦跳跳的往州橋跑。

  陸沉要晚一些,他每天需要去樞密院處理軍隊事物,但是酉時的鐘聲一打,必然走人,雷打不動。

  有一回李闔下旨讓他入宮他都稱病給推了,眾人紛紛不解,也不知晉王每天晚上都還有什麼重要事宜。

  樞密院離州橋要遠一些,於是每次都是賀平安先到。

  陸沉走到汴河邊上,總能看見一個小白影子站在岸柳旁衝自己招手。

  兩人先去吃飯,單數天陸沉請賀平安,雙數天賀平安請陸沉。

  吃飽了飯就去河邊散步,期間遇見過謝東樓好幾回。謝東樓一次比一次笑的開心。

  陸沉只能冷漠地走過……

  後來,兩個人又發現了一條買小東西的雜貨巷。

  每天也要去轉一圈。

  巷子裡的掌櫃都極為熱情,什麼破浪鼓、兔爺兒糖人、小花燈、小老虎……一路走下來,賀平安手裡總是被塞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

  經過個首飾雜貨攤,掌櫃的又是給賀平安試簪子、試香袋……結果說那七八個簪子都適合他。賀平安說怎麼可以買這麼多;掌櫃的說小公子人俊俏,不是簪子襯人反而是人襯簪子了,咬咬牙,只給你算一半價錢!

  賀平安悄悄問陸沉好看不好看……陸沉嘆了口氣,都給我包起來吧……

  走到瓷器攤,賀平安跑過去,盯着一個白瓷兔子看。他覺得這隻兔子做的還真是惟妙惟肖。可是今天自己買的東西太多了,嗯,不能再買了……

  陸沉看了眼那瓷兔子,是個腰墜。大戶人家都會在腰間懸一塊玉珮,但是哪有掛兔子的?不倫不類。

  這時,一個少爺走來指着兔子,“掌櫃的多少錢?”

  “十五文。”

  少爺掏了錢走人。

  賀平安默默地望着那只瓷兔子被人提溜走……

  陸沉問道,“掌櫃,這兔子還有沒有?”

  “不巧了,今天賣完了。”掌櫃笑道,“不過貨馬上就又到了,您明天再來,保準有。”

  陸沉對賀平安說,“明天再買。”

  夜市漸漸散去。賀平安與陸沉也要回府了。

  賀平安的左手右手各攥着四支簪子。把右手的四支塞到陸沉手裡,笑眯眯道,“分你一半。”

  陸沉接過簪子,放在衣襟裡。

  心想,要是永遠這樣,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五章

  監明司的後院是陸沉專設的牢房,專門用來審刺客。

  陸沉猜測,漠北人是在京城建有情報據點的,而且恐怕已經查出來他近期要率大軍討伐漠北了。於是這段時間刺客出沒頻繁。

  這天,陸沉來到牢裡。

  “招了沒?”他問牢頭。

  牢頭愁眉苦臉道,“這幫漠北人骨頭硬的很,都審死八個了,一個還沒招。”

  “嗯。”陸沉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他背個手下到了地牢裡。

  地牢裡昏暗潮濕,牢頭在前面給陸沉舉着火把。

  就聽見底下淒厲的慘叫聲傳來。

  地牢裡一向是兩個兩個犯人一起審問的,一個犯人被綁在旁邊看,另一個被折磨。如果折磨死了還沒招,就把旁邊看的犯人架上刑台,繼續折磨。

  然後,再提出一個犯人,綁在旁邊看。

  只見一個身高八尺的大漢被鐵鏈銬在牆上動彈不得,嘴裡緊緊箍着鐵環,防止咬舌自盡。

  另一個同樣身材的大漢,被架在刑台上,一絲/不掛,如同牲口一樣任人宰殺。

  他的一條腿上的肉已經被剃的能看見白骨了,依舊沒招。

  獄卒見到晉王親自來了,審得更加賣力。

  拎起斧子問道,“我再問你一次,招不招。”

  “呸!”

  獄卒拿着斧子,在大漢的手上比劃了兩下,大漢還以為自己的手會被剁下來。

  結果獄卒一個冷笑,用斧子的另一側,一點點的將這漢子的小拇指的骨頭敲碎。

  十指連心,刑台上的漢子慘叫起來。

  “招不招?”

  “他娘的!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然後是無名指也被敲得粉碎。

  一直到兩隻手的手骨全被敲碎,那人也沒招。

  接着是膝蓋骨……

  陸沉就站在一旁看著,那漢子漸漸得連叫都叫不出聲來。渾身的骨頭都被敲得粉碎,整個人成了一攤軟肉。

  這個人算是廢了。

  廢了的人就沒有辦法繼續審問了,接着請劊子手過來,先剜眼,再劃開肚子,內臟器官一一取出。抹到在旁邊看的那個犯人的臉上,讓他聞,讓他舔,然後告訴他,你是下一個。

  陸沉把整個過程看完,評價道,“你們這樣,他們當然不會招。”

  牢頭和獄卒們噗通全跪下,“小人們知錯,還望王爺指點!”

  “審問的時間太短了。”陸沉說道,“他們都是死士,你們才審問了一兩個時辰就把人弄死了,怎麼會招?要把一個人的意志磨礪殆盡,起碼得半個月。”

  “王爺教訓的極是!”牢頭連磕了三個響頭。

  正在這時,忽然一陣巨響,地牢的屋頂下來塌一半。

  陸沉只覺得腦袋被震得一翁,接着,又是幾輪爆炸聲,整個地牢昏天黑地。

  待到反應過來,地牢已經被炸了個透亮。

  幾個侍衛跑過來,“王爺,上面的犯人逃了!”

  陸沉翻上地面,發現牢房的一排牆都被炸開了。再進裏邊看,鎖犯人的鐵鏈也被斬斷。

  這是有預謀的劫獄。

  不過,陸沉不着急。

  建這個牢房的時候,他就派了三個侍衛偽裝成犯人呆在裡面,從而得到了不少情報。

  這次,那三個人也都不見了,定是和其他犯人一起跑了。踩好點就會回來報告。

  於是陸沉在牢房附近仔仔細細的轉悠。發現了一個銅片。

  撿起來,皺眉。

  按灌注工藝,這應是火麟炮的彈片。這種炮是賀平安造的,專門用來炸城牆。

  看來軍器監已經有內奸了。

  下午,一個偽裝成逃跑犯人的侍衛果然回來給陸沉報信了。

  這次犯人集體逃亡,是漠北的情報據點組織一手策劃。逃跑人數眾多,現藏在城西的一處民宅裡。

  陸沉把玩着手中的銅片,勾起嘴角,這次定要一網打盡。

  他不動聲色的調動暗衛,緩緩向城西集結。

  忽然想起,陸沉對自己身邊的侍衛說道,“你去軍器監,告訴賀平安,讓他今天直接回府,不必等我。”

  晚上定是一場惡戰,陸沉估計自己是來不及與賀平安吃飯散步了。

  帶著侍衛,陸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城西走。經過州橋的時候,看見了昨天的瓷器攤。白瓷兔子正掛在招牌旁。

  陸沉想起來,賀平安是想要這個的。

  讓侍衛在街邊等着,陸沉一個人走上前去,“掌櫃的,我要這個。”

  說著,掏出十五文。

  掌櫃的給他取下來,包好。

  陸沉放到袖子裡,接着往城西趕。

  城西民宅是一棟兩進兩出的院子,漠北人都藏在裏屋養傷。

  暗衛把整個屋子包圍完畢,一聲令下,破門而入。屋中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甕中捉鱉。

  陸沉進屋,掃視一週,一個十七八個人,僅僅是在養傷,這裡顯然不是漠北人的主要據點。

  陸沉注意到其中有兩個端水伺候的人,哆哆嗦嗦,不太像是漠北人。

  陸沉說,“就審這兩個。”

  兩個人被帶到不同的屋子審問。一番慘叫過後,侍衛來到陸沉身邊,“全招了。”

  兩個人各寫了一張紙,其中包括刺客們的主要據點、成員名單、以及下一次行動時間。

  陸沉把兩張紙對了一下,寫的一樣。

  這兩人是昭國人,為貪錢財,一直幫漠北人打探風聲、通風報信。於是不似漠北刺客那般視死如歸,恐嚇幾下就全都招了。

  陸沉又問道,“藏在軍器監的奸細是何人?”

  兩人皆是迷茫。

  陸沉吩咐侍衛,“叫羅升過來。”

  片刻,羅升就被帶了過來。他看著一屋子被捆起來跪着的人,不禁不寒而慄。

  陸沉對羅升道,“好好認認,有沒有你軍器監的人。”

  羅升把十幾個刺客都仔細端詳了一邊,搖頭道,“沒有。”

  陸沉皺眉,看來奸細另有其人。

  陸沉觀察出來,這群刺客中,有一年紀大的人是领頭的。

  陸沉指了指,侍衛把他提上前來。

  “告訴我軍器監的奸細是誰,我每問一次,你不回答,我就殺你一名同夥。倘若你回答了,我便放你們一次,咱們再戰一回。”

  “什麼奸細?我從未聽說過。”這人一臉疑惑道。

  “是誰?”陸沉不理會他,直接問道。

  等了片刻,陸沉一揮手,排在第一個的人刀起頭落。血濺了好高,頭顱軲轆軲轆滾了出去。

  這人還沒反應過來,陸沉又說道,“軍器監是我執管重地,斷容不得奸細。不是騙你,你只要告訴我那人是誰,我便真的放你一次。”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知道的。”陸沉道。

  又一人頭落地。

  “好了,我再問第三遍。”

  “不知道。”

  人頭落地。

  ……

  其實,這時候宅子裡還有一個沒被發現的漠北人。

  正是小啞巴,軍器監裡的奸細。

  這棟宅子平時是漠北刺客用來交換情報的聚集點,其中有一房梁的柱子被鑿空,用於間接交換情報。

  當破門聲響起時,领頭刺客就讓小啞巴藏進高處的柱子裡。柱子很細,乍一看不能藏人,但小啞巴個子瘦小,勉強還是擠進去了。

  當她聽見陸沉問軍器監的奸細是誰的時候,心中一涼。

  然後,聽見老頭領說不知道。

  一個同伴便被殺死了……

  死了三個人的時候,小啞巴再也忍不住了,她打算出來承認。

  這時,忽然聽見老首領大笑起來,“陸沉,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尚且不說根本就沒這個奸細,即便是有,我告訴你了你就真的會放過我們?我告訴你之後,你定會把所有人一起殺了以絶後患!”

  陸沉說道,“你誤會了,我定會說道做到的。”

  老首領道,“可惜真的沒這個人。”

  陸沉一揚手,又是一條人命。

  小啞巴的指甲緊緊的嵌入木柱,血一點點的溢出來。

  首領的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即使自己現在站出來,也僅僅是多死一條人命罷了。

  於是,她聽著十幾聲命斷聲。

  最後,她聽見陸沉說道,“我沒什麼可威脅你的了呢。”

  陸沉的聲音清朗而平靜,根本不像是個殺人狂徒在說話。

  陸沉走到老首領的跟前,“你說的沒錯,你若告訴我那人是誰,我是會連你們一起殺了的。”

  然後抽出刀,“看著你聰明的份子上,賞你個全屍吧。”

  刀刃在脖子上輕輕一抹,人便倒地身亡。

  陸沉帶上人走了,至於收拾屍體的工作,便留給明天開封府的人來做。

  他對手下說,“今天晚上休息,明天都準備好了。”

  他已經知道到了刺客據點的位置,行動自然是越快越好。

  小啞巴聽著人都走光了,從房樑上跳下。

  便看見一地的屍首。

  她走到頭領的跟前,蹲下,眼眶裡的淚跌落在血水中。

  握住已經冰涼的雙手。

  “師父,阿娜會給你報仇的。”

  汴京的路上已經空無一人。

  陸沉白天為了不引人注目,沒有牽馬。於是現在,他也只好走回王府。

  忽然摸到自己的袖子濕了,看了看,也不知是何時染上的血跡。

  掏出袖子裡的白瓷兔子,也染上了血。

  陸沉走到汴河邊上,沿著河堤慢慢走下河岸。

  蹲在河邊,捧起清水,仔仔細細的把白瓷兔子洗乾淨。再用另一隻乾淨袖子擦乾,放在衣襟裡,貼在胸口。

  走到晉王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陸沉忙了一天,午飯晚飯也全沒吃,此刻頭有些發昏。

  跨入門,抬頭,忽然看見一簇小小的燭光在閃爍着。

  心中一暖,陸沉知道那盞光是在等自己。

  吱呀——推開了門。

  趴在桌子上打盹的賀平安昏昏沉沉的醒過來了,半眯着眼,“你回來啦,我給你留了一碟棗糕。”

  陸沉坐下,拿起糕點慢慢吃起來。

  “是不是涼了?”賀平安問。

  “有點。”

  “你幹什麼去了,怎麼回來這麼晚?”

  “公事。”陸沉回答。

  然後陸沉掏出衣襟裡放著的瓷兔子,“你不是要這個麼。”

  賀平安接過來,還帶著些體溫。

  “謝謝你。”他笑道。

  然後把兔子掛在腰間,轉了一圈,問道,“好看不?”

  陸沉淡淡的笑了,“不倫不類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六章

  軍器監門前有一個小屋子,是專門接受各地運來的材料的。偶爾有信件,也會一併接收。

  這幾天賀平安天天往小屋子跑,一次次的問屋子裡的老伯,“有沒有我的信啊。”

  一趟趟跑的老伯都煩他了,於是,他的信也終於到了。

  賀平安拿着信,來到軍器監側房的一間小書房。

  拿來小刻刀,一點點的把信封裁開。

  掏出信,迫不及待的讀完。讀至最後一句,展眉,笑了。

  平安趁中午午飯的時間跑出軍器監。

  陸沉說自己這幾天都在樞密院,平安要去找他。

  結果樞密院門口的侍衛不讓他進,解釋了好久也沒用。

  幸虧碰上了謝東樓,謝東樓領着賀平安進去,笑道,“你找晉王?”

  “嗯……”

  “你找他幹什麼呀?”

  “……不幹什麼。”

  由於謝東樓正是樞密院的二把手,於是並沒有通報,他帶著賀平安直接走到了後院的軍事重地。

  嘩啦門一推開,二十多個將軍刀都□了。

  一群人一臉緊張的盯着謝東樓與賀平安。

  陸沉皺眉,“謝東樓你會不會敲門?”

  謝東樓笑道,“我還不是想給你個驚喜。”

  陸沉望着躲在謝東樓身後的賀平安,“什麼事?”

  “我、我……”賀平安望着二十多個拔刀漢子,完全說不出話來。

  陸沉站起來,走到賀平安跟前。領他去無人的迴廊裡。

  皺眉,“到底什麼事,現在說吧。”

  賀平安說,“呃,突然不想說了。”

  陸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道這傢伙真難伺候,於是轉身離開。

  “陸沉。”賀平安喊道。

  “嗯?”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賀平安想,站在夜晚的汴河上,有了月亮與岸柳作幫襯,似乎才好開口些。

  “晚上我不一定能去吃飯。”

  “今天又有公事?”

  “嗯。”

  “一點時間也擠不出來了?”

  “不一定。”陸沉道。

  陸沉這天要去圍剿刺客,大概一下午就能結束戰鬥,但也不排除意外情況發生。

  看著賀平安的樣子,好像真的有話要對自己說。

  “現在真的就說不成?”陸沉道。

  “呃……”

  望着他尷尬的樣子,陸沉道,“那這樣吧,晚上你還去州橋等我,等到戌時如果我還沒出現,你就回去。”

  平安點點頭,“好。”

  賀平安走了,陸沉帶上人馬開始行動。這次不需要拷問,只要保證沒有漏網之魚就好。於是要速戰速決。

  漠北人的據點建在京城一處茶樓,那茶樓生意很好,每天進進出出幾百人,即使漠北人混雜其間也很難引起人注意。

  陸沉的計劃是先派幾人裝成茶客,潛入茶樓,等到確定名單上的人的位置之後,放信號,暗衛分兩隊行動,一隊衝上茶樓抓人,另一隊封鎖整條街,防止漏網之魚。

  整個計劃進行的很順利,不一會,陸沉就控制了整個茶樓。

  但就在這時,忽然四面弓箭齊發。許多蒙面人從四面八方衝進來。

  包圍反被包圍,陸沉意識到,計劃敗露了。

  然後他又意識到另外一件事,這群漠北人準備的很不充分,應該是不久前才得到的情報,此時只得奮力一拼。

  ——也就是說,有人告密了。昨天的犯人恐怕還有漏網之魚。

  昨天的漏網之魚,正是小啞巴,阿娜。

  她連夜跑回總據點,向二頭領報告。

  可是那時候陸沉已經派了人來茶館盯梢了,如果逃跑只能引得大軍追捕。倒不如將錯就錯,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實際暗地做佈置。

  整個茶樓都成了戰場,陸沉身邊五個護衛被射死了四個,只能自己拎起長槍上了。從三樓一直殺到一樓,望着天空中日落西山,鮮血四濺,陸沉想,看來今天賀平安是白等自己了。

  一直戰鬥到三更半夜,期間還派了御林軍前來助陣,圍成鐵壁銅牆,進行剿殺。四處血肉橫飛,死傷無數。直到兵器相接聲漸漸稀落,最後一個领頭的髯虯大漢被眾人圍起來用長槍捅個血肉模糊,這仗,才算是勝了。

  侍衛把一具具屍體排列在街邊,找來那兩個幫漠北人做事的奸細一一辨認。

  最後統計出來,逃跑了三人。

  其實逃跑了四人,但是這兩個人不認識小啞巴。

  陸沉皺眉,還得繼續懸賞,一定得一網打盡。因為過一段時間自己就離開京城了,萬一到那個時候死灰復燃,漠北人再來個釜底抽薪,後果不堪設想。

  天已經黑透了,這天沒有月亮,天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沖刷着陸沉身上的血跡,染了一地的絳色。

  陸沉活動了一下腿腳,右腿被撞了一下,這會兒生疼。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一串串砸向地面,匯聚成川流不息。

  侍衛拿來一把傘給陸沉舉着。陸沉自己接過傘,說道“你們都回去吧。”

  然後一個人在路上搖晃着,他走得很慢,走得一瘸一拐的。

  路面上空無一人,燈火也一盞盞熄滅,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為什麼,陸沉覺得賀平安應該還在等他。

  因為他每天都在等他,不管自己交代過沒交代過。

  走到州橋,繁華的夜市早已散盡。

  然後便看見岸柳旁那一抹淡淡的白。

  遠遠地望着,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個小人影

  撐着把白傘,一襲的白衣,微微探着身子,朝着陸沉每天出現的那個路口張望着,腰間掛着的白瓷兔子晃晃蕩蕩。

  可是今天陸沉走的是另一條路,於是,是他先看見的賀平安的背影。

  雨聲太大,於是,陸沉都走到跟前了,賀平安還沒聽見,還在朝着另個方向仔仔細細的張望着。

  陸沉就喜歡他這個模樣。

  從身後,緊緊的摟住了他的腰。

  一襲乾乾淨淨的白衣被粘上血色。

  賀平安驚呼一聲,然後反應過來。

  撫着那雙扣在自己腰間的手,笑了。

  “你來的也太晚了吧。”賀平安道。

  “我不是說過,過了戌時就不必等了。”

  “反正我也把你給等來了呀。”

  其實過了戌時,賀平安也覺得自己該走了,但是他又想,說不定再多等一小會陸沉就來了。

  他總是怕自己一轉身,陸沉就來了。於是多等了好幾個一小會兒。

  漸漸的等來了一場大雨,漸漸的等的路上一個人都沒了。他想,既然已經等了那麼久,不繼續等下去就可惜了。

  然後,一直等到半夜。等到一雙手從背後攬住了自己。

  陸沉順手把自己的傘扔到了河裡。

  賀平安愣愣看著他。

  陸沉說道,“我沒勁了,你給我打傘。”

  “哦。”

  賀平安撐着自己那把白紙傘,打在兩個人頭上。

  傘很小,於是兩個人各濕了半邊肩膀。

  賀平安問,“陸沉你是不是和別人打架了?”

  陸沉眉毛一挑,“是打仗。”

  “那你受傷沒?”

  “沒有。”

  “胡說,你身上全是血。”

  “都是別人的。”

  “那腿怎麼還瘸了?”

  “老毛病,下雨天就會瘸。”

  最後,賀平安問道,“死人了吧……”

  “嗯。”陸沉點點頭。

  “賀平安,今天你想跟我說什麼?”陸沉問。

  “呃……怎麼說呢。”

  陸沉看著賀平安撓了撓腦袋。

  “我說了你肯定說我胡扯。”

  “啥?”

  “但是我是認認真真想過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陸沉微微皺眉。

  “就是……就是……”

  賀平安低着頭,走過一排排岸柳。這天沒有月亮,沒有煙花、也沒有小商小販的吆喝聲做掩護。

  只有傾盆大雨在一直下,只有他們二人在汴河邊上晃蕩。

  陸沉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彷彿說了什麼都沒辦法雲淡風輕的糊弄過去。

  “就是……我們成親吧。”賀平安說。

  他看看陸沉,沒一點反應,繼續安安靜靜地走着。

  情況和自己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特別想得到一個回覆,行或者不行、好呀或者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可是陸沉就是沒反應。

  “其實不用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可以默默的……”賀平安補充道。

  還是沒反應……

  幸虧雨下的很大,賀平安想。

  兩個男的是不是真的就不能成親?賀平安想。

  明明是認認真真考慮了好久的……

  在賀平安看來,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就是應該成親的。

  不能有一絲的猶豫,不能進進退退反反覆覆,不能曖昧、不能遮掩、不能權利弊、不能偷奸耍滑。喜歡了就是喜歡,喜歡了就要認認真真考慮一輩子的事。

  雨水順着堤壩流入汴河,空氣中透露着一股乾淨清涼的味道,整座城池都被洗涮了一遍。

  最後,陸沉說道,“八抬大轎我是沒臉去準備的,頂多就是拜堂。”

  平安的心裡動了一下。然後,一種溫暖的東西從最深深處一點點的溢了出來,浮現在臉上。他眯起了小鳳眼兒,嘴巴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笑得像吃了蜜一樣甜。

  淅瀝的雨聲遮蓋了他的笑意,表情也朦朧的讓人看不清。

  使他可以安安靜靜地獨享自己這份幸福。

  “那陸沉,你知道該怎麼拜堂嗎?”平安問道。

  “不太知道。”陸沉搖頭。

  “……那是不是該找個人問一下。”

  “別找人問,找本書查查就好。”

  “哦……那衣服呢,好像還要帶個大紅花來着。”

  “穿平常衣服不就行了。”

  “不行,我找人去做。”

  “京城的裁縫店都會登記客人姓名,會被人發現的。”

  “那我跑鄉下找人去做。”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做衣服……你不是打算帶個鳳冠穿身女裝跟我成親吧。”

  “胡說,我是要做兩身男裝的。”平安說道,“而且即使是做女裝……也應該是你穿。”

  “嗯?”陸沉一揚眉毛。

  “因為我是相公你是娘子……”賀平安默默道。他在心裡定下了的,自己一定是相公,因為自己天天出去都是幹正事的。陸沉這樣天天做飯,還會縫衣服的就應該是娘子才對。

  “你這傢伙是想造反?”陸沉道。

  賀平安嘴硬道,“你就是我娘子。”

  陸沉懶得和他吵,但是暗暗的記下了,心道,上了床就讓你知道誰是相公誰是娘子。

  由於平安打傘打得歪歪扭扭心不在焉的,二人回到王府的時候早就成了落湯雞。

  換衣服的時候陸沉問道,“對了,這事你家人知道嗎?”

  “我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小平安回答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沉想,如果他家人一直不願意,他還會跟着自己嗎?

  “沒辦法……”平安無奈道。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對爹娘很不負責,卻也無可奈何。

  因為陸沉快走了。因為人一輩子只能喜歡一個人。

  “對了陸沉。”賀平安道。

  “嗯?”

  “上個月我給我娘寫信,告訴她,我有喜歡的人了……但是沒敢告訴她你是男的。然後今天我娘的回信到了,你猜她說什麼?”

  “什麼?”

  賀平安笑了,說道,“她說,願我這一輩子只喜歡這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七章

  自從賀平安與陸沉決定成親了,和他們朝夕相處的巴扎同志就聽到了無數限制級對話。奈何軍事林仲甫被陸沉已經派到前線了,巴扎憋了一肚子的槽無人可吐。

  比如這一天,陸沉坐在書桌前練字,賀平安坐在他對面傻笑。

  ——是真正意義上的什麼也不做的傻笑。

  賀平安突然說,“陸沉陸沉,以後我們生了孩子就叫陸平安吧。”

  隔牆之耳——巴扎同志一口茶水差點沒噴出來。

  還是陸沉定力好,他淡定的練着字,“嗯”了一聲。

  賀平安說,“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麼嗎?”

  陸沉面無表情道,“為什麼呀?”

  賀平安開心的回答道,“因為我叫平安呀,平安這個名字好吉利的。但是他叫平安的話就不能隨我姓賀了,不然就和我名字一樣了,成何體統。所以讓你沾個光吧,他隨你姓陸。不過不過,你可千萬別誤會了,我是覺得他的名字裡連一個你的字都沒有你就太可憐了,所以即使是他跟你姓,你也不要忘了,我是相公,你是娘子。”

  陸沉說,“嗯。”

  賀平安歪個腦袋,“陸沉,你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嗎?”

  陸沉配合道,“有什麼不對呀?”

  賀平安笑道,“咱們倆都是男的沒辦法生孩子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的巴扎想……整個一神經病。

  每月十五軍器監會放兩天假,賀平安打算用這兩天去買新郎官的禮服。他想叫陸沉和他一起去,但是陸沉說“費那種事幹嘛”。

  於是賀平安決定自己去買,但是新郎官的衣服可不便宜,靠小平安那點俸祿連刺繡錢都不夠。

  平安想起來陸沉喜歡把銀票收在書房的抽屜裡,趁陸沉不在,躡手躡腳的跑進書房,打開檀木櫃子,果然放了整整齊齊一疊銀票。

  抽了兩張扭頭就跑,跑到門口,怕不夠,拐回來,又抽了一張。

  賀平安不知道的是,陸沉站在不遠處一直望着他離去的身影,吩咐了兩個手下悄悄跟着。心道,自己又不是不給他錢,用得着這樣鬼鬼祟祟……

  坐著牛車來到汴京附近的鄉下,問了好多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裁縫店。

  跟老裁縫解釋了很久自己為什麼只做兩件新郎服而不做新娘的……老裁縫說七天來拿吧。

  七天後,賀平安從軍器監溜號出來,坐著牛車開開心心的拿到了新衣服。

  晚上還須再回軍器監報個到,賀平安準備先把衣服放回自己當值的屋裡,再在羅升面前晃一眼,證明自己今天來了。雖然其實他來不來羅升都不會對他怎麼樣……

  放衣服的時候遇見了正在掃地的小啞巴。小啞巴眨巴眨巴眼睛,沖賀平安笑了一下。

  賀平安看看四周,“沒人的時候你就陪我說說話吧,我在這裡呆了這麼久,連一個知心朋友都沒交到。”

  小啞巴認真道,“我馬上就掃完地了,一會去你屋裡說話。”

  “嗯,好。”賀平安笑了。

  他抱著衣服跑進自己當值的屋裡,看著窗外呼啦呼啦飛快掃地的小啞巴。

  小啞巴掃完地就進來了,她問道,“你今天出去幹嘛了呀?”

  “嘿嘿,不幹嘛。”賀平安笑道。

  小啞巴心想,賀平安平時都是問什麼答什麼的,這樣一定是有問題。

  “告訴我吧。”小啞巴一臉可憐巴巴的問道。

  “不好說啊……”

  “什麼事不好說啊?我連自己不是啞巴都告訴你了……”

  “但是真的不好說……”

  “你告訴我了我又沒辦法告訴別人……大家都當我是個啞巴。”

  “嗯……嘿嘿、嘿嘿……”賀平安突然傻笑起來了。

  其實他特別想說,幸福總是想找人來分享的。可是陸沉交代過他不許告訴任何人。

  賀平安湊到小啞巴耳旁,“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呀,我要成親了……”

  ……

  晚上,小啞巴回到自己住的那個舊庫房。這個庫房十幾年都沒人收拾了,又髒又臭,一般沒人願意來。於是也沒人知道,這裡還藏有三名養傷的漠北刺客。

  小啞巴蹲在黑暗中,低聲對其中一人說道,“師兄,我發現一件事……”

  ……

  第二天,便是陸沉與賀平安成親的日子。

  下午,陸沉正在樞密院裡給各軍劃分執行區域,忽然聽到鐘聲一響,他放下圖紙站起來,說了句,“明天繼續。”扭頭就走了。

  結果謝東樓正好在門口晃蕩,笑眯眯的問道,“今天王爺怎麼走這麼早呀?”

  陸沉“嗯”了一聲,接着往前走。

  “今天晚上戚老將軍從西夏回來,大夥說是要開個慶功宴。”

  “我不去了。”

  謝東樓那雙狐狸眼睛轉了一圈,笑道,“莫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只見陸沉的步子停頓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謝東樓朝陸沉走去,“咦?還真有事?”

  “……”

  “還請王爺說來聽聽~”

  陸沉黑着臉想,自己該怎麼說,難道要說“我現在正趕着回家成親呢”。

  “莫不是因為小平安?”

  “……”

  “哈哈哈,果然是!”

  “謝東樓。”陸沉突然停下不走了。

  “嗯?”謝大人正笑得燦爛。

  “我是晉王,你是樞密院的大臣,人多的時候不准給我說渾話,再說錯一句你抹乾淨脖子等着死。”

  “下官知錯、下官知錯,下官以後再也不敢啦。”

  然後陸沉就走沒影了。

  謝東樓開開心心的下班逛窯子去。也不知道為啥,他最喜歡看著陸沉生氣了,然後在陸沉準備爆發的前一刻突然認錯,看著陸沉無可奈何有氣沒處撒,有趣極了。

  同一時間,賀平安也準備從軍器監裡溜出來。

  “平安。”

  賀平安扭頭,是小啞巴叫住了自己。瘦瘦小小的,躲在樹蔭下,手裡抱著個小陶壺。

  “你要成親了……我也沒什麼可送你的,就送你一壺交杯酒吧。”小啞巴低着頭說道。

  賀平安走過去,接過酒壺,聞了聞,“咦,好香呀,是什麼酒?”

  “就、就叫交杯酒。是新人成親的時候用來交換着喝的。”

  “嗯,謝謝你。”賀平安衝著小啞巴一笑。

  “對了……還有。”

  “嗯?”

  “平安……你是要和晉王爺成親嗎?”

  平安不好意思的“嗯”了一聲。

  “那你可千萬別跟他提起我呀……我是漠北人,他一查就能查出來的……”

  “我知道的。”

  “他萬一問你酒是誰給的……我……”

  “誒,對呀。那我說誰給的好呢……”

  “你說是你自己買的行不行?”

  小啞巴忐忑不安的看著地面,她終於把最重要的一句話說出來了。

  “嗯,行。”賀平安道,“這酒估計不便宜吧?”

  “沒事的……沒什麼可以送你的了……”

  賀平安看著小啞巴又瘦又矮的樣子,心想她攥這買酒的錢一定不容易。於是拍拍她的肩,“謝謝你,我一定會想辦法送你回漠北的。”

  小啞巴的肩膀顫了一下,她如蚊子細哼般輕聲說道,“我也謝謝你,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平安回到王府,陸沉已經在了。

  他們約好的,晚上在書房成親。

  平安扒出來自己買的紅布蓋在桌子上,擺好瓜果酒水。又點了倆紅蠟燭。從裏屋抱來兩個墊子,磕頭用的。

  全佈置好了,就是沐浴更衣。

  陸沉看著平安解下了腰間的白瓷兔子,彎腰,褪下一襲白衣,脫得乾乾淨淨了卻還是個白淨的人。

  身子還是一個正在發育的少年的身子,肩膀向下滑,線條緩和而單薄,腰身柔軟且細,彷彿兩隻手就能扣住。圓滾滾的小屁股看著就想讓人欺負。

  最好看的是一雙腿,筆直而修長,就真的像一隻鶴般秀挺,但是總被鬆鬆垮垮的衣服給掩飾過去,讓人看不出來。

  生得鍾靈毓秀的一個人,卻偏偏蒙了一層鈍氣。如同渾然璞玉,倘若打磨掉那層鈍便是國色。

  但是陸沉就是喜歡他這份鈍氣,陸沉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好。

  墨發白衣、清明雋秀猶如鶴形儀,他這副模樣,只能自己看到。

  賀平安知道陸沉在看自己,紅着臉泡到了澡池子裡,“洗你自己的去……”

  陸沉褪了衣衫和他泡到一塊兒。托起別過去的小尖下巴,“你還臉紅?又不是沒看過。”

  “你怎麼能這樣呢……你是娘子我是相公。”平安默默道。

  陸沉眉毛一挑,懶得和他打嘴仗。好戲在後面。

  一個澡兩人洗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開始穿戴。

  陸沉總穿黑,平安總穿白,這天他們穿了一模一樣的一身紅。

  平安幫陸沉扣玉帶,陸沉幫平安系衣繩。

  陸沉皺眉道,“這衣服怎麼這麼難穿。”

  “但是很好看啊……”

  穿完了衣服,開始梳頭。

  坐在鏡子前,平安先給陸沉梳,繁繁複復的頭冠,平安研究了很久才給陸沉帶上。在下巴下面繫了一個結,兩條朱紅垂穗順着雙鬢垂下。

  平安端詳了半天,“嗯,沒戴歪。”

  然後,他突然又注意到了陸沉眼下淺淺的刀疤。用手指點上去,“我一直都想問的,你這個疤是怎麼來的?”

  陸沉沉默半晌,最後平淡道,“小的時候我不懂事,老拿眼睛亂瞪人,就有個人威脅我,說我再瞪他就把我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是什麼人,這麼壞!”

  “說了你又不認識。”

  賀平安想,陸沉吃過很多苦呢。“怪不得你現在老是垂着眼的。”

  “嗯……”陸沉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這雙眼睛不討喜、太凌厲。稍微有些生氣,隨便瞪誰一眼,都容易被人家看成恨之入骨。

  後來他總是垂着眼睛,後來他一生氣就對著人笑。小時候的習慣,一輩子都改不了。

  然後平安坐下,陸沉給他梳頭髮。

  綁住的頭髮散開了好幾次,明明扣好的頭冠也滑掉了好幾回。

  陸沉皺着眉頭一次次的幫他綁好,“怎麼這麼麻煩。”

  終於兩個人都穿戴整齊。平安說,“……拜堂吧。”

  陸沉說,“先別忙。”

  然後走到裏屋,打開櫃子,拿出兩個靈牌來。

  擺在正堂的桌案上。

  賀平安看著靈牌,一個寫着“李召”、一個寫着“陸長歸”。

  “這是……”

  “我爹娘。”

  賀平安從來沒聽見陸沉提過自己爹娘,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人。

  “可以拜了。”陸沉道。

  “等一下,我要站右邊……”賀平安和陸沉換了位置,他可沒忘了自己是相公呢。

  陸沉懶得和他爭,他喜歡站右邊就讓他站右邊吧。

  兩人跪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然後就是喝交杯酒了。平安從門口拿來,“我……買了酒的。”

  陸沉說,“不喝你的,喝我的。”

  “我的就叫交杯酒,你的又是什麼酒?”

  “不知道。”陸沉回答道,“我爹當年藏的東西現在都收在國庫,其中有不少好酒。我隨便拎了一壺。就算是他送給我們的。”

  “那就該叫女兒紅了。”賀平安笑道,“好,喝你的。”

  賀平安想,一般家裡女兒出生的時候都會埋下一罈酒,待到女兒出嫁再揭開喝了,便是女兒紅。他和陸沉喝了這女兒紅就更證明他是相公陸沉是娘子了。

  倒好酒,賀平安道,“是不是還要說什麼誓詞啊?”

  “說什麼?”

  “不知道……”賀平安想了好久。

  “那就說,同生共死、白頭偕老吧。”最後,陸沉道。

  “嗯,好。”賀平安笑了。

  兩隻手交織,白玉杯盈盈相對,陸沉看著賀平安,賀平安看著陸沉。

  同生共死,白頭偕老。

  揚起杯底,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八章

  圓圓的月亮懸在半空中,深藍的天空隨意撒了幾顆星。

  飲了交杯酒,賀平安打個哈欠準備去睡覺。

  “你等着。”陸沉道,“還沒入洞房。”

  賀平安看著陸沉,搖搖頭堅決道,“不入!”

  “成親怎麼能不入洞房?”

  “就是不入!”

  “都成親了,你不至於一輩子都不讓我碰吧。”

  “可、可是,你弄得我能疼上好幾天……”

  原來就這回事。陸沉道,“那是因為你不配合,你配合一點就不會疼了。”

  “啊?”

  陸沉趁着賀平安愣着,攔腰抱起,抱到自己臥房去。

  剛放在床上,賀平安又馬上坐起來了。

  陸沉撫着他的肩,“你聽話,我保證讓你舒服。”說著,坐在床上,把人攬入懷中。

  右手攬着腰,不老實的上下婆娑。左手順着脖頸向下撫去,大拇指按了按若隱若現的喉結,少年輕哼了一聲。再在鎖骨上輕輕描畫,原本白皙的鎖骨便蒙了一層粉色。忍不住親了上去,把筆直板正的衣領往外一拉,露出寸寸白如脂玉。

  托住脖頸,便在少年纖細的頸項間輕輕啃咬。感覺兩隻小手推着自己的胸膛開始掙扎了,攬着腰的右手便加重力量,使他掙脫不掉。

  “一點都不舒服!”賀平安道。

  陸沉看著他,臉漲得通紅,肩已經滑出來一半。這時還如何停得下?

  輕輕一聲解開少年腰間的白玉帶,剝開重重疊疊的婚服,便剩下最後一層中衣,柔軟的白綢,隱隱約約勾勒出胸前兩點。隔着布料,伸出手來反覆揉按,按得兩個小點都立起來了,便解開衣帶,一直褪到胳膊彎。胸前的兩顆小紅豆是那麼惹人喜愛,湊上去輕輕的舔/弄,含在嘴裡,軟嫩得彷彿要化了似的。

  “嗯……哼……你你你不要臉……”

  攬住後背,扣住手腕,使他動彈不了,只能挺着小胸脯任自己褻玩。玩得兩顆小茱萸都紅得可以滴出血來。

  然後手指一寸寸往下滑,在肚臍上繞了個圈,繼續向下,解開褲帶,輕輕探進去手。

  “你這小東西,都探起頭來了,還說不舒服?”

  “嗯……嗚嗚嗚……”

  把手繼續往裡探,摸到兩個圓圓的小卵蛋,一隻手就能覆上,捏在掌心,細細把玩。

  於是身下人的兩條腿又開始拚命掙扎想要踹人了。

  抓住腳踝,用手指輕輕一點腳心,粉紅色的腳趾頭立刻蜷了起來,腿也立刻變得老實。

  待到雙丸被自己玩得滾燙,青澀的小玉/莖也變得通紅直挺,大手一把攥住。

  “嗯!嗯……”身下人又哼了幾聲,兩隻眼睛已經紅了,牙齒咬着嘴唇。

  “要叫就好好叫,我又不是沒聽過你叫。”陸沉一笑,“其實你叫的還挺好聽的,比你平時說話好聽多了。”

  他這麼一說,嘴唇咬得更緊了。

  “下面都硬了還裝什麼不情願的?”

  大手反覆仔細□着,不肯鬆開。

  “嗚嗚嗚嗚……你鬆開……”

  “嗯?”大手反而加重了力量。

  “松、鬆開……我、我要……”

  “你要什麼?”

  “我、我要……尿尿。”

  陸沉差點沒笑出來,下面還緊緊握住,“你叫得好聽我就讓你尿。”

  “嗚嗚嗚嗚……你不要臉、變態……”

  “誰要聽你哭,給我叫。”

  平安感覺腹部滾燙得像火燒了一般,眼淚在眼睛裡轉着圈兒,他一臉怨念的看著陸沉。

  陸沉平時幾乎都不說話的,就是這種時候,話特別多……

  “好了好了,你叫聲相公我就鬆開。”

  “嗚嗚嗚嗚,我才是相公……”

  “嗯?”大手狠狠地捏住了前端。

  “啊!”一個沒忍住,眼淚嘩啦啦的就全流出來了。

  嗚嗚嗚,好漢不吃眼前虧。

  “相……相……公……”聲音如同蚊子哼。

  “聽不見!”

  “相公……”

  手一鬆,白色的液體噴射出來。

  然後抱著的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垂着迷離的眼簾,睫毛上蒙了一層薄霧,臉頰緋紅,鎖骨上也印着點點紅梅,單薄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息着。

  陸沉湊到他耳邊問道,“舒服嗎?”

  “……不、不舒服……”

  “口是心非。”

  過了會,感覺平安回過來神了,陸沉把沾滿液體的手湊到他面前,“自己舔。”

  平安望了陸沉一眼,二話不說,嗷嗚就是一口。

  陸沉甩開手,然後就看見自己手上兩排紅牙印。

  再抬頭,看見一雙小鳳眼兒憤憤不平的瞪着自己。

  “你還敢瞪我,嗯?”

  瞪得更狠了……

  陸沉卻突然笑了,又問了遍,“舒服嗎?”

  “不舒服!”

  “你這人,平時脾氣好好的,為什麼偏偏每次到了這時候,變得像被摸了逆鱗一樣。”

  說著,又把手探了下去。四周空氣漸漸變得炙熱,反覆地套/弄,面前一雙鳳眼又漸漸迷離“都這樣了,還說不舒服?”

  然後便見眼前人整個兒的攤在了自己胸前,擁入懷中,摟的緊緊的,恨不得整個吃掉。滾燙燙軟綿綿的一個人,不停的把腦袋往裡鑽,只聽見小聲的囈語,“你、你……不讓我好好舒服……”

  “誰讓你不配合?”陸沉托着他的腰,把頭按在床上,背朝上。這樣,圓鼓鼓的小屁股就翹了起來。

  “你別亂動,知道了?”陸沉道。

  然後平安拉出被子來,又埋在了自己頭上。

  這算是聽話了吧……陸沉想。

  筆直修長的兩條腿並在一起,緊緊繃著。陸沉抓着他的膝蓋,往兩邊拉,“放鬆些。”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輕輕響了一聲,然後平安就感覺到一種膏藥被捅進自己身體裡。心撲通撲通地跳着。忽然,有感覺到一種又涼又硬的東西也進來了,非常不舒服。

  紅通通的小臉從被子裡探出來,“你在幹什麼……”

  陸沉道,“讓你一會兒不會疼。”

  然後平安就看見陸沉手裡攥了一把簪子,正是那天他們在州橋逛夜市時買的。

  平安記得自己當時買了整整八支簪子……再想想當時爽快付錢的陸沉……混蛋……

  簪子緩緩沒入,最後還會捅兩下,確定到底了。陸沉感覺到平安的身子在一點點緩緩往前蜷起,一雙腿也在微微顫抖。便用手撫着他的腰,“別害怕,一會就好了。”捅到第五根簪子,平安突然“嗯!”了一聲,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身體內一個微微凸起的小點被碰觸到。

  陸沉見他這樣,惡趣味心理遂起,抓住腰的那隻手漸漸使勁,讓他動彈不得。拔出那根簪子,伸出手指緩緩探進去,柔軟而緊致的將他緊緊包圍,探到了小凸起,輕輕刮了一下,身下人果然又抖了一下。反覆欺負,身下便掙扎起來,不停喊着“住手、住手。”……直到最後咿咿呀呀的再也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

  情/欲正起,抓住身下人腰的那隻手就鬆開了。

  身下人身子一翻,抬腿,忽然一個回身踢。

  嘩地一條完美的弧線。

  陸沉只覺得腦子一翁,一頭倒在了床上。

  再撐着胳膊艱難坐起來,嘴角已經青了。

  陸沉望着平安。

  平安也無辜地望着陸沉。

  陸沉鬆了手,於是他情不自禁地……狠狠踹了陸沉一腳。就是這麼簡單罷了……

  陸沉放開平安,突然離開了臥房。

  平安心想,這才不怪我……

  陸沉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紅繩。

  “你不許綁我!”

  二話不說,捆了個死結,兩條腿和胳膊捆在一起,使其合不上、也踹不了人。

  拔出簪子,掏出自己那早已炙熱的,抵在入口上,緩緩沒入。

  “嗯、嗯……嗯哼……啊……”淫緋的聲音忍不住的從嘴裡逸出來。面朝上,兩條腿被迫打開迎合著。陸沉看著他眼淚滴滴答答的流出來,委屈極了。卻想,再也不會上當了……

  就這樣,漫漫長夜,巫山雲雨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

  第二天上午

  陸沉辦完公事,再回到臥房。發現平安還在睡。蜷成一團,抱著被子睡。

  臉上的緋紅還沒消退,睫毛隨着呼吸一顫一顫的,兩隻手半握拳並在一起,正好能看見手腕上被勒出的兩圈紅痕。

  撫着他光潔的額頭,手心被輕顫的睫毛搔的癢癢的。蹲下來細細看著他,還是睡着的時候最老實,闔着眼睛,安安生生的。醒過來了肯定又得鬧彆扭。

  平安一直睡到晚上才醒過來。陸沉坐在他身旁,端着一碗蓮子湯,“喝。”

  平安喝了一口,熱的,好甜。

  然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想了想,說道,“混蛋!”

  ……

  於是,陸沉與賀平安的小日子就這樣快快樂樂的過着,除了行房不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九章

  這天晚上,小啞巴一直沒睡,她和三個師兄圍坐在火堆旁。

  無所事事的燒着一根木棍,想起很小的時候,每一天晚上族裡的人都會點起篝火,火星子像螢火蟲一樣搖搖擺擺的升上天空。漢子們抬出一罈罈美酒,烤肉嗞嗞嗞地散發出香味,姑娘們且歌且舞……

  小啞巴已經收拾好了行李,運氣好的話,明天她就可以回家鄉了。

  她和師兄在等待結果。

  結果有三種可能。

  最好的結果,明天一早他們就會聽到晉王暴斃的消息。但那樣的話,賀平安恐怕也死了。

  新婚之夜,在人家的交杯酒裡下毒,讓一對新人剛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便倒地身亡——小啞巴知道自己有多惡毒。

  第二種結果,什麼也沒發生,賀平安沒喝自己送的酒,晉王也沒發現。

  最差的結果,晉王發現了酒有毒,並立刻派人前來捉拿他們。

  若是第一種結果,第二天開了城門他們便逃跑;若是第二種結果,便繼續隱藏身份;若是第三種結果,聽見風吹草動立刻逃跑。

  然後,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小啞巴就站在前院掃地。軍器監的門開了,一個個的人進來。

  只見賀平安背個小布包也進來了,還衝着小啞巴笑了一下。

  是第二種結果,小啞巴心想。

  望着賀平安跨進當值的屋子,心裡忽然有了一絲如釋重負。

  小啞巴拎着掃帚往舊倉庫走,要把情況告訴師兄,一切又要從長計議了。

  賀平安沒事……她心想。

  萬一賀平安死了,大概,自己一輩子心裡都會有個結吧。

  賀平安總是請她吃好吃的……今天要不要請賀平安也吃一次呢?

  正想著,耳邊突然聽見一絲弓弦顫動之音。

  下意識的一個回身。

  然後,瘦小的身體顫了一下,胸前便殷紅了一片。

  小啞巴嗡地一聲倒下了,大腦一片空白,手腳下意識的痙攣、抽搐、然後不動了。

  在戰爭年代,許多人都是這樣的,還沒反應過來,連驚叫都來不及,就已經被殺了。

  小啞巴正在想,是請賀平安吃桂花糕呢,還是糖葫蘆?然後,就死了。

  如果真的有上蒼存在的話,對這個小女孩大概是不公平的吧。

  她顛沛流離了萬里遠,受盡折磨。胸懷澎湃之志,最終卻一事無成。

  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剛剛因為沒有毒死一個朋友而如釋重負,自己就馬上被一枚毒箭射死了。

  其實,在倉庫裡藏着的小啞巴的三個師兄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殺了。

  小啞巴一直在軍器監正門掃地,人來人往的,暗衛不方便下手。於是待到她走到無人處,便被一箭射死了。

  處理完屍體,暗衛來到陸沉的書房。

  陸沉正在練字。

  “四個人人都解決掉了。”

  陸沉微微一個點頭,就算是對這四條性命最後的一個交代。

  這樣,漠北的所有刺客都被他解決掉了。陸沉剛剛查出小啞巴就是軍器監的奸細,並且也查出了她與賀平安關係不錯。便當機立斷把人殺了。

  最終,小啞巴和她的師兄還是少算了一種結果,第四種結果。賀平安沒喝酒,晉王也沒發現酒有毒,但是,晉王的暗衛卻查出了他們的身份。

  賀平安發現自從早上見過面,小啞巴一天都沒出現過。去舊倉庫找她,結果她人不在,桌子上還擺着自己送給她的小鴨子,說不定是跟着廚子出去採辦了。

  可是第二天賀平安發現小啞巴還是沒回來,就問了羅升。羅升說,想來是吃不了苦,偷偷逃跑了。賀平安覺得不會,一個人,會早上對著自己笑,卻不打聲招呼就再也不見了嗎?

  在晉王府裡,陸沉發現賀平安連吃飯的時候都若有所思。他知道賀平安是在想那個漠北奸細,也知道賀平安不敢告訴自己。

  可是陸沉什麼也不說。

  不然怎麼說?說你的朋友已經被我殺了?

  望着賀平安吃完飯就跑出去了,陸沉嘆氣,派兩個人跟着。

  漸漸的,所有人都忘記了軍器監裡還有這麼個小女孩的存在。除了賀平安有時候會去他們以前經常去的地方找一找。

  月底的時候,陸沉馬上就要走了。走前他會經常來軍器監看看,軍器監是運送武器的總部,所有兵器、戰車都由軍器監製作並派一名軍監跟隨運送到戰場上,再由當地的軍作坊擴大生產。

  如今賀平安主要負責的火器。火器又分十二類,賀平安將其寫成字訣放在軍器監的主事房,方便人查閲。分別為:火龍萬勝神沙神水神煙、火攻神藥法器、火攻從藥法器、神火配訣、毒火配訣、烈火配訣、飛火配訣、法藥配訣、爛火配訣、逆火配訣、火攻雜用諸方、解射罔毒。

  隨着戰事臨近,軍器監的人晚上也需要留下來。每天吃完晚飯的時候,賀平安會在正堂掛一張圖紙講器械原理。

  這天講的是“百子連珠炮”。陸沉也站在後面聽他講。賀平安不太會講,但是他畫的圖紙總是很詳細,有的時候遇到比較複雜的器械,他還會把圖紙刻成模子,印個幾百份,軍器監人手一份。每遇見誰有什麼不懂的,賀平安總會講的很耐心,有的時候還會帶著人從頭做一遍。

  陸沉觀察到,有幾個認真的,已經把陸戰、水戰、埋伏戰、安營立寨所需的所有器械全部學會了。

  陸沉去漠北打仗可用不了這麼多種器械,於是他開始揣摩這些人是何心態,

  定是不甘心呆在小小的軍器監,將來想要獨當一面、有一番大作為。

  陸沉不需要這群人有什麼雄心壯志,他只需要每個人只懂一步流程,老老實實的把他需要的兵器製出來罷了。

  可是賀平安會把全部原理告訴所有人,簡直傾囊相授。

  於是陸沉找到賀平安,他說,“你不用教了,他們會的東西已經夠了。”

  “啊?還有好多都沒……”

  “賀平安,你知道這群人現在為何對你畢恭畢敬的?”陸沉打斷道。

  “有嗎?”賀平安愣道。

  陸沉被噎了一下,繼續道,“那你沒發現所有人對你的態度都很好?”

  “那倒是。”

  “你僅是一個小小的少監,羅升比你官高兩級卻每天對你點頭哈腰,你知道是為何?”

  “為何?”

  “因為有我寵着你。”陸沉道。

  “哦……”

  “但是,我馬上就要走了,有些事情鞭長莫及。唯一能保護你的便是你會的那些東西。若是天下只有你會這些東西,這群人就只能繼續對你畢恭畢敬。可是你現在教給了他們,如此一來,每個人都可以獨當一面了。漸漸的,他們會覺得你多餘,你會變成他們仕途上的絆腳石。時間久了,他們便會想辦法除掉你。”

  賀平安想了半天,最後認認真真的說道,“你總是把人想的這麼壞……而且,我說過的,要讓天下人人都會機巧,現在連軍器監的人都還猜忌,也未免太心胸狹窄了。”

  陸沉嘆了口氣,他總是拿賀平安沒辦法。

  他想要教就讓他教吧,自己只好再多派幾個護衛跟着。

  但其實陸沉猜的沒錯。比如在羅升羅大人看來,賀平安就已經是絆腳石了。

  因為會造軍械的人是賀平安,他輕輕巧巧畫一張圖紙,下面人無論拚死拚活的幹了多久,最主要的功勞永遠是屬於賀平安的。其實現在即使軍器監裡沒了賀平安,晉王所需的器械軍器監的其他人也都可以完成的。

  可是每一次樞密院下達的獎賞都是賞給賀平安的。因為他是晉王的人,因為他和樞密院副使謝東樓很熟。

  羅升原本還指望着跟着晉王可以加官進爵,但是如今,所有軍功都是記在賀平安頭上的,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升不了官了。

  於是,每天看著那個蹦蹦跳跳的白色身影,羅升就恨得牙癢癢,然後,再一副笑臉迎上去,說道,“小賀公子來啦。”

  賀平安總會笑眯眯的“哎。”一聲,然後再不理會他。

  漸漸的,所有人都熟悉了器械的製作。

  漸漸的,大多數人製作的速度都超過了賀平安。

  賀平安每打磨一個零件都一定要打磨到光滑鋥亮為止,簡直是一種強迫症。而且他所打磨的每一個零件都刻有小小的編號,這又要花費許多時間。一些細小精緻的零件,賀平安會製作很多個沒用的,按他的話說,萬一零件壞了,馬上又有替補的了。但是有這個功夫,其實可以做許多其他器械了。

  總之,賀平安是懷着製作藝術品的心態在幹活。

  後來,所有人的速度都超過了他。部分人慢慢的開始覺得,他僅僅是晉王的一個孌寵,卻要所有人都瞻前馬後。

  況且,軍器監裡大多數人都是進士出身,最不濟也是出身官宦世家,賜蔭官進來的。人人都想著以後要有一番大作為。如今,卻要聽一個孌童的,心中自然多不平。

  而問賀平安問題的人也發現,其實賀平安並不聰明,問的問題他也不一定知道。有些顯而易見的道理他反而不懂。於是,他僅是因為得到了一段好機緣,有幸從小學習墨經罷了——任誰學個十年八年都會學得比他好。

  人類的自私與狹隘有時候是十分可怕的。

  慢慢的,問賀平安問題,也變成了一件“不恥下問”的事了。

  賀平安卻什麼也不知道,依舊是十分熱心、傾囊相授。

  還有兩天,陸沉就要走了,原本他是想和賀平安再逛一逛州橋,可是賀平安說,“晚上有人請我吃飯。”

  陸沉皺眉道,“誰會請你吃飯?”

  “我也是有好朋友的呀。”

  “是誰?”

  “趙公子,趙奕之。他馬上要出宜川任職了,臨走前要請我吃一頓。”

  趙奕之請客的地方在會仙樓,一共就請了兩個人,除了賀平安還有狐朋狗友謝東樓。他在京城掛了個閒職,原本玩的好好的,他爹非要讓他出去歷練歷練。在宜川某個小縣城呆上三年可不是好玩的。

  趙奕之與謝東樓都是閒人,在鳳鳴樓玩了一下午,晚上又來會仙樓喝酒。這時候從軍器監出來的賀平安才顛顛兒的趕到。

  自從平安住進晉王府,趙奕之就不經常看見他了。鳳鳴樓有傳言說賀平安成了晉王養的孌童,不過趙奕之是不肯相信的。但是後來傳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趙衙內便開始將信將疑了。他去過一次軍器監,結果被攆出來了。又想從側面瞭解情況,就去拜訪賀平安的親哥哥賀溫玉。旁敲側擊了半天,得出結論,賀溫玉這貨什麼都不知道。也是,像賀溫玉這種不合群兒的人……根本就沒人會給他講什麼傳言吧。

  這天,趙奕之看見賀平安蹦蹦跳跳的上了樓,和從前一樣笑眯眯的,瞬間放心下來。如果真的被晉王逼成了孌童,現在肯定不是這表情。

  “趙哥哥好,謝大人好。”打了招呼賀平安就坐下了。

  謝東樓點頭笑了,他喝着酒,四處打量,看見不遠處坐著的兩個客人有一絲奇怪,便立刻認出了是陸沉手下的暗衛。

  故意沖那兩個人一笑,二人慌忙埋下頭。

  “謝大人,你在笑什麼?”平安問道。

  “沒事,看見熟人了。”謝東樓笑道。

  然後菜一道道的上來了,趙奕之邊喝酒便訴一肚子的苦水。

  平安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就站起來倒酒給他喝。

  一手執酒,一手端酒杯。胳膊一抬,袖子就往上滑了兩寸,露出手腕來。

  只見細細白白的一雙手腕上兀地印着兩圈紅印子,十分打眼。

  趙奕之盯着賀平安的手腕愣住了,賀平安臉一紅,想起是昨夜自己被陸沉綁起來留下的痕跡。自從陸沉快走了,某些事就越來越頻繁……十次有九次都要把他給綁起來。

  賀平安慌忙倒完酒,垂下胳膊,把手腕藏在了袖子裡。

  可是已經沒用了,天天在花街柳巷廝混的趙公子只看了一眼就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他站起來,走到平安身邊,撥開垂落在頸項間的散發,果然看見了脖子上也有一點淺淺紅痕。

  “他綁你,他居然還敢綁你……”趙公子自語道。他一直把平安當弟弟養着的,在府上養了快半年都捨不得吃一口,結果卻被別人給吃乾抹淨了……這他絶對不能接受。

  於是趙奕之拉著平安,“走!算賬去!”

  “啊?”賀平安紅着臉不肯走。

  這時候謝東樓也拉著趙奕之,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趙奕之就愣住了。

  謝東樓告訴他晉王的暗衛現在正在酒樓裡坐著。

  趙奕之順着謝東樓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深衣劍客,一臉的冷峻,微微向他們這桌望過來,而且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長劍上。

  估計趙公子還沒跨出酒樓就先被拿下了……

  趙奕之頽然坐回座位上,他小小的一個衙內公子,自然沒能耐和王爺作對。

  而且,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也不知自己再回來的時候平安還好麼。

  “他總是這麼欺負你嗎?”趙奕之向賀平安問道。

  賀平安低下頭,然後默默地搖了搖頭。

  謝東樓笑着拍拍趙奕之的肩膀,“你瞎操個什麼心?人家小兩口過得正甜蜜呢。”

  “啊?”趙奕之一愣,望向賀平安,半晌,才問道“平、平安,難不成你、你是願意的?”

  賀平安被問的大腦一片空白。

  於是,一頓餞行宴就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結束了……

  晚上,謝東樓哼着小曲兒快快樂樂的回家。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心事,唯獨謝大人每每置身事外,活得瀟灑自在。

  忽然,謝東樓聽見了冷兵器相撞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站住了,回頭望,黑暗處幾個身影顯現出來。

  謝東樓認出领頭的正是皇帝李闔手下的禁軍頭子。

  苦笑,自己的瀟灑自在日子算是到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十章

  這天一共發生了三件事,為了不顯得太倉促,我們一件一件的來講。

  第一件事是關於謝東樓的。

  前一天晚上禁衛便控制了他,原因是西夏出事了。

  西夏軍僅一天便佔領了陰回、秦倉兩地,切斷了昭國西夏駐軍的糧草線。同時,朝廷苦心經營多年的西夏情報機構也遭重創。而掌握情報人員名單的便是樞密院,於是李闔懷疑樞密院有內奸。

  隔離樞密院大臣,徹查了整整夜一也未發現蛛絲馬跡。

  期間謝東樓上書,願親赴西夏重建糧道、監察機構。但被皇帝駁回了。

  第二天上朝,李闔任命左僕射譚為淵兼任宣撫使,即刻親赴西夏。

  謝東樓苦笑,看來皇帝已經對自己開始猜忌了。謝東樓在樞密院任職多年,精通西夏事務。而左相譚為淵主管財政,此時派往西夏可謂兩眼一抹黑。

  這些李闔都知道,但是他偏偏派譚為淵去。

  第二天上午,謝東樓才被從蘭台放出來。他正在大街上晃着,卻看見了自己家的老傭人正往宣德門這邊跑。

  這老傭人人稱劉老兒,從謝東樓還沒出生就已經在謝府做事了,幹了三十年藥材生意,然後又隨謝東樓搬進了樞密府。為謝家人做事,兢兢業業四十年,可謂忠心耿耿。

  謝東樓看見劉老兒在路上跑,心裡就想,完了。

  “劉老兒。”人群中,謝東樓衝他招招手。

  老人家一看見謝東樓就衝了上去,“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怎麼?”

  “府上突然來了一大群當兵的,翻箱倒櫃的,好像要抄家似的!”

  “府上其他人還好嗎?”謝東樓問道。

  “就、就我混出來了,其他人被鎖在後院裡。”

  “哎,這還真是……”謝東樓苦笑。

  “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帝不相信我了。”

  “怎麼會?”老人家心想,他們家公子最通人情世故,在這水深火熱的朝廷混了近十年都從未樹敵,一路順風順水,從小小的縣丞一口氣做到副宰相。

  “就是因為我陞官太快了呀。”謝東樓道,“咱們這位皇帝陛下雖是軍旅出身、理應豪邁,卻偏愛猜忌。我都在他身邊呆了七年了,一路加官進爵連跳三級的,但是從未露出馬腳,這大概讓陛下很不安吧。”

  “那現在怎麼辦?”劉老兒問道。

  “沒辦法。”謝東樓道,“府上派了禁軍,估計是要軟禁我。我畢竟還是個宰相嘛,皇上也不好意思把我抓進詔獄,就把咱們府當個大牢了。”

  “這……”

  “哎,還好你出來報信了,要不我一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他們現在肯定正在等我回來,估計等到下午不見我回來,就要上街抓我了。”

  於是,這半天成了謝東樓最後的自由時間。

  “走。謝東樓對劉老兒道。

  “去哪兒?”

  “去看看老頭子吧。”

  謝東樓說的老頭子就是他自己的祖父。謝東樓的父親早逝,祖父已近耄耋之年,卻還掌管着家裡的藥材生意。

  來到藥店,一股小時候就熟悉了的味道撲面而來,頓時令人覺得安心。

  謝東樓向正堂的老掌櫃問了聲好,便上二樓。正看見自己的祖父席地而坐,拿着一桿小銅稱在稱藥。

  “你個不肖子孫回來作甚?”謝老爺連眼睛都沒抬就對謝東樓道。

  “回來看看您老呀。”謝東樓笑道。

  “遇著事了吧。”謝老爺說道。

  “沒事呀,就是回來看看。”

  “瞎說,你小子半年都沒回來過。”

  “那是公務太忙了,今天正好抽出空來。”謝東樓道。

  謝老爺嘆了口氣,從地上緩緩站起來,謝東樓慌忙扶去。

  謝老爺走到裏屋,一整面牆都是藥匣子,密密麻麻的上百個格子。

  老人眯着眼睛數了好久,指着最高處一個角落的格子,“東樓,把那個‘凌霄寒’取出來。”

  “哦。”謝東樓搬了個梯子,打開最高處的小抽屜,取出一個宣紙包。上面還題了一句古詩,“高處不勝寒”。

  老人打開宣紙包,裡面有四粒藥,一粒白色,三粒黑色。

  “這四顆都是毒藥,平常人吃了會立刻斃命,但是將死之人吃了卻能保最後一命。”

  老人拿出那顆白色的藥,“這個是最重要的,萬一你哪天快死了,還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記得嚥下這顆藥,晚了不行早了也不行。活過來以後,接着吃那三顆黑藥,每天申時一顆,一共服用三天,便能保命。”

  謝東樓擺擺手道,“我遇著的又不是什麼大事,自己就能應付,用不了這麼貴重的藥。”

  老人家把藥緊緊地塞到謝東樓手裡,“當年你爹就是這麼說的,還不是死了?”

  謝東樓一怔,那雙總是含着笑的眸子閃過了一絲溫忱。

  接下來我們講第二件事。

  中午的時候,賀溫玉也被抓了。

  也是因為西夏戰亂。

  賀溫玉如今被分入三司,主管青苗法事宜。畢竟當初的簍子是他捅的,此時改革青苗法自是當仁不讓。也許是年輕氣盛,賀溫玉選了全國受青苗法之害最為嚴重的靖陽縣作為試點。賀溫玉自信自己的改革方案已是萬無一失,不管遇到多麼嚴重的情況都能應對。結果剛剛試行了一個月,西夏軍隊就攻入昭國境內了,靖陽縣作為兩國的一個邊陲小縣自是不能倖免,全縣人死的死逃的逃,於是改革被迫中斷。

  這其實怨不得賀溫玉,於是前一天的官員排查行動也沒有排查到賀溫玉頭上。

  但是,由於賀公子平時……人緣不佳。第二天他還是被參了一道摺子。

  有人說,正是因為賀溫玉強行改革青苗法,導致靖陽縣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縣令縣丞出逃,城門大開無人看守,這才招致西夏人才趁虛而入的。

  官場之上爾虞我詐顛倒黑白是經常的事兒,於是中午的時候賀溫玉就被抓了。

  幸好,監審大人同情賀溫玉,覺得他是受同僚排擠,所以沒有施刑。但礙於上司壓力,僅減輕一些罪責,最後判了個玩忽職守。被押往監獄之前,監審大人還安慰賀溫玉,皇上是明眼人,西夏的事情結束之後定讓他官復原職。

  開封府大牢關的都是刑罰較輕的犯人,偷雞摸狗之類。每間牢房都擠了六七十人。

  獄卒推了賀溫玉一把,他一個踉蹌就跌進了牢中,激起地上厚厚的積塵四散。只聽見叮叮咣咣幾聲,牢門又被鎖好了。

  賀溫玉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轉身,看見身後幾十個人都望着自己。一個個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想必也都吃了不少苦頭。

  賀溫玉向眾人抱一個拳,愣了一下,不知該說什麼好,最後道了一聲“諸位幸會”。

  然後,就看見中犯人讓出一條道來,一個大漢從中間走出來。這人一臉的大鬍子連着鬢角,鬍子又黑又硬,四散捲曲着。

  大概是因為這一臉的鬍子過於打眼,這大漢人稱“大鬍子”。

  大鬍子走到賀溫玉跟前,上下打量一番,“你個公子模樣細胳膊細腿兒的怎麼也進來了?”

  賀溫玉覺得這人看人的眼神以及講話態度都很無禮,於是很傲嬌很不高興。不回答,自己找個小角落悶頭坐下了。

  沒想到這大鬍子跟了上來,蹲下,一把捏住了賀溫玉的下巴。

  賀溫玉瞪着眼看著他。

  大鬍子笑道,“你一個小子,模樣倒挺標緻。”

  賀溫玉緊緊攥起拳頭,心想,又是這樣。

  他隱隱約約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他有些責怪那個好心幫自己下到開封府大牢的監察大人了。關在開封府還不如關在詔獄,詔獄雖是關押重犯的,但至少一人一間牢,不會被如此輕薄……

  忽然,牢房的大門被打開了,一絲陽光透進來十分的刺眼。

  一個穿著寬寬大大青色儒服的人下了階梯,邊走邊抱怨,“真黑。”

  賀溫玉道,“譚墨閒。”

  譚墨閒一個抬頭,衝他笑了。

  一個獄卒領着譚墨閒來到關押賀溫玉的牢前,打開門。

  譚墨閒向賀溫玉介紹,“這位獄吏牛大人,原先在我家做事,在牢裡他會照顧你。”

  賀溫玉低頭說道,“謝謝牛大人。”他現在確實需要有人關照來着……

  牛獄吏也忙道,“不敢當。”

  然後牛獄吏打開了旁邊一間小牢房的門,趕出裏邊的幾個犯人,轉至另一大牢房。騰空了之後對賀溫玉說道,“賀公子暫且住這裡可好?”

  賀溫玉瞟了一眼,離大鬍子那個牢房就隔了一面欄杆,他還能看見大鬍子正虎視眈眈的望着自己……

  可是這是牢裡唯一一間小牢房了,總不能換一個關幾十人的大牢房供他一個人住。

  於是賀溫玉道,“挺好的。”

  譚墨閒開始招呼外面的人往裡搬東西,床鋪棉被、臉盆洗漱、油燈蠟燭、文房四寶以及整整一箱書。

  譚墨閒邊鋪被子便對賀溫玉說,“這被子我故意找人縫了個爛面,其實裡面可暖和了。還有書和其他東西,平時不用的時候記得藏在箱子裡,被人看見再參一本就不好了。”

  賀溫玉看著譚墨閒一本一本的把書擺在床底下,又把他近來正在看的一本壓在枕頭下面,便說道,“謝謝。”

  譚墨閒回頭笑道,“你平時沒事幹,估計也只能看書了。這牢裡太暗,別心疼蠟燭,每次點兩根我帶來的也夠你點一個多月呢,真的用完了,就告訴牛大人,他會幫你帶的。書都是我喜歡看的,太倉促了也忘了問你喜歡看什麼了,不過我覺得都挺好看的,什麼都有。對了,我托平陽坊偷偷給你縫了幾件囚服,估計再有個兩三天就能送過來,牢裡的囚服都不知多少人穿過了,萬一長虱子了你肯定得氣死。哎,別瞪我呀,你看我對你好不好呀,賀大公子?”

  待到譚墨閒收拾完賀溫玉住的地方,念了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便轉身來到隔壁牢房。賀溫玉看著譚墨閒走到大鬍子身邊去,拍了拍他的肩,二人走到陰影處說話了。

  然後,旁邊整個牢房的人都圍過去了。譚墨閒又說了一會,一揮手,站在外面的兩個侍從抬了一大缸酒進來,碗也拿進來,犯人們紛紛開始搶酒喝。

  譚墨閒又回到賀溫玉這邊,賀溫玉問,“你和他們說了什麼?”譚墨閒笑道,“我就說我爹可是丞相呢,誰敢欺負我家溫玉一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賀溫玉瞪他一眼,“誰是你家的。”又問道,“那你抬酒進來又做什麼?”

  “打一棒子給個糖嘛。”說著,譚墨閒掏了掏袖子,拿出厚厚一沓銀票來,交到賀溫玉手上,“你還得被提審兩回,指不定會遇到什麼事呢。”

  賀溫玉問,“你哪來的這麼多錢?”他記得譚墨閒應該是沒錢了,被扣了俸祿,這段時間吃的喝的全花自己的……

  “我回了趟家,偷了點我爹的私房錢。”譚墨閒笑道。

  譚大人藏私房錢的位置二十年都沒變過了,一偷一個準。

  “我不需要。”賀溫玉把錢還他。

  譚墨閒把錢塞到賀溫玉的枕頭底下,“總會有用,比如蠟燭用完的話,你身上沒錢,肯定不好意思讓老牛替你去買。”

  譚墨閒知道的,賀溫玉就是這麼個性格,打落牙往肚子裡咽,臉皮薄,自己的事半點都不會麻煩別人。雖然他這樣也給別人造成了不少麻煩……

  譚墨閒又在牢裡轉了好幾圈,想著賀溫玉還缺什麼東西。

  賀溫玉問道,“譚墨閒,你是不是要去西夏了?”

  譚墨閒笑道,“看來你不傻嘛,我當然得去趟西夏。”

  西夏的事不結束,賀溫玉就出不來。

  賀溫玉說,“你去了沒用,你又不會打仗。”

  “我這不是剛買了幾本打仗的書,正學着呢。”

  “紙上談兵。”

  其實當譚墨閒得到賀溫玉被抓的消息時,他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去西夏。正好自己的父親也被皇帝派過去了。譚墨閒跑回家找到譚為淵,說自己要一起去西夏。譚父在確認了“這也不是什麼自殺的新花樣吧”之後同意了他。

  在牢裡,譚墨閒正和賀溫玉說著話,外面的牛獄吏探了進來,“公子,譚大人催了。”

  “噢,我知道了。”

  譚墨閒對賀溫玉說,“我得走了,最後還有一件事,等到提審的時候你一定得認個錯,千萬不能發火,知道了?”

  “我又沒錯,有什麼好認錯的?”

  “你不認錯,說不定就會被轉到詔獄。”

  “去詔獄還清淨些。”賀溫玉道。

  “去了詔獄我還怎麼保你?”譚墨閒臉上的笑意突然不見了,“賀溫玉,你知道京城離西夏有多遠?”

  “萬里遠。”

  “那你又知道去西夏駐邊的將士能活下來幾成?”

  “三成。”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我跑這麼遠冒這麼大風險是為了救你就好,好好活着啊,不然你怎麼對得起我?”

  賀溫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原本想說的是“那你就別去西夏了”。

  沉默半晌,他點點頭,“對不起,我會好好的等你。”

  譚墨閒望着賀溫玉,一把摟入懷中,“溫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默默念叨着他的名字,忽然感受到對方單薄的臂膀也將自己抱住,溫暖的體溫、淡淡的呼吸。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是玉。

  溫潤如玉的也是玉。

  譚墨閒騎着快馬追到城外,終於趕上了大部隊。

  譚為淵雖為文臣,此時也同眾將士一樣,一身戎裝騎着戰馬。

  譚墨閒看見了譚為淵,忙趕過去去,喊道,“父親。”

  譚相黑着臉,不理自己兒子。

  二人無語,在浩浩蕩蕩的隊伍間前行。

  過了好久,譚相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入仕也是為了他吧。”

  譚墨閒一愣,最後只好點頭,“嗯。”

  軍隊所至,揚起滾滾沙塵,黃塵瀰漫,把人們融成一個個灰色的剪影,太陽炙熱,陽光在冷兵器間跳躍。

  “老夫可不希望我譚家自此絶後。”

  ……

  “父親你再生一個唄。”

  ……

  額,這天的第二件事講完了,我們再來講第三件事。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賀平安正在大相國寺周圍徘徊,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被抓了。他正在想關於另一個人的事——小啞巴。

  已經過去七八天了,賀平安依舊沒能找到小啞巴。他覺得,小啞巴可能是出事了。

  又在大相國寺旁邊詢問了一番,還是沒結果。鼓起勇氣,決定找陸沉幫忙。

  來到樞密院,發現已經聚集起很多人了。這些人都是想來詢問發兵情況的。原本按照計劃,明天討伐漠北的大軍就要出發了。可是現在西夏突然出兵,情況就又有了變數。

  陸沉剛從宮中回來,他和李闔商討決定,按原計劃發兵。

  情況已調查清楚,西夏犯邊的原因是這年西北地區乾旱,大片牧區淪為荒地,牛羊大量死亡。西夏人擔心熬不過冬,就來昭國搶奪糧食。

  李闔已經派了譚為淵去和西夏人和談,但願能穩住局勢。

  賀平安穿過眾人,進了樞密院。因為他經常來找陸沉,當值的人都認識他了,進來的就很容易。

  陸沉正在忙,他第二天就要走了,此刻在欽點人馬輜重。看見賀平安來了,就讓他先到裏屋等着。

  賀平安坐在裏屋玩毛筆紙鎮,玩了好久,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陸沉忙完公事過來,看見書桌上攤了一堆紙,畫着小貓小狗,賀平安趴在中間睡。收拾完紙筆,敲一下賀平安的腦袋,“找我什麼事?”

  賀平安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來,掏出一張紙,“你能不能幫我找找這個人?”

  陸沉接過紙,畫的人正是前一段時間已經被自己殺了的奸細。

  “她是在軍器監裡做事的,大家都叫她小啞巴,已經不見好幾天了。嗯,還有……”賀平安接着道,“她……其實是漠北人,被人販子抓來的,很可憐的……但是人很好,你找到她了也不要難為她……”

  賀平安怕陸沉萬一調查出小啞巴是漠北人會生氣的,乾脆先承認了。

  陸沉點點頭,“我會派人找找的。”

  這件事,陸沉決定一直騙着賀平安,騙他一輩子好了。

  陸沉不希望賀平安恨自己,一絲一毫的恨意都不準有。

  兩個人在一起已非易事,馬上還有一年的分離。他認識賀平安也才一年,一年的時間便足夠人相愛,會不會,也足夠人淡忘?

  自己明天就要走了,此時如何能再平添一絲恨意?

  於是陸沉答應了賀平安。

  望着那人安心離去,便覆手把那畫像疊好壓在抽屜裡,再未動過。

  結果,就是陸沉存的這一點點私心,卻害了賀平安。

  回到府裡,賀平安心想,也不知自己還見不見得到小啞巴,小啞巴會不會已經死了呢?自己當時連她的真實名字都沒記清,說不定記清了名字就能查到更多線索了。

  “該死該死”賀平安敲敲自己腦袋自語道。走到自己屋裡,忽然想起了小啞巴送自己的那壺酒。

  從床下把酒拿出來,搬到桌子上。解開封,一股醇香散開來。

  平安嗅了嗅,沁人心脾。

  笑了。

  樞密院

  眾將士齊聚正堂。

  陸沉正在最後一次分派行軍路線作戰任務。

  “王爺!王爺!”

  自己府上的暗衛正在門外推搡,被門口護衛用刀攔着。

  暗衛平時是不會在人前出現的。

  陸沉招手讓暗衛進來,那人跌跌撞撞到他跟前。

  “賀、賀公子快不行了!”

  頭腦忽然一個機靈,撫着劍柄的手輕輕一顫。也顧不得在場眾人了,衝出門騎上馬便往王府趕。

  陸沉騎着黑馬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暗衛也跟了上來。

  “他怎麼了?”陸沉問。

  “好像是中毒了,已經請了郎中。”

  陸沉掏了自己的腰牌,“快去找御醫,只要當值的全都叫過來!”

  陸沉回到府裡,直接奔進賀平安屋裡。

  首先看到的,是一灘血,從書桌一直蔓延到床上。被子上染了一大灘血色,賀平安正蜷縮在床中央。

  頭髮散開了一床,他不停地掙扎、吼叫。郎中嘗試着給他喂藥也被打翻在地。

  陸沉走向前去,按住賀平安,伸手,對郎中說,“藥給我。”

  郎中把僅剩的藥遞給陸沉,陸沉一手捏住賀平安的下巴,一手拿勺子,一點點的給賀平安喂進去。

  剛喂完,賀平安就一巴掌打翻勺子,大聲“啊”了一聲,又叫了起來。

  陸沉看著他,鼻孔、嘴巴、耳朵都在泊泊流血,目光早就渙散了,整個人像患了失心瘋一樣的瘋狂掙扎。

  “賀平安,你不認識我了?”陸沉抓住他問。

  賀平安沒回答他,依舊掙扎着。

  陸沉鬆開賀平安,眼神黯淡,也許,讓他掙扎着還要好受些。

  “大夫,他中的是什麼毒?”

  “牽機藥……”

  “有救沒?”

  郎中沉默良久,說道,“估計……是熬不過今晚了。”

  陸沉呆呆的望着賀平安,這會稍稍安靜了一些,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彷彿想哭,又哭不出來。

  陸沉坐下,撫着賀平安的背,默默地安慰他。

  不一會,賀平安又掙扎起來,雙手緊緊攥着染了血的被單,“嘩”地一聲,撕成碎片。

  陸沉望着他,賀平安的脾氣總是很好,安安生生的,只要你對他好,他就會記得的,每次遇見都會對著你笑的。兩個時辰之前,自己還見了他,好端端的一個人,彎起一雙好看的鳳眼兒衝自己笑。讓他在書房等自己,就老老實實的趴在桌子上畫了半個下午的畫。讓他回府,就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就是這麼聽話懂事的一個人,此刻卻像瘋子一樣的在掙扎。清秀溫和的面容一點點的變得扭曲。

  早知道就應該一直讓他呆在自己身邊,那樣的話,現在一定還是好端端的。

  御醫們終於趕來了。

  一個個把脈,商量了一陣,紛紛搖頭。

  陸沉看著他們的樣子,心便沉了下來。連御醫都沒辦法,陸沉就不知道該找什麼人了。

  他按着自己腰間的劍,看著那些紛紛搖頭的御醫,他非常想衝上去,拿刀逼着這群人,對他們威脅,“他要是活不過來我就殺了你們!”

  要是賀平安死了……

  陸沉不敢想,他從來都沒想過。

  記得從前,他對賀平安說,你若死了,我也去死。

  但其實,他根本就沒想過賀平安真的會死。

  這樣一個總是衝著自己笑的、像狗兒一樣跟着自己的、攆也攆不走的、下午還活蹦亂跳的人真的會死?

  感覺像要窒息了一樣,一直不可名狀的情緒直衝陸沉的大腦,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快炸開了。緊緊按住冰涼的劍柄,努力的使自己平靜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不停地自問,張開手,緊緊握住拳,明明這麼有力,卻什麼也抓不住。

  怎麼辦?

  怎麼辦?

  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死。

  你若死了,我也去死。

  也好。

  當時,賀平安這樣說道。

  “我原先覺得你是個壞人,現在卻覺得你是個好人。”

  “我要這天下人人懂陣法、會機巧。”

  “陸沉你真是個笨蛋。”

  “陸沉你別怕,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我知道的。”

  “我們成親吧。”

  ……

  “你……想放花燈嗎?”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着賀平安的時候,賀平安就是這麼問他的。

  那天下着小雨,賀平安打着一把白傘。

  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彎起眼睛笑了。

  日薄西山、緋霞漫天。

  ……

  只聽噗通一聲。

  御醫們回頭。

  從來一襲黑衣,目空一切的晉王爺,頽然跪在地上。

  怎麼辦?

  陸沉把頭深深地埋在地上,面容掩在墨色的衣襟裡,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一定、一定要救活他,一定……”

  肩膀不住地顫抖着,聲音也越來越顫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這樣懦弱,卑微。

  ……

  搶救到半夜,賀平安的命還是保住了。

  門外,老御醫一臉凝重的對陸沉說道,“王爺,下官不得不如實相告。這……賀公子的五臟六腑都已浸毒至深,如今只是靠藥強撐着……”

  “能治好嗎?”

  老御醫搖搖頭,“一天三服藥,過一天是一天……若是惡化了,說不定明日就不行了,心態平穩,好好休養的話,大概還能延長三個月……”

  沉默半晌,陸沉問道,“也就是說,他最多能活三個月?”

  老御醫默默點頭,又道,“其實……他如此活着也是煎熬,這牽機藥最是惡毒,毒發時痛不欲生、肝腸寸斷……他每隔七八個時辰就會發病一次,如此往複折磨三個月……”

  生不如死。

  陸沉進屋,陪在賀平安身邊。

  被子和衣衫都換了乾淨的,賀平安蜷在被子裡睡着了,額頭上佈滿了汗,浸濕了髮絲,眉頭緊蹙,垂着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在夢裡也是痛苦的麼?

  陸沉用手一點點撫平他的眉。

  暗衛過來,“王爺,戚將軍說,諸將還都在樞密院等着……”

  “讓他們回去吧。”

  “還有明天發兵……”

  明天發兵,是呀,陸沉想,按照計劃,自己明天就要率大軍討伐漠北了。

  呵、

  陸沉冷笑。

  小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命不好,上天待自己不公。

  現在看來,上天待自己倒不是不公,而是可惡至極。

  渾渾噩噩活了二十年,原本死了也了無牽掛。

  卻忽的遇上了個人。

  磨平了一身的戾氣,學着去將心比心、學着去對人好、小心翼翼的經營着、維持着……只盼得平安度日罷了。

  這人卻要死了。

  死的時機也是這麼的殘酷。

  早一些,他便料理好後事從從容容陪他一起赴死。

  晚一些,他已經率大軍出發,只得回來徒傷悲。傷悲,也可真真切切、一心一意的傷悲。

  可是這天,大軍整裝待發,整整三十萬人都在等他。之前的所有戰略也都是圍繞着他定下的。這時候突然臨陣脫逃,使得軍心大亂,便可能造成百萬人的生靈塗炭。

  於是丟下賀平安,為大義奔赴戰場?

  “同生共死,白頭偕老。”

  這是他親口許下的。

  信誓旦旦,至今歷歷在目。

  於是無論他怎麼做,都是錯的。

  原來,想要和一個人同生共死都會這樣難。

  負天下或負卿。

  終歸要做一個負心人。

  陸沉承認自己自私、自己殘酷、自己陰戾、冷漠、害人無數、藏有私心……

  但最後,他這報應也不該全都應驗在賀平安身上。

  好端端的一個人,對誰都好,對誰都笑……什麼也不懂,從未傷害過一人。

  ……

  那杯盛着陸沉滿滿罪過的毒酒,卻由他喝下了。

  全部的罪責也都由他代過了。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陸沉……”

  陸沉一怔,卻見賀平安漸漸睜開眼睛,醒過來了。

  緊緊攥着賀平安冰涼的手,不知該說什麼。

  “我是不是快死了啊?”賀平安問。

  陸沉沉默了很久,最後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大夫怎麼說的?”賀平安問道。

  陸沉長呼了一口氣,他望着賀平安,苦笑。

  他決定好好的和賀平安說。

  “你中的毒名叫牽機藥。吃藥的話……還有三個月。但是每天都會很痛苦,就像今天一樣。”

  陸沉接着道,“我原本要走了,你也知道。可是現在,我也不清楚自己該不該走。你肯定會對我說,不要管你了,不然怎麼會天下太平?而我,於情於理也得反駁幾句,說我捨不得你,說我要和你白頭偕老……”

  呵、這橋段,令陸沉自己都覺得作嘔。

  “嗯,你去吧。”賀平安道。

  “哎……”陸沉苦笑。

  “陸沉。”賀平安說道,“你心底裡是不是覺得我一定會死?”

  陸沉一愣。

  “陸沉你個混蛋。”賀平安道,“我自己都還沒這麼覺得呢……”

  賀平安掙扎着想要坐起來,陸沉便去扶他。

  賀平安忽然抱住了陸沉,整個身子都倒在了陸沉懷裡。陸沉托住了他的腰,把他扶穩。

  “沒事,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他耳鬢間小聲道。

  “你明天就走吧,我會等你的。別瞧不起我,等到你回來的時候我肯定是活着的,不是騙你,也不是安慰你,我肯定是活的好好的。”

  陸沉看著賀平安,賀平安也看著陸沉。

  陸沉忽然笑了,“說實話,剛認識的時候,我有好幾回都想殺了你。”

  “我就知道!”

  “你那時候很煩人啊,總是壞人好事”

  “瞎說,你比我煩人多了,你現在還很煩人。”賀平安道。

  “那你還喜歡我?”

  “明明是你先喜歡我的。”

  “瞎說。”陸沉道,“天寧節的時候,是誰親的誰?在州橋夜市又是誰說想跟我成親來着?”

  “好吧。”賀平安低下腦袋,“也有可能是我先喜歡你的。”

  “那賀平安,你為何喜歡我?”陸沉半玩笑半當真的問道。

  “嗯……”賀平安想了半天,“可能是因為你像曹操吧,拎一把大刀牽一匹黑馬也怪好看的,我小時候聽說書的聽多了,就喜歡這樣的人。”

  “……就因為這個?”

  ……

  兩個人聊了一整夜。

  清晨,天還未亮。

  陸沉正在喂平安吃藥喝粥,突然有人在外面輕輕叩門。

  “進來。”陸沉道。

  一個將軍進屋,跪地,“王爺,眾將士都到點將台了。”

  陸沉道,“點將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必了。”

  “那何時出發?”

  陸沉看了一眼賀平安,“辰時。”

  “還有……那陳關城防工事……”

  陳關城防所用的機關全是賀平安設計的,至今還未全部到位。

  陸沉道,“交給羅升負責。”

  賀平安說,“陸沉,還是交給我吧,有些東西羅大人不知道的。”

  “你都這樣了。”

  “那你總不至於讓我天天就這樣躺着什麼也不幹吧?那樣沒毛病也熬出毛病了。”

  ……

  最終,陸沉留下幾十名侍衛照看賀平安,又僱了名醫、女僕。他吩咐了賀平安不許離開王府,早上可以在院子裡散步,上午羅升可以來問賀平安有關城防公事。下午一律不見人,因為每天下午和晚上是賀平安最可能發病的時間,需要人照看。

  就這樣,陸沉走了。他對賀平安說,“我會早些回來的。”

  賀平安說,“嗯,我等你。”

  大夫說賀平安還能活三個月。

  可是行軍打仗怎麼也得半年。

  這一面說不定便是永別。

  賀平安說自己一定會活下來。

  陸沉願意相信他。

  可惜,陸沉同時是個理智的人。

  賀平安若活着,那自然好。

  若是死了,便回來陪他一起死吧。

  忽然想起,自己原先還想當皇帝來着,還想統一天下千秋萬代來着。

  自嘲般的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陸渣居然跪了,最近半澤直樹看多了……

  ☆、第七十一章

  早上,陸沉走了以後,賀平安試着從床上爬起來。他一點力氣也沒有,最後頽然躺在床上。

  這時來了個人,謝東樓。

  話說謝東樓昨天在花街柳巷快活了一天,晚上也藏在教坊裡,躲過了禁軍。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清早,謝東樓打算回府,卻聽到了賀平安中毒的消息。

  避開禁軍,來到王府,果然看見賀平安蔫蔫的躺在床上。

  “平安。”

  “……謝大人?”

  謝東樓坐在床邊坐下,給賀平安把脈。嘆氣,掏出來祖父給他的四顆藥。

  “我來,其實就是給你送這個的。”謝東樓道,“這四粒都是毒藥,不到萬不得已都時候不要服用。哪天,你覺得自己快死了,還剩下一口氣的時候,就把這粒白色的吃了。活下來之後,再服用那三粒黑藥,一天一粒,申時服用……”

  謝東樓也不知道自己家的藥到底有沒有用,謝家的草藥都是治跌打損傷的,謝老爺給謝東樓的藥也是防刀劍傷的,主要用於供血強心肺……於是最後,謝東樓又囑咐道,“平安,這藥是毒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可千萬別吃。不然我就算害死你了……”

  “哎。”平安朝他點點頭,“謝謝你,謝大人。”

  謝東樓走了,賀平安把藥緊緊貼著衣襟藏好。

  一定得活下來,他想。

  下午,正坐在桂樹下發愣,肚子突然有一種劇烈的疼痛感。整個人蜷成一團從椅子上摔下來,便控制不了自己了。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翻滾着,頭腦卻還是清醒的。他攥着謝東樓給他的藥,心裡卻想著,現在自己還是能撐下去的,必須要撐下去。

  今天才是第一天便撐不下去了,以後怎麼辦?疼痛擴散到手腳,頭腦變得混亂,莫名其妙的回憶起了許多事,有的是小的時候的,有的是長大後的,有些是好事,有些是不好的。

  恍惚中突然想起了小啞巴。小小的個子,微微發黃的細發綰在兩邊,歪着個小腦袋看著自己,梨渦淺笑……

  毒是小啞巴下的、小啞巴是漠北的奸細、陸沉殺了她……

  昨天晚上問了陸沉,已經知道了這些。

  平安不恨小啞巴,但是說他不生氣不傷心是假的。

  因為原本,每一個人都應該過得更好一些的。

  ……

  往後幾天,賀平安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有一次,上午羅升正在問城防的時候他就突然發病了。大夫忙給他喂藥。喝一點吐一點,熬了五罐藥,打翻了滿地,才使他勉強喝到需要喝的藥量。

  羅升掩鼻而去,心想都快死了還這麼折騰人。

  原來見了這小子還要陪張笑臉,現在,反正他也活不到晉王回來,和死了便沒有區別。要不是礙於兩旁侍衛,羅大人早就翻臉了。

  然後,讓我們把視線轉向正在向漠北行軍的陸沉。

  儘管把行程縮短了一半,陸沉還是率大軍走了一個多月。期間重新調整戰略,他打算長驅直入直接攻打漠北國國都上京。

  到了漠北境內,陸沉分兵兩路。大軍駐紮卞城牽制前線敵人,自己親帶神機營潛入漠北腹地。日夜兼程,期間剿滅了幾個漠北駐地騎兵團。為了保證消息不被擴散,又加快行軍速度,僅僅七天,順利埋伏至上京城的天然屏障,六合山。

  接着便是等待時機。

  陸沉的心每天都是懸着的,他孤軍深入犯了兵法上的大忌,但是這是快速結束戰鬥的唯一方法。

  望着自己身邊的神機營,每個人都裝備了各式各樣奇怪的武器。或者百子連珠萬箭齊發、或者伸縮自如集千鈞之力……這些都是賀平安做的,陸沉相信賀平安。所以他敢深入漠北國近千里。

  待到昭軍挾制住糧道的消息傳到上京,漠北成宣帝便率兵從國都出發,抵抗昭國大軍。

  陸沉望着浩浩蕩蕩的敵軍出了卞陽關,便率軍殺入上京城。

  上京繁華,沒有廣闊無際的平原,街道曲折阡陌縱橫。漠北人擅長的騎兵沒了用武之地。陸沉一開始就占了上風,之後便勢如破竹。

  但是佔領上京僅是第一步,漠北實行兩京制,上京和西京各有一套完整的官員體系,待到陸沉引後續大軍至上京,駐紮西京的成宣帝也擁兵二十餘萬了。

  戰鬥,這才算是剛剛打響。

  此後,便是餓殍遍野、伏屍百萬、山河日暮、百戰黃沙……冷兵器與活生生的血肉、與人們意志之間的撞擊……和這世間任何的戰爭都一樣。

  刀是兇器,揚起生的輝,落下死的血。(注一)

  打仗也僅僅是如此而已,此刻不想多綴筆墨,於是我會講的快一些。

  戰鬥一開始陸沉便主動出擊,帶上攻城器械至西京城下,成宣帝不敵,率兵北上。陸沉追擊。

  漠北國土遼闊,部落眾多,由於陸沉急於破敵,追擊千里,不知不覺中,整個戰線也被拉開了近千里。

  戰線拉長,信息傳遞的速度自然滯後。

  陸沉的神機營已經追擊到漠北最北部國界線的時候,中軍還在西京與漠北各部纏鬥。期間消息斷隔。

  率領中軍的巴扎已經七天沒有得到陸沉的消息了,於是決定留部下鎮守,自己帥精鋭騎兵北上支援。

  但其實,陸沉根本不需要他的支持,成宣帝已經被昭軍逼到青陽海峽了。反而中軍看似實力雄厚實際外強中乾,巴扎走了便成將傾之勢。

  畢竟是在漠北人的地盤,漠北人比昭軍搶先一步打通了情報網。得知了西京昭軍空虛的消息,各部紛紛來援。

  追到青陽的巴扎勸陸沉回西京救中軍大營,陸沉咬牙道,“你棄中軍來尋我已是輸了一步,此刻再回中軍,便徹底中了他們的圍魏救趙之計。如今只能丟下中軍,擒賊先擒王,捉了成宣帝再說。”

  ……

  中軍大亂的時候,又是禍不單行。也不知漠北成宣帝受了何人指點,命垂一線之間突發奇計,派兩千騎兵衝破陸沉的防線奔赴西京。

  陸沉防線嚴密,兩千騎兵僅突圍出去百餘人。

  但是,這點人已經夠了。

  漠北皇帝交給這群精鋭騎兵的任務只有一個——去西京,傳播陸沉戰死的消息。

  中軍本來已呈敗勢,並且主將已經半個多月都沒消息了。這時突然得知主將戰死,自是潰不成軍。

  漠北各部擊敗昭國中軍之後,又北上救援成宣帝。

  連鎖反應,陸沉戰死的消息被傳到昭國境內。

  一開始眾說紛紜,後來便傳的有鼻子有眼,連陸沉深陷漠北軍中走投無路拔劍自刎之類的細節都有了。還有人相傳,他的遺言是“不破漠北死不瞑目”,最後烏騅馬拖着他的屍體衝出敵陣向南方長鳴……謡言一直傳到了京城,最後便成了言之鑿鑿。

  紫宸殿

  李闔已經來來回回踱步了幾十趟,還是下不出個定論來。早朝的時候兩派大臣已經快打起來了,一派建議和談,一派建議繼續出擊。其實他們爭論的本質問題便是,晉王到底死沒死。

  若是平民百姓,還可以信口開河胡亂推測。但李闔是皇帝,死了還是沒死,他必須有個定論。即使他根本不知道,也必須有個定論。不然下一步的行軍計劃就無法實施。

  直到前方戰報傳來,李闔才有了定論。

  說是前方戰報,也僅僅是漠北與昭國交界處的戰報。戰報不敢妄自揣測,僅是說晉王隨前鋒營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消息,從青陽漠北軍中傳來已經戰死的消息,未見屍首尚不能確定。但是,中軍已在西京全軍覆沒,折損人馬十五萬以上。

  “十五萬!”李闔自語,然後立刻召集禁軍。

  ……

  僅僅一天,皇帝將要御駕親征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於是,晉王戰死的消息也算坐實了。

  李闔才不管陸沉死沒死,他折了十五萬人馬不死也是該死。李闔打仗早就上了癮了,做這些年的皇帝快把他給悶壞了。其實在潛意識裡李闔就是希望陸沉戰死的,這樣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上前線指揮作戰了。而且,陸沉戰死,他身為皇帝親身涉險力挽狂瀾,之後統一了北方再去收復西夏……想著想著,笑意不禁浮現在了臉上。

  軍器監

  羅升重重地把擺在案上的弩機摔在地上,他朝眾人吼道,“還在這兒幹什麼?滾!都給我滾!”

  自從晉王走了,賀平安也快死了。羅升羅大人就成了軍器監真正的主人。平時的那張笑臉不見了,總是哈着的腰也挺得直直的。

  前幾天傳來晉王戰死的消息時他就一夜沒睡好,羅升是不希望晉王死的,一點也不希望。因為晉王是他為自己下半輩子選定的靠山,因為他已經戰戰兢兢的在晉王手下幹了一年。原本以為晉王以後必登帝位,自己跟着他幹也定是前途無量。

  有多少巴結其他大人的機會他都給錯過了……為了把軍器監的事幹好反而得罪了不少人。

  這時候卻說晉王死了,這羅大人怎能不怨怎能不氣?於是他選擇了不去信,怎能因為沒有依據的謡傳就亂了陣腳?

  可是這天,從宮裡傳出了晉王損兵十五萬戰死,皇帝御駕親征的消息。

  羅大人的心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接下來的幾天,彷彿印證了他的心情。樞密院不再給軍器監批錢了,羅升親自上門去要,結果連門口小小的侍衛都能把他給攔下。原來,每天會有各種輜重物資被源源不斷的在軍器監運進運出,可是這幾天,運輸線被停了。三司把原先會運進軍器監的輜重全部截了。

  羅升明白了,軍器監是晉王手下的獨立機構,如今晉王都死了,誰還會理會他?

  於是羅升想,自己很可能一輩子都升不了官了。

  就這麼頽廢的過了幾天,事情卻又有了轉機。

  某天,在家悶頭大睡的羅大人突然被一群闖進來的侍衛抓上了車。

  連衣服都沒換,蓬頭垢面的坐在吱吱呀呀的馬車上,兩個侍衛押着自己,羅大人忐忑不安的問,“這、這是去哪兒?”沒人回答他。

  直到被帶進宮,來到紫宸殿,羅升才反應過來,要見他的人是當今聖上。

  李闔坐在大殿上,“你就是軍器監的管事?”

  “稟陛下,正、正是微臣。”

  李闔招呼身邊太監拿來圖紙給羅升看。

  羅升一看,圖紙上寫着“七十二矢鐵火圍城陣械”。

  “這圖紙是你軍器監畫的?”

  “正是。”

  圖紙是賀平安畫的,他剛到軍器監的時候畫了很多類似攻城器的圖紙存在樞密院。前一天李闔去樞密院調閲軍情時正好看到。

  “這圍城器械可有實物?”李闔問道。

  “稟陛下,尚沒有實物……”

  李闔眉頭一皺,“戰前準備了整整一年,樞密院往你軍器監砸的錢已經幾十萬兩了吧怎會連個實物都沒有!”

  “微臣該死!微臣該死!”羅升連連叩頭,彎曲的臂膀止不住的顫抖,“晉、晉王爺要建火龍陣,所以今年吩咐造的……大多是火器……”

  李闔看著羅升,“給你七天,我要看到主陣械。”

  出了宮,羅升也沒回軍器監,直接往晉王府跑。

  因為賀平安住在晉王府。

  晉王府

  平安坐在院子裡發呆,端着藥的小廝朝他走來。

  “銘七哥哥,陸沉是不是出事了?”賀平安突然問道。

  小廝搖搖頭,“不曾聽說呀。”

  郎中說賀平安身子太差,經不起大喜大悲,於是全城人都知道晉王戰死了,平安還是不知道。

  但平安不傻,陸沉吩咐照顧他的侍衛前幾天全都撤走了,婢女也不知不覺走了幾個。本來天天給他把脈的宮中御醫再沒來過,如今,就剩最初請來的那個老郎中和一個小廝照顧自己。

  陸沉肯定是出事了。

  “賀公子!”

  羅升跑到了晉王府,氣喘吁吁的,“公子近來身體還好?”

  “嗯。”賀平安點頭,“這兩天都沒發病。”

  “那便好,羅某正有一事相求。”

  “何事?”

  “皇上要布圍城陣,還請賀公子隨我去一趟軍器監。”

  賀平安想了想,說道,“行……”

  馬車羅升早已準備好了,上車前賀平安問道,“對了,前線是不是出事了?”

  羅升一想,不能告訴賀平安晉王死了,便說道,“前線確實危急,晉王爺如今是寡不敵眾,這才需要再造圍城械。”

  “好,那我們快走吧。”

  上了車,賀平安就開始頭昏腦脹,肚子一陣劇痛,整個人蜷縮了起來。可是郎中每天下午才會來,只得強忍着。到了軍器監,羅升掀開車帘子,賀平安已經疼得暈了過去。羅升忙派人去喊郎中,一陣喂藥掐人中才又醒過來。醒過來之後接着發病……喂的藥全吐了,在床上不停掙扎。

  羅升皺眉,皇上只給了他七天時間,可是賀平安如今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一直折騰到晚上,賀平安才恢復過來。羅升找了間屋子讓他軍器監住下。

  第二天,平安起來,發現刻刀、木材、鐵板、鋼珠、扳扣、機關圖都已經整整齊齊的擺在了床邊的案台上。

  七十二矢鐵火圍城陣械,一共七十二機連發。其他的可以派工匠趕去前線製作,好來節省運輸時間。但是主械精細,環環相扣、牽制全陣,其中需鏤空透刻、圓雕交錯,工藝十分繁瑣,軍器監諸人雖懂原理,奈何手頭功夫卻跟不上。於是製作主械就落在了只剩半條命的賀平安頭上。

  整個陣械組裝好得有半座城樓高,但是主械僅僅兩個拳頭大。其中轉子迴路指甲蓋大小,已近乎微雕。

  平安拿起刻刀手就先抖了一下,落刀,又偏半寸。蹙眉,長舒一口氣,狠狠壓下自己胸腔中的那一股一直積聚的陰沉之氣。凝神,屏息,快刀直落,削下一片鐵屑。

  再舒一口氣,第二刀……

  ……

  一刀刀的落下,平安幾乎積攢起了自己平生的最後一點氣力在削鐵芯。

  冷汗浸濕了衣衫,身子止不住的顫抖,最後幾乎變成了抽搐。緊緊攥住自己執刀的那隻手,定下心來,咬緊牙……

  刻了整整一天,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期間羅升來過幾趟也被賀平安忽略不計。

  平安忽然意識到今天一天自己都沒發病,暗暗高興。

  晚上也少見的有了食慾,喝了一碗肉羹,腹中溫暖。正準備接着去雕,結果站起來的一瞬間頭突然一昏,視線一片模糊,漸漸看不見東西了。然後,覺得鼻子一酸,一股炙熱的液體湧上來。嘴裡一股腥氣,竟咳出血來。

  賀平安扶着椅子連連咳了好久,在抬起頭來,諸人發現他竟然是七竅流血。

  慌忙將人抬到床上,賀平安又蜷起來開始難受。這次難受的感覺和原來不一樣,就像他中毒當天一樣。

  這就是快死了嗎?

  想著,賀平安從衣襟裡掏出了謝東樓給他的藥,可是眼睛看不清東西了,他分不清四顆藥哪顆是白的。想喊其他人幫自己,卻啞着嗓子說不出話來。

  就這麼掙扎了許久,終於昏厥過去。

  老郎中趕到,搶救一夜,人才漸漸有氣兒。

  羅升在房裡踱步,心道,看來賀平安活不了兩天了。那主械定得想辦法讓他快點做出來。

  誰知第二天醒來,賀平安精神反而比第一天好些了。

  吃一塹長一智,平安把那顆白藥掏給所有人看,囑咐道,下一次自己再快不行了就請諸位幫忙服下這個。

  這天,他連手都比前一天穩了,肚子不疼了,一直昏昏沉沉的腦子也清朗起來。

  羅升來看賀平安的時候,他還笑道,“說不定我就這麼好了。

  羅升陪了個笑臉,心道,迴光返照。

  第三天賀平安也沒事,工序已經完成了大半。這羅升才放下心來,去給其他人交代任務。

  這時,卻又出了問題。

  賬房先生告訴羅升,軍器監沒錢了,需要置辦的材料都買不成了。

  羅升急得去樞密院討錢,又吃了閉門羹。三司也一文都不肯批。於是只好去問同僚借錢湊錢,跑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卻是杯水車薪籌來僅僅不到百兩。

  正在束手無策之際,羅升看見了給賀平安喂藥的老郎中。

  靈光一閃。

  賀平安每天喝下去的藥可就值幾十兩。

  晉王臨走之前擔心藥材會短缺,給他買了整整三個月的藥備在王府。

  粗粗一算,這些藥再倒賣回藥店即使虧點也能賺回幾千兩……

  反正賀平安也快死了,而且這小子從來不知好歹,喝一碗藥得吐出來一半,有時候發起瘋來還會直接把碗打翻,被他打翻的藥都值幾百兩了。

  ……

  和藥店掌櫃談好價,羅大人還算好心的給賀平安留了三天的藥量。也算是仁至義盡吧。

  過了三天,藥喝完了,羅大人乾脆把一直照顧賀平安的郎中與小廝也都辭退了。

  沒藥了還留着郎中作甚?

  第六天的時候賀平安就把主械做好了。

  羅升取走的時候發現賀平安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面如白紙,眼神渙散。

  “賀平安,賀平安?”

  羅升叫了兩聲,又把手在他眼前晃晃,兩隻眼睛死死的,一動不動。

  難道這就死了?也是,這人原本就好機巧,做好了主械,最後一口氣也就用完了。

  羅升想著,又摸了摸賀平安的鼻息,卻還有氣。

  看來是離魂了,估計活不過今晚。

  羅升不禁在心裡誇獎自己算得真準,給賀平安留了三天的藥,賀平安就正好活到第三天。仁至義盡、物盡其用。

  跨出門的一瞬間,一個想法忽然在羅升腦子裡飄過。

  轉身,看著半死不活的賀平安。

  “對了,賀平安,有個事我一直沒給你說。”

  羅升咧起嘴,笑了,心中,一股迫不及待的惡意直竄出來。

  “你那個相好、晉王爺,死在漠北了。哦對了,還有你那個狀元哥哥,剛剛被抓到詔獄,聽說是打斷了腿,殘廢了。”

  說完,羅升感覺堵在心裡整整一年的氣都順開了。一身輕鬆,轉身而去。

  突然感覺身後一陰,然後,一隻手緊緊地卡住了自己的胳膊。

  原本垂死的賀平安,此刻卻衝到他面前。

  “你說誰死了誰殘了!”

  賀平安盯着羅升的那雙眼睛依舊空洞無神,卻睜得極大,聲音歇斯底里。

  羅升從來沒聽見過賀平安這樣說話,不禁一愣。又覺得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生疼,一甩袖子,“滾!”

  卻沒能甩開,瘦的皮包骨頭的手像鐵鉗一樣卡得死死的。

  “你給我說明白!”

  羅升掙脫了半天都掙不開,他從不記得賀平安這麼有勁,難道是鬼附身了?

  掙扎之中,只聽“嘩啦”一聲,羅升的袖子就被賀平安撕了下來。

  羅升一個踉蹌,跌出門外,門外正是台階,又滾了三階,重重摔在地上。腦子一翁,等在回過神來,頭上的包已經腫的老高。

  羅升剛想站起來,賀平安卻又衝過來了。

  兩人推搡之中,賀平安的手在羅升眼前一掃,一道熱辣辣的疼痛感在羅升臉上划過。

  羅升捂着臉,發現居然流血了,大怒道,“來人!來人!把這瘋子給我抓起來!!!”

  羅升叫人把賀平安困到了軍器監後面的倉庫,罵了句“晦氣!”,扭頭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刀是兇器,揚起生的輝,落下死的血”出自井上雄彥的《浪客行》,很多年前看的漫畫了,記不清原話是不是這樣了,好像是說宮本武藏的……我這記憶力。

  ☆、第七十二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如今便是這麼個局面吧。

  此時我們再回過頭來講講賀溫玉。

  李闔打算御駕親征的那天晚上,收到了一份諫書。正是賀溫玉寫的,開頭勸說李闔不要親自涉險之類的倒還好,但是到了後面,就變成了評價李闔當皇帝這些年的功過得失。

  好大喜功、目光短淺、心胸狹隘、善於猜忌……四個字四個字的詞語看的李闔心頭怒火直燒。撕了諫書大喊道,“來人,把這人給我抓起來!”

  秉筆太監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稟、稟皇上,賀、賀度支已經被抓起來了……”(度支郎中,官職名)

  “抓哪了?”

  “開封府大牢。”

  “給我抓詔獄去,先賞他個一百殺威棒!亂臣賊子他娘的給朕好好審審!”

  不到半個時辰,賀溫玉就被轉到了詔獄。

  皇上欽點的一百殺威棒自是少不了,原本的玩忽職守也被重判成瀆職枉法。

  賀溫玉被人抬到了一個單人牢,這倒是合了他的意。可是腿站不起來了,劇烈的疼痛感一過去,剩下的只有麻木。

  晚上,聽見叮叮咣咣的牢門被打開。

  進來了個人,任槐。

  “溫玉公子。”他叫道。

  賀溫玉抬眼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來了?”

  “任某正供職於此。”

  任槐說著,心裡想,原來,他連我在詔獄任職都不知道。

  “哦。”賀溫玉應了他一聲,又不說話了。

  任槐一招手,牢裡進來了一個郎中。“你這腿得好好治。”任槐望着靠在牆角的賀溫玉,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時散出來了幾縷。額角處有一塊紫紅,也不知是被撞的還是被打的。面色蒼白,身着一件灰色的囚衣,衣擺已滲出血來。

  賀溫玉張嘴剛想拒絶,又悶下頭道,“謝謝。”

  他答應過譚墨閒,不惹事,好好等他。

  兩次審訊賀溫玉都低頭認錯了,沒爭論半句。

  但是皇帝居然要扔下政務去萬里之外親征,這他不能忍。

  於是還是進了詔獄。

  任槐聽見賀溫玉說“謝謝”,心一寬,看來賀溫玉是不怪他了。

  自從聽說他殺過人,賀溫玉就再沒理過他。

  郎中上了藥,再用木板把賀溫玉的腿夾好,任槐便吩咐他離開了。

  牢房裡留下一堆瓶瓶罐罐的藥,任槐拿起一瓶玉脂膏,往賀溫玉額頭傷着的地方抹。

  賀溫玉問,“這是什麼?”

  “藥,你的額頭撞傷了。”

  “我自己來。”

  “你看的見在哪嗎?”說著,沾起白色的膏藥輕輕塗在賀溫玉的額頭上。

  賀溫玉的額頭很涼,比藥膏還涼。只是一小片傷,涂兩下就好了,但是任槐慢慢塗抹了很久,賀溫玉一直低着頭,一縷散發滑下來,蹭到了藥膏。任槐挑起他的頭髮別到耳後,看著他的眉毛不易察覺的微微一蹙。

  忍不住,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然後,就見一雙原本低垂着的鳳眼忽地抬起來了,眼神冰冷。

  賀溫玉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經常遇到這檔子事。在三司做事的時候,就為了這個,砸了桌子,潑了同僚一臉熱茶……這也算他在度支衙門裡被人討厭的一個開始吧。

  譚墨閒經常告訴他遇事要先壓三分火,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脾氣不好,得改。

  於是這次賀溫玉儘量平淡道,“你走。”

  結果任槐並沒走,他看著賀溫玉,搖搖頭,“溫玉,我真不希望你這樣受苦。”

  “走。”

  “官場之上爾虞我詐,你這樣的一個人,何苦讓自己陷入泥潭之中?”

  “走。”

  “溫玉,我、我是真的想讓你好、一直好好的……”

  “滾!”

  任槐仍舊沒走,他反而坐下了。一臉的苦笑,“溫玉,你可知雙溪?”

  賀溫玉瞪着他,不說話。

  “在歸雲山深處,有個很小很小的水潭,旁邊兩條小溪經過。是個很不起眼的地方,除了山上幾個砍柴人,幾乎沒人知道它的存在。我年少時出遊曾在那裡迷路,當時我就想,住在這裡也不錯。”

  任槐接着道,“溫玉,你實在不適合做官,才在三司幹了兩個月就進了詔獄。現在便遭同僚排擠以後怎能善終?我想好了,等你腿好了,我就帶你悄悄離開這裡,去雙溪,建一間小小的草房,你可以吟詩作畫,過你喜歡的生活。我知道,才開始,你一定是怨我的。不過沒關係,那和你原本要吃的苦比起來,還是好的。”

  賀溫玉想這人腦子是不是有病,便道,“賀某過的好不好與你有何干係?”

  忽然想起,譚墨閒也說過自己不適合做官。

  ……

  但是最後,他苦笑道,“那我陪你一起吧。”

  “賀公子其實是瞧不起我,我知道。”

  任槐道,“也是,區區任槐,一個鄉下人,不懂文墨風雅,如今也不過小小一個獄吏,自然、自然也比不過那宰相公子。”

  “滾。”賀溫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好吧,公子心氣高。”任槐說道,然後出了牢門。

  走在黑暗的甬道里,手狠狠的砸在牆上,砸的火辣辣的疼。無數紊亂的情感在任槐腦中交織着。

  他冷笑,人家是連中三元的狀元,自是連看他一眼都不屑。大概還等着那宰相衙內救自己出來吧,大概還想著將來大有一番作為、封侯拜相吧。

  “你知道雙溪嗎?”任槐又自語道。

  賀溫玉坐在牢裡的草堆上,看著自己被包紮完好的腿。皺眉,若不是任槐,他着雙腿就算廢了。於是該道歉?該感謝?可是他再也不想理這人了。

  嘆氣,人世間的事怎麼總是這麼麻煩,不能乾脆俐落。

  然後他又想到一件更麻煩的事。

  自從進了牢房他就沒得到過弟弟的消息了。原本,雖然他公務繁忙從沒時間去看賀平安,但是賀平安總會隔三差五的跑去三司看他,給他送吃的、送紙鎮、送木雕……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小玩意,賀溫玉都被送煩了。

  才被抓到牢裡的時候,賀溫玉一直擔心賀平安過來鬧事。賀平安沒來,他還有些放心。結果賀平安一直都沒來,他又開始不放心了。

  也可能是賀平安被攔住了,開封府大牢可不是好進的。於是賀溫玉去問牢頭,牢頭一臉茫然說沒見過這麼個人。

  賀溫玉有點想托牢頭替他去找賀平安了,但是卻如何也開不了口。

  賀溫玉就是這麼個奇怪脾氣,譚墨閒交代那牢頭照顧他,可是他平時連買個蠟燭都不好意思開口,更何況讓人家整個汴京城的去找自己弟弟?而且這個弟弟早就跑野了,以前沒和自己打招呼就去了雲台山,半個月都沒回來,後來去錦雲也是說去就去……

  就在賀溫玉正猶豫的時候,他又被押到了詔獄。

  現在能幫他找弟弟的只有任槐,可是他最討厭任槐。

  所以說人世間的事還真是麻煩。

  其實,即使現在賀溫玉找到了賀平安也為時已晚。

  賀平安還剩下半條命。

  那日,羅升令人把他鎖到了倉庫裡。晚上的時候他就把門拆開又跑了出來。大家都覺得他是個瘋子,抓回去,把門從外面釘死。

  這會,賀平安還在撬門。沒有工具,他敲斷了桌子腿在地上反覆摩擦來打磨工具,磨得雙手鮮血淋淋,卻一點感覺都沒有。他身體的很多感覺都沒有了,眼睛也漸漸看不清東西。

  但是羅升說陸沉死了,哥哥在牢裡被打殘了。

  他一定得問清楚。就是憑着這口氣一直撐到現在。

  自那天羅升把主械呈給皇帝,便被調到了隷屬禁軍的軍械所。軍械所由國庫直接批錢,自然比晉王的軍器監升了一個檔次。

  這幾天羅府可謂門庭若市,上門的全是羅大人的老部下。皇帝要擴充軍械所,讓羅升從軍器監挑人。眾人巴不得離開這個已經不發俸銀的冷衙門,紛紛來找羅大人攀交情送禮。

  短短一天功夫,羅大人小金庫裡掙的錢已經可以抵得上他三年俸祿。頓時感慨,自己在冷衙門裡混了這麼多年,終於是苦盡甘來。

  晚上,羅升來到軍器監,眾人已經早早在正堂等着他了。羅升掏出折在袖子裡紙,抖了抖。上面寫着將要隨他去軍械所的人的名單。

  幾十隻眼睛齊刷刷的望着他,鴉雀無聲。在這間屋子裡,他每念一個名字便可以決定一個人未來的前途,想到這裡不禁有些飄飄然。

  正唸著,忽然一個一個白色的影子衝進了正堂。

  羅升抬頭,嚇了一跳,是賀平安。

  這幾天羅升一直在軍械所忙活,他以為賀平安被關起來那天就死了。此刻見此人披頭散髮、身形枯槁頓時覺得撞見了鬼。

  “羅升!”賀平安叫了一聲就直衝沖地朝羅升跑了過來。

  “把他抓起來!”羅升慌忙道。

  賀平安的視線很模糊,跌跌撞撞的跑着,突然被人摁倒在地上。劇烈的撞擊使得胸口一熱,嘔出一灘黑血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手腳還在不住地掙扎,想要爬起來。

  “我不是說把他鎖起來嗎?他瘋了!”

  “稟大人,這、這小子鎖不住,會拆門的!”

  “拿弦機鎖來!”

  弦機鎖是賀平安親手做的,軍器監的貴重物品都是用這種鎖鎖起來的。

  把賀平安拖回舊倉庫,拿來弦機鎖,把他的手腳都鎖起來,不放心,再鎖上脖子。鎖鏈的另一端吊在房樑上鎖好,這樣賀平安就束手無策了。

  眼看著羅升離去,倉庫的大門被插上。賀平安趴在冰涼的地上,劇烈的呼吸着,他又發病了。

  ……

  一夜醒來,想要站起來,兩條腿卻是軟的。肚子一陣空虛,感覺很餓。想到晚上才會有人送飯,不禁嘆了口氣。

  每天晚上軍器監的廚子都會順路給他送點殘羹剩飯。起初他吃一點吐一點,後來因為沒別的吃,只得強忍着嚥下。

  可是這天直到深夜送飯的人也沒來。期間賀平安又發了一次病,他都懷疑是自己發病時給錯過了。

  第二天依舊沒人送飯,第三天亦然……

  原因很簡單,廚子被羅升帶走了。他每天給賀平安送飯只是按照慣例,舉手之勞。此時被帶到軍械所,心道終於離開了這個冷衙門,只顧高興。至於接下來誰給賀平安送飯,那不是他的事。

  羅升只記得把賀平安鎖起來,其他的卻不曾作想。軍器監一共八十多人,六十人都被他帶到軍械所了。皇帝讓他挑人,但沒規定人數,自然是自己手下的人越多形勢越有利。

  至於被留在軍器監的二十餘人,自是每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上下打點關係,千方百計地想辦法離開這個冷衙門。每天都在前門口翹首企足的等着委任狀,哪還記得後院還關了個賀平安?

  大家偶爾想起賀平安,想起的也是他瘋了、快死了。其實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已經算是個死人了。

  於是哪還有人想得到,賀平安也是需要吃飯的。

  餓了整整三天,賀平安想,大概自己是被忘了吧。

  他已經沒力氣了,試過大喊大叫,也試過拿着東西砸門。但是倉庫太偏僻了,沒人聽得見。

  趴在地上喘息着,眼睛也越來越看不清。

  豎起耳朵聽,整整三天,終於聽見了門外有人的腳步聲。

  打起精神,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大喊道,“來人呀!我快餓死了!給點吃的吧!”

  然後,就聽著那腳步聲漸漸走遠。

  這倉庫偶然才會有人來,來的也不過是拿掃帚等雜物的小廝。

  有沒有人給賀平安送飯小廝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事,不歸自己管。

  於是,這事不歸任何人管。

  喊完之後果然又開始發病了,疼得蜷成一團。掙扎之中,一摸臉,濕的,全是血。

  快挺不住了。

  賀平安顧不了了,掏出袖子裡藏着的謝東樓給的藥。

  謝東樓說這是毒藥,輕易不能吃。

  賀平安很想活下來,就一直沒吃。可是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他連飯都沒得吃了。

  服下白藥,頓時覺得一震燥熱,五臟六腑都被燒穿了似的。

  好痛,比中毒那天還痛……

  平安覺得自己快死了。

  ……

  當賀平安再醒過來的時候,是被凍醒的。

  被插上的門被風吹得直晃蕩,幾片白色的雪花從門縫裡逸出來,在天上繞了個圈兒,悠然落下。

  已經是臘月了。

  賀平安想起來,和哥哥說好的,過年便回家鄉。算起來現在本來就該上路了……可是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有陸沉、陸沉……

  被凍得一個哆嗦,賀平安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肚子不疼了。看東西也無比的清晰,連細細的雪花也能看得清。

  站起身來活動兩下,身輕如燕。壓抑在胸口多日的那股邪氣不見了。

  轉身,看見地上有一大灘黑血,賀平安記不清自己是何時吐出來的了。

  難道是謝東樓給的那藥起了作用?

  賀平安笑了,天無絶人之路。

  解了毒,便有心力想著如何逃跑了。手頭什麼工具都沒有,他只好拾了一塊木頭,在地上磨成小木籤,來挑開鎖芯。

  看著鎖在自己手腕腳腕以及脖子上的五重鎖,賀平安嘆了口氣,沒想到最後卻是被自己親手做的鎖給困住了。

  剔了整整兩天鎖芯,才把手上腳上的鎖給打開。但是脖子上的因為看不見鎖芯依舊束手無策。賀平安已經整整五天沒吃飯了,期間只吃了三顆藥丸。

  捏着謝東樓給自己的最後一顆藥,賀平安已經不指望有人能救自己了。

  繼續想辦法把脖子上的鎖打開。餓得一個晃神,木籤划到了脖子上,一道血印子划過。火辣辣的疼,索性躺在地上歇息。

  歇夠了,到門邊上捧一把從門縫逸進來的白雪。

  順着門縫往外望,一片大雪白得刺眼。

  已經凍得牙齒打顫了,卻還是強忍着,把自己手中的一捧雪給吃了下去。不然,他沒餓死就得先渴死了。

  額頭髮燙,大概是傷了風寒。再捧了些雪按在額頭上。

  眼睛四處張望,這間倉庫好像真的沒什麼能吃的。最後,平安盯着糊在窗戶上的窗紙看。

  他想,窗戶紙能不能吃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十三章

  漠北

  陸沉坐在大帳裡,看完手中的信,不禁皺眉。

  所有人都以為他戰死了,李闔御駕親征。

  出了大帳,找到林仲甫,陸沉道,“我要先回去。”

  林仲甫一愣,“王爺要去哪?”

  “回京城。”

  “啊?青原部還在向西逃竄……”

  “這些交給李闔便好。”陸沉道,“你處理好善後事宜,便也引軍回京。”

  “如此皇上不會怪罪?”

  “他巴不得我死了,我的舊部也都散了。”

  陸沉僅帶了十名近衛回京,人帶的少,速度也可以加快些。

  一個月的路程,陸沉打算縮短至十天內。

  因為第十天,剛好是整整三個月。

  過了青海關,便跑死了一匹馬。跨上侍衛的馬,接着往回趕。

  這年的雪很大,大得紛紛揚揚,不停不息。

  陸沉伏在馬背上,逆着風雪穿過這一整片北方的蒼茫大地,連眉毛上也凍了一層白霜,只剩下鼻子呼出熱氣。

  三天三夜未睡,在晉城小憩一夜,再醒來時戰馬相繼病倒,去馬市買了馬匹繼續行進。

  一路跋涉,陸沉為了速度能快些,每當自己的馬不精神了,他便和侍衛換馬。侍衛的馬跑死了,他從不等待,拋下人繼續前進。

  漠北離京城相距萬里,於是一日千里,十天趕到。

  到了京城的時候,侍衛全被落在了路上,陸沉孤身一人。

  京城也是一片茫茫冬日。昔日的紅牆綠瓦全被白雪覆蓋,即使天氣嚴寒,街上卻依舊熱鬧非凡,掃路人堆起兩旁厚厚的積雪,店家紛紛掛上紅燈籠。

  快過年了。

  陸沉跑回晉王府。

  還沒進門,他便愣住了。

  王府門戶大開,幾個孩子在門前玩藤球、打雪仗。跑來跑去,邊笑邊跳好不熱鬧。

  王府昔日戒備森嚴,如今倒真是門可羅雀了。

  陸沉顧不得這些,跨進屋去。便看見一片白茫茫,地上的雪已經可以積到膝蓋了,絲毫沒有人在此生活的跡象。

  皺眉,自己走前明明佈置了五十名侍衛。看來是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便樹倒猢猻散。

  進裏屋,一片狼藉,早就被樑上君子光顧過了。

  把每個屋子都仔仔細細的找了一遍,沒找到賀平安,一個人都沒有。

  於是陸沉就去了軍器監。

  他能想到可能找到賀平安的地方就剩下這裡了。

  結果軍器監也和晉王府一樣,門可羅雀。

  好在軍器監還有幾個人在。

  陸沉剛想進去就被人攔住了。

  “你找誰?”

  陸沉看著攔他的小廝,一副不耐煩。顯然沒認出自己是晉王。

  其實陸沉原本就沒來過軍器監幾次,即使來了見的也是賀平安羅升之類。於是這個如今還被留在軍器監的小廝自然不認識他。

  “賀平安在這嗎?”陸沉問。

  小廝擺擺手,“不在了不在了,你走吧。“

  “什麼叫不在了?”陸沉皺眉。

  “他都死了半個多月了,你找他幹什麼?”

  須臾間,彷彿萬千利刃劈頭而下,洶湧潮水猛然湧入腦中。

  只覺一陣眩暈,天地都變得扭曲。

  “死了。”陸沉自語。

  “怎麼死了?”陸沉定定看著那小廝。

  “中毒死了唄,也不知他自己在哪喝的毒藥,拖拖拉拉半死不活了好久。”

  “他人……現在在哪裡。”強壓下胸中波濤洶湧的情緒。

  “還能在哪裡?在閻王爺那裡唄。”

  “……葬在哪裡。”

  小廝不耐煩了,“你是他什麼人?人都死了你管這麼多幹嘛?”

  陸沉抽出刀往那小廝喉頭尖一指,“葬在哪裡?”

  小廝差點沒被嚇得尿褲子,“我、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我找人幫你問問?”

  陸沉提着刀與那小廝走到軍器監正堂。

  留在軍器監的二十多人全都圍在正堂烤火,等待着羅升調他們去軍械所。

  陸沉一進門,所有人齊刷刷的望着他,一臉驚恐。

  一個老監令官忽然認出了他,大呼道,“晉、晉、晉王?!”

  京城的人都以為晉王已經死了,現在陸沉一出現,彷彿詐屍一般。

  “賀平安,在哪?”陸沉道。

  諸人從驚恐中漸漸恢復,開始竊竊私語。看上去都不知道賀平安葬在哪了。

  最後,老監令道,“好像……還在後院?”

  陸沉隨眾人到軍器監的後院倉庫。

  後院地勢低,積雪已經沒了腰。看起來很久都沒人來過了。

  鏟了半天雪,才能一點點的往前走。

  賀平安就在這種地方嗎?

  陸沉咬緊牙。

  終於走到了倉庫,倉庫的門已經被風吹散了。沒進去半屋子的雪。

  陸沉跨進去。

  四周張望。

  忽然,在一個小角落看見一張小床。床上鋪着白布,鼓起來了一個小包。

  陸沉走過去。

  發現床上的白布已經蒙了一層霜,被凍硬了。

  揭開凍得咔咔嚓嚓響的白布。

  陸沉的心猛烈地顫了一下。

  像貓兒一樣蜷在床中央的那一小窩,正是賀平安。

  陸沉顫抖着手,撫在他的頭上。

  連頭髮都凍硬了。

  露出一小半臉,還能看見闔着的長長的睫毛,也蒙了一層霧。

  彷彿睡着了般。

  又彷彿是白玉雕的。

  整個人都是硬的。

  賀平安的身子總是比平常人熱一些,軟綿綿的,又軟又燙。喜歡賴在人懷裡……

  “御醫!去叫御醫!”陸沉吼道。

  儘管,他已知道,賀平安已經躺在這裡一動不動半個月了。

  所有人都趁着這個機會趕緊離開倉庫,晉王快瘋了,手裡還提着刀。誰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兩個小廝趕去宮叫御醫。

  那個老令官卻往軍械所跑——他得給羅大人報信,晉王回來了。

  邊跑還邊在心裡慶幸,幸虧當時是把賀平安抬床上了,要是讓晉王看見他被銬在地上,非得殺人不可。

  半個多月前,一個小廝偶然經過舊倉庫,發現倉庫門被吹散了,賀平安死在了門前。便告訴老令官。

  老令官去看,都死硬了。

  賀平安脖子上拴着個鐵鏈條,蜷在門口的樣子過於嚇人。老令官找來鑰匙把鎖打開,又吩咐人把他抬到倉庫裡原來當值的睡的一張小床上,白布一蒙。

  原本還想找找看賀平安有什麼親戚能把他給埋了,後來得知他就一個哥哥在京城,還蹲大牢去了。得了,等他哥哥出來再說吧。

  時間耽擱的久了,大家也都只記得他死了。

  屍體在倉庫裡擱了半個月都沒人管。

  反正那地兒也沒人去,反正軍器監也快完蛋了。

  大家現在都在想辦法調到軍械所。

  御醫趕了過來,把了把脈,又細細查看一番,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陸沉背起手,木然的站在門前,望門外大雪飄飄灑灑,有幾片飛在臉上,冰冰涼涼,融化了。

  “我等你回來。”

  還記得他當時淺淺的笑着,露出潔白皓齒,一雙微微上翹的鳳眼波光流轉。

  最後一絲溫存也隨着飛雪逐漸消融。

  老御醫站在陸沉的身後,他聽說是晉王讓自己過來,原本還不信。京城人都知道,晉王戰死了。可如今,眼前這風塵僕僕、眼神疲憊的男子,正是晉王無疑。

  “王爺……有件事,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事?”

  “其實,賀公子身上的毒,已經解了。”

  陸沉回過身來,直直地盯着御醫。

  不禁,連呼吸都暫停了。

  “賀公子他、他……”

  御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賀公子他、是餓死的。”

  ……

  羅升急急忙忙的趕到了軍器監。

  剛走到正堂就看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黑影從後門晃蕩出來。

  黑衣的陸沉,抱著白衣的賀平安。

  晉王還真活着!羅升想。

  他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王爺千歲!王爺千歲!您可算是回來了!”

  陸沉沉默的看著羅升。

  就這麼沉默了好久。

  空氣中夾雜着刺骨的寒意,漸漸變成了令人窒息的顫聳。

  陸沉冰冷j□j的嘴部弧線一瞬間突然上勾了起來。

  他笑了。

  羅升從來沒見過陸沉笑,不禁一顫,

  陸沉笑着說道,“這段時間,多虧羅大人替我照顧平安了。”

  說完,頭也不會的走了。

  留下還沒回過神來的羅升。

  接下來的幾天,陸沉過得混混沌沌的。

  後來他回憶起來,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

  但實際,他幹的卻是可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他把李闔給殺了。

  陸沉的舊部比李闔大軍先一步回到京城,然後便埋伏在雲台山下。

  凱旋而歸的李闔哪想得到在皇城腳下居然還有埋伏,還沒來得及列陣就被沖得七零八散。

  陸沉親自拎着長刀衝上去的,他一直衝到李闔面前。

  ……

  很久以後他已經記不清楚李闔那天對自己說了什麼話了。

  李闔那天對他說了很多話。

  他都沒聽,他拎着大刀砍砍砍砍砍。

  砍得血肉模糊,砍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浸漫了鮮血。

  最後,天地都靜了一瞬。李闔念了一句“陸長歸啊陸長歸。”

  ……

  回朝,林仲甫道,“恭喜王爺,不對,該說恭喜皇上才對。”

  陸沉搖搖頭,“我不當皇帝了。”

  林仲甫的一張笑臉僵住了。

  “這、這是怎講?”

  “麻煩。”

  新君登基最是隆重喜慶,陸沉覺得他沒這個心情。

  僅僅如此而已。

  林仲甫勸了一天,陸沉半句話沒說,抽出劍就砍他。

  砍倒了手臂,血流了一地。

  第二天,林仲甫領來幾個諸侯王的子嗣讓陸沉挑個做皇帝。

  其實也就是找個傀儡。

  看著一堆或警惕的、或被嚇傻的孩子。

  陸沉忽然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就是被這樣胡亂挑中做皇帝的。

  他隨便指了一個,就你吧。

  他連那個孩子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就走了。

  然後,開始大清洗。

  他殺了李闔不為當皇帝,僅僅是為了肆無忌憚的誅殺朝廷命官罷了。

  首先軍器監的人自然是一個也跑不掉。

  陸沉親自來了刑場上。

  羅升為首的軍器監八十多號人全跪地上。

  陸沉直接就讓人把他們押過來了,也沒判罪,也沒說執什麼刑法。

  廷尉彎腰站在陸沉身邊,“王、王爺,您這是……”

  陸沉忽然抬頭,“張廷尉,你這兒有什麼比較慘的死法?都報給我聽聽。”

  接着就聽見刑場上一片殺豬般的求饒聲……

  最後,扒皮抽筋五馬分屍千刀萬剮一樣沒少。

  八十多人呢,夠折騰。

  陸沉正要走的時候,又想起來一個人,“張廷尉,你去把三司的蔣獨照蔣大人給我帶過來。”

  ……

  後來,只要陸沉隨時想起一個人,就馬上押赴刑場處以酷刑。

  林仲甫勸他,“王爺,您再這樣下去我大昭國就完了!”

  陸沉說,“那就完了吧。”

  林仲甫又說,“謝大人想見您。”

  “謝東樓?他幹什麼去了,一直都看不見他。”

  陸沉忽然想起,自己走的這段時間,謝東樓可是一直在京城的。只要他去看看平安……

  “謝大人被李闔抓了。“

  “抓哪了?”

  “押在他自己府上軟禁,現在禁軍還沒撤下,是不是可以……”

  “軟禁?”陸沉冷笑,“那就接着軟禁吧。”

  離開宮門,陸沉回到自己府上。

  走至門前,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形正站在王府的正門口。

  大雪紛飛,落了這人一身,一動不動的,彷彿一尊冰雕。

  走近,看清了這人的眉眼。

  朱唇鳳目,與賀平安有七八分相像。

  正是賀溫玉。

  話說前一天,西夏前線來報,兩國收兵開始和談。於是因為西夏事宜被抓的官員接連放出,其中就有賀溫玉。

  譚墨閒正在進行和談,還沒趕回來。

  賀溫玉自己一瘸一拐的走出牢房,不禁打了個寒磣。

  原來已經下雪了。

  任槐走出來給他披一件裘襖,他把裘襖摔在地上,回頭,目光冷冽而又怨毒。

  獄中之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忘、也不會提。

  一個人走向茫茫大雪裡。

  突然想起,任槐告訴他,平安死了。

  他發狂的問過、也求過。但是這竟然成了任槐要挾他的手段。

  此刻刺骨寒風劈頭蓋臉而來,想哭也哭不出來。

  當賀溫玉走到軍器監的時候,未痊癒的那條腿已經沒了知覺。

  軍器監裡空無一人。

  隔壁一個在這附近送柴的大爺告訴他,軍器監的人全死了。

  於是賀溫玉又去晉王府,他只聽說弟弟死了,卻連怎麼死的、屍首在哪裡都不知道。

  撿了根樹枝當拐棍,一瘸一拐的來到王府。

  又是沒人。

  可是賀溫玉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等吧。

  雪越下越大,如鵝毛紛紛揚揚而下,景物全都變成了虛虛實實的影子。彷彿整個人間也變成了幻境。

  快過年了,原本,現在應該已經回到家鄉了吧。

  賀溫玉等了整整一天,才看見晉王回來。

  晉王皺着眉,上下打量他。

  賀溫玉問,“我弟弟,怎麼了?”

  就說了這麼一句,整個人卻再也支持不住了,噗通一聲倒在了雪地裡。

  陸沉進了王府,吩咐身後的侍衛,“抬回去,醒了讓他走。”

  陸沉來到書房。

  關上門。

  望着一地的狼藉。

  木然地愣了好久。

  蹲下,撿起地上一個小小的酒杯,薄薄的琉璃,晶瑩剔透,隱隱約約映着窗外白雪紛紛。

  記得買這酒杯的時候還是盛夏。空氣燥熱,正值夜螢飛散時節。

  賀平安說好看,他就買了。

  把小小的琉璃杯攥在手心,狠狠地攥住。

  咔嚓,碎了。

  依然攥着,血順着拳頭間的縫隙流了出來,彷彿不知道疼一般,攥得更緊了。碎片深深嵌進肉裡、嵌進骨頭裡。

  忽然仰起頭,朝着天大吼。

  一點聲音都沒有。

  整個人都在顫抖。

  表情扭曲了。

  長大了嘴,彷彿千萬隻野獸的咆哮。

  又彷彿被什麼壓抑住了魂魄。

  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無聲無息地,嘶吼。

  你若是死了,我也去死。

  也好。

  明明,以為自己什麼都想清楚了、想明白了。

  明明,以為無非就是一起去死罷了。

  可是,這世上比死還難熬的事情是如此之多。

  他想要報復、報復。

  惡意充斥着大腦,一股沒來由的邪火使他恨不得毀滅這天和地、把世間的所有人全殺光!

  可是,最該死的,不正是自己嗎?

  頽然跪坐在地上。

  忽然聽見門外有爭吵聲。

  陸沉站起來,打開門。看見賀溫玉被侍衛攔住了。

  陸沉一揮手,侍衛退下了。

  賀溫玉走到他面前來。

  “我弟弟呢?”

  “死了。”

  “怎麼死的。”

  陸沉遲疑了一下,“中毒。”

  “現在在哪。”

  “葬了。”

  “葬在哪?”

  陸沉看著賀溫玉,“你想幹什麼?”

  賀溫玉定定地看著陸沉,“他是我弟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把他埋了,你見不到了。”

  “你埋哪了!我要帶他回去!”

  陸沉轉身進屋,擺擺手,“我不殺你,滾吧。”

  結果賀溫玉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陸沉的肩膀,“即使、你是王爺,也不得如此行事!他是我弟弟!我得帶他回鄉!你把他葬哪了!!!”

  陸沉一甩袖子,賀溫玉從台階上狠狠跌下來。

  “來人,把他給我攆出去。”

  陸沉重重關上書房門。

  他把賀平安葬在京郊的雲歸山上了,葬在自己母親旁邊。

  陸沉記事很早,五歲死了娘,六歲死了爹。他娘是被賜死的,不能葬在皇室的陵地。就草草埋在雲歸山上。

  當時他讓老太監在他娘的墳旁多挖了一個空墳,說是自己死了就葬在這裡。

  而今,空墳豎了碑,葬下的卻是賀平安。

  陸沉從不相信神靈、不相信鬼魂、不相信輪迴、不相信死而復生。

  他殺過這麼多人,他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麼想都是死了。

  他倒是恨自己這麼理智!

  陸沉昏昏沉沉的的在自己書房呆了好幾天。

  直到某天林仲甫拚命敲門。

  這幾天朝政幾乎陷入癱瘓,林仲甫一人勉強支撐,已然力不從心。忽然收到東南來報,有三部聯合起來造反了。

  大概是陸沉與巴扎離開太久的緣故。

  軍事上林仲甫不能做主,他便來找陸沉。

  陸沉聽他說完,點頭道,“嗯,那我回去東南吧。”

  林仲甫愣住了,“王爺何必親自去?”

  “想散散心。”

  偌大個京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到處都充滿了惡意。從小到大污濁不堪的回憶時不時迴蕩在腦海中,令人作嘔。

  他原本想揮劍自刎、一了百了。

  但是,正如即使是想投湖自殺的人,也不希望自己投進去的是一潭污濁死水。

  陸沉把朝政扔給了計相劉半城,讓他輔佐那個陸沉自己都忘了是誰的小皇帝。

  待到左相譚為淵回朝,再由其代管。

  然後,陸沉帶上林仲甫、巴扎,自己的所有舊部,回東南。

  作者有話要說:  中部至此結束,故事陷入最低谷。我自己也被虐的不輕。

  感覺會有人問,所以就提前回答了吧,平安沒死。

  下部會把劇情全都扳回來,後面不虐了,全都酸酸甜甜溫溫柔柔的……嗯。

  吃過最苦的苦,才能品出最甜的甜。百煉鋼化作繞指柔,那才是百轉千回的溫柔。

  ……我在說啥啊。

  ☆、第七十四章

  陸沉等人從京城出發,橫渡過長江,路過江南。

  自古江南好地方。

  清水如銀帶,繞過全城的每一條小巷。白髮的婆婆蹲在家門前洗衣裳。

  處處都是白牆黑瓦房,不如京城那紅牆綠瓦貴氣。但你若仔細看,每一片瓦都雕着花刻着柳。一扇扇鏤空的窗戶,各有各的典故、各有各的講究。

  比如說書房的窗戶,一定是“冰裂窗”,攢接打造,代表的是十年寒窗苦讀。

  江南人很看重讀書,再窮的人家也要把孩子送到私塾去。每次科考南北各州府都有固定名額,就屬江寧府競爭最為激烈。

  而每次科考的狀元、焦吉士也大多出在江南。比如說連中三元的賀溫玉。

  江南出才子,也出美人。待月西廂、遊園驚夢,悱惻纏綿的故事更是數不勝數。

  陸沉去過很多地方。

  廣袤無垠的漠北、花團錦簇的汴京、深山老林的東南。

  可是,他從未在這煙花三月的江南停留過。

  隨行的監軍太監對陸沉道,“王爺,過了金陵可就沒什麼好玩的了。可要歇一天?”

  陸沉一個晃神。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二歲,被李闔下令送往東南。

  那時的老太監也問他,要不要留在金陵玩幾天。

  他說不必了。

  那時的他,滿腦子的報仇雪恨、恢復帝位。哪有心思在江南閒玩?

  賀平安便是金陵人。

  若是自己當年在此停留,說不定早就遇見他了。

  也說不定,後面的故事就全都沒有了。

  於是這一次,陸沉對那太監點點頭,“停一天。”

  軍隊駐紮在長江邊上,陸沉與林仲甫等人乘船,順着秦淮河而下。

  秦淮邊上,自古就是那煙花勾欄處。眾人三兩成群,紛紛逛入了那柳陌花衢。

  陸沉獨自一人,在街上閒晃。

  他只知道賀平安是金陵人,具體在哪裡,卻從沒問過。

  穿過一條條的青石板巷,也不知那人是不是也曾經走過。

  經過長干河,巷子變得越來越稠密。

  一處小小園林,白牆黑瓦,牌匾上寫着“謝公祠”,是祭奠西晉謝安所建。謝公祠不大,與旁邊的宅子也沒什麼區別。江南的所有宅子都是這個樣,白牆就是白牆,最多再襯兩顆翠綠的芭蕉樹。很樸素,但看著也很舒服。

  厚厚的書卷氣積攢着,便是陽春白雪,也雅到了極致。

  過了謝公祠便是水齋庵,水齋庵鄰着飲馬巷,飲馬巷右拐又入了甘露巷,與甘露巷相鄰的是剪子巷,從這條巷開始漸漸出現商販了。

  再往前走,走到箍桶巷,整一條巷子都是做生意的小販和匠人。

  陸沉來來回回的看著,最終走進了一家木匠店。

  因為賀平安喜歡做木工,他又是這裡的人,所以說不定這家木匠店他就來過。

  在木匠鋪逛了一圈,沒什麼特別的,就出來了。

  不經意間的一個抬頭,陸沉望見了隔壁店舖的招牌,愣住了。

  梨花木雕的招牌一角,臥着兩隻小鳥。

  是木雕的一雙鴛鴦,被江南常年的細雨浸得微微發青。

  圓圓胖胖的兩隻鴛鴦擠在一起,羽翼交織着。

  雕刻的刀法稍顯稚嫩,比不上那些有多年功力的雕刻大師,但是這對鴛鴦卻像活了一般,一隻轉頭梳理着羽翼,一隻緊緊地貼著另一隻,羽毛相互交錯着,純然可愛。

  陸沉望着那一對鴛鴦愣了很久。

  他覺得是賀平安雕的。

  他見過賀平安雕的鴛鴦,比眼前這一對要精巧許多。但是,他就是覺得這是賀平安雕的。

  “這位客官來點果脯子?”店裡的老掌櫃沖陸沉笑道。

  陸沉望着他。

  老掌櫃抓了一個給陸沉,“嘗嘗,不要錢。”

  “招牌上這對鴛鴦,誰雕的?”陸沉指着問道。

  老掌櫃笑道,“客官好眼力,那對鴛鴦雕得好,可惜,掛得太高了,許多人都是看不見的。是隔壁巷子住的一個孩子雕的。”

  “叫什麼?”

  “姓賀名平安,我們叫他‘小鶴’,很好的一個孩子,就喜歡雕木頭。”

  陸沉只覺着心頭猛地一顫。

  “這位客官也喜歡木雕?”

  回過神來,陸沉點點頭。

  “這……是他什麼時候雕的?”

  老掌櫃想了想,拿手在自己腰間比了比,“那時候小鶴才這麼高,大概是七八歲吧,想來我店裡討果子吃。小孩固執得很,我給他吃,他還不要,非說要把我的招牌修好我再給他。可有趣兒個小孩,可惜他現在不在,隨哥哥去京城了。他要是在了,你就能見見。模樣漂亮得很,雕得東西也漂亮。”

  “他家住哪?”陸沉問道。

  老掌櫃一指,“前面長干巷,對子寫得是‘繼往聖絶學’的就是他家,不過賀先生在洛水村教書,現在應該是不在家的。”

  陸沉向老掌櫃告辭,進了長干巷。

  順着巷子一家一家的找,真的找到了一個對子寫得是“繼往聖絶學”的,別人家的對子都是“春回大地”、“萬事順意”之類,相對比之下賀家的對子格外顯眼。這當然是拜賀箏賀溫玉那書呆子性格所賜。

  陸沉站在賀家的門前,大門緊鎖。門上的門神不是貼上去的,而是用小刀刻上去的。應是平安所刻。

  陸沉又仔細看看木頭的橫樑,沒刻什麼。

  反覆看,終於在門牙上找到一排小鬼。

  陸沉趴在地上仔細看,連起來似乎是個故事。講的是八個小鬼抬着一個姑娘嫁給她的情郎,但其實姑娘已經死了。

  故事只有一段,陸沉走到隔壁家的門牙,趴下看,果然,故事又連上了,那男子已經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姑娘的魂魄灰飛煙滅,人一共三魂七魄,八個小鬼忙跑去抓,跑掉了兩個……

  陸沉趴在一個一個的門下看,每個門牙上都刻着一段故事。賀平安刻得淺淺的,故意讓人看不見。

  後來陸沉發現,他所走過的每一條巷子,其實都有賀平安留下的痕跡。只是那時的賀平安還是個孩子,個子矮,刻得都很低,於是起初陸沉沒發現。

  又回到箍桶巷,這會陸沉的關注點就不一樣了。他在仔細找賀平安刻下的東西。每一家店舖都被賀平安刻了些什麼,或是招財進寶的財神爺、或僅僅是幾隻小兔子。

  看著這些淺淺的畫,陸沉便能想到了賀平安當時在想什麼。他彷彿看見了,那時的賀平安趴在地上,編着故事刻着畫,邊刻邊傻笑。

  不知不覺又走回了那家蜜餞鋪。

  老掌櫃看著陸沉一直在路邊彎着腰尋找賀平安刻下的畫。笑道,“小鶴要是知道你這麼喜歡他刻的畫,肯定高興。”

  陸沉想了想,買了一包蜜餞。

  賀平安小的時候就愛吃這個。

  “掌櫃家,這條巷子為何叫箍桶巷?”陸沉問道。

  “因為最早這裡住了個箍桶匠人,漸漸地,做生意的都集中在這條巷子裡了。”

  陸沉又問道,“那那條巷子,為何叫長干巷。”

  “因為那巷子很長啊。很長的巷子便叫長干。”

  “喔。”陸沉點頭。

  “其實不是。”掌櫃突然笑了。

  “客官真的不懂何為長干?”

  陸沉搖頭。

  “長干的意思啊,便是兩個人,一起在這裡出生,一起在這里長大,又一起在這裡老去的意思。”

  老掌櫃不經意地說著,就像賀平安雕得那些木頭一樣,靜靜地融在暖和和的陽光裡。

  陸沉想了想,覺得莫名其妙。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說的便是長干巷。”

  傍晚,陸沉回去。

  林仲甫問,“王爺這一天去了哪?”

  陸沉道,“我不走了。”

  “啊?”

  “你們回東南吧,我留在這裡。”

  “王爺你這又是做什麼?”

  “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裡,軍隊的人問了,你就說我回京城了。京城的人問了,你就說我留在東南了。”

  “王爺,你這是要置江山社稷於何地?”林仲甫沉聲道。

  “林先生。”陸沉忽然笑了,“我現在一回到京城就想殺人,你說怎麼辦吧。”

  林仲甫沉默良久,終了,重重嘆了口氣。

  ……

  第二天,軍隊出發了。

  陸沉留在了江南。

  他又回到長干巷附近。繼續仔仔細細的尋找賀平安留下的印記。他要把他刻下的東西都找到。

  許多年前,平安在這大大小小的巷子裡,刻下了數不清的故事。許多年後,陸沉來到這裡,把它們一一找到。

  他看著那些畫上的故事,就彷彿平安在講給他聽。

  於是,他也講給平安聽。

  平安,那時我說你若是死了,我便去死。你說,也好。

  那時候我們以為,同生共死,便是足夠愛了吧。

  但其實還是不夠。

  於是現在我反悔了。我打算好好活着,就住在你的家鄉。

  然後,回憶你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十五章

  清晨,陸沉結了客棧的錢,往城中走。

  他做事一向細緻,唯獨對錢沒有概念。那日,只記得打發林仲甫等人走,卻未給自己多留些銀兩。實際上他這幾日頭腦都是亂的,只是自小習慣了不動聲色,便使人從表面上看去一如常態。

  陸沉在客棧住了幾日,錢就不夠用了,於是想去賺些。可是該如何賺呢?

  走在大街上,看著一排排的商舖,有的人會箍桶、有的人會鐵藝、有的人會釀酒、有的人會說書會唱戲,倘若賀平安在世,也可以開家木匠鋪……

  陸沉第一次發現,除去那些野心那些抱負,自己竟什麼也不會。

  不知不覺,走到了江南貢院。貢院是金陵城最繁華的地方,每隔三年,江南五省的學子都會齊聚於此進行秋闈考試。久而久之,貢院附近林立了大大小小的書院私塾,來自諸省立志考功名的書生們常年住在此地,立誓不得功名不回鄉。江南的學術氛圍重,幾位文壇大師理學泰斗都在此講學,每月中旬都會在鹿鳴書院舉行詩辯會。當年程朱二人一場太湖之辯更是名動天下。於是,又有大批京城子弟甚至西蜀的讀書人,都不遠萬里,慕名而來。(歷史上有鵝湖之辯,在此偷樑換柱)

  貢院附近自然少不了書館,一條夫子街上,林立了大大小小十多家書館畫齋。陸沉跨進一家,去買紙筆,許久不練字,早已手癢。怎奈他眼光高,挑的那徽宣湖筆皆是上品,身上的錢便不夠了。

  於是陸沉出了書畫齋,去當鋪把自己腰間那把柄劍給當了。那劍原本是把好劍,只是跟隨陸沉多年廝殺,劍身五寸處略薄,品相不佳,只當得不到十兩。陸沉買了紙筆,身上的錢又所剩無幾。

  他拿着文房用品走在街上,腰間空空的。心想,現在如果來個刺客,自己手無寸鐵的恐怕就要被殺了。

  但是這平平淡淡的江南,哪來的刺客?

  這天中午的時候,店舖便大多關門了。不遠處幾聲鞭炮聲響起,人們揭下去年的對聯,換上今年新的。

  陸沉聽到路邊人的對話,才知道這天是除夕。明天,便是新的一年了。鞭炮原本該晚上開始放的,但是總有些人按捺不住。噼裡啪啦的,整座城都熱鬧起來。可是這些都與陸沉無關,他像往常一樣,來到長干巷。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太陽往西移,細細的長干巷便成了陰面。雖說是江南,冬日裡也並不暖和到哪去。有時候甚至是比京城還要冷的。因為京城的冷是乾冷,江南的冷是濕冷。乾冷凍得是皮,濕冷凍得是骨。如今京城已被白雪覆蓋,江南卻無半點白色的蹤跡。

  但是,江南的冬天卻是會下雨的。

  陸沉靠在牆邊,看著那留在牆角處淺淺的刻畫。席地而坐,掏出紙筆,打算摹下來。墨管裡那點墨已經凍硬了,呵幾口熱氣勉強能蘸上。

  認真摹畫了許久,卻漸漸力不從心。原本便不善丹青,好不容易描出個人樣來,細細比對,卻連賀平安七八歲時畫得都不如。定下心來繼續畫,一筆長線卻因為耳後忽的一聲炮竹給畫抖了。

  就這麼畫了大半個下午,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陸沉自己看了都直搖頭。

  忽然一滴冰涼的液體順着鼻尖落下,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無奈,收起紙筆在房檐下躲雨。鞭炮聲安靜下來,家家戶戶的燈卻依依點亮了。這天除夕,卻很安靜。所有的事都被這沒由來的雨打亂。陸沉希望這雨快點下完,他沒傘,住的地方也還沒着落。原本想要隨便在哪湊合一宿,可是這雨打濕了每一條街道,處處冷得刺骨。

  就這麼在屋簷下站到傍晚,雨水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巷子兩旁的人家似乎也發現了這雨停不了了,只得冒着雨來換對子。

  一戶戶的門打開了,婦人們打着傘提着油紙包互相串門,給鄰居送點心送芝麻葉。街上又漸漸熱鬧起來。

  陸沉忽然看到旁邊賀平安家的門也打開了。出來的是一對夫婦,男的搬着一個圓凳,頭戴一副方方正正的烏角巾,身着深色儒服,飛眉鳳目長鬚,神形端正。女的身着藏青色長襖,打一把鵝黃色油紙傘,舉在那男子的頭頂上。

  陸沉想,這二人應該就是賀平安的雙親。

  男子撕下去年的對聯,從袖中掏出一副新的,房檐很窄,只能擋一半的雨。女子站在後面,把傘舉得高高的。貼完門兩旁,男子踩在圓凳上貼橫批,打傘的女子就夠不着了。男子回頭道,“你進去吧。”

  女子收起傘站在屋簷下等自己的丈夫。回身時望見了一直在往這邊看的陸沉,並不以為怪,而是沖陸沉點頭笑了下。

  陸沉想起,賀平安見了人,也總是這麼笑的。賀平安長得不像母親,更像父親。但是一雙眉毛卻與母親如出一轍。如山水畫中的淡墨遠山,被白霧籠罩着,只露出山尖一彎淺淺的月牙兒。

  陸沉想了想,便朝這對夫婦走來。“這位先生,可否讓我進來避一會雨?”

  男子的手往屋裡一指,“有請。”

  跨入門牙,便進到了賀家。

  首先映入眼的是一個小小的庭院。院子細窄,十步寬,三步長。東西兩個方向分別種了一棵桂花樹與一棵梔子樹,地上鋪了一條小小的鵝卵石小道連接在兩棵樹下。

  三步便走上台階,到了正堂。正堂同樣很小,傢俱也很舊,掉了漆裂了縫,雕工卻很雅緻,反倒襯出了一種陳舊的美感。

  “在下賀箏,敢問閣下大名?”

  陸沉回頭,那男子正搬着凳子步入正堂來。

  “我叫陸……歸。”陸沉說道。

  “陸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賀箏問道。

  陸沉點頭。

  “過年了也不回鄉嗎?”

  “不回了。”

  這時賀夫人提着水壺過來,給陸沉與賀箏一人倒了一碗薑湯。

  “今年雨水多,這幾日更是凍到了骨頭裡。喝點薑湯,暖暖身子。”

  陸沉說了聲“謝謝”。

  心道,這對夫婦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死了。

  陸沉在正堂坐了好久,幾次欲言,最終還是作罷。

  雨一直沒停,賀箏遞給陸沉一把傘,“這雨估計一晚上都不會停,你再走晚些就看不見路了。”

  陸沉接過傘,抱拳道,“多謝,告辭。”

  出了賀家,便再未行一步,站在雨裡四顧茫然,不知該往哪去。

  陸沉就這麼在巷子裡站了好久好久,許多記憶影影綽綽的在腦中回過,然後漸行漸遠。

  忽然,聽見身後“吱呀”一聲,陸沉轉身,賀家的門又開了。

  賀夫人站在門前,看著陸沉問道,“陸公子,你是不是沒有住處?”

  原來,賀夫人正在二樓做女工,卻看見窗外的陸沉一直停在自家門外不前。

  賀夫人又把陸沉領了回去。

  賀箏問陸沉,“陸公子是哪裡人?”

  “京城人。”

  “過年了,怎卻來了金陵?”

  陸沉想了想,“就是……走到這裡了。”

  “今後有何打算?”

  “沒打算。”

  “身上沒錢了?”

  “沒了。”

  “嗯,一個人在外鄉的確不易。”

  賀箏思忖半天,又道,“不如我先借你些銀子回鄉,你到了,再差郵驛還我。”

  “我不想回京城了。”陸沉道,“以後打算住在金陵。”

  “打算長住可就要想著謀生的事了。”

  “嗯,還未想好。”

  “陸公子有何長處?”

  陸沉搖頭,“沒什麼長處,練過幾套拳腳,也不知有沒有用。”

  賀箏道,“我看你像是個讀過書的人,靠勞力謀生,那是下策。且隨我來。”

  賀箏把陸沉帶到了書房,遞給他紙筆,“你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陸沉一愣,他寫字只沾清水不用墨的,儘管因為賀平安破過一兩次戒,這習慣卻一直未改。

  賀箏還以為陸沉是不知道該寫什麼好,說道,“就寫‘松下問童子’吧。”

  陸沉蘸了墨便寫了。

  賀箏拿起紙看了半天,說道,“你這字,應是個女子教的。”

  陸沉點頭。

  “算不得上等,但也是規規矩矩的,行了。那你四書讀的又如何?”

  陸沉搖頭,“不記得多少了。”

  “那就罷了,我在洛水村教書,正好還缺個先生。但不懂四書可不行。”賀箏走到書架前,拿出一本薄薄的書帖,“陸公子,你的字太過拘謹,瞻前顧後總想要面面俱到,便顯得小氣。楷書可以先停一停了,以後多練行書,不要計較結構,還能進一大步。這本《麓山寺》最是暢達腴潤,寫字只是為了直抒胸臆,臨了此帖,你大概便能體會。”

  這時賀夫人走過來笑道,“我家官人是個老教書匠了,就好為人師,公子不必在意。今天過年呢,出來吃飯吧。”

  飯桌上,賀箏又問陸沉,“替人捉刀你可有興趣?”

  “何為捉刀?”

  “城中郵驛館,專有一門營生便是替人捉刀,捉刀分兩種,一種是替人寫狀子,又稱訟師。一種是替人寫信,又稱潤筆。你那字在學堂上只算得中品,但是在捉刀館可算得是上品了。我正好與那驛丞相熟,可替你引薦。”

  “那便多謝賀先生了。”

  晚上,賀夫人收拾出一間屋子讓陸沉暫且住下。抱了兩床被子鋪好,“這屋子原先是我兩個兒子住的,如今都去了京城。對了,”賀夫人回頭對陸沉道,“我那兩個兒子,一個叫賀溫玉,一個叫賀平安,陸公子既是京城人,可曾聽說過?”

  陸沉搖搖頭。

  “也是,京城那麼大呢……我那兩個兒子寫信說過年回來,今天都三十了,還沒回來。”

  賀夫人又說,“陸公子,我還想問個事……”

  “何事?”

  “你們京城的姑娘……都肯不肯嫁到外鄉?”

  陸沉一愣。

  “前一段時間,我家那小子給我寫信,說是有心上人了。”賀夫人笑道,“也不知,人家京城的姑娘看不看得上我家那傻小子。”

  賀夫人說得平平淡淡的,可是一字一句卻彷彿在陸沉的心尖上剜肉。

  陸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深夜,陸沉一個人站在窗邊,他自然睡不着。

  沒想到賀家人這麼容易就讓自己住下了。

  夜裡雨還在下,窗外依稀燈火明滅。這窗子是在二樓,造得很別緻,飄出去一半,用朱紅圍欄圍起。靠着圍欄,冰涼的雨滴時不時飄在臉上。陸沉看著雨,淅淅瀝瀝的,把整座城都沖刷乾淨。

  他就這麼一直看著,看到天空中亮起一片魚肚白。

  過年所有店舖歇業三天,郵驛館也不開門。於是陸沉在賀家住了三天。他住的那間屋子正是賀平安住的,衣櫃裡疊着賀平安從小到大的衣服,櫃子上刻着各種各樣的花紋。到處都有賀平安的影子。

  再到書房,桌子腿旁邊放著一個圓圓的墊子。陸沉想起,在自己的書房裡,賀平安就喜歡臥在那個角落,靠着桌子腿,拿小刀雕木頭玩,整個人蜷得圓圓的,像貓兒似的。偶爾會抱怨好冷,陸沉說“你坐起來不就行了。”可是賀平安才不聽話。

  原來,他娘是會幫他墊個墊子的。

  書桌旁種了一株蘭草,與賀平安畫在墨經上的那一株長得一樣。

  走到正堂,挨着門的牆上刻了一道道橫線。陸沉看了好久才看出那是賀平安與賀溫玉的身高。最後一道,是賀平安十五歲離家前刻的,陸沉在朱雀橋上第一次遇著他的時候,正好就是這麼高。

  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髮際,說道,“將來我能長到這麼高。”

  冰冰涼涼的指尖,輕輕的一下,癢癢的……

  ……

  “但是也說不定,我長不到那麼高就死了。”

  ……

  三天後,賀箏領陸沉去郵驛館。介紹他認識了驛丞,便走了。過年期間,郵驛館十分冷清,驛丞領着陸沉去旁屋,門邊上掛着一木牌,上書“捉刀”。過年沒人打官司,訟師們都回去了。替人潤筆的也只剩下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驛丞為陸沉介紹,他是小歲,大名李歲,上過兩年私塾,專門給人念信的。如今住在館裡,你住的地方和他在一起,一會可以讓他帶你去。

  小歲見來了個新面孔,便抱拳道,“在下李歲。”

  陸沉點點頭,沒說話。

  小歲還在等陸沉也回一句“在下某某”呢,卻沒了下文。心道這人真怪。

  小歲打量着陸沉,頂多二十出頭,卻一臉的陰沉樣。中午帶他去住所,又講了一些寫信方面要注意的事。陸沉靜靜聽著,一句不回也一句不問,小歲都懷疑他聽懂沒。

  下午,第一個主顧上門了。是城西賣肉的張屠戶。

  陸沉低着頭,也不搭理人,只管寫字。

  小歲好奇,跑過來看陸沉怎麼寫的。

  張屠戶的信是寫給自己老家的母親的,他說一句,陸沉寫一句。

  張屠戶說,娘啊,我有好多話都想給你說。

  陸沉寫,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張屠戶說,這麼長時間不見俺快想死你了。

  陸沉寫,一別經年,彌添懷思。

  張屠戶說,您老現在還好?病沒啥事了吧。俺可是真心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陸沉寫,近況如何?至以為念,病體諒已康復?敬致深切慰問之忱。

  張屠戶說,俺現在過的可好,你孫子也好,放心吧!

  陸沉寫,大小俱安,請勿念為要。

  ……

  小歲目瞪口呆的看著陸沉寫完信,晾乾,用信封裝好,伸出手來,“兩頁二十文,潤筆八文,信封三文,一共是三十一文錢。”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熟練極了。

  待到那屠戶走了,小歲對陸沉道,“陸先生,你是個秀才還是個貢生啊?”

  陸沉回答,“都不是。”然後收拾紙筆,他用毛邊紙把筆毫上的墨吸乾了,冬天太冷,這樣可以防止筆毫凍硬。

  “那陸先生,你是哪裡人啊?幹嘛來這兒做寫信先生?”

  “走到這裡,沒錢了。”

  “那以後攢夠了錢,還走嗎?”

  陸沉搖頭,“不走了。”

  這輩子都不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十六章

  最冷的時候過去了,轉眼到了三月。三月倒春寒,滿地的銀杏黃蓋了層薄薄白雪,使得那單衫杏子紅的女兒家再披回舊裌襖。

  清早的一縷澄色光芒空空映照在石子路上。過完年,人就懶了。小巷裡的人都還沒醒,整整齊齊閉着的一排木門,靜悄悄的。

  忽然,巷子口的第二扇門忽然吱吱呀呀的被推開了,一個女孩子探出半個身子。

  這女孩子名叫秦羅敷,與陌上桑裡的那位美人同名同姓。想來是父母希望她也能成為那樣美好的人吧。

  羅敷姑娘披着鵝黃色的褙子,快步走出小巷,穿過夫子街。夫子街繁華,即便是清晨,也有零零散散的店舖開了張。

  羅敷低着頭,生怕被人認出來了。她那麼早出來,就是不想碰見人。記得上次出門,不巧遇見了鄰家的李捕快。捕快問她,“羅敷姑娘這是去哪呀?”她支支吾吾道,“去寄信。”捕快笑道,“寄信?這個月都寄第三封信嘍。”羅敷道,“嗯……姐姐去年嫁人就再沒回來過,怪想得慌。”捕快道,“想阿姊?我看,是想那寫字先生吧哈哈。”

  當時羅敷頭腦一片空白的就跑走了。

  沒錯、說得對,她是想見寫字先生,但是、但是、怎麼能被人說出來呢!

  穿過一排排字畫店,在夫子街的盡頭,便是郵驛館。進到郵驛館,再轉向右邊連廊,就到了捉刀館。

  捉刀館的門已經開了,羅敷姑娘探進去看。

  身着黑衣的男子正坐在窗戶旁,隨意地披散着頭髮。面容很白,五官很深,線條筆直。一雙眉毛便像隷書中的蠶頭燕尾,斜飛入鬢。低垂着一雙眼,暗藏凜冽寒光。

  其實第一次羅敷姑娘看到這男子時,是有些害怕的。

  親切慈祥的的老先生回鄉了,換來這樣一個人。一語不發,周圍發生的事情彷彿也與他毫無關係。

  那時,羅敷走近他,說道,“……來寫信。”那人只是拿起筆,等着寫。連頭都不抬。

  羅敷結結巴巴的說著,那人默默寫着。以前的老先生會邊寫邊問羅敷很多問題,總是笑眯眯的,氣氛十分融洽。而這個人便只是寫字,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讓羅敷懷疑,他真的在寫自己說的話嗎?

  信寫好了,羅敷拿過來看。她小的時候曾在蒙學認過字,如今還記得百十來個。寫信不行,看信倒還是能看懂一些。

  一共兩頁紙,與羅敷想像的不同,這人的字很秀挺,一筆一划,寫得規規整整的。大部分內容羅敷都沒能看懂,她想,自己說的話寫成字以後原來是這樣的嗎。一行行掃完,偶爾認識幾個詞,最後,目光在末尾一行停留。

  羅敷記得,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天涼了,姐姐要好好照顧自己。”

  可是這封信的最後一句是,“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羅敷覺得這句話很好聽,自己的話都被他寫成了這麼好聽的字嗎?

  然後看見這位寫字先生拿來了信封,該落名字了。

  羅敷說道,“我叫秦羅敷。”

  自己的名字生僻,剛想解釋是哪幾個字。

  寫字先生卻忽然抬頭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笑了,“哎,正是。”

  下午,姑娘家在無人的小巷子裡蹦蹦跳跳的走着,邊走邊哼着那首陌上桑。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

  頭上倭垂髻,耳中明月珠。

  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

  記得小時候,鄰家的先生說,“既然你叫羅敷,那我就教你陌上桑吧。”

  她一字一句的學會卻又覺得沒什麼意思。自己又不是那樣傾城傾國的女子,使得王孫駐足。也嫁不得那樣青絲繫馬尾的美男子……

  可是今天,羅敷又覺得,這首歌好聽極了。

  後來,她便經常去看他。她知道了他姓陸,名叫陸歸。是外鄉人,不過打算在這里長住。

  他不理她,不過她問的問題他都會回答。

  她努力的學認字,荒廢了女工,天天就拿着論語死磕。她笑着想,自己認那麼多字幹嘛呢。字都認識了還怎麼找他寫字啊。

  可是她認識的字越來越多了,多到可以讀懂他寫下的每一句話了。

  有一次她問他,“你每天寫這麼多信,有沒有給自己寫過呀?”

  他搖搖頭,“沒有。”

  她看著他寫的信,覺得字字句句都那麼好,卻沒人知道。

  於是說道,“你人真好。”

  半晌,他回答道,“你要是早幾個月認識我就不會這麼覺得了。”

  羅敷一愣,她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卻很高興,因為這是這人第一次和自己說題外話。

  幾個月前,陸沉剛剛回到京城,精神正處於崩潰邊緣,最瘋狂的時候一天能殺幾百號人,剝皮抽筋凌遲手段更是聳人聽聞。

  羅敷姑娘要是早幾個月認識陸沉,估計得厭惡一輩子。

  所以說時間還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後來,羅敷的姐姐回家探親,羅敷便沒有理由找他寫信了。

  但是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姐姐。姐姐新奇,兩人偷偷來看。

  姐姐說“你怎麼喜歡上了這麼一個人啊,一身的戾氣。”

  羅敷着急道,“你再仔細看看,其實他人很好的!”

  姐姐笑道,“人好?是模樣好吧,原來小妹喜歡長這樣的啊。”

  羅敷漲紅臉道,“人好!就是人好!比你這樣尖牙利齒的人好!”

  後來,巷子裡的人都漸漸知道羅敷姑娘喜歡寫字的陸先生了。女孩子索性放下矜持,大大方方的去看他。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可以穿漂亮的春衫了。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於是,一整個春季也都在少女百轉千回的心思間度過。

  待到夏季,樹葉的顏色由嫩綠變為墨綠,螢蟲零零散散的閃爍,知了影影綽綽的鳴叫。

  夏初的幾天還是很涼爽,星空也敞亮。

  晚上的時候,陸沉也會坐在郵驛館的大院子裡乘涼,默默聽那些老人家講着些陳年往事。

  他想,原來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年了。

  這座城的人們過得都很慢很慢,慢得陸沉都覺得自己已經過了一輩子。

  每天的生活都一樣,陸沉總是起的很早,會提前進捉刀館,掃掃地。然後開始替人寫信。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要寫三四十封,生意不好的時候,坐了一天也不見一個人來。

  可有個姑娘總是來,陸沉不傻,當然知道這姑娘喜歡自己。但是,管她呢。

  這天,姑娘又來了。背着手,彎着腰看了陸沉好久。

  看的陸沉不得不抬頭看她了。

  姑娘說,“陸先生,我發現你頭髮白了好多。”

  陸沉道,“真的?”

  其實羅敷早就發現陸先生的頭髮在漸漸變白,姐姐還嘲笑說“少白頭”。

  這天,她看著陸先生,兩鬢已見雪色。

  她記得的,自己第一次見這人時,墨發如鴉翼。

  於是她就對他說,你的頭髮白了好多。

  結果他抬頭問道,“真的?”

  然後,竟笑了。

  原本僵硬冷峻的面容面容忽的化作一池春水。

  羅敷怔怔地看著陸沉,莫名其妙。

  中午,陸沉去問小歲借來了鏡子。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再不看看估計連自己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

  鏡子中的自己和想像中的不同,眼角不似原先那麼凌厲,已經有些下垂了。兩鬢斑白而凌亂。小的時候人人都說他長得像他娘,於是他覺得自己長得很好看。可是現在,他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丑極了。

  陸沉苦笑,心想,若是一夜白頭倒好,乾脆俐落,就像那戲中曲書中人一樣。

  可如今自己這頭髮有黑有白,如同癩皮狗一般,算個什麼事?

  這天,羅敷姑娘愣愣的走在路上。她一直在想,陸先生笑了。

  自己說他白了頭,他卻笑了。

  雖然毫無根據,可是羅敷卻忽然覺得,陸先生一定是有喜歡的人了。

  而且,是喜歡到了骨子裡。

  肯為那人終老,肯為那人白頭。

  關乎愛的時候,女孩子的直覺總會變得異常的準。

  下午的時候,賀夫人來了郵驛館。

  賀夫人最近總會來,蹲在放信的那間屋子裡,一封一封的找,看看有沒有自己兩個兒子的信。

  兒子說過年就回來,可是賀夫人等到了整個春天都過去了也沒見人回來。

  春末夏初,賀夫人才收到一封簡短的信,是賀溫玉寄的,他說朝廷裡出了點事,晚些回來。賀夫人聽說了,皇帝駕崩新君登基。莫不是就是因為這事?仍是不放心,原來每次都可以收到四封信,溫玉和平安總分開寫的,兩人都會給爹娘各寫一封……可是現在就收到賀溫玉短短幾行字。

  有時候陸沉會站在旁邊看賀夫人找信,卻從來什麼都不說。

  彷彿他一開口,整個世界就崩塌了。

  直到入了秋,賀溫玉才又寫了封信。說是病了,養好病過年前一定回來。

  信是賀夫人自己翻出來的,信差還沒來得及送。

  陸沉看著賀夫人把信找出來,迫不及待的拆開,心中忐忑不安。

  但是賀夫人看完信,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看來賀溫玉仍沒寫賀平安死了的消息。

  陸沉想,應該是因為賀溫玉一直找不到賀平安被葬在哪裡了。他必須帶著弟弟的靈柩才能回鄉。連怎麼死的葬在哪裡了都沒弄清楚,他便不敢寫在信裡,讓父母徒傷悲。

  於是陸沉決定攢夠錢了,年底再回一趟京城。把平安的靈柩接回來。當時負氣,把他和自己母親葬在了一起,現在仔細想來,做的很不妥當。

  賀夫人把短短一封信看了三遍。陸沉問,“怎麼樣?”

  賀夫人道,“說是病了,今年過年再回來。”

  陸沉點頭。

  “但是……”賀夫人的眼睛黯淡了,“平安好久都沒寫信了,溫玉也不提他……”

  陸沉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轉眼間,秋意更濃,插茱萸,賞秋菊,又是一年重陽。

  這天陸沉休息,他上了街閒逛。經過一條條的街道,看著賀平安刻下的那些畫。他一有空就會走在街上看,掏出紙筆摹畫下來。蹲在牆角,畫上一下午,想著賀平安當年說不定就趴在這裡刻了一下午。那時他們還素不相識,那時的賀平安還過得很好,彷彿他一切的不幸都是源自遇見了自己。

  住在這座城,陸沉就明白賀平安為什麼是這樣一個人了。賀平安很笨,但是已經足夠在這裡生活的很好。

  這一整個江南的和煦春風呵護着他長大,最後,他卻死在了北方的鵝毛大雪裡。

  順着一牆的刻畫走出巷子,走過茶館酒樓。

  風過耳,便聞一片喧囂。酒館的房檐上閃爍着白光,叮鈴作響,耀得晃眼。

  陸沉回頭望,看見酒館的房檐上掛着一個圓圓的銀繡球。

  陸沉仔仔細細的望着,就好像一朵普通種在人家圍欄下的繡球花。

  微風中,圓圓的繡球不停地轉動,太陽折射在每一個角度,形成不同的花紋。陸沉看著那個繡球,覺得有趣。

  於是他就一直這麼站在酒肆的正門前,站了好久。

  “陸先生是喜歡這個繡球?”認識他的掌櫃問道。

  陸沉點頭,“很漂亮。”

  掌櫃笑道,“我讓你看看更漂亮的。”說著,搬來凳子,取下銀繡球交給陸沉,自己又去裏屋了。

  陸沉看著手中的繡球,才發現竟是如此繁複的一個物什。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這哪是一朵繡球,這分明就是一個世界。

  微如沙礫的房子、細如髮絲的寶塔、一粒芝麻便是百畝良田、一顆琥珀便是一汪大明湖、而往來的人們,比牛毫髮梢還要細小,音容笑貌,卻依稀可辨。

  ……

  這時掌櫃又拿了一個小本子過來,對陸沉說道,“這繡球其實是個鎖,要解三千次才能解開,還是旁邊巷子一個小孩發現的。孩子把解法都寫紙上了,我們閒來都拿它解着玩。”

  說著,掌櫃捧起繡球,挑開了那繁複浮雕上的一截斷橋。

  咔嚓——

  繡球上的物什開始無規律的遊走。

  陸沉看著那景色不停地變化,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待到變化停止,那繡球的模樣已經與方才完全不同了。

  掌櫃笑道,“怎麼樣,有趣吧。現在又回到了第一重,陸先生你可以照着這個本子上寫的來解,解到哪一步了,就在那本子上打個對勾,我們好下次接着解。

  一般人是沒有興趣把這繡球解開三千次的,平安把每一重的“因”都寫在了一個小本子上,大家有興趣了,解開幾重,打個對勾,下次閒來接着解。

  下午的酒館人還很少,陸沉要了一壺酒,坐在角落窗邊的一個位置,來解這個繡球。

  他先翻開那個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字,字體幼稚,卻一筆一划認真極了。有些字寫錯了,被打了個紅叉,有些字不會寫,被空着畫了個紅圈。然後又有一個秀挺一些的字在旁邊替他更正。

  幼稚些的字是賀平安小時候寫的,更正的字是賀平安的母親寫的。

  陸沉先把本子翻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的角落處,幼稚的字體寫着兩字,“因果”。

  “因果、因果……”陸沉自語。開始照着賀平安寫下的每一個因來解開每一個果。

  一重重的解開,萬千變化在眼前飛逝。一排排柳的枯榮,一對對人的別離。生、老、病、死、怨憎會、求不得、愛別離……

  因果、因果。你和我相遇,便是因。我來到你的家鄉,便是果。

  夜晚,酒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十分吵鬧。陸沉把繡球還給店家,走到街上去。

  這天重陽,街上的人很多,夏季的炎熱還沒過去,拂面而來的微風都帶著暖意。

  陸沉走過彎彎的石拱橋,迎面而來的兩個孩子拿着風車和波浪鼓嬉鬧着奔跑着。陸沉側身避開,正站在了拱橋的正中央。

  上有明月天,下有星河水。

  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重陽節,便是自己與賀平安的第一次相遇。當時也是站在這麼一座橋上。然後放了一河的花燈。

  抬頭看著天空,一串串孔明燈搖搖擺擺的飛向天盡頭……

  那年花燈歷歷在目。

  連賀平安說過的話也變得清晰起來。

  “我家鄉啊,過節的時候放的不是花燈,而是孔明燈。誒,你放過孔明燈嗎?”

  他搖頭。

  “我這也是第一次放花燈。各有各的好,一個能上九重雲霄,一個能下萬里江波。”

  ……

  如今他正站在他的家鄉,望着這漫天的孔明燈。

  買了一盞,提筆,心中千迴百轉,卻不知該寫什麼才好。

  岸柳依依,水波依依。繁華喧囂盡去,只剩得人與影。

  最終,他輕輕沾了些石板橋上的積水,一筆一划的輕輕寫着,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注一)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本詞為《鷓鴣天 代人賦》,作者,辛棄疾

  ☆、第七十七章

  轉眼,又是一年冬日。陸沉呆在江南也近一年。他打算回趟京,把賀平安的靈柩遷回來。每日替人寫信,到年終也沒能攢下幾個錢。問驛丞借了些,小歲也給他塞了些,在馬市買了匹老馬,準備上路。

  走到城門樓,牽着繮繩的手已經凍紅了,心道一出城就是荒郊野外了。便栓了馬,到旁邊腳店喝一壺黃酒暖身子。

  陸沉坐在腳店矮矮的方凳上,望見城門口圍了不少人。

  忽然,好像看見了賀箏夫婦。

  心裡有一種預感。

  他走近了些去看,果然看見賀箏夫婦正往城門口張望。

  便找路人詢問,這麼多人站在城門口是做什麼的。路人說道,“城北快驛來報的,說是狀元爺回來了!”

  狀元爺便是賀溫玉,一座小城出了個狀元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何況賀溫玉還是連中三元的狀元。

  昨夜賀溫玉在驛站休息,夜晚上路的信客就把消息帶回來了。算時間,這天晌午賀溫玉正好到。

  陸沉站的遠遠的看著,每個人臉上都是帶著笑的。賀箏夫婦正盼著兒子回來,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等到快下午,車軸吱吱呀呀的聲音駛進城,賀溫玉回來了。

  先進城門的是兩匹高頭大馬,一匹白馬,一匹棗馬。白馬坐著賀溫玉,棗馬坐著的竟是譚墨閒。

  馬停在城門口,二人下馬。賀溫玉在對父親說著什麼話,離得太遠了,陸沉聽不見。

  然後,跟着的馬車也駛進了城門。

  天冷,馬車裝的是厚厚的棉布簾。

  陸沉看見帘子動了一下,一個白影子忽然竄了出來。

  摟住賀夫人的腰,轉了一圈。

  “娘,我回來了!”

  白影子停下來,站好。

  還是那件圓領袍,外面加了件小裌襖。

  兔毛領子掃在下巴上,臉也變圓了些……

  陸沉的腦子一翁。

  他低下頭,閉着眼睛暈了一下。

  再睜開眼,又看見了那個好端端的人。

  萬千思緒飛過,然後,就什麼也無法再想了。

  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身影。

  連天和地都跟着靜下來了。

  他只能遠遠的看著,彷彿那是一幅隔世的畫。

  他看著他又坐進了那個馬車。他猜他還是病着的。

  他始終沒有上去與他相認,而是跟着馬車一直走到長干巷口。

  陸沉看著賀平安與父母在下了馬車,賀平安打了個噴嚏,賀夫人問他生了什麼病。賀平安嘿嘿嘿地笑着糊弄了過去。

  街坊鄰居都去賀家看狀元爺,庭院裡變得熱鬧起來。

  陸沉一個人站在巷子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馬還拴在腳店裡,便會去牽馬。

  牽了馬,回到郵驛館。

  小歲看見他,“陸先生,你怎麼又回來了?”

  陸沉道,“嗯,不去了。”打開行李放好,下午便來到捉刀館,接着給人寫信。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筆一划地寫着字。

  喜和悲以及那些五味陳雜的情緒擊撞在一起,最終化為一潭深不見底的平靜。

  陸沉在這裡住了一年,他白了頭,他打算終老在此,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如此平平淡淡的渡過。

  可是今天,他遇見了他。

  好好的一個人。

  彷彿自己去年看見的那個、葬下的那個冰冷軀體只是夢境。

  又彷彿,他們的故事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想要立刻跑過去抱著他,確定他真的是好好的。他有很多話要對他說,很多的、很多的……

  但最終,他轉身離去。

  賀平安回到家,東往往西望望。然後問自己母親,“咱們家有沒有什麼人找上門?”

  賀母一愣,“什麼意思?”

  賀平安笑着搖搖頭,“沒什麼意思。”

  “你這一年都沒給家裡寫過信,是怎麼了?”賀母問。

  “我生了場大病呢。”平安說。

  ……

  自己中毒,以至於差點死了。其中牽涉太多,是沒辦法講給母親聽的。賀平安與譚墨閒編了一路的瞎話,就是希望能糊弄過去。

  此刻,賀箏與賀溫玉、譚墨閒正在正堂。

  譚墨閒對賀箏道,“在下譚墨閒,與令郎同年進士。家父讓我來看看您。”

  賀箏認真打量着譚墨閒,“你姓譚,令尊可是譚相公?”

  “正是,家父說當年在朝堂上多有得罪,其實……”譚墨閒道,“您走了以後家父一直很自責。”

  賀箏笑了,擺擺手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賀溫玉在一旁悶着頭,給兩個人都倒了茶。賀箏道,“溫玉,這兩天你要帶著譚公子在金陵多逛逛。”

  賀溫玉點頭,“噢。”

  看著自己的兒子和譚相公的兒子一起跨出正堂,賀箏就想起自己當年正年輕氣盛,在朝堂上與譚為淵爭鋒相對。

  譚為淵那時就是統領中書省的參知政事了,而他賀箏,小小一個編修。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連遺書都寫好了,每日去翰林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寫本子參譚為淵。譚為淵為首的譚黨一百多號人幾乎人人都被賀箏參過罵過。

  在賀箏看來,君子就該無黨。而這世間一切,也毫不能含糊,非黑即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是最後,在賀箏看來罪大惡極的譚相公,卻沒把自己打進大牢或發配充軍,僅是削了功名勒令還鄉。

  遺書算是白寫了。

  原本可是做好了粉身碎骨的覺悟的,甚至覺得那樣很榮耀。

  可是現在被對手放了一馬,憋了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只能黯淡回鄉。

  過了好多年,隨着年紀增長,這口悶氣才漸漸解開。如今看著自己的兒子和譚為淵的兒子走在一起,同朝為官,成為好友,心中竟還有些豁然開朗。

  而且也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賀箏覺得自己兒子的脾氣變好了。

  在家吃了午飯,平安就跑出去了。

  他要把陸沉找出來。

  京城的人都知道晉王去東南練兵了。但是有一天謝東樓卻悄悄對賀平安說,“陸沉肯定是去你家鄉了。”

  平安覺得莫名其妙,但是他相信謝東樓。自己的命都是謝東樓救的。

  賀平安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找到陸沉住哪了。

  他原本就善丹青,把陸沉的樣子畫出來,拿到街上去問,沒問兩個人就問出“這不是郵驛館的陸先生?”

  來到郵驛館,賀平安便看到了陸沉。

  陸沉正在幫人寫信。看見賀平安進來,望了一眼,又低下頭接着寫了。

  賀平安吃驚,他已經一年沒見過陸沉了。走在路上他就在想,陸沉看見自己該是個什麼模樣。

  陸沉以為自己死了,一直以來一定都很傷心吧。現在自己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哈哈,他估計還以為詐屍了呢。

  賀平安邊想邊笑,他想陸沉會不會被嚇傻呢,陸沉會不會哭呢。

  可是,當賀平安走到陸沉面前,陸沉只是平平淡淡的望了他一眼,連話都沒說。

  陸沉旁邊坐著一個老大爺,老大爺說一句陸沉寫一句。

  平安站在陸沉面前晃了好久,陸沉都不理他。

  平安有點生氣了,搬個小凳子就坐陸沉正對面,賭氣,也一句話都不說。

  於是,平安就在陸沉對面悶不吭聲的坐了一下午。

  陸沉不抬頭都能感受到平安在瞪自己。

  直到陸沉做完最後一樁生意,平安還在那坐著。

  天黑了,陸沉點上蠟燭,收拾筆墨,邊收拾邊想,自己一定是把這人惹生氣了。

  收拾好了,放下帘子。

  忽然聽到身後人說道,“陸沉你現在怎麼長這麼難看?”

  說著,賀平安走過去,拿着陸沉剛點的蠟燭,引了油燈,放在案台上,屋子變亮了些。

  “陸沉你坐那。”賀平安指着椅子讓陸沉坐下。

  陸沉坐下了,賀平安走到他面前。低下頭,拔下他頭上的木簪。

  頭髮散開來,垂落在肩頭以及椅子上。

  平安握起一縷,放在手心裡,一根根的挑。

  陸沉感覺到頭上一絲輕微的疼,便看見平安手裡捏着根白髮。

  把白髮放在案台上,又繼續找。

  “天太黑了,看不清的。”陸沉道。

  賀平安悶不做聲,彎着腰,眼睛睜得大大的,把白髮挑出來一一拔下。

  賀平安記得的,一年前這人還是一頭的漆黑墨發。

  ……

  拔了好久,拔得眼睛都花了。揉揉眼,把頭湊得更近些。

  陸沉拿出抽屜的剪子,把燈芯剪短。

  明月高懸,長夜漫漫。他剪一根西窗燭,他拔三千煩惱絲。

  相對無言,只有那一縷縷銀白漸漸散了一案台。

  “我得走了,再晚我娘要說我了。”最後賀平安道。

  陸沉點頭。

  跨出門牙,平安又回頭道,“嗯……我只是把明顯的拔了,兩邊白得還怪好看,算了。你現在把頭髮束起來估計就不難看了。”

  陸沉又點頭。

  一路上,賀平安一直踢着個小石子走。噠噠噠,擾着靜靜的小巷。

  回到家,母親已經把飯菜做好了,沒滋沒味的扒拉了幾口,悶着頭上二樓。

  家裡小,他和哥哥一直住在一起的。如今譚墨閒來了,沒地方住,賀溫玉就陪着譚墨閒住客棧去了。

  賀平安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眼睛直直的看著月亮。就這麼一直趴着。

  忽然一個石頭砸到了桌子上,嚇了平安一跳。

  石頭是從窗外扔進來的,趴在窗檯上往外望。

  看見陸沉站在樓下,束着頭髮,披着黑衣。背對著靜靜的長干河。

  平安就只是探出個腦袋趴在窗檯上望着他,一句話不說。

  “下來。”陸沉說。

  “太晚了。”

  “沒事。”

  “我娘會說我。”

  “那就直接跳下來。”

  “會摔死的。”

  “我接着。”

  “掉河裡怎麼辦。”

  “不會的。”

  “那好吧。”

  說著平安就直接跳下去了。

  陸沉一把接住了他,在空中旋了一圈。

  平安慢慢睜開眼,抬起頭,正夠到陸沉的下巴。

  “你今天幹嘛對我愛理不理的!唔!”

  話剛一出口陸沉就低下頭親住了他。一手托着腿彎,一手握住細細的脖頸,指縫間穿梭的髮絲順着臂彎散下來,在半空中晃晃蕩蕩。

  親昵了好久,平安找着個機會一把將陸沉的臉推開,小聲道,“我娘推個窗戶就看見了!唔!”

  陸沉又親了上去。

  “換、換個地方!”平安道。

  陸沉就抱著他,走在河邊上。

  “陸沉,放我下來。”賀平安道。

  等了半天陸沉也不理他。

  “別人看見會笑話的。”賀平安又說。

  “根本沒人。”陸沉回答。

  長干河很長很長,陸沉就這麼抱著平安慢慢走着。河邊穿插種着柳樹和銀杏,柳葉飄落到河裡,浮在水面上晃蕩。銀杏黃得很漂亮,鋪了一地,夾雜着些許雨露,踩上去唦唦唦的。

  “你怎麼會沒死呢。”陸沉自語。

  “你希望我死嗎?”平安生氣道。

  “不是,我當時明明……”

  當時他也是這樣抱著他走了好遠好遠。他記得的,那時自己懷裡的整個人都是冰冷僵硬的,沒有呼吸和心跳,蒙着厚厚的一層霜……最後,他親手把他葬下。

  “你是怎麼活過來的?”陸沉問。

  “折騰了整整一年呢,現在沒心情跟你講。”

  “那你現在,身體還好?”

  “好得很。”

  “一點事都沒有?”

  “沒有,躺了一年,還吃胖了。”

  陸沉看看賀平安的臉,是比以前圓了。

  “身上也沒什麼毛病?”

  “你才有毛病。”賀平安推開陸沉的胳膊想下來。

  “不行我要看。”說著陸沉就停下了步子,靠着長干河邊的最後一棵柳。

  陸沉放下賀平安,先把兔子毛的小棉襖扒下來,然後開始解腰帶。

  “喂!這是在外面!”

  “反正沒人。”

  扒開一層層衣服,露出了小胸脯,在寒冷的空氣中又軟又燙。順着摸下去,腰上的肉的確多了些,以前瘦得硌手。屁股也變圓了。

  他一寸寸的觸摸着親吻着,確定這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平安。

  熟悉的、滾燙的體溫與氣息迎面而來,柔軟的細發輕輕掃過自己的臉,陸沉將他緊緊抱住。

  “你真的還活着呀,真好。”

  “我當然活着呀。”平安道,“陸沉,你白天怎麼老不理我?”

  “嗯,不想理你。”陸沉說。

  “你憑什麼不想理我。”

  “其實中午的時候,在城門口我就看見你了。”陸沉道,“當時我正帶著行李打算回京城,原本,我可能看你一眼就走了。”

  “啊?”

  “下午的時候,我不理你,其實我當時就在想,要不要一走了之。你若是不記得我了該有多好?”陸沉說。

  平安定定的看著陸沉,確定他是認真的。

  陸沉幫平安把衣服披好。

  他問,“賀平安,你知道汴梁城有多少人嗎?”

  平安搖頭。

  “有一百五十萬人。”陸沉說,“那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嗎?”

  平安又搖搖頭。

  “昭國九千八百多萬,西夏四千三百多萬,漠北一千七百多萬。加起來這天下一共有一億五千八百萬人。”

  “好多。”

  “是呀,好多。”

  面對著長長的一條河,無聲無息地流淌着。

  陸沉又問,“在這麼多人中,你覺得你遇著自己最喜歡的人了嗎?”

  平安覺得莫名其妙,“遇著了啊,你嘛。”

  “不對,我只是你在你認識的人中權衡利弊以後說服自己去喜歡的人,才不是你最喜歡的。”

  “才沒有權衡利弊說服自己去喜歡。”

  “那如果這世間沒有陸沉,你猜你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平安想了好久,“嗯……有可能會。”

  那樣好可怕。

  陸沉說,“那反過來,你喜歡上的別人正是我,其實你沒有遇見這世間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個人,又如何呢?”

  平安愣住了。

  “你喜歡我,所以你就想像不到其實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一個原本你應該更喜歡的人,你本應與他好好過一輩子,而不是和我每日刀光劍影。”

  陸沉接著說,“這世間有一億五千八百萬人,每個人遇見自己最喜歡那個人的機會都很小——其實大多數人都是遇不見他最喜歡的那個人的。僅僅是在自己認識的那幾百個人中間權衡利弊一番,挑出最喜歡的一個,便以為這就是三生有幸一生摯愛了。”

  人總是很容易被自己的情緒感染。

  僅僅是正好遇見罷了,卻偏偏要許下那些同生共死白頭偕老。

  其實若是世間沒有這個人,你照樣會找另一個人同生共死白頭偕老。

  好比我和你。

  第一次若不是因為人太多,我早就殺了你。

  第二次若不是因為有那把琴,我也會殺了你。

  機緣巧合,如今我是喜歡你的。

  在這一億五千八百萬人中,我最喜歡的人是不是你,我不敢確定。

  但是我敢確定,你最喜歡的那個人一定不該是我。

  只不過,你每次遇見我,都遇對了時候。

  若是世間沒有陸沉,你應該還會過的好一些。

  隨便在這裡某條巷子裡認識個姑娘都會比我好,那樣的話,你們安安靜靜在這小巷子裡過一輩子,一定比和我刀光劍影的過一輩子要強。

  “所以,你打算離開我嗎?”平安問。

  陸沉搖頭。

  自從住在這裡,他就一直在想,賀平安這輩子要是沒遇見自己就好了。

  白天的時候看見賀平安還活着,他就想一走了之。

  可是最終,還是放不下。

  賀平安認認真真地看著陸沉,看著他早生華髮、形容枯槁。

  這世間真有趣,他想,可以讓一個人從漠不關心一直愛成了個痴子。

  賀平安笑道,“我師父老說我是個痴子,現在我看,你才是個痴子。”

  對,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就是個壞蛋,還想掐死我。後來也好不到哪兒去。那時候我隨便遇見誰都比遇見你強。

  但是現在呀,你會一個人來我家鄉,會想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還會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突然就不理我了。

  所以陸沉你真是個笨蛋,你忘了人是會變的。

  每個人和每個人相遇的時候,都會努力地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好、讓自己變成對方最喜歡的人。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成了這一億五千八百萬人中你最喜歡的那一個。

  其實天地很好,人世間也很好,讓我們每個人都足以找到自己的一生摯愛。

  太陽在長干河的邊際處露出了一個尖,橘紅色的第一縷光映出波光粼粼。

  兩個人聊了一整夜,從生離死別一直聊到今天早上吃什麼。

  賀平安說,“我得先回家喝藥才能再出來跟你吃飯。”

  陸沉皺眉,“你不是說全好了?”

  “嗯,好了也得再補補呀。今年我都不長個了……”

  陸沉在長干巷口等着賀平安。

  賀平安躡手躡腳的進了家門。

  陸沉想,自己還真是個笨蛋。

  過了一會兒,賀平安又拿着小錢袋叮叮咣咣的跑出來了。

  “走,吃飯去。”

  “你爹娘還真好糊弄。”

  “不是,我說我去客棧陪我哥吃飯的。”

  “那去嗎?”

  “當然要去,那家客棧油餅煎得還不錯。”

  “還有,你是怎麼活過來的,還沒告訴我。”

  陸沉還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是把賀平安給葬了的。

  賀平安道,“吃飽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這章非常的神經病意識流,但是想說的話就是這些……

  ☆、第七十八章

  走到客棧,平安看見哥哥和譚墨閒正站在二樓欄杆處,便上去。譚墨閒看見了賀平安後面的陸沉,抱拳道,“見過王爺。”

  陸沉點頭。

  賀溫玉問陸沉,“王爺打算何時回京?”

  陸沉說,“沒這個打算。”

  賀溫玉微微蹙眉,“王爺還知道如今京城是何態勢?”

  “不知道。”

  “朝政積壓,中書省毫無作為,軍隊派系相爭,王爺真不打算回去了?”

  陸沉道,“吃完飯再說。”

  “等一下。”賀溫玉快步回到屋裡,拿出厚厚一摞摺子,“這是下官寫給皇上的摺子,先請王爺過目。”

  陸沉接過去,隨便翻看了兩眼,什麼也沒表示,回頭對平安道,“下去吃飯吧。”

  “哦。”平安望了哥哥一眼,和陸沉下樓了。

  一個方桌可以坐四個人,陸沉剛坐下,就看見賀溫玉在自己對面坐下了。譚墨閒也跟着坐。

  陸沉悶着頭吃飯,賀溫玉垂着眼睛,把這一年朝廷的形勢都講給陸沉聽。全都講完了,陸沉一句話也沒說。

  氣氛十分尷尬。

  賀溫玉又說,“其實……所有問題都可以歸結為西夏態勢不穩。由於朝廷去年的稅收一半都投入到西夏邊防上去,其他方面的財政漏洞便逐漸顯露出來。朝政如今是靠着譚相公與劉相公勉強支撐,但是西夏邊防問題如果一直不解決,終有一日,財政會被拖垮。”

  陸沉喝着粥,依舊不理賀溫玉。

  “而如今,軍隊派系鬥爭嚴重,對於出兵西夏始終不能達成一致意見……唯一可以穩定局面的大概就是晉王您了。”

  賀溫玉望着一直不理自己的晉王,“嗯,出兵西夏不過一年的事。西夏一旦平定下來,其他事宜譚相就可以處理了,到時候……到時候,王爺可以再回金陵來。”

  賀溫玉說完望了一眼正在一口一口認真啃油餅的小平安,總有一種自己把弟弟給賣了的感覺……

  陸沉忽然抬頭對譚墨閒說道,“過完年你隨我去一趟西夏。”

  “哈?為啥是我?”一直在看熱鬧的譚墨閒不知道怎麼就牽涉上自己了。

  “你去過西夏,應當最瞭解情況。”陸沉道。

  說完,陸沉飯也吃完了,拉起嘴裡還叼着油餅的平安就走。

  譚墨閒默默望着晉王走遠,不甘心道,“又要去啊……西夏好無聊啊……”

  賀溫玉說,“我陪你去。”

  譚墨閒看著賀溫玉就突然傻笑起來了。

  “你笑什麼?”賀溫玉道。

  譚墨閒拍拍賀溫玉的腦袋,“我這是欣慰啊,我們家溫玉越來越通人性了。”

  賀溫玉面無表情地掃開了拍着自己腦袋的那隻手,“說得我好像不是人一樣……”

  陸沉和平安走在大街上。

  想起自己再過一個月就得去西夏,陸沉對平安道,“你那個哥哥真難纏。”

  平安道,“我哥哥要不是這麼難纏,你早就見不到我了。你不是問我怎麼活過來的嗎?就是我哥把我給挖出來的。那時候還是去年冬天,最冷的時候……”

  然後,平安就給陸沉講了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故事要從陸沉離開京城的那天講起。

  賀溫玉被趕出了晉王府,一瘸一拐的走回到自己的狀元府。他是狀元,這一年沒少拿俸祿,除了宅子是皇帝賜的不能買,賀溫玉把自己能籌到的錢全都拿了出來,僱傭工,來找弟弟的下落。除了詢問和軍器監有關的人,賀溫玉還帶著人把京郊幾個墳場都找了一遍。始終找不到有關賀平安的蛛絲馬跡。

  等到快過年的時候,傭工們都回家了。大過年的天天去墳場找人,晦氣。給多少錢也沒人肯幹。賀溫玉只好自己拄着拐去找。除了尋找弟弟下落,賀溫玉還打聽了有關晉王的事。他打聽出來晉王的生母去世很早,而且沒有葬在皇陵。覺得奇怪,便找到當年宮中的老太監,問出了晉王母妃的墓地所在。

  晉王的母親葬在雲歸山上。裡離京城幾十里遠。賀溫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趕牛車的老伯肯帶他進山。

  大雪封山,一半的路都是人推着車走的。總算找到了晉王母親的陵墓,賀溫玉走上前,就發現旁邊靠着的一座新墳。

  擦乾淨厚厚的積雪,指甲撫在冰涼的石碑上,撫到了“平安”兩個字。

  連那碑都不想看了,賀溫玉頽然坐在雪地裡,把臉埋進袖子裡。

  山風吹入松柏林,他就這樣坐了好久。

  駕牛車的老伯問道,“公子,走不走?”

  賀溫玉愣了好久,抬頭對老伯道,“你能不能……和我把這個墳挖了。”

  老伯看著賀溫玉眼睛都紅了,問道,“公子,你挖人家的墳做什麼?死者為重啊。”

  “他、他……是我弟弟。”

  最終,賀溫玉又同那老伯一番解釋。後來老伯認出來他是狀元,才相信。從牛車上拿來鏟子幫忙。

  挖了半天,總算看見了棺材蓋。

  老伯問,“怎麼辦?”

  賀溫玉說,“抬回去。”

  棺材很普通,也沒有什麼隨葬。因為陸沉不相信鬼神,無論是自己的母親還是賀平安,都僅是按照一般百姓的規格葬下。這樣反而不至於遭盜墓賊光顧。

  賀溫玉與老伯把棺材抬到牛車上,又一路運回狀元府。

  棺材停在正堂。

  賀溫玉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才下決心打開。很一般的木頭,拿着小刀便能一點點的撬開了。

  撬開棺材時,沒有聞見霉味或臭味。賀溫玉屏住呼吸,往裡看,僅是看見一層厚厚的白色緞子被。

  長呼一口氣,硬着頭皮把被子揭開。被子已經凍硬了,發出咔咔嚓嚓的細碎聲音。

  然後,賀溫玉便看見了蜷成一團的白色……

  僅看了一眼,便背過身去。

  他不敢看。

  過了好久,定了神,又走上前去。

  慢慢往棺材裡望。

  賀溫玉覺得自己什麼思想準備都做好了。

  但是當他看見棺材裡的弟弟時,還是愣住了。

  賀平安蜷在棺材裡,完好如初,就像睡着了一樣。

  賀溫玉突然覺得自己的弟弟沒死。

  他把賀平安從棺材裡抱出來,雖然整個人都像石頭一樣硬,但是賀溫玉就是覺得他好像還活着。

  懷着一絲希望,下了決心去找郎中。

  結果郎中看了一眼就搖搖頭,“死了。”

  “可是都一個月了,人要是真的死了的話早就朽了吧。”

  “不至於,今年冬天冷。”

  “不對,不是這樣的。”賀溫玉搖搖頭,他總還是抱著那點希望。

  最後郎中說道,“公子要是真的覺得人還活着,便換一個郎中來看吧,老夫是無能為力了。”

  後來,賀溫玉又換了好幾個郎中來看,都告訴他人已經死了。

  再後來,大家都傳言,自從出了獄,狀元爺的腦子就不正常了,天天抱著弟弟的屍首,非說是活的。

  已經沒郎中肯去看賀平安了,賀溫玉仍不死心。他剝了賀平安的衣衫,把人泡在熱水裡。人一入水水很快就涼了,賀溫玉覺得蹊蹺,便連續不斷的加熱水。泡了一天,原本僵硬的人躺倒在了木盆裡。

  賀溫玉慌忙再去找郎中,郎中把把脈,搖頭道,“還是死了啊。”

  賀溫玉不信,“原先他還是硬着的,現在軟了,應該只是昏睡了。”

  郎中嘆氣道,“賀公子那你自己來摸一摸,氣已經沒了,脈也沒了。你見過沒脈的人嗎?”

  賀溫玉道,“那他為什麼……一直像睡着了一樣。”

  郎中搖頭道,“這老夫就不知了。”

  後來,賀溫玉每天都把賀平安泡到熱水裡,晚上抱著賀平安一起睡,用自己的體溫把賀平安暖熱。但是賀平安的身子始終很冷,反而使賀溫玉染了風寒。

  這天,賀溫玉路都快看不清了,搖搖晃晃的去燒熱水。一跟頭摔在了台階上。臉埋在雪裡,就再也沒起得來。

  也就是這天,譚墨閒回來了。

  他已經聽說賀平安死了。趕緊跑到狀元府,卻看見被埋在雪裡的賀溫玉。

  譚墨閒把賀溫玉抱起來,又叫了郎中。

  郎中一邊給賀溫玉把脈,一邊把關於賀平安的事講給譚墨閒聽。譚墨閒又去看了賀平安,被賀溫玉好好的裹在被子裡,還燒了火爐。

  整個人仍是冰冷的。

  晚上,譚墨閒一口一口的喂賀溫玉喝藥,整個人還沒清醒過來,喂不進去了要靠灌的。藥順着脖子流了下去,譚墨閒去擦,卻看見賀溫玉耳垂下面的脖子處有一點小小的紅痕。

  扯開衣領,從脖子到鎖骨,好幾處星星點點的痕跡。雖然快消失了,卻仍然十分扎眼。

  譚墨閒想了想,便明白了。

  喂完藥,他給賀溫玉洗澡。褪去一襲濺了泥的白衣,便是滿身的傷。嚴重的、不嚴重的,快要好了的、依舊明顯的……有些是被打的,有些,卻是屈辱的。

  溫熱的水蒸氣在屋子裡瀰漫,賀溫玉的臉漸漸變紅了。輕顫一下睫毛,醒了過來。

  他看見了譚墨閒,正想說什麼,又注意到自己不着寸縷。

  滿身醜陋的傷,不該看的也都看見了。覺得很累,什麼也不想解釋了。

  譚墨閒看著賀溫玉,說道,“沒事的。”

  然後替他洗乾淨,換上嶄新的中衣,抱回到賀平安躺着的那個屋裡。

  賀溫玉和弟弟睡在一塊,他摸摸平安的手,還是涼的。

  譚墨閒道,“你當真認為平安是活着的?”

  “嗯。”賀溫玉點頭,“可能因為我是他哥哥……總之我能感覺到。”

  “行,那明天早上我就去找人想辦法。對了賀溫玉,你現在餓不餓?”

  “是有些餓。”

  譚墨閒差人熬了熱粥,給賀溫玉端來。

  看著賀溫玉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撤下。譚墨閒又問,“吃飽沒?”

  賀溫玉點頭。

  “吃飽了就好,吃飽了我就該教訓你了。”譚墨閒道。

  “嗯?”賀溫玉一愣。

  “賀溫玉,有些話我得跟你好好說了。”

  譚墨閒認認真真的看著賀溫玉。

  總是掛着的笑容不見了,話語也重了三分,

  “我走之前,明明交代了牛獄吏關照你。你在開封府大牢呆了快一個月平安都沒去看你,你不覺得奇怪?你當然會覺得奇怪,但是你放不下面子。你是君子,君子無私。自然不能偷偷摸摸的托獄吏去看望自己弟弟。可是那時候,你說若是托獄吏去找平安了,說不定他現在還好好活着。後來皇帝親征,你身為人臣,食君俸祿,當然要直言不諱。寫了洋洋灑灑萬言書,果然使得龍顏大怒,自己被打入詔獄。進了詔獄估計你還挺驕傲的吧,早就忘了還有個為了你跑到萬里之外的譚墨閒。你就是這種人呢,說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百姓立命。說得口口聲聲,可你知道莊稼是怎麼種的嗎?你知道這天地之大人情冷暖嗎?你說那些話、做那些事,不是為了天地,也不是為了百姓。只是為了是自己的內心得到滿足罷了。每天想著自己是個君子,想著天地蒼生都為己任,一定挺開心的吧?”

  賀溫玉怔怔看著譚墨閒,“我……”

  “你這種人最惹人厭。”譚墨閒道。

  ……

  “嗯。”

  最終,賀溫玉頽然低下頭,他想,是呀,自己總是這麼惹人厭。

  “其實……我的話說重了,我知道。”譚墨閒最終嘆了口氣。

  “因為我生氣了。萬一我再晚回來兩天,你可能就已經死了。原本都是好好的人,就因為你的固執,害了平安,也害了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譚墨閒就進宮去,託了關係找到御醫。

  這御醫一個多月前曾看過平安,當時斷定人已經死了。此時又來看,卻發現狀況比自己上次看的時候還要好些。

  身體不再僵硬,手腳都能牽動。

  “奇了、奇了……”老御醫自語。

  他背着手在屋裡輾轉良久,最後,對譚墨閒說道,“譚大人,有一個藥,你一定得找到。”

  “什麼藥?”譚墨閒問道。

  老御醫搖頭,“其實下官也不知,我之前為這個小公子看過三回病,第一回和第二回都是身中劇毒危在旦夕,但是第三回毒已經解了,人卻也已經不行了。在這之間,他一定服過一劑猛藥。可惜下官才疏學淺,猜不出是什麼藥。也許找到了給小公子服藥的人,小公子就還有救。”

  趁着御醫在,譚墨閒又讓他給賀溫玉把把脈。賀溫玉問,“我弟弟還有救?”

  譚墨閒點頭,“有救。”

  “有什麼辦法?”

  “你別管了,好好躺床上,我自有辦法。”

  之後的幾天,譚墨閒每天都在奔波。軍器監的人全死了,他費了老大勁找到當時被辭退的那個照顧賀平安起居的侍童。侍童說,一位姓謝的大人給過賀平安藥。賀平安天天都攥着那幾粒藥,還吩咐過眾人,自己哪天不行了,就幫忙把這藥給服了。

  找謝東樓就沒那麼容易了。

  謝東樓還在被軟禁,謝府圍了八百多名禁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而且謝東樓的軟禁令是先帝親自下的,必須三府六位相公一同署名才能上報到當今皇帝那裡。

  白眼狼譚公子先去遊說自己爹,把謝東樓講得可憐巴巴的。再把三司樞密院的人全部洗腦一遍。最後捧着六個大章的摺子去找小皇帝批。

  小皇帝才十一歲,哪懂得批摺子。幸好輔政大臣林仲甫也挺同情謝東樓,哄着皇帝給蓋了大印。

  就這樣,在家裡蹲了整整半年的謝大人終於見了天日。

  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就被譚墨閒拉走了。

  謝東樓走到狀元府的時候腦子還一晃一晃的,他這半年都幾乎沒說過話,天天被禁軍盯着。

  進了臥房,謝東樓目光呆滯的給賀平安把了半天脈,抬頭對譚墨閒說,“我要吃小粉橋豬蹄。”(注一)

  “啊?”

  “一定要是小粉橋的。”

  “那平安……”

  “嗯,抬回我們家吧。我哪裡懂看病,我家老頭子才懂。”

  “好。”譚墨閒道。

  “豬蹄記得幫我一起送過去。”

  “好……”

  “小粉橋的,不要買錯。”

  “好……”

  謝家老宅

  謝東樓上了二樓。木頭閣樓裡點着檀香,穿過雲山霧繞,只見身着寬大白衣的老者正在打坐。

  謝東樓道,“我又來看您老了。”

  老人道,“出來了?”

  “是呀。”

  “又有什麼事?”

  謝東樓也不繞彎子了,直接讓人把賀平安抬進來,“您上次給我的藥,我給這孩子吃了。可是現在他好像不行了。”

  老人走上前去,望了一眼賀平安。又摸摸鼻息,“他這樣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

  老人坐下來,開始給賀平安把脈。

  時間慢慢過去,待到屋子裡的最後一縷白煙也散盡。老人一直閉着眼,一動不動,彷彿睡着了一般。

  謝東樓道,“爺爺,他沒脈了。”

  老人擺擺手,示意謝東樓不要說話。

  又過了好長時間,老人才鬆開手。抬頭對謝東樓道,“誰告訴你他沒脈的?他有脈,一炷香跳三次,準的很。常人一炷香脈動一千五百次,你帶著常人的想法給他切脈,三兩句話之間就算切完了,自然是摸不出脈相。”

  “那……他還有救沒?”

  老人道,“看造化了。”

  “他一直這樣未死也未活,還真是奇怪。”

  “這叫冬蟄。”老人道,“常人氣血周轉全身,一天七百二十輪。我那藥本是治刀劍傷的,服下後便會氣血緩滯,周轉全身三天一輪。這藥不對症,他本不該用。但如今卻是機緣巧合。他體內那毒與我的藥是兩味互補陰陽相向,於是保了一條性命。只可惜最後功虧一簣,他或是只吃了寒食或是根本沒有進食,氣血不足,陰屬上風,便轉為冬蟄。”

  ……

  等到譚墨閒拎着豬蹄趕過來時,謝東樓已經出來了,他說,“走吧,我家老頭子讓三天後再來。”

  “有辦法治了?”譚墨閒問。

  “他說看造化……”

  “三天啊……”譚墨閒自語。

  下午,他帶著人去了詔獄。

  那天本不該任槐當值,卻硬被抓了過去,一路扭送到詔獄的地牢裡。

  任槐看見譚墨閒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任槐對譚墨閒道,“譚大人你是翰林院的人,按道理不能抓我吧?”

  “嗯。”譚墨閒道,“我就是要抓你。”

  任槐道,“譚大人抓我,所為何事?”

  譚墨閒看著任槐,“有些事,我不能問他,只能問你。”

  “問我什麼?”

  “在獄裡,你給他用的什麼刑。”

  “你是說溫玉公子?”任槐也看著譚墨閒,看了好久。鼻子輕輕哼了兩下,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你問我給他用了什麼刑?”

  任槐掏了掏袖子,扔出一個小瓷瓶子。瓷瓶子在桌子上轉了好幾個圈,帶著弧度的聲音與任槐嗤嗤的笑聲充斥着整個地牢。瓷瓶子旋轉着滾下了桌子,一聲清脆,碎成數片,散了一地的白粉。

  譚墨閒看了一眼地下,他知道那是什麼。他雙手支着下巴,又看回任槐,眼也不眨。

  任槐還在笑,笑得整個人都顫抖了,“哈哈哈,你不是問我用的什麼刑,就是這個刑!可惜碎了不然你還能試試,哈哈哈我祝你們百年好合!賀公子犟得很,什麼藥都試了一遍就灌這個保準有用譚公子您可記好了吶!哈哈哈哈哈……”

  譚墨閒站起來來指了指牢籠,“鎖進去。

  兩個獄卒把任槐拖進了鐵籠子裡。任槐大叫着,“姓譚的!你憑什麼抓老子!老子可是朝廷命官,你有聖旨嗎?拿出來給老子看看!”

  譚墨閒回過頭來,“嗯,我沒聖旨。我正準備回家寫摺子,我就是怕我這摺子沒寫完你就跑了,這才把你給鎖起來。等着,明天聖旨就到了。”

  譚墨閒出了地牢,刺眼的陽光耀得眼睛一晃。

  他從來與人為善,與世無爭。

  原本以為自己什麼都想通了,如今卻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想通。

  他就是想要狠狠地報復一個人,即使是用不怎麼光彩的手段。

  回到狀元府已經是晚上了。賀溫玉問了譚墨閒自己弟弟的情況,譚墨閒說三天後再去一趟謝家。

  譚墨閒去書房開始寫摺子,寫完直接差人送到御史台,第二天一早便上報。

  待他出來,看見賀溫玉站在院子裡等自己。

  賀溫玉把一沓紙遞給譚墨閒,“給。”

  “這是啥?”

  “信。”賀溫玉說完走了。

  譚墨閒莫名其妙的拆開看,居然是賀溫玉寫給自己的信。

  準確說來是道歉信,足足二十多頁。內容全是賀溫玉賀公子對自己人格的層層剖析以及深刻反省……從他認識譚墨閒開始寫起,事無鉅細,大到“我不應該只為一時意氣便上書辱罵朝臣我錯了”,小到“去年九月初九我和你爭執的時候不應該把你養的菊花一腳踹翻,我錯了再給你買一盆”。

  譚墨閒看到最後都看笑了,他進裏屋揚着厚厚一沓紙對賀溫玉說道,“賀溫玉,你寫這一堆是什麼意思?”

  “道歉。”坐在床上的賀溫玉認真道。

  “哪有你這樣道歉的?就不能跟我好好說?”

  賀溫玉塌個眼睛說道,“你要是不滿意我再寫一封好了。”

  譚墨閒道,“別別別,你可千萬別寫了。”

  賀溫玉道,“看來你是不肯原諒我了。”

  “哈?”

  “我仔細想了你昨天說的話,你說的沒錯。我所堅持的那些君子之道確實只是空有其表,有許多事也確實是因為我的意氣用事。若不是我,你也不必去西夏,我弟弟也不必生死未卜。嗯,還有好多事都是我的錯……”

  賀溫玉接着道,“為天地立心、為百姓立命。我每天早上都會告誡自己一遍,如今看來卻如同紙上談兵……我以後會好好研究百姓是怎麼種莊稼的,也會好好體會這天地之大人情冷暖的。還有……自從我認識你,就連累了你不少事,害得你坐牢、害得你在朝堂上與小人爭執、害得你萬里迢迢跑去西夏……你若是真的和我絶交,那也好,畢竟錯都在我……”

  “等等。”譚墨閒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你絶交了?”

  “說過。”

  “那是去年了吧……”

  “但是你昨天還說過我這種人最惹人討厭。”

  那時,賀溫玉就在想,原來他討厭我了。

  賀溫玉覺得,自己一共就這麼一個朋友,一定得好好挽回。於是寫了整整一天的道歉信,寫了又改改了又寫。他發現考科舉都沒有這麼難。

  譚墨閒坐到床上,一把摟住賀溫玉的脖子。他想,自己當時只是一時氣話,卻被這人認真記在心裡了。

  於是譚墨閒笑道,“賀溫玉呀賀溫玉,你怎麼這麼不通人性?”

  連我喜歡你都不知道?

  其實,也不能算作是不知道。只是逃避了去想。

  “對了賀溫玉,我今天做了件不太好的事。”

  “什麼事?”

  “下午,我去找任槐了。”

  譚墨閒剛一說完就感覺到賀溫玉顫了一下。

  “剛才,我還在寫摺子告他。我寫的是他在集淳縣殺了當地知縣那檔子事。已經上報到御史台了。御史台全是我父親的人,估計不出三天就會判他充軍,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過了好久賀溫玉都不說話,譚墨閒都開始擔心他又要翻臉了。

  結果賀溫玉點頭道,“幹得好,我快恨死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我為什麼要專門給小粉橋豬蹄作個注?因為小粉橋豬蹄太特麼好吃了!好吃到令人流淚、彷彿自己化身為中華小當家裡的NPC頭冒金光在食材裡自由翱翔的神之料理!但是就在昨天,我聽信小人讒言,坐著車去吃了據說不輸給小粉橋豬蹄的文鼎豬蹄。吃了文鼎豬蹄才知道小粉橋豬蹄的好!如果小粉橋豬蹄是盛開在喜馬拉雅之巔的高嶺之花,那麼文鼎豬蹄就是開在路邊的紅花醡漿草。

  好吧,機智如我早就料到了肯定有一半以上的小朋宇都不知道什麼是紅花醡漿草。

  所謂紅花醡漿草啊,就是“初二那年夏天你在一大片三葉草叢中尋找了一天,終於找到一株幸運的四葉草,懷着初戀的心情離開,一個月後突然發現那片三葉草叢開滿了小紅花,隱隱覺得不對,忐忑不安的百度了一下這是什麼植物,結果百度告訴你它不是三葉草而是紅花醡漿草,你心想尼瑪這是什麼玩意兒啊,聽起來就像炸醬麵一樣,浪費了老子的感情!”的扯淡植物。

  小粉橋豬蹄,南京地鐵珠江路站下車,位於貝拉故居附近,店面很小,心靈純潔的人才能看見!

  嗯,這可能是我寫過最長的一次作者有話說了…………………………謝謝惠顧。

  ☆、第八十章

  三天後,譚墨閒與賀溫玉一起去謝家看平安。

  一進門就聞見撲面而來的草藥味。兩個侍童在收拾堆了一地的紗布,上面染着血跡。

  “這是……”賀溫玉問道。

  “引血。”侍童道。

  譚墨閒與賀溫玉都不懂醫,便向裡走,去看平安。

  賀平安躺在裏屋中央的石台上,還是昏睡着的。老人坐在他旁邊喝茶。

  “謝太翁,我弟弟怎麼樣?”賀溫玉問道。

  “你來給他把把脈。”老人道。

  賀溫玉搖搖頭,“我又不懂。”

  “試試。”

  於是賀溫玉走上去,捏住弟弟的手腕,還是涼的。他把指尖搭在脈上,漸漸能感受到了微弱的跳動。

  “我弟弟……好了嗎?”賀溫玉問。

  老人搖搖頭,“還得等他醒過來。”

  “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呢?”

  “這就要看他自己了。”

  之後,賀溫玉每天都會來謝家看平安。平安雖然沒醒,但是已經有了體溫。賀溫玉總會給弟弟把脈,他雖然不懂,但是感覺到一點一點的跳動,心中就踏實不少。

  賀平安醒來的那天天氣很溫暖。

  賀溫玉忙完公務從度支衙門出來就看見了譚墨閒,兩個人一起去謝家。

  剛走到謝家就遇見迎上來的侍童,“你們可來了!他動了!”

  “啊?”

  “快去!”侍童指了指後面屋子。

  賀溫玉與譚墨閒趕緊進裏屋。裡面已經站了好幾個人了。謝東樓招呼賀溫玉快過來看。

  賀溫玉走過去,看見平安躺在床上。

  被子被拉開了,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偶爾不自覺地抽搐。

  “醒了,好像要醒了!”

  正說著,只見眼皮轉了兩圈,那雙合了很久的眼睛漸漸睜開了。

  平安睜着眼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平安,平安?”

  賀溫玉試着叫了他幾聲,也沒有反應。

  晚上熬了粥,賀溫玉端過來,把平安從床上扶起來,舀了一勺試着喂。

  一張嘴,喝了。

  賀溫玉看著平安,一直眼睛直直的盯着被子面,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一口一口的把粥喂完,賀溫玉又試着喊了他一聲,“平安。”

  平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微微抬頭看向了賀溫玉。

  還是不說話,而是一點一點往被子裡退,又躺回床上,抬起手來,慢慢地把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全蓋住。

  蒙着腦袋,翻了個身,蜷了起來。

  接着,賀溫玉就聽見平安哭了,哭得很小聲,哭得一抽一抽的。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除了吃飯,平安就呆呆地看著床帳,問什麼話也不說。

  於是賀溫玉沒事就陪着他。

  有一次吃完飯,平安又開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淚了。賀溫玉問他,“你老是哭什麼?”

  過了半晌,平安默默回答道,“我喊這麼大聲,他們肯定聽見了……”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那段大雪紛飛的日子裡。

  但是四季交替,冬天過完便是春天。天氣越來越暖和了。待到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譚墨閒天天把平安抱到院子裡曬太陽。

  賀溫玉公務繁忙,白天往往不在。而譚墨閒則一向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陪平安的時間還要多些。

  兩個人坐在後院的松木平台上,看著草長鶯飛、繁花舞蝶、入院斜陽。

  譚墨閒念道,“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平安說,“你們京城的人都是壞蛋。”

  譚墨閒說,“你這也未免太以偏概全了,我也是壞蛋嗎?”

  平安說,“你當然是壞蛋,剛才還騙了我。”

  “我不騙你,你怎麼肯喝藥。”

  平安伸出手來,“不是說好了喝完藥就有桂花糕吃,桂花糕呢?”

  “你哥不讓你吃太多。”

  “我吃的才不多。我差點都被餓死了,怎麼吃都不算多。”

  譚墨閒沉默了一會,點點頭,“嗯,我們京城的人都是壞蛋。”

  “其實……也沒有。”平安一聽他這麼說語氣就變軟了,“對不起,我就是有點生氣了才這麼說的。你不是壞蛋,你們京城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壞蛋。”

  譚墨閒看著平安笑了,他站起來轉身去裏屋。

  平安知道譚墨閒是去拿桂花糕了。於是他探着身子往裡張望着,想要知道桂花糕到底藏在哪。現在自己還站不起來,等到能站起來了,就可以去偷着吃了。

  然後,等到病好了,就去找陸沉。

  於是如今,時隔一年。平安與陸沉走在江南的小巷子裡。

  晌午的陽光照在石板小路上,平安專挑暖和的地方走。他給陸沉講了自己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越講越傷心。

  一傷心就想吃東西,平安說,“我又餓了。”陸沉說,“我沒錢了。”平安說,“我請你。”

  不一會平安就買了倆肉餅,分給陸沉一個。

  平安說,“你那時候怎麼就把我給埋了?”

  陸沉說,“我以為你死了。”

  “你憑什麼以為我死了。”

  陸沉說,“大概……因為我以前遇見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好事。”

  平安吃著肉餅問道,“那陸沉,我們現在是去哪?”

  “去我住的地方。”

  走到半路,陸沉又說,“你在這裡等我。”

  賀平安站在柳樹下,看著陸沉進了一家藥鋪又出來。

  他問,“陸沉你買藥了?”

  “嗯。”

  “生病了?”

  陸沉道,“防患於未然。”

  來到郵驛館,賀平安還想轉一圈,陸沉直接拉著他到住處。

  關門,上鎖。

  平安還在看桌案上陸沉寫的字,然後看到了自己以前送給他的白玉紙鎮。拿起來把玩。

  正玩着,突然被陸沉提着領子拖到床上。

  摁倒了就親,邊親邊扒衣服。

  “現在是白天!”

  “白天看的清。”

  “混蛋!”

  陸沉不理他,接着扒衣服。

  “停,我哥會看出來的!”

  “不會。”

  “洗澡的時候就會!”

  陸沉停下來問,“你還和他一起洗澡?”

  “對啊。”

  “你不許和他一起洗澡。”

  “你管不着!”

  陸沉冷冷地掏出那瓶“防患於未然”,把平安翻個身摁倒。

  平安這才突然反應過來陸沉剛才是去買啥藥了。

  “混蛋!我哥不會放過你的!”

  “他敢。”

  陸沉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想“太難纏了。”

  ……

  等到春節過完,陸沉、譚墨閒與賀溫玉三人準備回京處理西夏事宜。

  這個時候,陸沉與賀溫玉已經是敵對關係了。

  可是平安對陸沉說,“你要照顧好我哥哥呀。”

  陸沉在腦子裡想的是“保證不殺他”,嘴上認真道,“你放心吧。”

  於是平安在家鄉等陸沉回來。

  陸沉讓他每個月寫封信。

  第一個月平安認認真真的寫了一沓,一封信從江南輾轉到京城甚至西夏可是不容易的,平安心想,能寫多少寫多少,連每天吃的什麼飯都寫清楚了。

  送到郵驛館,就開始等着陸沉回信。結果都等到下個月自己又該寫信的時候也沒能收到陸沉的回信。於是這回寫的少了些,後面指責了一下陸沉不回信的事。

  然後第二個月依舊沒回信。

  平安沒事就往郵驛館晃蕩,但是從來沒收到過信。然後,他忽然發現了有一個人和自己一樣經常來晃蕩。

  便是前文中提到的秦羅敷姑娘。

  羅敷姑娘發現寫字的陸先生突然不見了,郵驛館的人都說他回京城了。羅敷問“那他還回來嗎?”

  沒人知道。

  於是羅敷總會來郵驛館看一看,說不定就有消息了。一個大活人,怎麼能說沒影就沒影呢?

  當羅敷姑娘還沒打聽出來陸先生的消息時,小平安就先打聽出羅敷姑娘喜歡寫字的陸先生的事了。

  平安非常憤憤不平,陸沉不回信,自己還多出個情敵來!

  於是有一天平安鼓了好大的勇氣去找羅敷姑娘搭話。他結結巴巴的說,“陸陸陸先生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羅敷姑娘着急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我聽別人說的……”

  “誰說的?”

  平安想了想,艱難的回答道,“我忘了。”

  這天,平安剛寫好信打算去郵驛館。剛走出書房,就遇見院子裡正澆花的母親。

  母親問他,“你每次寫信都是寫給誰的?”

  平安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寫給姑娘的?”母親笑道。

  平安趕快跑了,心想,才不是寫給姑娘的!是……是……寫給娘子的!沒錯,娘子。

  等到平安胡思亂想的走到郵驛館才發現自己連信都忘了帶。只好買了紙重寫。

  這天羅敷姑娘也在,自從上次賀平安找她過說話她就對賀平安非常在意。她發現賀平安也經常來,便想看看這信寫的是什麼。

  又不能光明正大的看,有意無意的靠近,斜着眼瞄。原本以為這樣估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結果看了個清清楚楚。

  一張宣紙賀平安就寫了兩個大字——“平安”。

  然後折好放進信封,信封上署了一個京城樞密院官員的名字,是陸沉交代平安這樣寫的。

  羅敷問平安,“你的信是給誰的?”

  “我娘子。”平安低着頭粘信封,結果脫口而出。

  “啊?”

  “不對,不是……”平安立刻發現自己說錯了。

  “啊……”

  羅敷姑娘愣了半天。

  “我發現你好像……一共就寫了倆字?”

  平安說,“反正他又不回我信……也不知是不是沒收到。”

  其實平安寫的每一封信陸沉都收到了,還是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到的。

  這時陸沉正遠在西夏,每天過的又是刀光劍影的日子。晚上的時候,他會點上蠟,好好看平安的信。第一次的信十分貼心,簡直是每一天的日記。陸沉認真看了好幾遍。第二次寫得有點少,陸沉不高興了。第三次就一張紙,寫了碩大倆字,“平安”。陸沉想,混帳,回去再收拾他。第四次陸沉翻來覆去的找了半天,在信紙的角落裡寫了螞蟻大小的“平安”二字。從第五次開始,每次都是微雕大小的“平安”兩個字,要仔細找的。陸沉已經找得沒脾氣了……

  因為平安每個月只是報個平安,於是陸沉也只能判斷他還活着,不會像上次一樣。至於過得好不好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賀平安已經開始在箍桶巷裡做木匠活了。他天天閒在家裡,不思進取。於是賀箏很生氣,覺得兒子沒出息。

  小平安只好出去賺錢。

  因為雕得一手好木雕且價錢公道,突然就有了名氣。十里八鄉的鄉紳富戶都來找他定傢俱定根雕。

  後來平安賺的錢比賀箏還多些……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十一章

  當陸沉收到第十二封信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回江南了。連京城都沒去,直接從西夏趕到金陵城。

  那天天氣好,陸沉牽着自己跑瘦了的老馬走進江南小巷。一排排的小店舖賣着各種雜貨,陸沉在倒數第二家停下。

  賀平安正站在店裡和人討價還價。一雙上翹的小鳳眼看起來很精明,懷裡還抱了個大算盤,腰間的小錢袋和白瓷兔子掛墜叮叮鈴鈴的。

  “十五文,少一文我都不賣!”

  “十文!”

  “十文你上哪買這麼漂亮的小鴨子?”

  “十二文!”

  “成交!”

  然後平安低着頭開始打算盤,算這天自己一共掙了多少。

  打着打着就突然眉開眼笑。

  陸沉看著他那個蠢樣子,突然覺得這人好像變了。以前的平安是不會和別人討價還價的。

  陸沉走上去叫了一聲平安。

  賀平安抬起頭看見了陸沉。

  短短一瞬間,眼底里便閃過了無數種光。

  然後忽然又笑了。

  平安問,“這位客官想買什麼?”

  陸沉問,“你有什麼?”

  “且隨我來。”平安帶陸沉進裏屋。

  地上擺滿了根雕,平安一一介紹,“這個是馬山封侯、這個是五子登科、這個是百卉含英……”

  陸沉蹲下身子一個一個的看,他每看一個,平安就在旁邊給他介紹寓意。態度正經得很,就像對待每一個客人。

  陸沉想,果然是變了。若是以前,早就哭着撲上來了。現在居然還沉得住氣跟自己玩不認識。好,他想玩就陪他玩。

  陸沉正想著,突然發現自己袖子有了一點痕跡。原本黑色的衣衫染上了一滴重墨色。

  然後又是一滴。

  透明的液體打在袖子上,顏色便深了。

  陸沉抬頭,正望見賀平安哭了。

  平安說,“一年了,你連一封信都不回我。”

  陸沉說,“我怎麼能給你寫信,我從來不給人寫信。”

  陸沉每天能收到上百封信,但是身邊的人都知道他不回信,因為他寫字只用清水。若是突然給平安回信,有些人都能猜到這封信很重要了。

  陸沉不能冒這個險。

  “胡扯,你當寫字先生的時候一天就寫幾十封。”

  “那不一樣……”

  “對了賀平安,你不要做木工了。”陸沉道。

  “那我幹啥?”

  “和我去賣布。”

  “賣布?為什麼賣布?”

  陸沉說,“因為你不是說了,要天下人人懂陣法、會機巧。”

  平安一聽就笑了,“你還記得。”

  “我自然是記得。”陸沉說著,找來紙筆把自己的計劃一步步寫給平安看。

  “關於賣布,首先便是製作織機的問題,至少達到一千台的規模。然後是僱傭人工,你說新織機和舊織機的用法完全不同,需要教人用,同時聘請工匠做修護。也就是說前兩年我們是掙不到錢的,還會賠錢。但是第三年情況會完全扭轉,我們會代替江南織造成為最大的紡織行。這時候就要考慮運輸了,如果運輸線暢通,我們甚至可以和京城織造總局抗衡。賀平安,你會不會造跑得快點的車?”

  平安點點頭。

  “江南到京城,幾天能跑到?”

  “十天。”

  “那車好做出來嗎?”

  “不好做……”

  “不行,你得想辦法讓它好做,要讓每個工匠都能做出來。”

  平安點點頭。

  “然後就是海上那條線了,絲綢銷往琉球諸國利潤可翻十倍,但是海路凶險,船一翻便是血本無歸。我需要抵得了大浪的船,同時成本不能過高。”

  ……

  陸沉就這樣講了很久。

  平安問,“那我們以後就是做生意賺錢嗎?”

  “是。”

  “那怎麼讓大家都懂機巧呀?”

  陸沉道,“織造廠需要很多人工,若想代替江南織造,織工起碼達到一萬人的規模,這樣,就有一萬人懂得織機這門機巧了,還有造車造船這些行業都需要人工維持。我們的生意做得越大,天下懂機巧的人就會越多。而這些人原本出身農民,此刻轉變成工匠。隨着工匠越來越多,天下的形勢也會逐漸發生改變,機巧的地位會越來越重要,甚至可以和如今這個以儒學主導的天下抗衡。”

  平安聽陸沉說完,雖然似懂非懂,但是心裡莫名其妙的踏實極了。他問,“陸沉,那需要多少年才能讓人人懂陣法、會機巧呢?”

  陸沉說,“我們有生之年應該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啊……”

  “但是幾百年以後的人就能看到了。”

  人的性命只有幾十年,只夠做一個開始。之後,還會有幾百年的動盪、一代代人的奮鬥與孤注一擲、以及那些精采絶妙的故事……

  但是你和我,安安靜靜地生活在這江南小巷子裡,作為整個故事的起點,這已經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了。

  “幾百年……”平安道,“那陸沉,是八百年還是五百年?”

  “我哪知道。”

  “嗯,那就是八百年吧。”心裡想著自己做得會是一件八百年的大事,平安很高興。

  “陸沉你說八百年以後的人還會記得我們嗎?”

  陸沉說,“應該記不得了,有這麼多王侯將相都記不過來,誰會記得兩個商人。”

  然後平安覺得有點失望。他忽然想,人的一生還真短呀。

  但同時也很長。

  長到足夠做那麼多事呢。

  從素不相識愛到百轉千回柳暗花明。

  陸沉突然扛起賀平安就走。

  “咦咦咦你幹什麼!”突然就頭朝下的小平安吃驚問道。

  “吃飯。”

  “放我下來,街坊會看見!”

  “看見就看見。”

  “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你把我扛起來是幹嗎……”

  “我想你。”

  然後平安就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傻笑了。

  後來呀,大家都知道寫字的陸先生和箍桶巷的小木匠是一對兒了。

  後來的後來,賀箏也知道了。趕出家門斷絶父子關係自然是少不了,陸沉說正好我們能住一塊了,然後他們就住一塊了……然後再過了幾年關係緩和,賀夫人給兒子說情、賀箏無可奈何只得默認……這些都不是本文的重點。

  我們重點來講一講羅敷姑娘的感受。

  羅敷姑娘雖然聽說陸先生和小木匠有一腿了,但是還抱著“說不定是誤會,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事情”的僥倖心理。

  但是這天,羅敷姑娘在細細的小巷子裡遇見了迎面走來的陸先生與小木匠。

  狹路相逢勇者勝。

  小木匠平安率先打招呼道,“秦姑娘好。”

  羅敷愣了半天結巴道,“你、你們這是……”

  平安突然一指陸沉,“這就是我娘子!”

  對待情敵決不能手軟。

  於是羅敷姑娘果然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直直看著陸沉,長眉深目,身形挺拔,腰間懸着一把長劍……

  等到賀平安與陸沉走遠,羅敷姑娘還呆呆站在原地,然後世界觀開始噼裡啪啦的崩塌。

  其實賀平安經常對人說陸沉是自己的娘子,陸沉從來不反駁他。因為陸沉覺得與平安爭論誰是相公誰是娘子就像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無聊。

  陸沉想,白天他喊自己幾次娘子晚上就要他幾次。

  然後等過了幾天,羅敷姑娘心態平靜了,她還是不能接受……她想不是賀平安在開玩笑就是自己幻聽了。嗯,一定是這樣的。不然太奇怪了……

  直到她一次又一次的遇見上街買菜的陸沉、買布打算縫衣服的陸沉、與一群大嬸討論織布技巧的陸沉……

  後來羅敷姑娘再遇見賀平安與陸沉走在一起都會一種難以言說的彆扭感。再突然腦補一下陸沉小鳥依人的靠在賀平安肩上……簡直慘不忍睹無法直視。

  由於把攻受關係搞反了,羅敷姑娘被困擾了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十二章(大結局)

  這年,陸沉與賀平安去了一趟京城。生意越做越大,是時候來京城試水了。

  既然到了京城就講一下賀溫玉與譚墨閒吧。

  賀溫玉的人緣一如既往的不好,譚墨閒一如既往的幫他收拾爛攤子。

  譚宰相已經默默接受了自己家斷子絶孫這個設定……全城人也都知道賀三元和宰相家的懶公子是一對兒。

  但是就在全城人都知道賀溫玉是斷袖的這個大形勢下,賀溫玉卻不覺得自己是斷袖。

  譚墨閒也曾旁敲側擊過,“那你幹嘛一直不成親?”

  賀溫玉一本正經的回答道,“只沒遇見合適的人家。”

  “賀溫玉你今年都二十六了,你爹娘勸你成親的信加起來得有八百封了……你確定只是沒遇見合適人家?”

  ……

  陸沉與賀平安來到京城,謝東樓請他們去會仙樓吃飯。賀溫玉與譚墨閒作陪。

  酒席間譚墨閒看著賀平安一會給陸沉夾菜,一會給陸沉講悄悄話,以及“你嘴上沾了飯,我給你擦乾淨”這種經典橋段。

  再回頭看看自己身邊橫眉冷對的賀溫玉……

  酒席結束的時候,傷心的譚公子跑去問陸沉,“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可以這麼聽話……”

  陸沉說,“不聽話的時候就綁起來。”

  譚公子認真想了一路,覺得憑自己這種多年不鍛鍊的體質應該是沒有能力把賀溫玉綁起來的……

  最後伸出援助之手的是謝東樓謝大人。

  幾天之後便是上元燈節,謝東樓帶著譚墨閒去鳳鳴樓。

  兩個人在頂樓正喝着酒,突然聽見樓下雞飛狗跳。

  賀溫玉這是第一次來妓院,剛跨進門就迎來一群投懷送抱的姑娘,黑着臉一個一個推開,質問老闆譚墨閒在哪。

  上頂樓,賀溫玉一腳踹開門,就看見譚墨閒正和一個舞女眉來眼去。

  拉起譚墨閒就走。

  謝東樓笑問,“賀三元,你這是做什麼?”

  賀溫玉黑着臉道,“大昭律例,朝廷命官不得在坊間狎妓!”

  然後全場都愣住了,沒人知道居然有這麼條律例。謝東樓知道有,但是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太祖在世時這條律例就已經形同虛設。

  而現在,據太祖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

  賀溫玉一口氣把譚墨閒拉回狀元府,問道,“你去那幹嘛?”

  譚墨閒說,“去找漂亮姑娘呀。”

  賀溫玉拿起一個茶碗就狠狠摔在了地上,“滾!”

  “別生氣嘛,我不就是去一趟鳳鳴樓?”

  “你不許去!”

  “啊?為什麼?”

  “你你你天天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怎怎怎麼還能出去狎妓!”

  譚墨閒看著賀溫玉眼睛都紅了,就道歉,“我錯了,以後再也不去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要去。”

  譚墨閒笑了,他一把摟過賀溫玉,親了上去。

  賀溫玉推了兩下,沒跑。就站在那讓他親。

  “你說為什麼?”譚墨閒反問。

  抬頭,正看見滿臉通紅的賀溫玉。平日裡透露出的那股傲氣已然全無。原本好好一雙入鬢眉此時耷拉下來,扭在了一起,一副傻樣。

  譚墨閒趁他還傻着,抱起來接着親。扒開衣領,一路親到鎖骨。

  “賀溫玉,其實喜歡男的沒什麼可丟人的。你看,我不就喜歡男的嘛。”

  ……

  上元節的晚上,陸沉與平安也在街上閒逛。他們打算第二天再走。

  這天街上的人很多,映得御街就像一條金龍。一隊隊的花車在街當中遊行,孩子們圍着跑來跑去。

  賀平安一隻手拿着吃的,一隻手牽着陸沉的袖子。忽然開始放煙花了,一朵一朵接連不斷,映得天穹都是一片斑斕。

  平安仰起頭看得痴了,連走路都忘了,也沒注意到陸沉的袖子從自己指間滑走。

  陸沉低着頭往前走,他原本懶得出來,是賀平安把他給硬拽出來的。走着走着感覺到袖子一輕,回頭看,賀平安已經不見了。

  皺起眉頭,往回走,找賀平安。可是這天街上的人實在太多了,僅僅汴河兩岸就擠了幾萬人,在這麼多人中去找賀平安簡直大海撈針。

  陸沉逆着遊人走,摩肩擦踵,半天才走出去三步不到。於是靠邊沿著汴河走,差點沒被擠下去。

  歷盡千辛萬苦,走回到御街最繁華的地方。人更多了,陸沉都不知京城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多人來。他穿過了千千萬萬的身影,卻沒有一個是賀平安。

  擠來擠去,擠到煙花也散了、花燈也熄了。街上的遊人漸漸變少了。陸沉的步伐越來越快。

  其實,他現在只要回客棧等着賀平安回來就好了。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把賀平安給找出來。

  先跑回客棧,賀平安果然沒回去,說不定也在找他。然後往大相國寺跑,以前賀平安最喜歡去那兒。

  宣德樓、左掖門、東角樓、潘樓……陸沉把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但依然找不到賀平安。

  待到遊人散盡,店舖也開始撤攤子。陸沉已經在街上跑起來了。風過耳,對岸燈光映入河面。大口大口喘着氣,周圍的所有景物都變得明滅跳動。

  陸沉忽然在想,自己當初時怎麼認識賀平安的來着?

  兩個人的身世背景完全毫無干係,人生經歷也截然不同。原本該無半點瓜葛才對,於是,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對了,想起來了,自己當初在橋上隨隨便便的就把他給遇著了。

  今天卻怎麼找也找不着。

  在夜晚的汴京大街上奔跑着,心裡面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的人很多。京城有一百五十萬,天下有一億五千八百萬。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就是賀平安。

  即使把這一億五千八百萬人全都遇著一遍,最喜歡的還是賀平安。

  想著想著,就走到了朱雀橋。

  走到朱雀橋就遇見了賀平安。

  一襲的白衣,腰間掛個白瓷兔子,正偎在朱紅桿欄上往河面看。嘴裡還啃着糖葫蘆。一副悠哉悠哉。

  陸沉氣喘吁吁的朝他走來。賀平安看見了,扭過頭,“陸沉你跑哪去了,我都找不到你。”

  陸沉皺起眉頭,“我還想問你。”

  “別皺眉呀,找着了不就好了。今天街上好幾萬人呢,還能遇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賀平安彎起眼睛笑了,唇紅齒白。

  他伸出手來,在陸沉的眉間輕輕一點。冰冰涼涼的。

  “別皺眉了,聽見沒?”

  平生相見即眉開、平生相見即眉開。

  ----------------------------------後記-------------------------------------

  所謂最好的人生呀,無非是在這五千年以來最好的一個年代裡,你十八、或十九、站在最好的一座橋上、遇著個最好的人,與他一起終老長干。
  1. 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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