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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天之以南,地之以北 by 立風三二 :: 2013/12/27(Fri)

文案
一句話文案:倆有著悽慘童年的苦逼小孩,相親相愛互相扶持長成四有不報社青年的溫情文。
文藝版:我從前所有的不幸都是為了遇見你。

CP:甘南×蘇北
屬性設定不了,先給些確定的小細節吧
攻:嗜甜白皮膚耳朵會紅【兼備撒嬌功能】
受:小事了了而大事強勢【對外冷淡對攻寵溺】
溫馨與否,我能保證的是他們的阻礙只會是彼此,一旦認定,外部環境再艱難也會走得
堅定深情。 所以HE保證
過程設定:高中—大學—工作
PS:1.本人互寵黨,同好請放心跳坑。
2.本人不擅長狗血,愛好生活文的請放心(如果看見爛俗狗血,那一定是為了情節發展,請原諒我- -)
3.人物有崩請指示,但請不要干擾本人的大致設定,謝謝。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強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甘南、蘇北 │ 配角:甘正天、董菲妍 │ 其它:攻受互寵、雙潔、溫馨


  ☆、chapter1

  甘南

  甘南生活在南方的城市,有著江南人特有的白皙皮膚。

  當然也免不了在優質生活下養成了暴躁性格以及囂張脾氣。生長於單親家庭,於是一切變得理所當然。

  甘南的母親是難產而死的,而他的父親整日忙著掙奶粉錢,幸好他有劇本裡必備的奶奶,童年也不全是灰色。

  他在青石板上跌跌撞撞地學習走路,摔著了只有奶奶會吃力地抱起他,然後費力地對著開始滲血的傷口呼氣。到了能跑的年紀,奶奶漸漸追不上他,也就隨他去了,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總是習慣地拿著酒精棉花給他擦藥。她不問,他不說。

  奶奶不問是因為早已猜到,這樣的小鎮,沒有什麼有錢的人家,每個小孩子都是爹媽親自教養著,只除了甘南。

  甘南不說是因為彆扭的倔強,他可以毫不猶豫地上前和辱罵他的小孩幹架,就是放不下他的驕傲和自尊,問一句自己的父母。

  這樣的性格,多半會變得極端。

  甘南,越發沉默了。

  直到,他7歲的時候,一輛看上去十分氣派的小轎車開進了深深的巷子,汽車開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濺了路人一身的水。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們的小屋子裡。

  甘南聽到,他語氣冷淡地喊奶奶,媽。

  然後他把臉轉向甘南,勉強扯起嘴角笑了笑。

  「甘南,我是你爸爸。」

  簡直是讓人噴笑的開場白。

  甘南懶懶地瞟他一眼,如出一轍的冷淡語氣,你誰呀。

  甘正天發愣,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反應了,卻不曾想過竟是他一別多年的兒子拿話堵得自己不知所措。

  奶奶顫著雙手,拿著根扁擔就往甘正天身上抽去,甘正天蹙眉,沒動。

  「正天那,你眼裡除了錢,究竟還剩下什麼!」奶奶眼裡的淚水順著皺巴巴的面皮蜿蜒而下,滴落在嶙峋的石板上,毫無痕跡。

  甘正天不為所動,抽走母親手裡的扁擔,扶著她坐了下來。

  「媽,我這次回來是來接您和小南的。」

  「我不會去的!」甘南突然出聲,語氣決絕。

  「甘南,你必須去市裡上學。」甘正天的聲音很低,卻不容人拒絕。他一向是主宰者,不需要意見。

  奶奶靜靜的落了會兒淚,不說話。

  屋裡難堪地安靜了下來,靜得令人發怵。

  「小南,你隨你爸去吧,奶奶年紀大了,照顧不好你。」奶奶又是幾聲咳嗽。

  甘南不說法,死死地咬著牙,眼圈都紅了。

  奶奶看著孫子的模樣,歎了口氣,然後起身去裡屋給收拾東西。

  甘正天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拿了,市裡再買就好」,可是看著甘南默默地跟了進去,祖孫倆這種無法插足的感情,讓他不得不閉了嘴。

  「小南,城裡不比小鎮,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和他們吵,聽見沒?」奶奶反覆疊著那麼幾件衣服,捏在手裡,捨不得放下。

  甘南還是不說話。

  奶奶心疼,伸手抱住孫子瘦削卻挺直的背脊,「小南,他畢竟是你爸爸。」

  蘇北

  蘇北生活在江南北面的一個小鎮。

  住在有兩層樓的小樓房裡,是標準的小康之家。4歲的時候,他喜歡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給那盆和他同齡的仙人掌數刺,每次到了10,就從頭來過。再大一些,他就在陽台上搬個小桌椅,拿本注了音的小人書,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夕陽的餘暉投射到書的扉頁,泛出暖色的光。

  蘇北曾經是個幸福的孩子,有一雙感情和睦,疼愛孩子的父母。

  偏偏,父親不是個安生的男人,在蘇北7歲的時候,找幾個朋友合開了間廠。

  當時他太小,只覺得父親怎麼開始忙碌起來,連帶著母親都成天在外奔跑,不是借錢就是催債。

  那段日子太過昏天黑地。

  父親給友人擔保借高利貸,結果友人攜款私逃。父親的廠剛有了規模,資金根本運轉不過,又怎麼去還那好幾十萬的高利貸。

  於是,蘇北記憶中永遠雪白的牆壁被塗抹得不堪至極,鮮紅鮮紅的大字,醜陋無比。

  那時候,蘇北念一年級,第一個學會的詞語,是「還錢」。

  那些人找不到父親,就去廠裡鬧事,甚至跑到蘇北就讀的小學。

  每天都有幾個凶神惡煞,紋著紋身的人踹開他們教室的門,大搖大擺地直接走到蘇北邊上,一把抓起他的衣領。

  「小屁孩,你爸去哪裡了,說!」

  蘇北淡淡地瞥他一眼,「我不知道。」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爸他媽的再不還錢,我就砸了你們學校!」

  「隨你。」蘇北低垂著眼,神色平靜。

  毫無疑問,蘇北被勸退了。

  母親在那段日子裡越發憔悴,身體也清減不少,可是瘦削的肩膀卻更加有擔當起來。她一個人跑去找那幫人的老大,獲得了半年的緩期。

  母親是在半夜回來的,一直一絲不苟的盤發有些凌亂,臉色酡紅,神色迷醉。

  口中一直喃喃著:「秦越,他們,他們以為把我灌醉了,就解決了。哈哈哈,老娘,老娘千杯不醉!」母親有一瞬間的清醒,伸手撫上父親的臉,「秦越,答應我,不要再來一次了,我受不了,小北,也受不了。」然後又睡死過去。

  父親抱住她,沉穩剛毅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深刻的懊悔。

  蘇北安安靜靜地躲在臥室裡的門背後,把門拉開一條小小的縫,他看見父親的臉上有兩行清淚,在月光下泛著亮亮的光,異常柔和。

  他聽見父親以極低的聲音說:今生今世絕不負你,否則天打雷劈。

  蘇北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那個情景,直到蘇秦越違背了誓言卻仍然活得很好。

  沒有什麼是可以保證的。

  尤其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來說明下,這文的成長歷程比較詭異,前五章是三四年前寫的了,所以文筆生硬,對話奇怪什麼的希望大家見諒,五章過後應該算有好轉的!所以親們忍過去吧謝謝!

  另外雙主角的敘述角度也是就前面五章,後面是第三人稱,應該不算主攻也不算主受,兩者比重相當的~

  ☆、chapter2

  甘南

  甘南已經無法記清那天的過程,反正他就這麼坐在那輛小轎車裡,一路駛出了年老斑駁的小巷子,那些曾經嘲笑他的小孩子,都縮在自家的門口,羨慕地看著他。只是,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羨慕。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7年的歲月就這麼一去,不返了。

  甘正天在甘南生命中缺席的那麼幾年,無疑是成功的,身為一家省級企業的董事長,他的身上完全體現了白手起家的精神。

  甘南站在郊區一棟大方儉約的別墅前,確實有幾秒鐘的呆愣,但是他隨即想到了自己和奶奶的小屋子,不由得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諷刺至極的笑容。

  從此,就要變成那些人羨慕的城裡人了麼?身邊那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就要陪伴自己以後的生活?

  簡直荒誕可笑。

  「我要上寄宿的學校。」是通知,不是商量。

  甘正天再次吃了一驚,他放下手中的小包裹,去冰箱拿了瓶飲料,他並不懂得孩子的愛好,但是秘書說大部分孩子都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為什麼?」

  甘南拒絕了他手裡的飲料,並不是不想喝,為的仍舊是他的自尊。

  「我習慣了喝白開水。」甘南挑釁地望向他,「我不想見到你。」

  甘正天不由苦笑,這孩子,直接得過頭。他放下手中的飲料,「那麼我幫你另外找房子,叫個鐘點工照顧你,我不會打擾你,如果你不希望的話。」這是許多年不曾出現過的退讓了。

  甘南抿著唇和他對視,結果被對方眼中難以壓抑的莫名神色刺痛,他垂下眼來,有些低眉順眼的模樣。

  「好。」其實,他並不明白「鐘點工」的意思。

  甘正天的辦事速度一向令人乍舌,在晚上的時候,就把甘南接去了市中心的公寓。

  甘南看著巨大的落地窗以及外面燈火明媚的夜景,有些興奮。

  甘正天看著甘南到此刻才露出的孩童心態,愧疚感撲面而來。

  「我給你請了家教,糾正普通話以及教一些基本的東西。」感受到甘南望過來的目光,又自覺地解釋道,「城裡的小孩的普通話和你說的有些差別,你會需要的。」

  甘南不說話,默認。知子莫若父,甘正天非常明白對於甘南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甘正天當晚並沒有留在那裡,他囑咐完就離開了。

  甘南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面坐下來,看著完全不同於小鎮的繁華夜景,迷茫了。

  蘇北

  蘇北一家搬出了小鎮,和所有能夠去城裡的人一樣,充滿期望而又自豪無比。

  搬家的那天,來了一輛很大的車子,裝著那棟小樓裡所有的東西,載著蘇北的希望駛向那個繁華的城市。

  蘇秦越的廠辦得越來越好,每年甚至可以拿到十多萬的分紅,攢了幾年,也就可以在城市較好的地段買一層復合公寓了。

  然而,蘇北並不開心。

  蘇秦越為了彌補之前的過錯,讓蘇北進了最好的小學。那個時候,蘇北已經10歲了,應該是上3年級的年紀了,但是城鎮教育的不同,他不得不再上一次二年級。

  其實是很丟臉的,跟比自己小了整整一歲甚至兩歲的孩子一塊上學,尤其是在這種擺明了有些貴族制的小學。

  蘇北的發音帶著鄉下口音,免不了被人嘲笑。

  「小鄉巴佬,你是在說普通話呢,還是洋涇濱啊?哈哈哈。」

  諸如此類的嘲笑。

  蘇北聽了,也只是附和地笑笑,並不爭論。他的笑容既淺又淡,看不真切卻又讓人心疼。

  可是,這些跋扈的小孩,從來只會認為這樣的笑容是懦弱。於是,欺負起他來更加不遺餘力。

  董菲妍在兒子身上發現這樣那樣的傷,每次逼問卻不得果。無奈之下只好親自去學校弄清楚。

  結果就看到了經常上演的一幕。

  蘇北對著那群小霸王寬容地笑著,然後那些營養過剩的小胖子就推搡著瘦弱的蘇北,每個人都像開玩笑那樣隨便來幾下,只是撞到牆壁,摔在地上而造成的破皮流血仍然讓人觸目驚心。

  蘇北一聲不吭地忍受著,等到那群小孩鬧夠了,離開了,緩慢站起身來,抖開校服上的灰塵。摸著流血的嘴角,不在意地笑了一聲。

  然後,一轉身,看見了呆立一旁,滿眼噙淚的母親。

  一路上,母子倆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蘇北看見母親在夕陽下拉長的影子,幾步快走上去,卻發現母親的影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蓋住自己的影子。所以,是不是要學會保護自己呢。

  董菲妍沉默著給兒子上藥,指腹摩擦著蘇北幾乎天天破皮的臉,溫熱的觸感,讓人生生落下淚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必要。」安靜的回答。

  「你就這麼乖乖地挨打?!」

  蘇北抬頭看向母親,笑得太過懂事。

  「不然,您希望我把他們打翻在地,然後讓他們的父母去搞垮爸爸的廠嗎?」絕對不是一個10歲小孩該有的深思熟慮。

  董菲妍啞然,忍不住伸手摟過兒子。小北太過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當夜,董菲妍和蘇秦越發生了最激烈的爭執。

  第二天,董菲妍帶著蘇北辦了退學手續,然後回了小鎮。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蘇秦越,懦弱,畏縮,膽小,怕事。

  「蘇北是你兒子!你就這麼看他被欺負?」

  「那你要我怎樣,那是最好的貴族小學!」

  「轉學,你讓他去普通小學。」

  「開玩笑!我交了十萬塊才讓他插班的。」

  「錢錢錢,你眼裡除了錢,還能有什麼?」

  「我賺錢是為了什麼?你不知道嗎?」

  「對,我不知道。你好好問問你自己,你賺錢的初衷到底有沒有改變!」

  董菲妍以一種極其悲哀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她伸手抹去兩行淚,堅強而決絕。

  「你不管小北,我管。明天我會帶他回小鎮。」

  蘇秦越張了張嘴,沒有挽留。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

  甘南

  甘南漸漸適應了城市人奢侈的生活。

  就讀的小學據說是市級的私立學校,大概是甘正天打點過了,老師校長都對他十分客氣,許多同學都用那種又羨慕又畏懼的瞧著他。

  甘南的虛榮心無比脹大中。

  每個週末,甘正天會來看他,帶了一大堆的名牌衣服以及一桌的菜,爺倆都不愛說話,沉默地吃飯,沉默地相處。中間橫檔的坎,誰也不願先跨一步。

  小學距離公寓有15分鐘的車程,甘正天派給他一個司機,專門負責他的上下學,車是寶馬的。

  人總是會很容易適應安逸的生活。

  每天的早餐總是從西式到中式的改變,穿著各類名牌乘著寶馬招搖過市,連筆袋裡的每隻筆都是全英文的國際名牌。

  甘南心安理得,他看誰不順眼就可以打他一頓,反正那個人既不會還手,也不會報告老師,甚至只要給他點什麼,他會心甘情願地挨揍。

  慢慢的,形成了一個小團體,都是富人家的孩子,在學校裡作威作福,而甘南,是這幫孩子的頭。囂張得不可一世。

  學校裡也有那麼一些家境一般的,要麼擠破頭往裡鑽,要麼裝作清高,惹不起他們,一味退縮,忍讓,永無寧日。

  年紀太小,城市裡紙醉金迷的誘惑太強,他辨別不了對錯,分辨不了是非,他只知道,錢,只有錢是好東西。

  他便這麼忘記了小鎮,忘記了門前蜿蜒而過的溪水,以及在溪水裡洗衣服的奶奶。那段只有奶奶陪伴的歲月。

  甘正天並不希望他的兒子是這樣的德性,但是生性感情淡漠的他,除了物質補償外,根本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去彌補兒子那灰暗的7年。熟不知,現在的時光也不見得光明。

  甘南長到14歲的時候,已經是城裡有名的小霸王了。從小開始幹架,中途又學了跆拳道散打之類的,強悍得一塌糊塗。本來應該是臭名昭著的惡霸,但是他有個在市裡排的上名號的父親,可以洗盡一切負面影響。就好像會打架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市一樣。

  甘南進了市裡最好的初中,當差生。

  「南哥。」手下的一個小弟狗腿地笑著,乖巧地遞上打火機,替他點燃他含在嘴裡的煙。

  其實甘南並不抽煙,也沒有煙癮,但是今天要和鄰校幹架。氣勢,是必須的。

  他輕吸一口,不動聲色地把喉嚨口的咳嗽嚥下去,嘴裡滿是澀意。煙的味道,真是難以忍受。

  少年的身形還沒有長開,卻也算得上挺拔,1米7的身高,在同齡人裡也顯眼得很。就是瘦,無論怎麼補,都瘦。

  瘦瘦高高的,跟竹竿似的。不像甘正天,身形不魁梧,卻也可以稱得上高大。

  甘正天有幾次怔怔地看著甘南,不經意就呢喃出聲。

  「小舞…」聲音低沉,繾綣纏綿。

  甘南知道,他母親叫做秦瑤舞。但是他不知道,這個妻子難產而死後從未提過一句的冷血男人會對母親有這樣深刻的感情。

  他只有14歲,卻都能聽出那種苦求而不得的痛苦,那種思念至深的壓抑。

  甘南只拿冷眼看他,不作聲。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話好說。

  鄰校的人來了,打斷了甘南的思緒。他有些煩躁。

  「你們他媽的算是什麼意思?!搶了我們的地盤,還敢傷我的人!」貌似老大的樣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清清楚楚。

  「廢什麼話。」甘南斜眼看他,扔了手裡的煙,抬腳捻滅,然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上!」

  然後場面混亂起來。

  當甘南再次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回家的時候,甘正天正好在。

  「你收斂點,可以嗎?」甘正天緊緊地鎖著眉,第一次以這麼弱勢的口吻懇請自己的兒子。

  甘南看也不看他,推開他直接打開臥室的門。

  「甘南!你到底有什麼不滿,直接告訴我。」甘正天一把拽過兒子,低著頭,認真逼視。

  甘南懶懶地抬起頭,深邃得簡直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眸瞬間劃過一絲神采。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他伸手抬起食指,在甘正天面前晃了幾下,囂張得要死。

  甘正天忍無可忍,一巴掌直接揮了上去。

  「我是你爸!你可以不叫我,不認我,不當我一回事,但是你不可以拿你自己的人生開玩笑!」

  甘南嗤笑一聲,「我的人生?哈,你不是無所不能嗎?那就創造我的人生好了。」

  蘇北

  回到了小鎮上,沒有人問他們回來的原因。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好處,鄰居處得都像家人。

  原來的那幢小樓已經賣掉了,只能找房子租,現金沒帶多少,只能先租個小房子將就一下。

  雖然這兒的生活和城裡根本就沒法比,但董菲妍並不後悔,她明顯感覺到蘇北的情緒開始平靜,不像在那裡那麼緊繃,連睡在床上都擔心著什麼的樣子。

  蘇北仍舊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沒有了陽台,就搬個躺椅到門口,聽著淅淅瀝瀝低落到地上的雨聲,看著手裡的書。神色平和得完全不像這個年紀本該最調皮的男孩子。

  13歲的時候,蘇北考取了市裡的初中,是那種據說升學率特別高的重點中學。

  可是董菲妍高興不起來,憑著女人的第六感,她意識到蘇秦越可能有了外遇。

  蘇秦越的廠這幾年紅火起來,以至於轉型成了公司,他也整日西裝筆挺地開著轎車當他的有錢人,可是寄回來的錢卻漸漸少了。

  「小北,你先回家,我去你爸爸那裡看一下。」董菲妍強顏歡笑。她必須去維護這段婚姻,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小北。

  蘇北乖巧地應了一聲,然後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

  董菲妍從不知道抓奸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她站在寬大的辦公室的外面,從玻璃裡看到她的丈夫擁抱著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一切濫俗得如同八點檔的肥皂劇。

  她用手緊緊地摀住自己的嘴,雖然有了這方面的猜想,但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董菲妍到底是強悍的女人,她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然後推門進去,照著蘇秦越錯愕的臉就是兩巴掌,然後,離開。做盡了一個傷心欲絕的婦女所應該幹的事。

  蘇北躲在巨大的花瓶後面,看著所有的過程,一直到母親離開。

  他略微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去追母親。蘇北緩慢地走過去,步伐堅定。

  「父親,您是否還記得您立下的重誓?」他的聲音很平穩,甚至沒有一點顫音,平靜的目光掃過一旁尷尬的女子,卻莫名令人發顫。

  蘇秦越看著一年見不到多少次的兒子,彷彿不認識一般。末了,他歎了口氣。

  「蘇北,你去看看你媽媽。這件事,我會處理。」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無力與愧疚。

  蘇北微笑起來,「父親,我希望你的理智還存在。」

  「小北,這不是你和父親說話該有的態度。」

  「蘇先生,在你解決完你的事情之前,我不會把你當我父親。」蘇北甚至面帶微笑地說完這句話,然後,轉身離開。沒有一絲眷戀。

  蘇北,並不是個尖銳的人。甚至溫和得如同一杯無味的溫水。

  但是,溫和不代表軟弱。母親,是他在這個世上必須要保護的。

  所幸,蘇秦越仍舊是理智的,他與那女子斷了,雖然拖拉了1個月。

  母親頗為欣慰,並未多作責難。

  只是,蘇北並不看好,蘇秦越本就是模稜兩可受不起誘惑的人。只是,若母親還愛他,那蘇北就留他。若母親不再要他,那蘇北就攆他。

  初中裡的同學比小學好很多,就算欺人也不會選用打架這種幼稚的事,年紀大了,人心也越發莫測起來。

  蘇北總是微笑著,所以也不會受到什麼欺負。

  「蘇北蘇北,你為什麼總是笑呢?生活有那麼快樂嗎?」同桌每天都會問他這類問題。

  他只是好脾氣地笑笑,不理睬。

  微笑,不一定表示快樂的。當哭泣沒用時,笑容也是保護自己的武器。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4

  甘南

  生活越發無趣了。

  甘正天彷彿看透了他的本質一樣,不會再囉囉嗦嗦地要他上進,學好之類的。

  他樂得清靜,可是心境卻一天比一天煩躁。

  某天,在他打完第三場架的時候,一個小弟冒死相諫。

  「老大,你去找個女朋友吧。」再這麼下去,誰也吃不消呀。

  「找女人?我又不是慾求不滿。」

  「不不,老大,你需要個人相處。」

  「介紹個人。」他把雙手背到頭後,悠閒地晃著長腿。

  「當然是校花級的美女咯!」一聽到甘南答應了,那群狐朋狗友馬上報出了一個名字,「盛欣然!」

  甘南隱隱約約聽過這個名字,經常被提起,不是舞蹈比賽拿了省級的獎項,就是鋼琴比賽殺進了多少名。

  「她會答應?」其實,甘南在感情方面是一切空白的。情商低得不像話。

  結果,她真的答應了,甚至沒有矜持一下。

  「你為什麼就這麼答應我了?」

  在冷飲店裡,甘南咬著吸管,口齒不清。

  盛欣然拿著小勺一口一口吃著冰沙,抬頭衝著甘南溫柔地笑了一下。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很寂寞。」

  甘南噴笑,寂寞?這是在演肥皂劇麼。他不在意地聳聳肩,表示不贊同並且不願再多討論。

  於是,他們就開始交往了。

  甘南會幫她打飯,她會給甘南送早飯。

  相處得很默契,卻也平淡,完全沒有什麼情侶間的甜蜜。

  「我想,我們還是分手好了。」

  盛欣然就這麼笑了,溫柔得令人不忍直視。

  「我還在想你,情商這麼低的你會什麼時候才發現我們的相處有問題。」她的聲音很好聽,但柔和的笑容卻忽然變得調皮而鮮活起來,「嗯,還好,不是0。」

  甘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也沒惱。

  然後,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正在他的一票小弟躊躇著要不要再給他找一個的時候,甘南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不打架,不上遊戲房,酒吧也少去了。因為,厭倦了那樣的生活。

  甘正天面對兒子這樣的變化,無疑是高興的。

  「我要回去看奶奶。」

  「我陪你一起吧。」

  「我一個人去。」

  「那我明天跟司機說一聲。」

  「我乘巴士。」

  甘正天有些尷尬,但無法反對。

  第二天,甘南踏上了闊別多年的土地。

  已經看不見那些殘破的老房子了,到處都是拆遷的標誌,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進開出。曾經乾淨的空氣中瀰漫著水泥鋼筋的味道,同城市相似的冷硬質感讓甘南感到難受。

  他循著記憶來到以前的老房子,結果卻看到了一攤廢墟。他好似著魔了一樣,伸手撫摸著還未完全倒地的牆壁,上面有肉眼可見的裂縫,沾染著歲月的痕跡。

  周圍的人紛紛好奇地打量他,只有好奇,沒有嫉妒、鄙視這樣的情緒。

  「你是李奶奶的孫子吧?」一個中年婦女忍不住上前。

  甘南神色一整,禮貌而疏遠,屬於城裡人的矜持。

  「是的,請問她搬去了哪裡?」

  「老人院啊。」她歎了口氣,有些怪責地看著甘南。

  「老人院?」談不上驚愕,但是仍然難受。

  找到那間荒僻的老人院,看著那些護工對著老人大嚷的樣子,甘南不自覺地皺眉。

  甘南抬腿走了進去,拉住一個護工問了路,走向奶奶所在的獨立小院,心情有些忐忑。

  奶奶正坐在籐椅裡曬太陽,一個護工在給她捏肩膀。甘南頭一次有些感謝甘正天,如果不是他的打點,奶奶也是被罵的其中一個吧。

  他緩步上前,奶奶閉著眼睛,明媚的陽光照耀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蒼老得令人驚心。

  「奶奶。」他輕喚,難聞的溫柔。

  奶奶困頓地轉過頭來,詫異。

  「小崽你在叫我啊?你是誰家的啊?」

  甘南彷彿被雷劈中般呆立在原地。

  「她有輕微的老年癡呆。」一旁的護工出聲提醒。

  甘南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強裝出笑意,「奶奶,我是小南啊。」

  「小南,小南。」她喃喃著,「啊,是小南啊,小南回來了。」

  「嗯。」

  「小南今天是不是又打架啦?哎……小南啊,別怨你爸爸,他也不得已。」奶奶的記憶混亂了。

  甘南默默地握緊拳,「奶奶,小南很乖,不打架了。跟爸爸相處得也很好。」

  奶奶的目光有些渾濁,「哦,是嗎,那就好啊,那就好。」不一會兒,又睡了過去。

  甘南幫她蓋上毛毯,然後離開。

  蘇北

  蘇秦越,越發混帳了。

  當董菲妍再次抓到蘇秦越的外遇的時候,已經不是同一個女人了。

  蘇北正好要開學,問董菲妍拿錢。

  「問你那該死的爸去要,免得他都給了那些女人。」再好脾氣的女人都會爆發,何況是董菲妍。

  蘇北寬容地笑笑,也不堅持,更不爭辯。

  他沒問蘇秦越拿錢,一個人拿出自己從小存起來的壓歲錢,又申請了半工半讀。

  董菲妍找到蘇北的時候,他正在工地上做力氣活。沒辦法,只有這活彈性足,報酬高,還不要身份證。

  董菲妍看著兒子瘦弱的肩膀扛起一袋袋水泥,忍不住痛哭出聲。一聲聲地對蘇北道歉。

  蘇北好脾氣地笑笑,語氣溫和,拍著母親被現實壓彎了的背。

  「媽,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去問他要錢,我去。但是我並不稀罕他的錢,也不願欠他什麼。」

  一次次的外遇,一次次的爭吵,這個家庭早已不堪一擊。

  警告怒罵早就沒有用了,蘇秦越也不再管他們母子,甚至,連錢也不給了。

  沒錢就沒辦法租好一點的房子。於是董菲妍就找了一間更小的更破的房子。

  蘇北上的是寄宿學校,平時也就她一個人住,也還可以忍受。就是這房子,下雨天老漏水。

  有一次,母子倆吃著飯,結果正好下大雨,房子好像沒頂一樣。

  兩人無奈,就挪動著飯桌。可是,只能埋怨八仙桌太大了些,往哪裡移,都會有雨水落進飯菜裡。

  蘇北默默地扒著飯,感覺這雨水徑直落到了心裡,透心涼,涼得發疼。

  他放下筷子,朝著董菲妍笑。

  「媽媽,我們真是可憐。」語氣平靜,平靜到讓人心酸。

  董菲妍也笑,笑著笑著,淚水就順著清瘦的面孔流了下來,混著雨水,再也分不清。

  蘇北歎了口氣,伸手抓過董菲妍的手,「媽,如果你不再愛他了,就離了吧。」

  她沉默不語。

  蘇北明白了,也不再多說,拿了書包找個乾淨的角落看書。

  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了,母親的反應也不是第一次看在眼裡了。可是,還是不懂。蘇秦越都這德性了,到底還在求什麼。

  老師把他的情況看在眼裡,幾次三番地想要幫他申請助學貸款,卻都被蘇北拒絕了。

  他總是那樣好看地笑著,溫和地說著,不容拒絕。

  「老師,我既不是屬於單親家庭又不屬於殘疾家庭,沒有任何理由申請助學貸款。」

  「可是,你爸他……」

  「我尊重母親的決定。」低眉順眼的樣子卻是出人意料的堅定。

  不是沒有找過蘇秦越,只是,那個人,早就沒了人性。

  董菲妍去找他,結果捉姦在床。氣得當場給了他兩個巴掌,卻反被他拖了進去,一頓打。鼻青臉腫的回家。

  蘇北默默地給她擦藥,聽她沒有條理的絮叨。

  「他說他喜歡她,說是他追她的。哈哈哈,他當著我的面這麼說,真是太好笑了。」

  是啊,是太好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北咬著唇,動作輕柔地給她包紮。

  他發誓,要帶著母親離開他。永遠。

  董菲妍和蘇秦越終於辦了離婚手續,是在蘇北中考完以後。

  拿著苦苦爭得的十萬贍養費,在蘇北16歲的那年終於來到了江南。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5

  甘南的奶奶去世了,他甚至來不及見到她的最後一面,只能在那毫無人氣的墳頭,一遍遍地撫摸那塊墓碑,想念著與自己相依為命了7年,又被自己拋棄了9年的奶奶。

  甘南恍惚了,他完全不知道人生到底是為什麼存在,任何拚搏努力、愛恨情仇,最後有的只是這麼一座冰冷冷的墳頭。

  突然就開始下雨了,很大。打在人臉上甚至有疼痛的感覺。

  甘南當天淋了一身的雨,回到家就發燒了,39°7,有些嚇人,他不停地說著胡話。

  甘正天在一旁看著私人醫生給他掛水,不停地來回踱步。

  「奶奶,奶奶……」嘶啞的嗓音帶著說不出的眷戀依賴。

  甘正天上前握住甘南的手,語氣出奇地柔和。

  「小南,好好睡,別鬧。」

  於是,甘南就這麼安靜下來。

  16歲的夏季,甘南顯得無事可做。甘正天無奈,終於大手一揮讓他經營一家冷飲店。

  「什麼?你的冷飲店?」當甘南讓盛欣然當店長的時候,她顯得無比詫異。

  「他買下來給我的。」甘南無比得意。

  「OK啊,不過要讓我無限制吃冷飲。」

  「隨你。」

  就這樣,位於繁華路段冷飲店開始招募員工。

  當盛欣然招好了最後一位店員,正伸懶腰的時候,掛在玻璃推門上的風鈴又響了起來。

  她頭疼地抬頭望去,是一個年紀與她差不多的男生。穿著有些舊卻依然很乾淨的白襯衫,額發略微遮住眉眼,溫柔地笑著。

  盛欣然不禁為他感到倒霉。

  「請問這兒招聘嗎?」清清冷冷的聲音,好聽得很。

  「對不起,已經滿員了。」早知道剛那個就不答應了。

  「哦,是這樣啊。」年輕乾淨的面孔上有著難掩的失望。

  「怎麼了嗎?」

  「已經是第五家了。」他笑笑,有些無奈撫了下額頭,「再找不到工作的話,就要睡街頭了。」語氣既像在開玩笑,又透著幾分認真的抱怨。

  盛欣然馬上拿出紙筆,推到他面前,「這樣吧,你把姓名和聯繫方式寫下來,有空缺的話我會聯繫你。」

  他略微展顏,寫完遞回去,然後道了聲謝就離開了。

  盛欣然有些感歎,明明挺平凡的感覺,怎麼讓人看了就是舒服呢。

  甘南推開門看到的就這樣一幅美女發呆的場景。

  他好笑地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盛欣然?」

  「啊,幹什麼呢?」

  「你在發什麼呆呀。」

  「關你什麼事,這麼雞婆幹嘛。」

  「看你發花癡花得要流口水了,好奇而已。」

  「喂喂喂,講話那麼難聽當心遭報應!」

  「還真被你說准了,今天是倒霉。」

  「怎麼了?」

  「剛剛我從停車場出來,差點掉了車鑰匙。」

  「哈哈,那輛寶馬?真掉了看你怎麼跟他交代。」

  「你就幸災樂禍吧。」甘南白她一眼,「幸好有個男生看到了,馬上叫住了我。」說到這裡,他臉上出現些許回憶的神情,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男生,淺淺淡淡的模樣,不過,甘南歎息般搖了搖頭,「他笑得跟刻出來一樣標準。」

  「切,你自己面癱臉還好意思嫌棄人家。」

  「你呢,百變小櫻嗎?」明明聽說是淑女的。

  「不和你吵了。」盛欣然轉了轉眼珠,拉著甘南的袖口發嗲,「甘南,我們多收一個店員好不好?」

  甘南狐疑地看著她,一時吃不準她的目的。

  「你付工錢?」

  「我付就我付!」盛欣然拍了拍胸,又發現這動作實在不雅觀,「他很可憐的,好不好?」

  「好好好。」甘南受不了,「叫什麼啊?」

  「哦,蘇北。」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就到這兒了,本來是想寫成兩個少年各自的成長親情文的,後來又覺得這兩人不相遇好遺憾。如果想看後續,請告訴我,即使只有一個人,我也會嘗試著寫下去。最後,謝謝看到這兒的人。

  我原是像上面所寫這樣想的,但是我想我改變決定了。不管有沒有人看,我希望我能找回寫文的初衷——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其次才是求得共鳴。我會努力寫下去的,不管最終能否堅持到底,至少我還有勇氣重新拾筆。

  以此為證。

  ☆、chapter6

  「媽,我回來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女人專注地看著逼仄的小陽台,外面是黃昏四五點的霞光,大概是夏天的緣故,光線仍舊明亮得像日間那樣。

  蘇北暗自無聲地歎了口氣,母親的背影越發瘦削,當日與蘇秦越談判贍養費的強勢決然好似都留在了家鄉,半點不曾帶到現在的城市。

  「媽,我買了麵條,等會就可以吃飯了。」

  拎著手裡的塑料袋,蘇北轉身進了廚房。最近幾天都忙於奔波,雖然帶著十萬塊的贍養費,但是來到經濟發展較N市更為快速的S市,生活的重擔一下壓到少年還不夠成熟的肩膀上,多少顯得有些吃力。

  蘇北打開水龍頭,把外面日頭留在臉上的暑氣悉數洗去。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膚經過這幾天連日的暴曬,倒是不曾變得更黑。雖然蘇北不在意皮相,但是相比較那個男人的黝黑,他還是希望他能夠更像母親一點。

  回到廚房,鍋裡的水正好煮開,他把面放進去,手上拿著筷子不自覺地攪動防著麵條粘鍋。今天面試了兩家快餐店,一家咖啡店,一家冷飲店,可惜不是已經招滿了人就是嫌棄自己還沒滿十八歲,估計是沒戲了,還是明天再出去看看吧。

  「彭」一聲驚醒了正在發呆的蘇北,來不及看麵條有沒有糊掉,他快速地關掉煤氣灶,跑出了廚房。

  「媽怎麼了?」蘇北快速跑到母親身邊,想要扶起跌坐在地上的董菲妍。

  董菲妍的眼神還是注視著陽台,似乎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蘇北看著母親的樣子,眼眶一下有些酸澀,然而他只是皺了皺眉,雙手施力扶著她做到了一旁的老舊沙發上。

  他勉強笑了笑,「麵條好咯,我去端出來。」然後迅速轉身回了廚房。

  他不怕沒有大房子住,不怕沒有人做飯給他吃,不怕生活帶給他的磨難重得壓迫他一夜就從小小少年成長為被母親依靠的男人。

  蘇北唯一怕的,就是他以為即使千辛萬苦卻充滿希望的新生活裡,沒有母親。

  麵條終於還是糊了,盛在碗裡變成了面疙瘩。

  蘇北努力在寂靜的飯桌上尋找一些新鮮的話題,「媽,我今天撿到了一把車鑰匙,我還糾結是要在原地等還是交去保安處的時候車主就來了,你猜車主多大?」

  對面的董菲妍機械地一筷子一筷子往嘴巴裡塞面疙瘩,神色沉靜,似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蘇北再次往上提了提嘴角,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跟我差不多大的一個男生,他膽子真大,看著就像沒有駕照的。」看著對面全無反應,他頓了頓繼續,「今天運氣特別差,應聘的店都招滿了人,我明天再去別的地方看看,肯定會有招人的地方!」

  董菲妍放下碗筷,抬頭看了蘇北一眼,這一眼微有波瀾卻又好像平靜一片,她慢慢站起身來,繞過蘇北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蘇北看著她慢慢關上了房門,握著筷子的手好像再也承擔不起這樣的重量,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漸漸的,顫抖蔓延開來,他克制不住地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蘇北緊緊抿著唇,不肯洩露一點聲音,低頭看著碗裡的面疙瘩,他覺得自己的一生大概也就這樣了,渾渾噩噩,分不清楚。

  十六歲的少年在這一刻終於流下淚來,他忽然不知道生活的意義,他以為母親整日面對父親是痛苦的,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正離開了父親,才是母親的痛苦。那麼如果母親對父親的愛情如此沉重,他所為新生活努力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董菲妍拿著手裡的存折,她聽到了兒子說在找暑期工的事情,但她想告訴兒子他們雖然錢不多,但這些年的開銷,存折上的錢還是能夠維繫的。而然,她卻從門縫中看見了兒子不停滴落在飯桌上的淚水,這些眼淚好像有著灼人的熱度,滴滴打在她的心上,溫度高得一直燒得她的眼神都混亂起來。

  她再不忍心看下去,重又關上門,像是力氣全無般抵著門背緩緩跌落在地,腦子裡像是回馬燈一樣放映著這些日子以來兒子的努力。

  當初她百般無奈同蘇秦越離婚,心裡的痛和恨纏繞在一起,甚至帶著連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對小北的怨。帶著兒子來到S市,早已耗費了她所有的堅強。每每夢醒時分,耳畔都是早逝的父親對自己的勸告——勸告自己不要同他結婚。

  「小妍,你考慮清楚,蘇秦越的性格真不適合你。」

  「哪裡不合適?我們彼此相愛為什麼不可以在一起?」

  「你還年輕女兒,他太好高騖遠不安於室,你不懂。」

  是啊,她不懂,所以她不顧重病的老父,一意孤行,帶著她全部的愛和期盼,背井離鄉。結果呢,父親病逝,自己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母親更是傷心欲絕遠走國外,恨不得跟她斷絕母女關係。

  而現在呢,她的小北一夜長大,來到S市之後,無論是租房子還是燒飯洗衣全都一力承擔,還要抽出時間去找暑期工。她為人母親卻像個廢物一樣整天端坐在家,等著兒子伺候。

  她的這份愛情,像一個巨大的賭局,她輸光了所有的青春歲月、父母安康。而今,她絕不會再為他賠上她的後半輩子,更不會讓她的兒子承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傷痛。

  她的小北,她的小北只有十六歲啊,她無法給他一個和睦幸福的家庭,那她發誓給他一個世上最好的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好久沒寫了- -不知道跟前面的文風是否有些偏差,見諒啦~

  ☆、chapter7

  「起床啦,趕緊去洗漱一下,媽熬了稀飯。」董菲妍從廚房探出頭來,笑意盈盈地衝著剛打開房門的蘇北喊。

  蘇北完全怔在了原地,反應不能。說實話要不是確切地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大概真的以為是在做夢。桌上的鍋裡散發著熱氣騰騰的粥香味,母親端著煎得金燦燦的荷包蛋衝自己微笑。擺在從前再普通不過的一幕,在而今的蘇北眼裡,陌生得甚至讓他難以置信。

  董菲妍把盤子擺到桌上,看到兒子的眼神,心裡酸軟一片,她走上前,伸手幫已經比自己高的兒子整了整襯衫的衣領,「領子都翻不好,果然還是小孩子呀。」

  蘇北回過神來,顯得既驚喜又窘迫,「媽……」拖長了調,頗有些撒嬌的味道。

  「今天還要去面試?」董菲妍看著兒子有些狼吞虎嚥的架勢,裝作不經意地問出口。

  「唔對啊。」蘇北捧著碗吃得正開心,「真是太好吃了!好久沒吃到媽媽的招牌煎蛋了!」

  「不夠吃就說,我再去給你剪倆。」她看著兒子的樣子有些心酸,這麼普通的一頓早餐,小北卻好像幸福得不得了了,她勉強收拾了心裡的負面情緒,摸摸兒子的頭笑道。

  「夠啦夠啦,媽把自己的都省給我吃了哪裡不夠。」蘇北衝母親笑笑,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笑容中有著寬慰之意。

  「小北啊,要不……」

  「叮鈴鈴……」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董菲妍的話,蘇北掏出口袋裡的手機,衝著母親比了個「等等」的手勢。

  「喂。」

  「啊對我是。」

  「真的?太好了謝謝!」

  「今天就行,嗯對,好的再見。」

  蘇北掛斷電話,微笑著地衝著母親說,「媽,今天真是喜事成雙啊,昨天面試的冷飲店打電話過來讓我今天去上班!」

  董菲妍看著兒子難得的笑容,只能默不作聲地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如果自己在家給兒子有力的後盾的話,那麼即使打個暑假工應該也不會太累吧?

  「那我先走了啦,媽你中飯記得吃,我估計要傍晚才能回來了。」蘇北把最後一口蛋吞下去,迅速地背上雙肩包,沖母親擺了擺手。

  「別瞎操心,路上當心,中飯好好吃!」

  「歡迎光……」聽到風鈴響起,盛欣然微笑著抬頭,在看到蘇北的時候臉上客套的笑容變得真心起來,「你來啦~」

  蘇北朝著吧檯走過去,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細看才能發覺這跟他在家裡的笑容其實全然不同。

  「你好,很高興能獲得這次機會。」穿著淡色格子襯衫的男生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請問我具體負責的工作是?」

  盛欣然從吧檯裡面繞出來,手舞足蹈地指了指座位區,「因為你長得比其他幾個好看,所以給你安排了服務生的工作!」她說著這話的時候,明顯還帶著對另外幾位應聘者相貌的不滿意,倒是對蘇北笑得甜甜的,一副有你萬事足的模樣。

  蘇北聞言並未露出盛欣然意料中的尷尬之色,仍舊笑得有禮而疏離,「好的,那請給我看看甜品單。」雖然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但對於服務生來說,對「菜品」的熟悉度應該是重中之重。

  「噢……」盛欣然失望地撇撇嘴,甘南還沒有過來,大堂就她一個人好無聊,難得看到一個有聊天興趣的人,結果人家太自覺了這麼積極要求上崗,她好歹也是名義上的店長得支持不是。盛欣然取過一旁疊在一起的製作精美的硬質甜品單,遞給蘇北,「工作量應該不會太大,店裡其實採用半自助的,顧客自己過來點好,你負責送過去就好。」

  蘇北結果甜品單細細看了起來,他本以為這只是家冷飲店,賣品不會太多,沒想到從飲品到甜點,還有夏日特供的冰沙應有盡有。

  大概是時間還早的緣故,百來平方大小的店裡一個顧客都沒有。

  「其他人…還沒有來嗎?」蘇北把單子翻來覆去都快看出花了,最後看了看手錶,這都快九點半了,就算顧客還沒上門,那其他工作人員呢?

  正興致盎然地研究怎麼拉花的盛欣然聞言僵了僵,正以一個完全扭曲的方式成愛心的奶泡不負眾望地徹底破滅了,她假裝清了清嗓子,「那什麼,因為店長大人我……」聲音越來越小以致完全聽不清了。

  「什麼?」蘇北下意識地pardon了一下。

  「我說錯時間了……」盛欣然喪氣地放下咖啡杯,「我把九點上班說成十點了。」還好甘南還沒來,不然肯定會撤銷她免費吃冷飲的權利!

  「那為什麼不打電話通知一下?」

  「因為這樣很丟臉!」

  蘇北覺得他大概是真的沒法理解女生的思維方式的。於是他聳聳肩,不再開口。

  十點半,再第三次婉拒了顧客的登門之後,兩位十點到的甜品師傅總算宣佈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可以迎客了。於是盛欣然把大堂的工作完全拜託給蘇北和一位收銀小哥之後,自己就跟著鑽到廚房,興致勃勃地去學拉花了。

  「您的提拉米蘇,請慢用。」蘇北把甜品送到一位顧客桌上的時候,聽到推門上的風鈴響起,習慣性地衝門口露出一個微笑。

  大概是繁華路段的緣故,雖然快要接近飯點了,店裡的生意還不錯,雖不能說座無虛席,但半數位子都坐著人,尤其是情侶卡座差不多快坐滿了,大多是學生情侶,還拿著各種學習材料。

  剛進來的客人是一個大概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生,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休閒褲,耳朵裡塞著白色的耳機,手上提著一個電腦包,一徑走到了裡門最遠靠近吧檯,比較隱蔽的位子。

  看來又是一個不自助的客人,蘇北拿著甜品單自覺地走了過去。雖然店裡支持自助點餐,不過不知道是客人們不知道的緣故還是純粹犯懶,大多都是直接找位子坐下,等著服務生拿單子過去。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蘇北微低了低頭,把甜品單放到桌子上,面帶微笑地詢問。

  男生拿掉耳機,拿過甜品單的時候明顯皺了皺眉,他並沒有翻閱,直接抬頭望向蘇北,「你……」隨後他的表情重又舒展了一下,「是你啊。」

  蘇北也明顯認出了對方,「今天沒有丟鑰匙吧?」這是難得的調侃語氣了,他看見男生放在桌上的封面上全是英語的書,作為一個明顯偏科的理科生,能看原文書的人總能讓人有好感。

  男生顯然沒有預料到蘇北的反應,他怔了怔才說,「再丟大概就沒有像你這樣的好人撿了給我了。」不能說是氣場相當,但他確切地感覺到蘇北的禮貌客氣,似乎連這種調侃都不適合他。

  蘇北笑笑,轉入正題,「那請問需要點什麼?」

  「唔……」男生明顯有點猶豫,似乎左右張望了下。

  「甘南你來啦!」成功完成第一朵拉花的盛欣然正寶貝地捧著咖啡往吧檯走,餘光瞥到角落處,於是興奮地拐了個彎。

  甘南放下甜品單,衝著她挑了挑眉。

  「你不用問他啦,給上杯蜂蜜柚子茶,再加份慕斯蛋糕就行。」盛欣然把咖啡放到桌子上,又推到蘇北面前,「這杯給你喝!我第一次的成功作品喲~」

  蘇北把甜品記在點單紙上,顧不得那杯咖啡,有些猶豫地對甘南說,「你…確定?我的意思是,蜂蜜柚子茶配慕斯蛋糕會不會太甜膩了?」如果讓他吃這樣的搭配,會齁死的吧,又不是女生,吃這麼甜真的沒關係?

  甘南的表情有些尷尬,但還沒來及做出一些掩飾性的解釋,就聽盛欣然高興地把他的底全漏了,「沒事!他就愛吃甜的,比小姑娘還愛吃哈哈。」

  蘇北愕然地看向甘南,卻發現眼前的男生表情雖然仍然鎮定,白皙的耳朵卻微微紅了。於是他莫名其妙笑得真心了許多,低聲道,「請稍等,您的甜品馬上就來。」

  他想他也不問再問為什麼店長要把第一次的成功品給他品嚐,而不是給明顯跟她熟絡很多的甘南——咖啡太苦,還是自己代勞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我把這倆人寫得不萌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 希望有人喜歡愛吃甜食耳朵會紅的攻【其實這是我的萌點。。

  ☆、chapter8

  「你說的那個寧願自己出薪水也要請的人就是他吧。」甘南伸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書,看著蘇北的背影略有些出神。

  少年人的骨架還沒有長開,身量修長卻有些消瘦,背脊挺直,如同一株剛經歷風雨洗禮,卻更加青蔥堅韌的竹子。甘南想起他最後的那個笑容,頗有些揶揄的味道,倒是比昨天見到的標準化微笑鮮活許多。

  「幹嘛?別因為被員工撞破自己見不得人的愛好就想開除人家,本店長第一個不答應!」盛欣然仍舊在欣賞自己的拉花,回答得順理成章。哎,拉花這麼好看都捨不得喝掉了,要不是這杯清咖太苦,才不會便宜蘇北呢!

  甘南收回視線,看著盛欣然洋洋得意的模樣就覺得眼睛疼,索性低頭翻開書頁,漫不經心道,「我有這麼暴君麼?人不錯,留著也好。」

  聞言倒是盛欣然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你竟然還會誇人?哇,小北北果然有魅力!」

  甘南充耳不聞,明明是全校聞名的賢淑美女,即使後來變成古靈精怪的小美女OK,拜託現在成了話嘮的大媽是怎麼回事?對盛欣然的印象是一變再變,就算現在跟他講盛欣然其實不是妹子他大概都不會驚訝了吧。

  十二點的時候,盛欣然召集了所有員工,準備定中餐。

  「蘇北,你去問一下甘南要吃什麼。」盛欣然瞥了一眼,看到他耳朵裡塞著耳機,全神貫注地看書,於是把準備出口的獅子吼給憋了回去,沖剛從桌子上收回空杯子的蘇北示意了一下。

  雖然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顧客會和他們一起叫外賣,但他也不是一個好奇的人,放下杯子當即朝甘南走了過去。

  男生選的位子十分巧妙,既可以透過大塊的落地玻璃觀賞外面的街景,又因為是拐彎口避免了太陽的直射,只剩下些微的光線婉轉地投射到甘南身旁的暖色沙發上。男生的髮型新潮,整個後腦勺都只留下了短短的一層頭髮,前額處留有一點點的劉海,羞答答地遮住了主人毫無辦法掩藏的少許抬頭紋。大概是因為皮膚白皙,眉眼乾淨的緣故,少許抬頭紋倒是給少年增添了一些依稀可見的成熟魅力。

  蘇北看到他細緻地閱讀著對自己來說相當於天書的原文書,不由在心裡更添了幾分好感,莫名竟然有點不捨得打擾。

  「有事?」甘南拿下耳機,抬頭看向站定在離自己五六步位置的人。可能是從小沒有養在父母身邊的緣故,由奶奶撫養長大的小孩子多少會沒有安全感,以至於對周圍的敏感度提高。說到底,就是不安。

  這種像是被當事人發現自己在偷看的情景,還真是令人窘迫啊。

  蘇北在心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面上卻掛上了得體的微笑,顯得禮貌又疏離。

  「店長讓我問你中餐要吃什麼。」

  甘南挑了挑眉,顯得饒有興趣,他覺得眼前的人忽然一改之前的輕鬆狀態,對著自己的笑容和回答雖然正常無比,卻隱隱透著防備——當然,甘南就算想破腦袋也不會明白這是蘇北害羞了的表現。

  「泡椒牛柳飯。」

  「你看看這個行麼?」甘南接過盛欣然手中的飯盒,把筆記本轉向她的方向。

  屏幕上是一條甜品店專屬圍裙,黑色為主,除卻「天之以南」四個銀白色花體字佔據了圍裙中部右面,其他沒有任何花紋,顯得沉靜又秀氣。

  「好看!」盛欣然毫不客氣地把甘南往沙發裡推了推,「襯衫西褲OK了吧?」

  「下午應該能到了。」甘南打開飯盒,看著菜色皺了皺眉,雖然是泡椒牛柳,但這青椒完全掩蓋了牛柳也太誇張了吧,「我說,就不能換家店定外賣麼。」

  盛欣然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甘少年您有四星飯店廚師當阿姨不要,偏要來跟我們一起吃外賣,自作孽沒有發言權!」

  「誒,你說店長跟那帥哥什麼的關係啊?」收銀的女生捧著飯,神神秘秘地湊到同在吧檯解決中飯的蘇北面前。

  蘇北聞言抬頭望了望同坐一邊沙發的兩人,雖然沒覺得怎麼曖昧,不過隨意回了一句,「情侶麼?」

  「我也覺得!」沈清笑得胸有成竹,「昨天面試的時候那小帥哥也在,看上去店長事事聽他的模樣喲。」說著說著忽又歎了口氣,「誒你說店長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長得漂亮不說,還有這麼一家店,而且男朋友又長得好!」

  言語中雖有些羨慕之意,倒是沒什麼嫉妒心。

  蘇北沒有接話,默默吃飯。他倒是沒有羨慕甘南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對他而言,這家店只是他這兩個月假期的打工的地方罷了。

  生活的磨難讓蘇北過早地接觸了人情冷暖。母親跟他鬧離婚之際,看似所有男方的親屬都幫裡不幫親地站在了他們這邊,但在最後協商贍養費的時候,卻全都倒戈,甚至連這最後的十萬塊都是母親苦苦爭來的。

  「阿越別給他們錢!我看他們就是為了錢才跟你鬧呢!」

  「憑什麼我的乖孫都歸你了,你還有臉要錢?」

  諸如此類,謾罵不止。

  人生漫長,除了母親,他人全是過客。

  「辛苦大家了,今天早點回家吧。」盛欣然滿面笑意地看著五名員工,手中分發著剛到的工作服,「這是工作服,圍裙的話明天會發。因為今天是試營業,所以早點下班,從明天開始正式營業,我會安排排班表的。」

  「明天見。」

  「再見。」

  蘇北把手裡的衣服放進背包裡,跟周圍同事道了聲再見,準備推門出去。

  「那個,小北北?」甘南收拾完東西,正好看到蘇北準備離開,下意識地脫口。喊完才發現自己因為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倒是喊了盛欣然叫過的明顯主人不曾知曉的暱稱。

  蘇北停頓了一下,朝周圍看了看,果然只走剩下他一個人了,雖然很不能接受對方口中的「小北北」,但明顯掛著店長親密友人頭銜的身份還是讓蘇北順從地轉過身去。

  「抱歉,還沒有自我介紹。」他好整以暇地衝著甘南微笑道,「我叫蘇北。」

  對方這麼正經的反應倒是讓甘南窘迫起來,「不好意思,我只聽盛欣然叫過你…」他停頓了一下,尷尬的神色淡去,重又掛上略帶玩味的笑意,「為報車鑰匙之恩,不如我送你回家?」

  昨天不認識便罷了,甘南的性格決定了他是一個跟別人算得清楚明白的人,還車鑰匙可能對蘇北而言不過是理所當然,但該表達的謝意,他甘南不會吝嗇。而且,他也算是盛欣然之外第二個知道自己嗜好甜品的人了。

  人與人之間奇妙的機緣就在於此,雖然蘇北對於甘南的小秘密並沒有好奇心,但是對甘南來說,莫名就會對知曉自己這個小秘密的人有些親近的好感。

  更何況,他身邊不乏曲意逢迎的同齡人,卻沒有像蘇北這樣,冷冷淡淡,恨不得一言一行都要跟人生出距離感的人。

  說到底,卻是二人看似不同實際一樣不曾給幼年的他們充足的安全感的成長環境,塑造了今日的甘南和蘇北,他們即使剛剛相遇,即使不曾說過十句話,卻有一種奇妙的契合感——俗稱,「一見鍾情」。

  作者有話要說:盛欣然這貨搶戲份搶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不過放心她不會喜歡上他倆任何一個的~還會成為助力!

  ☆、chapter9

  甘南最後還是沒有成功表達自己的謝意。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不放心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給一個沒有駕照的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四個字說得曲折迴環,刻意的重音把主人要表達的揶揄之意表現得惟妙惟肖。少年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忘記了自己時時刻刻留出的距離,沉靜的眉眼微微挑起,一下打破了清淡的神色,略帶點囂張,真正有了這個年紀男生該有的生機。

  於是甘南第一次目瞪口呆地沉默了。

  其實他有正正經經學過,只是因為還不到年齡所以沒法考得駕照。至於甘正天到底是怎麼被他說服的,其實再簡單不過。

  一個對兒子滿懷歉意和愛意卻無從表達的男人,在兒子明顯改過自新,甚至在最後階段發奮努力最終考上市重點一中的情況下,一輛車真的不算什麼。至於無證駕駛,在他把關的駕駛技術下,他真的不認為會出什麼事。

  原諒一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竟然也有這麼僥倖的想法,他畢竟只是一個深愛兒子的父親。

  「小北,媽今天想了一天,有一個決定。」董菲妍往兒子碗裡夾了一塊雞肉,然後放下碗筷,很鄭重地開口,「媽跟Z市的小姐妹聯繫了一下,覺得服裝外貿生意比較吃香。雖然S市的出口環境沒有Z市好,但我們分析了一下覺得應該還是有利可為的。」

  蘇北也放下碗筷,蹙眉道,「那既然Z市發展更好,媽你幹嘛不去那裡?況且陳阿姨在那裡,比你一個人在S市做應該要省力一點吧?」他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促使母親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但她能夠開始為未來打算,蘇北真的很高興。

  「傻孩子,你好不容易把N市的中考成績遷到了S市,好說歹說才算能上一中了。媽當然要留在你身邊照顧你啊。」

  蘇北沉默。他深知母親的性格,前些日子沒有想通便罷了,一旦想通,她身上強勢的部分就會顯現。當年能夠為了那個男人喝酒放倒放高利貸的,現在讓她屈居S市,把一個更好的發展前景棄置一邊,說到底就是為了自己。

  「媽,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跟他結婚前你就有做生意的想法,現在好不容易擺脫了他,不要顧慮我,放手去做。」蘇北頓了頓,微笑著安撫明顯不贊同的母親,「你不要擔心我,我本來就打算高中住宿的,你要是不放心以後我們放月假的時候我就去找你。」

  「可是……」

  「生意我不懂,但你做的是服裝外貿。出口環境Z市就算在全國也是首屈一指的。而且你在這裡孤身一人,去那邊的話有陳阿姨幫忙,還有你讀書時的同學,多少能彼此照應。」不等母親插話,蘇北再次開口,「再說啦,等你賺錢了,兒子我就可以享福啦。」最後這句明顯帶上了蘇北式的撒嬌口吻。

  董菲妍沒有再同兒子爭辯,知子莫若母。蘇北早慧,看上去有多好說話,實則內在就有多固執,他認定的事情,即使身為他的母親,最後多半也只能妥協——面對撇開感情的理智清晰的分析,她總會敗下陣來。

  相對於那邊母子看似不平靜實際溫馨和睦的飯桌,這邊父子之間的氣氛卻是看似平淡實則劍拔弩張。

  「店裡怎麼樣了?」甘正天看著對面頗有些狼吞虎嚥的兒子,暗自思忖難道甘南在店裡還做苦功不成?

  甘南充耳不聞,繼續埋頭苦吃。有時候他對自己偏要鬧脾氣的固執都有些頭大不已,讀書的時候吃食堂那是沒辦法,難道這兩個月都要靠外賣度日?還是家裡阿姨燒得好吃啊。

  「甘南,我在問你話。」

  甘正天對這個兒子真的是徹底沒有脾氣。自從甘南的奶奶去世之後,兒子確實收斂了不少,沒有再跟他那幫狐朋狗友鬼混,架也不打了,跟自己也基本上不會吵架。但是卻越發話少,像是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順利。」甘南吃飽喝足,放下碗筷。其實說實話,他並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所謂的父親相處。他長到這個年紀,多少也知道是非善惡,相當於叛逆期過去,成熟了不少。但是這個成熟的代價太大,相當於是他奶奶的死亡換來的。

  甘南心裡對奶奶充滿了愧疚,認為自己根本就是拋棄了自己最親的人長達九年。然而,也正是奶奶的死,讓他無比清楚明白,甘正天從此以後,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少年人的心智再堅韌也還是脆弱,他不由自主地把奶奶的早亡怪到甘正天身上,還有母親的死亡而男人冷漠的態度,以及他對自己不動聲色的好,三方情緒不斷拉扯著甘南,最終他只能維持一個客氣疏離的姿態。

  甘正天看著明顯走神的兒子,暗暗歎了一口氣,「車子你還是少開開,畢竟沒有駕照,出了事的話……」

  「煩死了。」甘南不耐煩地起身,「反正出事了你也有辦法對吧。」他在心裡甚至惡毒地想,就是撞了人我也可以說我爸是×××。

  「甘南,我怕你出事你懂不懂?」甘正天不經抬高了聲音,他伸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口氣頗為無奈,「你出點小事故我確實可以幫你遮掩,可萬一你撞了人被查出來是無證駕駛後果有多嚴重你知道嗎!」

  甘南低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卻看到了男人黑髮中一根刺眼的白髮,心理準備好的看似平淡卻完全戳心的回擊忽然全都消失,他抿了抿唇,只道,「不用你多管。」

  說到底還是彆扭,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其實是你放心,我有分寸。然而從小缺少關愛的孩子卻從來不知道如何正確表達自己的意思——他從來沒有父母來讓他學著說「愛」。

  作者有話要說:龜毛地把格式改了回來- -

  ☆、chapter10

  「要看麼?」舉起手裡的《傲慢與偏見》晃了晃,甘南挑眉看向坐在吧檯裡面的男生。蘇北的視線總是不經意地看向自己手裡的書,雖然是沒有對自己造成干擾,但是好奇心倒是被勾了起來。

  晚上八點,店裡的人陸陸續續來去不少,現在大概還有五六個人。蘇北今天被安排了晚班,也就是17點到22點。可能因為是女孩子的關係,盛欣然晚上一般都不大出現,反而是這個傳說中店長的男朋友駐守在店裡。

  蘇北看著眼前的男生,只見他乾淨利落的眉眼略微挑起,有一種淡淡的挑釁。

  「不用,我看不懂。」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完全沒有被人發現偷看的窘迫了。

  其實這是蘇北第二次在店裡見到甘南,不知道是之前都是白班的緣故,還是甘南並不是每天都來店裡。不過看他仍然拿著一周前的那本書,看著進度似乎快到結尾了。可能是上次見面最後的對話太過輕鬆,他面對甘南倒是少了一份防備之心。

  不過,一個大概不可能跟自己有交集的人,何須防備。

  「那你老瞟我做什麼。」甘南顯然沒打算就此掀過,他基本每天晚上都要過來,雖然沒什麼寂寞之意,倒確實有些無聊,畢竟店裡的其他人說實話他是真的沒什麼興趣。今天難得碰上蘇北當班,忍不住就有點話多。

  畢竟也只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本就是天真爛漫該要嘰嘰喳喳的年紀,奈何他從沒有交心的朋友,更沒有貼心的父母。

  「我看不懂,自然對看得懂的人好奇。」蘇北雖是沒想到這大少爺還有閒話的心思,卻也是微笑著反擊,倒是把對著別人的客套禮貌扔了個一乾二淨。

  「嘿,你還挺有意思的。」甘南挑起嘴角笑了笑,隨機伸手拍了拍蘇北拿著抹布擦拭吧檯的手,示意了一下,「長夜漫漫,反正也沒什麼客人了,你出來咱們聊會兒天。」

  蘇北感受到對方手中微熱的溫度,竟然有一瞬間的愣怔。他在同齡人眼中,是一個寡言的人,沒什麼朋友自是不說,甚至連「聊會兒天」這種話,都不曾從他人嘴裡聽過。當下竟莫名湧起了聊會兒天的興致。

  四顧著看了看幾位客人大概也沒什麼需求的樣子,便不再推辭,從吧檯繞出來,坐在了甘南的身旁。

  「張師傅,給做一杯熱可可一份芝士蛋糕。」甘南正好偏頭沖廚房間的甜品師傅道,轉頭又看了看蘇北,「你要什麼?」

  「啊?不用了。」蘇北忽然有點不自在,這莫名其妙小朋友買好零食過家家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哥請你~」甘南抬手攬了攬蘇北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衝著他笑。

  蘇北感受到肩膀處透過衣服傳來的屬於甘南掌心裡的溫度,原本掙扎的想法竟然消失不見——這是除母親以外,第一次由別人帶來的親近感,於是拖長了調子道,「檸檬紅茶,謝謝哥~」他真正笑了起來,笑容裡充滿了這個年紀的年少與瀟灑,他反手回攬住甘南,雖然沒有與別人這麼親近過,不過這種稱兄道弟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麼,輕鬆又愉快。

  「那就再加一份蛋糕,你還在長身體,吃點宵夜麼。」說完卻是自己都笑了,這麼長輩體恤小輩的口吻,甘南竟然覺得自己說得順暢無比。雖說狐朋狗友中不乏喊自己「大哥」的人,今天卻被蘇北這一聲「哥」真正喊出了一些別樣的想法。

  待甜品放到了兩人面前,他們卻忽然尷尬了起來。無論是甘南還是蘇北,他們都不曾有過與同齡人聊天閒扯的經歷,剛才輕鬆的氛圍多少是通過肢體接觸傳達,而今兩個人規規矩矩並排坐在吧檯前,頗有些相顧無言了。

  「那什麼…」甘南喝了口可可,他想自己總歸是做哥哥的,還是要主動一些,於是清了清嗓道,「我看咱們差不多年紀,我今年16,你呢?」

  「我也16。」蘇北斜睨著他,少年人幼稚的爭強好勝的心思這時候才顯得鮮明起來,「這麼說來還指不定誰是哥呢?」

  這必須不能夠啊,甘南想,不然太丟臉了。

  甘南:「我二月份的,你能比我大?」

  蘇北:「……」

  甘南:「嗯?」

  蘇北:「……」

  甘南:「哦了,趕緊叫哥~哈哈哈」

  蘇北不甘心地磨了磨牙,忽又轉了轉眼珠,平日裡沉靜的眉眼略微上挑,眼波流轉,揚唇道,「哥就哥,當小的多好,還可以蹭吃蹭喝。」

  言罷拿起杯子做了一個敬酒的動作,竟是一派渾然天成的瀟灑從容。

  甘南忽然就覺得那個笑容驕傲又灑脫,讓人不禁有些心癢,想也沒想就伸手往對方下巴勾去,挑著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小的好,小的好。明媒正娶都不如你好…」這顯然就是刻意歪曲行佔便宜之事了。尤其是後面幾個字刻意壓低了聲音,少年剛經歷完變聲期的嗓音不復清脆,卻別有一番舒朗之意。

  手裡的觸感十分光滑,甘南倒有些驚訝,蘇北的皮膚並不十分白皙,反而隱隱向小麥色靠攏。沒想到手感倒是不錯——甘大少大概是沒聽過有一種皮膚,叫做耐摸。

  蘇北也不惱,伸手拍下對方的手,「誒也是,11月份生的大過你的幾率可以買彩票了。」神色雖是平靜,但抿起來的唇著實把主人想細細藏起來的懊惱透了個十成十。

  甘南分了一部分心神,有些恍惚地一再回味剛才的觸感,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那你開學是要念初三?」

  「沒,高一,我們那邊上學比這兒早一些。」

  「你不是本地人?」甘南驚訝道。

  「嗯,這個月剛來這裡,我是N市的。」

  「怎麼會想到過來?是全家搬過來麼?」這話問的其實有些過了,照平時甘南萬事與己無關的性格應該是不會有這一問,但是偏偏他原就對蘇北存著一份莫名的好感,再加上兩人之前笑鬧的輕鬆氛圍,倒是問得理所當然。

  蘇北聞言愣了愣,坦然道,「我跟我媽。」

  甘南頓住,復又不經意地拍了拍蘇北的肩,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那你高中在哪念?」

  蘇北偏頭看了看他的臉,神色是裝得挺像,眼神卻飄來飄去不肯落在自己這邊,心知他大概因為自己一句話杜撰了無數個淒慘的故事,這麼一想,不由得覺得他有點可愛。不過也並不說破,由著他轉了個話題——畢竟,蘇北有心把他家的家事看淡,卻不曾想說與他人聽。今日說到這個程度,本就是看在甘南的面上了。

  「一中。」

  「嘿,小北弟弟,咱是真有緣,哥也是一中的。」

  作者有話要說:嗯,暫定每日雙更。

  ☆、chapter11

  「所以你嚴重偏科?」甘南解決掉最後一口蛋糕,滿足地砸吧砸吧嘴,難得微笑地轉向蘇北。

  甘南的笑容從不吝嗇。冷笑,嘲笑,嗤笑,應有盡有。即使對著蘇北,也多是挑釁或逗弄的笑,這樣像只大貓吃飽喝足般露出懶洋洋的微笑倒是真的少見。

  蘇北只覺得他眉眼間深藏的長久以來的抑鬱都像是一掃而空了。他忽然升起一股再給甘南拿一塊蛋糕的衝動。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甘南半天沒聽到回應,反而看到他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看,忽然壞心又起,挑著眉笑道,「怎麼,是不是被哥驚人的美貌迷住了?」

  蘇北默默收回視線,心裡也有些納悶自己的反應,面上卻是不動神色,淡淡道,「我只是再一次震驚於你的嗜甜程度。」說到此處,他眼皮一翻,既有睥睨之意,又帶著涼薄的嘲笑,「怎麼就沒齁死你呢。」

  甘南調戲人不成反被噎,只能自認倒霉,擺擺手示意跳過這個話題,「所以說你英語到底有多差?」

  蘇北看著違背主人心意,染上淡淡桃紅色的白皙耳朵尖,心情大好,也不再計較甘南拙劣的轉移話題技術。

  「滿分130,我拿了90。」

  這確實讓人吃驚了,S市一中作為市重點,別說是跨市,就算本市的學生要進,分數都得相當傲人。就甘南所知,市區的學生的錄取分數線一般至少是650以上,而能考這個分數的,英語就算不到120,100以上自是不在話下。

  甘南臉上的難以置信太過明顯,就算蘇北想視而不見都不可能。於是他再次開口,「我想你應該在想我到底怎麼進的一中。」果然看到甘南聞言熱切地看了過來——這樣的表情讓他在蘇北眼裡瞬間從一隻大貓變成了一隻大狗,「我數理化滿分。」

  「……」甘南頓時對他驚為天人,驚得有些無語,「那你還崇拜我幹嘛,英語滿分遍地都是,數理化滿分怕是鳳毛麟角吧。」

  語氣裡竟然帶著淡淡的酸意。

  甘南從小到大都不曾對學習優秀的人有過羨慕或者崇拜的感覺。

  小時候忙著跟甘正天吵架,再加上身上的土氣未退,在班上從來不得人緣,自然也不曾醉心學術過。長大一些,身邊的同學大多學會了阿諛奉承,學習算什麼?甘南覺得他只需要把甘正天從國外買回來的零食分給別人一點,大家就會顛顛地跟在他身後。一直到奶奶去世,自己的叛逆期過去,忽然發現學習好像也應該像個樣子,便很是下了一番苦勁,怎奈其他科目都可以惡補,這數學小時候打得基礎實在是薄弱,最後中考也沒有考個理想的分數。不過好在甘南對英語本就有一定興趣,總算有一門優勢所長彌補了數學的不足。

  少年人之間多是攀比,如果這數理化全滿分不是蘇北也就罷了——說到底就是甘少爺至今平等相處有交往想法的也就蘇北一個。偏偏甘南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了跟人攀比的興致,對方卻比他牛了太多。頓時有些不平衡了。

  蘇北在一旁看他的神色變幻莫測,自是猜測不到甘南那七轉十八彎的心思,自顧自道,「我們那裡本就對理科抓得緊,滿分也不稀奇。就是我這英語,就算在偏科的N市,也得倒著數。」

  甘南聞言瞬間舒暢了許多,且不說蘇北這全是自嘲的說法,但言語之中頗有安撫之意,他忽然有些沾沾自喜,勾著嘴角笑道,「英語怕什麼,哥教你,trust me。」

  甘南的口語是特地練的美音,雖還不夠地道,但言語之間多少帶著慵懶肆意的味道,卷音捲得十分到位,讓聽者只覺得好似被一隻羽毛撓在了心裡最軟的肉上。

  於是蘇北莫名想到一句話:找對象要找互補的。

  且不論這倆人的頻率已經歪曲到了外太空,卻仍然覺得對方同自己在一個頻道上,到底也算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心靈契合了。

  鑒於兩人聊天聊得非常開心,甘南決定今天就早點關店,於是在走前又特邀新認的小北弟弟一同回家。

  「你一天沒拿到駕駛證,我就一天不坐你那車。」也許是交到了第一個朋友,或者是對方是自己最欣賞的英語強人的緣故,蘇北自此在甘南面前算是卸下了所有防備。於是這話說得既正經又不客氣。

  「我說,你就不能相信相信我的技術麼?」甘南三番兩次被拒絕,要擱別人身上大概早就掉頭走人了,難得能耐下性子對蘇北解釋,「我是正經學出來的,就差法定考證年紀了。」

  「我不是不信你的技術。」蘇北轉過頭看向甘南,剝去了清淺客氣的微笑,神色十分正經,「其實不止我不想坐你的車,我覺得你最好不要開車。」看著甘南有想反駁的意思,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聽自己說完,「你能保證你不會出一點事故?就算出再小的事故,被發現你是無證駕駛,就算未成年身份,你覺得就能完全沒事?」

  其實這些話已經完全拿出了蘇北在家做主的氣勢,只是他不曾發現。如果說第一次的拒絕只是想保證自己的安全,那今天這番話,確是站在朋友的角度為甘南考慮了。

  甘南抿唇沉默著,其實蘇北這話,甘正天也說過,偏偏從他口中說出甘南總是不耐煩,滿心滿意全是反駁的煩躁;換個人來說,他倒是能靜下心聽進耳中。

  「乖啦哥,反正時間還早,咱乘車回去?」蘇北把甘南的意動盡收眼底,適時地給了個台階,順手勾住甘南的肩膀拍了拍,他倆身高相反,這勾肩搭背的動作任誰做來都不覺得彆扭。

  於是兩人在站台下等最後一班公交。倒也是有緣,甘南的那層公寓所在地跟蘇北租的房子是一個方向的。換言之,甘少爺是絕對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乘車回家的。

  「你家那邊,不是快要拆遷了麼?」甘南聽到蘇北說的那個地址就有些疑問,猶豫了半天還是說出了口。甘正天的公司是省級的房地產公司,所以對這些拆遷信息,甘南也略有耳聞。

  「要拆遷了嗎?」蘇北也有些錯愕,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沒關係,反正也就住到開學。」

  「那你和你媽以後……」大概是被自己的腦補內容嚇到,這話問得小心翼翼,都不像囂張的甘少爺以往的作風了。

  蘇北側頭看向他,昏暗的路燈下,甘南眼裡的擔憂明明滅滅,看不真切卻又讓人知道它一直在那裡。他有些恍惚,多久不曾看過別人眼中的關心了?閉上眼睛,親人的冷漠仍然歷歷在目,重又睜開,卻看到甘南眼中的擔憂更深了一層。於是暖色的燈光彷彿全部投射到少年的眼中,然後折射到蘇北的心中,溫暖地熨帖了長久以來的涼意。

  「你到底在你腦子裡把我的經歷慘化了多少倍?」

  「我媽跟他離婚,帶著我離開傷心地而已。」蘇北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根本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等我開學了我媽會去Z市,我住宿,當然就用不著房子了。」

  甘南敏銳地捕捉到「他」這個字,像蘇北這樣脾氣的人,在說到自己的事的時候,大概總是習慣把難過壓縮幾倍來說。然而,甘南卻明白,連稱謂都不再有的人,蘇北是帶著多少的恨意在提起,一如他對甘正天。

  直到很多年以後,甘南才明白,蘇秦越同甘正天,其實完全沒有可比性。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2

  「小北北在找房子嗎?」

  蘇北聞聲抬頭,看到盛欣然湊過來看自己手裡的租房資訊。至於那聲「小北北」再幾次抗議無果的情況下,他也只好淡定接受了——畢竟,甘南有時也會被叫「小南南」。

  「嗯。」環顧了一下店裡的客人並沒有其他的需求,他繼續低頭研究。

  昨天下班之後,跟母親深談了許久,最後總算勸服她下了決定——八月初離開S市。其實董菲妍雖然知道,既然已經對接下來的營生有了規劃,當然是盡早開始比較好,更不用說服裝業八月本就是開始籌備秋裝的最佳時節;只是不管心裡的想法再怎麼清晰,讓她放下自己年僅16歲的兒子在一個沒有親人的城市,這對一位母親而言,實在是非常艱難的決定。

  然而,也正是愛兒心切,才會被蘇北說服。他一向擅長有條不紊地分析一件事的利弊,董菲妍八月之行,在他看來,勢在必行。只是他沒有告訴母親的是,他打算換租,雖然現在兩室一廳的房子租金就母親留給他的生活費而言並不昂貴,但母親走後,他獨自一人本就用不到這麼大的房子,還不如換個小的省點租金。

  「房主很少會把房子租給未成年人的。」雖然對蘇北的家事有些好奇,一個十六歲的男生難道是孤身在S市奮鬥麼?但是盛欣然一向知情知趣,考慮的問題從來都切合實際。

  「嗯,所以……」

  「你要租房子?」甘南拎著筆記本走到吧檯,正好聽見這句話,當下蹙眉看向蘇北。

  他倆在那天別過之後足有四五天不曾見面,蘇北抬頭看到甘南的時候,眼裡有著自己都未曾發現的一點點驚喜。

  「你來啦。」他已經把對方當成朋友,雖然四五天的時間好像把兩人之間隔開了一些,但到底還是透著同齡人的親近。

  「弟弟可是想我了。」這話說得十分篤定,甘南背光而站,五官輪廓看不清晰,偏偏嘴角的笑意好像一直笑到了人心裡。

  這些天他去看奶奶了,不然怎麼可能就此拋下新結識的好友。就算是過家家,他的興趣至今還未消散。

  「喂喂喂,我說你們兩個這是完全把我忽略了呀?」盛欣然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話雖並未顯得十分親近,只是兩人的神態竟然都有一種見到老朋友的輕鬆歡欣之感。她饒有興味地沖甘南笑道,「背著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甘南毫不客氣,分神瞥了她一眼,「男人說話,你插什麼嘴?」神色一本正經,要不是少年唇邊剛生出的一小層細碎茸毛破壞了說話人的氣勢,倒真能令人信服幾分。

  「店長這是吃醋了麼。」蘇北坦然,「放心,我跟甘南哥哥自是清清白白。」言辭十分誠懇,只是語調起伏之間,戲謔之意紛湧而來。

  聞言盛欣然倒是愣住了。其實她跟蘇北相處的時間不算太短,怎麼算都比甘南長。只是男生從來都是冷冷淡淡,有禮而客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卻又難生親近之意。這還是十多天來頭一回知道蘇北也是會開玩笑的。

  「別呀,哥可不想跟你清清白白。」甘南附身湊近蘇北,伸手搭在對方肩膀上,挑了挑眉,笑得頗為無賴。

  「這世道果然糟糠妻要下堂…」盛欣然看著兩人狼狽為奸,不由長歎一聲,「我還是跟我的拉花作伴去吧。」言畢就走進廚房,似是再看他們一眼就要心悸發作。

  「我說你能少看點亂七八糟的小黃書麼?」甘南無奈扶額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結果換來對方刻意地扭了扭腰,頓時哭笑不得。隨即又轉頭看著蘇北,「弟弟,你還沒回答我,怎麼又要租房子了。」

  「我媽決定八月初就去Z市,剩下這個月我想換個小點的房子。」蘇北其實有點頭疼,能夠不計較他未成年身份的房子大部分都在比較偏遠的郊外,房租倒是挺低的,但是這樣的話上班實在不方便。話說回來,他倒是沒想過換份工作。

  他低頭凝神翻閱著手上的房訊,少年濃密的睫毛隨著他皺眉的動作微微顫抖起來,竟有幾分意外的可愛。

  「不如搬來與我同住?」甘南下意識地說,待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卻頓時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一邊勸說想要拒絕的蘇北,一邊在腦子裡構想,「你先別拒絕,我又沒說免費給你住,直接在你工資裡扣好啦。而且公寓離這裡只有二十分鐘的公交路程,你跟我同住還能看住我開車的心對吧?」最後一句話他十分福至心靈地擊中了對方的軟肋。

  蘇北不語,他看著甘南眼中的期待,一時不知如何拒絕。

  「來嘛來嘛,我長這麼大還沒跟好朋友一起住過,等你住進來,咱們可以一起打遊戲看球賽,多爽!」甘南也看出了他的猶豫,於是繼續不遺餘力地慫恿,帶出了淡淡的撒嬌腔卻毫不自知。

  所以說撒嬌這種技能,果然是天生的。在他奶奶還在世的時候,甘南年紀還小,甚至不懂什麼是撒嬌,而今長到十六歲,竟有了第一個撒嬌的對象,虧得他做來自然順暢,讓人起不了任何嫌惡之心。

  「那好吧。」蘇北只覺得他聲調裡帶著南方人特有的軟糯腔調,聽來讓人有些耳軟,不自覺就有些心軟。心裡的抗拒被分秒瓦解,答應得理所應當。

  其實甘南描述的場景,何嘗不是蘇北從未體驗過的,單是想像都讓人心生期待。

  「不過工資的事你都不用跟你那位商量一下麼?」解決一件心頭大事,蘇北倒也有心思同甘南開開玩笑,想見見對方窘迫得紅了耳朵的樣子。

  「那位?」甘南挑眉,表情說不出的怪異。

  「店長呀。」

  「你以為我們是什麼關係?」

  「情侶?」蘇北看到他的表情有忍笑的嫌疑,本就不肯定的答案瞬間變得更加動搖,遲疑地加了一句,「難道,不是?」

  「弟弟,哥才是這家店的老闆好伐?」甘南頗為得意,帶著一種「款爺駕到」的豪氣,「盛欣然是我朋友,雇來當店長而已。不然店名幹嘛要叫『天之以南』?」

  「……」果然夜路走多了有報應,本想看看甘南窘迫的樣子,倒是把自己弄得尷尬到不行。

  「所以趕緊來討好我。」甘南趁勝追擊,對方總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淡定模樣真的讓人很挫敗。

  「遵命,是不是老樣子蜂蜜水加慕斯?南南小朋友。」蘇北顯然不是臉皮薄得就此投降的人,當下調整好表情,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

  可惜眼裡的逗弄太過明顯,即使南南小朋友努力一本正經地頷首,那雙白皙的耳朵仍是不爭氣的出賣了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3

  八月五號,送走了董菲妍,隨後蘇北就快速地處理了斷租的後續問題。同甘南約定了第二天上午八點在樓下見面。

  結果早上提著一個行李箱打開門的時候,竟然看到甘南已經站在了門外。樓道十分狹窄,男生174左右的身高居然被映襯得高大起來。

  「怎麼到了也不敲門。」蘇北皺眉看他,現在是七點三刻,他本來想早點下樓等他的,沒想到甘南來得更早。

  「怕你還沒好嘛,哥幫你拎東西!」甘南笑著推了推他,朝著他身後看去,卻只見空空如也,他便側過頭狐疑地上下打量蘇北腳邊的行李箱,「你不會告訴我你所有的行李只有這麼個箱子?」

  蘇北終於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攤著手道,「所以我跟你說直接告訴我地址就行了。」

  關於甘南到底要不要幫蘇北搬家這件事,從他倆決定同住開始一直討論到了昨天,經歷了五天的口水仗,蘇北最終還是沒有爭過甘南,只好妥協。

  「我以為你是客套啊!誰知道你真只有一個行李箱嘛。」甘南頓覺委屈,他被兩人同住的美好前景刺激得好多天沒有好好睡過覺,昨天更是因為興奮度到達頂峰大概凌晨才遲遲睡去,今早更是極其難得地六點就起床了,在家兜了半天坐不住,早飯都沒吃就過來。

  他接收到蘇北的白眼,更加鬱悶。這感覺就像兩個小朋友說好一起去幹壞事,結果自己因為第一次興奮得不得了,對方卻是老手完全看不上自己的傻勁兒。

  蘇北哭笑不得,雖然同甘南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好歹半個多月的相處也能讓他多少能摸清楚甘少爺的情緒變化。

  於是他勾起嘴角,笑得包容又充滿安撫之意,輕聲道,「好啦我的錯,哥別生氣唄~」語調上揚,當真像是在哄小孩子了,「來這麼早,吃早飯了麼?」

  本來甘南肯定是死撐著為人兄長的面子說吃了的,奈何被蘇北一哄瞬間渾身舒坦,真話也就漏了出來,「這不急著過來麼,餓死我了。」言語間自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親暱抱怨之意。

  「正好還剩點面,你進來,我煮給你吃。」蘇北拉著對方的手腕,將人帶進屋子裡,把他安置在餐桌旁,才施施然走進了廚房。

  「給順便加個蛋唄。」甘南起身跟到廚房門口,看著他點火燒水,一氣呵成。

  「抱歉少爺,您是忘了我今天要搬家麼?有面吃不錯了。」蘇北轉過頭睨了他一眼,只見甘南半倚著廚房的門,笑得無恥又瀟灑,結果在聽了這話之後,嘴角的弧度慢慢地耷拉了下去。於是蘇北莫名有些不忍心,「去你家煮給你吃。」說完自己倒笑了,甘南平時總以「哥」自稱,蘇北卻是在心裡真把他當弟弟看。

  「好吧,哥今天就將就將就吧。」

  這話說得著實厚顏無恥,甘南卻神色自然,彷彿自己真的十分知情知趣。當下走回客廳,坐下來等著餵食了。

  「沒有阿姨煮的面好吃。」甘南自顧自吃得開心,卻仍不忘分神點評一番。

  「那真是難為少爺你入口了。」蘇北也不在意,隨口抬了句槓。他學會煮飯的時間並不長,在他們鬧得最凶的兩年,目的只求管飽,味道如何自不是重要的。

  「哥會將就的~」沖蘇北眨了眨眼,似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這是除了奶奶以外第一次有人不要酬勞給我煮東西,當然要吃完。」

  這話說得平淡又心酸。

  對於他家的事情,蘇北知道一個大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資格評論一二。只是他一向道甘南的物質生活之豐富導致他看著多少有些沒心沒肺,卻不曾想少年竟然連一碗麵都顯得十分重視。

  「好啦,走吧,車在樓下。」甘南一抹嘴就打算拉著他走。

  「你當上飯店呢,等等我把碗給洗了。」隨機朝著廚房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沖甘南喊了一嗓子,「你又開車過來的?!」聲調上揚,頗有凶狠之意。

  「沒啦沒啦,我哪敢。」甘南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眼皮一翻,「有司機。真是的,一提這個就變成唐僧,我哪裡還敢開。」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是小聲,像怕被人聽見卻又忍不住想抱怨似的。

  蘇北滿意地繼續往廚房走,假裝沒聽到他的嘟囔,清淡的笑容摻了幾分狡猾,顯得活潑起來。

  甘南帶著蘇北甫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客廳裡的立式空調。天氣炎熱,出門轉一趟就是一身汗。

  「先過來坐,涼快涼快再帶你看房間。」衝著呆站在一旁的蘇北示意了下沙發所在,甘南打開冰箱,問道,「喝什麼?」

  「有水麼。」蘇北剛一坐下便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頓時整個人都變得懶洋洋起來,「沒有的話果汁也行。」

  「這麼健康?現在喝個可樂才爽。」甘南把果汁遞給蘇北,自己打開可樂猛灌了一口。

  「可樂殺精。」

  「噗……」甘南被嗆住,差點就噴了出來,咳嗽了幾聲才緩過來,挑眉看著他,「咱能含蓄點麼。」

  蘇北聳聳肩,笑得眼角都瞇了起來,顯然很滿意這樣的效果。語氣卻仍然十分正經,「實話實說。」

  「你看你住哪間?雖然主臥現在是我在住,不過小北北要的話哥也可以立馬收拾給你讓出來喲~」甘南指了指三間房所在的位子,抱臂衝他笑。

  蘇北抿了抿唇,顯得有些猶豫,卻還是望向他道,「那個,你爸爸住…」他所知的只是甘南母親早逝,同父親關係並不和睦,有此一問實屬正常。

  甘南卻像被刺痛了一樣,神色冷了下來,說實話從他被甘正天接到身邊來住的這九年多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用「你爸爸」這樣的稱呼談起他。

  「你隨便選好了,他不會過來住。」說罷竟是連面上的表情都維持不住,閃身進了剛還說可以讓出來的主臥,還不等蘇北開口說些什麼就關上了房門。

  蘇北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愣在原地,良久才苦笑起來,大少爺的脾氣還真是難伺候。

  甘南只覺得自己這彆扭鬧得實在不像話,奈何心裡的負面情緒紛紛湧來,他還沒來得及抵抗就已經潰不成軍。

  他看到蘇北眼中沒有藏好的同情與憐憫。

  他已經多年不曾看到別人對他露出這種眼神了。在甘正天把他接到身邊之後,誰還會覺得他可憐?他有鐘點工收拾房子,阿姨負責燒飯,連衣服的採購都有專人負責,不過少了一個母親,誰會替他覺得難過。甘南這麼多年過來,早把一顆心打造得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他原想交一個比較有意思朋友而已,他們雖已較普通朋友來得親近許多,但到底還沒有到可以互相探知私密家事的地步。甘南這時倒是忘了之前還詢問過對方的家事。

  不過此時,甘南早已被自己紛亂的情緒越繞越暈,不過是想要找出一個自己生氣的理由。

  其實這種情緒很好理解,甘少爺第一次同別人做朋友,自然是想要事事比人強。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為他提供工作,提供住宿,他雖沒有想要以施恩者的姿態面對蘇北,卻不由有一種給予的姿態;然而他因為兩人都比較淒慘的家庭環境而下意識的有些欣喜的同時卻忘記了——蘇北說到底還有母親對他噓寒問暖,自己卻是在親情方面真正的孤苦無依。他一方面對於朋友對自己的關心而感到開心,另一方面卻又被從未經歷過的嫉妒情緒而弄得煩躁不已,這種難堪在涉及到蘇北問及甘正天的時候變得更加鮮明起來。總結來說,就是以下心理:

  憑什麼你明知道我是沒人疼沒人愛的小孩,你還要明目張膽地問出來。

  說到底就是,我知道你疼我愛我不會離開我,所以我要撒嬌抱怨使勁折騰你。

  作者有話要說:決定還是以空行來表達場景轉換吧。就是密密麻麻的不曉得看起來會不會不方便。

  另外,因為我想表達清楚甘南的想法,就寫了一大段的心理描寫,希望不會覺得我囉嗦。

  他們倆雖然經歷都很淒慘,但蘇北畢竟在十歲之前有著疼愛他的父母,而甘南從小到大都沒有過。所以兩個人的性格有偏差,或者說前期蘇北比較寵甘南也是很正常的。

  希望我想表達的東西大家能夠理解。

  ☆、chapter14

  蘇北端著手裡的托盤,站在緊閉的房門前猶豫了一會兒。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好了,看著托盤裡熬得糯糯的赤豆粥,還有一旁煎得金黃的荷包蛋,蘇北心裡暗自納悶。

  今天被甘南特批了一天假期,蘇北在他負氣摔門之後只好自己默默地隨便選了間臥室把東西整理了一下。眼看著時間快到中午,甘少爺卻仍然沒有任何動靜,他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把冰箱裡的食材都拿到了廚房。

  既然已經分明有了為他煮個粥的心思,那便拿這個去「負荊請罪」吧。

  只是在把赤豆粥煮得九分熟的時候,他忽然想到自己答應給他煮個蛋。於是一邊哀歎自己的心軟,一邊已經自發燒了油鍋。

  這一頓花的心思,倒是遠比之前隨便糊弄只求果腹來得多了。

  「咚咚咚。」

  等了半天卻沒有任何回應,蘇北頓時有些火氣上湧,心想你丫鬧彆扭也給我適可而止點吧,當下直接擰開門把推門而入。

  房內十分昏暗,遮光絕佳的窗簾把晴好的陽光全都阻隔在外。蘇北只能依稀看到甘南背靠著床沿,坐在地板上。

  他在門邊呆站了一會兒,才覺得悶熱,竟是連空調都沒有開。

  蘇北把手裡的托盤放到床頭櫃上,走近甘南,緩緩蹲了下去。

  少年整個人都在陰影裡,即使湊近了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壓抑的情緒隱隱蔓延過來。於是,蘇北就有點莫名的心軟。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少爺。」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甘南的額發,卻摸到了一腦門子的汗,「不是生我氣麼,怎麼還折磨自己,空調遙控板呢?」他邊說邊起身,卻不想被拉住了手腕。

  甘南手上用勁,把他拉得跌坐在地板上。

  蘇北也不掙扎,坐下等了半天還是沒等到他出聲,於是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心平氣和道,「哥哥,你這是在撒嬌麼。」

  「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奶奶家。」甘南終於開了口,大概是想傾訴了。

  蘇北聽著對方明顯乾澀沙啞的聲音,忍不住皺了皺眉,伸長了手臂拿過一旁的水杯遞給他。

  「先喝點水。這聲音我聽得牙酸。」他極少這樣插科打諢,卻也模仿得惟妙惟肖。想來是不想讓對方沉浸在自己不可名狀的悲傷裡。

  甘南難得聽話,大概跟著自己的情緒變成了小小嬰兒,他接過水杯乖乖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我聽奶奶說,媽媽生了我就死了。我就想,那爸爸呢。但是奶奶從來不說。」

  「小孩子跟著奶奶過,閒話總是不斷,沒什麼好講的。」甘南似乎還笑了一聲,只聽裡面有說不出的尖銳諷刺,「一開始還會哭,跟他們打架,後來就習慣了。偏偏我習慣了,他就來了,不由分說就要把我接回去。呵,你說我跟東西有什麼兩樣?他不要我就把我丟到一邊,要找我了就把我接走。他怎麼就不問問我想不想走呢。」

  「你想走,只不過你捨不得你奶奶。」蘇北淡淡地說,他沒有偏頭去研究對方的神色,他多少也知道現在甘南需要的根本不是同情。

  於是,甘南真正苦笑起來。

  「是啊,我想看看別人嘴裡會把兒子舉到頭上的爸爸是怎麼樣的,我想知道會跟孩子一起去河裡游泳的爸爸是怎麼樣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些阿姨說的一樣,找了別的女人,生了別的小孩。可是奶奶不肯走。你猜為什麼?」

  蘇北沒有搭話,只是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拍,像是無言的安慰。

  「媽媽,媽媽是因為他死的。」少年好像不習慣說這個詞,或者不曾真正宣之於口,現在說來竟然顯得極不順暢,「那次我偷聽奶奶罵他,說他冷血。我以前一直以為她是難產死的。結果竟然是因為他跟別人爭地皮,對方就恐嚇媽媽,然後媽媽,媽媽就早產了,然後……」

  他終於說不下去,這個秘密他背負了九年,早已疲憊不堪。

  蘇北十分驚愕,此時卻只能不動聲色,暗自歎了口氣,伸手環住對方的肩膀,輕輕拍打他的背。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很是青澀彆扭,只希望自己心裡的安慰之意可以透過肢體接觸傳達到甘南心裡。

  甘南眼眶全紅,卻是強忍著不讓一滴淚流下。

  良久,蘇北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其實你想求的,不過是一個心安。」他手上使勁,強硬地把甘南的腦袋壓到自己肩膀上,輕聲道,「你希望你媽的難產跟早晚無關,你希望,跟他無關。」言罷,蘇北就覺得肩上傳來一陣濕意,他便知道自己真正戳中了對方心底。

  「我,我能怎麼辦。奶,嗝,奶奶走了。他,嗝,他是我唯一的親人……」甘南第一次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得打嗝,說得斷斷續續,「他對我,嗝,很好,真的很,嗝,很好。可我,嗝,恨,恨他讓我沒了,嗝,沒了媽媽。」

  他聽著甘南抽抽搭搭的敘述,心裡不自覺地揪成一團。就跟媽媽當初被那個男人欺負了一樣難過,但又好像不太一樣。蘇北只覺得肩膀上的熱度,好像要燒到自己心裡似的。

  「找個時間跟他談談好麼?你怎麼知道,他心裡就不難過呢。」蘇北輕柔地拍打著對方,間或撫摸對方的背脊,幫他順氣。

  「不,嗝,不要。讓他,嗝,難過死。」大概是因為終於發洩了出來,外帶實在被蘇北摸得舒服,言語間都輕鬆了許多。

  蘇北聞言哭笑不得,當真覺得自己抱著只大貓,又給他順了順毛,「行,讓他難過,咱去洗把臉行不?我煮了粥,少爺賞臉吃點?」末了,又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還有荷包蛋。」

  於是等到兩人各自洗好澡——沒辦法,甘少爺一人獨自在悶熱的房間坐了仨小時,等到恢復神智的時候實在忍不了一身的汗臭味——他此時果斷又忘了蘇北是如何不嫌棄地抱著他安慰他。至於蘇北,抱歉他有點小潔癖,雖然甘少爺的眼淚值千金,但他還是無法忍受肩膀上那大一塊濕漉漉的感覺。就算他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甘南哀怨的小眼神挺銷魂的,但是,沒什麼能阻止潔癖的心。

  好在天氣炎熱,微涼的赤豆粥倒也是不錯的選擇。至於荷包蛋,早已經第一時間洗完澡的甘南吞吃入腹了。

  「好吃!」甘南吃得哼哧哼哧,百忙之中不忘抬頭誇獎一番。

  「……」蘇北本想吐槽他哭得太使勁所以餓了,但是看到對方兩隻眼睛紅腫得就跟兔子似的,還怪可憐可愛的,於是一時之間也就不忍心再說些什麼了。

  不過有些話還得說。

  「你不覺得你忘掉一句話?」蘇北斜眼睨著他,頗有一副秋後算賬的樣子。

  「嗯?」甘南看了一眼便有些心虛,繼續埋頭苦吃。

  「放下碗,道歉。」蘇北伸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似笑非笑道。

  「……」甘南有點扭捏,他還沒跟人道過歉呢這輩子,但想到自己今天這氣生得是挺無理取鬧的,而且對方剛剛給的擁抱實在溫暖,還有現在口感極佳的粥以及荷包蛋,於是開口喃喃道,「對不起……」

  「嗯。」蘇大爺終於滿意了,看著甘南小媳婦兒的模樣,暗自在心裡給他拍張照留作紀念,用眼神示意他繼續,「以後有什麼不高興要說出來,不准莫名其妙衝我發火,還自說自說地生悶氣。」

  「嗯……」剛剛哭得太過肆意,到現在仍然不好意思的甘南,只好唯唯諾諾,言聽計從。

  「小南弟弟乖,以後有需要,哥哥肩膀還是可以借你的嘛。」蘇北得意忘形。

  「滾!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哥今天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甘南伏低做小了一會兒發現這廝真心記仇又龜毛,終於忍無可忍,決定採取暴力取勝。

  「來啊來啊,哥哥一哭弟弟就怕了~」蘇北迅速閃身,嘴裡還不忘繼續佔佔便宜,不一會就被勤於運動的甘南期身壓到沙發上。

  諾大的客廳裡,笑鬧成團,這是從不曾有過的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5

  蘇北的龜毛程度,在三天後,甘南才算真正領教。

  這天洗完澡,甘南照舊把換下來的衣服團成一團塞進了洗衣機,然後難得勤快地切好了西瓜放進盤子裡,美美地吹著空調等蘇北一塊看電視。

  昨天正好是奧運會的開幕式,今天陸續有一些比賽還挺有看頭的。

  蘇北洗完澡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還神色如常,他沖甘南示意了下手裡的衣服,然後朝陽台走的時候,甘南心裡就咯登了一下。

  這幾天他們為這個吵過好幾回嘴了,昨天更是彼此賭氣冷戰了一場。起因在甘南看來真的不算什麼,他洗衣服一貫如此,不分內外全都一股腦塞進洗衣機裡,要是洗壞了或者串色了就扔掉,省時省力。

  「甘南你又把衣服全塞進去了?」

  果然,又來了。

  蘇北本打算把盆裡的濕衣服用洗衣機甩干再掛到陽台上,一看洗衣機正在運轉,當即皺了眉。

  其實他也不想管這麼多,人大少爺不怕費錢買衣服,他操什麼心。關鍵是之前正好聊起了高中住宿,聽甘南的意思像是也要住宿的。他當場就取笑甘南這樣的生活自理能力還是在家裡享福得了,結果人被他說得生氣了,梗著脖子說一定要住宿。於是兩人當場約定,由蘇北負責監督培養甘南,從洗衣服開始。

  昨天是履行約定的第一天,甘南懶勁上來便想要耍賴,偏偏蘇北最恨別人不守信用,當即冷下臉,嗤笑了一聲。

  「大少爺就是大少爺。」

  甘南原也只是想撒撒嬌,等蘇北安撫一番,估計也就老老實實去洗衣服了。可惜,甘南與他相識以來,多是被蘇北包容遷就,從未見過他真正退下笑容的樣子,此刻見他面色發冷,心裡竟然有點淡淡的惶恐。偏又少年心性發作,爭強好勝不願服軟。於是他瞪著眼睛十分不屑地嘲道,「我自然是少爺,不然拿什麼讓你同住。」

  這話真的是口不擇言了。自從同蘇北傾訴過自己的往事之後,他真正視蘇北為自己最好的朋友,並且自己在心裡打定主意要成為終生好友。奈何倔脾氣上來,話脫了口才懊惱起來。

  且不說兩人昨天如何各懷心思,冷戰了半天到今天下午才算把氣氛和緩過來,甘南覺得洗衣服這事不解決估計是要天天吵架了。

  蘇北忍耐了半天卻仍不見他有回應,一向淡定的表情竟然繃都繃不住了。

  像是忍無可忍,他把盆往地上一扔,轉身倚在陽台的門口,抱臂沖甘南道,「大少爺是不是覺得說出來的話就跟放屁一樣無所謂?」

  「蘇北!」甘南心裡本就有些心虛,結果聽到他這聲嘲諷至極的「大少爺」,頓時被刺激得炸毛,「不就是洗衣服麼?你至於這麼揪著不放嗎?」

  「現在事情的重點是,你說話跟放屁一樣。」蘇北冷笑,完全不為所動。

  「你是我誰啊你管我那麼多?你去打聽打聽誰敢管我?誰管過我?」

  「……」蘇北無言,雖然理智告訴他甘南是氣糊塗了才說這種話,感情上卻仍然不好受,更別提他本也就在幾年難遇的氣頭上,「行,我沒資格管你。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走。」

  言罷竟然真就想要去收拾東西了,全然不顧現在已經九點,出了甘南家,他還能去哪。

  甘南看到他的動作,頓時氣得眼睛都紅了,心說你把我這兒當什麼地方,竟然說走就走。動作卻比腦子快得多,快步朝蘇北撲了過去。

  他本意只是想攔住他,然而在氣頭上的蘇北卻下意識地躲過他的手,甚至伸手揮了他一拳。

  甘南硬生生吃了他一拳,力道不大,偏偏他覺得比他以前受過的大大小小所有的傷都要來得疼,疼得讓人難以忍受,疼到了心裡,他頓時就理智全無。

  於是兩人扭成一團。

  「你他媽竟然打我!」甘南拎著蘇北的衣領衝他吼道,本來打在臉上的拳頭半路不知為何頓了頓,揍到了對方肚子上。

  蘇北在自己打到他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兩人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實在沒必要鬧得那麼難看。心裡這麼想,乾脆也不打算還手。

  他本意想讓甘南揍回來出出氣,然後兩人能談再談,不能就罷。結果他的神色太過平靜,讓甘南心裡越發慌了起來。

  「你還要走!多大點事啊你就要走!不就洗個衣服麼!我洗,我洗還不行麼!」甘南一邊說一邊毫無章法地把拳頭砸到他肚子上,看蘇北半點沒有還手的意思,不由得更加難過,漸漸砸拳頭沒了力道,自己卻越說越委屈,「你還說明天要給我煎雞蛋的,說好了等會兒一塊看球賽的。老子,老子剛交上朋友,老子就你一個朋友,你竟然說走就走……我又沒說不洗衣服,你就不能多勸勸我,你叫我『大少爺』,這是你叫的嗎!」最後幾句譴責實在說得太過軟綿綿了,倒像是示弱了,說完又想起了什麼似的,「你一個人這大晚上的能走到哪去?還不如我走!」言畢就賭氣似的想要起身。

  「好了,我不走,你也別走,又不是在演瓊瑤劇。」蘇北伸手拽住他,頓了頓又道,「那叫你什麼?愛哭的甘南弟弟嗎?」他看著甘南微紅的眼眶,雖仍然板著臉,可惜眼裡的笑意太過明顯。

  現在才算冷靜下來,頓時覺得剛才太過可笑,他早就知道對方的脾氣,說實話他有千百種辦法制住甘南,偏偏他選了對方最抗拒的一種。說到底,是自己實在對不守信用、不遵誓言的人深惡痛絕所致。

  「滾!」取笑之意太過明顯,甘南大窘,掙開了對方,脫力般坐了下來。

  「你看你又讓我滾,剛又說我沒資格管你,怎麼不是在趕我走。」蘇北同對方並肩靠在牆上,慢條斯理地開始算賬。

  「氣話懂不懂?」甘南偏頭挑眉看他,拜託他好歹做大哥好多年,剛剛是心慌意亂被對方擺了一道,現在重新洗牌,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那你自己點評點評耍賴行為。」

  「說說而已,我又沒說不做,你倒好,一口一個『大少爺』。」你就不會哄哄我,這話太多示弱丟臉,他自是不會說出口的。

  「自己脾氣差不說。」蘇北睨著他,眼含鄙視。

  「是你太龜毛了好麼!肚量真小。」

  「什麼叫我龜毛?你自己說要住宿,又什麼都不會幹,難道打算以後穿一件扔一件嗎?」

  「爺有錢。」這明顯就是在嘴硬了。

  「嗯?」

  「知道了洗衣服!」

  「乖啦,你知不知道內外衣在一起洗有多少細菌?以後生病了有你後悔。」蘇北覺得自己像個老媽子,偏偏自己都嫌自己囉嗦,只好撿了重點說。

  「噢,哪裡生病?」甘南頓時壞笑起來,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朝對方某個部位摸了一把,隨即跳起來離蘇北遠遠的,「小北北這麼清楚是不是生過病?」這聲「小北北」叫得詭異至極,讓人都無法裝作沒聽出裡面的意味深長。

  蘇北把惱怒藏在心底,淡定地站起身來,撫了撫衣角,換上標準化的笑容,沖甘南指了指洗衣機。

  「乖,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拿出來重洗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修bug,感謝基友~

  ☆、chapter16

  日子就在兩人為些雞毛蒜皮小事時不時的拌嘴中快速地推進,轉眼明天就是新生報道的日子了。

  「你怎麼又把枕頭塞進去了?」

  晚上八點,蘇北在客廳裡最後檢查一遍明天要帶去的東西,看到甘南超大的行李箱裡再次出現的被幾次三番丟出去的枕頭,頓時無語。

  「不是跟你說了學校會發床上用品的麼。」

  甘南從衛生間探頭出來,刷著牙含糊不清地道,「唔要賴。」

  「你拿掉枕頭就可以少帶一個箱子了。」蘇北無奈地衝他笑,「不是說明天司機師傅不空麼,少帶點我們也好拿。」他環顧了一下,五隻行李箱,除了一隻小的是自己的,其他都是甘南的。這還是在他竭力勸阻之下的結果了。

  「明天他帶我們去。」甘南刷完牙滾到沙發上坐定,懶洋洋地說,「你就非得聽實話麼,哥認床不行麼?床搬不走,帶個枕頭都不讓麼。」尾音帶點賭氣式的抱怨,自是說給蘇北聽的。

  「……」蘇北啞然,即是如此,他當然沒有反對意見,「你早說麼,認床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那你敢不敢笑出來?」甘南看到他憋著笑裝正經的樣子就不爽。

  「不敢。」說罷就「噗」一聲笑了說來,「這麼大的人了還認枕頭……」

  甘南也不跟他計較,逕自去把微波爐裡剛轉到溫熱的牛奶端出來遞給蘇北。

  「那祝不認床的你今天晚上睡個好覺。」笑得揶揄又瀟灑,認真看又有點淡淡的擔心。

  蘇北接過杯子,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倒不是認床,只是忽然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再加上對遠方母親的擔心,睡眠一直都不怎麼好。不知道甘南是怎麼看出來的,每天晚上都要看著他喝掉一杯牛奶。他已經許久不曾體會到除了母親以外的人的關心了,手裡的這份溫熱,顯得更加難能可貴起來。

  不過不知是牛奶起了作用,還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太過美好,他倒確實睡了好幾個安穩覺了。

  「謝謝哥~」他端起杯子一口飲盡。

  甘南看著他唇邊的一層奶漬,忽然覺得他特別可愛,於是笑瞇瞇地扯了張面紙給他,「小北弟弟,喝完奶記得擦嘴。」

  饒是蘇北淡定非常人,還是被這句話給窘得尷尬不已,手忙腳亂地接過面紙。

  於是甘南心情越發好了起來,本來對於明天就要開學的煩躁也在這一刻消失不見。

  第二天八點,兩人剛洗漱完畢正在考慮是下點麵條還是出去買早餐的時候,甘正天就推門而入了。

  他顯然已經聽司機師傅和鐘點工阿姨說過蘇北的存在,至於甘南雖然沒有正式報備過,但在他旁敲側擊地說起對於兒子能有一個同住的好朋友感到十分欣慰的時候,甘南也甚是罕見地贊同了他。

  眼前的男孩子穿著簡簡單單的淺色襯衫和淡色牛仔褲,頭髮大概是剛剛修剪過的,短短的圓寸把他的五官輪廓襯得有些鋒利,不過眉眼溫和,尤其是一雙略長鳳目,開合之間眼波流轉,面對自己的時候雖然恭敬有餘,卻有著莫名的防備。

  只是甘正天在商場混跡多年,一雙眼睛早就練得雪亮,他見蘇北在還沒看到自己之前,同甘南相處自是一派溫和親近,那眼中的防備自是站在甘南的角度為他抱不平了。這麼一番分析過後,他倒是對這個孩子的印象更好了幾分,畢竟甘南的狐朋狗友他也不是不知道,卻少有真心為甘南考慮的人,這蘇北是個不錯的。

  「給你們帶了早飯,你們看是在這兒吃還是路上吃?」他勉強把語調變得溫和一些,晃了晃手裡的早餐袋子,卻不知別人聽來完全不像詢問意見,反而跟逼問似的。

  可憐甘正天跟兒子相處了十來年,仍然沒法準確表達自己的好意——或者說甘南也實在混賬,使得他老子至今只會在表達生氣和傷心的時候才顯得得心應手。

  蘇北本想等甘南的回答,沒想到看向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看著自己,明顯是在等自己的意見外加不想跟甘正天講話。

  於是只好清清嗓子道,「不如車上吃?十點是報到時間,去的晚了估計車就開不進去了。」

  甘南聞言就去拎客廳裡的箱子,自己哼哧哼哧提了兩個沖蘇北示意了一下就往外走。

  蘇北看他這樣,又看了看明顯擰著眉毛在有些生氣的甘父,只好尷尬地衝他笑了笑,「那麻煩叔叔幫我們帶一個了。」隨即也伸手拎了兩個箱子。

  甘正天無奈,只好拎著箱子先下樓。他心裡有點不爽,憑什麼對自己從沒有好臉色的兒子對著一個外人言聽計從,但又想到聽說兒子最近都沒有開過車也是這個外人的功勞,頓時臉上的表情更加扭曲,當真是一種又欣慰又彆扭的心情——坊間俗稱,嫁女兒。

  待三人在車上坐定,甘正天把手中的早餐遞過去,就轉身回了駕駛座。

  「早上出來得匆忙就隨便買了點,小朋友先湊合吃。」甘正天從反光鏡中看了蘇北一眼,扯著嘴角勉強笑道。

  「是我麻煩叔叔了才對。謝謝叔叔。」蘇北面帶笑容,回答得十分得體。

  「哼。」甘南鼻子出氣,顯然是不滿那聲「叔叔」,可是又挑不出蘇北的錯。其實他已經比原來那些玩伴好得多了,其他人見了甘正天要不是被嚇走,要麼就是有所圖地諂笑,哪像蘇北這樣看似客客氣氣,卻又不卑不亢。甘南這麼想著,瞬間又高興起來。

  甘正天從後視鏡裡看到兒子瞬息萬變的感情,一時有些高興——他基本看到不到甘南除了冷笑或者不耐之外的其他表情,這時看到甘南的輕鬆笑容,倒是感慨得很。

  「甘南他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大概是情之所至,臉上的表情不再僵硬,欣慰懇切之意十分真誠。蘇北不由地頗受觸動,這時一個為兒子操心的父親,最真切的心意。

  「喂,我哪裡脾氣不好。」甘南在一旁不樂意,看著後視鏡裡的甘正天橫眉豎眼,「我比他大,是我在照顧他好不好。」

  可憐甘正天第一次得到甘南的正眼,第一次知道自家兒子還有這麼可愛孩子氣的表情,頓時不爭氣地倒戈,「那就小南好好照顧人家蘇北。」

  「哼…還用你說。」甘南也有些不適應甘正天這樣慈父般樂呵的語氣,掩飾般地偏過頭,朝他翻了個白眼。

  蘇北哭笑不得,也不拆穿甘南的話,只是沖甘正天笑了笑,「放心吧叔叔,我們會彼此照顧的。」

  甘正天看著這孩子明顯真心許多的笑容,又看到兒子衝著他擠眉弄眼佯裝惱怒的樣子,莫名像心裡放下了塊大石頭一樣,腳下一踩油門,渾身輕鬆地朝一中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7

  高中生涯並沒有比預料中來得精彩多少。

  甘南此時無比慶幸在甘正天面前提了一嘴想同蘇北一個班,而待子如父的甘正天更是順便把倆人塞到了一個寢室,也正是如此,甘南好歹只覺得無趣,還不至於無聊。

  「蘇北,我覺得班主任很不好惹的樣子。」

  此刻正是晚上十點,匆忙混亂的報到日總算結束,一幫半大的少年第一天就被抬書、打掃教室、收拾寢室給整得筋疲力盡,待好不容易熬到九點,晚自習終於結束,剛把自己收拾乾淨還不等彼此介紹相互熟悉一番就熄燈了。

  宿舍一片安靜,想來是被班主任那番「熄燈之後被抓到扣分第二天寫檢查」的言論給鎮住了。

  可是甘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轉了一頭躺下,壓低聲音沖隔壁床的蘇北說道。

  「那你還敢講話。」蘇北從他換了一頭躺著就知道肯定是要來找自己聊天,這會兒也輕聲回他,聲音裡滿是笑意。

  兩人的床是挨在一起的,甘南為了聽清他說話本來就是抬著頭死命往他那兒湊,現在對方清清淡淡夾雜著笑意的聲音傳來,近在咫尺,他甚至覺得對方說話時吐的氣都傳到了自己耳邊。

  甘南不由地伸手摀住自己的耳朵,「睡不著。」

  不等蘇北回答,只聽「哧哧」兩聲,一個聲音從床下傳來。

  「我也睡不著,聊會兒天唄。」是甘南下鋪的劉遠,大概是聽到兩人對話,一時心癢難耐就抬腿踢了踢甘南的床。

  「操!」本來就都壓著聲音像在做賊,忽感受到床鋪的震動,甘南被他嚇了一跳,頓時不爽了,「你要說話你踢我床幹嘛!」

  蘇北雖也被嚇了一跳,但看甘南已經暴躁了的樣子,連忙翻了個身,隔著蚊帳,努力地伸手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背,嘴裡仍然壓著聲音說,「得了,劉遠,咱明天再聊吧,班主任看著就不好惹,都睡了吧。」

  宿舍裡另外幾個人紛紛附和。

  這時,一個聲音冷冷地哼了一聲,嘲弄地說,「早該睡了,真煩。」是蘇北的對鋪,夏清文。

  蘇北感覺手下的背明顯僵了僵,於是他快速地勉強抓住對方的胳膊,搶在他之前開口。

  「抱歉啊,都睡吧。」然後使力按著甘南的肩膀把他按躺在床上。

  「幹嘛,這人就是欠收拾。」甘南把聲音一壓再壓,確保只有蘇北能夠聽見。

  蘇北聞言笑了笑,雖然甘南這麼說,但肯這麼輕聲細語,明顯就是聽話地不想鬧事,現在說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尋求安慰罷了。

  「跟他計較什麼,早點睡,乖。」蘇北看蚊帳反正已經不像樣了,索性伸出手去摸了摸甘南的腦袋權作安撫,雖然還隔著一層甘南的蚊帳,不過手感還是不錯的。大概近日甘南表現得越來越幼齡化,蘇北早就調整好心態把對方當做弟弟來對待,摸頭做來極為順暢。

  「哼…」甘南偏了偏頭躲過他的手,過了一會還是輕聲說,「晚安。」

  蘇北等到這聲晚安,於是調整好睡姿,安然入夢。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大家都陸續起床。雖然早自習七點半開始,但是鑒於開學第一天,新生們都還沒把學校給摸透,大多會提早起床。

  蘇北跟著大部隊起床的時候看到甘南睡得正香,心想再讓他睡個十分鐘好了,於是就自顧自去洗漱了。

  洗漱回來,看到甘南把自己整個罩在被子裡,於是扒著他的床,伸手去拽他的被子。

  「甘南,起床了。」

  宿舍裡的其他人看到他這樣紛紛取笑。

  「你倆感情真好,他是你弟弟麼?」

  「是啊,你還負責喊他起床啊。」

  蘇北來不及回答別人,見甘南充耳不聞的模樣,淡定地伸手往對方腰間摸去。

  於是甘南瞬間就被癢醒了。

  「幹嘛啊…」甘南倒沒有起床氣,揉著眼睛,難得軟著調子沖蘇北喊。

  下鋪的劉遠也就這動靜折騰醒了,探出頭來嘲笑他,「南弟弟,你北哥哥喊你起床呢。」

  甘南低頭給他一根中指,又皺眉看著蘇北,「好睏啊。」

  蘇北哭笑不得,他們之前都沒有這麼早醒過,倒是不知道甘南起床的迷糊期這麼長,還挺可愛的。他伸手拍了拍甘南的臉,指了指衛生間,「趕緊去刷牙洗臉,我先去食堂買了早飯等你。」

  「你都好了啊,你早點叫我麼。」甘南總算清醒過來,飛快地扒掉睡衣,換上蘇北給他拿到枕頭邊的校服。

  「所以你別磨蹭,今天是第一天估計人很多,我先過去。」說罷就沖宿舍的其他人揮了揮手作再見狀,自己先離開了。

  甘南看著他離開,雖然覺得被他事事照顧的挺窩心的,但看著對方並不寬厚甚至有些瘦削的背,心裡莫名難受起來。

  以後要跟蘇北一起起床,一起去買早飯。甘南在心裡這樣想。

  等甘南帶著拖油瓶劉遠趕到食堂的時候,已經7點10分了。

  這個點學生大多都在往教室走的路上了,食堂裡人不多,一眼就看到蘇北了。

  「怎麼這麼晚?」蘇北等了他半個小時,雖有些不耐,但還是一派溫和平靜,「本來給你買了粥,又怕你來不及,就買了燒賣,你看你吃哪個?」

  「北哥哥,你別罵他,你這好弟弟可是把你倆衣服都洗了才出的門。」一旁的劉遠看甘南伸手接過了燒賣,就毫不客氣地拿過粥喝了起來。

  蘇北十分驚訝,昨晚他們還沒適應宿舍生活,一小時的洗漱時間浪費了七七八八,連衣服都沒洗就睡了,本來想今天晚上回去洗的,他甚至做好了幫甘南先洗個幾天衣服的準備,沒想到竟被甘南搶了先。

  「說了我比他大好麼,我才是哥哥。」甘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先跟劉遠插科打諢完,才敢迎上蘇北的目光,心說你這看兒子長大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面上卻是勾唇笑道,「別感動,哥應該做的~」

  蘇北早已對他十分瞭解,只用瞥一眼那只紅了的耳朵尖就能猜到他的不好意思,於是一本正經地作了個揖,挑眉笑道,「弟弟在這兒先行謝過。」

  兩人你來我往,自是一派不足為外人道的親近。劉遠一邊喝粥,一邊看兩人唱作俱佳,只覺得這兄弟倆感情是真好。

  三人緊趕慢趕總算是在早讀開始之前到了教室。

  座位是昨天就安排好的,甘南和蘇北兩人身高相仿,均坐了最後一排,蘇北同劉遠是同桌,甘南則和夏清文一座,兩人隔著條道,倒也不遠。

  三人在語文老師走進教室前施施然落座,甘南卻聽到夏清文冷哼了一聲。

  他挑了挑眉,不打算接話。甘南脾氣雖然暴躁了些,卻不至於莽撞,對方這全然不顧場合時間挑釁自己,他卻不會閒得回應對方的每一個挑釁。

  何況,他看向蘇北,見對方雖然神色平靜地望了過來,但眼裡的一點點擔憂卻是令人無法忽視,他頓時得意地給了他一個笑,心知夏清文這傢伙早有一天要收拾,但自己現在能夠不讓蘇北擔心,果然是好哥哥典範。

  蘇北顯然也看出了夏清文對甘南不曾掩飾的敵意,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擔心他開學第一天就不管不顧當著老師的面跟他幹架,此時見甘南竟然全不在意的模樣,即使知道他笑得得瑟,還是十分欣慰地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同學們,很高興新學期第一堂課是由我來上的。」一位三四十歲的中年女性手撐著講台,笑得很溫和,「我姓陳,教你們語文。高中的語文同初中有很大的差別,但是相同的是,都要靠你肯背肯記……」

  果然是一中,高一開學的第一天,語文老師就可以從背書扯到高考,好像你不這一刻開始認真背書,高考就肯定不會取得理想的成績。

  蘇北眼睛盯著黑板默默走神,他本就對文科的東西沒什麼興趣,語文還好些,但是一牽扯到背書他就嫌煩。

  於是他偏了偏視線去看甘南,只見他拎出英文課本,快速地掃閱,眉頭時皺時松,讓蘇北這個觀者都忍不住想探知到底是什麼內容讓他情緒如此反覆。他忽然想到,兩人對於科目的優勢所在是如此迥異,等一年後的文理分科,豈不是定會分道揚鑣。

  幼年的生活經歷太過波瀾曲折,他早已學會何叫活在當下。然而此刻想到自己和甘南的未來竟好似沒有任何交叉之處,心裡的難受不捨洶湧而來,擋都擋不住。

  甘南用五六分鐘翻完了課本,對裡面的內容顯然不太滿意,抬頭下意識去看看蘇北卻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發呆,神色極為複雜,他只當對方是對英語避之不及,當下挑眉衝他伸出了四根手指。

  今天的任務四十個單詞完成了麼?

  從自己的情緒中清醒過來,看著甘南偷偷摸摸比出的手指,蘇北莞爾。

  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刻更清醒。

  我想我們的未來能夠有彼此的身影,那此刻,我更該為此努力。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8

  「餓死我了!」盛欣然隨著最後一波人流湧進食堂,看到甘南和蘇北兩人的位置,就頓時不顧形象快步跑了過去,剛一坐定就扒過桌上的飯盒準備開吃。

  「我說,你們是不是該聯合上書抗議一下你們老師拖堂的行為?」甘南拿著筷子撥弄剩下的飯,建議提得漫不經心。

  開學第一天他和蘇北自顧自去吃了中飯,結果往回走的時候被盛大小姐眼淚汪汪地堵在了路上,自此簽訂了週一、週四也就是他們班數學老師拖課的日子,幫盛欣然買飯的不平等條約。

  「早上又沒吃好?」蘇北這些日子沒把她當店長看,倒是跟她熟絡了不少。

  「我又沒有甘南那麼好命,等我趕到食堂的時候只剩下包子了。」盛欣然翻了個白眼,又趕緊開口,「千萬不要幫我帶!你們給我打飯我已經很感激涕零了,沒瞧見我們班的都超級羨慕我的麼~早上我還是自己來好了,免得把我慣得越來越懶,再說了我也快習慣早起了!」

  「喲,大小姐也知道自己懶啊。」甘南被人羨慕有點開心,可又不爽別人說自己老是被蘇北照顧——不過確實,這一個月下來他還是偶爾需要蘇北提前幫他買好早餐。於是只好似笑非笑地諷刺盛欣然。

  「別說人家…」蘇北用肩膀頂了頂甘南,正色道,「你打算把夏清文如何處理?」

  兩人本來商量好對夏清文的挑釁就是不理不睬,結果對方卻愈演愈烈,小到早上跟甘南搶洗漱位,大到在課堂上都要出言挑釁,明顯得連老師都沒法裝作不知。

  班主任也已經找過甘南,表示跟夏清文談過沒有結果,明裡暗裡的意思就是人家是成績拔尖的好學生,而你是壓著分數線拼爹進的一中,這件事就交給你解決了,不能影響內部團結。

  這話甘南說給蘇北聽過,他自己這些話從小到大已經聽慣了,所有老師對他一般就兩種態度:一就是因為甘正天上趕著討好他,不然就是自詡清高看不起他。但是甘南不曾想到蘇北聽完竟比自己還要憤怒,他還記得他當即冷了一張臉說:

  你甘南以前如何我不管,但這件事明顯是對方挑釁在前,憑什麼全把錯推到你身上。

  可憐甘南第一次被人如此回護,當下感動得呆掉,待反應過來的時候只來及拉住蘇北去找夏清文理論。

  他也不是沒有試過找個解決方法,可是就在他花了半個鐘頭安撫完自己的情緒,打算跟對方好好談談,結果人家只給他一句話:你做的好事你自己清楚。

  我就操了,爺這輩子就不記得認識過你好麼。

  「夏清文?」盛欣然掙扎著從椒鹽排骨中醒來,砸吧著嘴還在回憶那好味道。

  「你認識?」甘南煩躁地扒了扒頭髮,要是在他從良之前那必須就是一頓揍,揍到他服軟為止。不過自從奶奶去世,他就沒再打過架了,現在更沒有重拾舊日風光的念頭,「這傢伙不知道哪裡不對,天天跟我作對,煩死了。」

  「我好像記得有次我倆放學回家的時候,他衝上來罵過幾句?」盛欣然蹙眉回想,因為她在外面形象一直都不錯,極少被人當面辱罵,所以至今有些印象。

  「罵了什麼?」蘇北追問,他隱隱感覺快找到事情的關鍵部分了。

  「好像是說甘南朝三暮四?說我是狐狸精?」盛欣然彎著唇冷笑,顯然對這兩個詞十分不贊同。

  蘇北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個,於是偏頭沖甘南挑眉道,「喲,南哥哥,你朝哪個三,暮哪個四,對不起哪個小姑娘了?」

  「滾!」甘南伸手推開他似笑非笑的臉,更加煩躁了,「盛欣然,我長那麼大就跟你交往過那一個禮拜,哪來的朝三暮四啊。」

  「別,那一個禮拜跟過家家似的你還好意思說?那是姐姐看你寂寞孤獨可憐你,千萬別說是交往,人家的初戀還要留給我的Mr. Right呢。」盛欣然吃完最後一口飯,掏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毫不留情地吐槽他。

  「噗……」蘇北看著甘南難得被人堵得說不出話的窘迫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憋住。」甘南斜眼睨他,然後正色對盛欣然說,「所以說我肯定沒有其他小姑娘來朝三暮四啊,你再想想有沒有其他線索。」

  「當我偵探呢你,還其他線索,當自己姓柯麼。」她頓了頓,復又眼珠一轉,「不過說起來,你當時對女生都沒什麼興趣,但是保不定妾有意,你不如想想有沒有被你拒絕的女生?」

  還沒等甘南回顧完自己的小學,企圖想起這麼個完全不記得偏偏現在變成潛在禍害的妹子來,夏清文就接著出招了。

  這天下了晚自習回到宿舍,甘南看衛生間人潮擁擠,就打算先回床上躺一會兒,剛坐下就覺得不對勁,起身一看,發現整個床單全濕了。

  「操!誰幹的!」甘南一下就怒了,伸手把床單掀到地上。

  蘇北聽見聲音就出來了,看著床單下的棉絮也浸了水,擰著眉朝夏清文看過去,果然發現對方冷笑著好似十分滿意。

  「夏清文你他媽到底要幹什麼!」甘南顯然也發現了,從床上跳下來,衝到他面前伸手拎住對方的衣領,他比夏清文高一些,這姿勢做來毫不費力。

  蘇北使勁拉回甘南,伸手摟過他的脖子想讓他冷靜下來。

  「今天這件事,你最好給個理由。」

  「我操這孫子還有什麼話說,今天揍定你了!」甘南很久沒有這麼火大過了。他從前橫行霸道自是無人敢惹,最近修身養性被人一再挑釁都忍了下來,今天這事實在是忍無可忍。要不是被蘇北按著,怕用力掙扎誤傷了他,他早就撲上去了。

  「來啊,來打我啊。」夏清文直視著甘南,全無所懼,反有一種異樣的喜悅。

  蘇北瞇眼看他,至此才算瞭解他三番兩次的挑釁到底目的何在。一中對學生管理非常嚴格,對打架鬥毆的處理十分嚴苛,他想必是想仗著優等生的身份以及班主任對他的偏愛,激得甘南動手,一次警告,兩次留校,三次就開除了。

  「甘南你冷靜點,他就是希望你打他」蘇北極力勾住甘南不讓他動。

  「夏清文,這件事你做的不地道啊…」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宿舍裡的其他人看著氣氛越來越凝固,都紛紛開口相勸。

  劉遠皺眉看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夏清文,開口道,「你到底對甘南有什麼不滿?大家都是男人,說出來解決嘛,整天搞這些小動作有意思麼。」

  誰知夏清文聞言竟是冷笑,他甩開劉遠的手,尖銳地嘲諷道,「哼,你們果然都是甘大少爺養的一條條好狗。」他眼神掠過蘇北,笑得更為嘲諷,「尤其是你,把他當媽一樣伺候,怎麼你爹媽沒錢養你,要你在甘南面前搖尾乞憐麼。」

  「你他媽再說蘇北一句試試!」甘南氣得眼睛全紅,憤怒地掙開蘇北就想揮他一拳。

  誰都沒看到本來已經要衝上去的甘南是怎麼被蘇北拉住,就在大家慶幸希望這件事和平收場的時候,蘇北出人意料地給了他一拳。

  「彭!」夏清文捂著臉瞪著蘇北。

  「你自己自卑,把別人都想成這樣是你的事。我不知道你跟甘南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是作為男人,你的手段,我實在不認同。」左手死命摟住甘南的腰,蘇北平靜地看著夏清文,語調毫無起伏,「今天這一拳,你要跟老師講你就去,我不是甘南,我數學成績比你好,我倒要看看在宿舍這幫人都看著的情況下,班主任會相信誰。」

  說到底,夏清文不過吃準教數學的班主任憤世嫉俗又清高,對數學不好的甘少爺本就十分不滿罷了。

  「你…你知道什麼!那傢伙是畜生!」夏清文抬高了聲音,十分不滿。

  甘南自被蘇北摟在懷裡起就不再吭聲,聞言也只是瞟了他一眼。

  「畜生不畜生我說了算,今天太晚了,你要是想說了,明天中午見。」蘇北扯過甘南就往衛生間走,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擺了擺手對其他人說,「各位抱歉,早點休息吧。」然後就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眾人面面相覷,洗漱完畢的就慢吞吞地爬上了床,還沒搞定的只好等兩人從衛生間出來了。

  經此一役,奠定了蘇北在宿舍裡的老大地位。當然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19

  蘇北看甘南低著頭,有些擔心。

  雖說他剛剛的一番舉動都是出於好意,但難免會讓對方難堪。畢竟都是半大的少年,最看重的就是面子,自己死命阻止甘南出手,結果轉身就把人揍了。大概,也許,可能,落了甘南的面子。

  蘇大哥摸了摸鼻子,難得有些心虛。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弱?」甘南淡淡地問,他感覺到蘇北擔心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但此時他卻執拗地不想看對方的表情。

  因為那個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肯定是佯裝平靜但其實深藏關心。

  「沒…啊。」蘇北有點摸不準他,他一向對甘南的情緒摸得很準,這次卻有些意外,「我這次做得不太好,當眾落了你的面子,我……」

  「你在想什麼?!」甘南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他,他糾結的是明明他說要當人家哥哥,要照顧他,結果不論在家還是在學校,根本就是蘇北在照顧他。

  「……」蘇北被他打斷,更加不知道如何開口,良久才喃喃道,「你不氣這個?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全無剛才的氣勢了。

  然而,這樣的對比,甘南只覺得更加難過。

  「我是不是特別難伺候?以前跟我玩得好都跟我一個貨色,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在別人眼裡是我的養的…」甘南苦笑,最後那個字在舌尖繞了幾圈,卻還是說不出口。

  「你也這麼覺得?」蘇北皺眉,已經熄了燈,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當然不!我拿你當好朋友,好兄弟……」甘南激烈地反駁。

  蘇北伸手攬住他的肩,「那不就得了,我知道你拿我當朋友就行了,我也拿你當好兄弟。再說,也就夏清文這個腦子不清楚的想法迥異於常人。」

  「可是明明我比你大,卻事事要你照顧,連今天這件事明明跟你沒有關係,你卻幫我一力抗下。」甘南茫然地說著,「你對我那麼好,我……」我拿什麼還你,這話太矯情了,他說不出口。

  他只覺他迫切地想要回應蘇北對他的好,可是他發現他就像苦旅的人,除了滿身塵土,只剩一顆溫熱的心還在胸腔裡跳動。他不知道,除了混亂地剖析自己心底的感激感動,還能給對方什麼。

  蘇北猜想他大概進了死胡同,心裡暗自誹謗是不是文科好一點的人都這麼感性,面上卻更加認真地按住對方的肩膀,努力看進他眼裡,輕聲說,「你給我房子住,知道我睡不好每天晚上給我熱牛奶……」他死命回想,卻不經卡殼。

  於是決定索性肉麻一點。

  「甘南,你對我來說不是這些小事上的照顧。我一個人在這座城市,你給了我一個家你知道嗎?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親人。」

  他從小早慧,照顧好自己已是本能,多照顧甘南一個自是不在話下。如果說他對甘南的好是在面上的,那甘南對他的意義其實遠超過這些細碎小事。蘇北不過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孤身一人留在陌生的城市,他早就把甘南的家當成自己的家,把甘南視作自己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的親人。

  「你真肉麻,小北弟弟。」甘南被對方的親人論震醒,心裡隱隱有要變強為他遮風擋雨的想法,臉上卻分毫不顯,只收拾了自己的情緒同蘇北調笑。

  「哎…沒辦法,哥哥就吃這一套。」蘇北煞有其事地長吁短歎,忽而又正色道,「不過你的脾氣還是得克制一下,剛夏清文的目的那麼明顯,你倒好衝動得只想動手。」

  「誰讓他罵你…」甘南嘟囔,結果接收到蘇北因為昏暗的月光看不真切卻仍然凌厲的白眼,才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跟他好好談!」

  於是蘇大爺滿意了。

  甘南的床鋪自是不能睡人了,於是待二人偷偷摸摸爬到蘇北床上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宿舍裡靜悄悄一片。

  蘇北剛要躺下忽然意識到自己全身上下就一條內褲,其實他是習慣了這麼睡的,但生平頭一遭跟別人一起睡,他想了想還是去找件t恤套上吧。結果剛一起身就被躺在裡側的甘南拉住手臂,蘇北猝不及防半壓在他身上。

  「你幹嘛?」蘇北半撐起身體,壓低了聲音問。

  「睡唄。」甘南手上一用勁,蘇北再次壓倒了他身上,他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背,結果被手上滑溜的觸感驚到,索性從肩胛骨摸到脊椎末端,末了又拍了拍,「你不是習慣這麼睡麼,就這麼睡唄。」

  蘇北被他摸得渾身彆扭,只覺得汗毛直起,想了想都是男的沒必要扭扭捏捏,當下同意,給了甘南一肘子示意他放開。

  甘南在黑暗中笑得流氓,在放手前快速繞到蘇北小腹上摸了兩把,還挺有滋味的砸吧了下嘴。

  「弟弟皮膚挺滑哈,就是腹肌還得好好練練。」

  嘴裡特意調侃,心裡卻為剛剛摸到的兩塊明顯的肋骨隱隱難過,他想他要更好地照顧他。

  蘇北被調戲得黑了臉,陰沉沉地笑了笑,「你有?」說完就後悔了,他聽說甘南練過散打一流,估計是要比自己身材好些。

  這個年紀的男生除了攀比鞋子,大概也就比比還未長成的白斬雞的身材了。

  蘇北一向重視鍛煉,再加上最近幾年家裡的力氣活大都是他承擔,自是比同齡人來得健壯一點。不過這個健壯,也單單是指該長肌肉的地方,畢竟他身高擺在那兒,長肉的速度又跟不上,除了手臂和上半身有一層稀薄的還未長成的肌肉之外,其他都是比少年人更甚的單薄。

  甘南一向熱衷於比腹肌,他的食量不大,但對甜食熱愛,所以尤其喜歡運動消耗熱,久而久之還是小有成效的。

  於是當下就得意起來,拉過蘇北的手伸進自己的睡衣裡,讓他跟自己差不多成形的腹肌親密接觸一下。

  蘇北莫名有點臉熱,但他想自己這也算摸回來,於是努力淡定地自己摸了起來。

  ——嗯,不愧是甘少爺,皮膚真細。

  摸著摸著有些愛不釋手,於是又往上摸了摸。

  ——胸肌還沒成形,半軟的也挺舒服。

  「唔……」甘南看著對方頗為流連的樣子,莫名有點驕傲,便隨他去摸,結果就被已經忘乎所以的蘇北碰到了某個不該碰的地方。

  一股像被微弱電流擊中的感覺躥了上來,他頓時惱羞成怒,抓出蘇北的手,湊近看著他的眼睛逼問他,「你耍流氓呢!」

  蘇北顯然還沒清醒過來,他很少跟人這麼親密接觸,沒想到這麼舒服,剛指尖擦過的那個地方,好像最為好摸。

  待他後知後覺地聽到甘南的話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其實他也有些窘迫。但是偏偏甘南已經表現得很是惱怒,他覺得這顯然是在比厚臉皮程度,於是強作淡定地問。

  「剛誰先摸的我?」

  「那我沒摸你,摸你那地方!」

  「黑燈瞎火,我怎麼知道我摸哪兒了。再說都是男的有什麼好耍流氓的。」蘇北顯然開始厚顏無恥了,衝著他笑笑,「不然給你摸回來?我保證不像你那麼敏感……」

  「滾!睡覺!」甘南顯然被「敏感」一詞擊中,偏偏無從反駁,只好拿起枕頭蒙在對方頭上。

  蘇北笑瞇瞇地拿下枕頭,摸了摸發燙的臉,呼…還好甘南害羞症發作,不然真來摸他得窘死。

  於是也不再鬧,輕輕說一句「晚安」便各自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讀者都喜歡一更字數多一些,但是再三考慮,我還是覺得要根據時間場景的轉換來劃分章節,所以還是保持一章2500左右的字數,一日兩更,希望各位諒解。

  ☆、chapter20

  「同學們,下週二你們就將面對本學期的第一次月考,我希望你們這個週末好好複習,爭取考出理想的成績。」班主任直挺挺地站在講台上,操著不很熟練的普通話講得唾沫橫飛,「那今天課就上到這裡,住宿生離開學校之前把宿舍裡的電器關掉,門窗關好;走讀生把教室打掃乾淨。下課。」

  話音剛落,許多早就在課堂上收拾好書包的學生就快步奔出了教室。

  甘南同蘇北對視一眼,都是打算等人走完了再跟夏清文好好談談。

  這時班主任整理好自己的教案,看到三人一行都齊齊坐在座位上不動,於是很是不放心地溜躂下來。

  「蘇北,怎麼還不回家呀?」語氣起伏十分和藹。

  蘇北聞言只是對他謙和地笑笑並不答話,重又埋頭去寫剛佈置的假期作業。

  班主任倒是半點不覺得自己被落了面子——在他眼裡得意門生重視寫作業本就是好事,於是又饒了幾步沖夏清文笑笑,「你怎麼也還不走?你媽媽上午還跟我說做了多少菜。」

  這話一出,甘南和蘇北都偏頭看了他一眼,顯然對班主任口中的「夏媽媽」很是好奇。

  「就走了。」夏清文笑容有些勉強,像是被人看穿了似的,「陳老師還有會要開。」

  「語文教學組組長就是忙啊。」班主任笑笑也不在意,轉頭對甘南嚴肅道,「你呢?放學還不回家?還是打算跟夏清文怎麼著?」他看著甘南眼睛盯著夏清文,神色很是複雜就覺得不對勁。

  臥槽。甘南心裡暗罵,他想老子雖然數學中下,但還不至於倒數前十,你至於這麼差別待遇麼。再說他剛只是驚訝原來夏清文是教語文的陳老師的兒子,難怪他肆無忌憚,班主任又這麼寵他。

  正當他忍氣吞聲打算含糊敷衍班主任一句的時候,夏清文卻出人意料地開口了。

  「老師,你放心,我跟他矛盾已經解決了,我們三個約好了一起做功課。」

  班主任頓開喜笑顏開,連帶著對甘南的臉色都好了許多,「那就好,同學之間好好相處。」說完就背著手哼著曲兒走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覷,甘南顯然是對夏清文忽然神經搭對的回答很是驚訝,於是挑眉看他。

  「我想通了,跟你好好談過再有仇報仇。」他倒是面色坦然,「既然如此,我就不會仗勢欺人。」這話雖然對這甘南說,但夏清文的眼神卻瞥過蘇北,看來是對昨天對方評價他的「小人行徑」做出的回應。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蘇北不為所動,笑得客客氣氣道。

  甘南忍笑,心裡清楚他一向龜毛又記仇,這話說得大方實則冷淡得很。

  「這下沒人了,你能說說我到底做了什麼畜生的事了吧。」他淡淡地說,實在是沒了脾氣。

  「不知甘少爺還記得被你追著打了一個禮拜最後被校方勸退的賀煒麼。」夏清文剛開口還只是嘲諷,說到「賀煒」的時候竟然面容扭曲,全是恨意。

  甘南被對方「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式的提問口吻雷了一下,好不容易跟上了思路,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聽過「賀煒」這個名字。但他看夏清文目眥盡裂,十分仇視自己的樣子,把「那是誰」給嚥了回去,默默地問,「我幹嘛打他?」

  誰知這句話卻把對方點燃,夏清文似是忍無可忍一把扯住甘南的衣領逼視他,「你幹嘛打他?哈,真是太可笑了,你身為指使者,竟然問出這種問題!我還想問問你幹嘛要打他!他的女朋友都被你搶了你竟然還打他!」

  蘇北看到他的舉動就想上前,卻看到甘南朝自己擺了擺手,他看他眼裡一派平靜,心想應該理智還在,於是就靜立原地,等待後續發展。

  甘南毫不在意地站著,看也不看自己在對方手裡的衣領,十分冷靜地開口,「第一,我打架從來都親自上陣,不會指使人;第二,我到現在只有過盛欣然這麼一個所謂的女朋友,從來沒搶過別人的;第三,這件事擺明了有誤會,你要麼放手我跟你好好談,不然老子就不奉陪了。」

  說完就攤著手冷眼看他,甘少爺雖然近來脾氣好了不少,但這種被人拎著領子質問的事情,他能忍到現在也是看在蘇北還在一旁的面子上。

  夏清文喘著粗氣跟他對視,半晌終於鬆了手,嘴裡仍然發狠,「你別以為我會輕易相信你,你要是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跟你鬥到底!」

  「呵。」甘南笑笑,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領子,嘲弄地開口,「你倒不如說說那個所謂的被我搶走的女朋友叫什麼。」說話間還得空瞅了蘇北一眼,示意這件事自己今天絕對能搞定。

  蘇北被他得瑟的小眼神給逗笑,又覺得此時氣氛凝重還是忍住為好。

  「何曉薇。」

  「……」甘南的表情瞬間古怪起來,嚇得蘇北都快以為這人真跟他有點什麼往事的時候,他又開口道,「賀煒是你好兄弟?那你趕緊勸他忘了這種女人吧。」

  「你什麼意思!」

  甘南看夏清文儼然又要暴走的樣子,趕忙說,「我絕對沒有搶過這種貨色。我不知道何曉薇什麼時候粘過來的,但我發現她無處不在的時候根本甩都甩不掉!她甚至跟蹤我回家,進了門就要脫衣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拍了照片威脅她,估計現在她還纏著我。」

  蘇北夏清文:……

  目瞪口呆了會兒,夏清文繼續怒道,「那就算她這麼,這麼不知廉恥!那你為什麼要指使人打賀煒!」

  「我沒有啊……」甘南皺眉,不確定地開口說,「後來我怕照片威力不夠,就又叫人帶她去商場買了點東西,她硬生生刷爆了我一張卡。不過這種女生,不就圖這個麼,只要她別再纏著我,破財消災也行。」

  「但是賀煒被你指使的人打了一個禮拜!他家境不好,拼不過你們富二代,結果只有他被勸退,再也不能上學,他才15歲!他成績有多好你知道嗎!你們這幫畜生!」夏清文越說越難過,最後嘶聲力竭,眼眶全紅。

  蘇北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甘南,只見他眉頭皺緊,幾乎成了一個川字。

  少年面容沉靜,臉色十分難看,平日總是囂張上挑的眉眼此刻低垂著,像是被對方的譴責壓得喘不過氣,然而又抿緊一張薄唇,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發。

  「對於你所說的事,我深感遺憾,但是甘南明顯沒做過這件事,你沒資格罵他。」蘇北雖然也被夏清文所言觸動,但此刻卻硬起心腸,冷靜無比。

  「我怎麼沒資格!他跟他們就是一丘之貉!」夏清文聽到蘇北的偏幫,更加氣憤。

  「你等會兒,我給人打個電話,今天肯定會給你一個答覆。」甘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說罷就掏出手機。

  ——喂,是我。

  ——當初我讓你帶何曉薇去買東西,發生了什麼事。

  兩句話過後,甘南就開始沉默,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但蘇北卻看到他握著桌角的手越來越緊,白皙的手背上暴漲的青筋條條分明。

  「啪!」甘南掛了電話扣到桌上,臉色難看至極。

  「對不起……」他揉了揉太陽穴,無力道,「雖然我確實沒有指使人去打賀煒,但確實是我的人會錯了意,再加上賀煒誤會我搶他女朋友,所以兩方……」

  電話那頭許久不曾聯繫,曾經為甘南馬首是瞻的人笑得很開懷。

  「南哥你怎麼忽然問起何曉薇?當初你不是讓我帶嫂子去買東西嘛,買完東西我送嫂子回家結果被一書獃子看到了,他當下衝上來就給我一拳,還罵你老大你搶他女朋友!這不能忍啊,我馬上就喊了兄弟來揍了他一頓,讓他別打嫂子的主意。誰知道接下來幾天他跟瘋了似的天天來找茬,人挑場子我們必須要上啊,南哥你那段時間心情不好我們就沒拿這事來煩你,打得他被勸退了才知道嫂子不是嫂子,不過反正他都被勸退了,也無所謂。」

  那段時間,奶奶去世,甘南無心搭理這些事,之後忽然沉靜下來,便跟這幫人斷了聯繫。否則早點知道,總歸還能……

  還能怎樣?如果不是夏清文把賀煒的前途這麼清清楚楚地擺在自己面前,他不過覺得就是誤傷了一個人,畢竟不是他下的手,與他何干。

  然而,他有一種難言的感覺,就好像這件事如果當初自己說清楚,買點東西打發何曉薇走,大概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他忽然覺得世上之事,原來都是一環扣一環的,自己的無心之舉,帶給別人的卻是如此巨大的影響。

  原本賀煒能安安穩穩讀書,升高中,考大學,找到一份好工作;而現在,他可能會對人世充滿恨意,再也不求上進。

  不是對賀煒感到內疚,畢竟是他自己識人不清,一味維護何曉薇才落得這樣的後果,然而,甘南今日真正體會到,他該明白何叫三思而後行了,他到底到了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能夠勇於承擔一切後果的年紀了。

  我們姑且稱之為,長大。

  作者有話要說:我不會寫聖母攻受,也不會寫三觀很不正的攻受。

  二人小時環境複雜,故對外人多冷漠,但他們都會慢慢長大,瞭解人世百態,活得通透而又不失希望和愛。

  ☆、chapter21

  那天夏清文聽到那句看似負責實則十分不負責的話時,實在忍無可忍地給了甘南一拳,誰知他竟然不還手。

  還是蘇北上前拽住了他。

  然而,夏清文同賀煒多年好友,雖然知道對方對何曉薇執著太過,但是甘南給的說法太過敷衍,他真的很難嚥下這口氣。

  雙方僵持不下,最後甘南還是開了口。

  雖然甘南口中多是對自己沒有關注這件事的自責,但蘇北還是聽明白了——賀煒此人對何曉薇深信不疑,何曉薇拿了甘南的東西卻心火難消,又怕賀煒責怪自己貪慕虛榮,於是把責任全推到甘南身上,只說自己如何不願抗拒,甘南卻買來東西羞辱她。於是賀煒的直脾氣發作便找上門來,怎奈甘南那段時間根本不在學校,此事就交由那幫狐朋狗友解決,完事了才跟甘南說了一嘴前些日子一個人來找茬,已經解決。於是,在這幾位富家公子眼裡,這事兒就翻篇了。

  蘇北相信甘南,自是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而且他也看出甘南的自責,此刻只想趕緊打發了夏清文,好好安撫甘南——別跟蘇大爺說價值觀,其他事不說,單就這件事而言,他確實覺得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甘南除了一個當時沒有說清楚的錯以及當初年少交了一幫壞夥伴之外,沒有一丁點責任。

  然而夏清文雖是不願相信,卻半點找不到漏洞,而且他本身也很是不看好何曉薇,聽聞她如此行事,竟全無驚訝。

  只是,他面對甘南一直都是靠心中怒火支撐,這會兒得了個不算答案卻又是答案的說法,一是之間茫然無比。無數的巧合最後湊成了這樣的結果,他能怪打賀煒的人?人家橫行霸道早已成名,偏偏賀煒自己湊上去找茬;他能怪甘南?人家不過是為了擺脫一個腦殘女;他能怪賀煒?他不過是對何曉薇一腔深情,怎奈所托非人。想了一圈,夏清文卻更覺茫然。

  只能道一聲,世上之事,皆是命數。

  且說三人談完,心思各異,卻是都不大好受,招呼也不打就各自別過。

  甘南和蘇北本想去店裡寫作業,這下也沒了心思,決定回家再說。

  一路上渾渾噩噩,到了家甘南自顧自往沙發上一窩,手裡抱住個抱枕開始發呆。蘇北看他一個人呆得好好的,於是拿了個雞蛋去廚房煮。

  「自己拿著揉。」

  甘南聞言慢吞吞地抬頭,看著面前毛巾,神色茫然地啊一聲。

  蘇北無奈,伸手按了按他的眼睛。

  「啊…」甘南往後一縮,捂著眼睛,控訴地看著他。

  「才覺得疼啊。」蘇北拉開他的手,湊上去拿毛巾包住雞蛋的部位貼在甘南已經有些腫起來的眼周處,輕輕揉著。

  「我覺得我有點混蛋。」甘南伸手接過,拉住他的胳膊,讓他一同坐到沙發上。

  「怎麼,又要找知心哥哥傾訴啦。」擼了他後腦勺兩把,蘇北笑瞇瞇地問。

  「以前沒覺得過,不就是打人麼,我打他們,他們打回來唄。沒想到裡面彎彎繞繞那麼多。」甘南沒去理會他的調笑,繼續說。

  「其實我很少主動惹事,都是別人找上門來說要打,然後我就打。」

  這話說得像解釋,而那個一隻眼睛紅腫的少年還偏頭很認真地看著蘇北說,末了好像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北一下心就軟了軟,然後泛上來又疼又麻的感覺,複雜又陌生。

  「我直到剛才才意識到,打架不僅僅是打架,還會牽扯那麼多。搞不好,賀煒的一輩子,都因為我……」甘南第一次被人逼問「你知道你的行為害了人家一輩子」這種話,半大的男生哪有那麼強的心理去承受如此沉重的指責。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會恨你。」蘇北幫他補完,看到甘南的瞳孔猛然收縮,於是偏過頭繼續道,「我小時候一直被班裡的小霸王欺負。」

  甘南被這句話一下就帶出了自己的情緒,看著對方的側臉等著他繼續。

  「當時一直想不通,我沒有主動招惹對方,對他們也從來客客氣氣,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後來念了初中才知道,小孩子打架都沒有理由,不過就是看不順眼,我對人家客客氣氣笑,人就以為我好欺負。於是我還是對別人客客氣氣,但該反抗的時候就不再忍了,於是就沒人敢打我了。」

  蘇北說到這兒停下來,看了甘南一眼,那一眼既像是寬容,又像是責備。

  「我不會安慰你,跟你說你沒錯。因為你確實錯了,你以前行事囂張,肯定不止賀煒一個人挨過打,只不過他是最為嚴重而且攤到你面前的,你犯下的錯。」他看到甘南整個人都消沉下去,甚至隱隱可見兩隻耳朵都耷拉了,於是溫和了起來,「但是打架從來都是雙方的事,你們有勇氣打架,就要承受為此付出的代價,賀煒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他沒有資格恨你怪你,唯一有資格怪你的,是你自己。」

  甘南看著他,看到他眼睛裡自己小小的倒影,他忽然覺得安全無比。他只聽見少年乾淨柔和的嗓音對自己說:

  「你的錯誤,你已經有意思承擔了。你不再打架,會為了賀煒難過,會為這件事愧疚。甘南,你已經有了承擔錯誤的覺悟。」

  甘南只覺得他十六年來所有的憤懣不滿,孤苦寂寥,形單影隻,都在這一刻被全數安撫。

  待他回過神,卻看見蘇北卸下慈悲憫人的表情,拿過自己手裡的雞蛋就要往嘴裡塞。

  「沒聽過揉過傷口的雞蛋不能吃麼。」甘南一把搶過。

  「我,餓,了,甘少爺。這知心哥哥太累了,你看早過了飯點了……」蘇北難得沖甘南抱怨,好看的眉毛亂七八糟地蹙成一團,看向甘南的眼裡全是委屈和抱怨。

  甘南頓時滿足,發現果然還是小北弟弟合他心意,知心哥哥還是偶爾來一發吧。於是甘少爺打開冰箱翻出兩盒牛奶,又在茶几下面翻出幾包餅乾和薯片全數扔給嗷嗷待哺的蘇北弟弟。

  「乖,先吃點墊墊肚子,我打電話叫外賣。」

  「我要吃肉吃肉!」蘇北一般往嘴裡塞餅乾,一邊湊過去往正在打電話的甘南嘴裡也塞了幾塊。

  甘南被餵食極其自在,嚥下之後又張嘴示意蘇北繼續,一邊沖電話講,「對訂外賣,什麼?不不,只要肉,對都要肉!沒事,我家裡有條狼狗只愛吃肉……」

  蘇狼狗瞬間暴走,猛地撲住他,「你他媽才是狼狗!我咬死你!」

  「別鬧別鬧。」甘南樂得不行,手忙腳亂地按住他,還不忘對電話那邊一頭霧水的接線員解釋,「我家狼狗餓得不行了,趕緊送來啊!」

  接線員妹子:艾瑪今天接到個電話,竟然玩人獸的角色扮演這麼重口味!

  甘南自作孽不可活,開門拿快遞的時候被人家死死盯住,他頗為不自在只等著找零便想關門。

  結果對方一邊遞零錢,一邊問了一句:您這是,被你家狼狗撓傷了?

  他眼角的傷被蘇北塗了紅藥水,顯得有點恐怖。

  甘南看著對方好奇又同情的眼神,頭皮發麻,趕緊關了門。回頭卻看見沙發上的蘇北大概是聽到了,笑得滾成了一團。

  「再笑不給你吃肉。」甘南虎起臉,決定要還是鞏固下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

  「別嘛~」蘇北停住笑,眼角一跳,故意捏細了嗓子說,「官人真是沒良心,不知道誰剛剛在奴家懷裡哭得那麼傷心,現下竟是要過河拆橋……」

  「喲呵,竟然連官人奴家都知道,等會兒文言文翻譯別來找我。」

  竟然拿這個來威脅我!蘇北心裡罵了甘南三百遍,面上一整道,「時光匆匆易逝,我們還是早點吃完飯趕緊寫作業吧。」

  「乖,旺財過來吃肉。」甘南得了便宜顯然還打算賣個乖,笑瞇瞇地招呼他。

  「旺財你大爺!老子今天豁出去非跟你好好說說道理!」蘇北大怒,起身、飛撲一氣呵成。

  「別,呵,別鬧,哥,唉喲,哥錯了。」甘南被他襲得軟肋——腰間癢癢肉,馬上聲勢全無只能求饒。

  蘇北不為所動,一手搭著對方的肩膀,一手繼續咯吱他,「爺是這麼好惹的的麼,嗯?」

  甘南笑得快岔氣了,聲音既抖又軟,「蘇,蘇爺,呵,小的,唉喲,小的錯了,還不行麼!」

  蘇北終於滿意了,收手前又捏了兩把他甘南哥哥的小腰,「哥哥,咱吃飯吧~」

  甘南緩緩站起來,腰還有點軟,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於是勾肩搭背地去吃這頓遲到的午飯了。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2

  「首先這是哪個函數你搞得清麼?」蘇北拿著筆戳了戳試卷,十分無奈地望著甘南。

  「指數…冪函數?」甘南看著卷子上的題目,絞盡腦汁也沒法把它歸類。

  蘇北被他氣笑了,按著額角苦笑道:「我說你上課到底在聽些什麼?」

  「他講課那麼無聊,我聽著聽著就走神了…再說這些函數長得都很像啊。」甘南跟數學卷子掙扎了快一個上午了,此刻已是耐心全無,索性放下筆往沙發上一靠,伸手拿過蜂蜜柚子茶就要往嘴裡送。

  蘇北眼疾手快地伸手搶過他的杯子,放到他夠不到地方,威脅道,「今天你不把函數類型給我搞明白就別想喝。」說完看到他不滿的撇嘴,毫不手軟地繼續,「還有你心裡想的抹茶蛋糕,不做完這份卷子就不許吃。」

  甘南完敗,長歎一口氣之後坐正了身體,虛心聆聽蘇老師的教誨。

  「一次函數和二次函數應該一目瞭然吧?」蘇北邊說邊看他的表情,看甘南確實十分清楚地點了點頭,於是拿過一張稿紙,刷刷寫了三個式子,「指數函數,你顧名思義嘛,指數就是幾次方對吧?那麼指數函數就是指數為未知量的函數。你把這個記住了,冪函數就跟它相反,指數是已知量,底數是x的函數。明白麼?」

  甘南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心說這麼解釋可比數學老頭說得清楚明白啊。

  「那既然你現在能搞明白函數類型了,那各個函數都有各自的求導模式,我給你舉幾個例子,再出幾個不同類型的題給你,做完應該就差不多了。」

  甘南看著他筆下生風,皺著眉在給自己編題目,心裡湧現了一股滿足感,嘴上卻是毫不示弱地說,「現在哥就讓你先得瑟,等會兒做英語作業,哼哼。」

  蘇北抽空看了他一眼,頗有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意味。

  於是甘小人頓時覺得自己實在太不君子了。

  「喲,好認真,給,補充補充能量。」沈清端著兩份甜點走到桌邊,打趣他們。

  「先給我。再給他吃,這份卷子他今天估計是做不完了。」蘇北伸手接過,看到正忙著解題的甘南給了他一根中指,笑了笑又去看沈清,「沈店長給我們當服務生真是太榮幸了。」

  自從他們開學之後,甘南便又招了兩三個人,把原來收銀的沈清提拔當了店長。據沈清自己說她中專畢業之後找工作無果,於是打算再次充電考個夜大,冷飲店的生意不太忙,尤其當了店長,薪資不低,又有時間複習功課,倒是頗合心意。

  甘南倒不是沒有想過索性把店舖轉讓出去,奈何實在捨不得兩個甜品師傅,再則留著店當個休閒學習的場所也是不錯。況且,冷飲店路段實在繁華,加之東西好吃價格也並非貴得離譜,往來客人頗多,一個月利潤竟然十分可觀。甘南自來到甘正天身邊就錦衣玉食,雖是對錢財無感,但第一次有自己賺了錢的感覺,一時很是滿意。於是就這麼開了下來。

  「哪裡,給兩個小帥哥送過來,那群小姑娘才羨慕我呢。」伸手指了指吧檯處閒著的服務生,沈清笑得俏皮,「再說了,給老闆服務我才榮幸勒。」

  「會說話,賞。」甘南抽空抬頭衝她笑了笑,順手比了個大拇指。

  蘇北拿筆輕輕敲了敲他的頭,揶揄道,「賞她你沒做完的卷子麼?」

  沈清也跟著笑了一陣,又道,「你們寫作業吧,我不打擾了。師傅最近又新做了幾樣甜品,老闆你要吃什麼就說。」

  甘南聞言頓時眼前一亮,可是還不等他說什麼,蘇北就哭笑不得地趕人了,「他一上午吃了倆蛋糕了,卷子卻半份還沒完,店長你趕緊走吧,別誘惑他。」

  「我一定做完行了吧,做完就吃一份新的!」甘南把手裡蘇北出的題扔給他,然後抓過卷子認真做了起來。

  蘇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想果然是甜品誘惑大,面上卻認真把他做好的題都仔細看一遍。

  下午待兩人解決完外賣,又奮力趕了半個小時,終於把數學給解決完了。於是場景就變成了這樣。

  「這是一句典型的定語從句,所以你要先搞清楚結構。」甘南把兩人做好的單項選擇題對了一遍,發現有定語從句的題目蘇北沒一個對的。

  蘇北迷茫地看著甘南,小聲問:「啥叫定語從句?」

  甘南咬牙,轉了轉眼珠又問,「你知道主謂賓麼?」

  蘇北:……

  甘南仰天長嘯,他終於體會到自己上午分不清冪函數和指數函數的時候,蘇北臉上那扭曲的表情是怎麼來的了,他喃喃道,「哥總算知道你為什麼會130考90了……」

  蘇北被人揪住短處,有些不好意思,他皮膚偏蜜色,倒是看不出臉紅,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句每個單詞都認識,偏偏組合起來就翻譯不來的句子。目光之灼熱,像是恨不得將紙燒出個洞。

  「行吧咱慢慢開,你先看這句話『A child ___ parents are dead is called an orphan』,這句句子的主語是a child,贊成?謂語是 is called,明白?賓語是 an orphan,對吧?」抬頭去看蘇北卻發現對方盯著他發呆,「你看我幹嗎?」

  蘇北只是再次被對方好聽標準的口語給驚艷了一把。只覺得一句自己念來平平無奇的句子,在甘南嘴裡起起伏伏,捲來繞去,煞是好聽。

  甘南無奈,只好繼續道,「先不看____ parents are dead,你能翻譯剩下成分的意思麼?」

  「一個小孩被叫做孤兒?」

  「對,孤兒的定義很清楚,你把那個空先自行理解應該是?」

  「父母死了的小孩叫做孤兒?」

  「good,所以小孩前面的修飾語就叫定語,清楚?嗯很好,那你看題目要你選的選項:which、who、that、whose,你看選哪個?」甘南萬分期待地看著他。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的耐心和最清楚的解釋了。

  「唔,whose。」蘇北有如醍醐灌頂。

  「太好了,你真棒!」甘南比本人還興奮,原來為人師表的滋味這麼美,「其他題目也是這麼分析,先把句子的主幹理解,再看定語成分。」

  於是蘇北領命而去,把甘南給他劃出來的錯題重又做了遍,再最後得到甘南的表揚之後,終於喜笑顏開地表示,「英語原來是這樣的!那老師在課上不停地說先行詞,關聯詞,關係代詞來幹嘛,真是煩死了。」

  其實怎麼說呢,不論英語還是數學,老師講的方法都是從理論入手,而理論理解起來確實十分枯燥乏味,而他們給彼此講的方法卻都是各自做題得出的經驗,應用起來當然事半功倍頗有成效。

  國內的應試教育體制決定了老師教的是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而對學生來說,快速解題需要的只是知其然。

  且不論兩人如何辛辛苦苦做完了三門主課的作業,在寫完語文作文的時候,兩人十分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甘南:今天不如先到這兒吧。

  蘇北:還有六門作業挺少就留到明天吧。

  甘南:我想喝巧克力了。

  蘇北:我想喝冰檸檬茶降降火,作文湊字數湊得我快瘋了。

  甘南:哥寫作文一向850個字不多不少。

  蘇北:您牛逼。

  甘南想,他第一次認認真真完成了一次數學作業,新教的知識點都梳理了一遍,感覺挺美。

  蘇北想,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拐七拐八的英文語法,順便生單詞都認識了不少,感覺不錯。

  雖說寫作業寫得手都快抽筋了,但真有種酣暢淋漓的成就感。

  「嘿,甘南蘇北,你們也在啊。」

  兩人抬頭望去,卻見劉遠帶著兩個女生推門而入,正面帶笑容朝他們走來。

  「喲,艷福不淺啊。」甘南揚眉笑道。

  「就你想得多。」劉遠拉過指了指其中一個女生說,「這是我堂妹劉心妍,不過跟咱們一個年級,那個是她同學陳菲菲。這倆是我哥們,甘南,蘇北。」

  顯然陳菲菲比較羞澀內向,抬頭衝他們笑了笑就不再說話,劉心妍倒是甜甜地問了個好。

  「這個點怎麼不去吃飯,反而往這裡跑。」蘇北跟他是同桌,相處不錯,此時也摘了客氣的笑容。

  「誒別提了。」劉遠把甘南拽到蘇北那邊的沙發,自己不客氣地坐下,然後讓兩個女生坐在對面,「先給我喝點水,妹妹們你們要什麼自己點哈。」說罷也不管甘南,伸手拿過他的杯子灌了一口,結果臉色扭曲,「咳咳,這什麼?怎麼這麼甜。」

  蘇北忍笑,正了正臉色幫一旁尷尬的甘南不動聲色地掩飾過去,「大概做的時候蜂蜜放多了,沒看見甘南沒怎麼動麼。」

  哪裡是沒怎麼動,分明是第三杯剛端過來,還沒來得及喝。

  劉遠聽了直嚷重新點個,順便叫服務生把那杯「特製」蜂蜜茶拿走。

  甘南心裡肉痛又難過,偏偏確實不想讓劉遠知道——這人是真的直性子加大嘴巴,他雖然沒覺得吃甜食很丟臉,但畢竟沒打算把這個愛好公之於眾。

  蘇北看著他的表情,又好笑又有些不忍,在桌子上下的手拂過他的大腿,輕輕拍了拍,嘴裡對來收杯子的沈清道,「重新給上個珍珠奶茶吧。」眨了眨眼,顯然是囑咐她做個定製版。

  沈清會意,忍笑瞟了眼正在鬱悶的甘南,把兩個小姑娘點的東西記下就走了。

  「哥哥是真不好當,我媽說今天去串個門,到了我妹家才發現人家還有同學在,於是我就被大人指使著帶倆妹妹出來找樂子了。偏偏他們哪兒也不想去,就說聽說新開了家甜品店,東西很好吃,非拉著我往這裡來。」劉遠對著他倆大倒苦水,眉毛全都皺到一起,「你說她倆能甜食當飽,我豈不是要餓死……誒,家門不幸啊。」

  一番話說下來像是字字血淚,逗得甘南蘇北笑個不停。

  劉遠性格很好,積極樂觀,看著挺沒心沒肺不靠譜,但不該含糊的地方又很靠譜,所以兩人都挺樂意跟他相處。

  「而且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就講個不停,留我一個人跟看小孩似的。」

  蘇北聞言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兩個女生頭挨著頭,以很小的音量交談著。

  「中國好哥哥,任重道遠。」甘南拍拍他肩膀一本正經道。

  「誒…不說這個了,你們作業做了麼?」

  「剛完結三科,怎麼?」甘南看他不懷好意的笑容,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分毫不顯,十分無辜。

  「大神求英語!」劉遠跟蘇北一樣,都是偏理科的人,每次做英語作業都頭大如斗,「我明天還有個酒席要參加,真來不及了,誒煩死了!數學老頭太變態了,作業超多,我都做了好久。」他很無奈,你說沒有蘇北吧,他還能提議跟甘南換作業抄,偏偏人家蘇北那才是數學大神,他只好舔著臉求抄了。

  甘南挑眉跟蘇北對視了一眼。

  於是蘇北翻出自己的英語卷子,頗為語重心長地囑咐,「你還是抄我的吧,你跟甘南水平差別太大,翻譯什麼的估計一眼就看出來了。還有這次看你情況特殊才給的,下週二就要月考了,你自己心裡有數。」

  「大恩不言謝!」劉遠欣喜若狂地接過,又愁眉苦臉起來,「我媽發話了,這次月考排名不進前兩百,下個月零花錢減半。」

  「哥,大姨明明是說扣光吧~」劉心妍笑著插了一句。

  「別拆我台!我最後據理力爭爭取到一半的好麼。再囂張就不給你們付錢!」

  「那我把你抄作業的事告訴大姨!」

  「得得得,您最大,你要吃什麼隨便吃。」

  兩人顯然鬥嘴已成習慣,你來我往十分默契。

  劉心妍滿意了,於是轉頭沖甘南和蘇北甜甜地笑道,「兩位哥哥,我聽菲菲說,你們跟盛校花關係特別好?你們誰是她男朋友呀?人家這麼漂亮,該不會你們倆都在追她吧?」

  陳菲菲被人點名,很是驚慌地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就輕聲開口解釋,「我,我只是看到欣然經常跟你們一起吃飯。」

  甘南很少看到這麼膽小的姑娘,於是下意識安撫地衝她笑笑。

  「妹妹直接叫我名字吧,哥哥聽著不習慣啊。」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劉心妍,嘴裡調笑道,「你問那麼清楚做什麼?可是對我們中的誰芳心暗許了?」

  蘇北聞言有些驚訝,他雖沒有看過甘南同女生相處,但就盛欣然還有店員來說,他都進退得當,不會像今天這樣有些咄咄逼人。

  劉心妍顯然也難得被噎住,卻笑得更加燦爛,毫不相讓,「在我看來,盛校花自然是你的女朋友,這樣倒也不影響我對蘇北哥哥表示好感。」

  蘇北頓生「躺著也中槍」的荒謬感。

  「誒喲妹子一口一個哥哥叫別人叫得這麼甜,哥哥可是要吃醋了!」劉遠見氣氛不對,趕緊開口打哈哈。他當然知道自家堂妹一向心高氣傲,卻偏偏總是被盛欣然壓一頭,現在聽說甘南是她男友,自是要挑釁一番。至於為什麼捎上蘇北,他是真想不明白。

  「我雖從小希望有個弟弟,但沒想到忽然被叫哥哥還真有些彆扭,你還是直接叫我蘇北吧。」蘇北斟酌了下還是開口了,倒不是有心推辭,但那聲「哥哥」真叫得他汗毛豎起。正好甜品上桌,他把東西推到兩個女生面前,淺淺笑道,「吃吃看,這是新出的。」

  甘南收回落在劉心妍身上的視線,看著蘇北打圓場的模樣,心裡不爽,挑眉哼了一聲。

  「你的奶茶。」蘇北無奈,把杯子遞到他手裡才看他臉色好轉,心想回去得問問他跟劉心妍是不是有什麼舊仇,畢竟是劉遠帶來的人,怎麼連表面功夫也維持不住。

  一旁劉遠也是皺眉思索,打定主意回家問問劉心妍今天是怎麼回事。

  而始作俑者甘南,在喝了一口奶茶後臉色頓時再度轉晴,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北,果然看到對方快速地衝他眨了眨眼,示意這確實是定製版,於是他把餐桌上的事拋到一邊,專心喝他兩倍糖的珍珠奶茶。

  五人話不投機,在各自喝完吃完之後就在店門口分道揚鑣了。

  蘇北接收到劉遠略帶歉意的眼神,也回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於是跟吃飽喝足的甘南一路逛了回去。

  「說說怎麼回事?你跟那劉心妍有什麼舊仇?」

  「幹嘛,心疼你心妍妹妹啊,蘇北哥哥~」甘南捏著嗓音,那聲「蘇北哥哥」學得惟妙惟肖。

  蘇北抖了抖,「什麼亂七八糟的,還心妍妹妹,你叫得倒是挺順口麼。」

  「誰讓你就顧低著頭了,人家凝視你的眼神擺明就讓你喊人家『心妍妹妹』呢。」甘南嗤笑。

  「怎麼?甘南弟弟吃醋了?放心,我是你一個人的蘇北哥哥~」蘇北決定把查找原因的事情先放一邊,於是氣定神閒地開始調戲甘南。

  「你妹!」

  「謝謝問候。」

  甘南無語,只好正經起來,「一開始我不知道她是誰,後來她一口一個『盛校花』我就想起來,我聽盛欣然說過有那麼一個各方面都比她差一點的女生天天挑釁她。當然,他們女生之間的事情,我聽聽就過了。不過今天見到本人,還真是挺不順眼的。」

  他一向不喜歡太過鬧騰活潑的女生,尤其是劉心妍這種愛面子又自以為是的。盛欣然雖然有時候也活潑過頭,但她一向把握好度,知情知趣,善解人意。既然甘南心中的天平偏向了盛欣然,那對好友的宿敵也恨屋及烏了。

  「確實試探心重了點,言語之間很強勢。」蘇北贊同地點點頭,他雖對性格活潑或安靜的女生沒有什麼偏好,但今天劉心妍問得第一句話就敵意挺重的,聽在耳中頗不舒服,還隱隱有些挑撥離間的味道在,「不過人家好歹是女生,而且劉遠還在一邊,還是多少留點面子。」

  他們兩從小都沒什麼玩伴,加之早就過了愛熱鬧的童年,與人相處都偏好乾淨純粹的人,一句話說出各種彎彎繞繞的女生,確實敬謝不敏。

  「我後來不一句話沒說麼。」甘南抗議道。

  「是啊,被奶茶堵了嘴,你還有空講話?」

  「你丫又挑釁我!別跑!」

  「你活該,見到甜的就挪不動道。誰晚到家誰洗衣服!」

  「你搶跑!」

  「爺說比賽開始就開始。」

  「你等著,哥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短跑冠軍!」

  夏末秋初的夕陽餘暉下,兩個少年急速奔跑,大汗淋漓,朝氣蓬勃,讓路人都不由側目為之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看的人很好,但我還是來劇透下

  因為比較大的情節都在後文,所以我決定加快下進程,下章就寫高一結束的事情啦

  另外,寫文不大方便加日更5000承受不住啦,所以從明天起應該會每天一章3000左右,請諒解~

  ☆、chapter23

  S市一中,享有江南四大名中之一的美稱。

  歷年來,一中本一上線率不低於70%,本二上線率更是高達90%。一中每個年級有14個班,每個班50人左右,故全校排名200以內,其實可以算不錯的成績了。

  劉遠第一次月考排名287,劉媽媽十分守諾地把零用錢減半了,於是在度過了受甘南接濟並被幾次三番嘲笑了一個月後,他決心奮發圖強,力爭上游,終於在高一一整年的無論月考、期中、期末考中,排名都十分穩定地徘徊在190左右。

  與此同時,甘南和蘇北兩個成績十分不穩定的人——他們一個只有數學好,一個只有英語好,如果考試數學難了,蘇北就輕鬆拿著一般的英語和語文分數衝進前一百,而甘南就算後天惡補也耐不住基礎不好,每每在300開外;如果英語難了,那就輪到甘南殺進前200——沒辦法,英語拉分實在沒有數學拉得大。而蘇北就只能在200開外了。兩人被劉遠肯讀書要讀書的毅力折服,終於在期中考過後決定跟對方一起寒窗苦讀。

  三人各有優勢,甘南英語好,蘇北數學好,劉遠積極樂觀,每每給被考試、作業折磨得耐心全無的兩人適時地注入一股新的活力,於是三人越學越勇,終於甘南和蘇北就算薄弱學科失利,也已經能維持在200以內了。

  就在高一結束的那個夏初,半大少年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出現了——文理分科。

  今天是來拿成績單的,也算是簡單的學年結業典禮,大家零零散散地坐著,等班主任佈置完暑期任務就可以回家了。

  「跟董姨商量過選科的事了麼?」甘南翻著剛發下來的暑假作業,問得漫不經心。

  這一年董菲妍因為事業剛起步的緣故,過年也沒得來及趕回來一趟,蘇北也知道母親在Z市熬得很辛苦,再加上跟她報備過甘南對他的照顧,所以也未曾去過Z市,只約定了今年暑假過去相聚。

  不過雖然不能見面,但也托甘南的福,每當月假的時候,他就跟董菲妍網上視頻,甘南也是第一次視頻的時候就被蘇北鄭重介紹給母親了。

  甘南自小最親近的女性長輩就只有一個奶奶,跟媽媽級的董菲妍相處起來很是不自在。然而董菲妍常聽蘇北說起對方的好,再加上也知道對方的幼年經歷,母性情懷爆發,言語之間對甘南很是關心,於是第一次視頻之後,甘南對她的稱呼就變成了董姨。於是在以後的日子,甘南完美地承擔了催促母子二人視頻的角色,並且自己守在旁邊,舔著臉不肯走。

  「你呢?打算,選文科還是理科?」蘇北避而不談,反問道。

  其實他哪裡需要同母親商量,他偏科如此明顯,不選理科估計班主任都要跟他急。可是明明答案就在舌尖,他卻還是想要問甘南的選擇。

  甘南同他不一樣,如果是語文好,按照J省的高考制度,那就多半選文科了。【注】

  「理科吧。」

  蘇北有一瞬間的欣喜,雖然不是小姑娘要整天粘著,但畢竟分科不同分班不同宿舍也會重新安排,相處時間會大大減少。

  「你那六門副科排名如何?」按耐住心情,蘇北認真問道。分科是一次轉折,還是要慎重對待。

  「差不多吧。」甘南翻出成績單,大概是為了讓學生更清楚自己的優勢學科,這次的成績單不僅有三門主課的排名,還有剩下六門科目的單科排名,「歷史排名前100,物理400開外,剩下幾門兩三百吧。」其實這成績不錯了,他本身頭腦就不錯,這一年學習也挺上心,所以甘南對這個成績單挺滿意了。

  「理科物理必選,你這個排名以後等級會很危險。」蘇北皺眉,如果撇開個人因素,他覺得自己作為對方好友,應該十分中肯地建議甘南選擇文科,畢竟文科的必選歷史,甘南的排名著實不錯。

  甘南聽出他對自己的擔心,笑著安撫道:「沒事兒,高一科目多,我又偏好考記性的,所以在文科上花得時間比較多,等到高二,物理化學的課時增加,我再認真點應該就能趕上來。而且你不肯定選理科麼?哥當然要罩著你。」說到此處,頗為得瑟地沖蘇北揚眉,末了又撇嘴道,「再說文科班都是女的,要煩死的。」

  蘇北沒搭理對方的調侃,只是很認真地說:「你放心,有我在,肯定把你物理提到A。」

  「行唄,那我努力讓你英語上100。」甘南頓生豪情萬丈,彷彿兩人美好的未來近在眼前。

  兩人說笑間,看班主任佈置完了暑期的任務已經離開,於是打算跟同學告個別也就走了。

  「蘇爺,我妹她,找你……」劉遠看兩人起身,趕緊從後排跑過去,苦著臉拍了拍蘇北的肩膀,並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甘南的白眼。

  劉遠的堂妹,也就是劉心妍,在那次跟兩人偶遇之後,時不時就來找蘇北,不是相約去圖書館,就是相邀看個電影,被蘇北全數拒絕之後,雖然有些氣餒,將來找人的頻率從一週一次降低到一月一次,然而即使這樣,蘇北還是以專心唸書的借口屢屢拒絕,可是不知道是劉大小姐愈挫愈勇還是就此跟蘇北槓上,總之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當事人蘇北還來不及表態,甘南就十分看不慣地跟她吵過好幾架了。後來看蘇北確實沒有搭理她的想法,再加上他發現每次吵完,蘇北總要為自己圓場而免不得跟她多說上兩句,於是自此以後只冷眼看著劉心妍如何邀請蘇北,而蘇北又怎麼客氣卻堅決地拒絕對方——說實話看習慣了還頗覺得有趣,反正蘇北拒絕之後都是跟著自己走的,甘南莫名生出一種勝利感。

  且不管蘇北心裡如何不情願跟劉心妍碰面,他還是在眾人的目光中站到了對方面前。

  「有事麼。」太多八卦的視線下,蘇北連客氣的笑容都懶得給了。

  劉心妍看對方冷冷淡淡的模樣也不生氣,大概是被對方拒絕多了,她也不會不識趣地反問「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這種太白癡弱智的瓊瑤台詞,只是笑著說:「這個月20號是我生日,你來吧。」

  蘇北聞言皺眉,還來不及說什麼又聽對方說,「你先別拒絕,我不是單叫你,還有很多同學的,我哥也來。」末了十分不甘心地補了一句,「把甘南叫上也行,反正菲菲……」後面幾個字說得很輕,聽不大清。

  蘇北也不糾結她們的小女兒情懷,抱歉地笑了笑,「這次實在不是我不想去了,只是我7月中旬就要去Z市了,連火車票都買好了。不好意思。」

  「啊……」劉心妍頓時失望,但她也從劉遠那裡聽說過一些情況,知道蘇北要同母親相聚,當下十分不甘心卻也沒法說什麼。

  面前的女生面容姣好,此刻不開心的嘟著嘴,水光瀲灩的眼睛裡全是委屈和不甘,換作其他男生怕是都要道一聲可憐可愛。

  奈何蘇北仍然鐵石心腸,面色平靜地問:「恕我冒昧,我實在想不通你幾次三番邀請我是什麼原因。」

  一向膽大妄為的劉心妍卻聞言紅了臉,跺著腳嗔道,「要你管!本小姐看你順眼不行嗎!」

  少女白皙的臉染上淡淡的緋紅,全是那個年紀的俏麗明媚,然而蘇北看在眼裡,卻莫名想到甘南那對一旦被逗弄便很容易變得桃紅的耳朵尖,唔,好像更加好看?於是他不經意笑了笑。

  劉心妍暗自害羞,沒聽到回應,便偷偷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卻被對方唇邊不同於往日的分外溫柔的笑意驚到,當下慌亂地沖蘇北說:「你,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我,等你回來,我們再聯繫!」然後就捂著更紅的臉跑了。

  蘇北待人跑了一段距離才回過神來,看了看劉心妍頗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女生的心思太難猜了,於是莫名其妙地轉身回了教室。

  「走吧。」蘇北看甘南沒有回應,於是在對方面前晃了晃,「怎麼了?」

  甘南像是剛從自己的思緒中醒來,手裡放開已經被全部捏皺的假期作業,恍惚地抬頭看著蘇北。

  「怎麼啦?」蘇北看著甘南,不經意跟他對視,只見對方漆黑的眼珠裡有著自己的倒影,還有更深更複雜的東西。

  甘南收回同對方對望的視線,低著頭緩緩撫平作業本上的褶皺,漫不經心道:「把她打發了?」

  「是啊,今天倒是挺好打發的。」看出了對方的迴避,蘇北挑眉。

  甘南收拾完桌子上的東西,起身衝他調笑道,「是不是咱蘇爺對著人家帥氣一笑,於是人家被迷得找不著北了就這麼撤了?」

  蘇爺算是蘇北的外號,自從給了夏清文一拳,宿舍裡的人就都這麼叫了,久而久之班裡同學也會這麼叫他,不過甘南倒是很少叫。

  甘南在心情好跟他調侃的時候會叫他蘇北弟弟,如果講正經事就叫他蘇北,只有在討好和嘲諷的時候才會叫他蘇爺,但是討好和嘲諷的口氣也有很大不同,眼下實在不像討好的情況。

  此時蘇北正一心一意琢磨對方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半點也沒疑惑自己為什麼對甘南的情緒摸得如此之準並且看得如此之重。

  甘南看對方一臉思索的表情,忽然又覺得沒意思了,他在裡面看得清清楚楚,劉心妍能這麼爽快走,是因為害羞了,但是能讓一個頗為厚臉皮的女生害羞的原因,甘南心裡再清楚不過,然而他既沒有勇氣開口問蘇北跟對方說了什麼,也沒有心思調侃一句是不是好事將近。他隱隱覺得自己的想法心態異於常人,卻不敢深思。

  「別擺沉思者造型了,走吧,蘇大帥哥。」他推了推蘇北,自己率先離開了教室。

  蘇北見他情緒已經正常,於是暗暗把這茬記在心裡,打算當做深入研究甘南的典型範本。當下也就追著出去了。

  「別嫉妒嘛,甘大帥哥不逞多讓。」

  【注】J省高考制度,為3+2模式,分數只有語數外三科,選修兩門按人數劃分等級ABC(大部分一本均要求雙A),文理科的分別在於:

  文科——語文多40分附加分,歷史必選,政治和地理擇一

  理科——數學多40分附加分,物理必選,化學和生物擇一

  小高考制度,高二第二學期進行,考試科目為9門科目除了以上的五門之外剩下的四門,90分以上為A,80分以上為B,以此類推,有D則沒有高考資格,需要高三補考。

  一A加一分,4A加五分,加分加到最後的高考成績上。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4

  蘇北走了半個多月了。

  甘南躺在床上,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面的燈光。以前甘正天一直很忙,難得有時間在公寓住下來,加之甘南看到他就彆扭,於是留宿的時間更是稀少。所以他明明應該很習慣自己一個人在家的,無聊就上上網打打遊戲,閒了就看看電影小說,這明明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暑假,卻因為蘇北的離開,變得難熬起來。

  細數下來,他們在家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算多,一中對學生要求嚴格,除了國家法定的節假日,每個月只會給兩三天的月假,而那兩三天往往都被作業淹沒,還沒回神就又到了上學的時候。

  甘南一直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唸書的日子雖然有點辛苦,但特別充實,每天都有計劃好的事要做,不像現在,明明很自由很空閒,他卻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漫長。尤其是蘇北離開之後,他照常每天自力更生地給自己煮一頓早飯,寫三個小時的暑期作業,看一部電影,打一個小時遊戲,傍晚散個步,興致來了就去趟超市——雖然自從蘇北走後,他再也沒有去逛超市的興致了。

  也許,他想,他有點想他了。

  這種情緒很陌生,他甚至找不到一個相似的人來做對比。

  唔,不想了。

  甘南按下窗簾的開關,伸手關掉床頭燈,睡前他想,明天跟蘇北視頻吧。

  第二天蘇北收到甘南短信的時候,他正在母親的小辦公室幫忙對表。

  ——你什麼時候有空?咱們視頻唄。

  蘇北不自覺微笑起來。

  他來到Z市才知道母親起步階段的生意有多麼忙碌。董菲妍甚至沒空去接火車站的兒子,只好叫了個整個辦公室最閒的實習生打車去接蘇北。

  實習生姓張,比蘇北大五六歲,於是蘇北就叫他張哥。張哥是個性子很外向活潑的人,一路上都在對蘇北表達他對蘇北母親的崇拜之情。

  「你媽媽真是女強人!上個月有個和我們搶生意的,把貨價壓得特低!董姐知道了二話不說就帶著貨去找林老闆,拍著胸說『我的貨不比別人的質量好上兩倍,錢我就不跟你收了!』,那氣勢,太牛了!」

  蘇北聽他學得惟妙惟肖,十分忍俊不禁,他自己也很想瞭解母親創業的困難,自是耐心聽了下去。

  「蘇北啊,你媽媽挺苦的,之前為了趕貨,她硬是熬了一個禮拜的夜,我們幾個員工看著都難過啊……」

  「董姐做生意真有手腕,我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跟海關通過氣了,出貨出得那叫一個順暢啊!」

  諸如此類,倒是讓蘇北多少瞭解了母親的難處。

  張哥帶著他先去了董菲妍租的地方,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外面有些老舊,大概有些年歲了,不過收拾得很乾淨。

  蘇北剛來那幾天什麼都不懂,只好在家給母親收拾收拾屋子,後來他看董菲妍實在忙碌,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凌晨回家,終於忍不住跟她夜談了。

  「媽,生意上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你別說沒有,我好歹也是高中生了,就算打打雜總會吧。」

  董菲妍一雙眼睛佈滿了睡眠不足的血絲,她跟兒子一年沒見,恨不得天天在家陪著他,奈何夏季本就是外貿旺季,她只好忙得團團轉。但是她卻真不打算讓兒子幫忙,她沒法陪兒子出去玩玩就算了,還讓兒子來幫忙,這怎麼可以。

  蘇北看母親衝自己擺手,臉上全是不贊同和愧疚,於是緩和了語氣道,「多一個人手也好啊,我整天在家也很無聊……」

  「我明天讓小張帶你到處去逛逛。」

  「媽!我來這兒本來就是想來幫幫你,怎麼可能還拐一個人手。再說了,我幫你,你趕緊做完這單子,得了一兩天空心啊,你自己帶我去玩不是更好麼!」蘇北循循善誘,眼神堅定。

  董菲妍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歎了口氣還是答應了。

  於是蘇北就在小辦公室慢慢做了起來,剛開始他還真的只能做點端茶送水的活,後來發現出貨單應接不暇,於是就幫忙幹起了對表的活。

  這半個月來,他同甘南只有過一次視頻,後來還因為他有事匆匆講了半個小時就結束了。對方知道他忙,一般都在晚上才發個短信打個電話,這是他第二次提出視頻。

  要說他半點不想甘南自是不可能,他們這一年簡直是如膠似漆,天天黏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膩歪,現在分開了才覺得不習慣。他白天忙碌的時候沒時間想,晚上躺到枕頭上的時候才會翻來覆去地猜測對方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吃早飯,打遊戲時間有沒有控制,飯後有沒有散步消食,晚上吃了甜食有沒有刷牙……明明神經已經疲憊不堪,他卻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睡意,一遍一遍地回想。還好他們有互道晚安的習慣,他只有收到對方的「晚安」之後,才會一下子感覺到睡意,瞬間進入黑甜一夢。

  蘇北看了看眼前的一打出貨單,皺著眉抿了抿唇。

  然後面帶笑容地回復他:

  ——晚上七點。

  「還是那麼忙?」甘南看著屏幕上的蘇北,眼底有著淡淡的血絲,黑眼圈更是正大光明地掛在眼睛下面,不過看起來精神倒是還不錯,大概是跟母親相聚的緣故。

  「還好吧,也習慣了。」他看甘南皺眉,猜測是因為自己的臉色,他也知道最近熬夜太勤,連母親都快不准自己再幫忙了。不過應該還好吧,他在視頻前特地洗了把臉,再加上見到甘南心裡有淡淡的喜悅,精神應該不錯。

  「你呢,有沒有不乖?」蘇北繼續問,免得甘南又要教育他要他好好休息。

  甘南頓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什麼叫不乖?你在跟誰說話呢蘇爺?」尾音上揚,全是不滿威脅之意,說完又好像心虛了,伸手拿過果汁喝了一口,衝他晃了晃道,「看,鮮搾果汁喲~」

  蘇北不為所動,挑起眉毛似笑非笑道,「是誰發誓說六點以後不吃甜食的。」他對甘南太瞭解了,他不會單獨喝果汁,配著果汁吃得必定是甜點。

  甘南被人當面拆穿,只好小聲嘟囔:「我沒吃晚飯肚子餓麼……」

  「怎麼沒吃晚飯?」蘇北皺眉。

  「阿姨今天請假,我懶得出去也懶得叫外賣。」甘南靠著椅背說得理所當然。

  蘇北瞇起眼:「等會視頻完了去下個面。」

  「麻煩……」

  「嗯?」

  「……知道了。」甘南皺皺眉,唇邊卻全是笑意,像是討到糖吃的小朋友一樣。笑了一陣,忽又挑眉道,「不對呀,今天是我審問你最近怎麼樣,怎麼輪到你教訓我?」

  「……」蘇北被拆穿,只好摸著鼻子笑。

  「嗯?是不是最近都是十一二點睡得?」甘南問得雲淡風輕。

  「沒……也就一兩天。」蘇北答得從容淡定。

  甘南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忽然歎了口氣,輕聲說:「你騙我有什麼意思呢,你自己的情況你自己知道,我也不能說什麼,畢竟董姨是真忙。但是你好歹也要注意注意,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的黑眼圈。」

  蘇北看著他略低了頭,額發遮住眉眼,看不清晰,好像兩隻白皙的耳朵都耷拉了下來似的,心裡驀地又酸又甜,難以描摹,頓了頓才開口道,「你放心,其實也就熬了四五天,其他時候大概十一點也能睡了。等這陣過去就好了。」聲音之溫柔小心,竟然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甘南原本就只是想示弱讓蘇北內疚,結果此刻被對方輕言軟語地哄著,莫名窘迫起來,當下只好強自淡定道,「這才乖麼,以後都要做到今天睡。」

  蘇北瞟了眼對方的耳朵尖就心知肚明,只是自己也為剛才莫名的情緒心驚,於是也不趁機調戲甘南了,只挑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來聊。

  於是兩個少年就暑假作業展開了討論和互相教導,期間插(打)科(情)打(罵)諢(俏)自是不在話下。

  轉眼時間就轉向了九點,甘南本來還有些意猶未盡,卻見蘇北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正打算結束之時,卻見董菲妍來到了蘇北身後。

  ——喲在視頻啊。

  ——嗯,跟甘南,媽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

  ——那肯定得打。

  然後他就看到蘇媽媽湊近屏幕笑瞇瞇地衝他揮了揮手,「小南啊,最近還好?」

  他跟董菲妍日益親厚,看到她也十分高興,半真半假地抱怨,「董姨,自從蘇北走了我就不好了。」

  「哎唷,怎麼不好了,小北欺負你啦。」董菲妍搬了個凳子坐到一旁。

  「誒……我為相思苦啊。」甘南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

  董菲妍被他逗樂,又看了看一旁嘴角抽搐眼裡卻滿是笑意的兒子,說:「想小北了你就過來玩啊,不然你就等他回去,反正也就不到一個月了,你可是比我這做媽的還跟小北相處得長啊。」

  蘇北聽她這語氣似是又要傷感了,趕緊催促她去給自己弄個夜宵。

  甘南笑瞇瞇跟她道了再見,又佯裝漫不經心地問蘇北:「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唔……8月下旬吧,具體時間再說。」

  「嗯……」甘南轉了轉眼珠,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嘴裡催促道,「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你趕緊去睡。」

  蘇北看了眼時間,九點半倒是比自己預算的少了半個小時,不過看到甘南果斷的催促,略帶著不捨地道,「那就這樣,你早點睡,記得去下個面吃。」

  甘南衝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於是就掛斷了視頻。

  蘇北關了電腦,從包裡拿出四五張單子,心想今天又要違背12點之前睡得諾言啦,不過跟甘南視頻完精神倒是更好了,當下也不再多想,只拿了筆開始做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5

  蘇北接到甘南電話的時候,剛結束午睡,整個人都還沒有清醒過來,卻只聽電話那頭甘南疲憊又興奮的聲音說道:

  ——蘇北!我還有半個小時就到火車南站了。

  他把這話來回過了兩遍,才驚訝反問道:

  ——你你你,你來了?!

  甘南聞言便笑了,腦子裡勾勒著對方現在的神態。唔,肯定是少見的失態。於是更加壓低了聲音:

  ——嗯,我來了。還有半個小時到Z市的火車南站。

  蘇北心裡又驚又喜又複雜得無法描摹的情緒瞬間被他安撫,穩了穩心神才開口:

  ——那我馬上出門,大概要三刻鐘,你出了站等在那兒別動,千萬等我!

  甘南掛了電話,笑得連對座的阿姨都忍不住問是不是打給女朋友的。

  其實在上次視頻的時候他就經董姨提醒想到來Z市,所以在三天前聽蘇北說生意告一段落了,當天就給定了票,也是因為太匆忙,最近的列次只剩下硬座了,一路顛了二十多個小時,甘南只覺得全身骨頭都要顛酥了。

  不過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蘇北,好像都感覺不到累了。

  在甘南第三十次掏出手機看時間的時候,蘇北終於到了。

  「呼……不好意思,路上堵車……」蘇北喘著氣,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珠。

  甘南按耐住喜悅的心情,伸手從包裡掏出紙巾遞給他,責備道:「喘完氣再說話,這麼急做什麼。」

  「怕你等著急,我都快遲到二十分鐘了。」蘇北隨手擦了擦,伸手拿過他擱在椅子上的背包,「怎麼忽然想到過來了,也不提前跟我說。」

  甘南知道他的脾氣,也沒有刻意再去拿包,反正也就是些換洗衣服,沒多少份量。他慢悠悠起身,雙手插兜悠閒道:「跟你提前說你肯定就勸我別來了。怎麼,不歡迎我來麼?」話末還挑了挑眉。

  「怎麼會。你早點說,小弟自然恭候大駕。」蘇北示意他跟著走,嘴裡對答如流,「不過怎麼想到坐火車過來?」他自是瞭解甘大少爺絕不會虧待自己,還以為他會選擇乘飛機,沒想到竟然能夠忍耐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

  「自然是為了體會體會平名百姓的苦。」甘南說得半真半假。實際上,他就是想知道蘇北的感受,沒想到竟然這麼辛苦,「不過,你跟我回去的飛機票我已經買好了。」

  蘇北眉頭一皺,正待說話,卻見剛還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甘少爺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似的靠著他,嘴裡抱怨道:「哎我累死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啊!簡直是噩夢,我肯定不會再坐火車的,你必須聽我的!」

  這話果然打在了蘇北的七寸上,心裡覺得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只好趕緊伸手扶住他,板正了臉色,嘴裡口是心非地責怪道:「你怎麼坐了硬座……」說了一半大概想起了原因,拐了個彎輕聲道,「回去先好好睡會兒。」

  至於如何回去這個問題,甘南自是知道他是默認了。

  跟著蘇北回到公寓,甘南匆匆沖了澡就去睡了。他很少有出行的經歷,更沒有坐二十多個小時火車的經歷,見到蘇北之後,疲憊和困意洶湧而來,他幾乎是粘到枕頭上就睡著了。

  蘇北端著水杯進門,把喉嚨口的話嚥了回去,默默放輕了腳步,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

  他平躺著,腦袋略偏向右面。這是蘇北十分熟悉的屬於他的入睡姿勢。

  甘南眼睛下面淡淡掛著黑眼圈,大概是皮膚白皙,即使是淡青色都顯得十分明顯。他的眉頭輕輕蹙起,好像還沒從火車上嘈雜又複雜的環境中脫身,像是很不安穩的樣子。

  沒一會兒,他換了個姿勢變成了側躺,這是甘南進入深度睡眠的標誌。於是蘇北俯身,把一旁的空調被輕輕蓋到他身上,然後像是忍不住心疼似的,伸手在他背上輕之又輕地拍了拍,神色柔和地像是在對待孩子。三四分鐘過後,不知道是拍打起了作用,還是做了好夢,只見甘南的眉頭終於舒展,面色寧和,像是終於睡安穩了。

  蘇北轉身輕輕走了出去,小心地關上房門。

  先前沒來得及跟母親說一聲甘南來了,於是他走到離臥室最遠的陽台打給了董菲妍。

  ——媽,甘南來了。

  ——啊?這麼突然,到了沒?

  ——到了,我去接的。

  ——誒這孩子,也不早點講,那我馬上回來。

  ——不著急,你把事情結束再回來吧。他硬座過來的,現在睡著了。

  ——哎唷真是作孽,怎麼是硬座呀,那不得顛死人……這孩子,那我大概五六點回來,晚上帶你們出去吃飯。

  ——嗯,好。

  ——那你別吵著小南啊,你……

  ——知道了媽,等會見。

  蘇北哭笑不得地掛了電話,媽媽大概真的對甘南印象很好。不過,甘南是很好。

  他忽然覺得特別滿足,一個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至親,一個是他認定的最好的朋友,而此刻,他們都在他身邊。

  甘南醒來的一瞬有點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沒有到Z市。

  他本能地摸上床頭櫃,碰到水杯的那一刻確定了——自從蘇北走後,再也沒有人會給他在床頭放一杯水。

  外面的日光大部分被窗簾阻擋住了,看不出是否已到了傍晚還是入了夜。

  甘南下意識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然後意識到身上蓋了被子,於是恍惚地微笑起來。

  蘇北輕輕推門而入,就著昏暗的光線,模模糊糊看到他面上的笑容,於是開口道:「你起來了怎麼不說?」一邊快步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邊回頭對他笑道,「我媽都回來了,以為你還在睡,讓我來叫你,免得到晚上卻睡不著了。」

  甘南一向有一段起床迷糊期,現下還沒結束,於是隔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剛醒嘛……」大概是好久沒有回到蘇北在的環境,本就帶點沙啞慵懶的聲音因為下意識地撒嬌更加軟糯起來。

  蘇北一聽就知道對方還沒完全清醒,以前因為一年的相處早就對他這段時期行為產生了免疫,沒想到分開不過一個多月,他現在聽來才感覺頗為想念,於是自己坐到床邊,笑瞇瞇地對他說:「嗯~南南小朋友好乖啊。」

  邊說邊還想伸手摸摸對方頭。

  甘南卻在這一刻徹底醒了,眼疾手快地伸手攔住他,斜眼看他:「小朋友你妹!叫哥。」

  蘇北看他變臉如此順暢,當下笑了個半死,心想接下來的日子自是同床共枕,還怕找不到時間整治你?於是笑容乖巧地道:「甘南哥哥~你親愛的董姨等你吃飯呢。」

  甘南被他做作的一聲「甘南哥哥」叫得抖了抖,對著他比了根中指,然後換好衣服跟他出了房門。

  董菲妍帶他們去吃的自助餐。

  甘南拿著盤子就直奔甜品區了,蘇北無奈,卻又忍不住幫他去飲料區點了杯加糖的黃桃蜜茶。

  「小南,原來你真的那麼愛吃甜食啊。」董菲妍端著盤子回來,結果看到桌上擺著一個芝士蛋糕,忍不住打趣他,「這一個你都要吃?」

  甘南動作利落地把一塊放進自己的盤子裡,回答得十分認真:「沒啊,我想著給你們一個一個,我一個人吃三個,這樣就五塊了,但是蛋糕總共就六塊,我想那就全拿了吧……」

  說話間,只見一個服務生走近恭敬道:「您好,請問是否需要我幫您放還?」

  甘南抬頭疑惑地看著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缺一個角的芝士蛋糕,他正經地說:「不用,這個是拿過來吃的。」

  服務生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抽,遲疑地開口:「本酒店自助餐有規定浪費明顯罰款一定數額……」

  其實這一條模稜兩可,幾乎從沒實行過。但是服務生想浪費大半個蛋糕是不是太明顯了,於是才會好心地提了個建議。

  「……你放心,我們會解決的。」甘南不耐煩地擺擺手打發了她,回頭果然看見蘇北和董姨都忍不住偷笑。

  「你們要笑就笑,我大人大量不會介意的。」甘南撇嘴,往嘴裡塞了一口蛋糕,「真是的,她竟然質疑我的實力!」

  蘇北笑了一陣,正經地說:「是啊是啊,你明明還能再來一個。」

  本來已經止住笑得董菲妍:「噗哈哈……」

  甘南瞪了他一眼,又轉頭十分委屈:「董姨……」

  「哈哈哈,沒事沒事,想吃就吃。」董菲妍笑道,末了就怕甘南實在吃不下去,「吃不了就留著,沒事的。」

  蘇北瞥了他一樣,涼颼颼道:「媽你真是太小看他了。」

  董菲妍趕忙打圓場,溫和地問甘南:「小南你這次來打算去哪裡玩?小北最近都空著,讓他陪你去。」

  「媽,我也人生地不熟好麼。」

  甘南聞言倒是沒有生氣,只是很新奇地看他,嘴裡對董菲妍說:「阿姨,蘇北是不是只在你面前這麼像小孩子?」

  確實不假,蘇北在甘南面前總是有點老成持重,雖然也會打鬧,但多是蘇北在照顧他,此時難得見到蘇北這麼任性率性的模樣,甘南好奇的同時也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是嗎?不過小北懂事早,我對他一直很放心。」董菲妍笑得自豪又欣慰,同時深處卻有點愧疚和心疼。

  蘇北自然是看出來了,於是接話調侃道:「那是因為你太像小孩子了,我自然只能照顧你啦。」

  「……」甘南被戳,反駁無力,只好自動自發地換了個話題,「我來就想看看董姨嘛~」

  「嘴真甜啊小南。」董菲妍被哄得很開心,笑得合不攏嘴,「那你看到我啦,明天帶小北出去玩玩,這兒有海,S市看不到的,去看看也不錯。」

  「行啦,知道了,我會好好招待他,您就別操心啦。」蘇北把剛送過來的飲品遞給母親,又把那杯定製版黃桃蜜茶推給甘南,「明天帶你去玩,放心吧少爺。」

  甘南拿著杯子喝得喜滋滋,揚起嘴角對兩人笑得十分燦爛。

  蘇北看他眉眼彎彎,連眼角都盈滿了笑意,於是不自覺得跟著笑了起來。

  餐桌上暖意融融,對面的董菲妍看著蘇北難得一見的開懷笑容,心中酸澀又欣喜,她想她要對甘南更好一點,這個唯一在S市陪伴在兒子身邊、這個讓小北收穫真正的友情,真正像個十七歲少年一樣笑得肆意飛揚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6

  待到甘南蘇北二人扶牆而出的時候,外面已經真正暗了下來。

  酒店開在城區十分繁華的中心路段,放眼望去滿是霓虹燈閃爍,光影結合出一片燈紅酒綠的城市之夜。

  董菲妍接到好友相邀聚會的電話,在得到兩個孩子拒絕相送的回答之後,只叮囑二人注意安全,早點回家就先行開車離去了。

  「剛開車過來大概就十多分鐘,咱們是打車還是坐公交?」蘇北笑著問還在揉肚子的甘南。

  八月底的Z市仍然有些炎熱,但是夜間海風撲面而來,不很涼爽卻有一種別樣的暖意。甘南轉頭看向他,男生的背後是亮如白晝的酒店燈光,臉上的神色清晰可見,只見他眉眼溫和,唇邊笑意乾淨而溫暖,甘南幾乎是下意識地說:「不如散步回去?正好吃撐了消消食。」

  「好啊。」蘇北因為對方與自己心底的答案一致,笑意更柔和了幾分。

  兩人默契地沉默下來,沿著行人道緩步慢行。

  Z市是沿海第一大市,許多年輕人都會選擇背井離鄉來這裡打拼,所以雖然已經入了夜,街上的人卻一點沒有少。老人帶著孫兒外出散步,小情侶嘻嘻哈哈軋馬路,十多歲的少年剛打完籃球排成一排囂張肆意。

  二人甚至有些新奇地看著這些稀疏平常的景象。他們都不曾出過遠門,蘇北雖已經到Z市一個多月,卻日日忙得根本沒什麼機會出門,此刻倒是難得放鬆下來感受這座母親充滿了希望和付出了所有的城市所特具的風情。

  他們走得慢,不停地有人超越他們,耳邊都是聽不懂的方言,別有一番滋味。

  「董姨現在能講當地話了麼?」

  「能聽懂,講挺吃力的。」蘇北想起母親偶爾跟手下員工講的當地話,忍俊不禁。

  甘南放鬆得太過,有些睏意,講話就不經腦子了:「對了,上個月劉遠他妹妹生日。」

  蘇北聽了挑挑眉,才想到自己沒有告訴甘南上次的談話,於是坦然又無所謂地道:「我知道,她上次找我就是說這個。你去了?」

  「沒……」甘南說完話其實已經後悔了,不知道為什麼要提這一茬,心裡也不清楚到底是希望對方給出怎樣的回答。

  「怎麼忽然想到這個了?」蘇北疑惑道,他知道甘南同劉心妍一向不對盤,怎麼會主動提起。

  甘南沉默了會兒才笑著開口:「我聽劉遠說人家這個生日過得一點都不開心……某人要不要負點責?」說完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當時劉遠邀請他的時候,他就一口拒絕了,後來再聽劉遠嘮嘮叨叨念叨了半天蘇北沒去他妹妹一整天都嘟著嘴……之類的,弄得他不勝其煩,恨不得當場就給蘇北打電話,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跟他視頻,還沒來得及提這件事,蘇北就有事先掛了。話還沒出口又被憋了回去,甘南鬱悶地三個晚上沒睡好覺。

  只是,他心裡也清楚蘇北半點責任也沒有,偏偏還是想跟他抱怨,只求得到一頓安撫,順便最好求一個「她與我何干」的承諾。

  蘇北就著路燈看他的表情,明明暗暗不甚清晰,但他卻很神奇地感受到了對方的不滿。

  「我自責來幹嘛?不過是普通同學,就算有空不去都不會說不過去,更何況我確實沒空。」他頓了頓,更加溫和地繼續道,「劉遠又跟你說三道四了?」

  甘南聽了前半句瞬間舒坦,又聽到他輕輕柔柔地關心自己,努力冷哼了一聲,再開口卻仍是藏不住的帶著撒嬌口吻的抱怨:「劉遠那天倒是真的好膽子,在那兒磨磨唧唧說了半天,意思就是讓我告訴你他妹妹對你之心,日月可見。」

  劉遠當真無辜,他那天喝了酒暈暈乎乎,又被自己堂妹纏得不行,下意識不敢跟蘇北開口,只好找上了甘南,第二天酒醒想起這件事一身冷汗,趕緊打電話過去只說當作玩笑。當然,甘少爺自是不會把後續說出來。

  蘇北皺眉,心裡不喜劉心妍的癡纏,更不喜劉遠找上甘南跟他說七說八,當下認真無比地保證:「你放心,這件事我自己解決,不會再讓人跟你煩這些。」

  「我不是這個意思……」太認真了,甘南聽著感覺像是他在跟自己撇清關係似的,「主要還是劉心妍,你要是對她無意,還是講清楚得好。」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真的在很客觀地給意見。

  「關鍵是她不說清楚。哎,總之我不會答應她的任何邀約,如果她說了,我拒絕就是。」蘇北苦惱地揉了揉額頭,他又不是情商為0,劉心妍這麼明顯,他就算裝作不知都沒辦法,可是人家沒對你表白,你哪兒來的立場拒絕?

  甘少爺頷首,像是對這個回答勉強滿意。

  「看來我以後就算有了女朋友,還得先過你這一關……」蘇北看他假裝還有點不滿意的樣子,笑著開口打趣。

  「那必須的!」甘南就驢下坡,「我討厭的人肯定不適合你。」說完還點點頭,覺得這條十分保險。

  「喲,這是長兄如父麼,南哥哥?」蘇北斜眼睨他。

  「乖啊北弟弟~」甘南笑得風輕雲淡,一轉臉又正色道,「你小小年紀就想著早戀,我一定要履行兄長的職責,告訴董姨去!」

  「我媽一定會明察秋毫,是哥哥帶壞的我。」蘇北對答如流。

  「哥哥明明相勸多次,奈何弟弟半點也聽不進去。」甘南苦口婆心,分外委屈。

  「噗……」蘇北忍不下去,瞬間破功,「我覺得哥哥和弟弟換成妾身和相公更加貼合你現在的怨婦表情,哈哈。」

  「滾!」甘南伸手摟過他的脖子,「膽子不小嘛,竟敢調戲你哥,目無兄長,你完了!」

  「嗯?」蘇北淡定無比,伸手快速的往甘南腰間摸去,「我倒是要看看是誰要完了。」

  甘南瞬間左扭右繞,甘拜下風。

  兩人一路打鬧,回到公寓已經九點。

  甘南洗好澡百無聊賴地看電視,手上無意識地給手機解了鎖,發現有好幾條短信和未接電話。

  ——到Z市了麼?

  ——見到蘇北了嗎?

  ——一切順利?

  ——甘南,看到回我。

  署名全是甘正天,未接電話自不必說。

  甘南正要編輯短信,卻接到董菲妍打來的電話。

  ——小南,你到了沒跟你爸爸說一聲嗎?他電話都打在我這兒了。

  ——噢,董姨,我剛看到。

  ——誒……你們倆啊,你爸爸也給小北打電話,怎麼也沒人接啊。

  ——蘇北把手機落在家裡了。

  ——那你趕緊給你爸爸回個電話報平安啊……別的不說,你出遠門,家裡人總是會擔心的。

  ——嗯,知道了。

  甘南抿了抿唇,掛了電話就開始編輯短信,可能今天被蘇北母子二人之間溫馨和睦的相處所觸動,一條短信刪刪寫寫了十多分鐘,終於發了出去。

  ——我到了,很好。手機開了靜音沒看到,你放心。

  回信幾乎是馬上就到。

  ——那就好,別怕花錢。

  果然是甘正天的風格,甘南以前總是嫌他唯一對他的關心就是給錢,現在長大了多少有點明白,這大概是這個男人笨拙又唯一的表達方式。

  「我好了。」蘇北穿著睡衣走出衛生間,「還看麼,十點了,你旅途勞頓,早點睡吧。」

  「嗯。」甘南也覺得有點困頓,隨著蘇北進了臥室。

  蘇北的臥室不大,床倒還好,寬一米五,兩個170多身高的男生都不算壯實,睡來也不會擠。

  公寓所在的住宅區離街道有一定的距離,大多是本地人以及老年人居住,此刻十分安靜。

  兩人並頭躺好,一時無話。

  甘南模模糊糊地聞到對方頭髮傳來的洗髮露的香味,覺得很是好聞。他莫名其妙有點緊張,這是他們第二次同床共枕,陌生的環境讓人既興奮又緊張。

  蘇北睜著眼不知道視線落在何處,他長那麼大唯二的兩次經歷,對象都是甘南,不過這次他好歹穿了睡衣,倒是自在很多。

  「我睡不著了……」甘南懊惱地喃喃道。

  「別瞎想八想的就能睡著。」蘇北閉了閉眼,感覺心跳有些快。

  「我哪有瞎想……」甘南反駁,「你是不是洗髮露抹多了,熏死我了。」

  蘇北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還沐浴露抹多熏到我了。」

  「嘿嘿,哥也覺得自己很香,今天都洗了兩次澡了。」

  「自戀。你別逼我回憶剛接到你的時候,你身上的臭味。」

  「你妹,我下車前特地去衛生間把身上擦了一遍的好麼。」

  蘇北暗笑,難怪二十多個小時只有淡淡的汗味,只是想到他擠在火車狹窄的衛生間裡清理的情景又有些心疼,想要接話卻不禁沉默了。

  「活該,非要坐火車,甘少爺怎麼不乘飛機。」

  大概是沉默得有些久,甘南帶了點睡意,聲音很輕地回答:「誰讓你死倔,當初給你買機票不肯,那你坐火車過來,哥當然也能坐火車……不過真的好累啊,屁股都要顛成八瓣了…車上人好多,還差點被偷了錢包,後來我就不睡了……還有,鄰座那個男的特別臭……」說到最後幾不可聞,虧得蘇北湊近了他才聽得清楚。

  這是清醒的甘少爺肯定不會說的經歷,只有在半睡半醒間才能被蘇北詐出來。

  可惜,詐是詐出來了,聽著卻更是難受。蘇北不願意甘南幫他付機票的錢,他自己倒不是沒這個錢,只是母親還在創業初期,總歸能省就省。

  甘南不一會兒就側向蘇北這邊沉沉睡去,於是他才輕聲開口道:「傻子,我訂的是軟臥啊,你卻偏偏要犯二較勁……」

  蘇北在昏暗中伸手,勉強找到對方的臉部,實在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上一把,只想把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傾瀉出來,偏又怕沒輕沒重吵醒了對方,舉了半晌,還是放下了。

  他伸手拉過空調被,將二人半身蓋住,順勢手掌落到甘南背上,從上到下來回輕撫了幾遍,最後從他勁瘦的腰上掠過,心裡的情緒終於得到緩解。

  「晚安。」蘇北輕輕說。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7

  27

  第二天難得是個多雲的日子。

  甘南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面向他睡著的蘇北。此時天光大亮,大概是七八點的光景,夏日明媚耀眼的日光透過窗簾投射進來,對方平和安靜的睡容清晰可見。

  甘南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情大好。惡作劇般伸手捏住了蘇北的鼻子,果然不過多久,他就皺著眉「唔」了一聲就要醒轉。

  「幹嘛……」蘇北睜開眼,愣了幾秒才打開了他的手。

  「起床啦。」甘南半撐著頭,饒有興味地看他。

  蘇北沒搭理他,重又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已不見半分睡意。又像是才意識到打擾他好眠的罪魁禍首,伸手捏住甘南的臉頰輕輕扯動,「小樣,吵醒我那麼開心?」

  甘南心情好全不在意,被人扯了臉還對人笑瞇瞇地說:「難得看你比我醒得晚,我當然要履行叫早的職責。

  「……起床吧,看想去哪兒玩。」蘇北放手,看到他白皙的皮膚赫然留了一塊紅印,煞是可愛,於是又摸了摸,倒是把昨天晚上想做的事給做了。

  「哥皮膚好摸吧?」甘南感覺到對方的流連,得意洋洋,搖頭晃腦道,「沒辦法,天生麗質~」

  「是啊美人,趕緊洗漱去吧。」

  兩人一頓笑鬧,待洗漱完畢,才看到飯桌上擺好了早飯,還有一張字條。

  大意就是董菲妍恰好要出差兩天,建議他們去海灘邊住兩天,順便附了路線。不可謂不貼心。

  於是甘南蘇北在享受完一頓美美的母親牌早餐之後,就簡單收拾了兩個背包,按著路線出發了。

  奧西海灘是Z市最大的海灘,在全國都排得上名。

  大概因為不是週末,加之暑假即將結束,海灘上的人不算太多,三三兩兩都是小孩子在嬉笑打鬧。

  他們先去附近的小木屋訂了房,雙人間240。屋內很乾淨,裝修風格也有些小清新。

  二人把背包放下,只拿著兩瓶水就出了門。

  「難怪盛欣然老是說要看海……」甘南感歎道。

  澄澈的海面折射著日光,粼粼的波光閃爍,海天均是乾淨的藍色,放眼望去,沒有邊際。

  「嗯,是挺美。」蘇北附和,「脫鞋走走?」

  「好啊。」

  於是兩人拎著鞋沿著海水蔓過的海灘開始提前散步。

  「以後老了就找個有海的地方定居。」甘南只覺得腳丫子浸在偏涼的海水裡,分外舒服。

  「是不是覺得海水涼涼的很舒服?」蘇北答非所問。

  「對啊……」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沙子溫度這麼高,海水卻這麼涼快?」

  甘南以為他要講個故事,側耳傾聽。

  「因為沙子的比熱容比較小,吸收的熱量一樣的情況下……」蘇北一本正經地解釋。

  甘南:「……」

  「真的,晚上的時候你可以驗證一下,那個時候保證是沙子比較……」他對甘南的臉色視若未睹。

  「我,去。蘇北我說你敢不敢有點情趣?!」甘南咬牙切齒。

  蘇北無辜地眨眨眼:「我在順帶幫你複習一下物理知識。」

  「我謝謝你全家!」

  正說著話,身後有人撞了上來。

  蘇北下意識地轉身扶了一把,低了頭才看到是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

  「小希……叫你別跑那麼快。」大概是孩子的父母跟了上來,伸手拉過小孩子,然後抬頭沖兩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希,謝謝哥哥。」

  小孩子長得十分可愛,留著西瓜頭,眼睛又大又亮,一眨一眨地望著二人,奶聲奶氣地說:「小希謝謝哥哥。」

  「不用謝,下次小心點別摔著了。」蘇北俯身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又起身對著孩子的爸媽微笑著點了點頭。

  甘南在一旁看著小孩子不停地偷偷瞄他,又是好奇又是尷尬。

  大概孩子的父親也發現了,抱起兒子打趣道:「小希老是盯著那個哥哥看幹嘛呀?」

  小希有些害羞地對甘南笑笑,扭捏著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有點興奮地說:「哥哥的衣服和小希一樣!」

  眾人一愣,倒是蘇北反應過來了,推了推甘南讓他轉過身,只見白色t恤背後是一個藍色的機器貓,確實是跟小希身上的小背心上那個叮噹貓一樣。

  甘南第一次接觸小孩子,覺得挺可愛的,於是笑瞇瞇地開口:「哥哥是大叮噹,你是小叮噹。」這件衣服是不知道哪次生日盛欣然送的,是他難得的淺色t恤,想著天氣炎熱就帶了過來。

  小叮噹聽了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點頭,毫不吝嗇地給了大叮噹一個笑容。

  孩子母親拿出手帕給小希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笑吟吟地說:「小希跑那麼快是不是要追大叮噹呀?」

  小孩子認真地點頭:「是啊!看到了大叮噹!」

  一旁孩子父親同蘇北攀談起來,得知他們是外地學生,第一次來旅遊,於是十分熱情地要做導遊帶他們去玩。

  甘南蘇北對視了一眼,覺得自己瞎走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當下就決定跟著他們走。

  小希的父母都姓王,於是二人就稱呼他們為王哥王姐。

  王哥聽了他倆的名字,玩笑道:「哈哈我們四個湊一起東南『西』北都有了。」

  小希聽了連忙扳過爸爸的腦袋,認真地糾正道:「爸爸爸爸,小希的希不是那個西!」大概是家人教過簡單識字的緣故,小孩子說得擲地有聲,信心滿滿。

  童言無忌,最是有趣。

  笑鬧之間,就到了景區處。王氏夫婦非常好客,不由分說就幫兩人把票給買了,二人無法拒絕,只好互相看了一眼,決定別的地方再還就是。

  剛進景區,碰到兩對情侶邀請他們五人玩排球,大人們還沒答應,小希就推著父親要下地,不過他被教得很好,雖然眼睛滴溜溜的全是嚮往,嘴巴裡還是嘟嘟囔囔地說:「爸爸媽媽,哥哥,大叮噹哥哥,我們去玩球球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兩個大人兩個半大人全被他的小模樣萌翻了。

  甘南和蘇北從沒有碰過排球,發球掌握不好力度,幾次之後對面的一個男生就勾著網衝他倆喊:「嘿!哥們兒,咱能輕點不?我家那位沒一次能接到球都快跟我鬧了。」

  另一個男生也摟著女朋友的肩附和:「是啊,還掐我……真是的,掐我就能接到球?」

  兩人窘迫,趕忙開口:「不好意思,第一次玩下手沒輕重。」

  眾人善意地笑笑都表示沒事。

  「男的力氣大,你們大概用一半的力道就行了。」王哥建議道。

  於是,重新開始。

  王哥業務熟練,人也高,就站在往前扣殺,王姐力氣小一點,就當個二傳手。

  甘南蘇北兩人就負責接發球,兩人雖然是新手,但是王姐的二傳手當得十分敬業,每次托舉球的位置都讓兩人使力使得很順暢。

  對面兩對情侶配合順暢,這邊一對夫妻自是不必說,然而甘南和蘇北卻更是讓人跌破眼鏡的默契。

  其實很好理解,情侶中男生總會照顧女生一點,如果來球衝擊力很大,就算離得遠怕也是要趕過去接,而甘南蘇北卻沒有這種顧忌,誰能接就誰接,乾淨利落。

  不過,還是沒能特別成功地進行你來我往,循環往復。

  因為小希不肯呆在一邊觀看,非要站在中心位置,看到球來就顛顛地跑過去,他們都怕撞到他,速度一慢就錯過了接球時機。而小希每次都因為接球撲倒在地,昂著頭看著一旁的球球,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全是疑惑,大概在深思怎麼就每次都差一點碰到球球呢?有兩次,甘南都替他疼了,他卻沒哭,摔倒了就蹭蹭蹭地站起來,揉揉發紅的膝蓋,撿起球屁顛屁顛地遞給他的大叮噹哥哥——他怎麼可能知道規則。

  好在大家也有是業餘的玩樂而已,看到小朋友天真可愛的傾情表演,也當作一樂了。

  這樣悠悠閒閒地玩了快一個小時,王姐終於看不下去小希的自虐行為,正好眾人也有點累,於是就此結束。

  中午吃了一頓鮮味十足的海鮮,略作休息之後見日頭不大,五人決定乘快艇游海。

  「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王姐看著兒子坐在對面兩人之間,嘰裡咕嚕地講個不停。

  蘇北看著大小叮噹聊天聊得開懷,聞言笑道:「是啊。」抬頭看了看他們,只見男人環著女人的肩,自是一番不為外人道的親暱,於是又說,「王哥王姐的感情也很好啊。」

  「嘿嘿,我們可是我們小區有名的模範夫妻。」王哥自豪道。

  「爸爸有時候還不讓我跟媽媽一起睡!」小希j□j來,很不滿地對兩個哥哥抱怨。

  眾人莞爾。

  王哥尷尬,把兒子一把擰過來,輕輕打了打屁股:「臭小子!還會告狀!」

  小希哼哼,被王姐接過,摟在懷裡拍了一陣就睡著了。

  「海風真舒服……」蘇北輕輕說。

  甘南偏頭瞥了他一眼,嘲諷道:「你知不知道海風為什麼這麼舒服啊……」一聽就知道是為了報復上午的事情了。

  「噢,為什麼?還望哥哥給弟弟解答一番。」蘇北挑了挑眉,篤定他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非得逞強的甘南:「……」

  「嗯?」

  「百度去。」說罷轉頭只看著碧藍的海水。

  蘇北微笑,偷偷伸手鞠了一捧海水撲到甘南臉上。

  「……」甘南看了眼睡得嘴角流出口水的小孩子,十分無奈地選擇嚥下這口氣。

  不過,一點點教訓還是可以的。他揚唇笑了起來,然後伸手摟過蘇北的肩膀壓向自己這邊,迅速埋頭到對方肩窩裡。

  蘇北瞬間感覺到肩上的濕意透過衣服傳來,自討苦吃啊。不過既然「溫香軟玉」在懷,那就不客氣了,於是他抬手按住對方的背,像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似的悠悠閒閒地拍了拍。

  對面的夫妻倆看著蘇北拍背的手法頗有幾分哄小孩的架子,被逗得無聲笑了出來。

  「唔……」小希在母親懷裡翻了個身,砸吧著嘴又睡過去。

  此刻海風習習,碧波蕩漾,水天一色,當真是浮生偷得半日閒。

  晚上,在二人的堅持下,由他們做東,請一家子吃了燒烤。

  「你們兩個孩子真是的……」王姐一邊撒調料一邊數落他們。

  蘇北幫忙翻動烤串,笑道:「門票你們買的,中飯也是你們請的,晚上還讓你們來我們都不敢吃了。」

  「你們還是學生,我們也算長輩嘛。」王哥把架子上烤熟的移到盤子裡,然後重新添些新的。

  「我們請小希吃總行吧?」大叮噹手裡拿著托盤往回走,身後跟著小叮噹。

  沒聽明白的小希拽了拽甘南褲子,眨巴著眼甜甜地說:「小希謝謝哥哥!」

  眾人再次被他逗笑。

  蘇北把烤好的雞翅遞給小希,給了甘南一串烤魷魚。

  「弟弟真體貼。」甘南吃得齜牙咧嘴。

  王哥拿過唯一一瓶啤酒給自己倒滿,然後舉杯道:「咱們相遇也是緣分,你倆都小,拿飲料跟我喝一個。」

  「別,我倆雖小,但一杯酒總是能喝的。」甘南伸手拿過啤酒,不顧對方的阻攔就要倒入杯中。

  蘇北拿過王哥的杯子,又給他倒了一杯飲料,笑道:「王哥,我們敬你,你們等會兒還要開車回去,還是別喝酒了。」

  「不是,我做大哥的,怎麼可以……」他看著手裡的飲料,頓時傻眼。

  「王哥,今天真開心,干了!」二人趁他反應不過來,與他碰了碰杯就將啤酒一飲而盡。

  王姐給小希擦完嘴,把啤酒瓶拿到自己這邊,笑得不容拒絕:「好啦,他們哥倆也是好意,你就別喝了。」說完就轉過頭看二人,溫和又帶著人母的強勢:「你倆都是未成年人,只此一杯啊,可不准再喝了。」

  小希啃完自己的雞翅,插話道:「什麼好喝的,小希也要喝!」

  蘇北好笑地摸摸他的頭,又給了他一個烤饅頭才堵住他的嘴巴。

  這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笑聲不斷。

  作者有話要說:內容提要來自HJJ = = 的評論 概括得十分全面-3-

  ☆、chapter28

  飯後,王哥王姐拉著蘇北細細講了還有哪些好玩的地方,而小叮噹就在一邊依依不捨地同大叮噹告別。

  送走了他們,看時間還不算晚,二人決定去吹吹海風散個步。

  「看不出來你挺有小孩緣的嘛。」

  「那是~」甘南得瑟地笑,「我看你晚飯的時候老給小希遞東西,怎麼著?想討好人家呀?可惜,沒哥魅力大啊……」若是有尾巴,大概已經搖上了天。

  「……」蘇北哭笑不得,「什麼討好人家,那我遞給你的東西更多吧?怎麼不說我想討好你呢。」

  「那是咱倆感情好的見證。」甘南勾過他肩膀,厚顏無恥地說。

  蘇北拍掉他的手,「我一身味道,離我遠點。」他剛剛是燒烤主力,離得近自然沾得多。

  「沒事沒事,我不嫌棄你。」

  「……」蘇北只好不再管他,默默蹲下身撿起一個貝殼。

  「喲,你這是忽然想詩情畫意了?」甘南看著對方手上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的小貝殼,調笑道。

  「好歹來了趟海邊,總是要帶點特產吧?」他一向沒有「情趣」這根線,此舉不過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所致——XXX到此一遊。

  「也是啊,哥跟你一塊找。」只是偶爾被感性思維牽絆住的甘南此刻無疑理智得很。

  於是二人就看似有情趣實則非常無聊的開始找貝殼。

  「這顆帶給盛欣然,特別丑哈哈。」

  「又找到一個!呀,碎了一塊,沒事給劉遠!」

  「這個漂亮,給董姨帶回去。」

  「哇這個好大……」

  甘南絮絮叨叨,蘇北忍不可忍。

  「你給老子安靜會兒!」

  兩人大大小小找了十來個貝殼,心滿意足地回木屋去了。

  洗好澡也沒什麼精力進行娛樂活動,於是關了燈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大概是木屋離得近的緣故,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潮漲潮落,海水扑打沙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絲絲縷縷卻又聽不真切,讓人恍然感覺像是身在另一個空間。

  「等咱們老了,就在海邊弄個小木屋定居。」蘇北輕聲說。

  「我上午就說了,你還不理我……」甘南抱怨。

  「你說咱們老了還在一起麼。」

  「必須在啊,咱們考一樣的大學,以後工作了房子買到一起,退休了就來海邊。」甘南閉著眼在腦海裡勾畫未來的藍圖,美得他微笑起來。

  蘇北隨著他的描述一寸一寸地在心裡想像,只覺得太過美好,美好得讓人都不敢想,只好玩笑道:「你想得真好,說不定你考試一失常,我們就拜拜了。」

  「你看你又來,真沒勁……」甘南翻個白眼,咬牙切齒道:「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再努力!再說了,萬一高考那年數學不難英語難,就輪到哥跟你說再見了好麼。」

  蘇北恍恍惚惚覺得自己笑了起來,心裡的話就這麼不經意地漏了出來:「你捨得麼。」

  甘南聽到他帶笑意的聲音,只覺得跟平常不大一樣,輕得好像一根羽毛拂過心間,卻又真真切切全聽在耳中,於是他也低低笑了:「當然捨不得……」

  說完俱是沉默,安靜的木屋內好像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辨。

  不知道過了多久,甘南回過神來,只覺兩頰發燙,掩飾般地開口:「所以你開學後記得單詞量要增加!」

  「唔……」蘇北翻了個身,似是而非地應了一聲,竟是已經快睡著了。

  甘南惱怒起來,心想你害我窘迫尷尬,自己倒是安穩地睡了,當下輕聲下床,慢慢湊到對方床前俯身看他。

  海邊沒有路燈,所以屋內一片黑暗,他努力分辨了許久,才感覺對方的臉是面向自己的,於是心癢難耐地伸手摸到對方臉上,輕觸到的一瞬間耳邊配合地響起那句「你捨得麼」,恍惚間感覺只覺得手裡像是觸電了似的,他趕忙抬手,心慌意亂地躺回自己床上。

  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最後還是懷抱著美好的未來藍圖睡著了。

  第二天他們把剩下的幾處景點逛了逛,下午就回了家。

  剛到家把東西放下,蘇北正要把兩人的換洗衣物拿去浸泡,手機卻響了。甘南拿起衣服往衛生間走,示意他去接電話。

  來電顯示是S市的陌生電話,蘇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起來。

  ——蘇北蘇北。

  果然還是應該不接的,蘇北扶額,無奈地開口。

  ——劉心妍,有事麼。

  他已經不用問對方是怎麼有他號碼這件事了——肯定是劉遠無誤。再次躺槍的劉遠表示他推脫了快一個暑假現在才堅持不住已經仁至義盡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想補請你一頓飯。

  電話那頭的少女羞紅了臉,聲音清脆悅耳。

  ——月末,不用了。

  蘇北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如甘南所說,不解風情的冷淡木頭。

  ——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本小姐要請你就是要請你!

  劉心妍被三番兩次拒絕,終是忍不住惱怒道。

  ——我們不過普通同學,真的不需要。

  ——你,你……

  ——我還有事,如果你沒其他事的話,我就掛了。

  ——你這人,喂,喂!

  ——再見。

  蘇北毫不留情地掛斷。

  他自認從不是一個耐心十足,溫柔善良的人,劉心妍如此糾纏,一兩次他還能維持笑容客氣地委婉回絕,而今至此田地,他非但不會有半分拒絕的愧疚,只恨不得此事早日解決。

  蘇北思索了一番,給劉遠去了一條信息。

  ——我沒有談戀愛的想法,也從不想跟劉心妍有更深的交往,希望她明白我的意思。

  「怎麼不等我自己洗。」蘇北走到衛生間的時候,甘南正好擰乾最後一件衣服。

  「別感動,哥順便而已。」甘南拿起盆往陽台走,順口問:「誰的電話?」

  「劉心妍。」蘇北跟在他身後,答得漫不經心。

  甘南腳下幾不可見地頓了頓,把盆擱在一旁,拿起衣架套衣服,可有可無地「哦」了一聲。

  「說補請我吃飯,我給拒絕了。」蘇北一邊幫他,一邊隨口說,忽然又福至心靈地補了一句,「我讓劉遠幫我表達清楚我的意思。」

  甘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的意思?你的什麼意思?」

  蘇北一本正經地說:「明知故問,當然是拒絕,難不成接受麼。」他說完忽又笑開,「南南小朋友你不是吃醋我魅力比你大吧。」

  「給你一根中指。」

  「別吃醋別吃醋,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鑒哈。」

  甘南心裡挺開心,懶洋洋地說:「滾一邊兒去,哥哥後宮佳麗三千。」

  蘇北聞言做出西子捧心狀,哀怨十足地說:「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喲呵不錯嘛。」甘南瞇眼看他偶爾的抽風耍寶,「文學造詣最近提升不少嘛。」

  蘇北得瑟地挑了挑眉,看他眉眼間全是輕鬆的笑意,心裡莫名其妙鬆了一口氣,開心起來。

  董菲妍是在傍晚五點左右到的家,她提前打電話問了蘇北,得知兩個孩子在家,特地去菜場買了菜。

  飯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小南多吃點,我聽小北說你愛吃這個。」董菲妍夾了一筷子蒜苗炒肉給甘南。

  甘南連忙拿碗去接,嘴裡道:「謝謝董姨,董姨我自己來,你們也吃。」說著,給二人各夾了幾片水煮牛肉。

  「誒你們倆就自己吃吧,夾來夾去不衛生。」蘇北看不下去,後面那句自然是玩笑。

  「這孩子,你還嫌棄你媽?」董菲妍一邊往兒子碗裡夾番茄炒蛋,一邊數落他,「還不衛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給你慣出來的怪毛病。」她自是知道蘇北的小潔癖。

  「媽……我哪兒敢嫌棄你。」蘇北悻悻地趕緊把番茄炒蛋給吃了。

  甘南在一旁笑得開心:「你別說,你那潔癖不止一個人跟我說過了……還記得上次在冷飲店遇到劉遠嗎?他不是拿我的蜂蜜茶喝了一口麼,當時齁死他了他都不敢拿你的飲料沖一衝味道。」

  其實蘇北表現得沒那麼明顯,只是男生之間本就不注意這種,尤其宿舍裡誰要是渴了拿別人杯子喝一點也很正常,偏偏蘇北的杯子被別人拿來喝水,他必然默默拿去用洗潔精洗個五六遍,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知道了他的怪毛病,不過也沒在意就是了。畢竟關係都不錯,這些小方面注意一下就行。

  「我不嫌棄你就不錯了。」蘇北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也能接受跟甘南共喝一瓶水了。

  董菲妍笑瞇瞇地看著倆孩子拌嘴,等他們消停了才又開口:「再過兩天,你們就要回去了。小南啊,小北就麻煩你了……」

  甘南趕緊放下碗,認真地對她說:「董姨你千萬別客氣,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小北!」

  蘇北不想讓母親難過,接話岔開:「是啊,媽,你就放心吧,再說了,都是我在照顧甘南,你不用麻煩他……」

  甘南瞪他,卻因為事實啞口無言。

  董菲妍曲起食指給了蘇北一個力道柔和的爆栗,語氣溫柔地責備道:「你說話真不客氣,好好和小南相處,聽話。」

  蘇北揉揉頭,不在意又認真道:「知道了,放心,媽。」

  兩天後,董菲妍就開車把二人送去了機場。

  到了大廳辦完登機手續,甘南便自動自發地拎了兩個包坐到了一旁。他雖然因為家庭環境對人情世故不太通透,但他對自己認定的人十分在意,所以知情知趣給母子二人留出單獨的告別時間。

  「小北,回S市之後,好好唸書。」董菲妍伸出手幫兒子整了整襯衫的衣領,聲音裡滿是不捨,「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省錢,要吃啥喝啥自己買,啊。」

  蘇北抿著嘴不住點頭。

  「哎……小北啊,媽對不起啊……」董菲妍忍不住,還是紅了眼眶,但這些年到底讓她變得堅強堅韌了許多,她死死抿著唇,不讓眼淚落下。

  「媽,說什麼呢。」蘇北攬住母親瘦削的肩膀,寬慰道,「你放心,平時都住宿,放月假去甘南家住,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的,我過得很好。倒是你,別太拼了,不要老是熬夜,跟人談生意少喝點酒。人手不夠就去找點人。咱慢慢賺錢,不著急。」

  董菲妍勉強穩住情緒,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我知道,你少操心我……今年過年我回S市陪你,咱們請小南還有他爸爸吃個飯,謝謝他們對你的照顧。」

  「嗯,好。你放心,甘南對我真的很好,你也不用覺得麻煩他,我們是好兄弟,感情好,不用這麼見外。」蘇北笑道,他這樣的人恨不得跟人客客氣氣隔出千丈距離,能夠這麼說,是真的把甘南放在心底至親至愛的位置了。而且,他心想,甘南對他好,他也會對甘南好,並不需要母親做出回報。

  「你好好的,我在這邊就放心,媽答應你,再多兩年,讓生意上了軌道,媽就常常回去看你。」董菲妍跟他保證完,又衝不遠處偶爾朝這邊看得甘南招了招手。

  「董姨。」甘南慢跑過來。

  「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們準備準備過安檢吧。」董菲妍輪流抱了抱兩個孩子,囑咐道,「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啊,聽到沒?」

  二人齊刷刷點頭,再依依不捨,最後也告別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9

  高二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到來了。

  一中今年文理科人數差不多對半分,總共十四個班,七個奇數班是理科班,其中四個物化班,三個物生班。按照傳統,學校分了四個實驗班,分別是物化一班,物生三班,史政二班,史地四班。

  甘南蘇北兩人高一的期末考發揮超常都在120左右,刨去選擇文科和物生的人,他們到底是擠進了物化一班。

  最有趣的是,他們宿舍八人,因著良好的學習氛圍,成績都蒸蒸日上,最後分班完畢竟然只有兩個人選擇了物生,於是宿管也懶得給他們調換寢室,只讓那兩人搬去班級宿舍,加之一班其他男生也都正好住滿,於是他們307剩下的六個人就此霸佔了八人寢。

  其實真要對比起來,高二的上半學期,遠比高一來得輕鬆。

  分班之前,他們要學的九門課幾乎都算主課,一天八節課排下來除了語數外天天都有,其他的課基本就是輪著來,晚上三個小時的晚自習時間差不多要做至少7門課的作業,作業再少都做得夠嗆,積少成多就是這個道理。

  而今,主課只有語數外加物化,眾人都覺得鬆了口氣。

  「聽說了麼?再過一個月課表又要變了。」課間的時候,劉遠轉過頭跟甘南閒聊。

  物化一班的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張老師,她看著不苟言笑,但熟悉之後才發現是一個很好相處的老師。就像他們現在的座位,開學第一天,張老師就板著臉聲調平平地說:「你們座位自己解決,我只有一個要求:按照身高高低排。我不希望以後有人來找我說看不見黑板。」

  聞言,甘南語氣怪異地對蘇北說:「喲,那哥就得坐你前面了。」

  這話其實積怨已久,他們高一量身高的時候,甘南一米七五,蘇北一米七四,誰知等到高一結束的時候,蘇北長到一米七九,而甘南一米七七。甘南對被反超的兩公分十分怨念,心想肯定是自己天天讓他喝牛奶的功勞。偏偏一邊不爽,一邊還是天天給他喝,不過他也終於開始重視一直被自己嫌棄有奶腥味的長高神器了。

  「你確定?」蘇北只挑眉看他,神色十分篤定。

  於是甘南敗下陣來,這麼難得的可以做同桌的機會,怎麼可能放過。2公分的身高差自己多喝喝牛奶補回來就是。

  劉遠比二人略矮一些,於是跟夏清文做了他們的前桌。

  說起夏清文,自從甘南上次跟他解釋清楚之後,他也終於不再整天挑釁甘南了。但是他生來脾氣不太好,加之成績很好總有一種傲視眾人的清高感,宿舍裡的其他人跟他都不大熟絡,倒是劉遠這貨跟誰都能樂呵,於是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兩人成了關係還不錯的朋友。連帶著甘南蘇北對他的印象也改觀了不少,畢竟人身為語文老師的兒子,語文成績確實不錯,給了他們不少幫助。

  「你不就聽夏清文說的麼,得瑟什麼。」甘南慢悠悠把下節數學課要用的東西放好,頭也不抬地諷刺道。

  蘇北的數學成績當仁不讓是數一數二的,再加上在老師眼裡性格不錯很是負責,所以被數學老師選為課代表,現在去了辦公室拿批改好的卷子。

  要說高中每天寫的最多的是什麼,那甘南可以肯定的說:名字。高中的作業不像初中,全都是卷子,每天的作業至少五張試卷,平時英語默寫發的也是一張A4紙,更不用提什麼隨堂小練,還有中午的填空練習,七七八八一天下來至少要寫十來個名字。

  「我上個課間說的,他能按捺住一節課不錯了。」一旁的夏清文也半偏過頭加入話題。

  「課表怎麼說?」

  「再過一個月,每天就留三門主課,其他的課都上咱們沒選的那個四門。」劉遠聲音不小,成功吸引了教室裡大部分人的目光。

  蘇北這時發完了卷子往回走,插話道:「這麼早就奮戰小高考?」

  夏清文靠著椅背不屑地撇嘴道:「是啊,你們是沒看到教導主任的樣子。」他見兩人都饒有興趣地看向他,難得有了耍寶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極力模仿那個普通話極不標準的半禿頂老頭,「董學們,小高考滴五分似都麼總要,你們笑得嗎!唔們八能輕四它,要從西在就開寺努力起來!」頗為抑揚頓挫。

  眾人聞言都笑得不行。

  他們雖然已經高二,但對高考仍然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而且,他們身為物化一班的一員,多少有些天之驕子的傲氣,認為不過五分而已。

  年少無知,總是如此。

  上課鈴聲響起,眾人各回座位,慢慢安靜下來。

  「錢老師說你最近作業正確率很高。」蘇北一邊拿數學書,一邊輕聲對甘南說。

  甘南頓了頓,才笑著看他,調侃道:「是不是與有榮焉?」

  蘇北一本正經地說:「小弟才疏學淺,聽不懂。」

  「……」甘南瞪他正要說話,卻見錢老師跨步而入,只好悻悻地住了口想著下課再報仇。

  中午吃過飯,睡了一覺之後,總算迎來了一周兩次的體育課。

  學校不知是怎麼想的,把物化一班的體育課和史政二班安排在一起,一個和尚班一個尼姑班,每次一塊上體育課總有一種若隱若現的荷爾蒙飄蕩。

  蘇北作為班裡第四高,慣常被體育老師指揮去器材室拿籃球。

  「嘿,每次上體育課我心裡那個高興啊。」體育委員叫周濤,是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此時看著操場另一邊的二班,聲音美得都飄了。

  「高興個屁啊,只能遠遠看一眼,又沒讓一起活動。」另一個男生眼睛瞟著女生們,嘴裡抱怨道。

  「你們真是沒出息,不就幾個妹子麼……」王學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和蘇北一個宿舍,言語十分熟絡地說,「人蘇爺經常跟盛欣然吃飯也沒見他像你們那麼不淡定。」

  總是躺槍的蘇北淡定地笑了笑,平靜道:「她跟甘南熟麼,我就沾沾光。」

  說話間到了器材室,只見三個女生在裡面拿羽毛球拍。

  也不知道二班是怎麼想的,總共就5個男生還不好好利用,體育委員也選了個女生。不過倒是也有好處,每次姑娘們來借器材,大叔總是溫溫和和任他們挑。

  「嘿,蘇北。」手裡拿了兩桶球,盛欣然轉身就看到了他,笑著跟他招呼。

  女生穿著一中的淡藍色校褲,上身穿了件簡單的白色襯衫,此刻挽到肘部,露出瑩白纖瘦的一段手腕,頭上紮了個乾淨利落的馬尾,眉眼彎彎,面容姣好,身姿娉婷,果然當得起校花的稱號。

  蘇北好笑地看著眼冒愛心的兩個同伴,淡笑著打了招呼:「怎麼你來拿器材。」

  「偷懶呀,來拿這個就不用跑步了。」盛欣然眨眨眼,頓時俏皮可愛得再次秒殺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兩人。

  蘇北莞爾,也不再說話。倒不是關係淺淡,實在是自己這邊還有兩個「草癡」,而盛欣然身邊站著的另外一個女生盯著他的目光,他多少有些頭皮發麻。

  盛欣然自然是看出來了,挑眉笑道:「那我們先走了。劉心妍,你別發呆呀。」她當然是故意的,劉心妍處處與她作對,她大多都不理了,但是好機會就在眼前,她怎麼可能就此放過?畢竟劉大小姐癡纏蘇北,在小眾的圈子裡已經不是秘密了。

  劉心妍自看到蘇北就盯著他,自從上次電話裡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再加上堂哥委婉又不留情地轉達了蘇北的意思,她就算對蘇北再有好感,也不會再做出什麼丟臉的事了。偌大的校園,刻意想要躲著什麼人,再簡單不過。

  只是,眼前的少年就像他所穿的淺色襯衫一樣,讓人覺得乾淨又溫暖。

  她神色複雜地一寸一寸看過他的整個人,挑起眉就鋒利的眉眼,挺直的鼻樑,線條流暢、輪廓分明的下頷,還有他唇邊總是維持著甚至連此刻看著自己也清晰可見的溫和笑意。

  「走吧。」劉心妍收起全部的心緒,緊了緊手裡抱著的拍子,也沒去搭理盛欣然的調侃,高昂著頭先走了出去。

  蘇北讓開半步,待他們都出來,才和三個男生一塊進去。

  「蘇北你是不是跟那個女生有什麼往事啊?人家看你的眼神夠哀怨啊。」周濤笑得猥瑣,伸手想去搭對方的肩膀。

  蘇北不留痕跡地附身拿去球,又走了幾步避開,才淡淡開口:「能有什麼往事,又不是熟人。」

  王學文揚眉沒有說話,他多少知道一些,卻沒料到對方竟然對一個堅持著追他一年之久的女生如此冷淡。不過他又釋然地笑笑,同住一年,他又怎會不知道,蘇北除了對甘南,哪裡還對誰熱絡過。

  一旁的大叔看不過眼他們挑挑揀揀的樣子,罵道:「臭小子,趕緊拿了走,挑什麼挑?!」

  四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調笑,於是趕忙拿了球往外走。

  回到場上,大家正好做完熱身運動,體育老師大手一揮說了句「自由活動」就背著手晃回了辦公室。

  於是一班的學霸們三三兩兩地回教室苦學去了。

  場上剩下的男生大概還有二十來個,按照慣例自行分了隊。

  甘南這邊自是有蘇北、夏清文、劉遠和王學文,他們也算是固定搭配了,其中劉遠算玩得最好,就由他作為隊長,而另一邊則是周濤做了隊長。

  劉遠本身的性格和身高決定了他當仁不讓地成為控球後衛,甘南的爆發力不錯所以當了小前鋒,而蘇北命中率不高但反應快耐心又好用來防人最適合不過,所以被指派了大前鋒的工作,夏清文準頭和穩定性都不錯就當了得分後衛。而王學文身高最高自然作為中鋒上場。

  五人雖然身高體格明顯不夠,不過好在默契度不錯,上半場配合下來倒是也能跟周濤帶領的大個子隊打個平手。

  期間,二班也解散了,於是女生們三五成群地坐到了操場邊看他們打球。

  這下五人就被壓著打了,周濤隊的男生被女生仰慕的目光一看,頓時雄性荷爾蒙爆發,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得分後衛和小前鋒都快為了誰投球打起來了——沒辦法,誰投進了女生們必然甜美地道一聲「好厲害」。

  垂死掙扎到下課前5分鐘,甘南擺了擺手示意不玩了,大家一看時間差不多了也都同意了。

  於是他們五人一行勾肩搭背地朝學校的小賣部走去,剛運動完需要買個冰水爽一爽。

  「我操這幫孫子,下半場打得真兇殘!」劉遠整個人靠著夏清文身上,累得直喘氣。

  夏清文冷哼一聲,道:「都跟幾百年沒見過女的似的。」

  「餓久了的漢子果然難纏……」甘南勾著蘇北的肩膀,鬱悶道:「我腰上挨了周濤一下,疼死我了。」

  蘇北聞言伸手摸了摸:「是這兒?還是這兒?」

  「唔……」甘南皺眉皺得亂七八糟。

  「估計青了,晚上回去給你揉開。」蘇北又輕輕地摸了摸當作安撫。

  王學文搭在劉遠肩上,看著他們笑:「乖,叫你蘇北媽媽給你呼呼就好了啊,南南。」

  甘南瞬間生龍活虎,蘇北看著他似笑非笑,王學文頭皮發麻,慢慢往後退。

  夏清文和劉遠笑成一團,坐看南北二人聯手揍王學文的年度大戲。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防止有人雷受比攻高,特來說明,按我設定最後他倆是南南比北北高一公分的放心~

  ☆、chapter30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轉眼就入了冬。

  「誒喲我去,地理老師又留了這麼多作業?」劉遠甩著手走進教室,路過前桌女生的時候,順手抽了張紙擦手,「今天不是沒有地理課麼,也太過分了吧。」

  「劉遠,你明天必須給我帶一包紙!」許嫻華咬牙切齒地沖劉遠喊。

  理科班的女生大多彪悍,而許嫻華和她的同桌秦憶更是全班十個女生的彪悍之首。

  「嫻華姐別小氣嘛,我不就用了幾張麼。」劉遠擠眉弄眼。

  許嫻華冷哼一聲道:「你天天上完廁所來我這兒抽紙你當我不知道?」

  劉遠被噎住,正在苦思冥想之際,只見甘南蘇北二人手裡各拎著個大袋子走了進來。

  路過許嫻華旁邊時,甘南停下來說:「給我抽張紙?」

  「隨便拿。」許嫻華大方道。

  「誒你怎麼這麼差別待遇啊!」劉遠不平。

  「人家問我了好麼。」

  「他明明也在你不在的時候拿過!」

  被牽連的甘南正拿著紙擤鼻涕,聞言露出紅彤彤的鼻尖,因為感冒有些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她。

  許嫻華瞬間被秒殺,只磨牙對劉遠說:「我樂意給他不行?反正你不能賴!」

  一旁的秦憶磨著指甲插話道:「你當你能跟人家甘南比啊,別廢話了,咱不想傷了你的心。」

  於是三人又是一陣口水仗。

  關於甘南受女生歡迎的原因,其一是甘南跟豪放爽快的女孩子相處比較自在,而這類女生也都能跟甘南做朋友;再加上甘南自身愛吃零食,每次拿到教室來吃都會被分光,他也大方,一點都不介意,於是他在班上女生圈的評價倒是頗高。

  「撐不住就說,我陪你去看醫生。」蘇北拿過甘南手裡的袋子,翻出一件馬夾和一條圍巾,「先把這些穿上。」

  甘南揉了揉還在發癢的鼻子,乖乖地脫了校服,把馬夾穿在毛衣外面,又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慢吞吞地說:「你放心吧,我穿暖和點就行了。」他已經不敢忤逆蘇北了,自從他仗著身體好靠著秋裝硬撐了三天結果感冒了之後,蘇北對穿衣問題已經不給甘南任何權利了。

  這兩袋都是甘正天送來的過冬衣物,蘇北給他打的電話,沒想到他按著甘南的身形給二人各置備了一套。

  蘇北看著他圍得亂七八糟的圍巾歎了口氣,認命地湊近他,重新認認真真地把他給圍了個密不透風才罷手。

  夏清文看他們完事了,才開口說:「甘南你還是注意點,聽說最近感冒的人很多,已經有流感的趨勢了。估計按這個架勢,搞不定人再多就要強制回家了。」

  蘇北蹙眉,已經12月中旬了,臨近期末考各科老師都跟紙不要錢似的佈置作業,再加上小高考就在明年三月份,現在被強制停課,多少有些影響。

  甘南看到他的表情,勉強笑著開口安撫道:「別擔心,我一向身體好的。再說了他也給捎了藥,我按時按頓吃,晚上再出身汗就好了。」

  蘇北目光不減擔憂,緊抿著唇,也只好這樣希望了。

  這天晚上,甘南把為深冬準備的被子全都蓋到身上,打算好好發一場汗。

  蘇北擔心他踢被子,提出跟他一起睡的想法被甘南一口否決。

  「你要是被我傳染了怎麼辦?如果就我不行最後只能回家,那好歹有你可以給我補補課。」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無從反駁。

  於是他只好自行睡下。

  半夜忽然驚醒,摸過手電筒看了眼腕表:3點50。

  蘇北坐起身,慢慢地適應了黑暗,通過外面樓道裡透進來淡淡的燈光勉強看清對方的表情。甘南眉頭緊皺,嘴巴微微張開,大概是鼻子堵塞的緣故,呼吸之間帶著輕輕的小鼾,睡得不很安穩的模樣。

  他輕輕湊近甘南,伸手緩緩落到他的額頭上,摸了摸,好像沒什麼熱度,於是心裡鬆了口氣,這才重新躺下,閉上眼等待睡意襲來。

  接下來的兩三天,甘南的感冒反反覆覆,拖著一直不肯好。

  「我聽說三班已經走了快十幾個人了。」劉遠看著甘南因為擤鼻涕已經變得通紅的鼻子,擔憂地開口。

  蘇北從兜裡摸出護手霜,遞給甘南讓他抹在快破皮的鼻子兩側。

  班裡感冒的人接近一半,陸陸續續已經有五六個人因為測出有熱度被教務處強制通知家長接回家養病了。

  物理課一開始,班主任老師就神色鄭重地開口:「同學們,這次流感來勢洶洶,我們學校已經有很多人感染了。我們班裡情況還算穩定,但是平時要注意,門窗不要緊閉,雖然天氣寒冷,但是一定要保持通風。如果感覺身體不舒服,就跟我請假去看病,不要拖不要瞞,如果有發熱情況要自覺一點,流感雖然是小病,但是好得慢傳染得又快,所以發熱的同學還是回家安心養病,課業不用擔心,各科老師都會負責的。」張老師見學生都把話聽了進去,於是緩了緩語氣又開了個玩笑,「學校已經出了通知,如果發熱回家的學生人數達到全班人數的一半,那麼整個班就放假了。你們可千萬別羨慕啊。」

  眾人聽了都一笑而過,甚至開玩笑道全班放假也挺不錯。

  然而事情終於發展到了那一步。

  甘南早上起來只覺得頭重腳輕,喉嚨乾澀得厲害。

  蘇北看他早飯就動了幾口,眼中憂慮更深,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

  兩人一路沉默去了教室,路過隔壁教室的時候,只見三班門窗緊閉,空無一人。三班是全校第一個整個班級都被放掉的班,之後高一高三都有班級陸續因為感染人數過多而被學校放了假。

  「其實放假了也挺好,在家玩多爽。」甘南笑著開口,但是因為濃重的鼻音和發炎的咽喉,聲音顯得乾澀嘶啞。

  蘇北並不搭話,只拿了兩人的杯子去教室前面的飲水器灌了一杯溫水一杯熱水,並給熱水杯裡倒入了沖劑,然後晃蕩起來加速溶解。

  甘南接過另一個杯子把感冒膠囊和水嚥了下去。

  蘇北一直等他乖乖把藥都吃了,才開口:「明天再不好,就回家吧。」

  「沒事,我……」

  「你這樣跟著我們上課,根本不利於養病,養病要做到多睡多休息你知道嗎?你看你一個感冒都拖了快一個禮拜了!你是不是想拖到發燒才肯走?你是不是最好燒暈過去才肯罷休?」蘇北發狠道。平日裡總掛著的笑容消失不見,眉眼間的冷厲彷彿要將人凍傷。

  甘南抿了抿唇,強笑道:「我這麼愛學習,你竟然不誇我……」

  蘇北看著他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又看了看周圍看過來的視線,於是又去灌了杯熱水塞到他手裡,拿過圍巾把甘南整個腦袋圍住,拉著他的手腕往外走。

  「你到底是做什麼這麼折磨自己,甘少爺一向視成績為糞土的,你現在這幅樣子是做給誰看?」蘇北只覺得心裡的擔心、心疼、惱怒全都夾雜在一起,一開口就嗆聲。

  甘南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卻見對方死死皺著眉,神色複雜難辨,於是強壓住心底的憤怒和委屈,輕聲說:「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再說了也沒到回家的條件。」

  蘇北現在理智全無,見到甘南垂著眼,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不耐煩的模樣,心裡情緒更加複雜難辨,情急之下只好怒斥道:「你在強什麼,回去不過休息四五天,能落下多少,我說過了你落下多少我給你補回去就是!」

  甘南忍無可忍,忍著嗓子疼,低吼回去:「補回去?你拿什麼給我補回去?歷史政治生物地理,哪個是不需要記憶的?我在你身邊還能多少監督你一起聽課,一起寫作業,我走了你會不會隨便塗點就交上去我會不知道?上次模擬考你拿了幾個A?有一個嗎?!」他看著蘇北呆愣住的樣子,終究是不忍心,長呼一口氣,緩和了語氣,「而且,分了科之後,數學越來越難了,我已經好幾次月考沒上100了,錢老師都找我過去問過話了,為什麼作業和考試的正確率差這麼多。我能怎麼說?我能告訴他是他的好課代表每天給我檢查作業的功勞麼?」

  甘南講到這個臉上全是自嘲:「他跟我說,我這樣的數學,就算英語拿滿分,也考不上好的一本的。他甚至建議我轉去念數學比較簡單的文科……呵,我們說好要考一個大學的,可我現在,拿什麼去跟你考一個大學。」

  少年的聲音乾澀難聽,就像是籠中困獸,訴說著自己都看不清的未來。

  甘南不是為了面子,他只是不想拿兩人的感情去賭,兩年的時光,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哪一天蘇北身邊有了一個可以與之並肩的好友,他將如何自處。他們說好一起努力一起拼出自己的未來,而不是現在選擇退縮。

  何況甘南已經隱隱有些明白,自己這樣不同尋常朋友之間的獨佔欲是怎麼回事。

  他並不是一個藏得住事的人,文理分科這件事,身邊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認為他如此舉動簡直是自毀前程。這三個多月以來,質疑、勸誡之聲將他團團圍住,月考一次次的滑坡讓他自己都沒了信心。然而,他卻半分都不想告訴蘇北,對方已經每回都為他愈發低的分數憂慮不已了,他怎麼忍心再拿這些事煩他。

  可是此刻,蘇北如此諷刺他、質問他,即使知道對方是出於關心而口不擇言,但他仍被傷了心。

  蘇北看著他,眼裡滿是震驚和心疼,看到甘南踉蹌了一下,趕緊上前環住他的背讓他靠向自己,聲音很輕,透著一股難言的柔和:「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壓力這麼大……」

  他講到這裡就住了嘴,因為他忽然發現很難用言語去表達自己內心的震動,於是他轉身面向甘南,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對方,一邊不停地用手撫摸他的背,一邊繼續道:「我剛剛說錯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只是擔心你,你明白的對不對?」

  甘南一頓火發完氣力全無,聞言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他多好哄,人家兩句話他心裡就舒服了,於是不甘心又委屈地伸手搭在對方肩上。

  「數學的事情,等你病好了,我們換個方式慢慢來好不好?但是現在你生病了,你要去看醫生,不然我會擔心的,那四門課你放心,為了你,我也會認真聽的。」蘇北正好高他兩公分,這話全都衝著他耳朵講,熱氣噴出,把對方白嫩的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層桃紅色,蘇北看在眼裡,心裡更軟了幾分,開口更像哄小孩了,「南南乖好不好?」

  甘南心想南南此刻是沒力氣計較了,他輕輕推開對方,苦笑道:「你不用再哄了,我不行了,頭暈得很。」強撐著說完話,竟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1

  上午十點十分,S市第一人民醫院。

  蘇北在一旁隨手翻著一疊數學試卷,偶爾抬頭望一眼點滴,正要低頭的時候正好瞥到他眼睫輕顫,下一秒果然見他慢慢睜開了眼。

  他等甘南眼中的迷茫睡意褪去,才輕聲說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甘南聞言偏頭看向他,呆呆地沒說話。

  蘇北安撫地笑著,按住他要起身的動作,指了指吊著的點滴,柔聲道:「你現在在醫院,乖乖掛水,嗯?」

  甘南被他綿軟的聲音哄得差點又睡過去,使勁眨了眨眼才啞聲說:「我暈過去了?」

  「是啊,你嚇死我了。」蘇北此刻心裡軟得半點也不想跟他計較,靠過去慢慢扶他半坐起身,然後拿過一旁的一次性水杯遞到他唇邊。

  甘南犯懶,就著他的手喝水,只覺得入口溫熱,正正好好,果然是這人萬事穩妥的辦事風格。

  「你放心,醫生說你最近休息不夠,今天又有點熱度,再加上早飯沒好好吃,所以才暈過去的。」其實醫生還說了情緒太過激烈也是原因之一,只是他知道自己講了甘南肯定會反過來安慰自己,於是索性略過。

  「你送我過來的?」甘南伸手按了按額角,還是感覺昏昏沉沉的。

  「我哪有那麼大本事。」蘇北幫他把被子蓋緊實,又拿過一旁的外套披在對方身上,然後一邊起身去打開了一點窗,一邊回答,「正好張老師看到了,連忙讓我抱著你去她車裡,她開車送我們過來的,等幫你要了張床,看你掛上了點滴才走的。」

  「還有,張老師說了,由於放假的班級太多了,學校怕進度不一樣,索性把所有班級都放掉了,假期總共有四天。」蘇北拎過一旁的塑料袋,從裡面拿過一盒牛奶和一個麵包遞給他,「我在附近買的,你先將就吃點。對了,叔叔那邊我還沒打電話,你看要不要跟他說?」

  甘正天上次給二人送衣服的時候說要出差一個月,所以蘇北才沒有通知他。

  甘南接過,慢慢往嘴裡塞,含糊道:「不用了,反正他也幫不上忙,何必讓他擔心。」

  這一年多,他和甘正天的關係愈加緩和,多少有蘇北的功勞。雖然至今他還沒開口喊他一聲爸,但平時講話倒也不至於說一句頂一句或者愛搭不理了。

  於是兩人安靜下來,蘇北在一旁拿著數學卷子勾勾畫畫,甘南則因為隱隱的頭疼閉目養神。

  醫生總共給他開了三瓶鹽水,一大兩小,甘南醒的時候正好不久剛換上了小瓶。

  過了半個多小時,護士給他換了最後一個小瓶。

  「我說你扭來扭去幹嗎?」蘇北抬頭,納悶地看著他。

  甘南僵住,生硬道:「活動活動……」

  蘇北看著他隱隱開始有泛紅跡象的耳朵根,略一思索,不確定地開口問道:「你…是不是想上廁所?」

  被人一眼看穿的甘南:「……」他真的不想承認他已經憋了半個小時了,每每想伸手調快一點,都會被看上去聚精會神鑽研學術的蘇北給制止。

  蘇北把膝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起身便要去扶甘南。

  「那個,我忍忍……」甘南不肯動。

  「忍什麼,我扶你去廁所。」蘇北伸手環住他的腰,略一使勁就把人拉了起來。

  甘南覺得自己這小媳婦的樣子,自己看了都礙眼,深吸一口氣咬牙想,都是男的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於是也不再做無謂的掙扎。

  誰知他剛一下床,腿就一軟,如果不是蘇北摟在他腰間的手適時地固定住他,他沒準就坐下去了。

  「沒事,你靠著我,醫生說你感冒嚴重又發熱,渾身乏力很正常的。」蘇北伸手去拿鹽水瓶,另一隻手死死摟住他,把他的份量全往自己身上靠。

  甘南心灰意冷,於是自暴自棄,整個人靠進對方懷裡,緩步前行。

  如此一路跋涉,等甘南順利到達便池,二人均是一頭汗了。

  「你,能,轉,過,去,麼。」二人僵持了一會兒,甘南終於害臊之心爆發,一字一頓道。

  蘇北無辜地跟他對視片刻,看到他整張白皙的面孔都變得通紅,於是做了退讓——他轉過身,摟在對方腰間的手卻紋絲不動。

  察覺到甘南還要講話,於是淡定地開口道:「你確定我不摟著你,你能站著順利地解決完個人問題?」說著,便隱隱鬆了手。

  甘南連忙拿沒吊針的那隻手抓住他,哼哼道:「就這樣!」

  蘇北滿意地眉開眼笑。

  他背著甘南,自是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感覺對方動作間不經意地擦過自己的手,感受對方是如何艱難地解了扣子,聽見他悉悉索索拉開拉鏈的聲音。

  蘇北不自覺地開始在腦海裡勾勒了自己看不到的場景,他甚至可以猜到甘南此刻的神態,必然是羞窘不已。

  等到放水聲結束之後,忽然沒了聲音,蘇北等了幾秒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去:「怎麼……」

  嗯,他知道怎麼了,獨臂大俠甘少爺拉不上拉鏈了。校服褲偏大,不按著兩邊,拉起來卻是有些費力。

  「你靠著我,自己按住兩邊。」蘇北不容拒絕地開口。

  甘南今天丟盡了人,也不怕這一次了,聞言就乖乖照辦。

  蘇北等他確實整個人靠穩了,才騰出手從腰間往下滑,摸到了拉鏈處。他忽然有些不自在,莫名其妙地嚥了嚥口水。

  「快點拉啊。」甘南把頭埋在他肩上,不去看丟臉的一幕,然而卻只感覺到他按著那裡,半天沒有動作,不經催促道。甘少爺默默翻了個白眼,心想你再這樣下去,小爺就要起反應了啊!

  蘇北頓時清醒,對發燙的兩頰裝作不知,一邊給他拉好,一邊調笑道:「我這不是怕拉得猛了夾住南南的小南南麼。」

  有些人,就是可以在自己窘迫尷尬的時候,說出讓別人更加窘迫的流氓話。蘇北毫無疑問是鼻祖。

  生病的南南戰鬥力全失,此刻就當沒有聽見,只像鴕鳥一樣壓著蘇北的肩膀不肯正眼看他。

  等二人慢慢走回病房,蘇北臉上的熱度消失得一乾二淨。

  此戰,蘇爺理所當然再次獲勝。

  掛完水,已經快十二點了,兩人一合計打算先去粥鼎軒吃個中飯。

  深冬的日子打車一向不好打,更別提在人滿為患的醫院門口。

  蘇北讓甘南站在沒風的地方等他,自己在門口攔車,等了十多分鐘,終於在別人手裡搶到一輛,他大跨幾步走回去叫他,卻發現甘南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他被對方冰冷的視線震住,下意識隨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一時愣住。

  只見甘正天扶著一個女人往醫院走去,兩人動作親近,神態親暱。穿著筆挺的黑色呢大衣的甘正天身形高大挺拔,一旁身著玫紅色羽絨服的女子大概三十歲上下,看不清容貌,但氣質上佳,兩人赫然像是十分登對的恩愛夫妻。

  甘南看在眼裡,只覺得如入冰窟。

  蘇北暗暗歎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他攥成拳頭的手,慢慢卸了他的力氣,攏在自己掌心裡,輕聲道:「先回去吧。」

  甘南收回視線,默默跟著他上了車。

  經此一番,兩人自然沒了繞路去吃飯的心思,好在也有外賣的粥鋪,蘇北在車上打了電話,待他們到家的時候沒過幾分鐘就送上了門。

  蘇北拿了外賣去廚房裝在碗裡,然後才端著青菜山藥粥遞給進門以後就坐在沙發上發呆的甘南。

  「先吃點東西。」

  甘南不理會,暗自出神。

  蘇北皺眉,端著碗不動。

  二人僵持了幾分鐘,甘南才像回過神來似的,一把拿過粥放在茶几上,然後拉過蘇北的手一看,果然被燙得通紅。

  「你有毛病吧,這麼燙也不知道放下。」甘南拉著他去水龍頭下沖洗。

  蘇北任他說,只是眼角上挑,全是倔強。

  甘南無奈,只得拿了毛巾給他擦乾,然後拉著難得順從的乖北北一同坐到沙發上。

  「我……」甘南手裡蹂躪著抱枕,卻無從開口。

  蘇北看著他茫然怔忪的神色,因為感冒總是微紅濕潤的黑色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而手上卻毫不含糊地拉出抱枕,然後整個人靠進甘南懷裡,抓過他的手環住自己,柔順溫和地說:「看你這麼難過,給你等高大娃娃抱抱。」

  「自戀,還大娃娃。」甘南口是心非,手上卻更加收緊了懷抱,感覺到蘇北整個人都與自己貼在了一起才罷休。

  心裡的難過憤懣,苦澀難堪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

  他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全都噴在自己的頸側,忽然覺得安全無比。他想,在這個世上,他最在意的人在自己懷裡,那麼沒什麼事是自己不能面對的。

  「其實,我在想,如果他不騙我的話,我會不會還是這麼難以接受。」甘南輕聲說。

  「那你有結論了麼?」蘇北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我不知道。」他苦笑,「我恨他薄情寡義,他表現得有多愛…母親,我就覺得他現在有多可笑,但是,我更恨他騙我。」

  他說著整個人都抖了起來,像是克制不住那股恨意一樣。

  蘇北伸手緩緩拍打他的背,難得猶豫地開口:「你…你先不要多想,也許他有什麼苦衷……誒也不對,總之他不該騙你的,至於其他,我們以後再說好不好?」他拉開一點距離,兩手按在甘南肩上,細細看進他眼裡。只見對方神色委頓,眉眼間全是疲憊和脆弱。

  他像被蠱惑一樣,慢慢將額頭貼上甘南的,相抵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是在無聲又默契地交流。

  甘南把他眼裡的心疼擔憂看得清清楚楚,整個人頓時酥麻起來。

  兩人像被定格一樣對視了許久,蘇北只覺得內心的某種情緒忽然崩潰一般再也壓不住,他鬼使神差地抬頭親了親甘南的額頭。

  甘南一怔,額頭上的柔軟觸感如此鮮明,即使對方移開了嘴唇,卻還是讓人覺得滾燙得快要承受不住。

  然而,始作俑者親完之後嫌棄地抱怨了一句「都是汗」,然後十分自然地起身離開,去洗手間擰了把毛巾幫甘南細細擦了遍,然後心情頗好地領著明顯變得更呆的甘南喝粥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2

  那次來勢洶洶的流感潮,在全校放假回來後就銷聲匿跡了,莫名得了四天假期的學生們各個玩得興高采烈,等到假期結束重回校園,免不得被各科老師耳提面命「趕緊收心」。

  蘇北自從知道甘南心理壓力過大之後,就改變了方式。

  他本來每天晚上幫對方核對一遍答案,其實是因為他知道甘南計算的時候不細心,經常出錯,長此以往導致信心不足,所以想提高他的正確率。然而他卻忘記了,考場上沒人能幫他,如果他一天不改正自己容易算錯的毛病,那他的信心只會更不足。

  於是蘇北再也不與他核對答案,反而定下了算錯一個重做一道,算錯兩個重做兩道的懲罰措施。當然,他深諳對方習性,也制定了一張練習卷沒有算錯的話就獎勵一個蛋糕的鼓勵措施。

  聽聞此事,眾人都拿他倆開刷,戲稱蘇爺為專業馴獸師。被稱為「獸」的甘南還來不及反抗,馴獸師蘇爺就半玩笑地開口說:「你們這麼閒,要不讓數學老師多佈置些寒假作業吧……」,語氣悠悠閒閒,眉眼間全是正大光明的威脅。

  於是被蘇爺氣勢無差別群攻的眾人頓時作鳥獸散。

  甘南樂呵呵地簡直要崇拜他,卻見蘇北笑瞇瞇地看過來,眼裡的寵溺回護竟然清晰可見。

  於是段數不夠、成長不到位的南南小朋友再次面紅耳赤地敗下陣來。

  說起來,自從上次那一吻過後,兩人仍然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其實確實也沒有發生什麼,撐死不過是一個沒有任何慾望可言的安慰之吻。當事人之一蘇北淡淡定定,而當事人之二甘南就算不淡定,但因為心裡有鬼,倒不敢問個清楚了。

  甘南其實說不清自己的想法,他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會迴避同對方裸裎相對的場合,因為高二剛開學那會兒某次兩人一起洗澡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對方跟自己構造相同、並且已經看過許多次的身體,竟然隱隱會泛光……

  少年的身體線條流暢好看,已有雛形的寬肩窄腰比例完美,兩塊蝴蝶骨在他挺直脊背的時候簡直是要振翅欲飛,從背部延伸下來的曲線在腰間完美地下沉,然後在臀部凸起,讓人看著就……愛不釋手。

  他自是明白這種感覺並不正常,但甘少爺一向隨心隨性,除了因為擔心自己克制不住真對心愛的小北弟弟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之外,半點沒有同對方拉開距離,安然享受著對方的照顧。他並沒有想很遠的以後,他思想單純,覺得他們本就一直會在一起。

  有時候單純確實等於無知。

  時間過得飛快,期末考稀里嘩啦就過去了,兩人拿著不錯的成績,領了厚厚的一沓假期作業就開始了他們的寒假。

  董菲妍在年二七那天回來的,她本來想去住酒店,還打算把蘇北接過去住兩天,結果遭到兩個孩子的強烈反對,於是就被甘南拉著回了公寓。自此,南北二人成功甩手當大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除了需要完成大量的作業比較痛苦之外,其他沒有更美好的了。

  二人滿足的小模樣看得董菲妍心裡疼惜更甚,把對外的女強人形象剝了個一乾二淨,只恨不得把所有的愛意全都傾注到兩個從小缺愛的孩子身上,整天伺候他們還樂呵呵的。

  今天是除夕夜,甘正天好不容易推掉了所有的宴會,早早去看兒子。

  雖然不知道兒子最近為什麼又對自己愛搭不理了,但甘爸爸抱著愈挫愈勇的精神去數碼店裡給兩個孩子挑禮物。

  唔,給小北的得更好,這樣兒子才高興。甘正天癱著一張臉細細選擇,噢,聽說小北的媽媽也來了,要不順便給她捎個禮物?小北媽媽高興=小北高興=兒子高興。

  於是當董菲妍給他開門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高大英俊、穿著考究的男人的手裡拎滿了東西。

  「你是小南的爸爸吧?請進請進。」

  「你好,我叫甘正天,初次見面,小小心意請收下。」甘正天正經無比地伸手跟她握了握,然後才把一手的化妝品補品保養品遞給她。

  「我是小北的媽媽,董菲妍。」她趕緊把人請進來,推脫道,「哎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我打擾了,怎麼還好意思拿東西。」

  「你這幾天費心照顧他們了,自然要謝謝你。別客氣了,小南小北好得跟兄弟一樣,我們也算一家人。」

  「我還要謝謝你照顧小北呢,那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董菲妍到底是在商場上戰鬥過的女人,當下也不扭捏,收下了,給他泡了杯茶道,「孩子們在房裡寫作業,我去準備年夜飯了。」

  二人聽到聲音,知道是甘正天來了,甘南不願意見他,於是蘇北出房門打了個招呼。

  「叔叔好。」這是上次醫院見到他以來第一次正面相對,蘇北心裡想法複雜,面上卻淡淡微笑道。

  甘正天頷首,語調平平道:「甘南呢。」

  蘇北自是知道甘南不願意見他,也不想勉強,只意味深長地說:「叔叔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他難過的事,怕是自己清楚。」

  甘正天聞言瞇起了眼,上下打量了蘇北一番。他早知蘇北不像表面看來那樣弱勢無害,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對方鋒芒畢露,卻不曾想是為了甘南抱不平。

  「叔叔放心,我沒其他想法。不管您有沒有苦衷,您的某些行為都已經傷害了甘南。」蘇北神色淡淡,不為所動地說:「而我,不過是想讓他開心。」

  說罷沖愣在原地的男人微微頷首示意,就重新回了房。

  晚上五點,四人開飯。

  飯桌上菜色豐富,除了七八個炒菜之外,董菲妍還準備了一個火鍋,正熱騰騰地煮著,讓人看了就有食慾。

  她看了看甘正天出神地坐著沒有講話的意思,只好自己舉了舉杯子,笑道:「這是咱們四個人的第一頓年夜飯,希望以後無論怎樣,我們還有機會相聚。祝大家新年快樂,年年有餘!」

  眾人舉杯,干了葡萄酒。

  甘南看著坐在對面的蘇北,只見他笑意融融,一時之間就覺得心中的暖意快要泛出來似的。

  四個人而已,對許多家庭來說,過年還是人少了。但是對從小跟奶奶相依為命,長大跟甘正天不熱不親的甘南而言,這是他長這麼大吃過的最開心的一頓年夜飯,開心得他甚至可以暫時忘掉甘正天的欺騙與背叛,只去記住他是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親人。

  飯桌上熱熱鬧鬧,兩個孩子互相抬兩句槓,兩個大人則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聊商場上的事,氣氛竟然頗為和睦。

  然而,吃到一半,甘正天的手機響了,他匆匆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然後邊起身邊說:「抱歉,公司忽然有點急事,你們慢慢吃……」

  「哼。」甘南冷哼一聲,嘲弄道:「到底是公司有事,還是那個女人有事?」

  甘正天往外走的腳步頓時停住,艱難地開口:「小南,我……」

  甘南看著他的樣子只覺得心灰意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走,你走吧。」

  「我處理完了事情馬上就回來,我……」甘正天又走回來對著兒子認真道。

  「回來做什麼,這裡沒人等你。」甘南冷笑道,面上全是諷刺。

  甘正天進退兩難,死死咬著牙,眼睛裡泛起血絲,像是垂死困獸。

  蘇北見狀站起來繞過桌子,按住甘南的頭讓他不再看,自己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不知道什麼事情讓您這麼為難,但我希望您今天一定能回來。」

  甘正天看著靠在蘇北懷裡,像是卸了全身力氣的兒子,狠了狠道:「小南,爸爸…我一定回來。」頓了頓,又道,「我不會對不起你媽媽。」然後決然離開了。

  董菲妍在一旁看完這場鬧劇,伸手摸了摸甘南的頭,溫柔道:「小南啊,咱們吃飯吧。」

  甘南不置可否,只伸手拿了酒瓶就往自己杯子裡倒。

  一杯接一杯,母子二人全都勸不住。

  勸久了蘇北也煩了,攔住自己母親,發狠道:「讓他喝!」如果喝了,就沒那麼難過,我何必攔你。

  等甘正天匆匆趕回來的時候,甘南剛被蘇北架到床上。

  「小南我回來了,小南,我是爸爸……」甘正天摸著兒子的頭,聲音嘶啞得恨不得痛哭出聲。

  蘇北分明看到甘南聽到這句話像是放鬆一般陷入了沉睡之中,於是他輕輕拍了拍男人佝僂的背,輕聲道:「叔叔,去睡吧,我今天跟他擠一晚。他明天早上看到你在,自然就知道了。」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這麼為難,但是有些誤會一旦有了,很難消除。」

  甘正天無力地擺了擺手,腳步凌亂地回了房間。

  蘇北去打了盆水,打算給他擦一擦身。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所以甘南身上只穿了件毛衣。他半扶起對方,撩起毛衣給他兜頭脫下,大概甘南夢中不開心,手腳亂動了一陣,弄得蘇北單給他脫一件衣服就出了一身汗。

  少年的皮膚白皙細膩,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惑人。薄薄的肌肉層覆蓋在柔韌精瘦的身體上,顯得有力又青澀。大概是覺得冷了,胸口兩粒淡色的凸起顫顫巍巍地搖頭擺尾起來。

  蘇北不自覺得伸手,待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手中已經在搓揉那兩粒小可愛。甘南感受到了騷擾,皺著眉哼了兩聲,無意識地伸手把他的手推開。

  蘇北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已經平靜無波。他快速地給對方擦拭起來,給他翻身擦背的時候再次被對方完美流暢的腰背曲線,流連了幾把才將他蓋起來。

  他苦笑地看著自己明顯有了反應的某個部位,恨恨地捏住甘南的鼻子,呢喃道:「難不成是我上輩子欠你的麼,憑什麼我現在躁動難安,你倒被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南南小朋友自然是無法回答,被人捏住了鼻子就從善如流地張開嘴呼吸。

  蘇北放開他的鼻尖,慢慢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並不深入,片刻即離。

  對方對自己的影響如此之大,連蘇北都覺得驚訝,當下也不敢再幫他擦下半身,只給他除了外褲,一眼也不敢看他肌肉勻稱、線條筆直的雙腿,只拿被子全部裹住。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3

  33

  甘南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瞪了好一會兒天花板,才想起來昨天的事,剛要起身,卻發現了來自腰部的阻力,往下一看卻是蘇北的手摟在了他腰上。

  甘南睡相一向不好,尤其愛卷被子,昨天喝得迷迷糊糊估計是蘇北幫自己脫了衣服,但不知怎麼沒給他穿上睡衣,於是他把整條被子都捲過來了。

  蘇北雖然穿著睡衣,但也耐不住寒冬臘月的冷,整個人偎過來,死死摟住他。難得一見的依賴姿態。

  他看著對方皺得死死的眉,有些發白的嘴唇,心裡的心疼愧疚全部漫了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於是甘南也不顧自己全身上下就一條內褲的情況,輕輕地把被子反蓋回他身上。

  蘇北大概還在做什麼天寒地凍的噩夢,被蓋了杯子仍不罷休,手裡亂抓一氣。

  甘南試探地湊近他,不出意外地被一把摟住,然後蘇北終於心滿意足地死死摟著他,再次睡過去之前還不忘在他頸側蹭了蹭。

  這是清醒的蘇北絕不會做出的姿態,他一向以保護者自居,從不會有這種類似撒嬌的行徑。

  不過看在本來就心懷鬼胎的甘南眼裡,只覺得這種被依賴的感覺著實美妙,於是順從地隨著他躺下去,細細盯著對方終於安穩平和下來的睡容發呆。

  看了半天還不過癮,忍不住想伸手,卻因為對方在睡夢中佔有慾十足的動作使得甘南伸個手也十分不便,於是只好動作彆扭地先將手放到他的臉側。

  蘇北不知是被騷擾得不耐還是感覺到甘南的氣息環繞在週身,翻了個身放開了鉗制。

  於是甘南從善如流地半撐起身子,緩緩撫摸,從額骨開始摸起,滑向略顯凌厲的眉峰,掠過濃密的眼睫,順著挺直的鼻樑一路向下,最終落到他淡色的唇上。拇指輕輕摩挲,觸感柔軟,流連忘返。

  猶豫了片刻,他終究還是慢慢低下頭,把自己的唇貼了上去,那一刻,甘南就像一個渴水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一方水源。

  其實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甘南也算是以牙還牙。

  他到底不敢做什麼出格的事,心滿意足地偷得一吻之後,輕手輕腳地換好衣服出了房間。

  甘南昨天喝的是酒,不是奈何橋上的孟婆湯。

  出了門果然見到甘正天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看到他出來,像是想說什麼,卻發現甘南視若無睹地走去了廚房,他怔了怔,覺得嘴裡全是澀意。

  董菲妍在廚房裡做早飯,看到甘南便笑道:「可是醒了,頭疼麼?」

  甘南搖搖頭,伸手拿過一杯水喝了。

  「小北呢?」

  「還在睡,大概昨晚照顧我累了,讓他再睡會兒吧。」

  「這孩子,我說昨天我幫你擦背吧,他非不肯,說你知道了肯定要不好意思……」董菲妍瞟了眼客廳裡呆坐著的男人,特意挑了些無關緊要又緩和氣氛的話來說。

  「董姨……」甘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想蘇北果然是知己。

  聞言她歎了口氣,正色道:「小南,既然你叫我一聲董姨,有些話你再不愛聽,我也得說。」

  甘南緊了緊手中的杯子,不置可否。

  「他昨天回來的,喝了不少酒,挺狼狽的……」董菲妍輕聲道,「你們總不能一輩子不講話吧,不如,說開了好好談談吧。」

  甘南神色淡淡,半晌才說:「知道了,董姨你別操心了。」

  他出來本就是要找他談的,現在不過是有了一個台階。

  父子倆的談話是在一個小時後進行的,蘇北跟董菲妍借口去買衣服,把空間留給他們。

  甘南想到臨走前,蘇北抓著自己的胳膊,一句話都沒說,可是他卻明白對方的意思:不要吵架,好好說。

  於是他平靜地開口問:「你有什麼想說的。」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甘正天無奈道。

  「上個月你說要出差,是騙我的,是麼?」

  「沒有,我確實是出差……」甘正天無力地辯駁,「只是,我中途回來過。」

  「為了那個女人麼。」語氣平平,甘南甚至覺得他心裡好像已經無所謂了。

  甘正天囁嚅了會兒,終於狠狠心道:「是……但不是那種關係。」

  甘南聞言好笑地挑起眉,尖銳道:「不是那種關係是什麼關係?公司職員嗎?要老闆陪著去醫院?要老闆放下兒子去陪著過年?」

  「小南……」甘正天皺眉,神情痛苦,最後卻只是說,「你相信我,我不會對不起你媽媽,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只有你媽媽……」

  他是一個性情極為內斂的男人,能說到這種地步已是剖心剖肺了。

  「你在醫院看到的那個人,她的身份比較特殊,我有事情讓她幫我做……但我不能告訴你,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小南,你相信我,你相信……爸爸,好不好?」

  甘南聽得心酸,既可憐他又恨他,終是狠狠閉了閉眼,輕聲道:「那你什麼時候能告訴我?」

  甘正天如逢大赦,語氣急切地說:「等你高三畢業,等你高三畢業…我就什麼都告訴你……」希望,到時你不會怪我,他在心裡苦澀地想。

  這條路他從選的那天就注定了萬劫不復,然而他不會後悔。

  董菲妍在年初五的時候終於架不住訂貨單紛紛來襲,只好匆匆趕了回去,於是二人再次過得孤苦無依,不過好歹甘正天把做飯阿姨提早招了回來,他們現在還是能保證三餐質量的。

  之後的日子十分平淡,整天淹沒在無窮無盡的試卷裡面。

  因為開學過一個月左右就要小高考了,於是學校強制要求其他科目為小高考科目讓道,眾人本還為此歡呼,天真單純地以為假期作業會變少,結果四個任課老師各佈置了二十多套試卷,學生們苦不堪言,卻只敢在心裡罵娘。

  甘南的生日就是在開學前兩天、眾人差不多解決完了所有作業,打算瘋玩兩天的時候到來的。

  於是在劉遠的強烈建議以及火力全開的大喇叭下,幾乎半數班級同學都不請自來地要給他慶祝生日。

  前一天晚上,甘南把頭靠在正上網搜尋餐廳的蘇北肩膀上,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我不想跟他們一起過生日,我就想跟你過……」

  蘇北淡定地鼠標不停,拿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腦袋:「別做夢,就算班裡同學不給你過,叔叔總要過來的。」

  甘南抬起頭橫眉睡眼道:「讓他不過來就好了。」

  自從上次談完,甘正天本來就對著兒子隱隱討好的態度更上了一層樓,簡直拿他當爹來伺候。

  「別來勁,叔叔反省態度已經很良好了,你也稍微對他好點。」蘇北淡淡道,他是聽甘南說過的,只是他對甘正天的回復總有些不安,近日來能幫著勸點就勸點。

  甘南哼哼,卻沒有反駁。

  「不然去吃自助燒烤吧?二十多個人,其他地方也不適合。」蘇北反覆對比了幾家餐廳,最後建議道。

  甘南對這個不在意,隨意道:「嗯,都聽你的。」

  「這麼乖。」蘇北莞爾,關了電腦,拉著他窩進沙發裡,隨手打開了電視。

  甘南十分自然地半躺到他腿上,伸手環住他的腰,神色親暱地說:「有沒有獎勵?」

  蘇北笑著低頭看他,摸了摸他的頭髮,溫柔道:「你想要什麼?之前問你生日禮物要什麼你都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他們近日愈發親近,有時間便喜歡膩在一起,恨不得四肢交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從心底燒起來的莫名情緒有所緩解。

  甘南為他唇邊的溫柔笑意著迷,不自覺地伸手慢慢按著他的脖子將他壓向自己。

  蘇北不置可否,只是笑著看他,神色難測,說不出是鼓勵還是無所謂,順著他的動作慢慢靠近他。

  甘南閉了眼,心一橫,道:「我要這個……」然後略撐起身,終於同對方的唇瓣碰觸在一起。

  唔……終於還是做了。甘南放鬆自己全心全意感受對方,他以為自己會緊張會激動會興奮,然而到了真正做的那一刻,他卻覺得,塵埃落定。

  彷彿這件事本就該發生,無比自然。

  二人都沒有這種的經歷,將唇瓣貼住對方之後就沒有下一步動作,蘇北看著甘南輕顫著的又長又密的睫毛近在眼前,唇上的觸感柔軟溫熱,對方的氣息乾淨清爽,讓人忍不住就想深入。

  然而,沒有成功找到著力點的甘南,終於在堅持了一分多鐘之後無以為繼,脫力地落回蘇北腿上。

  他強作鎮定地坐起身,調整成一個正經的姿勢面向蘇北,開口問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麼……」

  蘇北暗歎一聲,還是來了,只是面上卻仍然淡定道:「什麼意思?」

  甘南出乎意料地沒有惱怒或者急躁,挑了挑眉笑道:「那就沒什麼意思吧。」語畢,就神色淡淡地打算起身離去。他被對方調戲多次,總會吃一塹長一智。

  蘇北被他不合常理的反應弄得著了急,趕緊伸手拉住他,難得急切地說:「你別走,我們好好說。」

  甘南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迅速調整好表情,看著他冷笑道:「你不是不知道什麼意思麼,那有什麼好談的。」

  蘇北看了他很久,看得甘南面上的笑意快維持不住了,才展臂抱住他,開始時很是輕柔,之後就慢慢收緊手臂,一直到兩人都因為這樣筋骨的姿勢有了疼痛感才收手。

  「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對方耳邊喃喃道。

  是啊,怎麼可能不知道,連母親都開玩笑說自己對甘南太好她要吃醋了。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能讓他區別對待,真正放在心裡的人,就算一開始還看不清以為是友情、或者親情,可是時日長久,他想要擁抱他,撫摸他,親吻他,恨不得每一寸都為自己獨有,不讓別人看不到一分一毫。這種情緒太過陌生,饒是淡定如他,也需要時日好好理清。

  然而,理清了又如何,他只能在發現甘南對他抱有同樣感情的時候更加沉迷進去。他的理智告訴他,他們應該分開慢慢冷卻,也許是年少不知,拉開距離就好;只是,他的感情如此洶湧,半點也不讓其他做主。

  「你是不是早看出來了?」甘南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聲問,「以前沒覺得,現在才想起來,好多次你都故意叫我跟你一塊洗澡……」

  蘇北聞言笑出了聲,把雜七雜八的情緒一扔,正經地調戲他:「沒啊,那時候我對於你忽然不肯跟我一起洗澡的行為非常傷心,自然要不遺餘力地緩和咱們的關係。」

  甘南翻了個白眼,並不接茬,只輕聲說:「那我們,在一起吧。」聲音淺淡,像是在向心上人表白的青澀少年。

  蘇北放開他,略微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臉上褪了笑意,淡淡道:「你說的在一起是哪個意思?跟現在一樣,還是擁抱、親吻、愛撫、甚至——上床?」

  甘南被他寵慣了,很少看到他這麼嚴肅冷淡的表情,何況明明剛剛才互相表明了心意,這樣的落差讓他瞬間白了一張臉,迷茫道:「就是在一起啊,你說的那些,順其自然不好嗎?」

  他並不是天真,但確實單純。小時候,雖然只有奶奶,但他性子霸道,別人罵他打他只會被更狠地報復回去,長到之後到了甘正天的羽翼之下,更是呼風喚雨無人敢惹。加之他十分執著,就算現在這份感情前景迷惘,但他仍然會奮不顧身。

  一腔赤子之心,全數捧出來給了蘇北。

  蘇北是最看不得他這樣的,只是此刻卻只能忍著心疼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並不為社會接受,你爸和我媽,知道了會怎麼樣?」他頓了頓,狠心道,「而且,我們能保證,一直喜歡彼此麼……」

  「你怕?我們過自己的日子,為什麼要別人接受?至於親人,我們去求他們,讓他們明白我們的感情,知道我們會過得很好,他們總會同意的!」甘南抬高了聲音,「難道不能保證一直喜歡對方,我們就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了麼?」

  不得不說,前面幾句話仍然是天真的,但是最後一句卻戳中了蘇北。

  他親眼見到母親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即使他那時再怎麼早熟,還是沒法不受一點影響,或者說他對愛情不可靠的認知其實已經深入骨髓了。他對愛情不屑,卻不曾想會遇到甘南,他對家庭沒有安全感,卻不曾想有朝一日會與對方長久相依。

  「蘇北,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一紙婚約都維繫不了一段感情,我們以後連證都沒有,你沒有安全感對不對?」甘南按住他的肩膀,緩和了語氣,堅定道:「那你為什麼不這樣想,一段感情根本不是靠結婚證來維繫的,既然這樣,我們的感情同別人的有什麼不同,我們現在都無法保證這輩子會只愛彼此,但是難道你因為一個看不見的一輩子,連擁有的機會都不要嗎?」

  他看到蘇北的臉色蒼白,神色難看,心裡全揪了起來,伸手拉住他的手撫到自己臉上,狠心下了最後一劑猛藥:「我現在就在這兒,我願意陪你一起去驗證我們的一輩子,你,真的不要我麼?」

  蘇北不自覺得在他臉上撫摸開來,怔怔的視線落在甘南臉上,卻又像透過他看向了別處。

  心裡的隱疾全被甘南的一番話炸了出來,他覺得難看至極,卻無從遮掩。然而,他不得不承認,甘南的每一句話都打在他的七寸上,讓他土崩瓦解得十分順利。

  他終於回神,神色溫柔地看著甘南,輕聲說:「我要。」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是埋好了一個伏筆╮(╯?╰)╭

  ☆、chapter34

  於是二人心意相通,當晚就乾柴烈火燒了起來——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蘇北說完那句「我要」之後就再次變臉,十分正經地拉過甘南細細商討他們的「在一起」細節。

  「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們現在還是應該以學習為重。況且我們現在沒有任何經濟實力,如果舉止出格被發現,那就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下場了。更何況,我們對彼此的感情還不牢靠,應該慢慢相處加深感情。」蘇北條理清晰,口若懸河,「所以那些你覺得順其自然發生的事情,咱們等高三畢業再說。」

  甘南昏昏欲睡,聽到最後一條才不滿道:「你這是剝奪情侶間的合法權利……」其實他心裡沒有那麼不滿,他的想法十分簡單,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以後想要親蘇北就可以親,沒事就摟在一起,可以更加名正言順地看劉心妍不順眼。至於那些其他的,他暫時是真的沒想法。

  「養生學說:不能過早發生X行為。」蘇北瞎謅道。

  甘南聽了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不去看正義凜然的蘇爺,嘟囔道:「誰說那個了……」

  蘇北笑瞇瞇地伸手揉了揉他泛紅的耳朵尖,心裡舒暢地呼了口氣,頗為愛不釋手,笑道:「咱們南南最單純啦。」言罷,轉過他的臉,湊過去親了親他。

  甘南睜大眼睛看著他,想不通怎麼這人說反悔就反悔。不過親吻的滋味實在美妙,只是簡單相貼就夠給人一種繾綣纏綿的感覺。

  二人都克制住想要深入的想法,他們對待彼此、對待這份感情,都用上了全部的耐心和誠意,一點都不在意進展緩慢,恨不得每一步都走得牢固堅定,只盼以後枝繁葉茂再也不用怕風雨來襲。

  蘇北強忍住耐心的騷動,緩緩退開,啞聲道:「今天不在規定內……」邊說邊用指腹摩挲著他的臉,「我實在忍不住。」

  甘南得意地笑,嘲笑道:「沒定力……」話說一半卻被對方眼裡的眷戀沉迷蠱惑,不自覺地抬手按住他的後腦勺,與他額頭相抵,低低地說:「我也忍不住了……」

  然後一路從額頭開始親吻,經過眼睛和鼻子,最後抵達嘴唇,輕輕廝磨。

  傳言,熱戀中的情侶都會得一種皮膚飢渴症,這二人也不外如是。

  暫不提昨夜兩人如何想緊緊相擁一同入眠,卻又因為這個年紀血氣方剛的身體反應,翻來覆去了半夜只,最後只好灰溜溜地各佔據了大床兩邊,堪堪按捺住激烈的思緒才遲遲睡去。

  第二天二人相繼醒來,看到對方眼下的黑眼圈不約而同笑出了聲。

  笑完又想起彼此間關係的改變,帶著幾分害羞與尷尬,強裝鎮定地各自洗漱去了。

  「衣服給你放床上了,早飯想吃什麼?」甘南快一步洗漱完畢,穿好了衣服拿著零錢就要出門。

  因為今天已經跟同學約好了過生日,所以直接給阿姨放了假。

  蘇北拿毛巾擦乾了臉,說:「我跟你一塊下去吧。」

  「沒事……」甘南微笑起來,「今天算是,我們……的第一天,我想照顧你。」

  他的笑容明朗好看,眼裡全是真摯的誠意,「我想照顧你」,這是少年人最樸素最真心的表達,蘇北豈會不知。

  於是他上前兩步,直到兩人之間僅有一步距離,才輕聲道:「好。」然後又靠近了幾分,笑得眉眼彎彎,溫柔無比,「生日快樂。」

  「謝謝……」

  甘南伸手攬住他的背,蘇北會意,互相靠近,完成了一個親吻。

  「我忽然發現,昨天約的那三章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啊……」蘇北貼著他的唇呢喃道。

  甘南挑了挑眉,眉眼間全是得色,他主動拉開了距離,笑道:「哥魅力大,不怪你。」

  蘇北聞言淡淡道:「我為你神魂顛倒。」

  他這話說得語調平平,口吻清淡,連唇邊的笑意都若有似無,偏偏眼裡全是藏都藏不住的深情,看在甘南眼裡,只覺得性感十足。

  可憐甘南好不容易揚起了再也不能敗在蘇北手中的鬥志,瞬間被對方瓦解,只好把這情話妥帖地牢牢藏在心裡之後落荒而逃。

  二人吃了一頓亂七八糟的早餐之後,就匆匆出了門,趕赴越好的自助燒烤。

  到的時候,作為活動負責人的劉遠已經站在門口極負責地迎來送往起來。

  「大壽星總算來啦,生日快樂!」劉遠遞上手中的小盒子,迫不及待地問:「我是不是第一個?」

  甘南接過東西,毫不留情地說:「你?怎麼可能。」說罷,笑著看了蘇北一眼,自是說不出的親暱。

  劉遠敏銳地感覺到兩人更加和諧親密的氛圍,卻也沒多想,扒著頭髮說:「也是啊,想來蘇爺是一個。我等凡夫俗子就不跟蘇爺比了哈。」

  甘南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道:「你是第一個送禮物的。」

  蘇北在一旁聽了,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在外面站著幹嘛,大家等你們開吃了。」夏清文推開門衝他們說,看到甘南手裡的小盒子,「劉遠這傢伙就是手快,你現在給了甘南,人家還不是要帶進去的。」

  「嘿你別說,我好歹佔了第一個送禮物的名頭好吧。」劉遠得瑟地笑完,又趕緊拉了把甘南,誠惶誠恐道:「那啥有件事……你千萬別生氣!我不知道我堂妹從哪裡知道你生日來這兒吃飯的事,她自說自話就來了,真的跟我沒關係來著……」

  說起劉心妍,不知是怎麼回事,一個月前對蘇北的追求竟然死灰復燃,並且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

  甘南聞言皺了皺眉,隨即淡笑道:「沒事,來就來吧。也不多她一個了。」

  劉遠驚訝地抬頭看他,摸著鼻子心想,甘少爺今天怎麼那麼好說話了。

  唯一得知原由的蘇北笑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怎麼今天不呷乾醋了?」

  甘南淡定地用眼神回敬:「你都是我的了,我還怕別人覬覦?」

  一旁夏清文看著兩人辟里啪啦火星四濺的情景,完全摸不著頭腦。

  自助燒烤店不大,他們二十多人包了半場,四五個人一桌,各自吃得開心。

  「我問你,劉心妍怎麼回事?」趁著夏清文和劉遠去拿菜盤,甘南瞟了眼隔壁桌面對他們坐著的劉心妍,壓低了聲音問道。

  「不是不介意了麼。」蘇北拿油刷了一遍刀切饅頭,慢悠悠放到烤架上。

  甘南幫著灑了一層鹽,口是心非道:「不說就不說唄,反正哥也沒想什麼。」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蘇北挑眉看他,又見劉遠和夏清文在往回走了,於是笑著靠近他耳側,說得又輕又快:「我只為你神魂顛倒。」

  「你倆說什麼悄悄話呢?還咬耳朵,切。」劉遠看他們那膩歪勁,嘲笑道。

  「冷笑話。」蘇北看了眼甘南的耳朵尖,還沒來得及紅就被二人嚇回去了,皺了皺眉有點不滿意。

  「你還會講冷笑話?說來聽聽!」

  蘇北淡定道:「忘了。」

  劉遠的八卦好奇之心瞬間冰凍,看著蘇爺看似淡定實則凶殘的表情,默默轉頭開始烤雞翅。

  夏清文噴笑,心想劉遠啊劉遠,你明顯不是蘇北的對手,何必每每都要嘴賤招惹兩下呢。

  甘南看劉遠吃癟神清氣爽,接過蘇北給的烤饅頭,吃得幸福無比。

  「甘南,生日快樂。」劉心妍右手舉著杯果汁,左手遞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甘南接過,端著杯子與她碰了一下,笑道:「謝謝。」然後兩人一個干了飲料,一個干了啤酒。

  敬了酒劉心妍原地不動,眼神穩穩地落到蘇北身上,眼神複雜卻又帶著明亮的期盼與耀眼的執著。

  蘇北今天的穿著是甘南留了心備好的,此刻室內暖氣很足,挺括的深色軍款大衣擱置在一邊,深藍色的格子呢料襯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整個人都帶著一股書卷氣,偏偏他眉眼又略有些凌厲,配上唇邊的淡淡笑意,像是能文能武的濁世佳公子。

  劉心妍看在眼裡,只覺得心裡的欣賞喜歡又多了幾分。她確實被對方的冷淡傷得心灰意冷,只是不久前的一日,在她抱著一大疊的錯題本去老師辦公室的路上,被人一撞散了一地,恰好是經過的蘇北幫她撿了起來並且順便送到了辦公室。她當然不至於因為這件事就以為蘇北對她不同一般,但是確實經過這件事讓她暗自留心,自此才發現蘇北其人表面與誰都客客氣氣,但與人相處卻總隔著距離。像劉心妍這樣心高氣傲的女生,對冷淡的帥哥最是沒有抵抗力的。再說,小姑娘的心思百轉千回,她想既然他對誰都一視同仁,那她又有何懼?也許他現在對自己沒有感覺只是因為不夠瞭解,既然如此,她為何不再堅持,堅持到他真正瞭解了自己,也許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說到底,不過是內心抱著奢望,希望成為那個特例,唯一的特例。

  她心裡想法瞬息萬變,面上卻笑得十分甜美,得體又不容人拒絕地說:「蘇北,你作為甘南最好的朋友,我們也喝一個。」

  蘇北笑容不變,起身舉杯道:「多謝。」喝了杯中啤酒,他放下杯子客氣道,「吃好喝好。」

  這已經多少是送客的意思了,劉心妍研究他久了,自然也明白他不喜歡胡攪蠻纏的人,同夏清文和劉遠說笑了幾句,就施施然回了座位。

  「哇,蘇爺,我怎麼感覺我堂妹見了你就變成家貓了。」劉遠誇張道。

  蘇北翻動著手裡的土豆片,問得漫不經心,「噢,原來是什麼?」

  「野貓唄。」他吐起自家妹妹的槽毫不手軟。

  蘇北頗有深意地笑笑沒有答話,只不動聲色地看了甘南一眼。他倒喜歡貓,不過只喜歡給一隻貓順毛。

  甘南卻像是心有靈犀,拿了烤得金黃的翅尖遞給蘇北,同樣以高深莫測的眼神回了他。甘少爺情商不低,蘇北剛才所言,不論是「多謝」還是「吃好喝好」,說來都是主人姿態十足,自與他是一路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降身價,與外人計較?

  醋偶爾呷之,頗有情趣,但喝多了,影響和睦。

  甘南向來知情知趣,自然火候掌握得極其到位。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5

  吃完飯,眾人手裡的禮物也都送了出去,關係好的送了細緻包裝好的禮品,關係一般的也會送個本子賀卡之類的。只是偏偏大家都不肯讓甘南請了這一頓,都推說只是為了熱鬧熱鬧,讓甘南全出錢實在破費,雖然眾人都知道百來塊的一個自助燒烤對甘少爺來說實在不算什麼。但是都是一中的天之驕子們,就算家境不如甘南,倒也不至於連這麼一頓飯都讓別人出錢。

  然而,甘南第一次生日過得如此熱鬧,也是第一次主動提出但別人卻不肯佔便宜,這種感覺著實新奇又舒心,於是他提出下午去冷飲店坐坐。眾人本就在考慮下午的樂子,得知他還開了家冷飲店並且知名度還不低,都起了興趣。於是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蕩蕩地朝天之以南進發。

  因為路上就給沈清去了電話讓她不要再接外客,所以他們到的時候只有一兩桌的客人,並且沈清也已經提前說好如果嫌吵鬧要提前離開的話沒吃完沒上的甜品可以免單。

  「各位,我真的很感謝大家今天的捧場,收禮物都收到手軟的感覺真是太棒了。」甘南笑道,「這店是我開的,大家就敞開了吃,千萬別客氣,不然我就把禮物都還你們啦。」

  眾人聞言都笑了,也知道甘少爺是真大方,遂不再客氣,各自落座點東西吃。

  甘南吩咐完沈清拿些牌類遊戲,才跟蘇北還有另外二人坐到了老位子上。

  「甘少爺,你可真不夠意思啊,現在才說這店是你開的,我第一次回來帶著倆妹子吃了快兩百你竟然都不給打個折……」劉遠一口氣點了兩個套餐才翹著二郎腿跟甘南抱怨。

  「不好意思,那時候跟你不熟。」甘南挑眉回得毫不留情。

  劉遠神色一頓,重又笑開,「沒事兒沒事兒,現在不熟了麼,給個打折卡唄~」

  旁邊翻著甜品單的夏清文看不過眼,涼颼颼地開口道:「你能有點出息麼?」

  「絕逼不能了。」甘南接茬,又轉頭問蘇北,「咱店裡有打折卡那東西麼?」

  「只有老闆免單卡,見人如卡。」蘇北說得一本正經。

  「誒我說蘇北我發現你今天確實有冷幽默的潛質嘛……」劉遠無語,又衝甘南說,「小氣就是小氣,資本主義商人啊你這是。」

  「你貧什麼,你又不愛吃這些個,要來放家裡供這麼。」甘南被他吵得頭疼。

  「我每個月至少要請我各個堂妹表妹們吃一次,都要吃窮我了!」劉遠憤憤道。

  夏清文驚訝,拍了拍胸道:「還好我是家裡最小的……」說完,還伸手拍了拍劉遠的肩,鄭重道,「任重道遠啊劉遠同志,。」

  「快別哭窮了劉遠,你沒發現你一吃癟,這倆人的毒舌指數就見漲麼?」甘南嘲笑他。

  語畢,又是一陣笑鬧。

  一夥人窮極無聊,吃了半個小時左右,開始三五成群地玩牌,斗地主三國殺,玩得不亦樂乎。

  兩點半左右,盛欣然打了甘南電話,確定了位置就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

  「甘少爺,給,生日快樂!」盛欣然穿了件淡黃色的短款棉衣,下身穿了及膝的白色馬丁靴,裝扮簡單,偏偏氣質過人,顯得既優雅又俏麗。

  全場二十多個人,除了劉心妍、許嫻華等四五個女生,其他均是漢子,見到盛校花出現,頓時全場靜了靜。

  「你千萬別又給我買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甘南接過卻不道謝,親近之意可見一斑。

  「哪有!我還聽蘇北說我之前送你的那件t恤讓你頗得小孩子歡心呢!」她今天中午有爸爸面上的飯局實在脫不開身,完了事才往這邊趕。

  甘南聽了瞥了蘇北一眼,大意不外乎是「你怎麼這麼多嘴,這是我們私事你怎麼告訴了別人」之類的。

  蘇北只當做看不見,淡笑問她:「你是坐坐還是馬上要走?」

  「坐坐吧,過半個小時我爸來接我。」她正要跟著兩人往座位走,正好一眼看到了劉心妍,驚訝過後轉了轉眼珠,裝作十分驚訝地問:「呀,劉心妍呀,你怎麼也在啊,這不是一班的給甘南過生日麼?」

  劉心妍對著死敵盛校花自然毫不客氣,反擊道:「盛大小姐能來,我怎麼不能來。」

  「我自然是來給朋友過生日,不知道你是來幹嘛呀?」盛欣然被她那聲「盛大小姐」刺激地默默翻了個白眼,繼續單純無辜地問。

  她倒不是多麼討厭劉心妍,只是之前被挑釁多了,現在每看到對方出現在有蘇北在的場合,總要諷刺一二看到她噎住才甘心。

  劉心妍聞言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偏又強撐道:「我還以為盛大小姐是給男朋友來過生日呢。」情急之下,又口不擇言道,「你倆的關係大家眾所周知,不用過多解釋。」

  「劉心妍,你想清楚再說話。」甘南沉聲道。私底下別人如何傳他不管,但是如此當面瞎扯,他實在忍無可忍,並且盛欣然到底是個女孩子,這樣的謠言總是對她不利。

  「怎麼甘少爺不是麼?你們男才女貌般配得不了有什麼不能承認。」劉心妍帶著些快意在說這話,她自打開始喜歡上蘇北之後,看甘南更加不順眼,今天來參加這無謂的聚會說到底是為了蘇北,然而對方與甘南時刻在一起,讓她不甘又無奈。

  其實盛欣然和甘南的關係在不知情的人的眼裡確實有些曖昧,但在場的多少跟甘南有些交情,自然是知道二人不過是好友罷了。

  所以劉心妍這被逼急了脫口而出的反擊之言確實不妥。

  甘南皺了皺眉,懶得再開口,只攔了攔看著就要炸的盛欣然。

  「來者是客,都是為甘南過生日,別計較那麼多了。」蘇北不留痕跡地安撫了甘南一眼,笑著開口打了圓場。

  甘南拉了拉盛欣然,打算把她帶去自己桌,然而大小姐卻怒了,帶著一臉莫測的甜美笑容,跑去了劉心妍所在女生桌。

  「……」甘南無語,只好隨他去,同蘇北落了座,「你說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你太不瞭解女生了,他們只會吵起來,撐死了拽頭髮。」夏清文冷靜地分析道。

  「哎……果然該來的躲不掉,本來沒見到校花我還慶幸呢……」劉遠抓了抓頭髮,轉過頭不打算再看這場鬧劇。

  「下次半點消息都不准漏給她。」甘南冷哼,威脅地看了劉遠一眼。他智商很高好麼,什麼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之前他心情好懶得計較罷了。

  「……」被戳穿的劉遠更加認真地洗牌,只求甘少爺看在這個份上忘了別的事。

  「今天你生日,別為沒必要的人不開心。」蘇北淡淡開口,笑容清淡又充滿別人看不懂的親暱,「喝口茶,別氣了。」他遞了遞那杯定製版奶茶,手在桌上輕輕地按了按對方大腿。

  於是甘南貓貓再次被成功地順了毛。

  這桌總算是雲淡風輕地翻了篇,然而女生桌頗有些風雨欲來的味道。

  許嫻華笑著開口打破了尷尬:「欣然,你看吃些什麼?慕斯蛋糕味道不錯。」

  「焦糖瑪奇朵也蠻好喝的。」秦憶笑瞇瞇地接了話。

  他們三人本就是初中同學,雖然並不是至交好友,但關係也是不錯的。

  「嗯,我在這店當了兩個月店長,差不多都吃了一遍。」盛欣然看也不看劉心妍一眼,笑著對兩人說,「卡布奇諾味道很正哦,再點個?應該是甘南請客吧,都放開了吃哈哈!」

  劉心妍聞言冷哼一聲,道:「盛大小姐倒是可以替他做主啊。」她對上盛欣然就忍不住要嗆聲,從小到大被大人比慣了,現在習慣了卻自己反要比,明知比不上仍然要比。

  「你這麼說話不累麼。」盛欣然冷眼看她,毫不留情道,「不管我可不可以替他做主,我都是甘南的朋友,倒是你,對著人家抱著其他心思,卻連朋友都當不上。」

  「你……」劉心妍死死盯著盛欣然,偏偏半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事實如此,她能怎麼說。

  盛欣然拿著剛送上來的咖啡呷了一口,悠悠閒閒地繼續道:「我怎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劉大小姐連不是事實的話都隨口胡說,難道還怕我說句實話?」

  劉心妍死死咬著唇,眼裡是憤怒、難堪、傷心雜糅在一起的情緒。

  許嫻華和秦憶看場面變成這樣,勉強笑了笑開口:「你們……」

  「姐妹們先別開口。」盛欣然輕輕柔柔地打斷了他們,然後轉頭一擊到底:「我實在不明白你是什麼心態,從小到大都要跟我比?如果我真的跟你炫耀攀比我無話可說,可是你以前的每次挑釁我反擊過麼?是不是我不反擊你就當真以為我好欺負?三番兩次不陰不陽地把我跟甘南扯到一塊,你到底是羨慕我能有甘南這樣一個朋友,還是你恨不得有甘南這樣的男朋友?以前我忍你是因為你只針對我,但你在今天這樣的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說出完全沒有事實根據的話,已經給我的朋友造成了困擾,你以為我還會再忍你?」

  劉心妍被她在大庭廣眾下質問,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扭頭就走,卻看見蘇北掠過這邊的眼神,心裡酸酸澀澀,既不甘又不忿。

  她按捺了下,強作鎮定地冷冷道:「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們不和本就是事實,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想看到你,我今天本就是為他來的。」說完站起身來就走,她努力讓自己挺直了背,卻還是讓人覺得落荒而逃。

  「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她經過蘇北那桌,對劉遠說,只是眼睛卻看著蘇北。

  大廳就那麼大,盛欣然聲音不算輕,眾人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雖然覺得盛欣然語氣過於犀利,但卻覺得她講得不無道理。

  劉遠看著自家堂妹也很頭痛,只好說:「早點回去吧,免得舅媽擔心。」

  甘南連看都懶得看他,隨口道:「慢走。」

  然而劉心妍卻站在桌邊紋絲不動。

  蘇北無奈,抬頭看了她一眼,被她眼裡壓抑的感情驚了一下,卻片刻就平靜下來,客套而有禮道:「不送了。」

  劉心妍得了這清清淡淡的三個字,自己腦補出無數個溫柔的場景,強自笑了笑總算離開。

  「理她做什麼。」甘南不屑道,他已經不顧劉遠在場了。

  蘇北給了劉遠一個「你別計較」的眼神,得到對方的苦笑,然後穩穩地開口道:「難道你要她一直站在這裡?不影響你心情麼。」

  這話說得親疏立現,甘南自是被安撫得心裡熨帖無比,不得不承認再次被對方成功順了毛。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6

  正值午自習,一班49個人的座位有十多個都是空的。剩下三十多人極少有午睡休息的,不是在奮筆疾書就是默聲背誦。

  甘南屢屢抬頭望向門口,終於在時間快接近一點的時候看到了蘇北的身影。

  「沒事。」蘇北落座,看到他擔心又裝作無事的模樣,輕聲說。

  學校大概是為了檢查學生寒假有沒有好好複習,開學一個星期後,就聲勢浩大地組織了一次模擬考。

  偏偏近來蘇北得知母親在Z市的生意遇到阻礙,更在實習生張哥嘴裡套出董菲妍竟然還受了傷,只恨不得飛過去陪伴在側,哪還有心思應付考試。所以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十分不理想,四門科目沒有一個A。

  今天中午,就是由副校長和教導主任等人安排的一次沖A動員會,針對的自然是模擬考失利的學生。

  「別著急,董姨不是差不多痊癒了麼,生意丟了慢慢做再是。」甘南寬慰道。

  「嗯,放心。」蘇北笑笑,不動聲色。

  其實,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如此不理想,他並不全不在意。蘇北自幼要強,面上裝得再雲淡風輕,都減不了半分骨子裡的自傲強勢,尤其是當年母親對那個男人最最失望之時,也只有他的成績能給母親帶來一絲笑顏,所以久而久之,他對自己的學業要求十分苛刻。

  甘南與他朝夕相處近兩年,自然是知他甚深。當下不再廢話,只把自己一個中午的成果遞了過去。

  「這是我給寫的大事年表吧算。你歷史最差,這些是常考的時間年代,你有空就拿著背。」他說得十分自然,半點沒有居功討好的意思。

  蘇北看著手裡薄薄的一張A3紙,少年清雋有力的字跡排列得密密麻麻,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不少註解以及甘南自己背記的經驗之談,每一件大事小事都記錄在案,像一份工工整整的年表。

  他只覺得手裡的紙像一塊燙手的鐵塊,而他卻是冬日抗不得凍的人,拿在手裡熨帖無比又心下發顫。

  蘇北偏頭直直地看著對方,卻不說話,唇邊總是掛著的笑意在這一刻卻像是怕褻瀆了這份心意一般,全數消失。

  「幹嘛幹嘛,感動了麼?別太崇拜哥~」甘南被對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開口調笑道,「別著急,等過兩天,我再給你做份政治的,地理和生物我也一般,只好和你一起努力了。」

  「有了甘少爺的年表,全A自然手到擒來。」蘇北把紙收起來,灑脫笑道。他心裡感動,卻覺得沒必要口頭上推脫或者說些有的沒的,蘇爺又不是小姑娘還要整些瓊瑤范兒的扭捏,再說他早已在心裡認定二人的不分彼此,只更下定決心要好好努力,不辜負甘南的心意才好。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千篇一律,每天八堂課,四門科目各分得兩堂,一堂課做卷子,一堂課講卷子。平日裡見得最多的五門主課老師,這段日子卻是連背影都見不著了。

  早自習時間也提前到了六點半,學校強制要求所有住宿生在六點半前都要到教室自習。

  於是,平日裡司空見慣的麵食和白粥在這魔鬼般的一個月裡可饞死了這幫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沒辦法,為了保證睡眠,大家都會選擇拎著可以外帶的包子燒賣等擦著鈴聲進教室,再說,人家食堂還可以勉強做到六點開始賣只需要簡單加工的餐點,要是讓他們這麼早就要供應麵食和白粥也實在是為難人了。

  可憐一幫學生每天天微亮的時候就閉著眼睛起床洗漱,步履匆匆地趕到食堂,一看大餅沒了,油條沒了,燒賣也沒了,只剩下冷掉的包子饅頭。得,只能認命,規規矩矩地站到因為只開了兩個窗口所以人數眾多的長隊後面。買好早飯也停不得片刻,馬不停蹄地趕到教室,剛坐定的一秒果然就看到三巨頭——副校長、教導主任、教務主任個個頂著聰明絕頂的腦袋,背著手在走廊上例行巡視,嘴唇蠕動,聽不見也知道他們是在數遲到的人數了。然後中午召集所有班主任,挨個點名或褒或貶。

  幸好一班的班主任張老師一向是嚴父外表慈母心,只會在被連著四五天都點名批評的情況下,不經意地溜躂進來,不輕不重地說一句「明兒都給我按時點啊」,然後第二天三巨頭就會表揚一班,為此,一班又贏得幾天遲到的日子。

  這天,二人為了吃上熱騰騰的大餅油條,下定決心要早起,於是昨晚定了個5點45的鬧鐘,忍著強烈的睏意,帶著對美好早點的盼望,迷迷糊糊地打理好自己,一路飄去了食堂。

  結果剛進食堂就被人山人海的場景給驚住了。大概是大家都受不了沒滋沒味的冷饅頭了,加之時間還早的緣故,唯一一個有開張趨勢的窗口面前排了一條不忍直視的長龍。

  二人相視苦笑,只好乖乖排隊。

  「誒我說這幫高二的什麼時候小高考來著?這麼天天來跟我咱們搶早飯真受不了了……個個如狼似虎啊。」排在甘南前面的一個女生正對前面的女生抱怨。

  「三月末呀,說得你跟沒考過似的。」女生用手掩著打了個哈欠。

  「一年前的事早忘了,自從升了高三,只覺前面十多年都是浮雲……」她翻了翻手裡的語文背誦課文的小本子,說得滄桑又苦逼。

  甘南轉身看了蘇北一眼,意思是:真那麼苦啊?

  蘇北特地伸長了脖子看了眼兩個學姐那厚重的眼袋和濃重的黑眼圈,沉默了。

  說話間窗口終於開始賣早飯了,等二人拿到熱騰騰的大餅豆漿油條的時候,只覺得全世界都美好了,並且一致決定接下來還是忍受冷饅頭吧。

  到了教室,蘇北一邊把甘南給的年表拿出來,就著早飯,當下酒菜給背一遍。

  他們今天算來得早,大概過了十多分鐘,逼近六點半的時候其他人才陸陸續續來齊了。

  要說物化一班也都是牛人,個個都挺囂張,衛生紀律總被當成反面教材用來教育其他班級,幾乎科科老師都反映過他們上課散漫過於活潑,而在眾人都嚴陣以待摩拳擦掌之際也是獨樹一幟地每每擦著時間抵達教室,偏偏三巨頭在張老師明顯的回護和每週模擬考的好成績下只好睜隻眼閉只眼。

  「給我咬口油條唄……」劉遠趁三巨頭第一次巡視完畢,轉過身眼巴巴地瞅著甘南手裡最後的那根油條。

  甘南挑眉一笑,當著對方的面三口兩口全給吞了下去。

  劉遠:「……」

  蘇北見狀,慢條斯理地扯下還未動口的半段油條,笑著在他面前晃了晃。

  感激涕零的劉遠:「我就知道蘇爺慈悲為懷!」說著伸出手就要拿。

  蘇北快速移開,笑瞇瞇道:「想吃?那明天你早起給我們帶早飯。」

  悲痛欲絕的劉遠:「你太過分了!」偏偏又受不了誘惑,還是一把搶過吃了,「那你今天怎麼不幫我帶一份。」

  蘇爺淡定道:「忘了。」

  「這主意不錯,以後咱們輪著買。」甘南贊同道,覺得蘇北這可持續發展的策略不錯,拿著筆桿戳了戳夏清文的背,「你加入麼?」

  夏清文忍著對劉遠的嘲笑,轉過身來愣了一下,快速低聲道:「我當然加入,不過現在班主任在你們身後。」說完就伸手不動神色地拽著劉遠的胳膊強制他轉了回去。

  張老師快步走了過來,卻對他們偷著聊天的行為熟視無睹,只在蘇北身邊站定輕聲說:「蘇北,你奶奶來找你。」

  蘇北聞言頓時愣住。

  甘南離他近,聽了這話也十分莫名,忍不住開口道:「張老師,你說蘇北的奶奶來了?」

  張老師點點頭,神色有些複雜,她見得人多了,自然是看清了現在在辦公室裡坐著的那個老人家的眼裡藏在懊悔和悲傷背後的那一份算計,蘇北作為理科一把手,很得她喜歡,於是又開口補充了一句:「她在我辦公室,現在辦公室沒人,你還是去見一見吧。」

  蘇北的茫然只是一瞬,馬上起身道:「謝謝老師。」然後大步朝物理辦公室走去。

  甘南看著他決然又挺拔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擔憂。

  蘇北走到門口,伸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會兒,還是擰開步入。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看到來人怔了怔,又馬上快步上前,嘴裡慘然道:「我的乖孫兒啊……」

  蘇北往後稍退一步,躲開了老人想要抓住自己臂膀的手。

  他閉了閉眼,那些紛雜的記憶全數湧來。

  「阿越,不准給他們錢!」

  「董菲妍,今天是你要帶蘇北走,以後上街討飯也別想我們再給你一口吃的!」

  「蘇北,你如果非要跟你媽,以後你爸一分錢都不會給你的!你也不再是我們蘇家的孫子!」

  ……

  諸如此類,他從來不知他那些和藹的親人、慈愛的奶奶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在明明是蘇秦越不忠在先的情況下,如此刻薄他們母子。

  蘇北腦海裡瞬息萬變,再睜開眼卻是一片平靜,淡淡道:「您有什麼事麼。」

  老人臉色有些尷尬,但又馬上哭道:「小北啊……你這是不認奶奶了嗎,小北啊……」哭聲淒慘,真的就像慘遭親孫拋棄的孤寡老人似的。

  蘇北暗歎一口氣,緩了緩語氣道:「您特意過來,有什麼事麼?」卻絕口不提「奶奶」二字。

  老人也不再堅持,只抹著眼淚道:「我想你啦,我一個老人家沒幾天好活了,就來見見乖孫子。」

  蘇北聞言皺了皺眉,無論如何他眼前的是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週身全是奔波勞累的風塵。他引著老人坐下,拿過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熱水遞給她,自己靜靜站在一旁不說話。

  「小北,是你爸不好,他對不起你和你媽,奶奶也對不起你們……」老人喝了口水,又繼續哭了起來,「我後悔啊,我真的後悔啊,小北,我今天舔著臉來求你和你媽回來啊……阿越也求你們回來啊。」

  蘇北神色不變,淡笑道:「現在何必再說這些。」

  老人聞言更加激動,急急起身抓著蘇北的手,嘶聲力竭地懺悔:「小北,小北我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們,再給你爸一次機會吧,我……」

  話還未完,竟然兩眼一翻,昏厥了。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7

  「怎麼樣?」甘南趕到住院部,看到呆坐在病房門外的蘇北,皺著眉快步上前。

  蘇北聞言愣了半天才抬起頭,淡笑道:「沒事。」

  甘南抿唇,坐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過來了?學校肯給假?」蘇北偏頭看他,蹙眉輕聲詢問。手上卻鬆了攥著的拳頭,放鬆地被他握住。

  甘南往椅背上靠去,與他親密地肩挨著肩,悠悠道:「有張老師~」

  當然對於自己如何撒潑打諢,最後張老師著實無奈,又因著他倆關係確實不錯以及甘南的得A率比較穩定才給了假,這一詳細過程略去不提。

  「醫生說她操勞過度,休息不夠,嚴重貧血才導致的昏厥。」蘇北喃喃道,表情複雜地按了按發疼的額角,「我聽著簡直要笑了,當初我媽拿她當親娘一樣伺候,把老太太養得白白胖胖,周圍鄰居看了沒一個不說我媽好的,現在我們如他們所願,離得遠遠的,結果他們卻落得這麼個下場。」

  少年冷淡的聲音裡有太多壓抑不住的悲意。

  甘南只覺得蘇北這一番平平靜靜的話,直直地都戳在他心裡。

  他一直覺得蘇北無堅不摧,即使他多少知道蘇北的家庭從小不睦,父母離婚之後更是沒分得多少贍養費董菲妍就帶著兒子,孤兒寡母地背井離鄉。只是蘇北一向表現得毫不在意,並且從來沒有什麼傾訴的慾望,久而久之他都忘了平日裡最能給他溫暖安樂的少年,自已本就是一個有著涼薄家庭又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那她來找你做什麼?」甘南努力問得平淡,不讓自己流露出半點同情與憐憫。因為蘇北不需要。

  「懺悔。」蘇北嘴角挑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偏偏眼睛裡全是迷茫和痛苦,「她來代表他求我們原諒,求我們回去。」

  甘南聞言皺眉,只好更緊地握住他的手,沉聲道:「你信麼?」

  「我不信……」蘇北全身鬆懈下來,頭緩緩靠在對方肩上,輕聲說:「可是我好想信……」

  小時候奶奶對他很好,非常好。

  別的小朋友沒有的玩具,奶奶會多接幾份零工,賺了錢就幫他買來;念一年級的時候,父母忙於工作,都是奶奶騎著小三輪車送他上下學,小老太太當時身子骨十分硬朗,每天來回半個小時的路程騎得穩穩當當,小蘇北感覺不到一點顛簸;過年給壓歲錢的時候,會趁堂姐堂妹不注意的時候多給自己塞一百塊錢……

  然而,這些記憶卻遠沒有他們大聲斥罵自己和母親居心不良分錢的醜惡嘴臉來得清晰。

  有時候蘇北會想,錢的吸引力真的有這麼大麼,蘇秦越為了錢冒險借高利貸,有了錢就包養小三;老人為了錢邁著小腳也要臉紅脖子粗地數落媳婦的不是,只為了少被分去一點贍養費;而那些所謂的親人,更是落井下石,盡全力幫蘇秦越遮蓋醜聞,生怕資金不夠導致工廠運作不良,從而觸及一點自己的利益。

  腦子裡各種想法紛至沓來,蘇北再怎麼不願也否認不了自己內心的期待,只是更多的卻是怕期待破碎的失望。

  「蘇北。」甘南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說得輕而堅定,「無論她來的目的是什麼,你都要去面對,而我永遠都在你需要的地方。」看到對方抬頭看著他,甘南微笑道,「就算真相與你所想違背,我也會陪著你去弄清楚。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麼?」

  二人相對而站,蘇北伸手狠狠地擁抱他一下,然後平靜地帶頭走進了病房。

  老人悠悠醒轉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甘南拿過床頭櫃上的杯子遞過去,淡淡道,「您喝點水。」他知道蘇北心裡矛盾,那這些舉手之勞就由他來做吧。

  老人愣愣看著眼前的水杯,又順著杯子看到了甘南,以及離得不遠不近的蘇北。

  「我是蘇北的朋友。」甘南微笑,客氣而得體。

  老人怔怔地點了點頭,拿過杯子喝了幾口。

  蘇北在旁等甘南接過杯子,才平淡地開口道:「您剛講著話就暈過去了,醫生說你身體不好。」

  「小北啊,奶奶真的沒幾天可活啦……」老人又難過地抹起眼淚。

  「只要養養就好。」蘇北輕聲打斷她,稍顯冷漠道,「沒有什麼事就早點回去吧,一把年紀別折騰了。」

  老人頓時僵住,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再開口卻是聲音尖銳的喊叫:「小北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啊,奶奶特意來找你啊……你太沒良心啦你個……」

  甘南看到蘇北放在身側的拳頭緊了緊又鬆開,於是接過話頭淡淡道,「不如您說說您來到底是什麼目的?」

  他雖然對某些方便比較單純,但因為從小只跟奶奶相處被別家婆娘指指點點,少不得要反擊還嘴,所以對婦道人家哭爹喊娘的痛罵譴責吼叫全都不在意。然而,他不在意,卻不想讓蘇北再多聽這些戳心的話。

  「小同學,你只是我們家小北的朋友,這種家務私事你還是迴避點吧。」老人不滿被打斷,收了一臉的委屈表情,嚴厲地對甘南道。

  蘇北聽了就皺眉,開口之際卻看到甘南衝他眨了眨眼,於是只好按兵不動。

  「老人家,我可不只是蘇北的朋友,他孤身一個人在S市,你以為他怎麼生活?我可是他的房東更是債主。」甘南在心裡冷笑一聲,他就不相信變臉這麼快的老人真的是來懺悔的。蘇北怕的不是沒有親人,他怕的是親人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既然如此,甘南自然要先為他套出著這老太太的真心話。

  老人聞言一驚,脫口而出道:「不可能!董菲妍在Z市做大生意……」說了一半才發現被套了話,馬上閉了嘴,表情扭曲地去看蘇北。

  甘南眼神一暗,對這麼輕易就套了話感覺不到半點開心,他慢慢走到蘇北身後,按住了對方的肩膀,只希望以此傳遞給他自己的安慰和支撐。

  蘇北勉強對他笑了笑,暗吸一口氣,眼神平淡無波地看著老人,再開口已是陌生人的語調:「住院手續已經辦過了,繳費只繳了一天,我不跟你要了。我走了。」說完就轉身打算離開。

  只是老太太奔波數天才找到這麼個希望,哪裡肯讓她走,馬上拔了輸著的營養液,慌亂地下了床半跪著勉強拉住蘇北的手,痛哭流涕道:「你救救你爸爸吧,小北……我們真的沒辦法了,小北,他是你爸爸啊求你救救他吧……」

  蘇北咬了咬唇,沒有再走卻也不肯轉身。

  甘南看著他跟自己較勁的模樣,暗歎一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臂,俯身把老人家扶回了床上,看著她在滲血的手背,拉了病床前的電鈴。

  護士很快就來了,一邊止血一邊數落道:「你們怎麼回事啊,私自拔針會感染的,真是……」說了一半發現屋內一片靜悄悄的,於是撇撇嘴止住了話,只準備挑了針就走。

  甘南上前攔住了她,微笑著不容拒絕道:「麻煩等會再來挑針吧,謝謝。」

  護士看他姿態強硬,實在受不了病房裡詭異的氣氛,趕緊閃身出了門。

  「你要她拿什麼幫你們?」甘南看蘇北只默默站著,看都不肯看老人一眼,平靜開口道。

  「菲妍她,她不是做了大生意嗎,讓兒媳婦兒……」老人囁嚅道。

  「他們離婚了,我媽不是你兒媳婦。」蘇北口嗤笑,面上是掩不住的倦意,「您以什麼身份讓我媽出錢?前婆婆?還是前惡婆婆?」這話出口,他只覺快意無比。

  老人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卻被甘南冷笑一聲截了話頭:「蘇家老太太,當初離婚的時候您不顧他們孤兒寡母,只留下十萬就當是把他們扔得乾乾淨淨!現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輪到你們落魄,拿什麼來要求被你們捨棄的兩人幫你們?!」

  說到此處,他看到蘇北眉眼間的疲憊厭倦更重,心疼又無奈,也不想再多說,只冷淡又毫不留情道:「看你是老人家才不想把話說絕,但有一句話擺在這裡:無論你們蘇家再有什麼事,都跟蘇北和董姨無關。不要癡心妄想來要錢,你們,沒那個資格。」

  語畢,握緊蘇北的手就離開了。任憑身後的老太太如何大哭跺腳都不再回頭看一眼,反正針頭還沒挑,也不怕別的了。

  他們出了醫院,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蘇北才輕輕開口:「謝謝。」他謝對方把他不想做又不能做的事給做了,謝他把他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給說了。

  甘南此刻自是與他心靈相通,抓著他冰冷的手捂在手裡又一起塞進暖和的大衣口袋之後,才淡淡道:「可惜你心裡還是難過。」

  蘇北聞言停下腳步,等甘南轉頭看向他,才慘然一笑道:「是啊,只恨對這種人還有期望。」

  甘南心疼不已,用另一手把他擁抱過來,緊緊貼著自己,在他耳邊輕輕說:「都會過去的。你有董姨,有我,不要去在意別人。」他口裡這麼說,卻覺得蘇北有的實在太少,所求卻總不如願。

  他抱著蘇北,感受到蘇北呵出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側,明明是熱騰騰得暖人,卻讓他打從心底感覺對方傳來的溫度是深入骨髓的涼。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蘇北低聲喃喃,「她這麼老遠過來,還生著病……一個人孤苦無依。」

  甘南狠狠閉了閉眼才把眼中澀意忍住,輕拍著對方的背安撫,冷靜道:「誰也不欠誰,他們是自作自受。你只說她孤苦無依,那你呢?你一個人在這裡,董姨一個人在Z市打拼,這些都是誰造成了?你們有多難,他們幫你們想過嗎?」

  他知道蘇北只是不確定而已,並不是真的後悔。人總是這樣,就算為人所負,看到負己之人落魄潦倒之後,除了快意之外總會有些迷茫不確定。

  「對,他們自己造孽。」蘇北長呼一口氣,終於淡淡微笑起來,「媽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我有你。」這話是在回答甘南的「你們有多難」了。

  甘南聽著他帶點笑意的清淡好聽的聲音,心裡又軟又酥,只好更緊地摟住他的背,握住他的手。

  他想他要對蘇北好一點,更好一點,把他需要的不需要的全都給他,才能真正捂熱這個人,溫暖這個全世界最好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38

  ——蘇秦越的事情就是這樣,要不要我……

  ——不用,讓蘇北自己解決吧。

  ——行,有事跟我講。

  ——嗯。謝謝。

  聽著對方平日永遠四平八穩的聲音帶著難掩的笑意說了再見,甘南覺得好笑之餘,多少有些心酸。畢竟無論如何,甘正天都是自己的父親,讓他這樣冷肅嚴厲的男人如此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就算是鐵人也會被捂得暖和起來。更何況,他甘南從來不是心腸冷硬的人。

  甘南想,他如果真要找個人過後半輩子,自己也要幫他把把關才好。

  不過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甘南想起剛聽到的消息,眉頭漸漸皺緊。

  「中國同盟會成立的時間?」蘇北擦著頭髮走出洗漱間,隨口問了甘南一句。

  「1905年。」卻是夏清文提著熱水壺進門正好聽到,看甘南沒回答,就自發主動地說了。

  蘇北衝他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瞥到他手中的水壺,問道:「現在打水人多麼?」

  「不多。」夏清文放了水壺看洗漱間人多,就拿了小冊子默記起來。

  聞言,蘇北轉身拿了兩人的熱水瓶,走到門口的甘南身邊,用肩膀挨了挨他:「你怎麼了?打水去?」

  甘南這才恍惚地回了神,看著蘇北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眼中的詢問關心卻仍然真真切切,清晰可見。他忽然心裡生出巨大的勇氣,他想無論面對什麼事,他都會與蘇北並肩而立。

  「不然我去吧,你一回來就不知所蹤,趁這個時間先去整理下床鋪。」蘇北建議道。

  「一起去唄。」甘南從他手裡接過一個水瓶,笑著湊近他耳邊輕輕道:「本來最近就沒有獨處的機會,好好把握。」語畢,他快速地四顧著掃了一眼,然後維持著姿勢,在對方耳垂上親了一口。然後不待他反應,率先大跨步往水房走去。

  蘇北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好像在發燙的耳垂,默默勾起一個笑容,才追了上去。

  「你違規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那又怎樣?」甘南藉著校園昏暗的路燈側頭去看他的表情,面上得逞的笑容毫不遮掩。

  「我很喜歡。」蘇北淡淡笑道。

  兩個人再不說話,兩隻手在走路晃蕩的時候不經意擦過對方,一觸即離,偏偏給人帶來的戰慄卻久久不消。

  他們竭力貼近對方,暗自享受每一個碰觸的瞬間,那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獨屬於情侶間的親暱與渴望。

  好在現在還是初春三月,天氣仍然寒冷,女孩子們走路恨不得抱在一起,所以有兩個同樣畏寒不得不相依相偎的男生也不會引人側目。

  「你剛幹嘛去了?」蘇北把熱水瓶放到水台上,開了龍頭,把憋了半天的話還是問了出來。

  甘南沒想到他會問,不過此刻莫名其妙有種被惦記著的愉快感,他眉頭輕佻,笑道:「查崗?」

  蘇北看了看四下無人,把瓶塞塞好之後,好整以暇地湊過去,憑著兩公分微妙的身高優勢伸手勾住甘南的下巴,輕聲說:「不能?」

  按道理甘南此刻必定會面紅耳赤,然後蘇爺也能看到他心裡期待的染紅的耳朵尖。

  然而,甘南已經不是昨日的甘南。

  「當然能。」他伸手摸到對方背上,使力把他壓向自己,蘇北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他懷裡,勾住他下巴的手現在不尷不尬地抵在對方胸膛上,倒成了被調戲得小姑娘必備的欲拒還迎的姿勢。

  蘇北只尷尬了一秒鐘,然後正經地用手指壓了壓對方的胸膛,煞有介事地點評道:「手感不錯。」

  甘南臉色瞬間古怪起來,有種被佔了便宜的錯覺,正要反駁卻聽到了腳步聲,於是攬在他背上的手順勢滑到蘇北腰間,流連地摸了兩把就快速地拉開了點距離,嘴裡一本正經道:「當心崴腳。」

  然後甘南強作平靜地轉了身,結果看到了拎著兩個熱水瓶的陳菲菲。

  看到認識的人到底是有些心虛,甘南不由自主地道:「來打水?」

  「嗯。」陳菲菲看到兩人就害羞地低了頭,嘴裡輕輕道。

  問完就後悔的甘南此刻也只好繼續硬著頭皮告個別:「那我們先走了。」

  「嗯。」陳菲菲快速瞥了他一眼,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又對著蘇北補了一句:「當心。」

  好在蘇北修煉已久,聞言客客氣氣地笑著點了點頭,一臉平靜地同忍笑的甘南走了。

  陳菲菲等了會兒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重疊疊,背影卻是已看不清了。她按了按砰砰直跳的心臟,心想今天運氣真好,難得能碰到他呢。

  「不錯啊,瞎話說得氣定神閒嘛。」蘇北說得清淡,偏偏有一股難言的諷刺味。

  甘南聳聳肩,含笑道:「你調jiao得好。」

  蘇北挑眉未知可否,只漫不經心道:「什麼時候學會避而不談了?」

  甘南頓時沉默,心知瞞不過,只好挑不重要的部分講:「給他打了個電話。」

  蘇北怔了怔才道:「甘叔叔?」

  「嗯。」甘南淡淡道。

  果然對方不再繼續。甘南心裡矛盾,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這件事,想著如果蘇秦越不找來的話,何必講這些徒增對方的煩擾;但是如果真的找來,是不是提早讓他做個心理準備來得好呢。

  甘南知道蘇北嘴上再怎麼說服自己不去在意,但心裡多少放不下,否則也不會第二天給老人送了回N市的車票。

  他做事一向隨心所欲,極難得遇到這種猶豫不決的情況,當下也只好感歎一聲愛情的偉大。

  「別吵架。」蘇北在臨進宿舍門的時候,輕輕道。

  甘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暗暗歎了口氣,才抬頭笑道:「你放心。」

  兩人前腳後腳進了洗漱間,再開口卻都默契地換了個話題。

  「北京條約的內容?」甘南邊拿臉盆邊問,這是他們最近每日必備的「娛樂」項目。

  蘇北瞬間在記憶裡找到定位,答道:「開天津為商埠……」

  「割讓九龍司給英國。」一旁洗臉的劉遠搶答。

  「賠款增至八百萬兩白銀。」刷完牙的夏清文順口道。

  「割讓九龍司給英國。」床上的王學文探出頭湊了一腳。

  默默無聲的宿舍最小方林浩推了推厚重的眼睛道:「允許招募華工出國。」

  甘南心道果然二人節目再次變成了集體節目,一邊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邊做了總結:「北京條約進一步加深了中國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程度。」

  話音剛落,就由劉遠重啟了個頭,如此這般,完成了每天的三條複習內容。

  此時距小高考只有八天,儘管任課老師已經把考試的全部內容複習了兩遍,然而他們還是會每天都按照自己的進度緩慢而細緻地再複習一遍。

  這個年紀的孩子心無雜念,他們對未來的概念模糊,從不曾將讀書和未來掛鉤,他們不會深入地去思考讀書好是否就能找到好工作,讀書好是否能賺大錢,讀書好是否就有一個美好的前程。不得不說這樣的單純是一種幸福,他們只需要明白自己現階段的任務,並且心無旁騖地做到最好。

  無知者無畏,他們此刻意氣風發,覺得阻礙自己的從來都只有高考這一座獨木橋而已。

  黑板上倒數的數字越來越小,緊張的氣氛也越來越濃重。

  「同學們,距離小高考只有五天了,但是我對大家的成績並不滿意,到今天,你們的默寫還有人拿不到90分。」生物老師撐著講台,表情嚴肅冷凝。他是一個很和藹的中年男人,極難得如此刻板地訓話。大概自己也習慣不了,緩了緩語氣又道:「我看過你們其他科目的成績,得A的人數都要比生物多,我希望你們能多放點心在生物上。」

  眾人被他失望的眼神掃到,都齊齊地低了頭。

  學生都是如此,哪個老師人好,作業佈置得少,大家就多少會分點心到其他科目上,也正是因為如此,很多老師才會把作業佈置得越來越多,說穿了就是跟別的老師競爭。

  劉遠轉身把默寫的紙傳過來,低聲道:「嘿嘿,咱們四個正好90。」

  就像是應和似的,生物老師又道:「這樣,本次默寫90分以下的,把錯的內容訂正10遍。下課。」

  於是二人在班裡的一片哀嚎聲中相視一笑。

  下了課,也沒多少人走動,不是在訂正生物默寫,就是在背其他的科目。

  「蘇北,劉心妍找你。」許嫻華伸手敲了敲蘇北的桌子。

  蘇北聞言皺了皺眉,客氣笑道:「謝謝。」

  「她又來幹嘛。」甘南偏頭瞥了一眼門口的女生,不耐煩道。

  「我去看看。」蘇北在桌子下握了握他的手,才起身往外走。

  劉心妍這次卻沒有耽擱,一看到蘇北就說:「你爸爸來了,在你們班主任那兒。」

  張老師是三班的物理老師,她去辦公室交訂正本,正好張老師走不開,就讓她過來叫人。雖然碰到許嫻華可以讓對方帶到,但她因著自己的心思,能多見一面多說一句話也是不肯放過的。

  蘇北卻是呆立原地,遲疑地開口:「你……說誰?」

  劉心妍從來沒有見過一向冷靜自持、溫和淡然的蘇北會有這樣冷然卻又茫然的表情,心裡驚訝之餘,又升起難以言喻的保護欲和親近欲,當下卻只好訥訥地重複:「你爸爸啊……」

  在教室裡越看越不對勁,於是快步走來的甘南正好聽到這話,愣了愣便冷然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劉心妍撇撇嘴,不理會他,只對著蘇北難掩憂心道:「蘇北,你……」

  「謝謝你。」蘇北回過神,淡淡地打斷她。

  劉心妍只好按捺下關心,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教室。

  「你先進去吧,我去看看。」蘇北視線落在遠處,並不看他。

  甘南抿了抿唇,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鄭重道:「蘇秦越錯信別人,生意虧本,借了高利貸一百萬去補資金缺口,結果越補越大,現在他的公司和廠都是爛攤子,跟他的女人跑了,天天有催債的上門。」

  蘇北渾身一震,喃喃道:「你……」

  「我那天給他打電話就是問這個。」甘南沉聲道,「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但沒想到他真的找上門了,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幫你瞭解清楚情況,不讓你受騙上當。」說完他就放了手,只是面帶鼓勵地看著他,好像在說: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甘南把所有的事情都擺在自己面前,卻半點都不干預自己的決定。他不知道其他的情侶之間如何相處,他只覺得甘南是如此瞭解他,尊重他,無比契合。

  蘇北深吸一口氣,心裡的感動無以復加。

  「放心。」他輕輕道,然後轉身決然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嗯,希望還有人記得陳菲菲,她以後還會出場的- -成為兩人進一步發展的助力。

  下章打BOSS

  我終於看見傳說中的口口了,原來調教是敏感詞。。受教了

  ☆、chapter39

  蘇北偶爾會想,這輩子如果再見到蘇秦越,會是怎樣的場景。

  然而,當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蘇北才發現,生活遠比想像來得更加精彩。

  站在走廊上的男人儘管把自己努力收拾得十分整齊,但還是可以從對方沒有好好打理的頭髮,嘴角眼周的淤青,身上散發的濃重的煙味中看出,他的境況也許十分不如意。

  蘇秦越沒有在辦公室等待蘇北,大概也是知道自己這幅樣子著實不大好看。

  蘇北慢慢走過去,離了兩步的距離,站定了低頭看他。

  哈,原來自己已經長得比他高了。

  蘇秦越緩緩抬頭看向他,嘴唇動了動,囁嚅道:「小北……」聲音太輕,下一瞬就飄散在了初春仍然冷冽的風中。

  「跟我來。」蘇北淡聲道,隨即轉身不再看他。

  蘇秦越愣在原地,目光所及是他雖然瘦削卻挺拔無比的背影,好似能頂天立地一般。於是,他恍惚地記起兒子幼時小小的個頭,追著自己要讓自己抱的樣子。

  而今,蘇北已然長大,而他卻錯過了。

  蘇北帶他去了操場,正好空曠曠的一個人也沒有,倒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二人相對沉默,蘇北視線落在遠處,像是什麼都在想,又像是什麼都不想。

  「小北……」蘇秦越深吸一口氣才說道。

  蘇北卻淡淡瞥了他一眼,打斷道:「什麼事。」雖然口中問著「什麼事」,但是語氣卻是半點也沒有興趣的平淡。

  蘇秦越躊躇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我想跟你媽媽借點錢…」

  呵,真可笑,蘇北心裡想。當下挑了眉冷笑道:「憑什麼?」

  蘇秦越卻是被這樣冷淡嘲諷的語氣激得上了脾氣,皺眉嚴肅道:「蘇北,我是你爸,你要注意自己的態度。」他說了一半,看到蘇北神色冷了下來,心裡一驚,深藏的愧疚像是驚醒一般馬上就要蔓延開來。然而,在此之前,他卻感覺到了臉上的疼痛,想起了催債的人是如何凶狠地逼迫他,威脅他,於是他重又硬起心腸道:「你奶奶來找你,你沒管她這件事先不說了,你先把你媽的電話和地址告訴我,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要不要給你訂好機票?」蘇北譏諷道,「我媽已經跟你離婚了,她沒有義務借錢給你。而我,早就沒有所謂的父親了。」

  蘇秦越惱羞成怒,斥道:「蘇北!你……」

  「又借了高利貸是麼?」蘇北毫不理會他的怒意,自顧自地冷聲道:「這次還有人為你去跟他們拼酒緩還錢日期麼?還有人跟你日夜打拼共同進退麼?還有人每天累死累活卻捨不得你吃一點苦非要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麼?嘖,我還用問麼,看你現在落魄的模樣,那些女人只怕是恨不得跟你撇清關係吧。」這些話就像是毒瘤一般,深埋心中太久,如今全數發洩出去,他只覺得暢快無比。

  蘇秦越的臉色先是由紅變黑,現在卻是一片蒼白,蘇北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的痛處,此刻被攤在陽光下,顯得醜陋不堪,卻讓人無能為力。

  「聽說你借了一百萬,不知道那些跟你同仇敵愾的親戚有沒有施捨你幾塊錢?」蘇北嘲弄道。

  「蘇北,蘇北……我求求你,你告訴我你媽在哪兒吧,讓她借點錢給我吧,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你爺爺奶奶現在都快砸鍋賣鐵了,蘇北,你看在,看在……」蘇秦越張著嘴卻沒了聲音。他想說,你看在我好歹是你爸的份上,救救我吧,然而卻說不出口。

  蘇北看著面前的男人,眼中全是懇切的哀求,臉上的傷口紅腫著,顯得十分可憐。

  只是那又怎樣?

  「當初媽媽也是這麼求你的,求你甩了那些女人,求你給我們生活費,求你回家……」蘇北輕聲道,慢慢笑起來,「你還記得你的回答麼?你把她拖進去打。」說到這裡,他嘴角強掛的笑意褪去,眼神冰冷地看著他,「你放心,我不會打你,所以你也別癡心妄想借錢了。」

  蘇秦越看他轉身就要離開,急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哀聲道:「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只要,只要借給我50萬,求求你們了……」說到最後卻是連自己都心虛了。

  蘇北把心裡最後一絲憐憫抹去,冷笑道:「50萬?你還真是敢說,你還記得你當初拿了多少錢打發我們的麼?十萬,你用十萬買了我媽的十八年青春,買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關係。先不說我媽沒有那麼多錢,就算有,我們也不會施捨給你。」

  「小北,小北……」男人聲音沙啞,迭聲喚他,仍舊垂死掙扎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我很後悔當初那麼對你們,我……」

  「你只是現在後悔,就算重來一次,你還是會這麼做。」蘇北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像在闡述一個既定事實。

  蘇秦越聞言鬆了手,脫力般滑了下來,低著頭怔怔道:「是啊…我活該,是我活該。」說罷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巴掌,苦笑道,「原來我自己什麼德行,最清楚是我兒子……」

  他確實偶爾會後悔,然而更多的卻是沉浸在燈紅酒綠的奢靡生活中。懷裡的溫香軟玉如此美好,又怎麼會真的去懷念曾經的糟糠妻。

  直到現在,他才看清何謂親疏,看清那些在他有錢的時候陪伴在側山,盟海誓甜言蜜語的女人是如何決然地離開他,他也終於明白當初董菲妍是抱著多大的勇氣和決心才會與他同舟共濟。

  然而,也只是現在,他心裡的念頭仍然是盡快還了錢,補了資金缺口,那他就還是那個可以享受生活的蘇老闆。

  蘇秦越,身俱所有男人的劣根性,注定是一個只能同患難無法同富貴的人。

  苦肉計到底還是起了作用,蘇北看著他心如死灰的模樣,移開了目光,淡淡道:「把廠和公司賣了吧,你沒有識人的能力,不是做生意的料。早點還了錢,別再讓老人家為你辛苦奔波了。」

  蘇秦越聞言一驚,可憐他活了半輩子,竟然還沒有蘇北看得透徹。

  這大概就是俗世沉浮之人,被金錢利益蒙了眼,前方之路永遠沒有旁人看得清楚。

  「謝謝……」他訥訥道。

  蘇北深深看了他一眼,卻是今天見面以來的第一個正眼。像是要把他記到心裡,又像是要把他徹底忘記。

  原來記憶中永遠高大挺拔的父親,已經被欠債壓迫得佝僂了背,兩鬢為煩心事已染了白霜,細紋不知何時爬滿了他的眼角,身體大概被煙酒掏空了站久了都會喘氣,明明正值壯年,卻好像提前衰老了。

  他忽然想起母親一個月前發來的照片,她燙了栗色的大波浪,穿著端莊得體,保養得細緻完美。大概同蘇秦越站在一處,別人也不會覺得他們是同齡人了。

  世事難料,誰能在兩年前想到現在的情景,被拋棄的遠比拋棄人的生活得好。

  於是他真正釋懷,不再看他,轉身離開了。

  「小北……」蘇秦越忍不住出聲。

  蘇北並沒有回頭,只是站定了等他的下文。

  「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男人哽咽道。

  蘇北擺了擺手,再不停頓。

  蘇秦越看著兒子越走越遠的背影,高大挺拔,就像很早以前,自己在產房外面聽聞菲妍生下蘇北的那一刻,腦海裡所勾勒的畫面。

  蘇北就像他所期盼的那樣長大,長高,成熟,懂事。只是他,卻辜負了兒子對自己的期待。

  他終於流下淚來。他想,這一天他真正失去了曾經最親的人。

  蘇北走到轉彎口,卻看到了縮在牆邊的甘南。

  「走吧。」甘南笑得陽光明媚,說得自然無比。就好像他並沒有特地翹課守在這裡似的。

  蘇北心裡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果然冰涼一片,於是開口輕斥道:「等在這裡幹嘛?」

  「等你。」甘南笑瞇瞇地看著他給自己搓手。

  「不放心我?又沒什麼事……」蘇北話未完,卻被甘南伸出手攬在了懷裡。

  甘南緊緊抱著他,緩緩撫摸他的背脊,動作輕柔像在安撫柔軟脆弱的嬰兒,輕聲說:「我在這。」不管你難過還是憤怒,我都在這,在這陪著你。

  蘇北沉默,過了片刻才放鬆了自己,全身心地安然窩在對方懷裡。

  「他來借錢,我沒給。」他淡淡道,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嗯。」甘南輕輕應著,他知道蘇北並不需要回復。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了,我媽生活得很好,做自己感興趣的生意,施展自己的能力。而他,混得很慘。」他雖然說著釋然,但心裡到底還是覺得悵然,就好像跟一個曾經很親的人永別一樣,總要給他一些時間來適應,「他說對不起我,說謝謝我……我,我覺得沒意思,偏偏,好像有點難過。」蘇北像是一個剛懂事的孩子,努力地剖析著自己混亂複雜的情緒。

  他一向理智而冷靜,極少有如此感性混亂的一面,此刻卻全部光明正大地擺到對方面前,把自己最柔軟毫無防範的內核露出來給甘南看,好似希望對方能夠力道柔順地給揉一揉,全然是撒嬌求安撫的模樣。

  甘南心裡又欣喜又心疼,卻不忍心他再沉浸於自己的情緒之中,於是一本正經道:「嗯,我家燒飯阿姨走了我也難過。」

  蘇北聞言十分無奈,卻又被成功逗笑,只好拉開了點距離不滿地看著他。

  「都會過去的,你以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他有他的生活。」甘南認真地看進他的眼裡,神色莊重無比。

  蘇北淺淺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清淡卻輕鬆真切的笑容,輕聲道:「嗯,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兩人正無比深情地彼此對望著,恨不得生在異次元好更深地觸碰對方。

  然而此刻,三樓傳來一聲冷哼:「甘南你上廁上了半個小時,這是去樓下散了個步啊?」

  甘南聞言一個激靈,抬頭一看果然是歷史老師。

  歷史老師又往外探了探頭,看到蘇北,怒道:「蘇北你家事完了還不趕緊回來上課?」

  「你們倆還不趕緊給我上來!兔崽子,竟然上課還敢給我散步去?」歷史老師看兩人還在那兒纏纏綿綿地對視,豎起精心修剪好的柳眉抬高了聲音。

  於是整棟教學樓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甘南蘇北二人那些旖旎的小心思馬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再也不敢耽擱,灰溜溜地上了樓。

  作者有話要說:虐渣爸,希望各位還滿意。

  蘇秦越失去了他最看重的事業錢財,這輩子已經沒有更好的出路。而董菲妍有自己的事業,蘇北也有了新的生活。

  個人覺得,最大的報復不過是過得比你好。

  ☆、chapter40

  有過考試經歷的人大都知道,即使在考前如何精心準備,並且為此茶飯不思,輾轉難眠,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你只會覺得考試就是一瞬的事情,甚至對考試當天的記憶十分模糊,像在做夢一般,一眨眼就醒來,並且只隱約記得自己做了個夢,僅此而已。

  所以這次眾人充分準備了一個月的小高考也是這樣不經意地到來,隨即便無聲無息地結束,到現在成績單拿在手中,也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了。

  「哎呀,咱們都是4A啊哈哈哈!」劉遠捧著成績條,轉頭沖二人笑得裂開嘴。

  夏清文伸手把他的頭拽回來,翻了個白眼道:「輕點,還有那麼多沒得4A的,你低調點行麼。」

  「其實你這話更拉仇恨……」甘南輕輕鬆鬆地攪和進去,示意他看前桌。

  「夏清文,4A了不起是吧?」許嫻華冷笑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清文苦惱地摸了摸後腦勺,「不是,你不也是4A麼?」

  「不好意思,我不是。」秦憶轉過頭微笑著看著他,笑容讓人通體深寒。

  「我們真的沒有炫耀的意思。」劉遠苦哈哈地辯解。

  「沒事。」秦憶勉強地笑了笑,十分苦澀地說,「我知道你不是說我,但是還是很難過……」

  夏清文抽了抽嘴角,十分識趣地問:「那我能做些什麼?」

  秦憶瞬間變臉,笑呵呵地說:「香芋味奶茶,黃桃果凍,原味薯片……」說著轉了轉眼珠又道,「見者有份喲,劉遠夏清文考了4A,心情好要請我們吃零食呢。」

  一旁躺槍的劉遠不甘心的「關我什麼事」的微弱掙扎聲被周圍一圈早就等著報復4A群體的同學們理所當然地忽視了。

  至於看熱鬧的甘南蘇北,一個因為平日裡貢獻的吃食太多所以人緣出眾,一個積威甚重被尊稱為蘇爺無人敢挑釁,於是他們不止順利躲過一劫,還樂呵呵地摻了一腳剝削劉夏二人。

  劉遠夏清文聽完眾人的要求,只好苦逼無比地去小賣部買吃的來安撫這一群餓狼了。

  甘南伸個懶腰,舒服地趴在桌子上,笑道:「還好歷史沒爆掉……」

  「不然我們完了。」蘇北想起歷史老師的威脅之語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自從上次二人被歷史老師隔空怒斥之後,就身不由己地出了名。幾乎他們所在的高一高二樓都知道,南北二人在小高考的前五天公然翹課,悠閒地跑去散步……

  不過好在二人的歷史成績都還算不錯,老師只是例行公事地教育了他們一番也就罷了,然而,她非常務實地抓住機會威脅道:你倆要是歷史不給我考A,以後我天天來找你們散步談心。

  小個子的歷史老師,大概三十多歲,瞪大了精心描摹過眼線的眼睛盯著兩人,說實話驚悚的效果是真的不錯。

  所幸,二人不辱使命。

  四月上旬的氣溫終於有所回暖,學生們總算不用在單薄的校服外套裡面強塞一件厚實的冬衣了。

  這個年紀的男孩女孩都是愛美的年紀,雖然迫於校規都規規矩矩地穿著校服,但是外套的拉鏈是常年不拉上的,女孩子露出貼身穿著的好看的各色低領針織衫或者呢料的襯衫;男孩子花樣沒那麼多,不怕冷的就穿個t恤,怕冷的就穿簡單大方的純色毛衣,橫豎都是最好看的年紀,穿什麼都有一股青春逼人的味道。

  劉心妍今天是特地打扮過的,校服裡面穿著一件假兩件套,領口和袖子是紅白格子的襯衫樣子,毛衣背心是乾淨溫暖的米黃色,襯著白藍相見的校服外套,意外的合適。

  她把長及肩背的黑髮披散著,只把劉海撩起用一個亮黃色的發卡夾住,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

  劉心妍是一個目標明確,主動強勢的女孩子,她喜歡蘇北已久,早就按耐不住,於是跟自己打賭,如果考到了4A,就同他表白。

  所以她現在站在高二一班門口。

  「有事麼。」蘇北禮貌地詢問,眉宇間卻有一點不易察覺的不耐。

  面前的男生校服外套的拉鏈規規矩矩地拉著,只能看見一個挺括乾淨的白色襯衣領子。

  劉心妍抬頭仰視他,只見他略長的額發隱隱地遮住凌厲的眉峰,在光線的投影下,竟然讓人生出一種眼神溫柔的錯覺。

  「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她垂下眼,盡力忽視發燙的雙頰輕聲說。

  蘇北皺眉,轉頭安撫地看了甘南一眼,才淡淡道:「你帶路吧。」

  今天是週日,住宿生上午自由活動,所以他們所在的操場,人著實不少。

  看出她的為難,蘇北主動說:「沿著操場走走吧。」心想,不管如何,今天一定要事情全都解決。

  劉心妍自然是點頭答應。

  於是二人心思迥異地繞著操場溜躂了半圈,到了人最少的沙坑處,劉心妍終於開口了。

  「我,我想,你應該,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的。」劉心妍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說得斷斷續續。

  蘇北沉默,不置可否。

  劉心妍有些沮喪和難過,但她既然決定說了,就要勇敢地說出來:「我,我喜歡你……」

  少女的聲音帶著特有的矜持和扭捏,聲線顫抖,說得雖輕,卻十分堅定果斷。

  「抱歉……」蘇北平靜道。

  她快速地搖頭,急聲道:「你不要說抱歉,你,你先聽我說……我想你應該是不喜歡我的,因為從來都是我來找你,你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說到這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苦澀至極卻倔強地繼續道,「但是,但是沒關係,你對所有人都這樣,你還沒有喜歡的人,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好的,等你知道了,你總會喜歡我的!」

  女生的想法十分天真單純,但是不得不說這真的是她最真心懇切的話。

  只是她最大的錯就是以為蘇北對誰都一樣。

  「你說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你瞭解我麼,你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麼。你什麼都不知道,談什麼喜歡。」雖然蘇北很想反駁那句「你還沒有喜歡的人」,但此刻他理智還在,所以只是不動聲色地反問。

  劉心妍瞪大眼睛,辯駁道,「我知道你看著溫和實際是比誰都難親近!你對誰都冷淡,只對甘南好!」她越說越急,開始口不擇言,「我知道你父母離婚,上次你爸爸來找你你臉色很難看,我……」

  「與你何干。」蘇北冷冷地打斷她,無論是甘南,還是他的家庭,都不是劉心妍能隨口提起的。

  劉心妍怔怔地看著他,她原本想說,我知道你不開心,我那時候很想陪著你,保護你。

  「你所說的瞭解不過是你以為的瞭解,我的事情跟你沒關係,我對誰好,也跟你沒關係。」蘇北冷淡道。

  「你可以說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否定我的喜歡!」劉心妍臉色蒼白,咬咬唇反駁道:「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我沒想逼著你給我回應,就算我喜歡的是我想像中的你,可那也是喜歡啊……」她終於落下淚來,回憶起這一年多的暗戀,各種酸甜苦辣,莫一未嘗,「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我,我……」我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敢來到你面前說這一番話,你可知道?

  蘇北面對指責神色不變,平靜地說:「我只是奉勸你別浪費時間和感情,你要如何我自然管不著。」,末了又緩了緩語氣,「何況,我有喜歡的人。」

  「你騙人!」

  「你既然說瞭解我,那你覺得我會騙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麼。」

  「你!蘇北…你為什麼非要把話說得這麼絕!」

  「不然你希望我騙你,吊著你麼。」

  劉心妍聞言怔住,只覺得自己現在心裡情緒紛繁複雜,只好伸手抹了眼淚,硬聲問道:「你喜歡的人是誰?」

  蘇北淡笑:「與你無關。」

  「你!」劉心妍氣結,眼珠一轉道,「我不會放棄的,除非有一天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

  「隨你。」蘇北聳聳肩,隨口道,「沒事我先走了。」然後不等對方答覆就自顧自地撤了。

  劉心妍呆站在原地,她看著蘇北遠去的背影,還是那麼瀟灑挺拔,只是此刻看在眼中,卻讓人覺得牙癢癢,她忍不住重複道,「你一天不告訴我是誰,我就不會放棄的!」

  語畢,她也轉了身,往相反方向走去。她想,無論如何,自己說出來了,已經對得起一年多的時光,以後也絕不會後悔。

  劉心妍擦乾淚珠,按了按有些難受的心臟,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對自己說:你真勇敢。

  這頭蘇北果敢拒絕桃花,那頭甘南正在替蘇北履行做兒子的義務。

  ——董姨好,蘇北出去了手機沒帶,有事麼?

  正巧蘇北被劉心妍叫走之後,董菲妍就來了電話,甘南火速奔赴男廁接了電話。沒辦法,學校對於手機這類電子產品還是嚴令禁止的。

  ——沒事,就想跟他說一聲,我身體都好啦,讓他放心。

  ——嗯好,我會告訴他的。對了,小高考成績出來了,我倆都是4A~

  ——唉喲,那真是雙喜臨門,你們都是好樣的!

  ——對了董姨,有件事……

  甘南猶豫了下,不知道要不要說,之前是因為沒時間提,後來日子久了也就不知從何開口了——蘇北一直沒同董菲妍說過蘇秦越的事。

  ——啥事啊?怎麼吞吞吐吐得還。

  甘南抿了抿唇,還是心疼蘇北一個人背負這件事,於是決定直說。

  ——之前,蘇秦越來找過他……

  ——什麼?!蘇秦越那個混賬還找過小北!

  甘南皺了皺眉,聽出了端倪。

  ——什麼叫「又」?董姨,他去找過你?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之後,董菲妍才歎了口氣。

  ——你別跟小北說啊,我這次受傷跟蘇秦越有點關係。他借了高利貸沒錢還,就扯謊說在Z市有個賺大錢的前妻,然後那幫人找了當地的小混混來跟我討債。

  ——董姨你怎麼不早說?那現在呢?還找你麻煩嗎?要幫……

  ——唉喲,小南啊,你怎麼跟機關鎗似的,別急,別急。我的小姐妹正好也有認識的人,事情已經解決了……哎,就是沒想到他竟然還找了小北,他怎麼說?小北有什麼反應?

  ——董姨放心,蘇北都解決了,沒事。

  ——誒,誒,那就好……哎,我對不起小北啊。

  ——董姨你別這麼說,蘇北聽了要難過的,現在你們都好好的就行了。

  ——是啊,是啊,我們好好的就行。謝謝你啊,小南,你多陪陪他。

  ——嗯,放心。

  掛了電話,甘南有些心虛地想如果董姨知道我是怎麼陪他的,不知還會不會讓我陪他啊……

  回了教室發現蘇北已經在了。教室裡的人要麼出去運動,要麼三五成群地聊天,他們周圍倒是空蕩蕩的。

  「剛剛董姨……」

  「劉心妍……」

  兩人一愣,蘇北笑道:「我媽怎麼了?」

  「董姨傷已經全好了,讓你放心。」甘南雖然想知道劉心妍這廝又出了什麼蛾子,但好歹也知道輕重緩急,猶豫一會兒又道,「董姨說她的傷跟蘇秦越的高利貸有點關係,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蘇北一怔,馬上又釋然地點頭笑道:「不論如何已經過去了。」

  「行,這件事過去了。說說劉妹子唄?」甘南陰陽怪氣道。

  蘇北揚眉笑道:「別吃醋,爺只稀罕你。」話音剛落,快速地躲過對方伸過來的拳頭,然後坐正身子正經道,「我拒絕她了,這毫無疑問。」

  甘南這才滿意,偷偷伸手過去握住他的,相視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劉妹子有些行為是挺討嫌的,不過我覺得每個妹子真心的喜歡和告白是需要認真對待的。

  希望不會有人覺得有洗白的感覺哈。

  嗯,今天讓我嘮叨幾句。

  明天就正式上課啦,在寢室寫文的感覺比家裡要難很多,昨天2000字憋了兩個多小時- -

  這文已經十二萬字了,相比較人氣是真的挺低哈,不過我自己下過決心,為了表達我理想中的感情,也會堅持下去,所以看到幾位親的共鳴和表揚真的特別開心,謝謝!

  我不大會講故事,只能寫平平淡淡的生活文,也難為各位能追下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可能寫文的時間不會那麼多了,但我會堅持寫的,謝謝你們陪伴。

  PS:看到作者被收藏數都有啦,很感謝!

  ☆、chapter41

  晨光明媚,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溫柔柔地投射到床上抵足而眠的二人身上。

  室內冷氣打得很足,床上的人同蓋一條薄被,四肢交纏,繾綣纏綿之感油然而生。

  甘南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全身都被蘇北的氣息環繞,呆愣了一會兒才細細開始打量對方的睡容。

  一年的時光,甘南每天兩盒牛奶,終於在高二下學期期末體側的時候跟蘇北一樣高了。兩個一米八左右的男生不嫌擠地彼此拚命靠近對方,倒是讓兩米寬的大床留了不少空間。

  他略動了動身體,又馬上被腰上的手牢牢地固定住,甘南抬眼去看,果然見蘇北眼睫輕顫,下一秒那雙黑亮狹長的眼睛便緩緩睜開。

  甘南看到自己在對方眼裡的倒影,小小的卻格外分明。

  「早。」蘇北一睜眼就見甘南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心情大好,下意識就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

  甘南彎起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眷戀,笑瞇瞇道:「早啊。」說話間收緊了環在對方背後的手,二人身體契合,完成了延續一晚上的今早的第一個擁抱。

  蘇北摟在對方腰間的手用了點力慢慢撫摸起來——沒辦法,甘南怕癢,力道太輕就會笑場,十分破壞氣氛。

  「你頂到我了。」蘇北衝著甘南的耳朵輕聲道。

  甘南放鬆了點懷抱,盯著他的眼睛笑道:「你也是。」

  二人對視,慢慢笑起來,互相靠近,吻向對方唇角的笑意。

  這個吻終於不再只是嘴唇相貼。

  甘南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他的嘴唇,像是在敲門,蘇北便慢慢開啟了牙關放他進來,同時用舌頭熱烈地迎接他,唇齒相依,纏綿無比。二人吻了一陣又轉移陣地,甘南勾引著蘇北的舌頭回到自己嘴裡,帶著它掃過自己的每一顆牙齒,之後再單純地互相舔吮一會兒彼此的唇瓣,才心滿意足地各回各家,相貼著回味了一番,慢慢分開。

  蘇北滿臉笑意地看著甘南唇畔掛著的銀絲,又湊上去悉數吻去。

  血氣方剛的年紀,配上這麼一個頗帶情se意味的吻,甘南只覺得自己的某個部位簡直是硬得發疼了。然而他卻不動聲色地偷偷用手去摸了蘇北一把,滿意地察覺到對方同他一樣的硬度,於是痛苦又愉悅地下了床快步朝衛生間走去,只匆匆丟下一句:「今天我用房裡的,你去外面。」

  蘇北被他摸得一個激靈,爽到極致卻偏偏只好忍著,平日裡雲淡風輕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心裡暗罵他犯規,腳下卻只好加快步伐出了房門。

  這算是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約定。

  情侶對對方的碰觸渴望簡直就像有毒癮的人見了罌粟花,何況他們這種每天24小時全都待在一起的人,在學校的時候無法太過親密,只好偷偷摸個小手,親個小嘴來解解饞。現在放了暑假,他們恨不得把整個身體都同對方緊緊黏在一起,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了緩解身體渴望的同時,卻有一種更深的慾望襲來。

  他們曾經在暑假剛開始不久彼此用手解決過一次,先不說那次二人如何懷著緊張激動的心情互相拜訪了對方最私密的部位,然而就當他們因為對方的手觸碰到自己的器官十分激動並且沒用的秒身寸的時候,他們聽到了的開門聲,並且伴隨著甘正天的詢問:甘南,蘇北?起床了嗎,你們人呢?

  他們人當然在干見不得人事情必備的衛生間裡。

  二人對視,彼此眼中所見皆是緊張和慌亂。

  甘南覺得此刻必須要爺們兒一把,於是胡亂擦了擦,低聲快速道:「你歸你先洗漱。」然後大義凜然地走了出去。

  「怎麼這麼早過來,我們洗漱呢。」甘南努力隨意道。心裡在咆哮早上是男人們多麼敏感的時刻你不知道麼!我們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克服了多少的障礙才偷嘗了下禁果你知道麼!好在我們都是初哥才會這麼快解決,不然你把你兒子嚇到不行了看你怎麼辦!

  甘正天自然是全無所知,對二人在明明有兩個衛生間的情況下偏偏合用一個的奇怪行徑也不疑有他,只自顧自道:「來問問你們想不想去看世博會,正好有幾張票。」

  「叔叔好。」卻是蘇北洗漱完畢,一臉平靜地問了個好。

  「嗯,想去看麼?世博會。」甘正天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甘南偏頭去看蘇北,看他眼裡多少有點雀躍,就道:「好啊。」

  甘正天從兜裡掏出十來張票遞給兒子,隨口道:「有平日票也有什麼三次的,你們看著辦,去的前一天跟我說一聲,我讓司機送你們去。」

  蘇北從甘南手上拿了幾張看了看,抬頭問道:「叔叔跟我們一塊去吧。」說完又不留痕跡地看了甘南一眼。

  「有空就跟我們一塊去看看。」甘南會意道。

  甘正天卻是明顯心情上升了一個台階,笑道:「你們年輕人喜歡這玩意兒,公司事多……」說到這看到兒子的神色明顯有些不開心,於是又道,「有空就跟你們去。」

  甘南這才滿意地笑著點了點頭。

  「給你們帶了早飯,記得吃,我還有事,先走了。」甘正天只覺得這一趟收穫頗豐,難得笑得自然地跟他們告了別。

  回憶至此結束,總之就是這件事造成了陰影,不過同時也讓他們警醒。他們現在的關係畢竟是不容於眾的,在彼此都有能力承受來自社會的指責、家人的失望和壓力之前,他們必須要精心維護這段感情,並且讓自己盡快成長,以面對以後的風風雨雨。

  話雖這麼說,但蘇北對甘南並不抱太大希望,只是對方之後的行為卻讓他十分驚訝。

  二人怕甘正天臨時到訪,並不敢明目張膽地天天晚上睡在一起,所以一個禮拜頂多一起睡個三四天解解饞。然而少年人的晨間反應實在不是受人控制的,心愛的人就在身側能夠忍住不狼性大發已是不易,於是他們約定,有了反應就深吻之後互相分開自行解決,這一點甘南履行得十分認真,有時候蘇北都忍不住蹭他的時候,他卻能面不改色地推開他,義正言辭地列出本來蘇北用來教育他的一二三。

  被推開了兩三次,蘇北欣慰之餘卻也難免有些失落,畢竟是熱戀期的情侶,但這疑似另一半對自己不渴望的現象,確實讓他有些氣悶委屈。

  然而,某一次他忍不可忍闖了甘南所在的衛生間的時候,卻發現對方竟然在沖冷水澡。

  甘南神色淡淡卻又理所當然地說:「因為喜歡你想親近你才有的慾望,除了你給我解決,我連自己動手都覺得是種背叛。」

  蘇北記得他說得每一個字,露骨又讓人覺得溫暖。

  甘南打開冰箱,轉過頭想問蘇北的時候就看見對方帶著一臉燦爛的笑意,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他莫名就感覺同自己有關,於是跟著微笑起來,道:「紅豆薏仁黑米綠豆要哪個?」

  蘇北回神,走過去看了看道:「紅豆薏仁粥吧,適合夏天喝。」

  於是甘南拎了兩個袋子去弄一比一,蘇北則去廚房燒水。

  這個暑假作業任務不太重,算是黑色高三前最後的福利,所以二人興致極高地開始學學做飯,畢竟他們都在憧憬上了大學之後,在外面租個房子,過屬於自己的二人世界。

  甘南把淘好的紅豆薏仁放進沸水裡,對蘇北說:「你先把鍋裡的粥盛到碗裡。」

  「粥熱一熱再吃,你去換衣服吧。」蘇北把冰箱裡昨天剩下的皮蛋瘦肉粥端到灶台上,把甘南趕回臥室,「給你放床上了。」

  「麻煩,別熱了唄,快來不及了。」甘南嘴裡嘟囔,人卻已經走回了臥室。

  「熱一熱幾分鐘的事情,吃冷的傷胃。你聽話。」蘇北隨口安撫他。

  甘南穿戴整齊回了廚房,正好粥熱得差不多,於是乖巧主動地拿了碗筷去餐桌等著。

  蘇北拎著手柄蒸把鍋放到盤墊上,給兩人各盛了一碗。

  「我發現你能耐啊,不動聲色就把哥的衣櫥改成了淺色系衣服的天下啊。」甘南嘴裡呼嚕呼嚕地喝著粥,見縫插針地抱怨一把。

  蘇北淡定挑眉:「有意見?哥?」

  甘南頓時萎靡,乾巴巴地笑了笑:「沒,聽您的,爺!」

  「乖,夏天穿什麼黑色。」蘇北滿意地微笑,伸手過去摸了摸對方的頭,又說道,「你穿淺色好看。」

  甘南馬上得意地搖頭擺尾,笑呵呵地繼續喝粥。

  蘇爺心裡比了個V,心想,小樣,哄你還不是信手拈來。

  二人穿著同款的polo衫和寬鬆的牛仔中褲來到「天之以南」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沈清看到他們,趕緊把甜品師傅臨走前做好的兩份甜點和飲料送了過去。

  甘南摩挲著觸感冰涼的陶瓷小盤,出神地盯著造型精巧的碟子一角刻著的「南」字。

  蘇北看他的樣子,縱容地笑了笑,轉頭對沈清說:「什麼時候的車?」

  沈清看著甘南的模樣也不太好受,努力笑了笑說:「後天。」

  甘南回神,笑道,「預祝你順利你考上夜大。」說完話,從兜裡拿出一個紅包遞給她。

  「這我怎麼能收,快收回去,雖然你是老闆,但論年齡你還得叫我一聲姐姐呢!」沈清趕忙推辭道。

  甘南把紅包塞進她手裡,不容拒絕地道:「算是提前給你發這一年的獎金,這店都靠你看著,我要謝謝你呢,沈姐姐。」

  沈清瞬間紅了眼,哽咽道:「哎……我都不想走了。甘南,你真要賣了呀?再找個人當店長吧……生意這麼好,關了可惜啊。」

  自從沈清六月份提出辭職,準備專心準備夜大報考的工作,甘南就打算把這店轉手賣了。畢竟高三的課業更重,他可能都做不到每個月來看一次,而且沈清又走了,他對其他人不熟,把店交給別人也不放心,索性賣了算了。

  不過當著沈清的面,他也只是笑道:「我開學就高三了,沒時間弄了。賣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是啊,你別擔心這個,好好準備考試。」蘇北道,又打趣他,「再說他已經知道甜品師傅下家在哪裡做了,橫豎餓不著他。」

  沈清被他逗笑,又閒話了一會兒。

  二人跟她告別,二十歲的姑娘又紅了眼眶,最後才擦著眼淚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親個嘴都會發黃牌是真的假的- -

  ☆、chapter42

  甘南在店裡走了一圈,然後坐到自己老位子,發著呆不說話。

  蘇北把甜品給他端過去,靜靜地坐在對面,陪著他跟這家店做最後的告別。

  「那天我坐這兒,你問我需要什麼。」甘南認真地說。

  蘇北看著他,淡笑道道:「嗯,盛欣然說你要蜂蜜柚子茶和慕斯蛋糕,我很驚訝。」

  甘南撇撇嘴,不滿道:「我倆的事,你提她幹嘛。」

  蘇北莞爾,正經地說:「我錯了,重來。」頓了頓道,「你要了蜂蜜柚子茶和慕斯蛋糕,我很驚訝。」

  甘南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真的是太沒勁了。」

  蘇北聞言挑了挑眉,起身坐到甘南旁邊,伸手把對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含笑道:「是不是這樣就比較有情趣?」

  甘南正要惱羞成怒,又聽他淡淡道:「可是我不想你難過。」

  甘南偃旗息鼓,心想平日冷淡的人講起情話來果然是一百個自己也比不上的,殊不知戀愛中的人卻都是覺得對方比自己會說話的。

  於是放鬆了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總覺得這個店不僅僅是一個店而已。我們因為這個店才認識的,現在店要賣了……」

  「我們還在一起。」

  甘南起身看他,神色鄭重,目光專注,看了一會兒才湊近了,輕輕吻到他的眼睛上。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好不容易從離愁別緒中脫離了出來,甘南胃口大開把自己這份解決完之後,又順口吃了蘇北的甜點。

  蘇北自然是不介意,等著他心滿意足之後,才起身牽了人往外走。

  甘南站定在門口,望著招牌上的四個花體字,一會兒就轉頭沖蘇北笑道:「以後開個店叫天之以南,地之以北。」

  然而蘇北見他一切正常之後,又變回無趣的蘇爺,聞言只挑眉道:「太長了,不好記。」

  柔腸滿懷的甘南磨牙,惡狠狠道:「你敢不敢有點情趣?沒勁!」說罷率先轉身走了。

  蘇北看著他氣呼呼卻又朝氣蓬勃的模樣,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快步追上去搭上他的肩。

  「氣什麼,我一向這樣。」

  「滾。」

  「好嘛是我沒勁,南南別氣。」

  「我擦誰要你哄?」

  「我樂意哄你。」

  甘南心裡喜滋滋,但覺得自己這樣太丟人,於是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壞笑道:「這幅模樣才知情知趣。」

  蘇北顯然低估了甘南的反調戲能力,一時竟然愣住了,反應不能。

  甘南大喜,維持住浪蕩的笑容,把手從他下巴上移開,在整個臉廓摸了一圈,評價道:「手感不錯,賞。」

  蘇北回過神來,無限嬌羞地把頭埋進對方肩膀,捏著嗓子道:「求爺賞妾身今晚侍寢~」說完就快步走開,維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然而甘南大概被他光天化日之下大膽無恥的發言驚住,只瞠目結舌地盯著他。

  待回過神後,你來我往的言語挑釁顯然已經沒有用了,於是二人上升到肢體交纏,一路笑鬧著回了家。

  世博會在暑期八月終於如火如荼發展到了無人不知的程度。

  恰逢董菲妍正好到H市出差,於是二人強行綁了甘正天趕去H市,四人如同一個甜蜜的家庭,準備盡情地遊覽此番盛會。

  然而,他們還是天真了。

  面對好似全國人民都聚集到一起的人山人海——

  甘正天:「……」

  蘇北:「……」

  甘南:「……」

  董菲妍:「……不如咱們回去吧,去我住的賓館打個斗地主也行。」

  甘南蘇北嘴角抽搐著相視一笑,堅定道:「等等嘛,這麼多人,肯定是不錯的!」其實二人各自懷揣著類似的想法。

  甘南:這種一家人(丈母娘)一起出來玩多好啊。

  蘇北:難得家庭成員如此齊全(岳父),必須得好好玩玩。

  不得不說,兩人果然算是天生一對。

  「我們找個人少的時候再來吧……」甘正天認真地提議,其實如果每天都這麼多人,他完全不介意就這麼算了的。

  「哼,沒毅力。」甘南撇撇嘴,然後揚起笑容拉住董菲妍,「董姨董姨,來都來了,就等等嘛,我們趕緊排隊去!」

  董菲妍自然是拿兩個滿臉雀躍的孩子沒有辦法,笑著隨他們去了。

  被留下的甘正天摸了摸鼻子只好跟上。

  於是話題從先看中國館還是先看美國館的爭論變到「我們就看這一天算了」的一致感歎之後,他們終於成功地進入了大門。

  此刻他們已經沒有不切實際的想法,環顧了一下,決定先排一個人最少的隊伍。

  然後他們就去了哈薩克斯坦館。

  三十多分鐘的等待時間,英俊的哈薩克斯坦帥哥語氣溫柔而驕傲地介紹本國的風景與發展,倒是多少讓聒噪的女人們安靜了會兒。

  進了大廳,最吸引人的是列隊等候的帥哥美女們,他們穿著一致的帶有金黃色幸福鳥圖案的藍色西裝,言笑晏晏地陪同遊客參觀,進行講解。

  「你有沒有感覺我們好像在參觀科技館……」甘南看著工作人員正在教大部分遊客站在大屏幕前玩遊戲,而姑娘們的眼神已經明顯全黏在了帥哥身上。

  蘇北笑著瞥他一眼,道:「你想玩就去。」

  董菲妍跟著眾人揮了陣手臂,重新走到二人身邊笑著說:「誒我說這挺好玩的啊,別看這個國家不大出名,科技發展很不錯嘛看著。就是這遊戲人太多了,大家手都隨便甩,鳥可不得撞死麼。」

  一旁嚴肅矜持看了會國家介紹片的甘正天適合地踱步過來,正色道:「婦人之見!誰跟你說哈薩克斯坦不怎麼樣了?它的經濟實力遠超我們國家!」

  董菲妍聞言愣了愣,隨機柳眉一豎。

  甘南一看情況不對,趕緊拉了甘正天的手:「你這麼認真幹嘛,今天就來玩玩,趕緊走,去二樓了啊。」說話間還順便給蘇北使了個眼色。

  蘇北會意眨了眨眼,攬住母親的胳膊,笑著說:「媽你生氣幹嘛,甘叔叔說得也沒錯嘛,咱們今天就好好玩玩看看。」

  二樓是電影放映廳,十分多鐘的影片講述的是哈薩克斯坦的歷史、現在和未來,旨在讓遊客粗略地瞭解了一下這座起源於馬背上的國家。

  遊客們摘了眼鏡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相互討論著跟著工作人員下了樓。

  「還別說,這4D效果是挺不錯啊。」董菲妍終於體現出了女人的特性,十分興致勃勃地對另外三個男人說。

  甘正天不予評論,只沉默地跟著人群走。

  甘南與蘇北對視一眼,示意他自行解決,於是跟著甘正天走。

  「誒,你們怎麼沒人理我?你們不覺得挺有趣的嗎?我說你們……」

  「媽,我們沒說不好……」蘇北無奈,笑著出聲打斷,「只是你已經說了十遍了!」

  董菲妍細眉一挑,屈起食中二指,輕敲兒子的頭,嗔道:「臭小子!哪有那麼誇張,頂多說了五遍。」

  甘南見縫插針地笑著說:「董姨你還邊說邊數著呢?」

  「你笑話我呢!」董菲妍笑著伸手拍了拍甘南的腦袋。

  甘正天一旁看著微微笑起來,並不說話。

  一路笑鬧著,來到了哈薩克斯坦館的另一個展廳——零下7℃的冰雪世界。

  眾人剛從三十七八度的大熱天下到這樣美妙的天堂,讚歎之餘都十分舒爽。

  三分鐘後。

  「我擦冷死哥了!」甘南拚命蹭著蘇北。

  蘇北抬眼看了看一旁從包裡翻出防曬衣穿上的母親,以及把手上拎著的西裝外套淡定套上的甘正天。於是他心裡咬牙切齒,手上十分自然地伸手攬住甘南的肩膀,笑道:「我也冷死了,擠擠更暖和。」

  董菲妍看著兩個孩子七手八腳地摟成一團,挑眉笑道:「我說了讓你們帶個外套以防萬一,非不聽話,嘖嘖。」

  言語裡絕對是看笑話多過關心。

  甘正天到底還是哄兒子哄慣了,看了他們一眼,皺眉道:「我把衣服給你們吧,別凍感冒了。」說著就要脫衣服。

  甘南急忙抱著蘇北的腰快走幾步,口裡言不由衷地責怪道:「你還是好好顧好自己!我們這麼年輕不怕冷,你還跟我們比麼?」順手按住他的手,不讓他脫下來。

  蘇北看甘正天臉色難看了幾分,就知道這對父子果然又沒有心靈相通,於是笑著開口道:「甘叔叔,甘南擔心你感冒呢。」

  甘南一撇嘴,嘴硬道:「我才沒那麼多管。」

  甘正天此時卻心裡明鏡似的,努力笑得和藹燦爛道:「小南乖。」

  董菲妍看這個場景整了整衣服道:「費什麼話,多帶件衣服早沒那麼多事了。不聽老人言啊……」

  慢悠悠的語調讓二人一寒,趕緊慇勤道:「您年輕著呢!」

  旁邊一個大叔看四人關係融洽和睦,插嘴道:「你們一家感情真好啊!」

  「是喲,你福氣好啊,兩個兒子都是帥小伙兒!」大媽挽著自家老公的手煙嘴笑道。

  四人聞言一愣,卻是各自笑開,並不反駁。

  之後的世博游便就是在排隊等待與匆匆遊覽中度過。

  四人逛了兩三個館心裡也有了底,並不去那些人特別多的國家館,也不打算為了集徽章就加快腳程,於是一路挑著人不太多但看著還不錯的國家館去排一排隊,一天下來,倒也看了七八個不大不小的館。

  世博園裡的眾人大多步履匆匆,出了這個館就快步奔赴下一個館,或者到一個館敲完章之後就像大功告成似的心滿意足地離開。他們悠悠閒閒,倒是別具一格。

  四人最後在世博園的大門口應景地合了張影,然後也就隨著人流出了館,並不留戀。

  且不論評論家或政治家對世博會的評價或期許如何,對普通百姓而言,他們的確是藉著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前來一睹世博的風采而已,雖然還有許多館並沒有看到,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參觀遊覽的好心情。

  人世匆匆,有些風景得以曾經欣賞,就已是幸事。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43

  不知不覺就步入了高三。

  學校給了高三學生很多優惠的政策,譬如不用再跟高二高一的學生准點擠食堂了,中飯前一節課的任課老師都心照不宣地提前十分鐘下課,好讓高三的孩子們率先到食堂,悠悠閒閒地排隊打飯。

  不過晚飯就沒那麼順利了。

  高一高二的時候,每週會有三天的第八節課是活動課。活動課顧名思義是自由活動的課,一般都是男生跑去體育館打打籃球,女生三五成群地湊成一堆講點閨房私話,當然也不乏半大不小的少男少女們懷著某種眾所周知的秘密心事彼此笑鬧,玩著你追我趕的遊戲。

  回歸正題,總之就是晚飯的時候,苦逼的高三黨們飢腸轆轆地趕到食堂之後就會發現,什麼都沒了,更別是學校特地為高三準備的營養餐。

  「我特麼現在才知道錯了,當年吃高三學長學姐們的營養餐吃得這麼歡樂,果然是有報應的!」劉遠愁眉苦臉地扒拉著全是豆腐沒有肉的紅燒肉炒豆乾。

  正好夏清文端著盤子從教師食堂走出來,坐到劉遠身邊把飯盒往三人面前一推道:「今天週五,教師食堂菜色也一般,你們要吃什麼自己夾。」說是一般,但其實不論是賣相不錯的清蒸魚還是骨肉適中的椒鹽排骨都十分讓人眼饞。

  這就是「師二代」十分實惠的特權,雖然夏清文提出可以帶他們去教師食堂買個菜什麼的,但三人出於不想讓對方被人閒話的心理都委婉拒絕了,於是夏清文每次都多買些菜從有著空調和電視機的內部食堂出來,同他們一群「平民」吹著嗡嗡扇動的電風扇。

  「謝啦!」甘南眼疾手快地從劉遠筷中搶下一塊肉最多的排骨夾到蘇北碗裡。

  劉遠與他對視片刻,奈何氣場不足,只好悻悻退讓。

  「給。」蘇北把炒麵裡的芹菜挑出來之後將碗遞給甘南,看到碗裡的排骨笑著看他一眼道,「吃魚麼?」

  「不要了,今天沒胃口。趕緊吃完飯回教室吧,今天數學作業超多!」甘南塞了一口面,雖然還有不可避免有芹菜特殊的味道,不過心裡因為對方的體貼照顧而生的好心情佔了上風。

  劉遠好不容易把嘴裡的飯嚥下去,翻著白眼肉麻兮兮地開口:「唉喲,文文~你給我挑魚刺,我給你夾排骨哈!」

  夏清文斜了他一眼,一語中的道:「你就算拖我下水,咱們的戰鬥力也比不過蘇北。」

  蘇北慢條斯理地啃完排骨,挑眉微笑:「自知者智。」

  「我去,夏清文你敢不敢有點出息!」劉遠橫眉豎眼,頗有些怒其不爭的味道。

  甘南在一旁聽見卻不滿道:「誒不是,為什麼不把我算進去?哥戰鬥力也超強的好麼。」

  「蘇爺一個人秒殺我倆,你可以坐著看戲。」夏清文不卑不亢道。

  甘南眉頭一挑,勾起嘴角冷笑:「你別當這話就能哄我,不然咱們試試?」

  劉遠解決完魚肉,唯恐天下不亂地開口:「甘南哥哥上!讓這小子好好知道知道你的厲害!」

  夏清文淡定地申筷夾住劉遠再次伸向排骨的筷子,淡定道:「嗯?」在收到對方眼神討饒之後,才微笑著對甘南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就不跟哥比劃了。」頓了頓又道,「我媽剛推薦了一個不錯的作文題材書,下周我拿來給你們看看?」

  甘南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北看著甘南囂張又得瑟的模樣,心裡的歡喜簡直要溢出來,覺得只能被自己哄住的南南更加難能可貴起來。

  午飯晚飯的各45分鐘,算是高三沉悶時光中,唯一能讓人插科打諢、暫忘煩惱的時候了。

  高三學生的一天是從早上六點半開始,早自習是自由學習時間,到七點二十分結束;然後是由英語或語文老師霸佔的自習時間,到七點四十五,曾經比較新潮民主的老師們會讓學生選擇朗讀喜歡的美文,而今卻是默契地把這二十五分鐘算作了講課時間或者做一份短小精悍的默寫;第一節課是從七點五十開始的,每節課四十五分鐘,課間休息十分鐘,所以兩節課後也就是九點半是全校學生的鍛煉時間。一中的傳統極為特殊,並不安排學生做那種軟綿綿的廣播操,而是把全校學生按班級排成方陣,然後拉到400米的操場上跑兩三圈,並且每個班都會設計自己班級獨特的口號,一般的都比較勵志大眾,像高三一班的就是:超越夢想,共創輝煌。

  校方為了激勵學生喊出氣勢、喊出朝氣,還設定了例如口頭表揚聲音最洪亮的班級,或者在班級紀律衛生分上加分,高三一班一向紀律衛生十分不合格,唯一能為世界第一好的班主任張老師掙分掙面子的機會就是喊口號的時候。於是每次跑操,都會聽到一個由三十多個男生和十幾個女生組成的班級嘶聲力竭的吼叫聲。

  其實也挺為難他們的,因為他們前面的班級是高一十三班,那群剛念高一的小朋友的口號十分牛逼:罷黜百班,獨尊十三。然而班級裡明顯是女生為中堅力量,於是妹子們清亮甜美的聲音喊完這句話,他們憋了好久的氣也散的差不多了。

  跑完操之後,9點50繼續開始上午的另外兩節課,完了之後是名為三刻鐘實則只有半個小時的午飯時間。校方硬性規定高三學生12點在教室坐定,開始做數學填空題練習,四十五分鐘後準時上交,然後全部學生趴在桌上睡覺。說是硬性規定,是因為到了規定時間,三巨頭就會在高三學生所在的三層樓裡不停地轉悠。

  到了一點半,正式開始下午的課,五點左右就算是結束了一天的課程。然後是名為一個小時實則四十五分鐘的晚飯時間,校方再次硬性規定學生五點四十五到教室,開始播放英語聽力,對完答案糾正錯誤之後就到了六點半,真正開始晚自習時間,一直到七點半會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然後再到晚上九點。回了寢室之後洗漱更要抓緊,九點半準時熄燈。

  這是每個高三生都要熬過去的一年,十分平淡無奇但又非常充實、目標明確的一年。

  都說高三時光是每個人最不想回憶,但偏偏以後最想重來的一年。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言之過早,高三的學子們而今大多都一邊在心裡罵娘一邊勤奮苦學地度日。

  在學習方面,五門主課老師都不約而同地緊趕慢趕,在開學的前兩個月裡完成了高中三年的全部教學任務,接下來的課堂便是俗稱的炒冷飯。

  走進任何一個高三教室,首先引入眼簾的絕不是一個個帶著厚重眼鏡,目光呆滯的學生,而是書桌上越堆越高,已然把他們淹沒在書後的三年六個學期的課本們。或者有比較愛整理的女孩子們就買那種簡易的書架,兩個鐵板在兩側一夾,於是書桌的三分之一就整整齊齊地碼好了所有的書。

  這一年,他們都練就了一個本領,那就是當任課老師說出哪個背誦片段或者理論公式,他們都能飛速地在近30本書裡找到相應的內容。比較勤奮好學、認真嚴謹的學生還會再把自己不太理解的內容重新謄抄到一本厚重的筆記本上。

  所以說高考狀元的筆記本值千金,因為那畢竟是他們一筆一劃認真填寫的。

  這一天,班主任拿了一沓便利貼讓學生填寫自己的理想大學,然後貼到教室後面黑板上做好的大樹幹上。

  「X大?」甘南轉著筆,偏頭再次跟蘇北確認。

  「嗯。」蘇北莞爾,這只是一次比較隨便的填寫而已,然而甘南卻認真地彷彿在填報志願一般,這無疑讓他心情十分愉悅。

  在他們確認關係之後的沒幾天,就曾討論過自己想就讀的大學,二人一致以X大為目標奮鬥。聽聞X大風景優美,氣候宜人,並且所在的X市離蘇北母親所在Z市也比較近。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把XX大學四個字工工整整地寫到紙上。

  「你倆填什麼?給我參考參考。」劉遠東張西望看了看,又轉過頭去扯甘南的便利貼,「怎麼也是X大啊。」

  「誰也填了?」

  夏清文淡定地轉身托了托眼鏡,微笑道:「我。」

  這廝自從寒假過來配了眼鏡,越發顯出一種衣冠禽獸的氣質。銀邊眼鏡一閃,倒是惹了一些桃花債。

  「怎麼也想去X大?」蘇北挑挑眉問道。

  夏清文嘴角醞出一個笑容,笑道:「賀煒在X市,我跟他定好了,考過去也算是相聚。」

  甘南聞言一怔,蘇北看他想問又問不出口的樣子,笑著開口:「他現在怎麼樣了?」

  「本來是去X市做生意的,不過他不是這塊料,後來學了門手藝,現在出師了總算還不錯。」夏清文倒是全然翻了篇,笑著提起毫不介意的樣子。

  甘南這才長出一口氣,低聲道:「總歸有我的責任。」

  夏清文抬眼看他,認認真真地同他對視片刻,然後真正笑開了道:「這件事他也有錯,總之是過去了。再說了,說不定以後他都比咱們混得好呢。」

  甘南瞥了一眼蘇北,果然見他微笑著看著自己,眼神溫暖,神色溫和。於是他也笑道:「那咱們更要努力了。」

  一旁劉遠十分有眼力見地適時插話道:「誒既然兄弟們都去了X大,那我也只好勉為其難選這個了!」

  所以說,當時年少無知,不外如是。

  理想大學,終究是理想大學,不論是校方的期望還是班主任的建議或者出於他們自身的驕傲和自尊,都會選擇填寫比自己現有水平高一些的院校。

  他們如今距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雖說已是十分逼近,但他們到底還是孩子,對未來的概念十分模糊,只知道要在考一個好分數,對好學校的瞭解僅止於老師家長的口口相傳,更別提以後要學習的專業。故而,每個填寫理想大學的學生,對待這件事其實並不是十分認真的。

  然而當四人填好了名字,走到教室後面的黑板前,看著用綠色卡紙貼出大樹形狀的夢想欄時,他們忽然感受到一種莊嚴感,於是不約而同地排著隊,依次拿著暖色的便利貼珍之又重地仔細貼到枝幹上。

  遠遠望去,那一角的風景就像是一顆結滿了即將掉落豐盛果實的蓬勃大樹。

  作者有話要說:基友說我進度太慢啦,我也感覺要趕一趕,此章做個過渡啦。

  誒苦逼地發燒了,存稿還剩一章,如果好不了的話可能近期就沒法保證日更啦,各位見諒~

  ☆、chapter44

  距離高考還有三天的時候,學校正式停課了。

  因為一中作為考點,全部教室都要被佈置成考場,於是高一高二歡天喜地地得了六天假期,而高三學生被集體挪到空曠的實驗室裡。

  平時吵吵鬧鬧的校園,一下就變得安靜起來。像是一名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在做最後的應戰準備,沉默而胸有成竹。

  六月的風帶著微微的燥熱之氣,只有到了傍晚才顯出半絲涼意,男孩子寬大單薄的夏季校服被略略吹起,女孩子梳理整齊的劉海被吹得亂七八糟。

  橙黃色的日光照射到塑膠跑道上,中心鋪墊著的假草坪遠遠看去也有了以假亂真的生機感。

  這天二人吃了晚飯,難得有了時間晃到操場上散個步。

  「董姨哪天到?」甘南隨口問道。

  蘇北無奈地笑道:「6月6號晚上,她非得來,怎麼說都不行。」

  甘南雙手插兜,迎風而站,微笑著說:「就讓她來吧,反正最近生意挺穩定的吧?董姨本來就覺得愧對你,讓她好歹能表達表達快要氾濫的母愛……」

  「嗯,而且我看她還是過來能安心點。」蘇北淡笑,又挑眉看他,「你怎麼樣?緊張麼?」

  「怎麼可能。」甘南斜眼看他,過了一會兒卻斂了笑意,垂頭喪氣道,「其實,我有點怕。」

  蘇北聽了卻一點都不驚訝,走幾步更靠近他一些,認真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輕聲問:「怕什麼?」

  「我怕我們會分開。」他不怕自己發揮失常,或者高考失利,甘南唯一怕的只是二人沒法像想像中那樣考上同一所大學。

  他看見蘇北眼中淡淡的鼓勵,繼續道:「最近幾天有時候做夢,會夢到你考得特別好,但我……我在夢裡糾結,如果你的分數可以上更好的大學,我是應該要強迫你改志願,還是用苦肉計求你……」

  甘南從不是聖人,自然不會說出「為了你更好的未來,我會放你離開」這種話,這輩子他既然已經把對方抓到了手裡,就別指望他會放開。

  他幼時得到太少,投注到蘇北身上的感情又太多,他怎麼可能甘心放棄回報。

  再說,如果說為了對方好,或者是有更光明的前程,當初他就不會決然果斷地將他拉上這條路,而今既然已彼此認定,那就是一同踏進深淵,也不能有片刻後悔。

  蘇北看他嘴上雖然說得囂張,但清澈的眼底全是藏都藏不住的不安,心裡忍不住又酸又軟起來,嘴角上翹,露出一個縱容的笑:「那你想好怎麼做了麼?」

  甘南著迷地盯著他唇畔的笑容,喃喃道:「我希望你甘願陪我。」

  蘇北笑意更深幾分,伸手在對方白皙的耳朵尖上流連,淡淡道:「我自是甘願。」聲音極輕,卻充滿了愛戀之意。

  二人此刻恨不得把對方緊緊禁錮在懷裡,然而卻因為場合問題不得不克制住內心洶湧而來的情潮,甚至保持了隱隱的距離,顯得親近而不過分親密。

  但是,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斜長,呈現交織糾纏的模樣。

  就在眾人還覺得沒有課上、沒有作業寫、沒有講義做、沒有默寫訂正的三天,肯定會十分漫長無聊的時候,這看似空閒無聊的日子卻同狂吃狂吃的火車一般,按時按點地飛速駛去。

  轉眼便到了高考的前一天,六月六日,因為學校允許市裡的學生可以在高考三天住在家裡,所以二人就齊齊地在飯桌前等待甘正天去接董菲妍回來。

  董菲妍一進門就把拎包一扔,上前抱住候在一旁的蘇北,激動道:「小北啊!」

  蘇北抬手拍了拍母親的背,笑著喊道:「媽!」

  董菲妍推開一些,伸手摸了摸兒子輪廓分明的臉頰,微微紅了眼睛,啞聲道:「小北你又瘦了…誒,是媽媽不好啊,應該陪在你身邊…」

  這其實算是母子二人每半年相見一次必會上演的戲碼。董菲妍在外從來都是雷厲風行,長袖善舞,唯一的柔情和愛意全都給了蘇北。

  「小北……」她看著面前高大挺拔,似乎已經能獨當一面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兒子,心裡的欣慰和愧疚交雜在一起,開口卻是無從說起。

  蘇北拿了甘南遞過來的紙巾,仔細地給母親擦眼淚,柔和道:「媽你別又想七想八的,我現在很好,之前稱都重了兩斤的。」說著心裡卻也是感動——唯一老是關注自己胖瘦,永遠說自己瘦了的人只有母親。

  甘南適時地笑著抗議:「是啊董姨!你說蘇北瘦了不就是怪我沒照顧好他嘛!這我可要生氣了。」

  董菲妍被他逗笑,伸手接過紙巾擦乾眼淚,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對,你倆都健健康康的就好!」

  杵在門邊當了許久背影的甘正天嚴肅道:「嘮嘮叨叨,都過了飯點了,你們是說話能說飽是麼。」

  三人齊齊看向他,於是他頂不住壓力,只好輕咳一聲道:「董姐,早點吃完飯,兩孩子好早點休息。」

  他比董菲妍小兩歲,之前熟了便是如此稱呼。

  「正天說得有道理,咱們趕緊吃飯吧。」董菲妍一錘定音,像被迎佛爺一樣迎到了上座。

  甘正天看著自家兒子也萬分殷切地陪坐在側,心裡正不爽的時候,卻見甘南重新起身,走過來推著他的背讓他落座,嘴裡不滿道:「自己家還要請你的麼,趕緊吃飯啦,我要餓死了!」

  於是甘爸爸瞬間被撫慰得舒爽不已。

  由此可見,甘家人的好哄其實是遺傳吧。

  勉強算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吃著飯的過程中,甘南卻接到了一個電話。

  ——甘南甘南,夏清文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劉遠喘著粗氣,語氣十分急切。

  ——怎麼了?什麼叫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他現在不知道去哪了,我,我……

  ——別著急,你先慢慢說。

  ——之前他接到一個電話,然後臉色大變,突然就跑了出去,當值老師攔他他理都沒理,我看著不對勁跟著他,但一出了實驗樓就沒影了,我感覺要出事啊,怎麼辦啊……明天就高考了啊,他……

  說到後來,聲音裡都帶了哭腔。

  甘南聽了一半就覺得不對勁,於是開了外放,此時蘇北果斷地拿過手機沉聲道

  ——我是蘇北,你別慌,你先去辦公室找陳老師,讓她去找夏清文。

  ——噢噢,對啊,我怎麼忘了他媽媽,我馬上去!

  掛了電話,蘇北和甘南卻都相對無言。

  「怎麼了?你們同學不見了?」董菲妍問。

  甘正天擰起眉心,冷靜道:「叫什麼名字?我有個警察局的同學,讓他幫忙找找吧。」

  「先不用,免得把事情鬧大,等一個小時如果還是找不到再說。」甘南快速思考了一番才說。

  雖然暫時算是有了解決辦法,只是四人的心情明顯沒有辦法繼續和樂地吃這頓飯了。

  兩個小時後,九點十分,在警察的幫助下,終於在S市的火車南站找到了困在那裡的夏清文。

  「好的,我知道了,麻煩你了,謝謝。」甘正天掛了電話,看到三個人六隻眼睛都死死地盯住自己,於是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自豪感。當然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於是他正了正臉色說:「你們放心,他父母已經去接他了。」頓了頓又道,「聽說他想去X市,但因為出來得匆忙什麼都沒帶,所以困在了火車站,他父母要帶他走的時候,他好像不太願意。」

  甘南蘇北對視一眼,都想到了一個人——賀煒。

  董菲妍聽聞事情總算是解決了,於是催促二人道:「現在人也找到了,你們也別瞎操心了,有事明天再說吧,早點休息吧,明天背水一戰!」

  他們無奈,只好乖乖聽話去洗澡。

  甘南給劉遠發了個短信讓他放心,同蘇北在各自門口道了聲晚安,眼裡都是彼此才懂的情緒。

  蘇北(寵溺):別瞎想了,好好睡覺。

  甘南(內心忐忑強作挑釁):嗯,你也早點睡。別想我。

  蘇北(淡定):那我夢到你。

  甘南(害羞):……

  蘇北(正經):晚安。

  甘南(溫和):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短一點哈。

  最後的存稿,接下來只好看我每天寫的速度啦。

  ☆、chapter45

  早上七點。

  「你們再多吃點,別考一半就餓了,啊,聽見沒!」看著兩個孩子喝完兩碗粥,董菲妍仍然憂心忡忡。

  甘南討饒地揉著肚子起身:「董姨董姨,你饒了我們吧,再吃我估計得跑廁所跑死……」

  「是啊!誒喲你看我,怎麼叫你們喝這麼多湯湯水水的,我現在給你們去煎個雞蛋!」她一拍額頭,轉身就要往廚房去。

  蘇北接收到甘南無能無力的眼神示意,施施然地站起身按住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忙得團團轉的母親:「媽,你是要我們撐死在家?」

  「那我去給你拿幾個麵包,餓了就吃!」

  正好從衛生間洗漱完的甘正天看兩個孩子頗為無語的表情,在心裡笑了笑,面上鄭重道:「董姐,麻煩你幫忙給他們檢查檢查文具。這個很重要。」

  董菲妍聞言一拍手笑道:「對,對!男孩子馬虎,我可得好好給他們看看……」說著就去沙發上翻二人的書包了。

  蘇北笑道:「還是叔叔有辦法。」

  甘正天神色淡淡地頷首,卻因為察覺到兒子略帶崇拜敬仰的目光,頓時心生滿足,一臉的平靜險些維持不來。

  「正天你趕緊吃早飯去,你還要送他們去考場呢!萬一遲到怎麼辦?誒你們幾個男的就是……」董菲妍一邊檢查一邊口中毫不停頓地嘮叨著。

  三人面面相覷,只好忍受更年期綜合症發作的女人。

  六月七日,天氣晴好,日頭不小。

  一中處於偏市中心的位置,於是學校外圍早早擺放好了各種禁止鳴笛的標誌。

  愛子心切的父母們都早早開車將孩子送到考場,本就不寬的馬路被堵得水洩不通,已經習以為常的交警們一臉嚴肅地站在路中央抬手指揮,爭取給考生們盡快清一條通暢的道路。

  百無聊賴等車的人們還可以看到本市各類民生電台的主持人帶著攝影師來回穿梭,力爭多採取幾條高考期間的感人事跡——出租車司機免費搭載高考生、警車為考生送來遺忘的准考證等等。

  二人在七點三刻到了自習教室。

  由於第一天上午考的是語文,所以是陳老師在班裡給學生做最後的動員。

  「他呢?」甘南看著劉遠身邊的空位,皺眉問道。

  劉遠有一口沒有口地往嘴裡塞雞蛋,無精打采道:「還沒來。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昨天給他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也不回。」

  蘇北給他遞了一罐紅牛,安撫道:「你先自己精神起來,他媽媽都在呢,總不會有什麼事。」

  說話間陳老師走到了他們身邊。

  甘南猶豫了會兒還是開口問:「陳老師,夏清文他……」

  陳老師維持著的溫柔輕鬆的笑意明顯淡了些,只道:「沒事,等會兒他爸爸就送他過來了。」

  甘南看出她的勉強也不好追問,可惜劉遠明顯按耐不住,急切地問:「陳老師,到底發生什麼了啊?昨天快急死我了……」

  「難為你們幫忙找他了。甘南,幫我謝謝你爸爸。」陳老師略帶些感激地對他們說,忽又半開玩笑道,「你們別瞎操心,好好調整調整心態,要是作文偏題小心我找你們算賬!」

  蘇北搶在還要開口的劉遠之前道:「老師放心,我們都會爭氣的。還等夏清文拿語文最高分呢!」

  陳老師欣慰地對他們笑笑,轉身又去鼓勵安慰其他或緊張或興奮地同學了。

  這邊是為人師表最大的悲哀,在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刻,學生們永遠比自己的孩子重要。

  待到八點一刻,學校下令放本校的考生進考場。

  於是大家自發主動地依次同等在門口的陳老師或擁抱或擊掌,然後意氣奮發、浩浩蕩蕩地朝考場進發。

  平日裡凶神惡煞的三巨頭,此刻都站在學生的必經之路上,一掃以往嚴肅刻板的表情,對每一個經過的學生微笑著點頭,目光充滿期盼與鼓勵之意,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校園裡各處可見的喇叭播放著「陽光總在風雨後」,經典熟悉的旋律,讓每個考生心裡湧現出一股巨大的信心與堅定。

  「其實我比較有一種奔赴刑場的感覺。」劉遠趁著三人分開前煞有其事道。

  甘南挑眉笑道:「是啊,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祝你愉快。」

  劉元還要說些什麼偏偏到了自己的考場,只好看著二人並肩走遠。

  到了甘南的考場,蘇北停了腳步,靜靜與他對視。

  「看我做什麼,還不趕快去考場。」甘南勾起一邊嘴角,笑得瀟灑又肆意,嘴上這麼說,卻沒有半分趕人的動作。

  蘇北輕聲道:「我害怕。」

  他的神色平靜顯得淡定又從容,同「害怕」這個詞沒有半分關係。然而此刻能夠如此坦然同自己訴說的蘇北讓甘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於是他笑容更加溫柔地問道:「怕什麼?」

  「怕語文出題刁鑽,怕數學特別簡單,怕英語難得看不懂。」蘇北淡淡道,帶著只有對方才明白的忐忑。

  甘南故作隨意地給了他一個充滿朋友間鼓勵意味的擁抱,趁機在他耳邊輕聲道:「怕什麼,總歸我們一起。」

  蘇北在他抽身之前伸手緊緊摟了摟他的背,狀似不經意道:「所以你也不要惦記著夏清文的事,你的未來也是屬於我的。」說罷就鬆了手,抬高音量道:「我們都要加油!」

  一旁負責給考生做檢查掃瞄的老師看著兩個孩子互相鼓勵的模樣,嚴肅正經的臉上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甘南卻只好看著這完全把自己看透的妖人灑脫地揮了揮手,意態從容地慢步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人流進了考場,端坐在位子上,等待傳說中改變命運的第一場考試。他想他要再堅定一些,因為他們身上都背負著彼此的未來。

  之後的兩天並沒有什麼不一樣,雖說家長老師口中把高考描摹得如何可怖猙獰,但對考生而言,考到第三天的時候多少有些麻木了。

  而也正是在考化學前,他們終於見到了夏清文。

  兩天前的男生穿得乾淨清爽,顯得有些冷清的薄唇總是似有若無地勾起一個弧度,在銀邊眼鏡的映襯下顯得清俊斯文;而今他的狀態卻十分糟糕,眼睛浮腫,眼底密佈的血絲像是幾夜沒有好好睡過似的,身體上的糟糕倒還是其次,最讓人心驚的是他全身瀰漫著的消極感。

  最激動的當屬劉遠,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叫道:「唉喲我的大爺,可算見到你了,你這幾天是怎麼了?見你一面是比見主席都難了啊,誒我說……」

  夏清文卻是充耳不聞,只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劉遠的滔滔不絕終於戛然而止,他斂起了笑,沉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夏清文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的情緒複雜難辨,卻馬上垂了眼,並不說話。

  甘南同蘇北對視一眼,無奈又不解,偏偏什麼都做不了,只好靜觀事態發展。

  「我操,你他媽知不知道我們擔心你啊?」劉遠忍不可忍上前一步抓緊了他的衣領,怒不可遏道,「那天連甘南他爸爸都找人去找你了!你就這個態度?!」

  「劉遠,你激動什麼。」甘南伸手拉住他胳膊想讓他撒手。

  蘇北則抬手勾住夏清文的肩膀道:「有什麼好好說。」

  誰知夏清文卻在此時笑開,輕聲道:「沒事。好好考試吧,這個最重要。」這個笑容說不出的勉強和諷刺。

  三人都知事情沒那麼簡單,卻也明白輕重緩急,只好一同收拾了東西往考場去了。

  甘南照舊目送蘇北離開,正要轉身走進自己考場,卻見夏清文去而復返。

  夏清文並不開口,只死死地看著甘南,眼裡的矛盾重到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甘南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卻咬緊了牙關不敢輕易開口。

  「我是不是要謝謝你找我?」他終是開了口,聲音嘶啞苦澀。

  甘南心裡一怔,忍不住努力勸解道:「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但是我想現在對我們最重要的還是這最後一門課的考試。」他並不擅長這類工作,頓了頓又道,「等考完試,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解決。」

  「哈。」夏清文發出一聲短促又尖銳的嘲笑,面色越發冷凝,幾乎帶著惡意地開口,「解決?真可笑,賀煒死了,你想要怎麼解決?」

  甘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面前男生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裡面滿是恨意。他覺得自己心底亂糟糟得已理不清,不知道是因為忽聞賀煒的死訊,還是被這濃重的恨意所驚。

  夏清文疲憊地按了按眼角,輕聲道:「你說,如果不是他被逼得退了學,他今天會不會死?」語畢就不再看他,逕自離開。

  甘南立在原地,忽然想到自己難產的母親,曾經想像過的母親躺在血泊中的畫面一轉,變成了看不清面容的年輕男孩了無生意地蜷縮在地上的場景。

  他太清楚夏清文的意思——如果沒有你,他還會不會死。

  在六月明媚暖熱的陽光中,他覺得自己冷得發顫。

  之後是如何在老師的催促中進了考場,如何答完了卷子,如何強作笑顏地同解放了的考生寒暄告別,他全都記不清了。

  直到蘇北雙手捧住他的臉逼著他直視自己的時候,他才驚覺原來他們坐在了臥室的床上。

  甘南看到他眼中的縱容與擔憂,於是像是卸了全身的力道一樣,埋首進他懷裡,輕聲道:「賀煒死了……」

  蘇北撫在對方背上的手略一停頓,然後馬上收緊了懷抱,低柔道:「不是你的錯。」

  甘南聞言略抬起頭,迷茫道:「可是夏清文恨我…他很恨我。」

  蘇北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就心生不忍,輕輕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睛,安撫道:「他一時想不開,不是真的恨你,你不要難過。」

  蘇北再瞭解他不過了,對方同冷心冷性的自己不同,他是真的在乎劉遠夏清文這些朋友,所以明知賀煒之死並沒有自己的責任,卻還是會被夏清文因此產生的恨意所傷。

  甘南不再說話,只緊緊地抱住他,像是在汲取對方身上源源不斷的溫暖。即使蘇北此人的溫度,本身不過溫涼。

  這想像已久的與天同慶的日子,他們曾想過許多娛樂活動,燒書喝酒通宵打牌應有應盡。

  然而此刻,二人卻只能默默相擁,不約而同地想到那個本該跟他們一同參加高考,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而今卻已客死異鄉的少年。

  世事變化,何人能知。

  人生得意須盡歡,還是活在當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好像略虐哈。

  今天在地鐵上睡醒一睜眼,看到斜對角一帥哥的睡臉,當時我一震,心想這不就是我心裡一直面容模糊的蘇北麼- -現在好後悔沒有偷偷拍個照,這樣以後就能照著他的臉寫了。。

  坐等下次見甘南

  ☆、chapter46

  「你一定要那麼做嗎?沒有一點回轉的餘地?」妝容精緻的女人滿臉哀切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平素的伶牙俐齒在這一刻全化作了重複的懇求,「還有很多方法,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嚴謹。」男人低聲喚道。

  女人便像被按了暫停鍵,怔怔地盯著他,半晌忽然發狠道:「我何必求你?只要我手裡這份東西不給你,你能做什麼?」語氣冷厲,果真是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嚴律師。

  男人聽聞這威脅之語卻沒有半分驚慌失措,他端起咖啡杯輕抿一口,淡淡道:「如果你真能不給我,今天就不會在這。」

  嚴謹強作的強勢姿態被他一語洞穿,終於掩著臉苦笑起來:「你不過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男人也維持不住一臉的冷淡,略略皺了眉,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笑道:「我們已經到了這一步,難道要在這個時候放棄麼?你瞭解我,我不會甘心的。」

  「可是你當初沒有告訴我你要去自首!」嚴謹看著他波瀾不驚的樣子,又急又怒道,「有很多解決的辦法,你為什麼偏偏要這麼做?你有想過你兒子麼?你有想過……」我麼?

  「這是最保險的做法。我不能讓這件事成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你是律師,明明最清楚不過。」男人勉強作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伸手過去握了握她冰涼的手,輕聲道:「小謹,我很感激你。」

  「呵……」嚴謹掙開他,諷刺道,「是啊,我喜歡你,你感激我。」

  男人鬆了手,垂下眼,默默無言。

  嚴謹閉了閉眼,一臉平靜地站起身道:「你放心,我會配合你完成所有掃尾工作。」

  她拎起包正欲走,卻看進對方那雙漆黑深邃的眼裡。她忽然恍惚地記起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男人沉穩寡言得毫不引人注目,偏偏那雙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像是藏了無數傷痛與寂寞的眼睛,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吸引了她。

  如今一晃已經十年,她從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小姑娘混成了現在名聲大噪的律師,然而那顆早已被人偷走的心卻仍然不曾要回來過。

  嚴謹忽然覺得勇氣頓生,她想她連自己年華最好的十年都已經等了,難道還怕再等十年嗎?於是她重新揚起笑容,堅定道:「甘正天,我等你回來。你別反對,不然我現在就去把你的計劃告訴你兒子。」她看到對方驚愕失措的表情,帶著扳回一局的愉悅感,步伐輕快地轉身離去。

  有些人,生來讓你明白,如果錯過了最想擁有的那個人,那麼所有的其他人都變成了將就。而她嚴謹,寧願獨善其身,也不願將就。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六點。

  「我擦還是打不通啊你妹!」甘南握著聽筒的手全是汗,一邊口裡罵著一邊卻只能認命地重播。

  蘇北分神安撫了一句:「別急慢慢來。」又轉頭去看屏幕,董菲妍拿著手機一邊重播一遍亂轉, 「媽,你別表情那麼扭曲啊,不然掛了視頻我自己去……」

  「我好像上次跟那教育局副局長吃過次飯,不然我給他打個電話過去。」甘正天再第三次沒打通電話之後,耐心告罄。

  「通了!」甘南趕緊拿過准考證,緊張地握緊了電話。

  於是現場兩人包括遠程一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甘南是先給蘇北查得分,總分387,物化雙A+。

  幾人一同歡呼過後,就再次投入到了撥號-不通-重播-不通的過程中,幸好三四分鐘後再次接通了。

  總分391,物化AB。

  甘正天還沒搞清楚狀況,笑著說:「好樣的!兩個都是高分!就是小北的物化更厲害啊。」

  甘南心裡的不爽瞬間被激發出來,沒好氣地低吼道:「有什麼好!」然後推了他一把就悶頭回了臥室。

  甘正天臉上的笑意僵住,完全搞不明白兒子的火氣從何而來。

  蘇北看在眼裡,只好匆匆同母親道了別。

  「叔叔,對不起,甘南不是故意的。我們本來一起約好要上的學校需要的等級是雙A。」

  甘正天怔怔地開口:「你們都已經選好大學了?」

  蘇北一下被問得有些尷尬,其實他們對X大不過是一個大致的規劃,而且他也問過甘南,得知對方本來是打算等成績出來之後,同甘正天再商量商量,甚至打算順便冰釋前嫌的。

  「本來打算去念什麼學校?」

  「X大。」

  甘正天恍惚笑道:「這麼遠啊……離董姐倒是近,也好。」

  蘇北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忍心,輕輕開口道:「只是個打算而已,再說,現在結果這樣,倒是比較可能在H市上學了,離家也近,挺好的。」

  甘正天擺擺手坐到沙發上,對他笑道:「沒事,男孩子嘛,志在四方。你去看看他吧。這臭小子就是脾氣拗。」

  蘇北應聲就往臥室走去,手握在門把上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端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以手撐頭像是疲憊不堪的樣子。蘇北擰起眉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甘叔叔最近好像越來越沉默了。

  甘南進了臥室其實就有些後悔了。明明是他自己的問題,卻推給了門外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還莫名其妙地衝他發脾氣。

  他揪著自己的頭髮,懊惱不已。

  「你在跟誰生氣?」他感覺到蘇北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笑吟吟地問他。

  「跟我自己。」他賭氣道。

  蘇北看著他故態復萌的模樣,倒是有些懷念,哄得順口成章:「你比我考得分高,還生什麼氣?」

  甘南歎了一口氣,抬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我們去不成X大了。」他的眼神清澈,裡面全是一派赤誠。

  蘇北被他看得心軟,溫柔道:「那又如何,我們能在一起不就好了。我們分數相近,能夠供我們選擇的學校很多,不是比很多被迫勞燕分飛的情侶幸運很多?」

  甘南被他唇邊的溫和笑意蠱惑,伸手摟過他的脖子,慢慢貼近,直至嘴唇相觸。

  不知是誰先探出了舌尖,緩緩地舔舐著對方的唇瓣,一點一點地描摹著唇形,像是要刻在心中一般細緻。

  他們的親吻就像他們對待這份感情一樣珍重而溫柔,總是由簡單的相貼開始,然後慢慢深入,最後都要把彼此的舌勾進自己嘴裡,在每一顆牙齒上都悉數舔過一遍才肯罷休。每次深吻都恨不得能吞下對方三升口水一樣癡纏繾綣。

  良久,他們終於鬆開彼此,急切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甘南眼神被定格在對方經過親吻顯得紅顏誘人的嘴唇上,忍不住伸手摩挲。

  蘇北笑著看他,眼裡全是縱容,甚至還大方地又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唇角,才笑道:「你剛剛說話太沖了,等等去跟叔叔道個歉吧。」

  甘南撇撇嘴,卻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誰知等他出了臥室,甘正天卻已經不在客廳了。

  甘南頓時洩氣,感覺自己剛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都成了無用功。正準備放棄之時,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他剛剛笑容僵在臉上的樣子。

  他一向不是表情豐富的男人,連這些難得笑容也是在扭曲了很久過後才慢慢顯得自然起來。

  甘南想,他是不是把所有的表情都留給了自己。

  平日裡相處,不苟言笑卻總顯得小心翼翼;對待自己的頑劣,嚴肅冷厲卻帶著失望之色;想要表達親近,強作微笑卻總是有些扭曲;被自己認同,努力刻板卻仍舊顯得興高采烈;被自己言語所傷,失落難過卻還要一再掩飾。

  沒有什麼事是非得以功過相論的,就像甘正天就算當初六七年沒有管自己,但他又何曾去瞭解過對方的苦衷?他在這十多年能如此嬌寵自己,難道真的是自己一廂情願認為的補償嗎?他明明看得清楚,卻總是因為所謂的自尊和莫名的彆扭全數忽視。

  甘南忽然想到賀煒,那個不是因為自己,卻始終有自己一部分責任的少年。

  如果他的某些決定重要得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他為何不再慎重一些。既然對於賀煒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定局。那,對自己的父親…他為何不去嘗試讓他活得愉快一些,輕鬆一些?畢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啊。

  於是他鼓起勇氣,給甘正天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有空的話回來幫我一塊填志願吧。

  作者有話要說:嗯,我決定從這章開始算第二卷哈。

  接下來整個暑假都在灑狗血- -我錯了,撒完就好了,以後大學就是相親相愛攜手奮鬥的時候啦啦啦。相信我。

  ☆、chapter47

  人生充滿了戲劇性。

  甘南永遠記得那天他拿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第一次跨入甘正天的公司。

  他和蘇北的志願是在甘正天咨詢了許多專家人士之後填報的,H市D大。這一個月是他們父子之間相處最融洽的一個月,好多次他都想張口叫他「爸爸」,偏偏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契機。

  說來也搞笑,一起生活了十來年,卻從來沒有開口喊過他一聲爸爸,到了今日,只好尋個特殊的日子,當成一種儀式了。

  這也是為什麼蘇北沒有同他一起來的原因。

  甘南想著他會出現的表情,略微放鬆了心情,走到前台客氣地笑道:「你好,我找甘正天董事長。」

  「這……」前台小姐標準的笑容僵了僵,欲言又止。

  甘南皺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卻是甘正天被夾在中間,由幾位警務人員帶著出了電梯正要往門外走。

  他愣在原地,直到甘正天也發現了他的存在,怔怔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甘南腦袋裡「嗡」地一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拔腿跑了過去擋在他們面前,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為首的警察神色平靜道:「先生,請不要妨礙我們辦公。」

  「你們抓錯人了!」

  「這點我們會調查清楚。」

  甘正天低著頭,像是不知如何面對他灼熱焦急的視線。

  「你們放了他!」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甘南看著平日裡從不低頭彎腰的男人此刻像是被壓垮了一樣,心裡的隱痛簡直要抑制不住,堅定道:「他是我爸!」

  甘正天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已然高大挺拔的兒子。

  「那麻煩你跟我們回局裡協助調查。」警察公事公辦道。

  甘正天聽了這話卻是皺了眉,沉聲道:「張警官,我以為我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兒子對我的事一無所知,沒必要把他扯進來。」頓了頓,又緩了緩語調對甘南道,「小南先回家吧,我晚上就會回去了。」

  甘南聽得心驚,此時脖子一梗道:「我自願協助調查!」回去?他再瞭解甘正天不過,他越是平靜時說的話,八成都是瞎扯的。

  張警官笑了笑道:「令公子心甘情願,我們當然要例行公事。」說完見父子倆彼此瞪視,又道,「不必如此,先不說還沒定罪,就衝你是自首的,也不會給你判無期的。」這話雖聽著像寬解,只是內容卻讓人更加忐忑。

  甘南強行擠到甘正天身邊,神色倔強又帶著幾分沉穩,輕聲道:「不管怎麼樣,我都陪著你。」

  甘正天驀然眼眶一酸,他從十七年前就開始想像今日的情景,或悲壯或淒涼或解恨或舒暢,卻從未曾想過會如今日這般同兒子並肩而立,無所畏懼又暖意融融。

  「沒事吧?」蘇北看見他走出來,趕緊迎了上去。

  甘南對他擺了擺手,快走兩步直面他身後的王律師:「我爸怎麼樣?」

  王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冷靜道:「甘先生很久前就同我討論過,自首是我們一致贊同的,接下來就看嚴律師手裡掌握的資料能不能把宏盛集團扳倒了。」他看到面前的剛褪去青澀外表的青年多少帶了些不忍心,「我會盡力幫甘先生的。」說罷就去同警局交涉探視事宜了。

  甘南緊抿著唇,不置可否。

  蘇北走到他身側,伸手握住他的手,沉聲問道:「嚴律師呢?」

  一直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的女人此時整了整衣領,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帶著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對甘南說:「你好,我是嚴謹嚴律師。」

  「你討厭我?」甘南挑眉,問得毫不猶豫。

  嚴謹顯然沒有想到這半大的孩子有這樣的洞察力,斂了笑意道:「談不上。」

  「不如談正事,你跟甘叔叔是?」蘇北不動聲色地接過話茬。

  甘南卻不等她回答,兀自篤定道:「你是一年前我爸陪著去醫院的那個女人。」

  「都說甘少爺不諳世事,天真單純,今天看來倒像是傳聞有誤了。」嚴謹卸掉客氣禮貌的面具,嘴裡諷刺道,「這幅模樣還算是像甘正天的兒子,總算不枉費你爸為讓你舒心長大,把所有事情都一力抗下啊。」這話說得確實有遷怒嫌疑了。只是她確實對甘南積怨極深,雖說今日之路全是甘正天心甘情願選擇的,但甘南的不懂事與倔強即便是她也有所耳聞。

  嚴謹深愛甘正天,如何能眼看著對方一番苦心與愛意被不明事理的少年全數糟蹋。

  「嚴律師何必咄咄逼人,這是他們父子間的事情。」蘇北感覺到甘南的震顫,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神色平靜地同她對視。

  「嘖,甘少爺果然是好命,以前是你父親擋在你面前,今時今日你爸要進監獄,你倒還有人能為你遮風擋雨。」嚴謹抱臂冷笑道。

  這話直直戳進甘南心底最擔心害怕的地方。

  他咬了咬唇,衝回頭擔憂地看著他的蘇北示意。

  蘇北看他夾雜著倔強與堅強的笑意,整個人彷彿有一種一夕長大的錯覺,他心裡雖然心疼,卻也順從地退後一步。

  甘南直視嚴謹,平靜道:「你指責我不懂事,我嘲笑你求而不得麼?現在講這些有什麼意思。我只想知道我爸的目的以及這件事的結果。」

  嚴謹與他對視片刻,卻是半垂了頭無奈地笑了笑,緩和了語氣道:「還好你沒有讓我失望,不然要我怎麼甘心看著正天就這麼被判罪。」然後她抬起頭,認真道,「你爸爸的目的我想還是他跟你說得好,至於這件事的結果,我只能說最好的結果就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蘇北分明所見甘南聽了這話像站不穩似的晃了晃,他正要探手去扶,卻見對方強自穩定了心神,沉穩地說:「多謝你。接下的事要麻煩你們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請務必告訴我。」

  嚴謹看他面色蒼白卻又不肯在自己面前流露半分脆弱的模樣,心底到底軟了幾分,再開口已是有些溫柔的語氣:「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等會兒我進去看他,你跟我一道吧。」

  「謝謝。」

  語畢,甘南不再看她,只拉過蘇北默默走到角落處,一言不發地把對方抱進懷裡。

  蘇北一隻手環著他的腰,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安撫。他雖然較之一般同齡人比較成熟,但也從未應對過這樣的情景,故而如今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是啊,他要如何在聽到了最好的結果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這樣的情況下,違心地說出「沒事的,叔叔會沒事的」這種蒼白無力的安慰之語。

  嚴謹看著兩個孩子相互擁抱彼此支撐的樣子,心裡的灰暗與消極被衝散了許多。她想,如果有一個人能夠陪伴身側,即使地動山搖也能毫不畏懼。而她如今需要做的不過是等待他走到她身邊。

  過了兩個小時,王律師才同警方談妥,由嚴謹帶著甘南去探視。

  甫一坐定,甘正天就急切地問他:「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甘南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嘲弄地開口道:「你把我保護得那麼好,我能知道什麼?」

  甘正天怔住,訥訥不能言。

  甘南看他的樣子不忍心再刺他,只好轉過頭淡淡道:「你知道擔心我,就不怕我擔心你嗎?這麼大的事如果不是我今天碰上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我原本打算再過個兩天……這幾天你等通知書,我說這個太掃興了。」

  「掃興?這是掃興的事情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他們說你至少要坐五年牢啊!你知道五年是多久嗎?五年我都大學畢業了!」甘南說到這裡有放低了聲音道,「是啊,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都策劃了多久了…你到底是為什麼,非得賠上自己都要扳倒別人啊?」

  甘正天看著兒子,一字一頓道:「是他害死了你媽媽,我從你媽媽去了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準備好了。」

  甘南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聲音顫抖道:「我媽?」

  甘正天不忍看他,閉了閉眼,沉聲道:「是。當年為了標地,他派人去恐嚇你媽媽,如果不是他,你媽媽就不會…甚至連你都差一點保不住……你當時只有小小的一點點,我抱都不敢抱你,可你已經沒了媽媽……」

  甘南從未聽他說過這些,此時卻也為他言語裡的心痛難過所驚。那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心底藏了十八年的哀戚與傷痛。甘南甚至不敢想像,在自己無憂無慮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七年或者之後沒心沒肺只會同他對著干的十年中,自己的父親到底是靠著什麼撐了過來。

  而他竟然還很可笑地以為只有自己在懷念故去的母親。

  「在我還沒能力跟他抗衡之前,我甚至不敢把你放在身邊,我只能把你和你奶奶送得遠遠的……可是你七歲那年我去接你,你對我那麼陌生,眼睛裡只剩下排斥,不再是以前被我抱在懷裡拿我的手指吮吸的小寶寶了。」他痛苦地撐著頭,輕聲喃喃,「我開始後悔,尤其是你後來越來越不聽話,簡直是要把自己給毀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堅持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但是我這麼愛小舞,我這麼愛你的母親,我怎麼可以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害她的人活得這麼逍遙。」

  一旁安靜坐著的嚴謹聽到這裡不由得抿了抿唇,在心裡告訴自己:永遠不要跟死人去爭,就算最後他只是被自己感動,這也是自己甘願的。

  甘南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全是感動與震驚,一半卻只有理智與冷靜。

  「所以你現在要把自己送進牢裡,讓我失去我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嗎?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灑狗血- -

  別討厭甘南哈,他以前被寵壞了,畢竟前七年無父無母地過著,經此一役會成熟起來的。

  ☆、chapter48

  說起來其實是一個再爛俗不過的故事。

  當年的小公司妄想同大公司爭地,偏偏理念設計做得都很棒,使得大公司有了危機感,於是收買了幾個小混混去恐嚇小公司老闆的妻子,誰曾想將人嚇得早產甚至難產以至於丟了性命。初聞噩耗之際他並不知事情的真相,然而誰知,那時他強忍著喪妻之痛一心只笨拙地照顧著自己的兒子的時候,那個大公司的老闆趕盡殺絕,不僅派人騷擾自己的母親兒子,而且還屢屢前來洽談低價收購。

  甘正天被逼至絕境之後才從那人心腹得意洋洋不小心漏出的話中瞭解到這個殘忍的真相。

  他那時對著懷中小小的嬰兒發誓,要給他死去的母親、自己心愛的女人一個交代。

  只是報仇雪恨這事,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十分困難,更別提二者差距懸殊。

  他用了近七年的時間才勉勵把公司做到能跟對方抗衡的程度,其中用了多少邊緣的手段他已不想回想。然而,真要說起來是哪個契機能讓事情最終發展到這一步,甘正天心裡明白,是因為嚴謹。

  據嚴謹所說,她對他是一見鍾情。

  初見的時候,剛從大學畢業一年的嚴謹在三十二歲的他看來仍舊是一個小女生,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小女生是憑著怎樣的勇氣去追逐自己,在他意識到的時候卻已經不自覺將她當做了朋友。

  也是在一年後的某次醉酒的機會,才讓嚴謹知道了這些事,這些深埋心中快要腐爛掉的往事。

  如今回想起來,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只是第二天,嚴謹就去宏盛集團面試了法律顧問一職。然後一點一點的,用了九年時間終於取得了管理層的信任,幫他收集到了能夠扳倒對方的證據。

  其中的艱辛苦楚,是連他都不願回憶的。

  「如今終於騙得他入了圈套,就算搭上我自己五年牢獄,我也不覺得虧。」甘正天淡淡笑道,眉宇間常年的壓抑都四散了些許。

  「你到底犯了什麼罪?」甘南沉默地聽完整個故事,沒心思管其他的,只挑重點問道。

  嚴謹替他答道:「行賄。宏盛的老總周榮林十分精明,我找了很久的證據也跟偷稅漏稅有關,雖然能查到他的資金流向有問題,但去了哪裡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後來你爸爸就想到了這一招,去賄賂土地局的官員,慢慢找到了他跟官員勾結的證據,有了那個官的名字,查起來就方便了。只是,他們官商勾結一旦東窗事發,你爸爸行賄的事,也就藏不住了。」

  「多少錢?」

  「能查到的是三百萬。」

  「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看在自首的良好態度份上,五六年的幾率比較大。」

  甘南頷首,轉過頭去細細地看他。只見他雖然神色疲憊,卻並不沉痛。

  「其實你心裡是高興的是不是?」

  甘正天看著兒子日漸成熟的面容,認真道:「談不上高興,但是我想我終於對得起你媽媽了。」

  「那我尊重你的決定。」甘南站起身,「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去試著理解你,雖然我討厭你又一次扔下了我。」

  甘正天看著他轉身就要離開,略帶些著急地喊道:「小南,我還想跟你說,我沒有忘記過你的媽媽。」說著又苦笑起來,「但是我好像又對不起你了。」

  甘南回轉過身,展開一個笑容,揚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這是你的選擇我沒法干涉,而我的選擇是——等你出來,等我念完大學以後就都陪在你身邊。」頓了頓他瞥見一旁的嚴謹,「只是現在我想給你們留一些時間,爸爸,我真的不介意多一個阿姨。我想媽媽也不會在意的。你為我們活了這麼多年,以後的日子都是你自己的。」

  甘正天在這一瞬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大概是不想在你面前哭。」嚴謹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淡淡道。

  甘正天點頭,忽而心情略佳地問道:「你呢?」

  嚴謹眼神無波地掠過他,淡淡道:「我從三年前就知道你的計劃,哭了三年,早就哭干了眼淚。」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甘正天頓時訕訕,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轉到了正經事上。

  至於甘南,卻沒有被嚴謹料準。

  他面色平靜地帶著蘇北回了家,甚至記得同親朋好友打了電話告知錄取通知書的事。

  「怎麼這麼看我?」甘南掛了電話轉頭看到蘇北面色充滿疑慮地盯著自己,失笑道,「覺得我這樣很不正常?」

  蘇北默默坐到他身邊:「叔叔怎麼樣?」

  「行賄。」甘南平靜道,「為了給我媽報仇。」

  蘇北聞言腦子裡幾乎是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他曾經對他說過的事,脫口道:「你媽媽的難產果然是因為被驚嚇?」

  甘南躺在他腿上,雙手摟著他的腰,悶聲道:「嗯。」

  蘇北下意識地摸著他的頭,動作輕柔充滿了愛憐之意:「肯定要坐牢?」

  「我們很像,為了那個人,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甘南抬頭直視對方漆黑的眼珠,「至於我爸為什麼選擇自首,他大概是想讓這件事徹底過去,我猜他希望等以後出獄,等待他的是全新的人生。」而不是充滿不定時危機的人生。

  「但我不希望你以後為了我這麼做。」蘇北低了低頭,輕聲說。

  甘南伸手摸到他的臉,緩緩摩挲:「那你就別給我這麼做的機會。」他略抬了抬身,手指捏住蘇北的下巴往下拉,「你只要一直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我就不會這麼做……」最後的尾音消失在二人相貼的唇齒間。

  輾轉相碾,片刻即分。

  「我很難過。」甘南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臟處,「但是我知道我爸不想看我難過,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難過。如果他看到我不開心,他會覺得他做得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我怎麼忍心讓他覺得這十八年的辛苦都不值得。」

  蘇北輕輕揉了揉他的,溫柔道:「南南,你長大了。」

  甘南聞言笑容恍惚道:「是啊,以我即將失去我爸為代價。」

  蘇北皺眉,他這時才感覺到他的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這麼想的?」

  「是啊。」甘南把手掩住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聲音嘶啞道,「當初仗著有奶奶,就為非作歹,後來有了爸爸,他待我再好我都不認,還覺得他冷心冷面對不起我媽,誰知,到了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最混蛋最沒心肺的人是我!是我成天被人寵著過日子還不滿足!是我成天糟蹋他的心意還覺得他對我好是因為心裡有鬼!是我……」

  「甘南!」蘇北扯開他的手,扳著他臉逼他直面自己,「你就這麼想的?你就這麼自暴自棄地自我唾棄?你爸今天還在看守所,你就這麼脆弱發這麼一頓脾氣,然後回頭繼續當你的大少爺?!」

  甘南喉嚨口發出一聲悲鳴,掙扎著起身死死地摟緊了蘇北,哭喊道:「我不想!我恨不得替他去坐牢!他已經四十多了,身體還不好……我,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坐牢!可是我無能為力,你知道什麼是無能為力嗎?就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蘇北強自抑制住心裡的酸軟,冷靜道:「我怎麼不知道無能為力?當年那個男人當著我的面打我媽的時候,我也恨不得殺了他……雖然當初我沒有能力做什麼,但最終我媽還是跟他離了婚,我們還是離開了那裡,我們現在活得非常好。」他拍了拍甘南,拉開距離抵著他的額頭,低聲道,「你能做很多事,我們可以給甘叔叔帶飯,帶點換洗的衣服……甘叔叔那樣的人,就算是上庭坐牢也要穿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他還沒倒,我們不能先倒。甘南,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現在是你給你爸爸支撐的時候,你爸爸需要你啊。」

  甘南通過模糊的視線看他,看到他眼裡滿滿都是自己,於是慢慢伸手擦乾了眼淚,啞聲道:「嗯,等會兒給他送點粥過去,他胃不好。」

  蘇北探身親親他紅腫的眼睛,伸出舌尖輕輕舔舐,頓時苦澀的味道在嘴裡氤氳開來。然而他心裡卻只覺得心酸又甜蜜,緩緩笑開道:「嗯,反正我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真正的愛人大概就是這樣,即使對方失去世上最親的人,有彼此相伴身側,互相支撐,那麼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也能生出足夠的勇氣,坦然相迎。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最後一句話,其實是我心裡對愛情最大的定義。希望每一個姑娘都能找到以後可以陪伴自己承受的人。

  自此關於所有的法律條文請不要細究,我努力查了一些資料,不過太複雜了,我勉強合理,勿拍哈~

  ☆、chapter49

  八月中旬,甘南蘇北二人的大學宴如期舉行。

  地方是甘正天很久前就預定的五星級酒店,而今他卻缺席了兒子的登科之喜。

  「祝你倆順利考入D大,能在大學繼續延續膩膩歪歪的兄弟情了哈。」王學文舉杯笑道。

  甘南蘇北相視一笑,乾了這杯酒。

  「我擦啊,甘南你爹對你是真好啊,大學宴都辦得這麼豪華,以後你結婚的喜宴得多大啊?」劉遠隨手把玩著被擦得熠熠發光的高腳杯。

  甘南卻沉穩地微笑著,模稜兩可道:「吃你的,廢話這麼多做什麼。」

  一旁夏清文晃了晃杯中的紅酒,淡笑道:「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

  甘南蘇北二人對視一眼,並不做聲。

  若說這次高考,甘南算是發揮有些超常,蘇北和劉遠發揮正常,那麼夏清文無疑是最失常的。

  他平日成績一向名列前茅,被視作衝刺市狀元甚至省狀元的最佳人選。如今,拿著甚至比一本線還低了十來分的成績,簡直要淪為眾人笑柄。

  夏清文高考結束的第一天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匆匆趕赴X市,一直到填報志願的時候才被陳老師連打三十幾通電話給追了回來。

  然而,人是回來了,可回來的那個人卻已不是夏清文。

  夏清文是天之驕子,夏清文是書香名門之後,夏清文是被寄托厚望的明日之星。十八年前的夏清文永遠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面容倨傲,神色清高,囂張得不可一世偏偏有這個底氣和資格,對人對事傲氣十足卻也能讓人感受到他誠摯的真心。

  如今,他渾身充斥著厭世消極之意,偶爾顯露的憤世嫉俗也讓人心驚。就像是被迫站在了全世界的對立面,再也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溫暖與希望。

  夏清文,就像是被突然打破了象牙塔的孩子,一時只能感受到整個人世撲面而來的洶湧惡意。

  甘南笑了笑,隨意道:「錄取通知書下來了麼?」

  夏清文勾起一邊嘴角若有似無地笑了笑,嘲道:「你忘了麼?二本的志願才填好了不久。」

  甘南瞬間噎住,他竭力做出自然的姿態,本就是不想讓夏清文再為他的態度所傷。然而對方這既隨意又充滿挑釁的回應倒是堵了他個正著。

  夏清文掃了他們一眼,將劉遠緊皺的眉頭、蘇北淡淡的神色、甘南略帶尷尬的表情盡收眼底,於是仰頭飲盡杯中酒,淡淡道:「我出去透透氣,你們吃好喝好。」

  他想,那些沉重的東西就他一個人背負就好了,何必給別人找不痛快。

  世上不痛快的人那麼多了,他們是自己的朋友啊。

  三人看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包間,背影單薄,身形瘦削,彷彿看到這個少年一步步從熱鬧鮮活的世界抽身而去,像是再也不會回來的模樣。

  劉遠下意識就想起身跟著離去,卻被甘南一把抓住,只聽他輕聲道:「讓他先靜一靜,我們總要等弄明白為什麼之後才能幫他。」

  「誒,甘南啊這可是你不對了,我們這麼多人呢,你怎麼就只盯著人夏清文照顧啊?」許嫻華同秦憶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笑鬧起來。

  甘南聞言拿起酒杯,笑道:「那確實是我的不對了,自罰一杯。」

  說話間,飯桌上好歹恢復了些許熱鬧的氣氛。

  「沒事吧?喝那麼多酒,你是來者不拒啊。」蘇北輕拍他的背,語氣冷淡。

  甘南一手撐著洗手台,一手掬了一捧水淋到臉上,清醒了些,笑道:「喝多一點,心裡的難過總歸少一點。」

  蘇北歎了口氣,只看著他不再言語。

  甘南最愛看他拿自己無能為力的樣子,藉著微弱的酒勁伸手環住他的腰,恍惚微笑道:「你放心,等會還要去看我爸,我會注意分寸的。今天是我的大學宴,我爸肯定高興。」

  「嗯,正好給叔叔再帶條薄被子去。」蘇北順從地靠在他懷裡。

  甘南伸手摸摸他的頭,認真道:「我今天表現好不好?」

  蘇北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輕柔道:「好,非常好。」

  甘南把頭重又擱回他肩膀,長呼一口氣道:「我爸那麼厲害,我怎麼可能差。他想看我風分光光地辦酒宴,我就做給他看。我以前一直讓他失望,以後,我要他以我為榮。」

  蘇北感受到他噴灑在自己頸側的帶著酒氣的呼吸,心底有些酥麻,喃喃道:「會的,你會做到的。」

  甘南滿足地放開他,在他嘴角快速地親一口,笑道:「我再跟他們去喝一輪差不多就結束了。我爸說上次的南瓜粥好喝,咱們早點回去給他煮糯一點。」他一邊轉身一邊吩咐道,「你晚點出來,免得遭他們灌。」

  蘇北含笑點頭,看著他步履穩定地出了洗手間的門,於是轉過身開了水龍頭打算洗一把臉,卻在抬頭的瞬間僵在了原地。

  鏡子裡分明映出了剛從隔間出來的夏清文。

  酒店天台。

  夏清文閉上眼,那些血腥難堪的畫面像在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快速閃過。他驀地頭疼起來,尖銳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遍遍地提醒他賀煒的死因。

  他輕呼一口氣,緩慢而篤定地開口:「你和他在一起了?」

  蘇北神色難辨,緊抿著唇點了點頭。

  「呵。」夏清文突兀地發出一聲冷笑,厲聲道:「你是瘋了嗎?還是你以為你同人家甘少爺一樣玩得起?人家不在意,陪你隨便玩玩,就你蠢得當了真,到時候人家膩了轉身就走你怎麼辦?抱著回憶祭奠你們的過去,還是打算被人揪著頭髮罵同性戀?」

  蘇北靜靜地聽他講完,十分認真地開口道:「你對甘南一直有成見。」

  夏清文怒極反笑道:「這是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嗎?」

  「甘南很在意你這個朋友。」蘇北淡淡道。

  夏清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於被打敗,苦笑著說:「總要給我點時間……」說著長長歎了口氣,正色道,「我何嘗不把你們當朋友。現在我就是出於朋友的身份,勸你們分手。」

  他抬手做了個示意蘇北聽下去的手勢,略帶傷感和遺憾道:「你們都只知道賀煒死了,你們誰知道賀煒是為什麼死的。」

  蘇北驚訝地看向他,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臉色發白。

  賀煒是自殺的。在他好不容易學成出師,在X市連鎖理髮店正式成為一名髮型師以後。

  年少離家的孩子,就算偽裝得再堅強成熟,心裡的脆弱和空虛仍然顯而易見,十六歲的少年正是青澀美好的年紀,被前來理發的精英男一眼相中,從此噓寒問暖,日夜殷切。

  淪陷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然而,正如歡場無真情,理髮店美容院這類的場所又比歡場好到哪裡去。

  男人與他相伴兩年,至死無悔談不上,倒好歹有些情分可言,所以在結婚前三個月就正式提了分手。少年渾渾噩噩,也曾掙扎努力,卻被男人的冷言冷語所傷。

  「何必呢,好聚好散不好嗎?我已經三十歲了,成家立業是早晚的事,我們趁早散了吧。」理智而無情。

  然而,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忘掉這段感情之際,對方的未婚妻卻找上門來。

  那是一段再混亂不過的經歷,他租住的小公寓房所在的街道被貼滿了他與男人接吻擁抱的照片,女人的親朋好友三番兩次前來他工作的理髮店鬧事撒潑……

  但他並沒有因此垮掉,雖然被人指指點點,但是身邊的同事朋友仍在他身邊給他鼓勵和幫助。

  真正壓垮他的是平日裡那些所謂好朋友的一句話。

  那日他照常去更衣室換衣服,話語聲從虛掩的門內傳出。

  「我早說了他看著不正常你還不信。」

  「我操誰知道啊,他表面上那麼清高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沒想到還好這一口。」

  「誒你說他在床上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被CHA會不會YING叫啊哈哈。」

  「你太噁心了!我想想就忍不了,現在恨不得離他遠遠的,千萬別傳給我那種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寫好一封給夏清文的信交代了這些事,把最近攢的五千塊寄回家裡,然後他去了男人工作的大樓天台,一躍而下。

  夏清文眨了眨眼,卻發現沒有半顆淚珠,他疲憊道:「你知道他在信上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蘇北此時面色蒼白,大腦如同僵住一樣無法運轉,只愣愣地看著他。

  夏清文看他平日的冷靜自持都全部消失不見,心裡也十分不忍,淡淡道:「他說,他本來以為那是愛情,現在他覺得那是罌粟,一旦沾染就永世無望擺脫。」

  蘇北頹然地閉上眼,喃喃道:「可惜我已經癮入骨髓。」

  他到底只是十八歲的年輕人,幼年經歷的坎坷給予了他相較一般同齡人成熟的心智,但同樣地,從小不安定的生活和破碎的家庭,讓他終日惶惶,不願輕易相信他人,不願相信能夠攜手白頭的愛情。

  如若對方不是甘南,他甚至根本不會開始一段感情。

  可是此刻,夏清文的一番話無疑將他自欺欺人地許給自己許給甘南的美好假象全部打破。他甚至無法欺騙自己說這只是一個特例一個故事,畢竟它如此清晰地發生在一個他們都認識的人身上,而那個至今未成年的少年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慘重到讓人連反駁爭辯都覺得困難。

  蘇北勉強平靜道:「我們彼此喜歡,結局不會這樣的。」

  「這話你自己信麼?」夏清文忍無可忍,面前蘇北的面容同賀煒的臉重合起來,他抬高聲音道:「就算你們是兩情相悅那然後呢?你們要拿這個去說服你們的父母,去說服整個社會,去說服國家為你們修改法律嗎?你不用跟我說同性戀不是罪,我沒說它是罪,但是法律至今沒有承認同性婚姻合法,你還不明白嗎?」

  夏清文上前一步,雙手緊握對方的肩膀,幾乎帶了幾分猙獰道:「有賀煒的死在前,這條路有多難你還不清楚嗎?還是你們非得要等到你們的親人們痛哭地求著你們分開,你們的朋友同事對著你們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所有人都當你們是病毒對你們避如蛇蠍的時候你們才要想著一塊殉情算了?」

  他說得痛心疾首,似乎想透過蘇北,說給那個早亡的少年聽。

  蘇北站立不穩地似的搖晃了幾下,像在做最後的掙扎,輕聲道:「可是我喜歡他啊,我…愛他啊。」

  「愛?愛能多長久?你忘了你爸媽怎麼離得婚?還是你要辜負在外為你打拼的母親去選擇你那虛無縹緲的愛情?」

  蘇北掙開他,捂著臉蹲下了身。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50

  「煮了什麼?」

  蘇北不著痕跡地避開一步,笑道:「綠豆湯,等會兒給叔叔帶點過去。」

  果然,甘南側頭無聲地笑笑,收回懸在了半空的手。

  「謝謝。」他禮貌地退開一步,留出一段客氣的距離,頓了頓又道,「今天天天太熱了,我自己過去吧。」

  蘇北對兩人疏離的氛圍視而不見,笑容深刻了幾分:「沒事,我在家閒著也沒什麼事跟你一塊去看看好了。」

  甘南不置可否,只上前把湯品盛入保溫桶中,態度溫和又不容拒絕道:「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去吧。」說罷就拎著保溫桶出了門。

  蘇北在他關上門的瞬時卸下了如面具般標準的笑容,滿臉的苦澀再也無法遮掩。

  自從三天前二人的大學宴以來,他受賀煒之死、夏清文之言的影響,就算心裡再不甘願,理智也在掌控著他讓他慢慢遠離甘南。

  他以為這會是一段令人痛不欲生又十分煎熬的經歷,然而卻沒想到甘南竟然如此知情識趣。

  那晚他拒絕了對方的親吻。

  那個瞬間甘南眼神中充滿了令人難解的複雜情緒,待蘇北想去細究的時候,他卻換了一臉輕鬆的笑意,似笑非笑地說:「小北弟弟不會現在就跟哥過膩了吧?」

  蘇北垂下眼,並不回答。

  甘南驟然鬆了摟在對方肩膀的手,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淡道:「你是不要我了麼?」

  蘇北在那一刻恨不得把他攬在懷裡細細親吻,在他耳朵邊訴說自己的眷戀與愛意——然而,他只能任由對方掌心裡殘留在肩膀處的溫度慢慢冷卻,口是心非地冷靜道:「我想我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原諒他此時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既想挽留又想推離,矛盾得不知所措。

  甘南抿緊的唇線在房頂燈光的投影下形成一道立體的陰影,顯得俊美非常又冷酷殘暴:「蘇北,我給你一個星期,好好考慮我們的事情。」如果你最後還是這樣的決定,就不要怪我。

  「怎麼今天只有你來了?」甘正天打開保溫桶,盛出一碗清爽冰涼的綠豆湯。

  他雖然穿了拘留所統一的圓領衫,剃了最簡單的平頭,但精神挺好,甚至有些面色紅潤的樣子。於是甘南略顯煩躁的心情平靜了一些,笑道:「兒子來看你還不夠?蘇北今天跟同學出門了。」

  甘正天抬頭瞥了他一眼,十分自然道:「喲,你們這連體嬰兒難得被做了分離手術嘛。」

  「看來昨晚睡得不錯啊,連玩笑都會開了啊爸?」甘南避重就輕地回應著,轉了話題,「床還硬麼?不然明天再給你帶一床棉絮?」

  甘正天擺擺手笑道:「哪裡需要,我那床都能媲美酒店的席夢思了,別提他們多羨慕我了。」

  甘南看著父親的灑脫笑容,一時有些分不清他們現在的所在地究竟是不是拘留所了,於是神色倨傲又自然道:「他們能跟你比麼?你是甘正天,J省正翔房產的董事長,這輩子都是我最厲害的父親!」

  甘正天聞言放下了碗,略微濕潤了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半晌才歎了口氣,欣慰道:「小南,你能這麼想爸真的很開心…我最怕的就是……」

  這麼一個鐵血漢子柔情起來十分讓人心酸,於是甘南故作不耐煩地打斷他:「怕什麼怕?我等著你,嚴阿姨等著你,不管多久,我們都在外面給你一個家。」

  甘正天被兒子這麼大喇喇地提起「緋聞女友」,老臉竟然有點繃不住,尷尬道:「說什麼亂七八糟……」

  「嚴阿姨聽你這麼說可要傷心了。」甘南戲謔道,過了一會兒又認真起來,「我說真的,我不介意,你只管遵從自己的心意。我個人覺得嚴阿姨人不錯。」

  甘正天被調侃得臉都有些紅了,努力扳著面孔嚴肅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

  此時一旁的看守示意他們探視時間到了,於是甘南一邊起身一邊笑道:「爸,你也該是時候梅開二度了。」趁著甘正天被帶出房間,他趕緊補了一句:「也正好證明您還老當益壯啊!」

  「臭小子!」甘正天哭笑不得,卻沒發現每次同甘南見完面他的好心情都會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

  出了拘留所的門,甘南第一次沒有想要馬上回到蘇北身邊。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原因,那天他久候蘇北不歸,便找到了天台去。

  對方的猶豫彷徨,惶惶恐懼,憂慮擔心,他全看在眼裡。然而正是因為看在眼裡,甘南現在才會覺得無力開口。

  他聽到蘇北說「愛他」,但是那語調顫抖,聲音斷續,彷彿帶著連主人都無法言明的不確定。

  初聞之際,他甚至有些傷心,想他甘南平生第一次愛人,自覺把這輩子的激情、愛意與耐心全數給了他,然而卻換回了對方被人三言兩語就說得動搖的真心。他一向自傲,如何忍受這份如此不堅定的感情。

  但是,當蘇北真正避開他的親暱舉動的時候,他是那麼清晰地感覺到了心痛,就像是捧出了一顆易碎的心,被人不經意地打落在地,碎成了一片一片,卻仍然不忍苛責對方的無心之舉。

  於是他不知是在跟他較真還是跟自己賭氣,他不願意示弱,連一句緩和氣氛的話都不願意宣之於口,只懂冷冰冰地質問對方「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已經不再是不通世俗人情,不懂曲意逢迎的少年人了。父親的事讓他一夕長大,他現在甚至能夠維持一臉和煦的笑容去同警察律師言笑晏晏地溝通,只盼將父親的罪行減到最低。

  然而,面對蘇北,他卻永遠像是當日小心翼翼而又天真單純地詢問對方「你,知道我的意思麼……」這種毫無自信可言的話語的孩子。

  人慢慢長大,總會變得世故、圓滑、老練、成熟,然而卻總要留有一個角落,讓自己可以肆意哭喊笑鬧。對甘南而言,蘇北就是他永遠的港灣。

  所以他強忍著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吞進腹中的慾望,等待蘇北心甘情願地放下所有的顧慮,走進他的世界,從此不再分離。

  「滴滴——」突如其來的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甘南側頭望去,卻見嚴謹摘了墨鏡,微笑著看他:「你剛去看過你爸?你跟他說什麼他不願意見我?」

  甘南瞬間記起最後父親燒紅的臉色,於是「噗嗤」一聲就大笑起來。

  嚴謹無奈,等他笑夠了才又開口道:「既然今天見不到大甘了,不如小甘跟我去吃個飯?」

  甘南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於是開門上了車。

  猶豫片刻給蘇北發了一條短信——中午有事,不回去吃了。

  二人在一家看著並不十分富麗堂皇的小飯店吃了飯。

  「這兒的菜都很好吃,價格也很公道。」嚴謹把菜單給他,一邊積極推薦著菜色。

  甘南無奈看著這個平日裡十分嚴謹的嚴律師口水都快直流的模樣,合上了菜單笑道:「既然你那麼瞭解,不如你就點些招牌菜吧。」

  嚴謹毫不客氣,對著一旁的服務生道:「杭椒牛柳,肉香茄子煲,野生菌湯,田螺塞肉。先這樣,拿兩罐椰汁,趕緊給我們上啊。」打發了服務生,又對甘南道:「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麼菜,就照你爸愛的點了,總有些遺傳嘛。」

  甘南聞言恍惚地笑道:「這倒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爸原來愛吃這些菜。」

  「沒事,以後還有機會,你學著做一道給他吃他就能高興死。」

  「果然是大律師啊,一眼就看穿別人在想什麼了。」

  嚴謹略抬了抬修建精緻的細眉,驕傲道:「看透你這種小屁孩還不是小菜一碟。」

  甘南挑挑眉不置可否。

  嚴謹看他一副「你吹牛」的表情,被激起了爭強好勝心,篤定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對不對?」

  「我想無論誰的爸爸要被抓了,心情都不會好的吧?」甘南不動聲色道。

  「別騙我。」嚴謹伸出食指搖了搖,越發肯定道:「我雖然跟你接觸不多,但是那天跟你一塊去看你爸爸,你的表現就告訴我了,雖然你的心智還不夠成熟,看似很容易被外物影響,但是你的抗壓能力很強,性格執著,就算一時受了觸動也會在短時間內調整好自己,尋找出最好的應對方法。」她頓了頓,帶了幾分讚賞道,「你以前不經世事看不出來,但經過你爸爸的事情,應該會有一個很大的改變。」

  甘南被她不留痕跡地誇了一遍,無奈地笑了笑:「這麼說我還真該感謝我爸出事出得很及時。」

  「你這是被我說准起了脾氣麼?」

  甘南一怔,正色道:「這倒說不上,不過作為你心上人的兒子,我想給你一個建議。」

  嚴謹挑起眼角,示意他繼續。

  「你至少在你中意的人面前最好不要表現得這麼強勢又咄咄逼人。」

  嚴謹瞬間洩了氣,有氣無力道:「我在你爸爸面前哪敢這樣,根本就是小兔子見到大灰狼。」她的長相本就屬於努力扳起臉都有幾分嫵媚的類型,此刻卸了防備,苦惱皺眉的樣子竟然都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反倒像是提起心上人時帶著淡淡羞澀的小姑娘。

  「說正經的,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一下關於你爸的安排。」她歎了口氣,開始談起正事。

  甘南皺眉:「什麼叫安排,怎麼說得這麼不吉利。」

  「別摳字眼,你爸在自首前去H市買了一套房,暫時在我名下,等你成年之後轉過去;還有一份供你上大學基金,也在我名下,等這件事過去我再轉到你卡裡。」

  甘南默默聽著,心裡酸酸澀澀,溫暖又難受。

  嚴謹看他整個人都被籠在悲傷又愧疚的情緒裡,忍不住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笑著說:「別難受,你爸不給你做這些他就不安心。再說了以後他出來了也要住的。」

  甘南抬起頭,帶著幾分感激認真道:「以後我們一塊住。」

  嚴謹眼眶一酸,像是覺得多年的努力被人肯定了似的,偏過頭尷尬道:「什麼你們我們的。」

  甘南揶揄道:「那就以後給我爸找個女朋友一起住。」

  「你趕!」假裝害羞的嚴謹急忙轉回頭,杏眼一瞪。

  甘南大笑,於是二人倒是在不錯的氣氛中進行了一頓美味的中餐。

  臨分手的時候,嚴謹叫住了甘南,認真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煩惱,但是我想這世上的事情解決起來也就兩個重點。第一,學會換位思考;第二,多溝通交流。」

  甘南聞言一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51

  距離宏盛集團涉嫌逃稅漏稅、勾結官員違規圈地等數項罪狀的開庭審判還有三天的時候,盛欣然的大學宴總算姍姍來遲了。

  「領子沒翻好。」蘇北探身往洗手間看了一眼,瞥到對方外翻的領子,下意識就想伸出手去。

  「謝謝,我自己來。」甘南從鏡子裡對他笑了一下,默默退開半步,無視對方尷尬的停在半空中的手,自己翻好衣領,錯身擦肩而過地時候客氣道,「要用洗手間嗎?我好了。」

  蘇北忍無可忍,迅速抓住他的胳膊,低低地喊道:「甘南!」

  被抓住的人神色不變的挑起眉,微笑道:「嗯?」

  「我們就不能……」蘇北幾乎是痛苦絕望地脫口而出,然而「做朋友」三字,卻是牽強可笑到他自己都說不出口了。

  甘南看著他掙扎苦惱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變態的快感,然而下一瞬又同心疼與酸澀交雜在一起。

  他用誘哄的口吻循循善誘道:「我們怎樣?」

  蘇北被他許久不見的溫柔語氣蠱惑,不自覺地伸出手碰觸到他的臉,喃喃道:「我們好好地當兄弟,不行嗎?」

  甘南在那一刻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抬手覆上對方的手背,包裹著它帶到自己的嘴唇處,語氣溫和得幾乎有些陰森:「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說話間,他勾著唇角伸出舌尖輕舔他的手心,眉宇間全是令人沉迷的溫柔與引誘。

  蘇北像觸電般迅速收回了手,然而掌心被親吻舔舐的感覺如此鮮明,對方深紅的舌尖彷彿舔吻在自己心間,觸感深刻讓人心悸。

  甘南毫不在意他的沉默,湊近他直到二人鼻尖相抵,深深看進對方眼裡,一字一字道:「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給我。」他直起身,拉開了雙方的距離,神色冷淡道:「別妄想有那麼好的事,我不稀罕做你兄弟。」

  蘇北看著他乾淨利落地轉身而去,分毫不留情的模樣,心底的掙扎矛盾越發激烈起來。

  他們現在這樣互相折磨真的會比一起面對以後的風風雨雨好麼?

  「甘南……」盛欣然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搭著甘南的肩膀亂叫。

  甘南嫌棄地推了推這個借酒撒瘋的女人,試圖拿走她緊緊攥在手裡的酒杯,皺眉道:「哭喪啊。」

  「唉喲甘少爺艷福不淺啊!」一旁劉遠笑得賤兮兮。

  坐在甘南身旁的蘇北不自覺地盯著女生那只礙眼的手,而一向細心關注蘇北情緒的甘南卻彷彿對他的目光視而不見。

  夏清文將二人的神態舉止盡收眼底,拿著杯子同蘇北碰了一下,輕聲道:「長痛不如短痛。」

  蘇北卻不如當天那樣失措茫然,只淡淡瞟他一眼,淡笑道:「這是我跟他的事。」

  夏清文驚訝,正待說些什麼繼續相勸的時候,卻被盛欣然乍然響起的哭聲打斷。

  「甘南,甘南,我,我捨不得你們……」盛欣然哭著哭著打了個嗝,斷斷續續道,「還有蘇北。」

  蘇北好笑道:「謝謝你還記得我。」

  甘南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拍了拍她的背:「哭什麼,又不是再也見不著了。」

  盛欣然一指抵著他的腦袋,平日的優雅淡然全部消失不見,罵道:「沒良心!」說完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繞過甘南走到蘇北面前,叉腰道:「雖然甘南這傢伙沒良心,但我也不准你欺負他!」

  瞬間整個包間三桌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這看上去十分有故事的三人身上。

  蘇北神色不變,息事寧人地溫和笑道:「我不敢。」

  盛欣然卻置若罔聞,自顧自道:「雖然我知道在他心裡肯定是你更重要,但是不管怎麼講我都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你讓他不開心了就是你的錯!他雖然自大又臭屁,可是人真的很好,認定了就不回頭的!你不准……」

  甘南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女生當面維護,只好忍著心裡巨大的感動,掛著得體的笑容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位子上拉。

  一時整個場面都安靜了。

  坐在一旁的劉心妍開口道:「行了行了,盛小姐我們都知道你對你的甘哥哥情有獨鍾,拜託別當眾肉麻我們了。」這話的語調和語氣都掌握的十分恰當,算是打破了僵局。

  盛欣然跌回座位,當即反駁道:「你心裡就只想情啊愛啊的?真沒勁,甘南是我好哥們兒,你懂嗎?」

  「行行行我沒勁。」劉心妍笑道,舉了舉手中的杯子對她道,「不過你這拋下我們其他人,只捨不得這些臭男生,姐妹們可不答應啊。」

  其他幾桌的女生們紛紛響應。

  秦憶端著杯子走過來,同盛欣然碰杯:「是啊,你怎麼不說捨不得我們呀,我們真是太傷心了。」

  「我的錯我的錯,我幹了你們隨意啊。」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哭得淚跡斑斑,「我真捨不得你們……」

  「我也是,欣然……」

  「欣然……」

  「校花我們也捨不得你!」卻是文科班僅有的幾個男生在插科打諢。

  飯桌上哭得哭笑得笑,倒也是熱鬧。

  「蘇北!」

  蘇北出了洗手間正想要回去包間,轉身一看,卻是劉心妍。

  「嗯?」他微笑。

  劉心妍盯著他看一會兒,才輕笑起來問得隨意:「你最近心情不好?」

  蘇北一怔,然後才笑著反問道:「有這麼明顯?」

  女生搖搖頭,心說那自然是因為我關注你才會輕易看出,嘴上卻輕鬆道:「是啊,本來笑容就標準得像練過了,今天更假了。」

  蘇北笑著擺了擺手。

  「跟你喜歡的人有關?」她鼓起勇氣問道。

  蘇北笑容不變,淡淡道:「與你無關。」

  劉心妍一跺腳,惱怒道:「幹嘛我問問而已,又不是還對你有什麼想法。」

  蘇北斂了笑容,輕聲說:「是。」

  劉心妍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回答了自己,於是忍住心裡淡淡的澀意,笑著問:「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了嗎?好歹讓我心甘情願的死心。」

  「沒什麼好說的。」蘇北垂了眼,自言自語道,「反正也不可能了。」

  劉心妍第一次見他如此消沉難過的樣子,心裡雖然不甘對方在他心中的份量竟然如此之重,但卻咬唇激道:「我現在才知道我以前瞎了眼,竟然喜歡那麼沒種的男生!」

  蘇北對她的評價毫不在意,只淡淡道:「你不懂。」

  劉心妍卻被他死氣沉沉的樣子刺激得上了火,怒道:「是!我是不懂!但我至少知道要去爭取,喜歡一個人如果不去告訴他,不去爭取兩個人在一起的機會,那還叫喜歡嗎?!我只知道如果當初我不告訴你我會後悔一輩子的!就算被你拒絕我也不怕,至少我努力過!我無愧於心!」

  女生清亮的聲音迴盪在走廊裡,幾乎起了回聲,字字打在蘇北心底,灼熱得似要融化他的所有矛盾糾結。

  「阻礙你去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永遠只有你不夠堅定的心。」劉心妍看他怔忪的模樣,軟化了口氣,輕輕說:「去爭取看看吧,我喜歡的是勇敢自信,永遠冷靜自持的蘇北。」

  這個年紀的女生可能不諳世事,天真無知,然而他們有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特質——那就是可以為了他,奮不顧身。

  蘇北回過神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她,語氣誠摯地說:「謝謝。」

  他豁然開朗地轉過身,步履輕快地決然離開。

  劉心妍抬手按住了心臟,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悵然與欣然,她想,今天的選擇,她也不會後悔。

  這邊算是妥善解決了求而不得的後續,那邊確實剛要開始暗戀告白的歷程。

  甘南看著面前漲紅了臉的女生,頗有些頭疼。

  陳菲菲暗自給自己加油鼓勁了許久才在對方出門透氣的時候尾隨到了這個較為隱蔽的角落。

  「我,我……」

  甘南有些不耐煩,剛要開口打斷,卻在對面銅黃色的走廊鏡面中看到了蘇北匆匆而來的身影。

  於是他靜了靜心,輕聲道:「有什麼事嗎?」

  陳菲菲被對方溫和的聲音安撫了緊張的心神,羞澀地說:「甘,甘南。」

  她從沒有當面叫過他的名字,這一聲像是在家中對鏡練習了許久,臨了場卻還是疙疙瘩瘩。

  甘南被她神聖地如同獻祭的表情震住,於是把心裡略帶些陰暗的想法放到一邊,認認真真道:「你說。」

  陳菲菲感受到他的認真,心裡感動,放鬆了些輕輕說:「心妍說,至少要有表白的勇氣。」她頓了頓又馬上快速地接下去,生怕慢了一秒勇氣就會消失的樣子,「我,我喜歡你。其實,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回應,我猜測,其實你,你大概不會喜歡我的。因為我真的很不起眼……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想告訴你,我喜歡了你三年。我,我不是想給你壓力,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一個女生,在心裡默默喜歡了你三年。」

  甘南被她的勇氣所震,一時竟然無語。

  陳菲菲偷偷抬起頭看到他驚愕無措的模樣,竟然笑了起來,「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表情呢。」

  甘南聞言總會回了神,略低了頭極其認真地道:「謝謝。但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陳菲菲閉了閉瞬間酸澀的眼睛,果然心裡建設做了再久,聽到拒絕還是會難過,她哽咽道:「嗯,沒事,沒事。我知道的,我不漂亮,也不聰明,根本比不上欣然。」

  甘南頓時哭笑不得,無奈道:「不是欣然。而且你很好,雖然即使我沒有喜歡的人,可能也不會喜歡你。」他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避諱,「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不好,喜歡是件很玄乎的事,我想我只喜歡他。」

  陳菲菲雖然心裡難受,但其實卻起了好奇心,抹了抹眼睛好奇道:「那你喜歡的是誰?」

  甘南的笑容越發溫柔起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體貼,包容堅強。」說著卻又落寞起來,淡淡道,「不過沒什麼好說的了,他不要我了。「

  陳菲菲心裡糾起來,幾乎把自己的心情放置一旁,急切道:「為什麼?你們彼此喜歡是不是?為什麼她不要你了?」

  甘南看著她為自己著急忙慌的樣子,淡淡笑起來:「他有苦衷啊,他的顧慮太多了,所以就會膽小。」

  陳菲菲被他此刻的表情所驚,幾乎脫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她?」

  甘南眼神掠過某個方向,沉聲道:「我想我愛他。」

  陳菲菲揪緊了衣擺,努力對心底的苦澀與難過視而不見,揚起唇角笑著說:「那就告訴她,至少要做過努力才能說放棄哦,你看我都敢了,你不要怕。」

  甘南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對待妹妹一樣,溫和地說:「謝謝你,你很好,你會找到真心實意對你好的人的。」

  陳菲菲像得到了巨大的表揚一樣,羞紅了臉,輕輕說:「加油。」然後不等甘南反應,轉身跑走了。

  甘南看著女生看似嬌小又彷彿能夠承受一切的背影,心裡生出難言的勇氣。

  他並不回頭,淡淡道:「聽夠了麼?出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還是挺喜歡這兩個妹子的- -

  ☆、chapter52

  「沒想到我們還沒有女生勇敢。」蘇北緩步走出陰影,目光直直地看著甘南,像是包含了萬語千言,良久卻輕描淡寫地提了這麼一句。

  「你要說的只有這個?」甘南挑眉,神色難辨,「蘇北,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要說什麼。」

  他嘴裡說得冷淡毫不在意,心裡卻是萬分著急。恨不得替他開口,不再讓兩人煎熬。

  蘇北慢慢靠近他,近到可以嗅出彼此身上與對方相同的沐浴露的香味。

  「你一直等我說,就沒什麼想跟我說麼?」

  甘南嘴角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沉聲道:「我要等你心甘情願。」

  「如果我決定就此遠離呢?」蘇北微笑道,果然看到對方一瞬的僵硬。

  甘南垂了垂眼,再抬頭卻是灑脫笑道:「蘇北,你不需要試探我,我需要考慮的永遠只有你,所以我無所畏懼。」你的顧慮卻總是那麼多。

  那一瞬蘇北受到的震撼無法言表。

  他一直知道甘南是一個執著的人,然而這卻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晰地瞭解到對方對自己的執著,對這份自己猶豫搖擺並不看好的感情的堅定。

  「你聽見了是不是?那天夏清文在天台跟我說的話。」他澀聲道。

  「是。我看到你本來很堅定,後來……」甘南的苦笑此刻才表露出來,然而他看到對方內疚的表情卻再也說不下去,只避重就輕道,「當時我恨不得跳出來打斷你們。但是我知道,這些話就算現在不是由夏清文說給你聽,以後只要我們走下去總會有人會說,這是我們肯定要跨過去的一關。」

  蘇北神色複雜地看向他,像是在感歎他真正長大成熟。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同別的沒有任何關係。你會動搖,只能說明,我在你心裡還沒有那麼重要,對嗎?」甘南輕輕道。

  「不是!」蘇北睜大眼睛怒視他,不知道是在同先前不夠堅定的自己生氣,還是因為被甘南質疑從而惱火,「你跟我媽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甚至,甚至你快要趕超我媽了……但是,當初他跟我媽如膠似膝發誓一輩子不離不棄,現在呢?我曾經覺得愛情他媽就是全世界最狗屁的東西!可是你出現了,你那麼好,好得我恨不得把你藏起來這輩子都不給別人看……」

  甘南到底是心軟了,輕輕環過他把他的腦袋壓向自己的肩膀。

  蘇北情緒漸漸平息,靠在他頸側,輕聲道:「我怕甘叔叔用看仇人的眼神看我,怪我帶壞你……我更怕你以後,恨我。」

  甘南放開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他的臉頰,蠱惑道:「那現在呢?你還要放開我麼?我會一去不回的。」

  蘇北拉下他的手,在掌心印下虔誠的一吻,再抬頭已然揚起略顯鋒利的眉眼,第一次卸掉所有的溫文爾雅和冷靜淡定,不容拒絕道:「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二人顧不得跟盛欣然道個別就一路眼神炙熱地凝視著彼此滾回了家。

  一直壓抑的熱情在玄關處徹底爆發。

  熱切地尋到對方的嘴唇,緊緊相貼早已滿足不了彼此。

  堅硬的牙齒磕到彼此的嘴唇上,略帶疼痛的酥麻感此時也成了另類的快感。

  蘇北剛一開啟牙關,甘南的舌頭便毫不客氣地長驅直入,攻城略地般地凶狠彷彿想要將人生吞,再沒有平日的半分溫柔。

  他熱烈地迎上去,同對方的舌頭攪合在一起,帶領它舔過自己嘴裡的每一個角落,然而甘南並不滿足於他的帶領,死死抵住他的舌根,變換著角度不停地舔舐吮吸,捲繞著他的舌恨不得再不分開。

  彼此交纏像是渴望著吻到對方的心裡,來不及嚥下的津液順著二人半張的嘴緩緩流下。

  「唔……」蘇北略略後退,拉開了一點點距離,額頭相抵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甘南掌心扣著他的後腦勺,一邊喘著氣一邊一點點地輕舔對方紅腫的嘴唇。

  艷紅的舌尖刺激著蘇北的視網膜,而唇上傳來的酥麻觸感更是讓他從內而外都綿軟了起來。

  他不受控制地輕顫著伸出舌尖與對方的輕輕相觸,暴露在燥熱空氣中的親密行為讓他們的感官更加敏感起來。

  「我想要你。」甘南輕輕啃咬著他的下唇,略略施力往外扯了扯,再鬆開時滿意地看到原本紅潤的色澤變得更加艷麗。

  蘇北聞言低低笑了起來,胸腔震動,配著他既柔和又硬氣的面容,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性感迷人,他道:「你會?」

  被戀人質疑這方面的事,是每個男人都不能忍的——即使甘南還是個男生。

  「我有大量的理論經驗,只等實際操作。」他鎮定道。

  蘇北攬著他脖子往一側轉了轉,湊上去張開嘴叼住他薄薄的耳垂,吮舔著慢悠悠道:「什麼時候去查的?」

  甘南強忍住耳垂被人細細親吻的快感,努力穩了穩聲音道:「高考完了之後,本來以為拿了錄取通知書就能……」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蘇北看他眼神黯淡,自是知道他想起來那日看著父親被人帶走的情景,心裡的憐愛滿得快要溢出來。他順從地靠在對方懷裡,柔順道:「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話雖這麼說,但兩個沒有半分經驗的初哥在各自分開以光速洗完澡之後,雙雙坐到床邊卻面面相覷尷尬了起來。

  「我……」甘南醞釀了一會兒,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抬了頭卻正好瞥見對方髮梢上的一滴水晃晃悠悠地落到脖子裡,然後順著敞開的衣領留到了隱約可見的蜜色胸膛之上。

  蘇北看他忽然眼神發直,莫名地摸了摸後腦勺:「嗯?」

  甘南此時恨不得撕開他的衣服好好觀摩那滴水珠的幸福之旅,聽到他略帶些鼻音的聲音,身體一顫,頓時內心的渴望壓過了淡淡的羞澀。於是他默默移了移身體,抬手摸上對方的肩。

  「你的手在抖。」蘇北平靜地戳穿他。

  甘南挫敗地嗷了一聲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鬱悶道:「我緊張啊……你怎麼可以這麼鎮定。」

  蘇北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溫聲道:「我心裡認定了你,這輩子都不會改了,我還緊張什麼。你也不要緊張,我就在這裡隨你做什麼。」

  甘南怔怔地抬頭,看到他的眼裡全是縱容和愛意,於是一下子放鬆了,順著姿勢慢慢把他壓倒在床上,自己兩腿分離在他身體兩側,半跪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蘇北微笑起來,自己伸手慢悠悠地一個個解著衣扣,挑眉道:「還滿意你看到的麼?」

  甘南一個不留神就看他自己把扣子解了一半,眼裡所見就是線條起伏完美的有力胸膛。

  他回過神趕緊抓住對方還在自覺解扣子的手,用力一拉將他兩隻手扣在頭頂,俯下身逼視他:「解扣子也是種樂趣,你不能剝奪我的權力。」

  蘇北不太適應這樣被禁錮的姿勢,略動了動,聽到他這話就安靜下來,笑道:「行,我不動,都隨你。」說罷就卸了力道,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副任君品嚐的架勢。

  甘南放開他,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萬分溫柔地印下一個輕之又輕卻重之又重的吻。

  一路向下,他吻在對方脆弱的眼皮上,伸出舌頭舔了舔,感覺到對方細密的睫毛在自己唇舌間不安地顫動著,於是心下更軟了幾分,沿著挺直的鼻樑輕吻,甚至在鼻尖處用牙齒略略磨了磨。

  終於落到唇上,先是細細地用舌頭描摹一遍對方形狀完美的唇線,然後含住他的唇瓣輕輕吮吸啃咬。

  蘇北張嘴等了半天,見他還在磨洋工,口齒含糊道:「唔……進來。」

  話音剛落,卻依稀聽見甘南笑了一聲,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舌頭推入他的口中。

  等待良久的蘇北熱情地反推他,攪拌捲繞,津液頓生,在彼此的唇舌間水聲清晰可辨。

  甘南好不容易躲過他舌頭的追擊,退了出來,以手指抵住他的嘴唇,笑道:「如狼似虎啊,差點出不來。」

  蘇北不見半分羞意,只用被親的水光迷離的黑亮眼珠看著他,輕聲道:「我喜歡你親我。」

  甘南聞言笑意更深,又眷戀地在他唇上親了親,才順著線條分明的下巴一路親了下去。

  蘇北抬起下巴,他感受到對方在自己脖頸處的親吻舔舐,幾乎是在用所有的自制力才強壓著洶湧而來的快感,不讓自己j□j出聲。

  甘南吻到他的胸膛,以手掌貼著他的左胸,清晰地感覺到心臟有力的跳動。

  「聽說這兒也有感覺。」他將手掌移開,盯著左胸上的淡色突起,夾在食中二指之間,往上扯了扯。

  蘇北的羞恥感終於遲鈍而來,他輕呼一口氣,用手遮住眼睛。

  甘南難得看他不好意思,執拗地拉開他的手,卻見他眼角發紅,竟然是情難自已的模樣。

  他瞭然地笑起來,沉沉道:「原來網上說的敏感點就是這個……」說罷便俯身在那粒已然顫巍巍立起來的小可愛上舔了舔。

  蘇北幾乎是全身一震。

  甘南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不再分神,將它含進嘴裡,輕扯舔吮,還十分公平地用手細細把玩著另一粒被冷落的ru尖。

  蘇北從不知道自己從來沒注意過的以為是男性身體裝飾品的部位竟然會有這樣的快感,心裡一時有些難堪,然而當他感受到甘南溫柔仔細的對待之後,卻只剩下釋然。

  他與自己的愛人做天底下最親密的事,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是的,他們是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我以為我能在這章寫完H的,然後發現我高估了自己,沒經驗寫得不好請見諒!

  至於接下來的別太期待- -雖然我努力寫了疑似3000字。。但是好像有點平淡啊。。大家將就看看吧~

  ☆、chapter53

  等到甘南終於成功把蘇北的上衣剝掉之後,只覺得剛才的澡是白洗了。

  蜜色的皮膚在暖色的燈光下幾乎泛出光來,甘南愛不釋手地在他平坦結實的小腹上來回流連,手中溫熱細滑的觸感令人著迷。

  他低下頭密密地親吻已有雛形的腹肌,偶爾伸出舌尖舔過圓潤的肚臍,留下的點點津液更把對方的皮膚映襯得水光瀲灩。

  蘇北不安地動了動,對方的頭顱離某個尷尬的部位太過接近,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敏感的小腹上,由上而下興起一股讓人生顫的電流。

  甘南略抬起身,終於把視線移到雖被寬鬆的睡褲遮掩著但已然顯出形狀的部位。

  他嚥了嚥口水,才抬手覆蓋上去。

  幾乎同時,蘇北忍不住「唔」了一聲,算是發出了第一聲呻yin。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甘南一邊回憶著自己自給自足的經歷,一邊合攏了掌心揉搓起來,慢慢旋轉著手掌,用四指騷撓著對方的根部。

  他一手從蘇北腰間穿過,對方順從著他的力道抬了抬下半身,於是甘南成功地將他的外褲剝了下來。

  沒有睡褲的阻隔,甘南清晰地看到對方已經bo起的器官把白色內褲拱出了一個完美的形狀。

  甘南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伸手隔著內褲緩緩擠壓按揉。

  「濕了。」他抽空瞥一眼蘇北的表情,只見他面色潮紅,眉峰輕蹙,隱忍的表情顯得性感迷人。

  蘇北聞言睜開眼定定地看著他,抬起腿用膝蓋頂了頂他早已同自己一樣堅硬的部位,勾起嘴角笑道:「它想你。」

  甘南被這話激得不行,一瞬只覺得自己的那個部位簡直是硬到了發疼的地步,他只好狠狠抿著唇,探手從他內褲的邊緣伸進去,與對方勃勃跳動的器官坦誠相見。

  他尋到頭部,用拇指抵著細細研磨,沒一會兒就感覺到濕意傳來。

  甘南揶揄地笑起來:「它果然很飢渴。」

  蘇北的耐性告罄,竟然硬生生忍住了射jing的慾望,掙開對方的手,迅速翻身將甘南壓在了身下。

  甘南:「……」他心想,不會是自己動作太慢這人忍不了了打算自己來?

  「我只剩一條內褲了,你倒穿得整整齊齊。」他壓了下來,在自己鍾愛的白皙耳朵旁啞聲道,說完就十分順便地張口將白嫩的耳垂含了進去。

  「唔……」甘南被他準確找到敏感點,瞬間酥了半邊身體。

  蘇北顯然沒打算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他一邊用舌頭細細舔舐著對方的耳垂還不時配以牙齒輕輕撕咬,一邊兩手也不得空地解著甘南的衣扣。

  他把扣子全部解開,然後滿足地將整張臉趴在對方的光裸的上半身,對方惹人憐愛的突起近在眼前,於是他伸手捏住,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嘴裡煞有其事地評價道:「果然皮膚白好啊,把這兒的顏色都襯得這麼漂亮。」說話間,還移了移腦袋以唇舌代替了手指,含在嘴裡用舌尖在突起的周圍環繞了一圈,間或用舌頭按壓或者用牙齒輕扯。

  甘南受到這樣的誇獎,一時哭笑不得。

  蘇北並不想得到他的回應,自顧自地留下一個又一個煽情的濕吻,再成功剝下甘南的外褲之後,盯著他隆起的部位細細瞧了一陣。

  甘南有些尷尬,不自覺地併攏雙腿,嘶聲道:「看什麼。」

  蘇北看他強忍羞澀的樣子,愉快地挑眉道:「看你好看。」說罷竟然利落地俯身隔著內褲親吻了一下。

  甘南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蘇北被他灼熱的目光硬生生看出了羞意,只好垂了眼低低道:「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歡。」

  他先用舌頭將包裹著xing器的內褲舔濕,然後沿著被內褲勾出的輪廓細細舔吻,大概是剛洗好澡的緣故,連這個部位都只剩淡淡的清爽香氣。他本來就不勉強的心理,慢慢升騰出一些歡喜愛憐的情緒。

  「蘇北……」甘南像是變成了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只會叫他的名字。

  蘇北抬起身,挪上去安撫地親了親他的唇角,笑道:「我可沒有半分經驗,要是不舒服你就說。」說著又滑向他的脖子,張口輕輕咬住對方不安地滾動著的喉結,一點點舔去他脖間的汗珠。

  然後他伸手從對方勁瘦的腰部勾住內褲的邊緣,一勾一拉就將甘南剝了個一乾二淨。

  黑色毛叢中的器官色澤淺淡,完全bo起後的尺寸很是客觀,顯得英氣勃勃,同主人俊朗的外表十分相稱。

  蘇北握住它,從根部緩緩擼動到頭部,然後俯下身含進口中。

  眼見還只覺得客觀,入口就變得感覺十分巨大了。頂端直直抵著喉嚨的感覺並不美妙,但是眼睛餘光中所見的對方竭力隱忍著快感的表情,無疑讓他升起一股強烈地想要取悅對方的慾望。

  蘇北盡力收起牙齒,讓它待得更舒服,調整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慢慢動起舌頭j□j頂壓。

  相較做的人的痛苦,被做的人卻是十分的歡愉。甘南幾乎是死死咬緊了牙關才沒有丟臉地「嗯嗯啊啊」呻yin出聲。

  他能感受到對方口腔中幾乎是要融化他的高溫,每一個舔舐吞嚥他都能感覺到蘇北的仔細與溫柔。

  一時間,ying靡的水漬聲在寂靜的臥室內清晰得讓人臉紅心跳。

  甘南強忍住she精的快感,伸手壓向他的後腦勺迫他鬆口,聲音嘶啞道:「夠了。」

  蘇北順從地抬起頭,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甘南看著對方水光潤澤的嘴唇,嘴角掛著將滴未滴的銀絲,眼裡的情意真切沒有一絲勉強,心裡的快慰在這一刻竟比身體還來得強烈。

  他抬手托住他的腋下,將人架了上來,然後翻身壓住,與他緊密相貼,急切地尋到對方的嘴唇,探舌入口細細地吮舔了一遍。

  甘南扒下他的內褲,伸手尋到根部的nang袋,五指將其攏住,不停按揉搓弄,間或屈指輕輕騷撓,另一隻手則緩緩擼動著,感受到對方xing器上的青筋在手裡突突地跳動著。

  他正要俯身打算禮尚往來,卻被蘇北勾住下巴阻止了。

  「你來……」蘇北親吻他的嘴角,然後握著他的手腕把他帶到自己的後方。

  甘南看著他,並不動作。

  蘇北輕輕歎了口氣,笑道:「不是補償你,我怕弄疼你。」

  「你怎麼不怕我弄疼你?」甘南怔怔道。

  「你不會的,你那麼在乎我。」蘇北微笑著篤定道。

  甘南這才滿意地笑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潤滑劑。

  「什麼時候枕頭下有這東西?」

  甘南伸手從他沉甸甸的nang袋處往下摸去,用食中二指按了按緊閉的xue口,頭也不抬地道:「剛你洗澡的時候我放進去的。」

  蘇北到底有些害羞,繼續沒話找話道:「什麼時候備好的?」

  「學完理論之後去買的。」甘南逼自己把視線從誘人的地方移開,湊過去親親他的眼睛,溫柔道:「你別緊張,疼了就告訴我。」說著就要把他翻個身,「聽說從後背來好一些。」

  一直順從的蘇北卻不肯動,固執道:「我要看到你。」

  甘南心下軟了軟,哄道:「那我做好…擴張,再把你轉回來好不好?」

  緊張到極致顯出幼稚的蘇北哼哼兩聲不甘願地翻了個身。

  甘南一隻手環在他腰間握住他的硬挺緩緩擼動,然後擠出一大塊潤滑劑抹在食指上,溫柔又堅定地探了進去。

  蘇北略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倒還不至於感覺到疼痛,但是一向只出不進的地方忽然容納了東西總是有些奇怪。

  甘南極有耐心地抽出進入,循環往復。為了安撫對方,他不停地將吻落在他的肩膀背部,舌尖劃過凹陷的腰臀之間。

  他慢慢轉動手指,清晰地感覺到高熱的內壁自覺地吞嚥啃咬,就像手指被無數張小嘴溫柔地親吻,令人酥麻不已。

  良久,終於能夠較為順暢地供三指同時進出,一直安靜趴著的蘇北不容拒絕地開口:「好了,進來。」

  這無疑是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甘南幫著他翻了個身,然後眼神一瞬不離地緊盯著他,啞聲道:「我進去了。」

  蘇北看他神色鄭重如同二人在完成一件神聖而又至關重要的事,不由地露出一個鼓勵又縱容的笑容。

  甘南抬起他一條腿架在腰旁,沉下身子握住自己早已忍耐不住的堅硬器官慢慢進入。

  「啊……」

  「唔……」

  頭部勉強進入之後,二人都發出一聲短暫的呻yin。

  甘南無疑是被爽到了,手指就能感受到的緊致和高溫明顯讓他最為敏感的男j□j官十分舒爽愉悅,然而蘇北卻是不用詢問,只需看他瞬間顯得萎靡不振的部位就知道他是痛的。

  「很痛?」甘南忍住長驅直入的衝動,皺眉問道。

  蘇北看到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緩了緩道:「你來。」

  甘南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握住他的前面更細緻地揉弄起來,湊近含住他的嘴唇啃咬舔舐,腰部一沉將自己整個送了進去。

  蘇北感受到身後那個難以啟齒的部位傳來一股灼燙的疼痛,他死死咬住牙不肯瀉出一聲痛哼。

  然而幾乎軟下來的慾望怎麼可能瞞得住甘南,他趴在對方身上,忍著快要滅頂的快感一動不動,生怕略一動彈就給蘇北帶來更多的疼痛。

  「你…你動,動一動。」蘇北抬手摸他的臉,替他抹去即將落入眼裡的汗珠,顫著聲音道,「這樣,僵著,我疼,你也…不舒服。」

  甘南聞言沉沉地盯著他,略略抽出一些,然後再次進入。

  「唔……」蘇北難以自抑,本來有些麻木的疼痛中竟然參雜了幾分酥麻。

  甘南瞬間福至心靈地想到理論知識裡傳說中的某個部位,一時雀躍起來,同蘇北道,「我再動動,你忍忍。」

  說著就深深淺淺地抽動起來,變換著角度希望能頂到那個點。

  「啊——」蘇北一個激靈,啞聲叫了出來。

  甘南感覺到手中的硬挺也有了精神似地重新張牙舞爪起來,終於鬆了一口氣:「是這裡。」

  蘇北一時沉浸在難以言喻的快感之中,模模糊糊沒有聽明白他的話。

  甘南被他猛地一夾險些就守不住jing關,吸著氣才堪堪忍住,看著對方迷離又茫然的表情,他終於捨棄了所有的溫柔體貼,將蘇北滑落的腿架到肩膀上,開始大開大合地進出。

  「蘇北……蘇北,蘇北。」他著迷地看著對方被快感逼得潮紅的面孔。

  「嗯…唔——甘南……」蘇北像被人掌握了整套的身體密碼,他頂到了就不住地顫抖,他抽離就忍不住想要挽留。

  抽動了數十下之後,原本顯得有些乾澀的甬道漸漸濕潤起來,堅實的腹部與臀部相碰撞的「啪啪」聲同靡靡的水聲混雜起來,顯得讓人更加情熱。

  甘南摸到他的手,與他緊緊相扣,喘著粗氣在他耳邊喃喃道:「蘇北…」

  蘇北被他此時磁得一塌糊塗的聲音一激,伴隨著緊跟而來的頂弄,一個沒忍住就噴薄而出。

  「唔……」甘南被對方j□j時突然而來的緊致所逼,被裹緊的快感從那埋在濕熱甬道的部位一波又一波地傳來,他咬了牙才趕緊抽離,勉強she在了對方平坦的小腹上。

  「啊——」他放鬆了身體,壓倒在蘇北身上,二人團作一團,彼此緊貼,抬起眼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自己怎麼看都覺得後繼無力啊- - 本來今晚想改一改的,結果室友開始學吹陶笛Orz,我一進入想像的畫面瞬間就被哭一樣的陶笛聲逼了出來。。

  不過反正是活塞運動嘛,自行想像啦~

  ☆、chapter54

  食髓知味的二人妄想一同洗一個鴛鴦浴,結果在差點擦槍走火三次之後終於悻悻地分開,各自快速洗了澡穿好睡衣遮得嚴嚴實實的,才躺上了床。

  二人肩並肩,頭挨頭地親密靠在一起,享受這半刻近日來難得的溫存。

  「還疼麼?」甘南摟著他的腰,輕輕按揉。

  蘇北作為承受方到底比他累一些,半帶點睡意輕聲道:「沒事,有點酸,明天就好了。」

  甘南側過頭在他耳側親了親:「明天喝粥好不好?網上說……喝粥比較好。」

  「你不要那麼在意,我們只是做了本該做的事情。」蘇北笑道。

  甘南聞言卻半抬起身,十分認真地說:「這本來就該做,以後只要我們做了,第二天都要喝粥。」他看蘇北的表情還不夠認真,頓了頓又道:「我查過了,男人那個部位本來就不該承受的,違背自然結合總是要更加仔細一點,以後如果是我,你也會這麼對待我的。」

  蘇北感受到他最真誠的的對待,笑容加深:「嗯,都聽你的。」但他在心裡想,讓你跟我一樣感受一次撕裂般的疼痛,我怎麼捨得。

  甘南看他溫順的樣子,重新眉開眼笑地躺了回去,拉過他的手指一根根把玩著,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我說,你怎麼忽然想通了。」

  蘇北懶洋洋道:「這段日子備受冷落然後就幡然悔悟了。」

  甘南挑眉,直接道:「別蒙我,你這種一旦決定了除非自己想通的性格會因為受點冷落就悟了?」他在心裡補了一句,何況你也該受冷落。

  蘇北轉頭看到他眼裡俱是疑惑和不安,頓時覺得自己的矯情十分可笑,於是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吃醋了。」

  「啊?」甘南被他烏黑的眼睛吸引住,下意識地出聲。

  「一開始我沒聽清你在跟陳菲菲講什麼,但是我看到你很認真地看她,還對她笑……我當時就想,我自己想不通非要推開的人,等真的到了別人手裡,我能憑著兄弟的身份笑看你們親親密密麼……」蘇北恍惚想起那時候心裡湧現的黑暗負面的情緒,一時之間表情竟然有些猙獰道,「不要說親吻擁抱,我連想像你從此對她不一樣我都難以接受,最可笑的是我之前還想說我們做兄弟……」

  甘南看他難得一見的凶狠表情,心裡狠狠一抽,面上卻半真半假地指責道:「你那天不讓我親你,我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就不吭聲……後來還說要做兄弟。」句末聲調下降,淡了下來。大概起初只是想抱怨,說著說著倒是真的傷了心。

  蘇北看他委屈的樣子就慌了,當初能強忍著只靠一股「為他好就離開他」這樣矯情的想法撐著,現在想通了簡直被甘南的指責秒殺,當即不顧酸軟的腰和後方略微卻不可忽視的怪異疼痛直起身,伸臂把甘南抱進懷裡——這是他之前幾天一直想做的事情,而今總算完成。

  「對不起,南南對不起……我當初鑽了牛角尖,不知怎麼地認定了跟你在一起最後就會家破人散,我…我當時肯定是魔怔了……甘南,甘南,你別生氣,別難過…我不會再這樣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捨得放開你的,南南……」他說得語無倫次,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給對方看。

  甘南聽著不對勁,被他十分罕見的慌亂嚇了一跳,推開他抬頭細細看去才發現他眼神迷茫,竟然是自責地完全陷進了自己的情緒裡。

  「蘇北!蘇北你沒事吧?我不生氣,我真的不生氣!蘇北,蘇北……」

  蘇北被他喊得回過神,看他眼裡全是擔心與恐慌,急忙平復了心情,笑著開口道:「我沒事……你別急,我們都好好的。」

  甘南長呼一口氣,把他攬進自己懷裡,釋然道:「你可夠狡猾,來這麼一招我就什麼都捨不得說你了。」話音剛落就感覺到懷裡的掙扎於是又道,「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的顧慮多,也知道你只是暫時想差了,所以我不逼你,我等你,等你自己想通,等你心甘情願。而現在,我等到了。」

  蘇北順從地靠在他懷裡,抬手摸他的臉,淡笑道:「你就不怕我想差一輩子?」

  甘南一僵,半刻後又放鬆下來,喃喃道:「我怕啊,怎麼不怕,你說做兄弟的時候我想這次真的完了,你是鐵了心要跟我塵歸塵土歸土了……」

  蘇北心下一疼正要說話,卻聽甘南一掃迷茫,堅定道:「但是那又怎樣?我不會放手的,你注定了要跟我糾纏一輩子。」

  蘇北淡淡笑開,攬著他的脖子抬高了頭親在他的唇上,然後略略移開,讓二人的吐息相互纏繞,輕聲道:「以後的路無論是順遂還是曲折,我們都要一起走。」

  尾音消失在相貼的唇間,二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親吻,才互道晚安,四肢交纏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自然是由成功晉級的新好男人甘南早起,為昨天「受苦受累」的蘇北煮了一頓美味又易消化的早餐。

  「你至於這麼慇勤麼?」蘇北好笑地看著甘南幾乎把桌子上的所有食物全都推到了自己面前。

  甘南一邊給他盛粥一邊認真道:「至於的,要好好補補。」

  「又不是坐月子,還補補。」蘇北接過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滿足道,「這粥特別糯,你昨天就洗好的米?」

  甘南看他一口一口喝了半碗才自己也吃了起來,搖頭道:「不是啊,今天早上起來煮的。」

  蘇北聞言放下了碗,挑眉道:「今天早上?四五點就起了?」

  「是啊,不然怎麼煮得軟糯。」甘南毫不在意道。

  蘇北看他不在乎的樣子,輕歎一口氣,伸過手去握住他的,溫聲道:「以後別起那麼早了,也不是非得自己煮,早餐吃什麼不是吃。」

  甘南反握住他的手,聽完這話壓低了聲音笑道:「沒事,我甘願。」

  他的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繾綣愛意,清楚明白地攤在對方面前,讓人無法不動容。

  蘇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隔著桌子慢慢靠近他,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頭,喃喃道:「我也甘願,心甘情願。」

  話音剛落,二人的唇瓣就契合地相貼,直到喘不過氣了才緩緩分開。

  甘南低低地笑了起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磁性:「你的自制力呢?」

  蘇北抵著他的額頭,淡淡道:「碰上你自然就沒了。」

  甘南聞言笑得更加得意,仰起頭又親了親他的唇角,然後假正經道:「好好吃飯。」

  蘇北順從地回到位置,喝著粥道:「叔叔的案子什麼時候庭審?我媽要定機票。」

  「董姨要是走不開就算了,不礙事。」

  「你知道我媽的,她把你當兒子,把叔叔當弟弟看。當初知道叔叔出事的時候就想過來的,好不容易才勸住了,這回還是讓她來吧。」蘇北頓了頓又道,「再說了,現在我媽也算是我們倆唯一能依靠的親人了。」

  甘南看他的眼裡全是認真,於是勾起嘴角笑道:「好,聽你的。」

  就在二人打算黏黏糊糊度過這「新婚」第一天的時候,忽然接到夏清文的電話,竟然是他決定提前去學校,下午就打算啟程。

  甘南雖然心中多少對他力勸蘇北同自己分開有幾分不滿,但畢竟對方是出於好意,再加上不管怎樣他都是自己的朋友,於是跟蘇北草草吃了中飯就趕去了S市的火車站。

  「怎麼忽然提前了?」

  「沒什麼,就想早點去熟悉熟悉環境。」夏清文淡淡道,漫不經心道,「剛好不容易才把劉遠勸走,你們倒是來了。」

  「他聽你這麼說又要傷心了。」甘南假裝對他的眼神視而不見,只笑道:「一路順風。」說完又見他這些日子又清瘦了些,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你就算不考慮自己,也多少想想你爸媽,你看陳老師以前多心寬體胖的人,現在都苗條了不少了。」

  夏家家長並不打擾兒子跟朋友們告別,離得遠遠地,一遍遍給兒子檢查行裝。

  陳媽媽不時望過來的眼神裡有著極力遮掩卻仍然清晰可見的擔憂和不捨。

  夏清文看在眼裡,不由得一震,由衷道:「謝謝,我知道了。」說罷又轉頭看蘇北, 「我有話跟你說。」

  蘇北神色淡然:「說吧。」

  夏清文深深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倒是一旁的甘南瞭然地笑起來,聳聳肩道:「那我去跟叔叔阿姨說會兒話。」說完就不顧蘇北的眼神示意,快步離開了。

  夏清文看他的眼裡全是心疼與安撫,竟然沒有半分遮掩的意思,神色複雜地沉聲道:「你們和好了?」

  蘇北收回落在甘南身上的目光,看著他笑道:「是。」

  「你怎麼就……」夏清文皺眉,卻又不忍再苛責,之前幾天二人的狀態如何他不是不知,就是因為知道內情,再看他們的黯然與神傷,才更加讓人揪心。

  蘇北認真地看他,平靜又堅定道:「賀煒說愛情是罌粟,但是只有一個人全身心投入的真的是愛情嗎?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最後走到這樣的結局雖然令人惋惜,但其實二人是都有責任的。但是我們和賀煒不一樣,我們都是拿真心對待彼此,我們都堅定地要同對方走到最後。」

  「可是你們的關係不容於眾!」

  「是,可是那又怎樣?」蘇北甚至微笑起來,「我們沒有犯法,我們只需要求得我們的親人同意就好了,而這是需要我們倆共同努力的事情。至於你說的同事朋友,那也只能說是需要我們爭取的事。」

  「諒解?哈,真可笑,你以為求得諒解是那麼簡單的事?!」夏清文嘲道。

  蘇北神色不變,淡定又倨傲道,「那就讓自己變得強大,讓別人就算看不慣也沒法破壞你的生活。」

  夏清文一時被他散發的強大自信與鑒定所震,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當時賀煒能夠擁有這份心境,是否會有一個不同的結局呢?

  然而世間之事,最怕不過如果。

  蘇北不再看他迷茫的樣子,遠遠看著慢慢朝他們走來的甘南,微笑道:「這世上對我最重要的人只有甘南和我媽,以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放下他。」

  甘南站到他身邊,同他並肩而立,安然地任蘇北握住了手,同夏清文認真道:「感情的事,旁人總歸沒法感同身受。人死有歸處,活人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語畢,就搭上蘇北的肩淡淡道:「走吧,給他們一家人留點告別時間。」

  蘇北順著他轉了身,對著夏清文笑道:「希望以後相聚,你還是那個天之驕子夏清文。」

  夏清文怔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二人大概是在公眾場合的緣故,並沒有十分親暱,但彼此並肩離去的背影在旁人看來,卻是無法插足的親密。

  他忽然釋然地笑了起來,轉身朝遠處望著他的父母快步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由於中秋朋友過來看我,所以要帶她出去玩啦,最近又事兒多的沒存稿,所有請假三四天哈!【不要拋棄我啊,21號應該可能就可以繼續了!】免得各位惦記,提前說了也不用你們點進來啦~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樂!

  ☆、chapter55

  庭審那日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日子。

  董菲妍是在開庭前一個小時趕到的,畢竟八月末本就是服裝外貿的旺季,能夠抽出時間回來一趟已是前一個月拚死加班後的福利了。

  她到公寓的時候,二人正要出門,剛打開門就迎面碰見了。

  這是董菲妍第一次直接忽略了一旁的兒子,上前直接把比她高大許多的甘南一把抱進了懷裡,疼惜道:「小南啊……」她一下下拍著對方的背,像小時候哄蘇北那樣安撫著甘南。

  甘南一瞬間彷彿體會到了從未曾擁有過但一直在腦海裡幻想著的母愛,竟然鼻頭一酸,撒嬌似的委屈道:「董姨。」

  他自從父親出事之後,就逼著自己盡快成長,然而世人都知何為揠苗助長,苗即如此,人何以堪。外表維持得再沉穩理智,心裡即將失去親人的恐懼仍舊如同氾濫的江水不可抑制般滲透到他的四肢百骸,即使有蘇北在旁陪伴,但總歸是缺少一個年長者的包容與支撐。

  董菲妍看著他紅了眼眶,卻半顆淚也不落的樣子,心裡發酸,只好更柔和道:「小南不怕,董姨來啦,董姨陪著你們,就算以後你爸爸真的……也不要緊,董姨照顧你們,等他出來!」

  蘇北看著面前母慈子孝的場景,心裡十分愉悅,嘴裡卻是開玩笑道:「誒誒誒,媽,誰才是你的正牌兒子啊?」

  甘南從溫暖的懷抱中掙扎出來,睜著紅腫的眼睛看他:「把董姨借我一會兒不行?」

  「是啊,蘇北你什麼時候這麼小氣了?」董姨笑著嗔道。

  蘇北瞬間生出一種摻和婆媳之間交流溝通結果被同仇敵愾排斥的荒謬感,只好攤手笑道:「行行行,你倆是親的行了吧。」

  董菲妍笑著踮起腳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然後把小行李箱往玄關處一扔,一手一個挽過胳膊,揚眉道:「走!去看你爸爸。」

  庭審於旁人而言無疑是一個十分枯燥的過程,然而四人——加上早早到場的嚴謹卻是聽得認真仔細不說,心情更是跟著跌宕起伏。

  其實甘正天本是不必到場的,畢竟他是自首的,並不需要走這個環節。然而因為他提出的各項證據牽扯到了涉案人員身份特殊,所以今天算是作為檢控方的證人出席,但也由於他自身所犯的罪責,當庭也會依法做出審判。

  坐在證人席的甘正天身著白色襯衫,襯衫一看就知道是十分舒適柔軟的質地,更難得的是被熨燙得毫無褶皺。簡單的平頭把他本就深刻的五官顯得更加突出,他肩膀寬厚,背脊挺拔,不論近看遠看都不像是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此時他聲音平靜地闡述著手中證據的合理合法性,若不是身在法庭,倒像是一個氣質剛硬冷淡的老師。

  「嚴阿姨,這衣服是你給他送去的吧?」甘南聽完他完美的陳述,心裡略鬆了松,偏頭揶揄道。

  嚴謹眼睛分毫不離現場,分神答道:「是啊。」

  「噢~我爸竟然不穿我送過去的衣服,這其中必有貓膩啊。」

  甘南原意自然是想讓她放鬆心情,也當是替父親給她一些希望,誰知嚴謹卻轉過頭來淡淡道:「那是因為親疏有間,這種小事,他自然不在意讓你失望,索性就當做對我的補償。」

  甘南怔住,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旁的蘇北忽然出聲道:「嚴阿姨這麼想,心裡豈不是更加難過。」頓了頓才轉過頭去笑道,「據我所知,甘南是跟甘叔叔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性格,所以,甘南你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去忽視一個相當重要的人麼?」

  甘南瞭然地笑道:「不會,無論多小的事,我選擇的從來不會是無關緊要的人。」說著這話,他若有似無地瞟著蘇北,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嚴謹聞言一愣,喃喃道:「是這樣麼……」說完卻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兩個小孩子不要總是瞎攙和大人的事。」董菲妍伸出手指點了點蘇北的腦袋,正色道,「新一輪取證開始了,注意看。」

  之後案件的走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初始,甘正天只是作為檢查機構的證人,指證宏盛集團涉嫌逃稅漏稅、賄賂官員、違法圈地等數項罪行,也許並不十分嚴重卻累積在一起可以讓其掌權人經受多年牢獄之災,然而不知是人推牆倒還是政府官員換屆選舉的原因,警方此次加大力度,竟然深究出了宏盛集團參與涉黑、洗錢的有力證據。

  「全體起立。本案判決如下:宏盛集團董事長李洪生行賄金額巨大、逃稅漏稅嚴重、大肆違法圈地、涉黑洗錢,數罪並罰,判處無期徒刑,立即執行。宏盛集團副董事長……正翔集團董事長甘正天行賄罪名成立,但念其自首及悔罪態度良好,且揭發他人重大犯罪行為,經查證屬實,具有重大立功表現,故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零六個月,並沒收個人財產200萬。」

  檢察官話音剛落,坐在被告席的男人就委頓在地,嚎叫起來。

  甘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想:媽媽,這個害你的人終於受到懲罰了。

  嚴謹笑著拍了拍他,道:「我安排過了,你爸暫時在看守室,你去看看他吧。」

  「是啊,你們父子倆有什麼話的趕緊說,後天就要送你們去學校啦。」董菲妍摸摸甘南的頭。

  「一起去吧,我爸肯定也想見見你們。」

  一行四人進了看守室,竟然看見甘正天一臉輕鬆地同看守他的警察在聊天。

  「麻煩你了老王。」甘正天起身目送那個警察離開,然後轉眼沖四人點了點頭。

  甘南上前撫平父親襯衫領子的褶皺,調侃道:「爸你不錯嘛,跟警察也能稱兄道弟的。」

  「董姐,小北。」甘正天依次打了招呼,才看向兒子道,「我是好市民怎麼不能跟警察做朋友了?」

  「好市民甘叔叔怎麼不跟嚴律師打個招呼?」蘇北笑著從背包裡拿出燉好的冰糖雪梨遞給他。

  嚴謹面對兩個孩子的調侃自然是淡定無比地笑道:「你甘叔叔自然是怕以後進了牢房被毒打,所以要提起搞好關係唄。」

  甘正天擰起眉,沉聲道:「小謹,你是個律師,講話要注意分寸。」

  一對上心上人就歇菜的嚴大律師只好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甘南看著二人的互動笑得意味深長,開口道:「爸,我後天就去學校了。」

  「嗯,你也不是第一次住宿了,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好好照顧自己。」甘正天看著眼前已經比自己都高大的兒子,心裡既是欣慰又是感慨,頓了頓又轉去看蘇北,語氣更溫和了幾分道,「小北啊,我兒子也就你這麼個知心的好朋友,你們又難得地可以上一個大學,我也放心許多。甘南脾氣拗,性格也不好,你多擔待。」

  蘇北笑起來,擺手道:「甘叔叔別這麼說,沒什麼擔待不擔待的,我們會互相照顧的。」

  甘正天聞言才露出點笑意,對董菲妍說:「董姐,後天就麻煩你和小謹送他們去學校了。接下來幾年我也沒辦法,就要你多看著點兩個孩子了。」

  董菲妍聽著這話,心酸不已,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連連點頭道:「誒,誒,高中三年我一直在Z市,全虧你照顧這兩個孩子,現在也總算輪到我啦,你就放心吧,放心啊!」

  甘南抿緊嘴唇,勉強笑道:「爸你說這些幹嘛,也就四年半,你再表現好點減減刑,說不定我還沒大二你就能出來了,到時候又要管東管西,煩得不得了啊。」

  這話純屬是說著哄人高興了,即使他原是法盲,也在這段日子裡多少瞭解了一些,自是知道減刑不會超過原來刑期的一半。

  「臭小子,現在就嫌棄你老子了!」甘正天佯怒道,說到一半又繃不住笑了,拍著兒子的肩膀道,「我給你留的東西,你嚴阿姨都跟你講過了,我就不說了。以後爸不在你身邊,你行事不能這麼囂張了聽見沒?給你留的錢怕被查到,所以不多,但是大學幾年的肯定是夠了,但是以後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能行麼?」

  甘南看著馬上就要被送進監獄的父親在這一刻仍舊在為自己的以後擔憂,再也克制不住心裡的難過,猛地伸手抱住了他,啞聲道:「當然行!我是你甘正天的兒子,你能從一窮二白的窮小子做到正翔集團的董事長,我就算只有你一半能耐也肯定能養活自己!你在裡面這些日子好好想想以後想做什麼,等你出來了就去做,不管賺不賺錢只要你想做,我就全力支持你去做!」就像你對待我的這十八年一樣,他想。

  甘正天狠狠地閉了閉有些濕意的眼睛,拍著兒子的背道:「好。」

  之後的時間被三人默契地留給了嚴謹。

  二人沉默地相對而坐,像是初見的相親對象。

  良久,嚴謹笑道:「你對你兒子有那麼多話叮囑,對我就沒有一句話說麼。」

  甘正天喉結滾動了兩下,才道:「珍重。」

  嚴謹聞言收了笑容,淡淡道:「沒了?」

  甘正天垂了眼,輕聲說:「這幾年,碰到合適的就嫁了吧。」

  「好啊。」嚴謹看見他驚訝地抬起眼看著自己,盯著他的眼睛,笑著快意從容,「只要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要我嫁給別人,那我今天出了這門就找人登記結婚。你知道我嚴謹說到做到。」

  甘正天看著她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眼神清澈的小女生,而今小女生長大,眼睛裡再也沒有迷茫與憧憬,全是被世俗浸染的冷靜與理智——她為自己在宏盛集團艱難求生九年之久,早就練就了聲色不動的城府和心機。

  他忽然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十年的感情不管是接受還是拒絕,不管是委婉還是直接,用言語來表達都顯得十分膚淺。

  嚴謹恨透了他的沉默,「霍」地站起身發狠道:「好,好,好。你不說是麼,那你永遠不用說了。」

  甘正天瞬間被拉出了回憶中,看到她幾乎是傷心欲絕轉身就走,腦子裡頓時空了一片,只來得及站起身堪堪拉住了對方的胳膊,急聲道:「小謹!」

  嚴謹閉上眼,苦苦笑出聲來:「是了,就是這聲小謹,讓我在你身邊十年捨不得離開。」她轉回身,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目光一寸一寸地劃過他的面孔,喃喃道,「這張臉,這張在我心裡深刻永遠忘不了的臉……」說罷就湊過身去,小心翼翼地親到他的嘴角,幾乎滿足地喟歎道,「我這輩子,大概也就這點出息了,被你一喊就回來。「

  甘正天終於在心裡歎了口氣,抬手握住她的後腦勺,輕聲道:「遇不到好的,就等我出來吧……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好的,但我還是想試試。」說完也不看她因為震驚睜大的眼睛,撩開她額前的碎發,溫柔至極地落下一個輕吻。

  嚴謹把自己完全塞到他懷裡,忍不住落下淚來,不管他是因為什麼想通,她想她終於在這一天等到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那句話,請別細究法律判決哈,我真的盡力了- -

  寫得趕沒來得及通覽一便,有蟲請見諒~

  另,甘正天及嚴謹的年紀以及認識的年數略作修改,前文也會改正。

  ☆、chapter56

  D大位於H市偏中心的地段,與另外四所大學並稱為西南大學城。

  提起D大,人們最先想到的無疑是全國排名第一的臨床醫學以及機械工程,而甘南蘇北二人,填報的專業正是機械工程。

  世人皆知,機械工程學院的妹子是比外語學院的漢子更稀有的存在。

  所以二人帶著兩個女人一層一層繞上去之後發現整整一棟七層的大樓住的全是本學院的男生時,根本不見半分驚訝。

  「唉喲,要到了麼?這七樓爬起來真要命啊。」董菲妍手裡拎著個大包,完全不顧形象地叉腰喘氣道。

  嚴謹把行李箱從左手換到右手,抹了把汗道:「快了快了,五樓了。」

  甘南和蘇北各自背著一個大得誇張的雙肩包,兩手都拎著個行李箱,彼此對視一眼,皆是苦笑著回頭道:「你們在這兒歇會兒,我們上去了再下來接你們。」

  說話間樓梯上下來兩個男生,看到這個情景,帶著客氣的笑容道:「是學弟吧?阿姨,來,把東西給我們吧,我們給你們送上去。」

  董菲妍瞬間挺直了腰板,抬手撩了撩耳邊的散發,得體地笑道:「那真是太謝謝了。」

  「謝謝你們。」嚴謹毫不客氣地把手裡的箱子遞出去,笑容淡淡道。

  兩個男生分別接過,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跟二人講話:「阿姨真年輕呀,兩位學弟住哪個寢室?」

  甘南揚唇笑道:「謝謝學長,我倆一個寢室,7027。」

  「7027就在樓梯口,上去就到了。你們是認識的吧?真有緣啊還一個寢室呀。」

  蘇北跨上最後一節樓梯,轉身微笑道:「謝謝學長了,我們自己搬進去就好,兩位去接其他人吧。」

  兩個男生放下手裡的東西,笑著離開了。

  寢室裡空無一人,四張床鋪只有一張已經整齊地鋪好,二人按照門上貼好的名字和床號找到了自己的床。

  「喲,大學裡的宿舍長這個樣子呀。」董菲妍邊說邊從箱子裡找抹布。

  嚴謹把備好的礦泉水遞給三人,接道:「是呀,要麼是上床下櫃,要麼是上床下桌。」

  甘南從董菲妍手裡搶過抹布,笑道:「你倆先歇會兒,我們自己來。」

  「這孩子真是,跟你董姨客氣什麼。」

  蘇北拿過另一塊抹布邊跟著甘南往衛生間走,邊回頭道:「媽,嚴阿姨,你們別慣著我們,這些事兒我們自己來就好了。」

  衛生間只有一個水龍頭,兩人也不嫌擠地湊一塊。

  「本來想著跟你一個寢室睡個對床什麼的……」甘南遺憾地歎氣道。

  蘇北失笑,側頭看他:「難道還想半夜爬過來搞夜襲麼?」

  「是啊……」甘南煞有其事地點頭,語畢快速轉頭看了看門口,然後湊近他偷親了一口,「誒,以後想稍微親熱一下都沒機會了。」

  蘇北看他平日裡對著外人的沉穩和灑脫全都不見,眉眼間只剩下委屈和不甘,一時被他萌得肝顫,略仰起脖子將嘴唇與之相貼,也不敢深入,只來得及感受到一絲的溫熱柔軟的觸感,就被外面傳來的聲音驚得匆匆分開。

  「不用我們操心的你們倆,洗個抹布是洗到太平洋去了嗎?你們室友來啦,趕緊出來打個招呼。」

  新來的男生是父親陪著來的,此時正一臉不高興地講著方言。

  二人對視了一眼,皆是無奈。

  男生大概就是名單上本市的張華,恰巧H市和S市的方言十分相近,所以二人幾乎聽了個大概,差不多就是早知道路上堵車堵得厲害,為什麼不聽自己早點出發之類的。

  其實這話也沒怎麼離譜,但是對著父母用一種急哄哄又埋怨指責的語氣未免讓人不喜。

  他父親等他發完火,然後客氣地衝他們笑道:「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呀?」

  董菲妍微笑著答道:「剛到,你們是本地人吧。」

  「是啊,你們哪兒人?」

  「S市。」

  「喲,好地方啊,S市好地方啊,兩小伙子都很帥氣啊。」

  二人看大人們聊得挺開心,於是默默對男生笑了笑然後拎起抹布就爬上床擦了起來。

  「你們兩家的孩子真乖啊,自己收拾呀。」男人拿出床墊準備往床上放。

  張華聽了伸手搶過,撇嘴道:「我自己來好伐啦。」

  嚴謹看他一個白白淨淨的男孩子擺出一張賭氣臉,不由笑道:「你家孩子也很乖啊。」

  男人笑看他自己動手,自豪道:「是啊,我家張華以前在高中裡做班長的,你們以後生活上有什麼困難找他就好了啊。」

  甘南抬眼朝蘇北送去一眼:就這德行還照顧我們?

  蘇北挑眉回他: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收拾好床鋪之後,四人開車去尋找吃午飯的地,然而有過經驗的人都知道,不論是校園裡還是大學城裡,新生開學的日子永遠也別想找到人少的地方,於是一行人一直開了半個小時才在居民區找到一家小飯館。

  四人飢腸轆轆,一進門就火速點好了菜。

  董菲妍給三人盛了飯,憂心沖沖道:「這人這麼多以後吃飯可怎麼辦?」

  甘南給蘇北夾了一筷子孜然牛肉,隨口道:「不會吧,我看學校周圍吃飯的地方也不少,可能就今天比較誇張吧。」

  「是啊,再說肯定有食堂,我們今天沒去看,說不定大家都擠出來了,食堂空得很呢。」蘇北盛好湯遞給他們,然後偏頭對甘南道,「先喝點湯,養胃。」

  嚴謹看二人的互動,不由得笑開:「董姐,你看著倆人,比親兄弟還親呢。這互相體貼互相照顧的讓我看了都羨慕。」

  甘南心裡一驚,然後不動聲色地笑道:「嚴阿姨你要我們給你夾菜你就直說嘛,別不好意思啊。」說著就給夾了一筷子蒜泥空心菜。

  嚴謹挑起眼梢冷笑:「果然輪到我就只有個素菜吃了啊。」

  甘南哭笑不得:「阿姨你不是不愛吃孜然味的東西麼,上次咱們一塊吃飯的時候你自己說的呀。」

  嚴謹一怔,顯然是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記得,一時感動和愧疚夾雜在一起,竟然訥訥不言了。

  蘇北看在眼裡,心裡高興,他想甘南這種對人潤物無聲的好總有一天會被人察覺,銘記在心。就像他所感受到並一步步為之淪陷的那樣。

  於是他笑著給兩位分別夾了一塊雞肉,道:「好了好了,媽,嚴阿姨,你們趕緊吃吧,我們下午還要報到註冊呢。」

  這一頓飯還是吃得和和美美的,等二人回到學校時,離註冊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了。

  「甘南,你爸給買的房子離你們學校挺近的,開個車大概就二十來分鐘,坐公交也就七八站路。你看什麼時候想搬出來住了跟我說一聲,我找兩個人幫你收拾一下。」

  甘南聞言搖頭道:「先不了,學校好像也沒說讓出去住的,大二再說吧。」

  「嗯,也行,隨你。你爸給你留的錢我昨天轉你卡裡去了,你有時間去看一下數目。」嚴謹忽然體會到一種類似「兒行千里母擔憂」的錯覺。

  「謝謝,對了嚴阿姨,近期我估計都沒時間去看我爸,麻煩你多去看看他,看他缺些什麼,你跟我說,我買了給你。」

  嚴謹看著面前為自己父親擔憂的孩子,心頭暖意漸漸泛開,抬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柔和道:「別擔心,我只有要機會就一定去看他,我會好好照顧他的。」頓了頓又抬高了聲音,勢在必得道,「缺什麼我給他買,我就要他欠著我,欠我越多越好,這樣他就只能拿自己還我了。」

  甘南一時被她的氣勢所震,脫口道:「我爸他對你肯定是有感覺的,我看得出來。」

  嚴謹心情大好,笑道:「我知道,他……他說了,讓我等他出來。」說到最後竟然害羞般地降了音。

  甘南目瞪口呆,喃喃道:「難怪你今天一早就心情那麼好。」他心想姜果然老的辣,我爸這人還在裡面呢,竟然就讓嚴阿姨這女版鑽石王老五心甘情願地等他了。

  嚴謹仰起頭看著快要脫去青澀輪廓日漸長大的男生,一時之間母性光輝氾濫,勉強勾到他肩膀拍了拍道:「以後學習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千萬別一個人扛著,你說過咱們以後是一家人的。」

  甘南抱住這個看似嬌小實則用削肩挑起了所有重擔的女人,沉聲道:「嗯,我記著呢,等我爸出來,咱們就一塊住。」

  嚴謹偷偷用手抹掉眼淚,推開他笑著道:「這麼傷感幹嘛,又不是見不著,H市離S市才兩個小時車程,想見就能見了啊。」

  正巧那頭依依惜別的母子走了回來,聽見這話董菲妍眼圈紅紅道:「是啊,近著呢,就算Z市要到H市也不過兩個小時的飛機,我們想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

  「是啊,所以你們倆怎麼就紅了眼圈呢?」蘇北攬著母親的肩膀,淡笑著調侃道。

  甘南上前抱了抱董菲妍,笑道:「是啊,董姨一年一年的飛來飛去給航空公司做了多少貢獻啊!」

  董菲妍忍不住笑出聲,嗔道:「臭小子,老是擠兌你董姨。」

  「董姐,兩孩子哄你高興呢。」嚴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道。

  「我哪裡不知道,這倆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我心疼。」

  「媽……」蘇北無奈,看了看手錶,「好了,我們要趕不及了,你們回去吧。」

  「是啊,我們差不多註冊去了,你們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行,我們走了……你們照顧好自己啊。」

  「錢不夠了就給我們打電話。」

  「別摳著,該吃吃該喝喝……」

  二人耐心極好地聽完了兩個女人所有的叮囑,目送著二人紅著眼眶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難過麼?」

  「不。」

  「為什麼?」蘇北側頭,笑得瞭然。

  甘南停下腳步,半真半假道:「自然是因為以後還會見面,所以不畏暫時分離。」

  蘇北沒聽到意料中的答案,挑眉道:「只是這樣?」

  甘南大笑起來,後才直起腰認真道:「有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難過。」頓了頓又道,「你明知故問有意思麼。」

  蘇北淡道:「聽你說出來我更開心。」

  甘南被他這幅樣子勾地不行,狠狠撓了撓他的手心,才淡定道:「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嗯?」

  甘南一本正經道:「悶騷。」

  說完就跑了起來,大喊一聲:「大學我來啦!」

  蘇北自然知道他是想借抽瘋的舉動忘記心裡因為分別而生淡淡的傷感,於是也不拆穿他,跟著跑了起來。

  諾大的校園裡到處可見面容青澀的新生們跑跑跳跳,揮灑著老生已經消耗殆盡的活力與汗水,所以路上的學生見此情景也只會心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找到寫的感覺好糟糕- -

  大家湊活著看看,我盡快找回狀態。必須給大家一個秀恩愛的甜蜜大學生活!

  ☆、chapter57

  眾人皆知,世界上有一種人,空閒時間最多卻又最忙碌——那就是大學生,尤其是新生。

  新生在正式開始上課前有一個適應性的教育,簡而言之就是輔導員把這個學院的新生集合到一處,大家做個自我介紹、請學長學姐來講講各自的經驗、請學院老師來講講本專業的特色之類的,總之就是一些無聊扯淡卻十分耗時間的事。

  於是轉眼大學生涯就過了十多天,到了選課的日子。

  選課對新生們而言,是頭等大事。

  所以也不難解釋為什麼還沒到九點圖書館就排起了長隊。

  「誒喲,還好你們有電腦,不然這隊得排死。」說話的是二人的另一名室友,名叫陳旭東——他們三人還被宿管阿姨戲稱為東南北缺西一條龍。

  甘南和蘇北拎著筆記本找了個有插座的地方坐下,笑道:「那你可得請我們吃滷味啊。」

  「那必須沒問題!」陳旭東一笑露出大白牙,配著他略黑的膚色顯得尤其爽朗又陽光,「嘿,話說你們倆的英語和微積分得分開選了吧?」

  二人聞言都有些悻悻。

  剛開學沒幾天,學校就通知說有一場英語和數學的水平測試考試,成績排名會影響之後的選課。

  於是數學本來就糟糕的甘南在男生雲集的機械學院可想而知被劃分到了另一個區,而蘇北的英語也離甘南差了兩個檔次。

  「是啊,我微積分得選B了,蘇北估計只能從大英一開始。」

  陳旭東聽了更加開心,一把摟過蘇北的脖子笑道:「太好了哥們,我也從大英一開始。」

  蘇北淡定無比地拉開他,微笑道:「那我也謝謝能跟甘南一塊選B。」

  陳旭東毫不介意又去勾甘南的肩膀:「爺照顧你!」

  甘南拿起水杯站直身體,認真道:「別那麼辛苦非要搭我肩膀,沒我高不是你的錯。」

  比他矮了五公分這輩子被卡死在179公分上的陳旭東被踩住了痛腳,瞬間蔫了。

  蘇北拿了自己的水杯,順手拿起他的,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看電腦,我們去接水。」

  陳旭東老老實實地坐好,口齒不清地嘟囔道:「你們倆能在黏糊點麼?接個水都要一起!」

  九點正式開始選課的時候,每個人的手指全都按在了F5上。

  本該安靜的圖書裡充斥著新生們的抱怨聲和罵娘聲。

  「我擦啊,敢不敢讓我進教務網!」

  「尼瑪,我剛好不容易進了竟然手賤給退了!」

  「汪大師怎麼那麼多人選?學長不是說這老師很水選的人很少的麼!」

  一旁淡定打遊戲的學長幽幽道:「因為比老師更水的是掛科的學長們。」

  甘南把自己的課選的七七八八了就把筆電甩給了陳旭東,他則湊近蘇北看他繼續奮鬥。

  「你怎麼這麼快?」蘇北一邊手下不停地按著F5,一邊挑眉問他。

  甘南笑得恬不知恥:「教務網愛我。」

  蘇北淡定道:「是因為微積分B選的人太少所以沒卡是麼?」

  甘南揚眉反擊:「那你怎麼還沒選好人應該更少的大英一?」

  蘇北啞然。

  一旁連教務網都還沒進去的陳旭東插嘴道:「誒你們說張華排到隊了麼?」

  甘南頭也不轉隨口道:「你管他做什麼。」

  陳旭東撓了撓腦袋,笑道:「我這不是想著如果咱們都選完了他還沒輪到,不如把他叫過來吧。」

  蘇北轉過頭看他,淡淡道:「早上問過他了,他說怕來不及自己去機房的,所以跟我們沒有關係。」

  陳旭東被蘇北氣勢所懾,只好乖乖地轉過頭去認真選課。

  甘南見不得別人覺得蘇北無情冷淡,於是笑著道:「陳旭東,你想現在我們去叫他萬一他真沒輪到,豈不是像看他笑話。再說他真的等不及的話總會來找我們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在哪兒。」

  「是啊!還是你們想得周到。」陳旭東憨憨地笑了起來,不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顯得十分單純。

  二人相視一笑,俱是無奈。

  說起張華,真的是一個不算太好相處的人。

  首先身為男生,他有些過於吝嗇小氣了,從平時的吃穿用度來看,也看得出是家境還不錯的樣子,至少比陳旭東這個聲稱從村裡出來的孩子要富裕得多。然而,張華遠沒有陳旭東來得大方爽快。

  剛到學校的一個禮拜,幾人提議一塊去外頭吃個飯聚一聚,結果張華先是開口問了人均價格,刷掉了所有五十以上的,這沒什麼,學校周圍三四十的也不算少,但是,他接下來就是嫌這個不乾淨、那個不衛生,說得大家興致全無,最後只好作罷。

  之後就是辦網的事情,那天三人一同走了快二十多分鐘才找到營業廳,又渴又熱恨不得馬上辦完了事,然後又是張華,幾番對比之後嫌貴不肯掏錢,又借口說自己要過了十一才帶電腦現在辦了不划算。甘南忍了半天實在忍不可忍,當即掏了錢打算跟蘇北二人辦網。結果當然是沒那麼容易的,張華非說網辦了以後一個寢室只能用這個套餐了,一定要在斟酌一下權衡一番。

  其實說實話,那個網第一年1300,第二年480,最後算下來每人每月二十塊左右,他一個熟知H市物價的本地人竟然如此計較實在讓人無語。

  於是最後二人拗不過他只好說定十一過後辦網由他一個人全權負責,然後就無功而返了。

  然而如果他也只是個滿身缺點的人也就罷了,最無奈的是他在除了牽扯到錢這方面比較精明算計之外,其他方面也算是古道熱腸,二人有什麼事找他幫忙,他也是能幫就幫從不拒絕。

  說到底張華就是一個喜歡跟別人劃清界限、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很多事情是到了大學才明白的,譬如說原來交朋友不是一件你以為十分單純的事情,會牽扯到你穿什麼牌子的衣服和鞋;譬如說大學不是像高中老師們說的那樣自由美好,而是你明明感覺自己有許多時間卻成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譬如說你以為你可以進個學生會進個社團,結果你發現要麼是學生會不要你要麼是社團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有趣。

  於是幾乎所有的大一新生們都會在最為忙碌新奇的半個月過去之後,覺得十分迷茫。

  晚上的思修課上,老師為活躍氣氛提了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上了大學之後,最困難的是什麼?

  由於有加分的獎勵措施,許多學生都爭相回答——當時他們還十分單純,以為最後的分數會與平時的加分掛鉤。

  甘南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道:「今晚我們開會,你先回去吧。」

  蘇北略略偏頭,皺眉道:「你們部怎麼事這麼多。」

  「是啊,大概是要迎新晚會了吧。」甘南撇嘴,忽又想起什麼道,「你說我弄完這個就退了算了吧。」

  他進文藝部的過程十分傳奇,某天被文藝部部長——一個御姐型的學姐一眼相中被挑去扮了回站著不動的王子,聽說照片洗出來的效果很棒,於是學姐就力邀他加入文藝部,還拋出種種好處誘惑他,後來看到蘇北更是兩眼放光,兩手抓著不放,甘南不甚其擾,最後以放過蘇北為條件進了文藝部。

  當初他還多少抱著點好奇心進了眾人心嚮往之的學生會,但短短兩周之後,他終於深刻地明白了——學生會的工作永遠是繁瑣而重複的小事。

  對於那些旨在擴寬交際圈,結識新朋友或者收穫一段感情之類的學生們,其實學生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機械學院男生眾多,學生會裡各個部門還真的不大有那種勾心鬥角的混事。然而甘南的志向沒那麼遠大,他只想跟蘇北一起上課吃飯去圖書館。

  「你們部長肯放你?」蘇北嘴角噙笑,一臉的瞭然。

  甘南聳肩:「總之我是不幹了。」

  蘇北正要說話,卻聽老師道:「那邊穿黑衣服的男生,你能來說說你覺得大學裡最困難的事是什麼嗎?」

  甘南看也不看暗自忍笑的蘇北,站起身施施然道:「我覺得最困難的事是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很迷茫。」

  「能再詳細一點嗎。」

  「譬如說,你參加社會工作就會佔據學習時間,你想要專注學習就沒有機會體驗社會工作。這二者不是說找到一個平衡點的事。」於是之前都在說找到平衡點同學全都看向了他,而甘南卻一無所知道,「關鍵在於你想要什麼,如果你以後想要往科研這條路走,那現在無疑就是好好學習的時候,如果你打算以後畢業就入社會,從事服務類或者貿易類行業,那就應該鍛煉自己的人際交往能力,學會與人相處。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一味地去找平衡點其實是一種逃避,我們必須學會取捨。」

  老師面帶讚賞地點頭道:「不錯,很有想法,你是哪個學院的?」

  「機械。」

  「工科啊,我還以為是法學院的,難得工科男生表述得如此有說服力。」老師示意他坐下,笑道,「大家都說得很好、很有想法,現在回答過問題的同學到我這裡登記一下。」

  甘南坐下,朝蘇北笑得驕傲又得瑟。

  蘇北若有所思道:「那甘哲理家以後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隨口說的,當然還沒想好。」甘南挑眉。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不喜歡學理工科。」蘇北不動聲色道。

  甘南並未聽出他的深意,隨意道:「無所謂啦,我也沒什麼別的志向,你喜歡不是麼?我喜歡跟你一起。」

  蘇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上微笑著,心裡道:可我喜歡看你做自己喜歡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忘了說,我嫌寫配角太多麻煩就把二人很巧地安排在一個寢室了 - - 大家別介意,反正之後也會分開哈。

  ☆、chapter58

  轉眼,期中考試就如約而至了。

  甘南盯著桌上的卷子專注地發了會兒呆,而後受不了似的摔了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輕聲抱怨道:「我不行了……隨它去吧。」

  對面的蘇北抬頭,看了眼他一動未動的卷子,皺眉無奈道:「能不能多專注個五分鐘?」

  甘南湊近他,指著卷子上的積分微分符號,很認真地看著他道:「專注了也沒用,我就是看它們一天也不認識他們。」

  「不是給你劃了例題和重點範圍麼?那些也看不進去?」蘇北擱下筆,歎氣。

  「越看越困。」甘南攤手,起身道,「我去休息會兒,你繼續哈。」說完就不等蘇北回話,直接鑽進了外文書庫。

  蘇北被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逗笑,然而轉頭看到他空空的複習卷子,不由地頭疼起來。

  也許連甘南自己也沒有發現,他是真的不喜歡理工科。

  過去有高考大關橫立在前,即使他再怎麼不感興趣,也必須拼盡全力地去學習去努力,而今大學的學習環境太過寬鬆,他又在圖書館淘到了許多一直很感興趣卻苦於沒有時間閱讀的原文書,於是幾乎所有的理工課他全拿來當閱讀課了。

  其他的課還好,畢竟是同蘇北選在一起的,二人聊聊天聽聽課倒也算是有所收穫,但是最讓大一新生們聞風喪膽的高掛課——微積分,甘南是半分也沒聽入耳中。

  原以為還能在期末考前一個月發狠抱個佛腳,誰知微積分竟然是坑爹地有期中考的科目,於是在開考的前一周,蘇北幾乎已經放棄了準備自己的考試,專注地幫甘南講例題劃重點去了。

  奈何老師當得嘔心瀝血兢兢業業,學生卻不務正業只顧走神。

  後來二人爆發了確定關係以來最為幼稚的一場爭吵。

  「我自己看OK?」甘南無奈道。

  蘇北淡道:「不行,你自己不會看的。」

  甘南皺眉:「你去準備你自己的啊,你學的A不是掛科率更高麼。」

  「放心,我不會掛的。」蘇北不為所動。

  「是啊你必須不掛,你要努力加油拿獎學金的啊!」

  「讓你不掛比拿獎學金重要。」

  這情話甘南聽來卻更加不耐,忍不住抬高聲音道:「我求你別這樣好麼,你這樣我很累你知道麼?我不想拖累你!」

  蘇北聞言抬起眉頭,沉聲道:「你覺得你是拖累?」

  他眉峰鋒利,輪廓分明,本該顯得強硬無比,偏偏此時神色寂寥,強作平淡的眼神掩蓋不了那一絲被刻意藏起的受傷。

  甘南看他這樣就硬不起心腸,只好堪堪偏過頭淡聲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我希望在這件事上你能讓我自己做主,我保證我不會掛科的,你放心好麼。」

  蘇北不言,眼睛一瞬不眨地看著他,像是要透過他顯得煩躁又疲憊的面容看進他的心裡,看他是否還是那個說只考慮自己的甘南。

  「好,那你有什麼問題再找我。」蘇北妥協。

  他想,掛不掛科不重要,甘南才是最重要的,他要主次分明。

  於是二人將這事就此翻過,繼續相安無事地過他們的日子。

  然而,心結一旦存在,若不解除,就再也無法恢復如初。

  蘇北每次看到甘南放棄之後總要花很大的心神才能忍住自己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勸誡,考試當天,他們幾乎已經發展到了非要事不說話的地步。

  十點整,二人分開步入各自的考場。

  「好好考。」蘇北還是沒忍住,重新回轉身。

  甘南笑瞇瞇地應了,揮手道:「放心,你也是,等著你請我吃大餐。」

  蘇北嘴角終於綻開近日來一直消失不見的笑容,點頭應了。

  甘南轉過身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收起了臉上的笑,攢著眉頭傷腦筋地按了按太陽穴。

  誒,昨天就算挑燈夜戰也抵不過基礎差啊。

  「嗨,你們怎麼不等等我。」陳旭東從後來追上來,在教室門口堪堪趕上。

  甘南斜了他一樣,涼涼道:「等你當我們兩人世界的電燈泡?」

  陳旭東大喇喇地笑道:「別因為考試心裡緊張就拿我撒火呀,你跟蘇北和好沒?」

  「我倆一直很好,哪來的和好。」甘南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淡定道。

  陳旭東坐在他身後,趴在他背上,一語中的:「別蒙我了,這兩天蘇北臉上的笑冷得嚇人,你也不太正常,真當我這兄弟白當的啊?」

  「那真是謝了兄弟,這麼關注我們。」甘南眼裡不帶半分笑意地調侃道。

  陳旭東不滿,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正經道:「別逃避話題,你究竟怎麼想的?人蘇北好心給你劃重點講題,你就這麼給人家冷臉?我還想有個學霸給哥劃個題什麼的呢。」

  「學霸應該是自己霸著學的,懂?」甘南笑道,頓了頓又說,「你放心,我倆沒事,考完試不就什麼都結了。」

  陳旭東看監考老師走了進來,也不好繼續,只好悻悻道:「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張華不也是一隻大學霸麼?他可管過我們?所以啊,你可要好好抓住蘇北!」

  甘南被他類似於「這是好男人你可千萬抓住了」的教導女兒的話雷住,頓時哭笑不得。

  「同學們,請把與考試相關的資料放到第一排,手機關機,否則一旦被查出則以作弊論處。」監考老師大概是研究生,努力板起臉卻還是顯得有幾分稚嫩,看眾人都安坐在位子上,他嚴肅道,「一元微積分B考試開始,時間為一個半小時。」

  等到出成績已經是一周後的事情了。

  恰逢週末,張華回了家,陳旭東跟著他們社團的人去通宵KTV了,走的時候還眉飛眼笑地嚷嚷著要去尋找他的春天,被二人直接轟出了門。

  一時寢室只剩下他們,倒是讓許久沒有獨處過的二人有些窘迫。

  蘇北將二人的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對面道:「倒是讓你過了。」

  甘南63分險過,恨不得燒香還願,頗有些得意洋洋地咧嘴笑道:「那是,哥多牛。」說完又重新換了副與有榮焉的表情,「蘇北弟弟是真牛,滿分我去,你看到張華那表情了麼?本來興高采烈的,聽到你的分數瞬間沉默了哈哈。」

  蘇北神色平淡,隨意道:「都是往年考卷上類似的題型,做了一遍也就知道了。」頓了頓又舊話重提,「滿分我真的無所謂,就擔心你掛科。」

  甘南不予置評,只插科打諢地挑眉道:「怎麼,嫌我丟人啦?」

  蘇北認真地看他,一直把他臉上的笑容看得消失不見,才輕歎一口氣道:「我倒是覺得你嫌你自己丟人。」他看到甘南的瞳孔瞬間猛地收縮,心裡又不忍起來,只好更湊近了他,小心翼翼地感受著彼此的吐息,輕輕道,「到底怎麼了?你還是不肯說麼。」

  甘南傾身,毫無意外地攫住他的唇,輕輕輾轉,只略作含弄,並不深入。

  許久,他稍拉開二人的距離,攬在蘇北腦後的手滑到臉側,流連地撫摸起來,幾乎是用氣音道:「我不要別人看輕你。」

  蘇北並不插話,靜靜地看著他,像是鼓勵又像是縱容。

  「你是天生學理工科的,沒有一道題目能難倒你。微積分的題目是往年考卷上的題型,我絞盡腦汁去記,可是只要它一變我就不會了,而且我想跟我一樣的應該是大多數。可是你不一樣,你總說萬變不離其宗,怎麼變你都能快速地解出來。」甘南臉上的表情甚至是自豪的,「可是就算你那麼厲害了,我還是會擔心考前一周你完全放棄自己的複習來幫我,到底會不會影響你。而且……」說到這裡,他明顯神色轉冷,變得惱怒又鄙夷。

  「而且什麼?」蘇北握住他攥成拳的左手,施力讓他放鬆,然後整個握進了自己手裡。

  「那天我在你們教室外面等你,聽到張華和另外兩個人邊走邊說……」

  「今天那道題的第二種解法真是妙啊。」

  「人家蘇北當年分級考是第一好麼,你能跟人家比?」

  「這麼說起來這次期中考說不定要出滿分了啊。」

  張華嗤笑著插嘴道:「這倒不一定,他整天忙著幫他那個學B的好兄弟補課呢。哪還有時間複習自己的。」

  「不是吧?真的假的,現在還有那麼捨己為人的人啊?」

  「那我可要努力一把,說不定能考過他呢,咱學校不是有單科獎學金麼,我本來以為我肯定沒份了,現在倒是可以爭取一下啊。」

  「這麼說我也要跟你爭上一爭了,蘇北那傻子,獎學金有一千塊呢。」

  「人家不稀罕好麼,他倆都是用iphone的人,哪還稀罕一千塊啊。」

  說著越走越遠,後面關於二人的討論也聽不清了。

  若是換成十五六歲的甘南,那等蘇北出來看見的必然是四人扭打成團的場面。好在甘南經過父親的事情之後多少成熟一些,心裡再不甘再憤恨,也硬是對蘇北笑臉相迎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那你怎麼當初不告訴我。」蘇北像是怕驚擾了他一樣,問得溫柔無比,「還要故意說那些話,就不怕我信以為真麼。」

  「怕。」甘南微笑,「但是我太瞭解你了,我不那樣說,你絕對不會放棄我的。」

  其實,他是不願讓蘇北知道這些糟心事的。他想,對方本就對世態炎涼瞭解得徹底,又何必再把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擺到他面前,讓他再多失望一分。

  作者有話要說:硬生生分在了這兒,不然這章估計要五六千了- -下章繼續哈

  其實說實話寫到這裡我挺糾結的,因為感覺高中經歷的事情太多,現在寫大學都覺得小兒科。

  但是關於對前途的分歧,其實對學生而言我覺得真的是大學才開始有的,畢竟高中你所有的目標就是高考。入了大學,學了自己或喜歡或厭惡的專業,才會有自己的思考。

  希望大家不會覺得他們的掙扎太幼稚,之後我會努力再表述地明白一些。

  ☆、chapter59

  蘇北搖頭歎息:「那怎麼現在又肯說了?」

  「因為你不高興。」甘南認認真真道,「你一直在介意我那天的說辭對麼?我不想讓這麼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成為我們的心結,所以我要在你給了他們狠命一擊之後再告訴你。」說到最後語氣輕快起來,像是幼時報了被別人搶走彈弓之仇的小孩子。

  蘇北看他神色飛揚的樣子有些心動,然而有些話卻是不得不說:「你跟他們計較這些做什麼?你該相信我,就算考前一周我半點沒複習,張華也不會比我高。」這話實則說得囂張無比,偏偏說話的人神色淡淡,眉宇之間全是對愛人的溫柔與愛意,倒是有一種「天下盡在我手」的從容之氣。

  甘南莞爾:「總沒有滿分來得霸氣。」然後又裝作不耐煩道,「總之我也過了啊,別擔心,你看我這考前三天抱個佛腳就能過,期末也不用擔心了!」

  蘇北卻皺眉道:「你不能老是寄希望於臨時突擊。下半學期還是用點心吧,畢竟期末要考的科目數挺多的,你工程製圖不也什麼都沒明白麼。」

  甘南被戳中死穴頓時憂傷了,哀嚎道:「啊啊啊,好不容易過了期中這道坎先讓我輕鬆會兒吧,剛人人上推薦了好幾部美劇我還打算慢慢看呢……」

  蘇北心中一動,不動聲色道:「怎麼當初不選外語,聽說他們的作業就是看原聲電影、原文小說之類的。」

  甘南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整個人趴到他身上,笑道:「怎麼就非得要聽哥再告白一遍呢。」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響在蘇北耳側顯得既磁性十足又溫柔悅耳,「當然是因為你愛理工,我自然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其實那一刻他在等待一個親吻,像是往常那樣落在耳垂上的啄吻。

  然而,蘇北卻轉過頭,神色冷靜地看他,淡淡道:「那以後呢,我去從事機械專業的行業,你就拿著門門險過的成績單跟著我去工作麼?」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認真地讓人覺得冷淡,「以後我去哪個公司工作,你就也去哪個麼?我辭職,你也辭職,是麼?」

  甘南顯然被他這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反應給弄懵了,只怔怔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自己都沒發現的委屈。

  蘇北在心裡歎了口氣,緩了緩語氣道:「我的意思是,你應該要像你那天在思修課上說的那樣,找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選擇機械專業是我想要的,但不是你。」

  「但是那又怎樣?那天我隨口說說罷了,世界上人這麼多,哪有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專業,我又不是討厭機械,只是沒興趣而已。再說反正選都選了,唸唸得了唄……」

  「甘南。」蘇北冷聲打斷他,神色鄭重地讓人甚至覺得還怕,「別人怎樣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你,你要做你自己喜歡的事,真正喜歡的事,而不是所謂的愛屋及烏去勉強自己,來遷就我。」

  甘南怔忪,喃喃道:「我沒有勉強自己。」

  他其實視這一切為理所當然。

  「當初你是能去X大,但是因為我,才來了D大。雖然你不說,但是我能看出來,董姨挺希望你去的……」甘南垂下眼,一點點把心底掩藏地最深的東西剖開給他看。

  蘇北震住,他從不曾想原來填報學校這件事,也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疙瘩。

  「而且我們本來就是理科生啊,D大的機械又是最好的,我選這個沒有懸念吧。」甘南抬起頭,略略勾起嘴角笑道。

  他是有心緩和氣氛,奈何蘇北卻被他這短短幾句話引出了許久未起的怒火。

  「你說完了?」他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神色,待甘南愣愣點頭後才真正板起臉道,「首先,你是怎麼會認為我來D大是委曲求全?是,我們是一開始說好去X大,但那時也不過是隨口一說,我們甚至還沒同甘叔叔商量過,再說D大明顯是比X大好,我這分幾乎是踩線過的,能報上都是運氣了。」

  他看甘南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明顯不信還想插嘴的樣子,強硬地按住他的肩膀繼續道:「其次,什麼叫做本來就是理科生,所以就選了機械?我當初因為私心才沒有問,但是現在卻由不得我不問了。」蘇北說到此處閉了閉眼才道,「甘南,你捫心自問,當初選擇理科,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簡直是質問了,像是被人全盤否定了所有的努力和心意一樣,甘南強忍住被刺傷的痛感,「霍」地站起來沉沉道:「蘇北你何必明知故問,當時我還沒摸清自己的想法就捨不得跟你分開,這才選的理科,現在我更是連離開你一天都不能忍受,所以我寧願學我最討厭的理科工科,也要跟你在一起!」他說完就後悔了,這樣賭氣的口吻,以前說還好,現在卻真的有些難堪了,甘南輕呼出一口氣,輕輕道,「這樣說你滿意了麼?」

  平日裡一看他這樣就會妥協的蘇北此刻卻冷靜得有些不近人情:「你不要模糊重點,我們現在是在講你的未來,跟我們之間沒有關係。」

  甘南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再也壓抑不住怒氣低吼道:「什麼叫跟我們之間沒有關係?當初如果我沒有選理科,那我們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蘇北你是不是又後悔了?你後悔了你他媽說啊,非得往外推我讓我離你遠遠的是麼!」

  這個「又」字,顯然是一把利器,傷己傷人。

  蘇北一窒,久違的疼痛感像是從身體最深處蔓延開來,對方明明難過卻偏要做出的倔強與嘲弄幾乎要把他擊垮。

  「甘南,我是不是已經沒法得到你真正的信任了?」

  這話太重,重得讓說出這賭氣話的人都無法回應。

  蘇北妥協似的歎了口氣,拉近二人的距離,伸手撫摸他的耳朵,重新溫和下來的聲音越發令人沉醉:「我很難受,我們不要吵好不好?」

  甘南順著他的力道把頭擱到他的肩膀上,輕聲道:「我也難受。」頓了頓又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會怕。」

  我會怕你哪天忽然縮進你的殼子裡,又不要我了。雖然我相信你最後的選擇一定是我,但是,我還是會怕。

  患得患失,愛情不就是這樣的麼。

  因為感情太深,對彼此太過看重,有時候會連爭吵都捨不得。

  所以那天他們其實並沒有真正解決這個分歧。

  蘇北希望甘南能夠找到自己真正的興趣所在,而甘南堅持以後學什麼做什麼都無所謂,不過是謀生的手段——雖然蘇北明白,他的真正理由大概是之前一時脫口的氣話。

  但是,二人獨處的機會實在太過難得,雙方都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些爭執上面。

  於是,俗話說得好,床頭打架床位和。

  兩人到底還是知道分寸的,互相用手幫對方解決了,然後頭挨頭地睡到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

  「鬧鐘定了沒?」蘇北握住他的手,像是摸不夠似的來回把玩。

  其實男性的手真的說不上手感絕佳,畢竟甘南一米八四的個子,手說好聽了是指節分明,白皙修長;實際上就是關節突出,骨節咯人。

  不過情人眼裡出西施,蘇北自然是真心喜歡。

  「定了。」甘南側身湊過去親了親他,抱怨道,「好想出去住。難得能一塊睡還要定鬧鐘凌晨爬回去,更別提……」他未盡之言自然是剛剛的手活。

  食髓知味又正值年少情熱的男人怎麼可能在順利開了次葷之後心甘情願地回歸寡淡的清粥小菜呢。

  蘇北自然是明白的,於是笑彎了眉眼,溫聲道:「等大二了再說,學校對老生就不會管那麼嚴了。」說到這裡他挑起眉,卸了一臉的溫和,顯出難見的揶揄之意,「別老惦記著那事,做多了腎虧。」

  甘南頓時「嗷」地一聲把頭埋到他的肩窩裡,嚷嚷道:「哪裡做多了啊!我們這明明就已經是清心寡慾了好麼。」

  語畢他抬起頭,對方形狀好看的鎖骨近在眼前,略略起伏的線條優美得簡直令人犯罪,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湊上去輕輕地吮了一口。

  蘇北嚥下一聲呻yin,縱容地摸摸他的腦袋,輕聲道:「好了,睡吧。」

  說著十分自然地吻住他的唇,交換了一個默契十足的親吻。

  即刻便分,二人相視一笑道:「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60

  蘇北年少的時候曾經看過那麼幾集愛情偶像劇,當時就十分不明白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們為什麼永遠都會有令旁人看來啼笑皆非的誤會,明明可以輕易解釋清楚,卻總是百般隱忍把自己當作天下第一苦情之人。

  他當時對自己日後的那位多少有些幻想,於是下定決心以後找到真愛一定要坦誠相對,把狗血的誤會扼殺在萌芽之時。

  然而真正到了這一日,他才明白,有些人是無論如何都不願看到他有一點黯沉的,有些話是你絞盡腦汁也不知該從何談起的。

  那日之後,二人便默契地不再提起與專業、未來、職業有關的任何話題。

  只是,矛盾一旦存在,並不是說將其放置一旁就能自己消除的。

  分歧再次清晰擺在二人面前的導火線是夏清文的一通電話。

  那天是期末考前的一周,甘南在微積分和工程設計製圖中掙扎。

  比他的理科更糟糕的是他的空間想像能力,當年學有機化學的時候,甲烷的空間構型都是蘇北用手指比劃給他看的。所以當甘南對上工程設計製圖的時候,他寧願去做一道微積分的題目。

  不過好歹他這次沒有拒絕蘇北的幫助,只是有些天生的劣勢不是說後天努力就能扭轉的。所以就在蘇北心力交瘁快要按捺不住舊話重提,而甘南煩躁不堪恨不得甩書而走的時候,夏清文的來電簡直像是一種解救。

  當年的天之驕子夏清文縮在一所二本的學院,著實有些委屈了。

  他填報志願之時並沒有上心,只想去好友客死的他鄉——X市,於是他藉著遠高出二本線的分數填報了那所學校最好的藥劑專業。

  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雖然當時對這個專業沒有興趣,卻在機緣巧合下由此接觸到醫學院的課程,並且在一些事之後毅然決定轉專業。

  而他這次打電話過來,既是告知也是有事相求。

  ——我打算大二轉專業,再用三年時間修完本科,然後考D大的研究生。

  蘇北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略顯冷淡的聲線久違地透露出主人重燃的鬥志,就像當年放話勢必要考去X大全國第一的法律系的那個輕狂少年。

  因為是開著外放,於是甘南笑著搶話道

  ——不錯嘛,夏清文,你這張狂的口氣讓哥哥我分外懷念啊。

  夏清文聞言輕笑起來,透過電話傳過來,顯出一種外人少見的親近和溫和。

  ——我可比你大兩個月呢,咱還是要長幼有序啊。

  蘇北看他像是真的走出了陰霾,心裡也高興,便玩笑道

  ——這長途電話費貴啊,能別扯淡麼?

  夏清文笑罵了句「什麼時候蘇爺也鑽進錢眼子裡去了」,便在蘇爺威嚴的冷哼聲中說起了正事。

  ——你們不是D大的麼,我想問問有沒有可能幫我弄到一些臨床醫學專業的課件資料、教學視頻什麼的?

  ——我們看看吧,之前聽說本校的網站上有精品課程視頻教學什麼的,好像有賬號就能下載,不然我們去找找看有沒有那個專業的學生。

  ——嗯,反正現在還不著急,你們給我看著點就行。

  ——哎呦餵這吩咐的口氣,夏大爺給不給點好處費?

  ——給啊,來X市請你們吃海鮮。

  ——我擦咧,來H市請你吃全國特產呢還。

  ——行唄,等我考過來。

  ——夏清文你別跟他廢話了,甘南現在可是用考前一周來自學的人。

  ——什麼?甘南你這麼墮落啦?你看我淪落至此還這麼力求上進,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夏上進您上進去吧,我也要自學去了。

  ——OK,祝你過,蘇北祝你拿獎學金哈哈。

  ——滾!

  雖然蘇北因為夏清文如此快速準確地找到自己以後的方向而心中微動,但仍然忍住了沒有強加勸說,其實他當時心裡還隱約懷抱著甘南能夠自己想通的奢望,於是一直拖到了寒假。

  好運不會永遠眷顧一個不曾付出足夠努力的人。

  甘南的微積分下還是掛了。

  那日正好年二十八,趁著嚴謹和董菲妍去採購年貨,蘇北擺出了長談的架勢。

  一開始甘南還能玩笑道:「這是怎麼了?要審我麼?」

  蘇北卻對此置若罔聞,神色鄭重道:「你對你的掛科怎麼看?」

  甘南無所謂地聳聳肩:「沒辦法啊,期末考的科目太多了,沒關係啦,反正還有補考,我寒假再看看唄。」

  「甘南,這只是大一上學期,你看過以後的專業課嗎?材料力學、機械原理、電工電子……你打算一門一門掛過來麼?」

  「你擔心太多了,我下學期就會好好學習的好麼,我保證。」甘南皺眉。

  蘇北淡笑:「每個掛科的人都是這麼說的,但是你看到誰下學期真的就沒再掛了?」

  甘南被他一個一個「掛科」說得煩躁,忍不住回道:「那你要我怎麼辦?是我想掛科麼?掛科又怎麼了,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掛!」

  蘇北表面維持的冷靜淡然全數破碎,他幾乎是失聲吼道:「他們都不是你!你應該去學自己喜歡的專業並且永遠遊刃有餘!而不是總是對課程提不起興趣,每每都要到期末才手忙腳亂地臨時抱佛腳!」

  甘南冷笑一聲:「又來了,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要我轉專業麼。」

  蘇北挫敗地抱住頭,頹喪地坐到椅子上,疲倦道:「是,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就是不肯。」

  甘南不忍看他這樣,只好轉過頭,啞聲道:「我也不明白,我那麼不想跟你分開,而你卻一點都不在乎。」

  「我沒有不在乎。」蘇北頭疼地按著額角,試圖解釋道,「我只是希望你選擇自己真正喜歡的專業,這並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只是不再一起上課,其他的不會有任何變化。」

  「不要跟我說什麼距離產生美感,這麼多異地戀分手的例子在前面擺著,你信麼?兩個人的交往圈不一樣,雙方身處的環境不同,還能有多少共同語言?」

  蘇北既驚訝於他對二人之間的思考如此深入,又覺得他過於杞人憂天,一時有些哭笑不得:「我承認你說的沒錯,但是我們不是異地啊,我們比他們幸運多了,我們只是不再是一個學院而已,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出去住,好不好?」

  他自認為自己提了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然而甘南聽了卻真正冷下臉道:「是啊,你永遠這麼體貼,你總是說如果我想的話,那你呢?你想跟我出去住嗎?我有時候甚至在想你想跟我在一起嗎?還是仍然是那句話,我想的話,你就同我在一起。」

  這話其實已經分不出是氣話還是良久以來的心裡話。蘇北的冷靜理智在平日看來簡直是他愛到骨子裡的優點,然而一旦到了這種時候,甘南又覺得他像是對這段自己努力維繫最為看重的感情半點都不在意。

  有些東西,不能想,越想越瞎就走進了死胡同,鑽進了牛角尖,完全背離初衷了。

  於是,他心裡的惡意氾濫開來,對蘇北明顯受傷的表情視而不見,只冷冷道:「蘇北你總是這樣,認為這樣對我好,那樣對我好。」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就像你那時執意要分開,不就是出於為我好的考慮麼。但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的究竟是什麼?」

  就像甘正天能夠為了妻兒小心籌劃多年,不惜讓自己身陷牢獄之災也要把當年的罪魁禍首繩之於法,甘南雖然沒有父親那樣能屈能伸的大胸懷,但到底也是遺傳了甘家的癡情。

  蘇北被他的質問逼得難以成言,想要大聲反對說不是這樣的,卻又陷入自我質疑中難以自拔。

  「甘南,我只是不想你日後天天跟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打交道,我只是想讓你能夠以後以自己的工作為樂……」蘇北看著他,輕聲喃喃,「世界上每天身不由己地的人很多,但是我不想你成為其中之一。我……」我想不通你為什麼會因此質疑我對你感情。

  此刻冷靜下來的甘南自然是聽出了他的未盡之意,一時也有些懊惱剛才的口不擇言,於是息事寧人道:「我們不說這個了,等會兒阿姨和董姨就回來了。別讓他們擔心。」

  矛盾有些時候無法奢望解決,只好一拖再拖。

  作者有話要說:字數再次尷尬,本來想合併成粗長一發又擔心有妹子等,所以就先發啦,不出意外下章能解決了,然後就開始劇情+秀恩愛哈~

  ☆、chapter61

  然而,兩個有著絕佳洞察力又極為重視二人的兩個女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雖然十分詫異不過是一個下午的時間,原本「如膠似漆」的兩人怎麼就發展成了這般情況,不過兩個母性情懷大爆發的中年女人極為積極地一人拎走一個談心去了。

  「小南,蘇北怎麼氣你了?」董菲妍和顏悅色道。

  甘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含糊道:「沒,沒。」

  董菲妍歎了口氣:「誒,我們家蘇北性格不好,難得有交心的朋友。」

  甘南聞言就皺眉反駁道:「哪裡性格不好?很好啊。」

  「你們啊,哪裡像是吵架,連我說他一句你都急。」她笑著摸摸他的腦袋,「蘇北小時候就早熟,心冷,只對自己人熱心,但是吧,性子說好聽是柔中帶剛,說難聽了就是對自己認定的事很強勢,偏偏還覺得自己是很講理地讓對方自己想通的。」

  果然是知子莫若母,甘南聽得忍不住點頭。

  「他是不是經常擺出一副隨你的樣子?誒,小時候我們家……你也知道的,他每次在我和他爸爸吵架的時候就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怎麼罵都不走。說到底就是你們要吵我沒法阻止,但是我站在這裡是我的選擇。有時候我想想是真對不起小北,他不大會跟人相處,你別看他表面上對人都笑臉相迎的,但是他是真的很少去爭取。初中的時候好不容易有個不錯的朋友,結果人家嫌他不在意自己就說要絕交,他心裡難受也沒去爭取哪怕一分半點的……」董菲妍感慨道,「到現在我唯一看他爭取過的,就是高二那年,我在Z市也站穩了腳跟,問他要不要跟我走,他卻很果斷拒絕我了,他說他在S市有在意的人,捨不得走呢。我當時特別開心,我想我家小北終於也有在意的人了。」

  甘南睜大眼睛完全是不敢置信的樣子,他喃喃道:「可是他想我轉專業……如果他真的那麼在乎我,為什麼非要我離他遠一點。」

  董菲妍套了半天話終於問到了重點,這事她也略有耳聞,於是試探道:「那你為什麼不願意轉專業?」

  甘南到底理智還在,警鈴大震,半真半假地答道:「當然是不想跟最好的朋友分開啊!誰知道我轉了專業之後他搞不定就找了另一個朋友。」

  董菲妍被他故作的童言稚語逗笑:「你怎麼會這麼好,真的感情真的朋友哪裡那麼容易離心。」

  「可是當年你跟……不就是分開久了然後就……」甘南脫口道,說完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董姨的臉色。

  董菲妍卻是神態自若:「怎麼跟這個比……誒算了,反正我也當你是我兒子,就當做個戀愛教育吧。」她笑起來,語氣溫和,「感情的破滅有很多原因,歸根結底就是不愛了,不愛了跟距離、時間、金錢其實都沒關係,蘇秦越不是因為變得有錢了或者說因為我們分居時間久了才跟我離婚的,如果兩個人的感情不在了就算天天黏在一起也不可能回來。」

  甘南聞言卻是更加迷茫道:「那你們當初愛的那麼堅定,為什麼最後還是分開了,難道就不能相愛一輩子嗎?」他身處的家庭從來沒有過愛情這個存在,也從沒有人身體力行地告訴他愛情到底是什麼。

  董菲妍看眼前的大男生滿臉迷茫的樣子,不由得笑得更加溫柔:「能啊,但是要看你能不能遇到那麼個人。我跟蘇秦越當年愛得太激烈太迅速了,沒有經過足夠長時間的相處和磨合就決定結婚,之後才發現兩個人的某些觀念差異很大。譬如說,我只想做個小生意讓一家人衣食無憂快快樂樂,而他要賺大錢、開名車、住別墅。所以說我和他的分開是早晚的事,就算他沒有一夜發跡,就算我們沒有分居,最終也會走到這一步。」

  她是一個堅強樂觀的女人,離婚當初讓她有多痛,而今在時間的修復下,她就恢復得有多完好。更難能可貴的是,她仍然願意相信愛情。

  甘南呆立原地,像是第一次接觸與自己原有想法完全相反的東西,一時有些消化不能。

  董菲妍看他這樣也不催,只輕輕道:「我不知道你跟小北是不是還有別的問題,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小北是個死心眼,你又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交心的朋友,我只怕你哪天嫌他無趣,他是肯定不會「移情別戀」的!」說到最後語氣上揚,明顯是取笑了——卻不曾想,竟是一語中的。

  相比較這邊還算和睦融洽的氣氛,作為整個家裡最生疏的二人,嚴謹和蘇北著實有些相顧無言。

  嚴謹清清嗓子,開口道:「蘇北,我雖然跟你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看人還是挺準的,你表面看著溫和,內裡大概是再強勢不過的人了。」

  蘇北微笑,不置可否。倒不是說對她有什麼意見,而是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喜好傾訴來求得勸慰的人。

  「那我們就來說說甘南。」嚴謹重新打起精神,「他跟他爸是一個性格的,固執得很。」

  「有時候執著是一件好事。」蘇北淡淡道。

  嚴謹挑眉,對他的回護有些啞然失笑:「既然你覺得是一件好事,怎麼就吵架了?」

  蘇北抿唇,良久才歎道:「我覺得他在轉專業這件事上應該理智一些。」

  「他不願意的原因是你。」嚴謹篤定道。

  蘇北垂眼不答。

  嚴謹心裡一動,試探道:「大概是八月末,離他爸爸庭審前三四天的時候,你們是不是吵過架?」

  蘇北一怔,雖然莫名,卻還是點頭。

  嚴謹卻笑道:「果然如此,那天在看守所外面遇到他,他也是今天這樣,看上去沒事,卻整個人都顯得很消極。我當時就在想,這個孩子明明是心性堅韌至極的,到底是什麼事讓他這麼煩悶。沒想到你就是那個理由。」她頓了頓,忽略心裡抖生的一些異樣情緒又道,「他大概是太看重你了。」

  蘇北聞言露出一些罕見的煩躁:「我知道,可是生活有很多方面,他不應該也不可以為了我放棄別的。」

  「可惜他認為你是最重要的。」嚴謹笑道,又想起身陷囹圄的甘正天,感慨道,「就像他爸爸一樣,沒人理解他是怎麼精心策劃得不惜連自己都賠進去……有些事情,值得與否不是由旁人來論定的。」

  蘇北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甘南對感情的執著,卻仍然堅持道:「但是他認定的事與轉專業並不矛盾。」

  嚴謹眨了眨眼,像是替弟弟分憂解難的大姐姐,「從我的角度看,你們的堅持確實沒有矛盾,但是究竟為什麼到今天還是僵持?」

  蘇北不由得露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你們要換位思考,站在對方的角度重新審視這個問題。」嚴謹看著面前大男孩認真的樣子,輕笑出聲:「友情提示,不要說是為了他好之類的話,也不要強制命令他,這是我與甘家人相處的經驗之談。」

  蘇北驚愕,片刻後卻是淡淡笑開了。

  於是晚飯過後,二人就被趕出了家門——美其名曰在零度的冬日夜裡散個步。

  兩人無處可去,只好找了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坐在用餐區隔著大大的落地玻璃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其實我大概真的不喜歡機械。」

  「我真的沒有不在意我們的關係。」

  「但是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質疑……我的感情。」

  「可是董姨說,一段穩固的感情並不需要分分秒秒在一起。」

  「我想過如果你轉專業以後,如果你有課的時候我沒課我就陪你去上課。」

  「但在我離開奶奶九年之後,她就不認識我了。」

  「我恨不得大一就跟你一起出去住,每天在一張床上醒來,每天早上都能親你。」

  「我沒見過我媽媽,我不知道愛人要怎樣去相處,我以為相愛就要永遠在一起。」

  「甘南,我愛你。」

  甘南轉過頭,笑意滿滿:「董姨說高二的時候想帶你走,可你不願意,是因為我麼?」

  蘇北把不知落在何處的視線收回,認真地凝視他,輕輕道:「是。」

  「我從那個時候就那麼重要了?」

  蘇北鄭重地執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這個動作本該顯得十分矯情,奈何主角二人都十分認真,於是此刻竟是顯出幾分虔誠之意:「無論是作為朋友,家人還是愛人,你對我而言都是獨一無二的。」

  甘南反握住他的手,拉近二人的距離:「那還堅持要我轉專業麼?」

  「堅持。」蘇北毫不猶豫。

  甘南聞言卻笑出聲來:「嚴阿姨不是讓你要軟著來麼?」

  「竟然還偷聽我們說話。」蘇北挑眉,然後又正色道,「什麼都可以由著你的性子來,只這關於未來的定位,你要聽我的。」

  其實若沒有剛剛那番像極了自言自語的對話,蘇北也不會福至心靈地明白二人分歧的關鍵所在——嚴謹說得對,要學會換位思考。甘南幼年與奶奶相依為命,長大與堪比陌生人的父親相處,以至於從未感受到過該有的家庭氛圍,或者說父母間相濡以沫的愛情。

  就像他自己所說「不知道愛人要怎麼去相處,以為相愛就要永遠在一起」,因為他們高中就是這樣的,導致形成了慣性思維,以為大學甚至以後都要一直這樣。

  之前蘇北最大問題就是企圖把轉專業和二人的關係分開來看,而今瞭解了關鍵,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

  果然,甘南眉開眼笑道:「董姨還說你是一個不懂爭的人。」

  「因為別的東西我都不需要,而你是我唯一力爭勢必不放手的。」蘇北淡淡道。

  他想,如果之前的「拋棄」真的是你心裡的一道傷疤,那我就用往後的時光,一點點給你安全感,總有一天會讓你再次信我如初。

  就像你當初堅持我們之間的感情永不言棄的那樣。

  甘南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要看到他的心裡,良久才笑道:「我信。」

  作者有話要說:所謂眾口難調我到現在才真的意識到啊。

  大家的建議和評論我會認真考慮的,不過可能還是要以一開始的設定為準,沒法做到讓大家都滿意,請各位見諒啦。

  下章開始秀恩愛!

  ☆、chapter62

  「哎喲我去,怎麼突然就下那麼大的雨啊!」

  「喂?誒,親愛的,啊?好好好,馬上給你送傘!」

  「機械男苦逼啊,自個兒沒傘就算了被女朋友一個電話打來就得奉命去送傘啊。」

  諸如此類的抱怨吐槽不絕於耳。

  蘇北淡定地看著一個個同學悶頭衝進雨裡,頗有凜然赴死的味道。

  「蘇北你還不走啊?這雨看著是越下越大啊。」

  蘇北還來不及回話,就被傳來的一道聲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我們老師拖了會兒課,走吧,吃飯去。」卻是甘南撐著傘從B教趕了過來。

  蘇北匆匆同一旁的同學道了聲別,就要往外走。

  「你別動,我再過來點,別淋著。」甘南皺眉喊住他,一邊腳下不停地走近。

  「誒,真幸福,這年頭還有給機械男送傘的真是太難得了。」一旁的男生並不認識甘南,羨慕不已。

  「那是因為人家也是機械出身,懂得心疼人!」陳旭東笑嘻嘻地從書包裡拿出傘,轉頭道:「我送你一程?」

  男生自然千恩萬謝,於是二人告辭先走一步。

  「那帥哥誰啊?我怎麼不認識。」

  「你新轉來的當然不認識,他本來是機械的,轉去外語啦。」

  「哇!有福啊!外語妹子那麼多……不過他跟蘇北關係挺好吧?」

  「超鐵好吧!雨天送傘那是小兒科,每天早上都是甘南騎車載蘇北來上課的。」

  「我去,有兄弟如此還要女朋友來幹嘛!」

  越走越遠,也就聽不清了。

  二人也不介意成為他人的話題,靠得緊緊地朝食堂進發了。

  「哎,說好的雙皮奶泡湯了。」甘南惋惜道。

  蘇北笑著瞥了他一眼安撫道:「晚上回去給你做。」

  「不行啊,晚上部門開會。」

  「那就當宵夜。」

  甘南笑起來,嘴裡卻道:「最近長肉長得厲害……」

  蘇北心領神會地接口:「變成大胖子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於是離大胖子還有幾百步的甘南心滿意足地閉了嘴。

  「把傘移過去一點,你是要全給我打麼。」蘇北看著越來越傾斜的傘面無奈道。

  「我買的傘當然愛你。」甘南一本正經道。

  蘇北淡定:「那我來打。」

  甘南連忙擺正了傘,正色道:「你太矮了,打傘不適合你。」

  只比他矮兩公分的蘇北一時無言,只好舊話重提:「當時就跟你說了別買這傘,太大太沉了。」

  「大才能兩個人打,沉才質量好,不會被妖風吹折好麼。」甘南揚眉道。

  蘇北伸手捏捏他的上臂,開玩笑道:「是啊,打傘都能打出肌肉了。」心裡卻有些心疼他每次雨天打完傘就手酸。

  甘南囂張地笑起來:「羨慕不?」

  蘇北看著他,淡笑道:「羨慕什麼,不都是我的麼。」

  於是二人在大得出奇的傘隔出的小天地下相視而笑,與路上匆匆而過的行人相比,自有一份獨特的從容與篤定。

  說起甘南空降擔任外語學院體育部部長一職的過程,實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當初D大學生會文藝部部長被屬下強制炒魷魚,導致日後的一年每次看到甘南總是要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一番,然而在她得知甘南即將轉去外語學院,立馬就想到了先前跟自己抱怨體育部留不住男部長的即將擔任外語學院學生會主席的好友,於是大力推薦這位曾經的手下得力干將。

  外語學院主席在部長競選時就十分頭疼,只好先選了個女漢子鎮場子,想著到時候實在沒辦法就拉自己男朋友裝嫩撐一年,所以在她聽到即將有個機械學院的一米八的大男生帶著好友的好評轉來時,已經下定決心不成功,便成仁了。

  甘南起先自然是不願,怎奈這位主席便是出身體育部,把個中辛酸細細道來,倒是讓甘南騎虎難下,只好應下。

  原本他還不願相信堂堂院學生會的體育部怎麼會留不下男部長,但在擔任此職一個月後,他總算是明白了——外語學院男女生比例1:8,在大環境下,就算曾經皮糙肉厚的爺們兒也漸漸有了一種自己是珍稀動物的錯覺,於是誤入體育部「歧途」的男生們在搬了一年桌子之後紛紛撂擔子,任主席團磨破了嘴也沒人肯留。

  新學期一開始就要舉辦的新生籃球賽是副部童姚在暑假就做好的策劃書,倒是不用他操心,可是之後的分組和賽程卻都要他來安排,好容易打完了球賽,恰逢D大迎來百年校慶,每個學院的學生會都被安排了工作,世人眼裡皮厚耐操的體育部更是首當其衝。

  「也就是說這個週末我們部門主要負責多米諾骨牌的搭建,與機械學院合作,地點是在體育館,大家早上八點半集合,有問題嗎?」甘南說得口乾舌燥,總算把這周的工作分配好了。

  「好早啊……」

  「睡不了懶覺……」

  大家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都熟悉了起來,言語間倒也有點放肆了。

  坐在甘南身旁的娃娃臉女生眼睛一瞇,笑得不懷好意道:「小兔崽子們,要不要你們童姐姐提供叫早服務?」

  於是剛還說著起不來的部員們個個正襟危坐道:「童姥不勞煩您了,我們必須準時到場!」

  甘南不由莞爾,笑道:「好啦,那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大家回去早點休息吧。」

  「再見部長。」

  「南哥童姐拜拜~」

  「走啦部長副部。」

  甘南和童姚等部員們都走光了,才關燈鎖門,一邊商量著接下來的活動一邊往外走。

  童姚笑嘻嘻道:「跟機械學院合作喔,這下高興了哇。」

  「重要的是工作要完成好。」甘南一本正經。

  童姚一抬眼,正好看見門外老位子的人影,於是快走了一步衝他點點頭,對甘南道:「你就再裝吧。走啦。」

  「走路淑女點!小心嫁不出去。」甘南笑著喊了一句,不出意外得到一根中指,也不在意,側頭沖蘇北笑道,「不是今天叫你別來了麼。」

  「夜裡降溫降得厲害。」蘇北拿出背包裡的外套遞給他,等他穿上之後又把手裡的保溫杯遞給他,「蜂蜜水。」

  甘南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仍然認真道:「那你怎麼不進來,外面風那麼大。」

  蘇北看他拿著保溫杯愛不釋手的樣子,不由地翹起嘴角笑道:「我剛出來的,我看你們小朋友出來了,就想著你應該也快了。好啦,別批評我了,咱們回去吧?」

  甘南看他眉眼彎彎,十足溫柔的模樣,也不忍心在說什麼,於是伸手握住他有些溫涼的手,一起揣著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此時已是十點多,校園漸漸安靜下來,二人並肩行走在偶有路人的小道上,意態瀟灑從容。

  「怎麼不喝喝看,我加了點紅棗進去。」

  「沒手開。」

  蘇北無語,手上略略使力掙了掙,未果,只好妥協道:「你拿著瓶子,我給你擰。」

  甘南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左手握住瓶身遞到他面前。

  蘇北縱容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就垂了眼費力地給他擰瓶蓋。

  甘南略略低頭,視線所及皆是他低垂著顯得溫柔無比的眉眼,心裡頓時一片酥麻,喃喃道:「真好。」

  蘇北也不知聽沒聽懂,只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柔和又清淡的笑容,抬眼道:「喝吧。」

  甘南不動:「你先喝一點,暖和暖和。」

  蘇北只好伸手接過,稍微喝了一點就皺眉遞回給他,低低道:「給你特製的,你想齁死我麼。」

  甘南滿足地一飲而盡,十分認真道:「是要甜蜜死你。」

  蘇北想出言提醒這還是公共場合,但又留戀他此時在黯淡的路燈下似在發光的黑亮眼睛,一時竟是無言。

  甘南惑人自不知,又換了個話題道:「我據理力爭讓主席把合作學院換成了機械學院了,正好是陳旭東那個部,我跟他說過了讓他帶著你也好,直接讓你頂替也好,總之這個週末不會讓你獨守空閨的!」

  蘇北哭笑不得:「什麼叫獨守空閨,再說了,你也不問問我,也許我週末就有別的安排呢?」

  「難道你要紅杏出牆?」甘南側過頭嚴肅道,「那你可考慮清楚,我今天剛扔掉一封情書。」

  蘇北挑眉看他:「這年頭還有寫情書的?瞎話也要好好編。」

  「那你說你到底要不要好好看著我?」

  蘇北反握住他的手,笑道:「當然要,你那麼好。」

  於是難伺候的甘少爺終於心滿意足,與他十指相扣著慢悠悠地走出了校園。

  作者有話要說:和好之後就瞬間進入老夫老妻狀態了- -

  月初發燒月末感冒,我就是個大悲劇。還好寫到甜蜜期了,只要不發燒我就會堅挺住的!

  ☆、chapter63

  H市十月份的晚上溫度已經很低了,於是二人一般都是坐公交車回家,碰上甘南開會的日子就打個車。

  房子在離學校車程十多分鐘的中山大道淮河路,是一個新造不久的小區,大部分房子都被劃定為特供大學城教師購買的優惠房,還有幾幢面積大一些的複式公寓由於價格較高,倒是空了好幾套,也因此甘正天才能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敲定了買房的事情。

  要說甘正天對兒子是真的用心,在自己都焦頭爛額的那一個月,還有心神負責這套房子的裝修事宜。

  大概是甘南不知什麼時候提過喜歡暖色的裝潢,被絕世好爸爸記在了心底,於是整間公寓的牆壁被粉刷成了淡淡的黃色,地板都是一種難見的暖棕色。

  淡玫紅色的布藝沙發顯得柔軟而舒適,配著形狀各異的深藍色抱枕,搭上深棕色的原木小茶几,真是難為他一個勉強算作七零後的老男人還能為九零後年輕人的審美考慮。這大概是作為一個父親的思慮——即使最後兒子沒什麼大出息,也能拿這套房子來娶媳婦。

  不過,甘南倒確實是跟媳婦兒住的。

  回到家之後,蘇北就去了廚房,關掉小火,把鍋裡的溫著的雙皮奶拿出來撕掉保鮮膜,配著之前就備好的小碟子一塊端去了客廳。

  甘南看他出來了,把手裡的遙控一扔,笑著迎他:「怎麼還弄了這麼多花樣?」

  「今天寫完作業沒什麼事幹,就研究了一下。」蘇北把各裝有紅豆、黃桃片、蓮子的小碟子依次擺到他面前,手裡拿著盛有雙皮奶的碗也不放下,與他商量道,「看你今天開會辛苦,才特地給你做的,晚上刷牙不能短於三分鐘。」

  甘南此刻是天大地大雙皮奶最大,大概說什麼都是點頭。

  蘇北看他餓虎撲羊的模樣心裡好笑,面上卻仍慢悠悠道:「加什麼?」

  甘南哪樣都捨不得,暗自糾結。

  蘇北不忍心再折騰他,各勺了一勺,然後把碗遞給他:「吃吧。」

  於是甘少爺心滿意足,整個人跟沒骨頭一樣貼著他歪七扭八地坐著,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蘇北一邊挺直了身體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邊嘴裡卻道:「能不能有點坐姿?」

  甘南十分正經地答道:「不能。」說完像是討好似的勺了一大勺帶有黃桃片的雙皮奶,遞到他嘴邊,笑道,「喏,黃桃省給你吃。」

  蘇北張口吞了,慢悠悠地嚥下去之後才道:「其實這裡只有一小半,大半我的當飯後水果吃了。」

  甘南:「……還我黃桃!我就說今天怎麼那麼好,還給我留了幾片。」

  蘇北笑著穩住他的身體,溫聲道:「別動,要灑出來了。」說著就伸手拿過他手裡的勺子,挖了一大勺塞進他嘴裡,一本正經道,「多吃紅豆,身體好。」

  被堵了嘴的甘南只好大人大量地不跟他計較了。

  晚間的電台放著重播了許多遍的台灣偶像劇,男女主角正心口不一地鬧分手。

  「他們這折騰來折騰去的有意思麼。」甘南一勺勺地吃著甜點,看得津津有味。

  蘇北放下手裡的《科幻世界》,看著他笑道:「沒意思你還看。」

  甘南聳聳肩,撇嘴道:「沒事幹麼。你看你那雜誌就有意思?」說著還隨手翻了翻以示嫌棄。

  蘇北拿過他手裡的勺子,極有興致地餵了他一口才道:「不是陪你麼,跟你在一起幹什麼都有意思。」

  甘南笑彎了眉眼,抵著他的額頭道:「甜言蜜語說得越來越溜了麼。」

  「怕說不好你不要我。」蘇北正經道。

  甘南湊上去吻在他的嘴角,然後稍稍拉開點距離:「就算來個寫愛情劇本出身的,在我眼裡,也沒你說情話動聽。」

  「那我該去人文學院的。」蘇北挑眉。

  甘南聞言卻是嚴肅道:「那可別,你已經要跟外語學院的妹子爭風吃醋了,我就不跟人文學院的姑娘們搶男人了。」

  說完就沾沾自喜地繼續看起了電視,蘇北看他自戀又得瑟的樣子,搖了搖頭,由著他去了。

  二人笑鬧著吃完三人份的雙皮奶,又拿著遙控換了一輪台後才各自洗澡睡去。

  本該是一夜無夢,誰知後半夜蘇北卻出了蛾子。

  甘南是被他鬧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看,五點半。

  他扒拉下整個人都纏在自己身上的蘇北,攬著他的後腦勺道:「怎麼了?」

  「唔……」蘇北藉著他的力,自己半點不使勁,一個勁兒地哼唧。

  甘南被他不同尋常的反應逗笑:「怎麼還會撒嬌了?」說著他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這一摸可不得了,竟然一手都是汗。

  甘南瞬間清醒,把他蓋得嚴嚴實實地,著急道:「怎麼這麼燙?蘇北你發燒了你知道麼?」

  平日裡淡定無比的蘇爺此時卻順著他的力道埋到他懷裡,腦袋抵著他的胸膛,任甘南如何著急也不肯抬頭,實在難受了就拿臉頰蹭一蹭。

  甘南被他難見的反應直接給氣笑了,只好柔聲道:「現在太早了也沒法去醫院,我先給你捂身汗,天亮了還好不了咱們再去。」

  蘇北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醒了沒,只覺得身旁這個人身上有自己最為熟悉的味道,滿心都是依賴。

  甘南匆匆拿了溫度計回來,給他塞到腋下的時候還被不知退化成幾歲的蘇爺揮了一拳,他又不好跟病人計較,只好牙咬切齒地點著他的額頭道:「現在算你最大,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賬。」

  已經被記了一筆的蘇爺自然是人事不知。

  甘南初始拿著毛巾給他細細擦拭臉上的汗珠,擦著擦著就忍不住盯著他發起呆來。

  蘇北此刻眉頭緊皺,總是抿成一線的嘴唇微微開合,實在難受了,就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哼唧,配上因為發燒而顯得潮紅的臉色,竟然意外有幾分罕見的可愛。

  都說鐵漢柔情,蘇北雖然說不上鐵漢,但好歹在眾人眼中還是十分帥氣的一米八漢子,平日裡甘南就被他只對自己展露的溫柔笑顏迷得丟魂失魄,此刻看到他更加少見的撒嬌情態,一顆心簡直是被他萌得發顫。

  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等到蘇北實在忍不住咯吱窩裡夾著的東西,開始掙扎起來的時候,甘南才驚醒,拿起溫度計一看,三十八度二。

  雖然甘南沒什麼經驗,但也知道這個溫度還算適中,不會有什麼大危險,於是安下心來,把櫃子裡備用的厚被子搬出來,全部蓋到他身上。

  蘇北一下子被加蓋了三斤重的棉被,口齒不清道:「甘南……」他大概是在夢裡夢見自己被胸口碎大石了,表情有些驚恐。

  甘南被他軟綿綿的聲音秒殺,忙不迭地坐到床邊,摸著他的頭髮,溫柔道:「我在呢。」

  蘇北在他手心裡蹭了蹭:「……渴。」

  生平第一次照顧病人的甘少爺才想起來這件事,又是一番溫言細語地安慰才成功脫身去客廳倒了一杯溫水回來。

  甘南把他扶起來半靠在自己懷裡,拿杯沿抵著他的嘴唇,輕聲誘哄道:「乖啊,不是渴麼,喝點水啊。」

  剛剛還在叫渴的蘇北此刻卻緊緊抿著唇,勉強睜開了眼睛,半張著看他:「難受……」

  甘南無奈,只好把杯子先放到一邊,認認真真地試圖同只有三歲半的蘇北小朋友講道理:「蘇北,不要鬧好不好?喝點水咱就睡了,出一身汗,醒了就好了。」

  蘇北只看著他,不動彈也不說話,像是要看到地老天荒。

  甘南被他完全不掩深情和依賴的眼神看得心裡軟成一片,不由自主地靠近親到他緊抿的唇上。

  因為在病中,蘇北的嘴唇十分乾澀,甘南也不介意,細細地用舌尖一點點的潤濕,耐心地舔舐著,等到他肯開啟牙關放自己進入的時候,才溫柔至極地緩緩推進,生怕他有一定點難受似的。

  對方的舌頭不躲不閃,傻乎乎地任甘南擺弄,被追逐久了才偶爾主動纏上來,片刻又害羞似的躲起來。

  蘇北往日極少有這樣的時刻,甘南一時覺得新奇,硬是欺負了他許久。

  「呼……」待深吻結束,甘南長長吸了一口氣,再看蘇北,卻是大口大口地喘氣,漆黑的眼睛被親得水光潤澤,讓他又不由自主地湊上去舔了舔。

  甘南趁著他張嘴,趕緊把水杯拿過來,一邊小心地餵他一邊來回撫摸著他的背輕聲道:「乖啊,我剛搶了你那麼多口水,很渴對不對?多喝點水。」

  智力退化的蘇北是聽不懂這麼高深的話的,不過可能是剛被甘南很好地安撫過,這次倒是乖乖地把水都喝了。

  甘南總算是把頭等大事解決了,於是又把他塞進被窩裹好,溫聲道:「睡吧。」

  只露出兩隻眼睛的蘇北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甘南俯下身,親了親他汗濕的額頭,輕輕說:「睡吧,乖。」

  蘇北垂下眼,默默地從厚重的被子裡伸出手來,拉住他,然後安安靜靜地跟他對視。

  甘南無法,只好放棄了再去倒一杯水備好的想法,爬上床躺在他旁邊,隔著被子抱住他,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在呢,睡吧。」

  終於得償所願的蘇北,眨了眨眼,終於不堪重負似的合上了眼皮。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64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

  難得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好的。

  所以當勉強睡了個回籠覺的甘南在八點第二次給蘇北量體溫的時候,熱度已經到了三十八度六。

  「蘇北,醒醒。咱們去醫院。」他把對方整個人從被窩裡拖了出來,攬在懷裡,試圖叫醒他。

  蘇北稍微抬了抬眼皮,微紅的眼睛裡全是軟綿綿的控訴,嘟囔道:「我不舒服……」

  「因為你生病了啊。」甘南伸手進他睡衣裡摸了摸他的背,並沒有出汗,不過黏黏的,「我去給你打水擦個背,你乖乖待著好不好?」

  說著他把人翻了個身,重新塞進了被窩。

  臉朝下的蘇北撲騰著轉頭瞅了他一眼,大概是沒什麼精神鬧騰了,與甘南對視了一會兒就乖乖地趴好了。

  於是甘南幾乎是快跑著打了盆熱水回來。

  他伸手繞過他的背,到前面去給他解扣子,解完了也不全脫,像怕他冷似的,撩起下擺,就把滾燙的毛巾伸了進去。

  「燙……」蘇北不樂意了。

  甘南默默無視了自己被燙得一片滾紅的手,低聲安撫他:「忍一忍,等會兒就舒服了。」

  被伺候的蘇爺不動彈了,過了會兒才發出了舒服的歎氣聲。

  甘南哭笑不得,替他擦完了後背把衣服給剝下來,一邊幫他翻身一邊道:「來,翻個身,前面也給你擦擦。」

  蘇北終於被折騰得醒了,睜著漆黑的眼珠子啞聲叫他:「甘南……」

  可憐甘少爺一顆心在短短三個小時內被幾度擊中,語氣簡直溫柔得要出水:「我在呢。」

  他應完就不理會對方直直盯著自己的眼神,又擰了把毛巾,給他擦身。

  毛巾劃過對方胸膛上的突起,那粒小可愛在冷空氣中有些顫巍巍的挺立著,甘南費了很大心神才勉強自己將視線從它上面挪開。

  「甘南……」在病中感覺受了冷落的蘇北依舊不依不饒。

  甘南實在受不了他一聲聲如泣如訴地喊自己名字,草草給他擦了擦腿,就準備給他穿衣服了。

  也是第一次伺候人穿衣服的甘少爺,明顯有些手忙腳亂。

  他在衣櫥裡權衡了下,感覺套頭衫比較方便,於是給蘇北拿了件深藍色的衛衣。

  甘南把蘇北攬進自己懷裡,然後從上到下把衣服擺弄得露出領圈,給他套了進去,正要給他穿袖子的時候,乖乖任他擺佈的蘇北卻不幹了。

  「不舒服……」蘇北皺著眉,有些紅腫的眼睛像是哭過一樣濕潤地看著甘南,「不穿。」

  甘南瞬間產生一種自己罪大惡極的錯覺,只好細聲細語地哄他:「穿好了我們就去看病,蘇北你乖一點好不好?」說著就輕輕親在他額頭,成功轉移對方注意力之後,才給他穿好了衣服。

  穿褲子則是另一個艱難的歷程,好在他有了法寶,倒也勉強算是順利。

  甘南把穿戴整齊的蘇北半扶半抱地弄到了沙發上,匆匆拿了手機錢包就走到他面前給他戴上口罩,溫聲道:「咱們去醫院。」說完就把帽子給他戴上。

  好在折騰夠本的蘇北乖乖地任他牽著手出了門。

  一路上他給陳旭東和童姚發了給二人請假的短信,又回復了兩人的關心詢問,再去看蘇北,卻見他握著自己的手,玩得聚精會神。

  甘南心中一動,輕聲問道:「蘇北,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嗎?」

  蘇北抬起頭看他,露出一個笑容來:「嗯。」

  「你一生病就這樣嗎?」

  蘇北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得更加開心,自己拱著拱著離他更近,把腦袋靠到他肩膀上,輕輕道:「甘南……」

  這看似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卻讓甘南揚唇笑了起來,他摸了摸對方的頭,溫柔無比道:「嗯,我在呢,很快就不難受了。」

  司機師傅通過後視鏡看著兩人的互動,帶著點試探道:「兄弟倆感情真好啊。」

  甘南神色自然地笑道:「是啊,表兄弟嘛,他生病了我當然要好好照顧。」

  語畢就見他鬆了一口氣似的笑著說:「最近晝夜溫差太大啦,你們小年輕不要貪涼啊。」

  甘南一下下拍著蘇北的背,做足了一個兄長的體貼,淡淡應道:「是啊。」

  等到了醫院,掛完號看完病,要去繳費的時候讓甘南頭大起來。

  一直乖乖地任人擺佈的蘇北不願意現在三樓的輸液室待著,非要跟著甘南去一樓排隊繳費。

  正在甘南耐心地給他解釋了三遍,終於一籌莫展只好打算聽病人的話的時候,陳旭東卻來了。

  「怎麼了這是,在樓梯口站著?」陳旭東詫異地問道,「蘇北怎麼樣?好好的怎麼就發燒了?」

  「他非要跟我下去繳費。」甘南無奈笑道,「大概是昨天晚上受凍了。」

  陳旭東瞅了眼站在一旁默默垂著眼的蘇北,取笑道:「喲,怎麼生個病就變得粘人了。那我去給你交吧。」

  「我沒帶現金,打算刷卡的。要不你陪著他先去輸液室?」

  「行啊。」陳旭東爽快應了,打算去扶一把看著就腿軟站不住的蘇北,卻被對方輕巧地避開了。

  蘇北抬了眼,控訴地看了眼甘南,而後卻神色淡然地對陳旭東笑道:「謝謝。」

  於是蘇北被人接手,進了輸液室。

  大概是換季的原因,輸液室裡簡直人滿為患,二人在護士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個空座,結果蘇北卻不肯坐。

  「坐好啊,你是病人。」

  蘇北搖搖頭:「那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等甘南就行了。」

  「怎麼我剛來一會兒就趕我走啦?嫌我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啊。」陳旭東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說到「二人世界」的時候,心裡卻咯登了一下。

  「今天早上不是有課麼?你回去上課吧,而且這裡空氣也不好。」蘇北有條不紊道。

  陳旭東卻是攤著手,無所謂道:「你怎麼病了還邏輯那麼清楚?別廢話,我等甘南來了就走,你先坐下吧,看你那腿軟的樣。」

  「我……」

  「別我了,你……」陳旭東正要說話卻發現甘南快步走來的身影,於是像看到了大救星一樣,「誒,甘南你可來了,快勸勸他,太固執了。」

  蘇北聞言回過頭,正好看到甘南走到了眼前,於是臉上還維持著淡定的表情,嘴裡卻軟軟地叫道:「甘南……」

  這兩個字叫得輕柔婉轉,帶著主人都不曾想要訴之於口的委屈和依賴。

  「祖宗你又怎麼了?」甘南按著他的肩膀把人按到座位上,秉持著先攘外後安內的原則,對陳旭東道,「你怎麼過來了?上午不有課麼?」

  「放心,上午的課老師點個名就沒事了,我想著你們就倆個人可能有什麼不方便,就過來看一看。不過現在看來我明顯煞風景了嘛。」陳旭東佯怒道,片刻又笑著把手裡的袋子遞了過去,「喏,給你們帶的早餐,別嫌棄哈,我走得急隨便買了點。」

  甘南笑著接過,認真道:「謝謝。」

  陳旭東卻擺擺手道:「客氣什麼,小事。那我先走了,下面的課老師比較嚴。你們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啊。」

  甘南也知道他的性格,沒打算相送,只笑道:「那週六擺完多米諾一起吃個飯啊。」

  「那必須好啊。」他郎笑著應了,然後轉身道:「撤了啊。」

  甘南目送了他一會兒,卻被蘇北扯著衣角叫回了神。

  「甘南……」

  甘南此刻恨不得把耳朵堵起來,偏偏又捨不得,真的是被磨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怎麼啦?」

  蘇北順著他的衣服摸下去,握住他的手才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甘南哭笑不得:「怎麼又退化了。剛剛不是挺正常了麼?」

  「剛剛,陳旭東在。」蘇北抬頭看了他一會兒覺得太累,想要站起來。

  甘南連忙摁住他,柔聲道:「好好坐著啊,你要做什麼?」

  蘇北仰頭皺眉道:「看你累。」

  甘南無語了半晌,看他還是堅持仰著頭的樣子,只好妥協地蹲下了身,讓蘇大爺俯視自己,低低道:「這下行了吧?你要說什麼?」

  蘇北滿意了,認真地看著他,輕輕道:「他是外人啊。」

  甘南頓時福至心靈。

  因為剛才有外人在,所以我還是冷靜淡定的蘇北,而在你面前,我就只是我。

  想明白的甘南看見他此刻顯得十分乖巧可愛的表情,恨不得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細細親吻,奈何在公共場所只好暗自忍耐,只抬手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掛完水已經十二點了,陳旭東給帶的早餐早就被解決了個一乾二淨。

  甘南讓蘇北半靠在自己懷裡,一手給他按著止血棉,輕柔地問他:「餓不餓?」

  蘇北愣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那我們先回家,給你煮粥喝好不好?」

  蘇北側過頭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才疑惑道:「為什麼要煮粥?我們昨天沒……」

  甘南反應了許久才領會到他的意思,頓時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只好感歎道:「醫生都說你快燒糊塗了,竟然還記得這些……別想些亂七八糟的,你生病了,喝粥好消化。」

  蘇北乖乖地點頭:「哦。」

  甘南忍不住在轉到無人的角落處親了親他的額頭,歎道:「好乖啊……如果……」他本想說如果蘇北每天如此多可愛,可又想到平日裡對自己百般縱容,溫柔體貼的蘇北,一時難以取捨。

  「什麼?」卻是蘇北聽他說話說了一半,好奇地等待著。

  甘南看了他一會兒,釋然地笑開:「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蘇北沒聽明白,卻跟他一起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回家,明天有事,所以可能明天就不更新啦。

  祝大家十一快樂,吃好喝好玩好!

  ☆、chapter65

  等到第二日,蘇北感冒好了大半之後,甘南特地尋了個機會邀功。

  「你還記得你昨天幹什麼了麼?」他勉勵說得平淡,不想居功自傲。

  還帶著點鼻音的蘇北眼角帶笑地看他,輕輕應道:「嗯。」

  甘南瞬間產生一種蘇北還是昨天的蘇小北的錯覺,幾乎忘了今天早上是誰准點叫自己起床、如何趁著自己的起床迷糊勁,毫不手軟地調戲自己的情景。

  於是他一時忘了自己的目的,笑意盈盈地湊近他,語氣溫柔道:「生病了就那麼粘人,嗯?」

  蘇北認真地糾正道:「只粘你。」

  甘南與他對視半晌,盯著他漆的眼睛,像是要被吸進去似的,好一會才回過神,挫敗地把頭埋到他肩膀上,喃喃道:「不帶這麼犯規的,不准賣萌不准甜言蜜語……害的我都忘了我想說什麼了。」

  說情話永遠淡定無比的蘇爺伸手攬著他的後腦勺,略微調了調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側頭對著他的耳朵溫聲道:「不喜歡聽麼?還是不喜歡我粘你?」

  他雖然說的是問句,語氣與神色卻都十分篤定。

  甘南抬起頭,挑眉笑道:「別模糊重點。」

  「那請問甘少爺,你的重點呢?」

  甘南想要自誇又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旁敲側擊道:「你知道你昨天有多難伺候麼?」

  「嗯?」蘇北洗耳恭聽。

  「我要去廚房煮個粥你非得跟著,你說你能站得住就罷了,站一會兒就腿軟,一聲聲地喊我……我給你送到沙發上看電視吧,看了會兒又喊我,你說這麼煮出來的粥能好喝麼?不好喝你就忍了唄,還委屈地看著我說不好喝……」他說到這裡就想起昨天蘇北那濕漉漉又委屈又可憐的小眼神,實在銷魂地讓他懷念,於是心裡話不自覺就脫口了,「平日那麼冷冷淡淡的一個人,撒起嬌來殺傷力真是太大了。」

  蘇北看著他明顯陷入自己情緒裡的表情,不由得笑起來,低低道:「喜歡麼?」

  「喜歡。」甘南回神,認真道,絲毫沒察覺又被帶跑了思路。

  最後是蘇北於心不忍,笑意更深地柔和了面孔的輪廓,輕輕道:「辛苦你。」

  誰知好容易等來這句話的甘南卻不開心地皺起了眉頭,不滿道:「我們之間談什麼辛苦。」

  蘇北卻是沒理會他自顧自地道:「但是我不會因此感激或者內疚,因為這是你的責任,你本來就該照顧我。」

  他的神色坦然,說得理所應當。

  甘南聞言終於眉開眼笑,沉聲道:「當然,你是我的人。」

  且不說二人如何將小病當成小別,蜜裡調油地勝了新婚。

  終於,一個連著請了兩天假一個連著曠了兩天課,在膩膩歪歪地閉門不出了兩天之後,在週四那天去上了課。

  甘南上午沒課,於是陪著蘇北去上課。

  到了教室發現後排幾乎全滿,二人只好找了第二排的位置,坐定之後發現陳旭東同張華在第七排,於是甘南便想著去打個招呼。

  說起張華,這人倒是相處久了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除了一如既往地在錢財方面依舊比較摳門並且斤斤計較、以及晚上偶爾要挑燈夜讀影響三人睡眠質量之外,其他的倒也算是中國好室友的典範了。

  尤其是在蘇北和甘南搬出宿舍以後,陳旭東同他倒是關係近了不少——其實據陳旭東所言,某次他重感冒,沒力氣下樓買飯,是張華主動提出幫忙帶飯的。

  人就是那麼奇怪的動物,他們會為了一點點的小恩怨厭惡一個人,也會因為一點點的小恩惠認可一個人。

  「是不是以為我們還請假呢?怎麼也沒給佔個座。」甘南把手裡提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來學校的路上有一家蛋糕店,新鮮出爐的蛋撻十分有名,一般甘南都會在週四給他們各帶一個當餐前甜點。

  「謝了。」張華笑著接過,「陳旭東說不知道你倆來不來,而且今天我們起晚了,只剩兩個座位了。」

  「不能再宅了,快懶出蟲了。」甘南笑道,又轉頭對陳旭東佯怒道,「也不見你來個短信電話關心關心我倆,不過咱大人不記小人過,蛋撻趁熱吃,爭取再長長個兒。」

  平日裡必然默契地插科打諢的陳旭東卻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一邊掏錢一邊說:「以後不用給我帶了,吃著膩。」

  甘南挑眉,心理俱是疑惑,不過面上卻淡笑道:「給什麼錢,下次你請我吃個面不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但其實二人心知肚明,每週一次的蛋撻基本上都是甘南請他吃的。

  陳旭東是從經濟不太發達的A省來的,家裡又是在小鎮上,來到物價高了不止一倍的H市,生活就有些拮据。然而難得的是,他雖然手頭緊,但人卻很大方,大家互相請個客什麼的也從不推辭,要說這蛋撻也是甘南跟他饒了很久才讓他心安接受的。

  畢竟甘南想著四人同一屋簷下住四年,沒必要每筆帳都算得那麼清清楚楚,而且陳旭東也不是愛貪小便宜的人,偶爾就請二人吃頓便飯,也算是一種回報了。

  付出的心意被感知,並且能夠予以為報,這大概就是人與人之間加深感情的相處之道了。

  然而這一回陳旭東卻是鐵了心要給錢。

  甘南本來就對他今天反常的舉動十分納悶,口氣也不由得硬起來:「說了不要錢,中午你請我吃個面不就好了?」

  陳旭東驀地站起身,面色陰沉道:「甘少爺是不是看不起我?怕我連個蛋撻錢都出不了是不是?」

  此時離上課不過五分鐘,教室裡基本上坐滿了人,這邊動靜大了,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看熱鬧來了。

  甘南是最討厭被自己認定的朋友以這種口吻叫「甘少爺」的,尤其在父親身陷囹圄之後,這聲「甘少爺」聽來更像是諷刺他當年如何不懂事。

  張華皺眉道:「陳旭東,你說什麼呢。」

  他自然是知道的,畢竟之前幾人不熟的時候,他看甘南大手大腳的做派也曾出言諷刺,卻被蘇北神色凌厲地警告過。

  陳旭東話出了口也有點後悔,但是他此刻心亂如麻,正暗自糾結,只好緩了緩口氣不耐道:「我要給錢你就收著,你本來就沒有義務請我。」

  甘南盯著他正要開口,卻見蘇北走到這邊,伸手接過錢,淡笑道:「陳旭東把面前給你了,自己買還不會?」

  他嘴上開著玩笑,手裡卻不容拒絕地拉過甘南。

  甘南歎了口氣,轉身前對陳旭東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抽什麼風,你正常了咱們再談。」說完還笑了笑,倒是真的有了沉穩男人的雛形。

  蘇北別有意味地看了陳旭東一眼,笑道:「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陳旭東大概正好趕上了。」

  眾人聞言皆是大笑,於是這場不大不小的鬧劇就此過去。

  「首先確定積分域,由y=x,y=0,x=1三條直線圍成的區域是這樣的,然後依次積分……」

  幾何與多元微積分的任課老師是傳說中D大最年輕的副教授——陸秦,年僅二十八歲,比這幫大二的機械學院的男生們只大了七八歲。

  陸秦長相端正,五官深刻,但可能是知道自己年紀太輕的緣故,加之出於為人師表的覺悟,時常面無表情,努力讓整個人顯得嚴肅。然而他明顯低估了「面癱」這個詞對而今女孩子的吸引,在他接二連三地拒絕了在他看來已經「道德淪喪、沒有綱常」的新時代女學生的表白之後,終於不甚其煩地自請調去教機械學院的微積分。

  他維持著平板的語速徐徐講來,於是認真聽課的聽得津津有味,昏昏欲睡的睡得天昏地暗。

  「你說陳旭東是發什麼瘋?」甘南寫了會兒翻譯作業,有些心浮氣躁,還是忍不住探究。

  蘇北還有點感冒後遺症的沒精神,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聞言漫不經心道:「你管他做什麼。」

  甘南卻認真道:「大家是朋友,要是有什麼事說出來一起解決得好。」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認定了你是朋友,就會急你所急。

  這也是蘇北最為之傾心的一點——人總是為自己沒有的品質所傾倒。

  然而這個好品質把握得不好會演變成一種缺心眼的聖母白蓮花,所以蘇北面上引導了一句:「如果他把你當朋友,到時候自然會跟你說。」

  甘南點頭,換了個話題道:「咱們中午吃什麼?」

  蘇北正要取笑他除了吃什麼都不關心時,卻聽講台上傳來一道不急不緩的聲音:「這位同學,你坐在這麼前面還敢明目張膽地講這麼久的話,不如來解一下這道題?」

  甘南慢吞吞地站起來,看著面前年輕有為的副教授托了托無框眼鏡,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老師我不會。」他坦然道。

  陸秦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那麼直接的答案,怔了怔才嚴肅道:「不會怎麼不聽。」

  甘南看他表情認真,只好挫敗道:「老師我是外語學院的,不用學這個。」

  陸秦更加茫然,疑惑道:「那你來幹嘛?」

  甘南神色真摯,煞有其事道:「我本來是機械的,想來回味下工科男的生活。」

  陸秦啞然,臉色沉了沉,卻見旁邊的男生施施然地站起來,淡笑道:「老師,這題我會,我來吧。」

  「你是誰?」他皺眉道。

  蘇北莫名,卻答道:「蘇北。」

  陸秦聞言卻板著臉略微勾了勾唇笑道:「蘇北啊,王老師在辦公室誇了你好幾次,那你來做做這道題,看有沒有更好的解法。」

  於是成功逃過一劫的甘南悠閒地坐下,目送蘇北身姿挺拔地一路上了講台。

  陸秦看完蘇北的解法,讚許地點點頭,然後轉過頭對甘南嚴肅道:「以後回味過往也不要隨意講話。」頓了頓他又愛才心切似的補了一句,「就算要講話也不跟蘇北同學說話。」

  於是蘇北在一片偷笑聲中,踏著祥雲般回了座位,他在桌子底下摸到甘南的手,在他手心裡捏了捏,權作安慰。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懶了,想著今天回的早就沒存稿- -然後就悲劇了

  車子油表不准,半路沒油了,至於是如何心酸地推著車子勉強找了個停的地方,然後奔赴加油站想要拿個桶加點油被拒,之後打算找個管子從朋友的油箱裡吸點油,結果管子裂開了- -等等就不一一贅述了。

  總之,祝放假的假期繼續愉快,旅途中的一路通暢,上班的三倍薪金。【希望我已經把你們的霉運都搶走了- -】

  ☆、chapter66

  週六,八點。

  會上抱怨著起不來的部員們無一遲到地抵達體育館。

  「趕緊吃,吃完就做事。」甘南把路上買的早點分發下去,板起臉道。

  「哇,部長真好!」

  「嗷嗷嗷是奶黃包啊!」

  「我去竟然還有蛋撻,早餐吃蛋撻真是太奢侈了!」

  被部長的貼心之舉感動得眼淚汪汪的孩子們果然看透了他故作的嚴肅。

  唯一遲到的童姚喘著氣跑了進來,人還沒到先喊話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教育超市人太多了,我排隊排死了……」說話間把手裡提的袋子給了一個部員,笑道,「南哥給你們買早飯,我給你們帶乾糧,一會兒干累了就吃,吃完就給我好好出力!」

  於是再次被感動的孩子們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戰死沙場。

  八點半左右,陳旭東帶的機械學院科技部成員到了。

  蘇北為了避嫌自然是跟陳旭東一起到的,然而他作為科技部副部長的頂替人員,卻同陳旭東相隔三人而站,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蘇北把早餐帶給你了吧?」甘南與蘇北交換了個眼神,然後上前一步笑著同陳旭東打招呼。

  陳旭東卻快速地抬頭瞥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冷淡道:「我說了以後不用你們倆操心。」

  「陳旭東。」甘南眉心緊皺,沉聲道,「我不知道你最近為什麼忽然看我們不順眼,但是今天是我們兩個學院的合作,我希望你的私人情緒不要帶進工作裡來。」

  童姚見兩人氣氛僵持,而蘇北卻遠站一邊,分明是不便插手的態度,於是只好硬著頭皮自己上前,笑道:「兩位部長不要這麼嚴肅,那邊工作人員還等給我們講解,咱過去吧?」

  陳旭東與他對視半晌,終於率先轉過了頭,冷冷道:「你們做了什麼你們自己清楚。工作吧,甘部長。」

  說著就抬腿往館內走了進去。

  童姚見甘南低著頭沉默不語的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輕聲道:「甘南……」

  甘南像是一瞬被拍回了神,笑道:「工作吧。」

  玩過多米諾骨牌的人大概都喜歡推倒它的那一瞬所產生的快感,然而只要有過搭建經歷的人都會對骨牌倒地的清脆響聲十分惶恐。

  D大百年校慶,總共八個字,再加上校徽的標誌,看似十分簡單,卻需要兩萬多塊多米諾骨牌。

  好在提供骨牌的公司已經把圖紙設計好了,兩個部長摒棄個人恩怨,先拿著設計圖研究了一番,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分了工,於是就開始擺弄起來。

  起初他們還覺得十分疑惑,明明是週日下午的活動和比賽,怎麼就需要提前這麼久擺好,然而當他們第五次把剛擺出一半的「百」字給不小心碰倒之後,他們終於爆發了。

  「啊啊啊這個怎麼那麼難搞啊!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啊!」已經第三次弄倒大家成果的女生眼圈都紅了。

  「沒事。」甘南看了眼手錶,已經九點半了,又看了看面前全數倒塌的骨牌,有些頭疼,面上卻笑道,「咱們再接再厲,剛擺的不夠正。」

  女生感激地看著他,片刻又沮喪道:「我好像不適合幹這個……」

  多米諾骨牌的擺法是給你一把有側邊和一個個小擋板的尺子,可以把骨牌一個個碼進去,然後推到擺放位置,目測左右距離之後把尺拿走。這是一個聽起來十分簡單但做起來十分困難的過程,因為骨牌易推倒,最關鍵的一步就是拿尺子,只要動作不穩或者過重,就會碰到那麼幾個,然後產生連鎖效應,結果就會十分悲劇。

  於是已經正大光明混到外院這邊來的蘇北提議道:「不如分個工吧?總共就那麼四五把長尺,你也放一塊我也放一塊的挺亂的,不如安排三個人對著圖紙把不同顏色骨牌選出來,另外三個人負責把骨牌碼進尺子裡,然後選動作比較輕、穩的人把尺子拿走?」

  眾人紛紛贊同,然後蘇北毫無疑問地成為拿尺子的人。

  大概是方法選對了的緣故,接下來雖然也偶爾有塌方事件,不過頻率之低、受災面積之小已經讓眾人十分滿意了,於是十二點左右在總算完成了三分之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食堂。

  「辛苦了。」甘南笑道,「今兒個哥請你吃飯。」

  蘇北挑眉:「食堂就想打發我?」

  「……」甘南無奈,「行,那蘇爺想吃什麼?」

  蘇北抱臂,好整以暇道:「甘式杭椒牛柳。」

  甘南討饒:「那個太難了,上回試做了一次不是不好吃麼。」

  「我愛吃。」蘇北微笑。

  甘南被拿捏住七寸,應道:「好,明天就做。」

  蘇爺滿意了,從他兜裡拿出飯卡買了三個炒菜,還給他的時候見甘南睜大了眼,顯得呆滯又茫然的樣子,笑容更深道:「不是說請我吃飯麼?」

  甘南默默接過卡,忍不住吐槽道:「吃唄,反正是你充的飯卡。」

  D大的伙食之好是在H市都出名的,所以也不難解釋週六的食堂仍然熱鬧無比了。

  所以當甘南和蘇北買好了飯,發現體育部那幫人佔了個大桌子的時候是有些欣慰的,然而正當他們打算坐下的時候,卻見童姚硬生生趕在他們前落了座,更過分的是這廝在發現還剩下一個座位的時候把雙肩包扔了過去,抬頭對他倆無辜笑道:

  「反正只剩一個位子了,我包裡東西多,佔地方。」

  笑容之無恥令人髮指。

  「趕緊去,那兒有位子!」童姚指了指不遠處,催促道。

  甘南對他這位妹子身漢子心的副部長已經沒了脾氣,只好抬腿同蘇北走了過去。

  童姚見二人落了座,才慢吞吞地吃起了飯。

  「童姐,為啥南哥不跟咱們坐,要去跟蘇北學長坐?」

  果然又來了。童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理所當然道:「你說如果你朋友今天陪你過來,你好意思放她一個人吃飯麼?」

  於是男生連連點頭,吃飯去了。

  不一會兒,之前問過「為什麼蘇北學長明明是機械學院的,卻要幫我們」的妹子在得到童姚的「因為人家學院看咱們男生少,就公平合理地分配了一個過來」這個看似合理其實扯淡的理由之後,按捺不住再次開口了。

  「哇,南哥還給他夾菜誒,他們怎麼這麼好?」

  童姚欲哭無淚,心想好不容易把你倆趕去了犄角旮旯,怎麼就還是能被瞧見呢,她打起精神,笑道:「這有什麼,兩人高中室友呢,一個寢室住了那麼多年,關係不好才不正常吧。來,別吃醋,你童姐也給你夾菜哈。」說罷意思意思地給她夾了筷子青菜。

  「話說童姐,他是不是來學辦等過部長啊?」

  童姚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漫不經心道:「有麼?」

  「有啊,就是那次,咱們開總結會的那次,我走得晚了瞧見他了。」

  看來下次要委婉建議一下了。童姚假作回憶,然後一拍腦袋道:「哦對!那天你們部長想起來有東西落在寢室了,就讓他幫忙帶過去來著。」

  男生聽了這話起哄道:「童姐怎麼這麼清楚啊,這麼關心南哥啊……」

  童姚擱下筷子,半真半假笑道:「是啊,所以求新鮮上架的學妹們不要跟我爭哈~」她一點點看過四個女生,眼神曖昧不清。

  一頓飯吃出了宮心計感覺的童姚下午戰鬥力明顯下降,在第三次差點碰倒骨牌之後,被甘南發配去承擔了運輸工作。

  正好陳旭東也在,於是童姚跟他打了個招呼。

  「你們部裡有沒有喜歡甘南的?」陳旭東猶豫半刻,還是問道。

  童姚一愣,反問道:「你打聽這個幹嘛?」

  陳旭東努力調整表情,卻依然有些不自然道:「我就隨便問問,看看他有沒有可能在大二脫單哈哈。」

  童姚垂下眼,不去探究他眼底的情緒,笑嘻嘻道,「有的話我肯定告訴你這個甘南的好兄弟!」

  陳旭東被「好兄弟」三個字擊中,眉宇間的褶皺更深,勉強笑了笑不再說話。

  童姚把要的顏色都挑到小籃子裡,起身俯視他,淡笑道:「感情的事,是兩人的事,外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陳旭東抬眼看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娃娃臉的女生並不如面上表現得這樣大大咧咧——他有一種被看透的錯覺。

  下午的搭建工作一直到傍晚六點才完成。

  眾人看著碩大醒目的D大百年校慶LOGO,簡直要熱淚盈眶。

  於是兩個部門分別拍了張合照,然後又一起拍了張大合照之後,兩位部長就放孩子們回去休息了。

  「陳旭東。」甘南叫住抬步欲走的陳旭東,不容拒絕道,「我們說好一起吃飯的。」

  陳旭東回頭看他,沉默。

  蘇北上前幾步,與甘南並肩而立,淡淡道:「喝點酒,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半刻,陳旭東咬牙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寫多米諾骨牌以及塑造童姚形象,還是把攤牌放到下一章了- -

  在家越發懶散,沒了動力,剛一刷新看到新評於是決定繼續奮鬥╮(╯?╰)╭

  ☆、chapter67

  D大龍騰路可謂是吃喝玩樂一條街。從火鍋燒烤到西餐甜品,從KTV桌游到真人CS,應有盡有。

  三人心思各異,卻是默契地挑了家人少有包間的川菜館。

  等店員上完菜搬好酒,包間的門一關,壓抑的氣氛就再也無法遮掩了。

  甘南開了瓶酒,各倒了一杯,端著杯子笑道:「你隨意,我干了。」

  陳旭東卻看也不看他,拿起杯子一口飲盡。

  蘇北不動聲色道:「不知道我倆怎麼惹著你了……」

  「別說話!」陳旭東擺擺手,面露不耐。

  二人對視一眼,心裡均有所覺,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好沉默地看著他先灌了三杯酒下肚。

  「就當我在說醉話……」陳旭東終於把視線落在二人身上。

  三杯酒撐死一瓶,陳旭東的酒量,他們自然是清楚的。只不過有些話,是需要藉著酒勁說的。

  「你們到底什麼關係?」他眼睛一瞬不離地看著兩人,眼神裡有著逼視,又像是淺淡的期待。

  甘南聞言閉了閉眼,慢慢歎了一口氣,才緩慢而堅定地握住蘇北的手,低聲道:「如你所想。」

  陳旭東眼裡的期待悄然破碎,他像被刺痛般把目光從二人交疊的手上移開,劇烈地喘了幾口氣之後默默地開了一瓶酒,全數飲盡。

  「陳旭東,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

  「彭!」卻是陳旭東把空酒瓶朝二人擲了過來。

  他像是忍不可忍地痛聲道:「我不是很難接受,我是不能接受!」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成拳,青筋畢露,一如他此時略微扭曲的表情,「你們,你們這是不正常的!」

  他出生在民風淳樸得甚至有些過於傳統的小村鎮,當地人都知根知底,從小就是訂好娃娃親或者熟人介紹相親才成家的,根本就不曾聽說過同性相戀的事情。

  然而甘南和蘇北是他在大學最好的朋友,他說不出變tai二字,囁嚅許久也只有一句不正常。

  「你們,你們怎麼會這樣啊……」陳旭東拿著酒瓶一口一口喝著,像是這樣才能給他繼續的勇氣,「我到了大學才知道,什麼叫搞基,可是,可是這不是平日裡大家開玩笑的麼……你們倆……以前有別人八卦地問我你倆到底是什麼關係,還被我打回去了……結果呢,結果呢……」

  甘南更緊地握住蘇北的手,啞聲道:「我們,兩情相悅。」

  「哈。「陳旭東卻露出更加嘲諷的表情,」兩情相悅,我當然知道你們他媽的是兩情相悅!那天十二點左右我去了醫院……可是我現在真恨不得自己沒去過!」

  他看到甘南神色溫柔地親在蘇北的額頭上,小心翼翼地彷彿在對待心頭至寶;他也看蘇北抬頭對甘南微笑,那笑容裡有多少平日裡見不著的依賴和迷戀,他終於知道以前就隱隱察覺的那種旁人無法插足的境界——兩情相悅。

  然而,他們是同樣性別的兩個男人啊。

  甘南看著他目眥盡裂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嘴上卻只能狠道:「陳旭東……我把你當兄弟。」

  「兄弟……兄弟啊。」陳旭東被他框死在兄弟的框裡,睜大眼睛低吼道,「我恨不得自己現在不是你的兄弟!不是兄弟我就能當做不知道!」

  可是,當初我英語不行,你輔導了我多少次;我生活費不夠,你顧及我的自尊請整個寢室吃了多少次飯;我們部門人手不夠了,你和蘇北又來幫忙了多少次……

  「你們,你們就不能分開嗎?各自找個女生,開始一段正常的感情……」他懇求道。

  甘南被他一口一口「正常不正常」刺得難受,皺眉沉聲道:「我們只是喜歡彼此,有什麼不正常?」

  陳旭東被他理直氣壯的態度驚得一愣,脫口道:「正常應該是找女生談戀愛!」

  兩方從小生長的環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此刻都想證明對方是錯的,自己是對的,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

  蘇北拍了拍甘南的手,不讓他再跟陳旭東繼續爭執下去,淡淡道:「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也沒法強求,吃了這頓飯,就各走各的吧。」他端起酒杯,「只是希望你不要聲張出去,我們並不以此為恥,但也不希望為此惹麻煩。」

  陳旭東卻梗起脖子道:「你當我是什麼人?蘇北你放心,就算你倆日後暴露,我保證這話絕不會是從我嘴巴裡說出去的!」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丟了一百塊錢,轉身離去前低聲說了一句,「你們日後注意分寸,就算我再不贊同,也不希望有一天聽到別人嚼舌根。」

  二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難得沒了那方面的心思。

  「難過麼。」蘇北隨手翻了翻床頭的雜誌,淡淡問道。

  甘南側過頭,挑眉道:「怎麼不看著我?」

  蘇北合上雜誌,垂了眼。

  甘南看他低眉順眼的樣子就心軟,不再逗他,伸手抓過他的手,與他五指交纏,溫聲道:「我說難過,你也會難過,我說不難過,你不會相信。」

  蘇北抬眼,溫順地看過去。

  「我有點難過,但是那點難過比不上你在我身邊的安心。」甘南湊近他,抵著他的鼻尖,輕聲道,「所以不要擔心,不要擔心我會後悔。我說過,我要考慮的永遠都只有你。」

  蘇北牢牢盯著他黑亮的眼珠,毫不意外在裡面看到對方全部的愛戀,他勾起嘴角笑起來:「你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把我套牢。」

  說話聲越來越低,最後消失在二人相貼的唇間。

  這是一個沒有絲毫情yu氣息的親吻,二人伸出舌尖在彼此的唇瓣上輕輕潤濕,像兩個受傷的小動物在互相舔舐傷口。

  片刻才若有若無地分開了一小短距離,彼此的吐息都清晰可辨。

  「你真好打發。」甘南笑道,「我可要你有新花樣。」

  蘇北傾身在他嘴角處流連地親了親,才坐正了身體道:「甘少爺真難伺候,你期望工科男說出什麼甜言蜜語?」

  甘南聞言卻來了興致:「不是之前網上傳理科男用數學公式寫三行情書麼?有一句特別適合我們。」

  「如果你是正弦,我就是餘弦,我們是傅裡葉變換的一對基。」二人相視一笑,一塊說了出來。

  「正弦,時間不早了,睡吧。」

  「餘弦,晚安。」

  六天後。

  「我擦你到了?」甘南在老師的逼視中硬著頭皮走出教室接了電話。

  那頭的夏清文卻是挑起一邊的眉:「不歡迎?我記得我跟你們說過。」

  「哎我說甘南,咱暑假還說過的,你不會這會兒告訴我們忘了吧?」電話易手,卻是急性子的劉遠搶了過去,嚷道,「總之咱哥倆現在在H市南站,趕緊來接駕!」

  甘南自覺理虧,也不計較他「以下犯上」,忙道:「行行行,不過我現在那課走不了,老師盯著我呢,蘇北在上金工實習,我找個人來接你們吧,你們拍個照發過來。」

  劉遠還磨磨唧唧地打算占占甘南難得給的便宜:「嗯哼,找個妹子來接哈,不美不要……」

  電話終於在夏清文的強硬要求下掛掉了。

  甘南無語地掛了電話,卻是嘴角帶笑地開始詢問周圍有沒有空的人。

  最後兜了一圈竟然只有童姚得空。

  「今兒不是都要上聽力課麼?你怎麼會有空?」甘南納悶。

  童姚嘿嘿笑了起來:「我大一掛了微積分,重修班跟聽力沖了我就索性沒選……」

  「那你微積分翹了OK?」

  「沒事!重修班是陸秦上的,他從來不點名!」童姚豪氣萬丈。

  「行唄,那麻煩你了,我把他倆照片微信發你。」

  「沒事,下次請我吃飯就好!」

  待二人各自下課在校門口匯合等待了十來分鐘後,就見童姚帶著兩個男生緩步走來。

  「辛苦。」

  童姚搖搖頭,輕聲道:「沒事。」

  急性子的劉遠卻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剛她來的時候我正好去上廁所了,回來的時候聽見咱們夏大帥哥冷冰冰地跟她說『小姐,我不會給你電話的』……哈哈哈,哎唷真是笑死我了。」

  童姚又氣又惱,不由爭辯道:「你給我發的那張圖片看不清臉,我就想看清楚點是不是……」

  這年頭多的是略偏中性的男人,而夏清文這種帶點冷漠氣質的斯文敗類恰恰最受歡迎——這不僅僅是由穿衣的風格或者是髮型的改變所帶來的,更多的是他心境的變換從而導致的整個人氣質的變化。

  所以夏大帥哥被人搭訕多了,自然而然以為偷瞄了他四五分鐘不罷休還鼓起勇氣上前開口的童姚是那種無聊地來要電話號碼的女生。

  二人一番聯想之後也覺得十分好笑,正要開口安撫童姚兩句,卻見夏清文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語調平淡道:「誤會你了,十分抱歉。」

  劉遠起哄道:「學妹別生氣,你可以讓他請你個飯哈。」

  「我不是學妹,我跟你們一個年級。」童姚對劉遠笑道,然後緊了緊握住包帶的手,將視線轉向夏清文,挑眉道:「別說抱歉,給我電話號碼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寫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被帶出了門- -然後十點多才到家,想了想還是寫完發上來,希望沒有妹子等更。

  其實我隱藏了一段萌芽的姦情!

  當年數學系的三行情詩是真萌 【陌生,愛)

  ☆、chapter68

  「夏帥哥,夏大帥哥,被女生要電話號碼還得乖乖給的感覺如何?」四人剛在人滿為患的燒烤店坐下,劉遠就迫不及待地調侃夏清文——畢竟他被壓迫久了,難得看到夏清文的笑話,實在心癢難耐。

  夏清文伸手托了托鼻樑上的鏡架,澄淨無垢的鏡面一閃,配上他若有似無勾起的唇角,聲音冷淡:「不如我們來說說你是怎麼被評為X大十大渣男之首的?」

  說來讓人感歎,當年三人立志考X大,卻是對X大沒什麼念想的劉遠最終成為了X大的一員。

  甘南把剛上的各類肉食依次擺到烤架上,笑道:「你們倆別急,一個一個說,我們洗耳恭聽。」

  蘇北正幫忙撒鹽,聞言側頭與他相視一笑,悠悠道:「不論是夏清文的心理歷程還是你成為渣男的過程,我們都很有興趣。」

  於是雖被評為渣男但至今單身的劉遠擠眉弄眼道:「誒誒誒,雖說我倆是知情人,但你們這麼一唱一和地刺激兩個單身漢是不是太過分了!」

  劉遠是在大一的寒假被告知二人之事的,不過他卻是出乎意料的灑脫,只是恍然大悟的說了句「難怪我堂妹沒有半點機會啊」,然後就該怎樣就怎樣,連對萬物不盈於懷的蘇北都吃驚不已,於是掙扎許久才接受的夏清文十分納悶,幾次追問下,才得到劉仙人的一句點播:

  「他們都是理智的人,定下來了估計沒什麼迴旋的餘地了,願意告訴我,自然是把我當好兄弟,而我作為好兄弟都不給他們應有的支持和贊同,讓他們拿什麼去抵抗外人。」

  這般通透,倒是讓夏清文自愧不如。

  「說說看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甘南擺出東道主的架勢。

  「他肯定是打算D大一日游,D大圖書館一日游,D大醫學院一日游。」劉遠斜眼看夏清文,忽又嬉皮笑臉道,「我可打算好好玩一下的,H市離S市雖然近,可憐我一直在無涯的學海裡苦作舟沒機會來,你倆陪他好啦,讓今天那個娃娃臉的女生給我做導遊我也是勉強能接受的。」

  「今天早上聽你喉嚨有點啞,不准吃辣。」蘇北從甘南手上拿走調味料,笑著瞥了眼劉遠,「童姚明顯不喜歡你這型的。」

  「喂喂喂,要不要說出來?再說了,童姚明顯是被他表面的好皮相給迷惑了好麼。」

  「那又怎樣?渣男。」明顯是童姚喜歡那型的夏清文眼皮一翻,鄙夷之味撲面而來。而後他又話鋒一轉,看了對面的兩人一眼,「秀恩愛遭雷劈。」

  蘇北淡定地給甘南烤了個刀切饅頭還給送到碗裡後,神色平靜道:「給你童姚QQ號?」

  夏清文略微皺了皺眉,正色道:「不開玩笑了。」

  「可不是開玩笑。」甘南意味深長道,「你以為外院女生多,童姚這樣的就不吃香?好好珍惜。」

  「先且不論今天不過算是萍水相逢,就算日後真的有什麼,也絕無可能,我對這些情情愛愛沒有興趣。」

  這話說得太過冷漠絕對,倒是讓他們幾個驀地靜了靜。

  「行行行,夏大醫生已經決定把自己的一輩子獻給偉大的醫學了是吧~」劉遠沖二人使了個眼色,繼續調笑起來。

  甘南把幾人空了的杯子滿上:「那你是打算怎麼安排你的D大三日游?」

  「先隨便逛逛吧。」

  於是一行人酒足飯飽之後,慢悠悠地夜遊D大去了。

  「他爸爸還好?」夏清文看著走在前面的劉遠和甘南,狀似不經意地輕聲提起。

  人回想以前時光,總會覺得幼稚,正如夏清文是在上了大學之後才得知甘南的父親進了監獄,那時候他覺得失去了賀煒這個發小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還可笑地因此勸蘇北離開甘南——幸而蘇北堅定,未讓甘南眾叛親離。

  「還好,我們上個月去看過他。」蘇北淡淡道,「嚴阿姨是律師,人脈總歸廣一些,而且你知道的,多塞點錢,就好一點。」

  甘正天看著身體不錯,畢竟作息比較規律,倒是讓他把往年天天應酬熬夜的習慣改了不少。只是困於高牆之內,失去了自由,心裡總會壓抑,不過好在甘南他們幾乎是每個月都去,加之嚴謹也是能往裡塞東西就往裡塞東西,最近一次他還笑稱「再這麼每天看書寫字,出來之後就能去考大學了」。

  夏清文點頭,感歎道:「人世無常,高考前怎麼會想到高考完會發生這麼多事。」

  「無常不見得是壞事。」蘇北微笑,「當年我媽離婚的時候,也沒想到自己可以把生意做起來。」

  「說起來,你媽媽生意不錯?」

  蘇北歎道:「大概不錯,她最近很忙,快一個月沒聯繫了。」

  夏清文聞言嘲道:「不錯嘛,對甘南的父親比對自己母親還上心。」

  蘇北神色不變,把目光移到甘南身上,輕聲道:「這不一樣,我知道我媽過得好,自然要多陪著他關心甘叔叔。」

  夏清文側頭看他,只覺得那目光恍如有了實質,連旁人都能察覺到溫柔和維護,幾乎是歎息道:「就算我當年死心眼地非要你們分開,怕最後也是我妥協。」

  「已經有人接你班了。」蘇北攤手道。

  「是啊,你後繼有人。」卻是甘南走慢了幾步,接茬道。

  劉遠驚道:「怎麼?你們暴露了?」

  夏清文皺眉,冷靜道:「誰知道了?幾個人?」

  二人見好友如此關心,心裡俱是暖意。

  「放心,一個室友。」甘南輕鬆道,「也算是我大學裡最好的朋友了,他雖然不能接受,也不會宣揚出去的。」

  夏清文看了蘇北一眼,見他搖了搖頭,只好嚴肅道:「你們太大意了。」

  劉遠卻拍著他的肩膀玩笑道:「你這從沒動過心的木頭就不懂了吧,感情深了言行舉止不自覺就會顯露出來,他們一個屋簷下的,能瞞到現在就不錯了。」又轉過去對甘南道,「沒法再談談?」

  甘南斂了笑容,搖搖頭道:「沒法子了,我也不想逼他。」

  蘇北握住他的手,淡淡道:「人家從小接觸的東西都比較保守,接受不了也再所難免。」

  夏清文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樣堅定卻又顯得勢單力薄,他抓過劉遠的手,一起握住二人的,冷聲道:「不能接受就算了,我們給你們當後盾。」

  四人一路談笑,期間劉遠提出要去見見那位保守的陳同學,三人勸阻無果,只好去了寢室。

  正值週五,張華回家了,寢室裡只有陳旭東一個人。

  蘇北剛到寢室門口就被同學強制拉去分享今日金工實習課上打鐵的經驗,於是甘南在簡單做了自我介紹之後藉故去了洗手間以避開尷尬的場面。

  劉遠雖然堅持見見陳旭東,但也沒打算做什麼,不冷不淡地打了招呼之後,就在寢室裡溜了一圈。

  D大基本上沒有什麼退宿的前例,加上兩人偶爾晚了也會宿在學校,於是就保留著床位。

  「嘿,你看這倆連床單都用一樣的。」劉遠笑道,他自是覺得反正對方也已經知道了,說話就不用遮掩了。

  誰知一旁的陳旭東卻插嘴道:「大家一塊買的,一樣很正常,我跟我對鋪也用一樣的。」

  這句話看似平平無奇,卻讓夏清文挑起了眉,他不動聲色道:「可是我聽說甘南跟蘇北一張床睡過啊。」

  「噢,那次啊,甘南灑了牛奶在床單上,沒法睡了。」陳旭東輕鬆道,顯得毫不在意。

  這下連劉遠也聽出了端倪,與夏清文對視一眼,繼續道:「我可聽說他倆不止一次睡一塊了……這關係也太好了吧。」

  陳旭東聞言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低吼道:「你們別亂說!他們就是親如兄弟,睡一塊怎麼了?你倆不是他們的好朋友麼,怎麼這麼想!」

  「好了,你們倆適可而止。」蘇北推開門,甘南站在他身後,對陳旭東笑道,「謝謝你。」

  劉遠到此刻才實在忍不住地捧腹大笑起來,連夏清文也忍俊不禁,對甘南道:「不愧是你大學最好的朋友。」

  陳旭東的迷茫在幾人噴笑之後總算消失了,他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漲紅了臉道:「你倆早知道了?耍我啊?!」

  劉遠邊笑邊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哈,我,我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幫他們遮掩,沒想到你還急了,哈哈哈,好樣的!」

  甘南走過來,他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蘇北同他並肩而站,對陳旭東認真道:「謝謝。」

  陳旭東擺擺手,朗聲道:「謝什麼,都是好兄弟。我不頂你們,誰頂?」

  甘南的視線慢慢掠過眼前三人,又落到蘇北身上,他閉了閉眼眨去酸澀之意,笑道:「什麼都不說了,今天不醉不歸。」

  正當二人決定下樓的時候,卻見陳旭東默默彎下腰,從櫃子裡拖了一箱酒出來。

  甘南:「……」

  蘇北:「……」

  夏清文:「……」

  劉遠:「……」

  陳旭東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撓了撓頭,老實道:「那天回來,我越想越煩,就去買了酒……」

  甘南蹲下去翻了翻,發現幾乎是一整箱,疑惑道:「然後擺著看?」

  陳旭東搖搖頭道:「一箱喝掉了,可我沒想明白,網上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我也不知道聽誰的。後來就又去買了一箱,我跟自己講,這箱喝完還找不到說服你們的理由,就當做不知道這件事。」

  四人靜靜聽他說下去,彷彿可以透過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看到他這六天的掙扎。

  「後來張華看出來了,我那時候沒忍住就說了……」他說到這裡抱歉地看了二人一眼,摸著鼻子道,「說完才反應過來,當時簡直瘋了,我就掐著他脖子要他別說出去,誰知道人家比我看得透徹,他說,別人怎麼樣是別人的事,男男也好,女女也好,別搞到他身上就都無所謂……」

  張華確實是這樣的人,雖然只顧自己,卻也不管別人的閒事。

  陳旭東用牙齒咬開酒瓶蓋,與甘南和蘇北相碰,灌了一口才繼續:「我一想,確實是啊,你們倆都不是衝動的人,從高中到現在,如果能分早就分了,既然不能分,那就說明是,是真愛!張華還算咱們的朋友,他都那麼冷漠,外人別說怎麼看你們了,既然這樣,我作為好兄弟,怎麼能不給你們點支撐?」

  甘南蘇北對視一眼,舉瓶朗聲笑道:「敬兄弟們!廢話不多說了,喝!」

  「干了!」

  作者有話要說:土鱉跑去BS,發現有免費做封面的,於是想著這文都20W了還是給它穿個衣服吧,但是可能要求沒說清楚,做出來的是個漫畫風格較重的圖,我猶豫很久要不要放上來,但是怎麼看都跟文的風格不搭好傷感- - 不過無論如何在這邊感謝一下淺淺圖鋪做的封面!

  於是大概要裸奔到完結了Orz

  ☆、chapter69

  大三伊始,總算是傳來了甘正天減刑的消息。

  恰逢中秋,連董菲妍也趕過來一塊探視。

  「爸,看來你是跟我一起畢業了。」甘南調侃道。

  甘正天作為近期被嚴抓的經濟類犯罪人員,能夠獲得半年的減刑已經是嚴謹從中斡旋的功勞了。

  甘正天板起臉,認真道:「打算直接工作?」

  甘南沒預料到這個問題,愣了愣才道:「大概吧。」

  「什麼叫大概,這麼大的人了,對自己以後沒個規劃?」甘正天皺眉,轉頭去問蘇北,「你呢?打算工作還是考研?」

  蘇北臉上也帶著少見的遲疑,猶豫道:「應該是工作吧。」

  甘正天無奈地歎了口氣:「還是小孩子啊……」

  董菲妍摸摸二人的頭,笑道:「不著急,不著急,這回回了學校再好好規劃規劃啊。」

  「你著什麼急,倆孩子都懂事著呢。」嚴謹略帶點嗔怪地笑道。

  有人幫腔甘南瞬間就有了底氣,瞧著父親道:「對嘛,反正還有兩年呢,以後要麼做翻譯類的工作,要麼再考個研,都來得及的。」

  「還這麼不上心。」甘正天不贊同地看著他,語帶抱歉道,「我以後也幫不到你什麼……都要靠你自己了。」

  甘南皺了皺眉,很快又笑起來:「哪裡,在寸土寸金的H市能有套160多坪的房子別人超羨慕我的!」

  嚴謹睨了他一眼:「是啊,騎自行車住豪宅。」

  這話也是有原因的,嚴謹當時看他們騎車要二三十分鐘,本是打算出資贊助他們一輛車,奈何二人打死都不肯收。

  「健j□j活每一天嘛。」甘南挑眉,「再說了,我要是真收了你的車,豈不是要我爹賣身抵債?」

  此話一出,眾人皆笑。

  嚴謹的視線在甘正天身上一寸寸流連了一遍,才側頭去看甘南,語氣上挑:「你爸難道不是現在就歸我了麼?」

  「小謹。」甘正天顯然不習慣在眾人面前這樣被調戲,略皺了眉沉聲道。

  嚴謹被他一喊就沒了氣勢,只斜斜地飛去一眼,兀自微笑起來。

  三人看著他們不能有半點肢體接觸卻依舊默契的互動,心酸之餘也頗覺溫馨。

  因為董菲妍第二天就要飛回深圳,於是索性同甘南蘇北去了H市。

  「你倆平時誰做飯?」董菲妍進了屋子,習慣性先去瞧了瞧廚房,見到鍋碗瓢盆竟然一應俱全,十分意外。

  「都做。」蘇北把甘南趕去洗澡,自己給母親倒了杯水。

  董菲妍接過杯子,調侃道:「你們這小日子倒是過得像小夫妻倆啊。」

  蘇北神色平靜,笑道:「媽你說什麼呢,人家甘南可是有外語學院這個大後宮的。」

  「什麼後宮不後宮的,不過說真的,你倆都還沒有處對象呢?」董菲妍轉去開了開冰箱,「喲,不錯嘛,瓜果蔬菜都有,牛奶怎麼不喝了?」

  「喝的,前天喝光了沒來得及去買。」蘇北笑道,「我倆英俊瀟灑,你還擔心我們找不著女朋友?」

  董菲妍失笑,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頭,嗔道:「這麼自戀?哪有誇自己帥的。」

  「怕你擔心麼,我當然要顯得自信點。」蘇北話鋒一轉道,「那媽你的生意還行?忙嗎?」

  董菲妍聞言笑容淡了下去,看著兒子的眼睛歎了口氣道:「出了點問題。」

  蘇北把母親拉到客廳坐下,認真問道:「怎麼回事?」

  「前段時間長期合作的廠家太忙,我就找了家新的,合作了兩三次我覺得挺靠譜的,最近就沒太上心,然後合同有點問題。」董菲妍避重就輕道。

  蘇北卻由不得這麼含糊其辭的說法,神色鄭重道:「到底是什麼問題?還能補救嗎?不能的話有多少損失?」

  「別擔心,沒大事,小問題,溝通一下就行的。」董菲妍看兒子著急的樣子,笑道,「真的,我能解決。」

  蘇北皺眉,堅持道:「媽……」

  「怎麼了?」卻是甘南擦著頭髮走了出來,「董姨生意上出什麼問題了麼?」

  「我媽不肯明說。」蘇北見他出來,心思就分走了一半,一邊起身去拿吹風機一邊道,「說了讓你吹乾頭髮再出來的。」

  甘南往沙發上一坐,討好道:「我這不是怕你倆吵起來麼,得趕緊出來勸架啊。」

  董菲妍看兒子動作自然地給甘南吹頭髮,覺得說不出哪裡奇怪,又感覺十分和諧,愣了一會兒才道:「哪裡吵得起來,小北那性格說到最後就非得聽他的。」

  甘南深有同感地附和道:「是啊。」

  蘇北看著二人一唱一和,無奈地舊話重提:「媽,你還沒坦白。」

  董菲妍探頭對他正色道:「真的沒事,我解決不了自然會跟你商量,現在,你倆可以去睡覺了,小南不是明天一早就有事麼?」

  「嗯,不好意思啊董姨,明天沒法送你了,得去火車站接個人。」甘南想到這個就頭疼。

  董菲妍擺擺手,笑道:「沒事沒事,一家人不客氣。」說著站起身往二樓走,「晚安,兒子們。」

  第二天,甘南在H市南站接到了失魂落魄的童姚。

  「童姚……」甘南看著她明顯沒看到自己打算擦肩而過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叫住了她,「童姚!」

  童姚停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看到他怔了怔,才笑道:「甘南啊,你怎麼來了。」

  甘南看她紅腫著眼睛,還強作笑顏的樣子,心裡也有些難受,張開手道:「借你一分鐘。」

  童姚卻搖了搖頭:「不了,你是有夫之夫。」她說著,又落下淚來,再也克制不住一般快步走到甘南面前,輕聲道:「肩膀借我吧。」

  話音剛落就把頭埋到甘南的肩膀處,無聲哭泣起來。

  眼淚一時彷彿有了灼人的熱度,甘南心裡狠狠道:夏清文,你他媽也來感受一下,看你還能不能這麼決絕!

  說是一分鐘,還真的一秒也沒多。

  童姚一抹眼淚,抬頭笑道:「走吧。」

  於是二人就近找了家星巴克。

  「他讓你來接我的?」童姚攪了攪咖啡,笑道。

  甘南一口口吃著甜品,在心裡吐槽沒有蘇北做的味道好。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別笑了,醜死了。」

  童姚僵了僵,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幽幽道:「好難過……」

  甘南瞥了眼她吃得精光的三明治,挑眉道:「胃口不錯嘛。」

  「心情不好當然只能靠食慾來填補。」童姚認認真真道,然後又叫了一份蛋糕,「反正你付錢。」

  甘南挑眉,靜待下文。

  「是誰告訴我他的悲慘往事,害我心生憐憫再生愛意?是誰有意撮合我跟他,害得我頭腦一熱就去看他了?我的錢都用來買動車票了。」童姚一副姐沒錢姐失戀姐最大的模樣。

  甘南自認理虧,看她恢復了生機,心裡也算鬆了口氣,問道:「之前不是聽說他態度軟化了麼?怎麼搞成這樣子?」

  何況甘南還記得夏清文打電話給他的時候相較平時明顯更加情緒化的聲音。

  ——甘南,童姚後天的車到,我想麻煩你去接一下。

  ——怎麼了?

  ——我們……鬧得不太愉快。

  ——那你現在特意打過來是擔心她?

  ——我不知道!甘南,你能別管這事麼?感情是兩個人的事這話是你說的啊!

  ——OK,但是,我希望你真的是用心在感受這段感情。

  童姚聞言,笑容淡了許多,迷茫道:「我其實現在自己也搞不清楚,喜歡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夏清文。當初我是對他的臉蛋和氣質一見鍾情的,後來他的事情讓我很心疼……我以為我瞭解他了,但是真正去見了他我才發覺,他的很多觀念以及處世的態度都讓我很……難以接受。」

  甘南沉默,不知道該如何接話,良久才道:「那你的決定?」

  童姚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被打斷,恍惚了一會兒忽而堅定地笑道:「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碰到讓我心動的男神,任他巋然不動我自死纏爛打!」

  甘南正要說話,卻被電話鈴聲打斷。

  ——嗯?接到了。

  ——好,我馬上回來。

  「蘇北有事?」童姚背起包,「那我們趕緊走吧。」

  「嗯,他說等我回去商量。」

  「話說,你倆要是需要什麼遮掩的,別客氣跟我說哈。」童姚拍拍胸膛,豪氣萬丈。

  甘南無奈:「童姐姐,你說了十幾遍了……而且有陳旭東呢,那傢伙一邊念叨著『最後一次當電燈泡』一邊每次在公共場合都恨不得跟我倆零距離接觸,好昭告天下我們三個都是好兄弟。」

  童姚想起偶爾幾次見到的情景也忍俊不禁,感慨道:「你們真好,感情穩定,彼此專一,身邊還有那麼好的朋友。他這次主動跟我說的話基本就都是在問你們的事……」

  甘南看她眉宇間多少有些黯然,笑著鼓勵道:「你已經讓他牽掛了,是個好兆頭。」

  童姚聞言綻開笑容,脆聲道:「嗯!我們都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個微博被激勵,好想寫單戀或者暗戀的題材,於是先在童姚妹子這兒過個癮,大家不愛的跳過跳過哈,接下來就是南北的奮鬥(?)

  ☆、chapter70

  「來不及了,我先走了!」甘南拎起沙發上的背包,跑著去玄關處換鞋。

  「等一下。」蘇北把豆漿灌到保溫杯裡,又拿裝了幾片麵包,「路上吃。中間有空就把蘋果吃了,中午別省。」

  甘南笑嘻嘻地接過,不在意道:「沒事,晚上不是給我做好吃的麼?中午隨便吃吃就行。」

  「晚上煮牛肉,但是中午也要吃飽。」蘇北故作輕鬆道,「不然我可要比你高了。」

  「哇,牛肉這麼奢侈。」甘南咂舌,認真道,「那中午更要省一點了,家教的地方在市中心,周邊都很貴。」

  蘇北皺眉,伸手捏捏他的臉:「貴也要吃,總覺得你臉都瘦了。不然我就去找促銷員的兼職,一天就算只有一百來塊也好歹夠我們倆吃一頓好的。」

  甘南拗不過他,只好笑著握住他的手親了親:「好好好,你放心,我餓不到自己。」

  語畢,彼此湊近,快速地交換了一個親吻。

  「晚上見拜拜~」

  「路上小心。」蘇北目送他下了樓梯才關上門。

  說起來,二人雖然從小家庭就不美滿,但是卻從來沒有為吃喝發過愁,而今忽然面臨口袋裡銀子不夠的窘境,確實有些為難了。

  兩個月前董菲妍的生意出了問題,本來只是個小問題卻因為處理得不夠及時產生了連鎖效應,導致資金周轉不開,萬般無奈才告知了蘇北,於是二人商量了一下將甘正天留給甘南唸書的一筆錢給董菲妍轉了過去。

  雖然只有十多萬,但好歹是支撐了一段時間,再加上董菲妍在朋友同學那裡借了些錢,總算是緩了過來。

  然而生意這東西賺錢多,來錢卻不快,尤其是外貿這方面,投進去的錢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很快賺回來的。原本他們也考慮過去找嚴謹先借一點,但是近期J省嚴打,全國的律師幾乎全去J省打官司去了,嚴謹的資歷和人脈擺在那裡,簡直是忙得焦頭爛額。於是二人在用完了預留的一個月生活費之後,終於捉襟見肘了。

  兩個不知愁滋味的青年學生,本著自己養活自己的上進想法,打算自己度過這個難關,於是各自去找了兼職。

  甘南找兼職還好找一些,畢竟英語家教還挺吃香的,然而蘇北的專業卻是根本找不到對口的,又因為教授對他十分青睞,總有課題會捎帶上他,除了週末其他空餘時間幾乎被全數佔據,再加之甘南又不樂意蘇北出賣時間找些時薪十塊的促銷員、服務生之類的工作,以至於蘇北至今閒賦在家。

  都說不持家不知油鹽貴,二人如今才感受到學校住宿的生活成本有多低。

  先不說一年一交的物業費,單是每個月的水費電費,都讓囊中羞澀的二人放棄了原本打算買個烤箱的想法。

  於是二人一致決定除了週末以外其他時間吃食堂,甜品之類的奢侈品更是降低到一個月一次的頻率。

  晚上甘南回來的時候明顯精神不濟。

  「小孩子又鬧了?」蘇北皺眉道。

  甘南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輕聲道:「嗯,太頑皮了。」

  蘇北給他盛了碗湯,然後繞到他身後給他按了按肩膀,溫聲道:「放鬆,給你按按。」

  甘南卸了力道,仰著頭看他,笑道:「賢夫。」

  蘇北彎腰,心疼地在他微紅的眼角親了親,輕輕道:「把上午那份家教推了吧?小孩子太鬧騰了。」

  甘南疲憊地眨了眨眼:「可是家長給的錢多,比下午高一的多了一半。」

  蘇北抿唇不語。

  甘南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身前,然後伸手環抱住他的腰,悶聲道:「真的沒事,最近那小孩越來越聽話了,再去幾次我就能收拾他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上午的家教一小時40塊,下午的一小時60塊,週末兩天總共也就600塊,按照他們花錢的速度遠遠不夠,更別提每個月要給甘正天送的衣服書籍了。

  蘇北摸摸他的腦袋,捏著他的耳朵尖道:「那晚上把那翻譯的活先停一停。」

  甘南抬頭正要抗議,卻被蘇北攫住了下巴,只聽他沉靜道:「這事聽我的。現在吃飯。」

  然後穩穩地落下一吻,看也不看他坐回了座位。

  甘南瞪眼,對方不理,於是只好悻悻地吃飯。

  二人一周以來難得真正吃飽喝足了一回,因著生活困苦一時也沒心思思yin欲,於是洗好澡後並肩靠在床上,開始記賬。

  「牛肉三十塊,花椰菜五塊……唔,你中午吃了什麼?」蘇北側頭問他。

  「面。」甘南隨後換台,答得心不在焉。

  蘇北狐疑,不再追問,起身去拿他掛在衣櫥裡的外套。

  甘南後知後覺,再要阻止卻來不及了。

  「總共帶了一百塊出門,還剩95?」蘇北捏著紙幣數了數,斂了笑意看他,「我倒想知道在人民廣場那邊五塊錢能吃些什麼?」

  甘南訕笑,摸了摸鼻子道:「我沒在人廣吃,下午那份家教周邊有個蘭州拉麵,味道不錯的。」

  「兩個地方坐地鐵要一個半小時,你上午十一點半下課,硬撐到一點,只吃了碗麵?」蘇北此刻心裡既痛恨自己百無一用,又心疼甘南辛苦賺錢還省錢吃麵,一時控制不了情緒,語氣又冷又衝,「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腸胃不好,不准點吃飯不說,還去吃不知道乾不乾淨的小店,真是不怕折騰自己是麼!」

  甘南看他眼裡全是遮都遮不住的自責與心疼,自是知道他此時不過是一戳就破的紙老虎,快步上前把他攬進懷裡,抬手按著他的頭緊緊靠在自己肩膀上,穩聲道:「蘇北,蘇北……你別擔心我,也別怪自己,我不餓,真的。我十一點多先吃了個蘋果,墊了肚子的,而且那家店吃的人挺多的,都是本地人,便宜歸便宜,但真的挺乾淨的……」

  蘇北沉默許久,才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甘南……我不想覺得自己跟廢物一樣。大家都能做的工作,我怎麼就不能做了,當初我們認識不就是我去你店裡打工麼。」

  他瞳孔漆黑,眼底是這個年齡少見的澄澈,此刻柔和了面部表情,一雙本該顯得凌厲的眼睛略略上挑,直直地看向甘南,全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看得甘南簡直要潰不成軍,只好更加緩和了聲音,低低道:「蘇北,你想好以後到底要幹什麼了麼?」

  蘇北意外他忽然提起的話題,疑惑道:「問這個做什麼?」

  「你先回答我。」甘南順著他線條好看的面孔輪廓摸下去,在下巴處徘徊,頗有些愛不釋手。

  「工作吧。」蘇北遲疑道。

  甘南認真地看進他眼裡,沉聲道:「你確定?據我所知,連理學院的教授都對你青眼有加。」

  這個理學院的教授其實就是陸秦,他教學嚴謹,生活作風嚴謹,於是就導致了他有點死心眼——因為最初印象所以一直稱蘇北為可造之材,認為放眼理學院一千多人無人可及他在機械學院發現的這匹黑馬。

  談到這個連蘇北都覺得好笑:「只是帶著我做些課題,倒是讓我裡外不是人,十分尷尬。」

  甘南卻沒理會他難得的自嘲,嚴肅道:「你有沒有想過考研?不管是機械還是數學。」

  蘇北怔忪,沉默。

  「有對不對?」甘南微笑,誘哄道,「那為什麼不說?」

  蘇北與他對視良久,才垂下眼道:「你已經決定了直接工作。」

  甘南失笑,溫柔道:「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工作麼?」他見蘇北垂著頭很乖地搖了搖,忍不住親了親他的臉,「這一個月,讓我真正明白什麼叫做無米下鍋。我們的關係不比尋常人,要堅定地走下去肯定要徵得父母的同意,但是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我們可能需要慢慢磨,甚至可能需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如果沒有經濟來源,不能養活自己,我們拿什麼去堅持?而且,等我畢業,我爸就能出來了,雖然嚴阿姨有房子,但是我怎麼可能讓我爸住到別人家去?就算他們以後結婚,也該嚴阿姨嫁過來。」甘南揚眉,神色張揚而篤定,「到時候我們萬一談崩了,總歸是我們離開,那麼,我們至少得有錢找個落腳的地方。」

  蘇北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歎息般道:「甘南,我沒想到你已經想得這麼遠了。」

  甘南摸摸他的頭,然後滑到肩膀處握住,揚唇道:「我不想你再瞎想,也不想你操心。」

  因為他的蘇北,值得自己更細緻溫柔的對待,值得自己花盡心思給他最安全穩固的環境。

  「那我跟你一起奮鬥不好嗎?」

  「我跟你不一樣,我打算做筆譯的工作,先在圈子裡積累名聲,以後慢慢總會好的」甘南看著他,像是洞悉了他的全部想法,「可是你還沒找自己的定位不是麼?你到底是更喜歡理科還是工科?你以後是要做研究還是做實業?」

  蘇北被他問得愣住,眼裡全是迷茫。

  「不著急,你還有半年,如果決定考研的話,大三下學期一定要準備起來了。」甘南緩緩撫摸他的背,笑道,「你可以好好想想你到底喜歡什麼,我有足夠的耐心等你,就像你當初對待我的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71

  屋漏偏逢連夜雨。

  甘南上午的家教對像這周全家出門旅遊了,於是薪資一下從600縮水成240,偏偏這個月甘父難得提出想要一套書法字帖,二人比較了許久,還是打算買一個價位中上的,於是前幾周辛苦攢下來的j□j百塊全沒了。

  今天週二,二人全部財產總共180塊。

  「你們佔座去,我和張華買小炒。」

  剛進食堂,陳旭東朝就餐處努了努嘴,催促道。

  蘇北神態自若,側頭笑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讓他倆佔位吧。」

  張華轉頭看了看所剩無幾的座位,輕輕推了二人一把道:「別磨蹭,趕緊去。」然後就偏頭示意陳旭東一同去了小炒窗口。

  甘南同蘇北對視一眼,只好去找了座位坐下。

  小炒窗口的阿姨大叔們一向動作迅速,不過五六分鐘,兩人就拿著托盤端了四菜一湯回來了。

  難得有了吃白食感的甘少爺明顯無法適應,欲言而止。

  陳旭東把飯碗往他面前一推,隨意道:「別廢話,吃唄。」

  張華喝了口湯,抬了抬眼皮道:「你好歹請我吃了那麼多蛋撻,回請你們一頓飯不算什麼吧?」

  「這麼看來倒是我小瞧了你們。」甘南自嘲道。

  陳旭東不客氣地夾了塊肉,大喇喇道:「那必須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忽然從小資產階級一下退成了貧困百姓,但是哥贊助你們頓飯還是夠的。」

  蘇北哭笑不得,他倒不知道原來他與甘南的生活水準算是小資產階級的。

  誰知張華卻連連點頭道:「是啊,你們倆之前就是衣食不愁的公子哥,一個月生活費得兩三千吧?你們知道咱們院大部分男生一個月生活費多少麼?j□j百好吧,哪像你們天天吃個小蛋糕喝個星巴克的。」他看二人表情驚愕,於是繼續道,「不信?我當初知道你們在H市還有房子的時候我也不信……拜託,H市誒,多少本地人奮鬥一輩子能在市中心搞到套100坪的房子都謝天謝地了。」

  甘南沉默,抿唇道:「房子是我爸提前買的。」

  「是啊,所以這是拼爹的時代唄。」張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他本無惡意,只是這種事情見識多了,又沒真正瞭解過甘南的家庭環境,這話自然說來輕鬆。

  然而蘇北卻不可能袖手旁觀,淡淡道:「拼爹的人是投胎投的好,最終如何還是要靠自己的。」

  陳旭東多少知道一些甘南的家事,幫腔道:「是啊,甘南不是做家教一個月都能掙兩千多了麼。」

  「呵,兩千多夠他們倆花銷麼?」張華冷笑,一針見血道,「你們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生活,說白了就是,大少爺哪能吃得了苦。」

  他從大一開始就利用空餘時間兼職,自然知道賺錢的辛苦,所以對甘南這幾周的堅持根本不以為意。

  甘南擱下碗筷,站起身,平靜道:「這話我就當做忠言聽了,多謝你的這頓飯。」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多少有些狼狽。

  蘇北沉默地看了張華一會兒,才道:「我們習慣的生活,我們總有一天會靠自己雙手去掙到。而你,永遠用最大的惡意去揣度這個世界,去猜想別人,真的不累麼?」

  蘇北是在靜思湖邊上找到甘南的。

  傳說,每個大學都有一個湖——情侶甜蜜,吵架分手,自殺殉情必備。

  二人大一的時候整天黏在一起,從不需要另外找地方,到了大二住到外面,更不需要來這湖邊吹風喂蚊子。

  此次倒是難得能在湖邊擺出個深談的架勢。

  蘇北繞到長椅的另一邊坐下,離得不近不遠,既給他留出單獨的思考空間,又表示自己時刻陪伴在側。

  比耐性,從來都是甘南落下風,這次也不例外。

  「其實我有時候覺得我根本不是我爸的兒子。」甘南手肘抵著膝蓋,雙手握住腦袋,顯得十分消沉。

  蘇北靠近了一些,伸手環住他的肩膀,等他說下去。

  「我沒有什麼大志向。要不是這次機會偶然,讓我明白賺錢不易,也許我到畢業也不會想清楚以後到底打算做什麼。」甘南勾起嘴角笑了笑,全是諷刺,「那天我第一次去做家教,小孩的媽媽修著指甲,看也不看我,只說『你要不是做不來就趕緊走,六十塊一個小時多的是人來做。你們這些大學生麼,有學歷算什麼?還不是我家寶寶一個不順眼就趕走的。』那時候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認識到,大學又怎樣?本一又怎樣?211、985又怎樣?最後說白了還不是看你賺不賺得到錢?」

  蘇北沉默,心中酸澀不已。

  他的甘南,從小囂張桀驁從未彎腰的甘南,要站在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面前被她奚落、嘲笑,卻還得禮貌地候著,還得每週去忍受那個任性大牌的小孩。他只是想想,就覺得難以忍受。

  甘南感受到他的沉默,抬起頭衝他笑了笑,繼續道:「其實相比較,晚上的文稿翻譯舒服多了,雖然現在的稿酬挺低的,但是好歹是一份我有興趣的還不用看別人臉色的工作。」

  蘇北伸手摸到他的耳朵,慢慢摩挲著,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像是把他當易碎品那樣:「甘南……」然而,言語之淺薄,如何訴說他的心疼。

  甘南拿臉蹭了蹭他的掌心,神色溫柔道:「蘇北,你是我唯一的支撐。有時候那小孩子真的淘得我受不了,或者他媽媽拿話刺我的時候,我就想你,想你晚上又給我做了什麼,想我這次拿了錢可以給咱們充實一下冰箱。其實張華說的話也不全錯,就算現在我們沒閒錢了,我們的生活所需全要靠自己去賺,我的目標生活從來都不是維持溫飽,我要給我們足夠好的生活。」

  甘南站起身,看著眼前微微泛起波瀾的湖面,輕聲道:「我做不了什麼大人物。」他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著蘇北,「我只要我們生活無憂,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出去玩就能瀟灑地說走就走。」

  日光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擋住,光線斑斕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蘇北卻能想像到他此刻的笑容定然是篤定又明朗。

  他站起身,看著對方的眼睛,笑道:「有志之士那麼多,不缺我們兩個。」

  於是當不了有志之士的蘇北當天就去找陸秦,打算推掉之後的課題研究。

  陸秦聽完這位自認為是得意門生的來意之後,皺著眉嚴肅道:「給我一個理由。」

  他心裡其實有些不滿,畢竟他帶的建模小組經常在全國性的比賽上拿獎,連本學院的學生都對此趨之若鶩,然而當初他力排眾議才特招進來的蘇北卻在進行了一半的時候萌生退意。

  蘇北沉默了一會兒,才坦然道:「我打算兼職賺錢,建模比賽佔了我很多時間。」

  陸秦聞言眉間褶皺更深,語重心長道:「蘇北,你現在是學生,賺錢不是你這個階段的任務。我認為學生時期應該更多地拓寬自己的知識面,充實自己,你以後會發現,錢是你任何時間想賺都能賺到的,但是知識不是,你過了青年期,學習的效率會降低很多,雖然說活到老學到老,但其實科學研究證明了……」

  他就知道陸秦的嘮叨病會被他觸發,蘇北無語。

  「所以,蘇北,我認為你不應該為了賺錢就退出這個比賽,先不說這個比賽拿了獎是有獎金的,就算沒有獎金這也是一次很好地自我鍛煉的機會。」陸秦托了托眼鏡,算是暫時做了個總結。

  蘇北雖知他的良苦用心,卻沒心思再聽一遍他的肺腑之語,只好實話實說:「老師,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因為我家裡最近出了一點事,我必須要賺錢以維持我的生活所需。」

  陸秦怔了怔,也不好直接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才道:「那不如這樣吧,我的助教正好前段時間去美國交換了,你來給我當助教吧,一個月一兩千塊也是有的。」

  蘇北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愣愣道:「不是研究生才能當助教的麼?」

  陸秦擺了擺手,理所當然道:「你當初不也進了只有理學院學生才能進的建模小組?這種事,我自然會去跟校方談的。你別管那麼多,就說願不願意吧。」

  蘇北雖然被這個好消息砸得有些樂暈了,卻還維持著一絲理智道:「當助教很忙嗎?會影響我的課程麼?」

  「改改作業罷了,我哪裡需要什麼助教,教案都在我腦子裡。」陸秦拿起潔白的陶瓷杯喝了口茶,話雖張狂,神色卻無比淡然。

  蘇北與他相處久了,也有些沒大沒小,直接問:「到底多少錢?一千還兩千?」

  這話終於把視錢財為糞土的人民教師惹毛了,他擱下茶杯,擺正了臉色:「蘇北,你這思想得糾正一下,沒有熱衷學習的心也就罷了,成天只鑽進錢眼子裡,這我得好好跟你說說……」

  蘇北神色一凜,正經道:「老師我忽然想起來還有課呢!我就先走了,您的教導我下回再來聽啊!」說完轉身就跑,倒是難得的有活力。

  陸秦瞠目結舌,明顯沒想到一向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學生能有這等落跑之舉,愣了半晌才笑著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這文就是個現實童話,具體情節請勿較真啊~【譬如本科生做助教- -】

  聽說小劇場很萌,我嘗試一下。

  南北騎車記

  甘南:別摟我腰,癢,癢……

  蘇北又摸了兩把往上抬了抬手 。

  甘南:你見過有人坐後座摟胸還捏口口的麼!

  蘇北:我現在生病了。

  甘南:……隨你摸。

  ☆、chapter72

  「陸教授是真的看好你啊學弟,本科生做助教算是D大頭一例啊,更別說還是機械學院的,嘖嘖。」女生挽著男朋友的手,極有興致地同蘇北聊天。

  蘇北掂了掂手裡的作業本,笑得禮貌又節制:「全靠陸教授看得起我。」

  「那也靠實力,學弟他高數的分數哪門比理學院的第一名低了?」男生老老實實地幫女朋友拿著作業本,說得坦然。

  「也是。」女生點點頭,深以為然,「不過陸教授是牛啊,其他教授的助教都是學校分配的,他自己隨便申請申請就能換人……」

  蘇北自從陸秦,對他很是維護,聞言淡笑道:「也不是,這件事陸教授跟校方求了很久的情的,為這事他還特意要我記得欠他一個人情。」

  女生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聖人』陸秦陸教授還會特意要人記人情債?他不是從來都刻板嚴肅,整個一不食人間煙火的麼……說起來,陸教授好像至今都沒交過女朋友吧?」

  蘇北不欲談論陸秦的私事,淡淡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男生倒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隨口道:「這有什麼?D大三四十還沒結婚的老師多了去了……」

  「對啊,咱們BOSS不也三十九了麼。」女生興致勃勃地分析道,「你們說是不是學歷越高的人眼光也就高了?」

  男生看不下去自己女朋友八卦的嘴臉,騰出一隻手敲了敲她的頭道:「別亂猜了!說不定人家教授準備把畢生都獻給科教事業呢。況且你看雖然他們沒結婚沒談戀愛的,也沒見有人說三道四的,這要是擱到別的公司,估計得有十個八個謠言傳出來了。」

  蘇北聽到此處,心裡一動,神色半分不顯,笑道:「學長學姐,那我先走了,再見。」

  晚上八點半。

  「帥哥能下班了麼?」

  甘南擱下筆,邊回頭邊笑道:「等你出來就做一會兒。」

  「這份翻譯資料什麼時候交?」蘇北把擦頭髮的毛巾晾到陽台上,然後走過去彎下腰,從背後貼住他,慢慢地用下巴磨了磨他的肩膀。

  「三天後。」甘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笑罵道:「都入冬了怎麼也不吹一下。」

  蘇北順著他起身的動作坐到床沿上,視線跟著他移動:「等你給我吹。」

  甘南把電吹風插上電,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思索道:「沒發燒啊,怎麼會撒嬌了。」

  蘇北聞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溫柔,一瞬不眨地盯著他道:「我做了一個決定。」

  甘南挑眉,卻不問,一本正經道:「先吹頭髮。」

  蘇北乖巧地點了點頭,坐正方便他動作。

  蘇北的頭髮跟他的人一樣,最初摸上去感覺十分柔軟,停留久了才會觸及根部的堅硬。甘南伸手捋過他的頭髮,心想能給他吹一輩子頭髮也算是值了。

  「甘南……甘南!」蘇北有話要講,罕見地有些急躁。

  甘南關了電吹風,還帶點恍惚道:「嗯?」

  蘇北看見他的神色,莫名其妙就心裡軟了軟,放輕了聲音道:「想什麼呢?」

  甘南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略往上抬了抬,笑意濃濃:「你。」

  蘇北看到他黑亮的眼瞳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心裡竟然顫了顫,更輕地問:「想我什麼?」

  他略略垂了眼,居然有幾分羞澀少年同心上人告白完畢等候答覆的忐忑與期待。

  甘南從上往下看他,只見他又長又密的眼睫輕輕顫抖,像一把小刷子似的彷彿刮在自己心間,唇邊的笑意幾乎要氾濫成災,可以放低的聲音磁得讓人耳中生電:「想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給你吹頭髮是在八十歲還是八十一歲。」

  蘇北抬眼,笑道:「那時候說不定頭髮都掉沒了,哪裡還需要吹頭髮。」

  「那可不行,要是以後我發密如林,而你禿了頭,我可不可能守著你這麼個糟老頭子。」甘南摩挲著他的下巴,狡黠道。

  蘇北不置可否,一手拉著他的胳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讓他彎下腰,直到二人的距離不足半寸,才挑眉道:「你最近總是熬夜,以後先禿頭的肯定是你。」

  他不等甘南反駁,抬起頭親到他的唇上,相貼片刻之後才伸出舌尖試探性的舔了舔他緊閉的雙唇之間,誰知甘南像是記恨他先前的「詛咒」,緊緊抿著唇半分不松。

  蘇北失笑,貼著他的唇道:「就算你頭髮掉光,牙齒全松,我要的也只會是甘南。」

  明明自己挑事在先卻把玩笑當真的甘南被哄住,心滿意足地加深了二人的親吻。

  於是在擦槍走火的前一秒,二人終於想起了還有正事要談。

  「碩博連讀?怎麼忽然有了決定?」甘南詫異道。

  「為了我們的以後。」蘇北認認真真道,「我打算先考理學院的碩士生,然後留在陸秦手下,念博,最後爭取留校任教。」他神色平靜,語調平緩,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甘南仍有疑惑:「那怎麼不考機械專業的?大一大二的時候有英語拉績點不算特別高,可是大三大四再努力一把應該可以爭取保研的。」

  蘇北卻搖搖頭,緩緩道:「機械專業是D大最好的專業,競爭太大了。而且我的目的不是研究生,而是留校,你看我們專業課的講師哪個不是留學回來的?理學院的話相對而言把握大一些,再說陸秦本來就有收我入門的意思,也算是一舉兩得。」

  甘南若有所思,正要順著他的話點頭的時候,忽然想到:「等等,你什麼時候忽然有了留校的想法,還有什麼叫為了我們的以後?你喜歡做老師?」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蘇北淡笑道,「反正我的專長和興趣愛好都是理科,當老師也算是合適。」

  甘南卻皺了皺眉,正色道:「什麼叫算是合適?你當初勸我轉專業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蘇北伸手按了按他有了褶皺的眉宇,溫聲道:「我們不一樣,我當了老師接觸的還是我喜歡的理科,雖然整天教一樣的東西可能有些枯燥,但是大學老師的時間多,我可以用來繼續學習研究的。」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把左手放到甘南的胸膛,緩緩摸到他的心臟,揚起眉笑道,「我考慮很久了,你以後做文稿翻譯算是自由職業者,並不需要在特定的工作環境,自然也不會有人對我們倆的關係指手畫腳,而我能選擇的工作有限,大學相較社會算是比較單純寬鬆的環境了,咱們學校晚婚未婚的老師這麼多,我在裡面也不會顯眼。」

  甘南看著他的眼睛,裡面的深情像是滿得快溢出來了。

  他沉默了許久,才啞聲道:「我們的感情竟然會成為阻止彼此前進的障礙。」

  蘇北微笑,握著他的手按到自己的左胸,輕輕問:「那你會後悔嗎?」

  手底下的跳動有力而平緩,就像主人此刻的表情一樣平靜而篤定,甘南勾起唇角,沉聲道:「有你在身邊,我的生活才稱之為生活。」

  二人心意相通,彼此扶持,一個兼職賺錢攢經驗,一個寒窗苦讀求中的,倒是過得充實無比。

  十二月底,正式進入考試周,二人為了節省時間就搬去宿舍住了。

  之前與張華不歡而散,而今一時也找不到緩和的契機。

  「蘇北蘇北,這題怎麼做?」

  二人搬回寢室,最高興的就屬陳旭東,本來他就抱怨自從蘇北不住校之後,他的複習效率就下降了許多——別指望張華,他是一到期末就閉關,不理會任何人的學霸。

  蘇北接過本子看了看,手裡比比劃劃了兩分鐘,道:「這邊拆分之後的結構是這樣的,然後你用第四章的那個公式……」

  陳旭東聽得連連點頭,抱拳道:「蘇北在手,天下我有!果然你比老師還靠譜!」

  甘南被他諂媚的聲音噁心到了,摘了耳機鄙夷道:「你拍馬屁還能再拍得狠點麼?」

  陳旭東正要回嘴,卻聽張華摔了耳機,冷冷道:「你們能安靜點麼?自己不複習不要影響別人。」

  寢室瞬間寂靜了,甘南挑了挑眉,沒有搭話。

  蘇北掀起眼皮側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那題多畫了個轉動副,去了就能做出來了。」

  張華頓時僵住,細細一看才發現自己研究了快一個小時的題目確實就是如蘇北所說畫錯了圖,一時尷尬無比。

  蘇北也沒落井下石,言有所指道:「有些東西換個角度看就會有不同的發現了。」

  這話當天張華並無回應,一直到考試結束,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過年的時候,張華才找上了二人。

  「我那天說話過分了。」他大概也是極少道歉的人,說了這麼句軟話就漲紅了臉。

  甘南看蘇北抱臂而立,顯然是不打算插手的樣子,只好平靜道:「沒事,況且你說的也不是全錯。」

  張華卻像難得找到了傾訴的機會,一股腦道:「我知道自己平時挺討人厭的,說我小氣、斤斤計較的人也不少……不過我並不以此為恥,我父母賺錢辛苦,我省一點、精明一點有什麼錯?」他頓了頓,瞥了一眼蘇北,繼續道,「但是我確實不應該以己度人,按照我自己的生活習慣、消費觀來評價你們……而且甘南,你的兼職一直做到了現在,連期末也沒有斷,單是這份堅持我就很佩服你。」

  甘南得到他的肯定很是意外,只是心裡卻十分平靜,像是已經磨練得刀槍不入,不怕風雨也不畏陽光:「你也做到了。」

  張華搖搖頭:「但是我們不一樣,你以前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能夠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他看著二人笑起來,「我本來不看好你們的,想著你們玩玩罷了……但是現在我忽然有了信心,你們大概能比學校裡的任何一對異性情侶都能走得長遠。」

  二人聞言,相視一笑,十分平靜。

  張華看二人默契十足的表情,心裡泛起一點淡淡的艷羨,玩笑道:「看你們那麼恩愛,我都想談戀愛了……」他見二人神色有異,好笑地補充道,「我是說找個女孩子,不然我爸媽非得打死我。好了,不講了,我回家了,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謝謝,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養成了看不到評就睡不著的壞習慣╮(╯?╰)╭求治癒- -

  嗜甜記

  甘南:不甜。

  蘇北加糖。

  甘南:不甜,不甜。

  蘇北加糖。

  甘南:不甜不甜不夠甜!

  蘇北(親上去):夠甜了麼?

  甘南:嗯。

  ☆、chapter73

  「什麼?你們沒跟小謹借錢?」

  「你們把錢借董姐了怎麼沒跟我說?」

  董菲妍和嚴謹異口同聲。

  兩個平日裡在外面對著多少大事都面不改色,素有雷厲風行美名的女強人,在聽完二人不經意的漏嘴之言後,簡直難以置信。

  董菲妍摸摸甘南的頭,揪揪蘇北的臉,心疼道:「我就覺得你們怎麼瘦了呢,這都怪我……誒,你們倆怎麼不跟我說實話呢。」

  還不等二人開口,嚴謹就擰著眉心不贊同道:「甘南,怎麼不告訴我,我答應了要好好照顧你的,你們這沒生活費的三個月怎麼過的?」

  甘南失笑,看著面前兩個打扮時髦的中年美女顯露出不為外人所知的母性柔情,他整個心都暖和起來,笑嘻嘻道:「董姨,嚴阿姨,你們別大驚小怪嘛,我麼這不是好好的麼。」

  「媽,哪次你見著我沒說我瘦?」蘇北攬著母親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

  甘南接話道:「是啊,我做了個家教的兼職,養活我們倆個綽綽有餘~」

  董菲妍聞言卻拽過自己兒子,點了點他的腦袋道:「怎麼是甘南養活你?你幹什麼了?」

  「董姨董姨!」甘南拉著她的手叫道,「蘇北準備考研的,我作為哥哥當然要顧好一切後勤工作!」

  嚴謹看著兩個孩子忍不住笑起來,感慨道:「我還記得兩年前的今天,你們倆鬧彆扭的樣子,倒也是這樣,再不好也不許別人說……」

  董菲妍也跟著她回憶起來,欣慰道:「是啊,一眨眼兩年都過了。」

  蘇北朝甘南看去,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對母親笑道:「兒子沒用靠甘南養活著,媽你可要好好補償他。」

  董菲妍屈起手指敲了敲兒子的腦門,佯怒道:「不爭氣!哪有要子債母償的。」

  年初三,盛欣然約二人小聚。

  「這家的芝士蛋糕很好吃哦!招牌咖啡也不錯,奶放得很多,你肯定愛喝。」盛欣然美其名曰減肥,只點了個檸檬茶,卻在甘南點單的時候興致盎然地指手畫腳。

  甘南挑眉:「不然你來?」

  盛欣然搖搖頭,縮回去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抱怨道:「這家店可是我找了很多推薦找到的,特地叫你過來吃好吃的好麼!不識好人心……」

  蘇北強硬地阻止了甘南企圖再點一份的想法,叫來服務生下了單,才笑著對盛欣然道:「你別搭理他,他昨天追劇追到三點,今天內分泌失調。」

  「噢?你又沒跟我睡一起,你怎麼知道幾點睡的?」甘南故作驚訝道。

  說起來他們每個寒假都十分難熬,因為過年要隔三差五地去看甘正天,所以他們都住到了嚴謹的住處,在兩個火眼金睛的女人眼皮子底下,二人根本沒有機會耍心眼睡到一張床上去。

  只是他們習慣了一起睡,難得分開總是會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有時候實在忍不了了就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偷溜到對方的房間裡,然而這樣做仍然很危險,若是沒有預測准他們的起床時間,很容易就會被抓現行。

  所以有時候只好留條門縫給對方留個念想。

  「看到你熄燈了。」蘇北側頭看他,答得坦然。

  甘南想像了下對方等到自己熄燈才睡的場景,唇邊的笑意簡直氾濫起來:「等我呢,嗯?」

  不等蘇北回答,對面的盛欣然卻是看不下去這對狗夫夫臉上此刻十分礙眼的甜蜜笑容,開口道:「再刺激我這個孤家寡人我就要當小三了!」

  甘南抽空瞥她一眼,不屑道:「小三要媚,你媚嗎?」

  盛欣然頓時洩了氣。

  盛大小姐從小學開始做校花,一直到大學雖然算不上校花,但院花還是綽綽有餘的,出了名的氣質美女,一頭黑色長髮不染不燙,一張粉嫩俏臉不施粉黛,美得像畫中人——沒有半分妖媚之色。

  蘇北像是看不下去似的淡淡道:「也不一定,有些大叔不就喜歡清純的學生妹?」

  「喂喂喂,蘇北你怎麼也變壞了!」盛欣然瞪大眼睛不滿道。

  甘南卻是笑得開懷:「近朱者赤。」

  「是近墨者黑吧!」盛欣然被眼前兩人的膩歪勁噎到,只好清了清嗓子道:「說正事,說正事。」

  二人頷首靜等。

  「我想要你們倆任何一個人的照片。」

  甘南疑惑:「要來幹嘛?」

  盛欣然抿了抿唇才道:「假裝我男朋友。」

  「遇到什麼麻煩了麼?」蘇北坐正了身體,認真道。

  盛欣然沉默了會兒,再抬頭已然沒了明媚的笑容,歎道:「都說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多,我高中念文科班的時候雖然有點感覺到了,不過跟大學一比,高中簡直是小兒科。總之你們別管啦,是一堆爛攤子事,我要個照片去絕他們的念,順便堵上一些人的嘴就好。」

  她說到這裡甚至帶了點笑容,顯然在一段不為人知的時光裡成熟長大,變得波瀾不驚,從容自信。

  甘南與她相識日久,自然瞭解她的性格,也不再多說:「你看著辦,有事打我們電話。」

  「甘南拿得出手的照片我估計要好好找一會兒,回去再發給你。」蘇北笑道。

  盛欣然聞言才展露了平日的笑容,難得溫柔道:「謝謝。」

  放假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董菲妍左拖右拖到了年初十終於動身回了深圳。

  送完了董菲妍,嚴謹大概多少帶了點彌補的心態,硬拖著兩個孩子橫掃了商場,給二人添置了一整套衣物之後,又殺去超市,完全是要把冰箱塞滿的架勢。

  「嚴阿姨,我太佩服你了,穿著七公分的高跟鞋走了一天都不累的麼!」甘南攤在沙發上,看著蘇北把東西擺進冰箱去,隔空對臥室裡給他們收拾衣櫃的嚴謹喊道。

  「你們倆就是太缺乏鍛煉了!走幾步路就踹成這樣,尤其是你甘南……」嚴謹把衣櫃整了整,把二人的貼身衣物整理出來,按照自己的習慣給他們放到抽屜裡。

  「拜託,我比蘇北的運動量大好吧。」

  「我可是打過鐵的人,你跟我沒有可比性。」蘇北把最後一盒牛奶放好,關了冰箱走到他身邊。

  嚴謹邊把抽屜裡的雜物清出來,一邊笑道:「你們倆個半斤八兩,誰也……」她伸手拿起一支管狀物,皺眉看了看,瞬間僵住了。

  「嚴阿姨你說什麼?」甘南探頭進來笑嘻嘻道。

  嚴謹回神,把它握進手中,神色如常道:「誰也別擠兌誰。」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我去樓上把被子拿出來曬一曬。」

  「謝謝嚴阿姨!」

  蘇北走近,笑道:「我幫你吧。」

  嚴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用,你倆把水果洗了吃了。」說罷就轉身上了樓。

  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一直到確保兩個孩子看不到的轉角,她才像支撐不住似的滑落到地板上。

  嚴謹拿起幾乎被自己捏地變形的管狀物,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是個瞎子,從而可以對那兩個大大的字母視而不見。

  KY。

  學了幾十年的英語在此時自動運轉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著她不願意承認的內容——人體潤滑劑。

  她甚至因為職業性質,開始一遍一遍回憶起這些年她覺得奇怪的地方,那些或矛盾或古怪的舉動行為都在此刻有了最好的答案。

  原來他們是戀人啊。

  所以彼此瞭解對方更甚家人,所以蘇北對甘南轉專業的事比本人都要上心,所以偶爾早上看到甘南從蘇北的房裡走出來,所以就算彼此鬧矛盾也不容許別人說對方一句不好……

  嚴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早已練就了對任何事都寵辱不驚的心態了,別說是同性相戀,就算是違背倫常,她也不過是看過就算。

  然而她此生唯一的執著就是甘正天,甘南身為她最愛的人的兒子,讓她如何能坐視不理。

  「自己說吧。」嚴謹把KY扔在桌上,視線交替掃過二人。

  甘南有一瞬間的慌亂,卻在餘光瞥到蘇北不變的淡定神色後冷靜下來,輕聲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嚴謹沒想到他承認地如此坦然,眼神幾乎帶著刀削般尖銳的譴責:「你們兩個已經不小了,怎麼會這麼糊塗!」

  「我們確實不小了,所以這不是一時衝動。」蘇北認真道。

  嚴謹被對方滿是堅持的目光盯得轉過了頭,對甘南道:「我當做不知道,你們……斷了吧。」

  甘南聞言卻笑了出來:「嚴阿姨你是在開玩笑嗎?如果感情這東西說斷就能斷,你怎麼就等了我爸爸那麼多年?」

  「這不一樣!」嚴謹被戳中痛腳,幾乎脫口而出,然而話雖出了口,卻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繼續。

  蘇北在甘南的手背上拍了拍,溫聲道:「嚴阿姨,你也知道這沒什麼不一樣。您不是無知的鄉村婦孺,您知道同性戀不是病,更不是罪,您並不認為我們有錯,您只是一時無法接受不是麼?」

  嚴謹沉默了許久,才苦笑出聲:「蘇北,你別拿話哄我……是,同性戀不是罪,但是你們這樣做對你們的父母來說卻是最大的罪!」

  室內一時寂靜一片。

  嚴謹看著面前的兩個孩子在一個小時前還言笑晏晏地與自己嬉鬧,此刻卻盡皆沉默,面上籠上一層不該是這個年紀該有的黯沉與憂慮。

  她恍惚地想到,這兩個看似高大堅毅的青年其實也不過是剛成年不久的孩子而已,一個父母早年離異孤身求學,一個母親早逝而今又與父親分離——生活給了他們太多磨難,以至於他們好似只要彼此相守就可以滿足。

  嚴謹心裡難受,喃喃道:「說起來,我跟你們兩個都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你們倆如何我哪裡管得著,更別說……」你們早就已經一體了,哪裡還分得開,她心裡道,「可是,甘南,你讓我如何面對還有一年多就能出獄的你爸?他上回還跟我念叨說以後等你結婚生子……蘇北,我怎麼對得起對我信任有加,把你交給我照顧的董姐?」

  蘇北抿唇,啞著聲音道:「嚴阿姨,我們真的分不開,就像你捨不得甘叔叔一樣……也許我們的感情現在還比不上你對甘叔叔的那份心,但是我們已經認定了對方啊,我們分不開,不能分開……嚴阿姨,求你幫幫我們……」

  「嚴阿姨,我們不怕以後的路難走,我們只怕讓你們傷心……」甘南被他說得心酸,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地看著嚴謹,懇求道,「爸爸那裡我會自己解決的,我會讓他心甘情願地接受我們,但是,嚴阿姨,嚴阿姨,你是唯一能理解我們的人,唯一能支持我們的人……唯一的……」

  「不」字在嚴謹的舌尖打了幾個圈,卻仍然不能被狠心吐出,她沉默地流著淚,良久才閉了閉眼,輕輕道:「你們只會用苦肉計。」

  二人聞言對視一眼,皆是欣喜若狂,齊聲道:「嚴阿姨!」

  嚴謹摸了摸他倆的腦袋,歎氣道:「你倆這三年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我都看在眼裡,哪能狠下心啊……」

  她想,我等他等了十多年,至今未曾相守,其中的苦痛掙扎不過都是往肚裡咽;而今你們年少就能彼此認定,是多少人修幾百年也修不來的福氣,我雖然沒有嘗過這種幸福,卻又何嘗忍心拆散。

  作者有話要說:忘了小劇場- -

  嚴阿姨篇

  嚴謹:我等你那麼多年,從小姑娘等到老太婆……這些年多少人追我啊,比你年輕的,比你有錢的,比你帥的,比你……

  甘正天:小謹。

  嚴謹:……嗯?

  甘正天:以後好好對你。

  嚴謹:得你這句話,再等十年我都願意。

  ☆、chapter74

  那日,嚴謹站在他們的角度提了唯一一個建議——出櫃前要經濟獨立。

  「我雖然不會反對你們在一起,但是在你們父母表態之前我不會支持你們。我就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別指望我幫你們遮掩。」嚴謹拿出辯駁公堂的氣勢,表情嚴肅,句句分明,不過大概是看兩個孩子面面相覷有些被嚇到了似的,又緩了緩語氣,「我雖然沒有過為人父母的經驗,但是提醒你們一點,要讓你們的父母真正接受你們,那麼就要讓他們看到你們倆過得很好,不比任何異性情侶差。當然,最重要的是 ,最好在被發現前,能夠做到經濟獨立,至少要有維持自己生活的經濟來源。」

  嚴律師話雖這麼說,卻到底還是心疼兩個孩子,每個月總是有各種借口多給二人一些獎勵或者零花錢,大概是為了給二人打好經濟基礎提前做的準備。

  ——B市好玩麼?

  甘南躺在床上,進行最近三天每日必做的功課——同蘇北通電話。

  ——還行吧,也沒什麼時間,準備比賽的事情都忙不過來。

  蘇北站在陽台上,習習夜風吹來,卻吹不走他唇邊的溫柔笑意。

  三天前,蘇北跟著陸秦去B市參加全國大學生數學競賽。

  ——誒你去的時候不是還信心十足的麼,提早去是讓你散散心玩玩的啊,還準備這些幹嘛,是不是還熬夜了?果然沒我看著你你就亂來,真是……

  甘南不滿,隔著電話就開始數落他。

  蘇北也不惱,靜靜地聽他講完,才溫柔道

  ——沒,陸秦剛弄來了一份參考資料,好像還挺有用的,大家都在看,我就想著也研究一下。你知道的,這個比賽獲獎對我以後考研有好處的。

  甘南其實都知道,只不過二人平日裡時時刻刻黏在一起,而今忽然分開三天,他總擔心蘇北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說白了就是,對方不在他視線範圍之內就忍不住擔心。

  只是剛剛有些激動了,現在安靜下來倒是顯得有些尷尬。只好摸著鼻子道

  ——嗯。累不累?

  另一邊的蘇北簡直要笑出聲來,甘南這三天的電話永遠都會問的一句話就是,累不累。

  然而這簡單的三個字到底包含了對方多少的心意,他又豈會不知。

  ——不累,等我明天參加完比賽,後天就能回來了。

  甘南聞言嘴角上翹,喜不自禁,口中卻清清淡淡

  ——嗯。

  二人沉默,蘇北仍在回味對方溫柔至極的那一聲鼻音「嗯」,甘南則凝神細細聽他幾不可聞的呼吸,虔誠地彷彿閉上眼就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甘南。

  ——嗯。

  ——甘南。

  ——嗯。

  如此往復了幾遍,卻是二人默契地一起笑了起來。

  ——我想你了。

  甘南輕聲道,像是害怕打擾此刻的脈脈溫情。

  ——嗯,後天就回來了,回你身邊。

  蘇北放低了聲音,如水般的溫柔似乎要透過聽筒全數流到對方的耳朵裡。

  甘南揉了揉耳朵,覺得兩人著實肉麻,偏偏心裡又酥軟一片,只好故作正經地擺正了語氣

  ——那什麼,你早點睡吧,明天競賽順利。

  蘇北緊了緊握著電話的手,有些不捨得,又不忍對方擔心自己。

  ——嗯,睡了,晚安。

  ——晚安。

  甘南正要掛電話,卻聽蘇北語氣溫柔又自然道

  ——甘南,我很想你。

  待他正強自壓抑住甜的冒泡的心情嘲笑對方兩句的時候,蘇北卻像害了羞似的快速掛了電話。

  不過,有這句話,剩下來的一天也不難熬了。

  甘南睡前這麼想著,美滋滋地同蘇北夢中相遇去了。

  次日,甘南接到盛欣然帶著哭腔的電話,大驚失色,細問之下才知道當初她要照片的始末。

  人紅是非多,盛美女因為容顏清新脫俗在學院的迎新晚會上作為主持人也算是一炮而紅,追求者沒有幾十個,也有十幾個。

  然而這十幾個追求者中卻出了個奇葩。

  此奇葩長相尚可,身材尚可,因為家境優渥,性格張揚,在粥多僧少的中文學院榮登院草寶座。於是奇葩立志要追到與他「門當戶對」的院花盛欣然,不論女神拒絕多少次都保持著「女神虐我千百遍,我待女神如初戀」的樂觀心態,愈挫愈勇。

  盛欣然拒絕的理由從我不想談戀愛到我不喜歡你,再到我有男朋友了最後都說成在老家定了親了,總之奇葩都以一句話回復「見不到真人我是不會死心的」,於是盛欣然特地打印出來塞進錢包裡的甘南的照片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雖然奇葩無時無刻都在用微信QQ飛信人人微博騷擾自己,雖然被拉黑多少次都會火速建個小號繼續,雖然把她的課表全部背出來中午等在教師門口,早晚守在寢室樓第,單是這些還不是最難以忍受的,最讓盛欣然受不了的是奇葩將她視為所有物,只要她跟其他男生走近一點,那個男生就會被警告,而奇葩則會潸然淚下已死相要挾地訴說自己是如何離不開她。

  而且奇葩還跟她寢室的兩個女生關係很好,長久之後,那些女生就在她身後指指點點,冷嘲熱諷她踐踏別人的真心,假裝高貴冷艷勾著他們的男神不放只為了對方的錢財。

  於是B大中文系美女盛欣然做作僑情、愛慕虛榮的流言一時甚囂塵上。

  這次盛欣然下定決心同他做個了斷,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問下總算得到了奇葩「只要見到你男朋友我就放棄」的准話,所以才給甘南打了電話。

  蘇北出了考場才看到甘南的短信。

  ——盛欣然有麻煩,我打算過來一趟。

  「怎麼了?考試不順利?」陸秦見自己的得意門生皺緊了眉,難得玩笑道。

  蘇北抬頭對他笑了笑,老實道:「有個朋友出了點事,甘南可能打算過來。」

  陸秦自然是知道得意門生最好的朋友甘南的,不過比較神奇的是他大概是自身情商比較低,蘇北當著他的面對甘南說「我想你了」,他也像是一點都不覺得怪異似的。

  「急事?不急的話我們看看能不能解決,也不用他特地跑一趟了。」

  「不清楚,朋友在B大,我先過去看看。」

  陸秦略一思索,開口道:「我陪你去吧,正好我有個朋友在B大教書,也許能幫上點忙。」他想值得甘南打算當天就趕來B市的朋友應該出了挺急的事,自己作為二人在B市唯一能依靠的「長輩」,是一定要出一點力的。

  蘇北愣怔:「那其他的同學……」

  卻見陸秦不在意地擺擺手道:「二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找不到住了三天的酒店?」說完他背手而立,竟然顯出幾分得道高人的氣質。

  於是蘇北給甘南去了個電話,讓他等著自己瞭解完情況再說。

  路上詢問盛欣然的時候才知道,對方正好在學校旁邊的小咖啡館應付奇葩。

  甘南也沒細說,只說了打算來B市假扮盛欣然男朋友打發她的瘋狂追求者,所以蘇北就腦補了一個渾身邋裡邋遢的小痞子,結果推門進去之後,看到坐在盛欣然對面穿著得體的男生一時有些愣怔。

  還是盛欣然轉過頭看見了他,連忙起身笑道:「蘇北。」

  蘇北掩去眼中的驚訝,對她微笑:「嗯,這是我老師,陸教授。」

  盛欣然把視線在陸秦身上停頓片刻,眼裡帶著明顯的驚訝,略略斂了笑優雅得體道:「好年輕呀,陸教授好。」

  陸秦頷首:「你好。」然後把視線轉去看盯著他們的男生。

  奇葩不甘受冷落,拖長調不陰不陽道:「怎麼,你換男朋友了麼?還一換就換倆?這兩個可沒一個跟那照片上長得像的啊。這麼開放何必拒絕我呢。」

  盛欣然臉色一冷,卻硬生生忍了下來,淡淡道:「口頭上佔便宜有意思麼,就算我單身一輩子也不會喜歡上你。」

  男生聞言更受刺激,激動地拍著桌子站起身,踹了兩口氣才暗自平靜下來,冷冷道:「當初可是說好了見到你那個所謂男朋友,我才會放棄的。現在這兩個,算什麼?你還是我的!」

  蘇北上前拍了拍盛欣然的背,溫聲道:「我先過來看看情況,搞不定再讓甘南過來。」

  陸秦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男生死死盯著二人碰觸的部位,在他再次開口之前上前一步直視他:「我覺得你可能精神有點問題。」他把這話說的嚴肅刻板,聽得男生都是一愣。

  三人視線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只聽陸秦平平緩緩的聲音道:「先不說他還沒答應與你發展超友誼關係,就算你們以後有了法律認可的婚姻關係,她也不是你的所有物。」

  男生眼皮一翻,不耐道:「關你屁事啊大叔!」

  陸秦卻神色不變,侃侃而談:「我大學輔修過法律,你對這位女生的騷擾行為嚴格來說已經算是性騷擾了,而你作為完全民事行為人,一旦有證據,你就會被起訴。」他說到這裡側過臉去望著盛欣然,自認為緩和了語氣道,「你有他言語騷擾你的記錄嗎?」

  盛欣然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對方輪廓清俊的大半張臉以及不同於同齡男生的泰然神色,愣愣道:「微信還有人人的留言算嗎?」

  陸秦略略扯了扯嘴角,像是鼓勵她似的笑了笑:「當然算。」然後又朝著男生平靜道,「我有個朋友是你們學校的教務處主任,之前還有一個我念大學時的導師,應該是書記了吧,昨天還找我敘舊……」

  盛欣然聽到這裡完全明白了,挑眉補充道:「我記得你已經收到三個學業警告了吧?學校明確說過超過四個學業警告就可以做退學處理的!」

  陸秦聞言更加正了正臉色,嚴肅道:「這樣品德學習都有問題的學生我想學校也不介意少一個。」

  蘇北看二人一搭一唱地忽悠男生,又看男生將信將疑的表情,認真道:「你別不信,他是D大最年輕的教授,你去百度一下就能看到他的詞條了,至於其他的,你不肯信就只能靠事實說話了。」

  奇葩臉色變了又變,惱羞成怒地站起身來,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我操別以為這樣老子就怕了!」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夏童小劇場

  童姚:夏清文,你現在能這麼陽光開朗積極向上可都是我的功勞!

  夏清文:噢。

  童姚:你明明已經承認我們關係了憑什麼還對我這麼冷淡啊……我苦苦追了你那麼多年,媳婦兒都快熬成婆了,我……

  夏清文:過來給我親一口。

  ☆、chapter75

  於是蘇北給甘南去了條「一切順利」的短信,三人重新找了個吃飯的地坐了下來。

  「陸教授,今天真的謝謝你了。」盛欣然給陸秦倒了杯飲料,說得鄭重又認真。

  陸秦搖搖頭道:「沒事。」

  「老師,沒想到你講假話這麼逼真。」蘇北感歎道。

  誰知陸秦擱下筷子,認真道:「是真話。」

  蘇北吃驚。

  「為人師表怎麼可以信口開河。」陸秦嚴肅道,過了一會兒才略略勾起嘴角,眼裡露出明顯的笑意,淡淡道,「教導主任是真,書記也是真,不過書記大概已經不記得我這個學生了。」

  盛欣然聞言瞪大眼睛,佩服道:「好厲害!半真半假才更容易騙到別人。」

  蘇北卻無言,顯然不知道一向做派正經的陸秦還有這樣一面。

  然而陸秦卻難得興致盎然:「我說他精神有問題是認真的,蘇北,你沒有看到他看你拍她背的眼神,我想他那時候手裡有把刀可能會打算砍你的手……」他說到這裡,動作斯文地給二人盛了碗湯,才繼續道,「我當年想當律師的,不過老師說我的性格不合適。」

  其實要說當年最正直的那個陸秦也已經不見了,今天對付男生的那一套不就是出了校門這幾年慢慢掌握的一套規則麼。

  有些東西不是他不知道,而是多數時候不屑於做。

  「說得很對,老師你太正直了,看不慣的東西那麼多,怎麼適合當律師,說不定幹不了三天就忍不下去了。」蘇北點頭,贊同道。

  「怎麼說是我的錯,是現代人的價值觀扭曲了。」陸秦擰起眉,像在授課一樣語氣刻板道,「男生學著打耳洞,留長頭髮,女生呢?不是染頭髮燙頭髮,就是把自己畫得像鬼一樣,我是真的不明白所謂的煙熏妝到底美在哪裡了……嗯,盛同學就不錯,自然多好。」

  被誇獎的盛同學莫名其妙紅了臉,害羞似的笑了笑:「謝,謝謝。」

  陸秦讚賞的目光在她黑色的長髮上流連了一會兒。

  於是一旁的蘇北莫名其妙生出一種做了電燈泡的錯覺,然後他更想甘南了。

  這頓飯盛欣然堅持請客,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感謝飯。

  蘇北覺得自己這回好似當了回媒人,二人就中國文化從上下五千年聊起,等到近三個小時的飯吃完,才剛進行到春秋戰國時期。

  要說陸秦也是個怪胎,身為理學院的老師,卻對文科有著非比尋常的好感,所以得知盛欣然是中文系的之後,簡直是相見甚晚。

  於是在分開前,二人已經熟稔到互稱「陸哥」和「欣然」了。

  如果被陸秦的花癡女粉絲和盛欣然的狂熱追求者知道,世界會大亂吧。

  最後陸秦當著盛欣然的面給B大的友人打了個電話,得到對方保證會去敲打敲打那個男生之後,盛欣然總算是安心了。

  「蘇北,謝謝你。」盛欣然在進校門前,再次道謝。

  蘇北攤了攤手,笑道:「我可什麼都沒做,甘南也是。」

  盛欣然搖了搖頭,淡淡笑著說:「不,你們做了。我給甘南打電話的被室友鎖在衛生間,那時候我簡直要崩潰了,但是甘南說讓我冷靜下來,他安慰我說等我想辦法出來了,他就飛過來幫我教訓那個男生……雖然他沒來,但是我知道如果今天這件事沒有解決的話,他一定會來的,就像你,一聽到我的事就馬上趕過來一樣。」

  蘇北靜靜聽她說完,讓她發洩這段日子的苦悶和不曾為外人所知的心酸。

  「你也會這麼做的,我們是朋友,本來就應該這樣。」蘇北笑著,帶著安撫人心的溫柔,「而且,欣然,其實我一直很感激你,當初如果不是你,可能甘南就不是現在的甘南了。」

  盛欣然聞言真正笑了起來,自豪道:「是啊,這是我幹過的最正確的事!不過,現在的甘南,是你塑造的……你讓他擁有了真正的友情,親情,愛情。」

  「我們都是功臣。」蘇北上前一步,抱了抱這個美好溫暖的女生,然後退開笑道:「以後有麻煩直接說。」

  盛欣然點點頭:「嗯。我進去了,再見。」

  「再見。」

  蘇北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回到H市的,剛下飛機就搭著陸秦的順風車匆匆趕去了學校。

  陸秦瞟了眼蘇北明顯的黑眼圈,不贊同道:「現在就應該回家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學校是因為領導召見,你這麼眷戀母校是做什麼?」

  蘇北以手掩嘴打了個哈欠,揉著太陽穴笑道:「甘南今天有比賽,說好了要去看的。」

  一年一度的D大體育節,院際籃球賽是重點項目。

  甘南身為外語學院的前體育部部長,又因其上了一米八水平線的身高,當仁不讓地成為外院籃球隊的一員。

  比賽原本定在後天,但由於對方人文學院當天有全院性質的講座,所以就改到了今天。

  各院籃球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傳統——隊員升到大四默認退役。其實說是大四,也有小部分人會因為準備考研或者實習等一些問題提前在大三就退出。

  此次對戰人文學院,是D大體育節籃球賽外語學院出戰的最後一場比賽,不論勝負如何,雙方學院都不可能有出線的機會,於是在沒了輸贏的壓力下,大三的球員們紛紛約定上場,摩拳擦掌地準備打好這一場於他們而言的落幕之賽。

  這也是蘇北今天一定要去觀戰的原因。

  蘇北趕到體育館的時候,兩個學院正在各自的場地熱身。

  甘南跟著其他人一起壓腿、跑跳、投籃,一直到蘇北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三四分鐘才看到他,頓時眉開眼笑地快步跑了過來。

  「來啦。」在離人還有一米左右距離的時候,甘南勉強克制住自己想要直接擁抱上去的心情,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有些傻愣愣地笑道。

  蘇北看著他點點頭,笑容溫柔,眼神明亮,彷彿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甘南被他溫柔的目光包圍,有些莫名其妙的手忙腳亂,只好沒話找話道:「那什麼,吃了麼?」

  「吃了,飛機餐。」蘇北瞧見一滴汗珠從對方的鬢角緩緩滑落,一時沒忍住上前一步用拇指揩掉,卻不馬上放手。

  甘南只覺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感從對方與自己臉頰相觸的地方開始蔓延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幾不可見地顫了顫,像是難以忍耐似的偏了偏頭,用臉側在對方手心裡蹭了蹭。

  蘇北瞬間回神,像是觸電似的忙不迭地甩了手,強自穩了穩心神,才把視線落回自己百看不膩還捨不得被別人看見的臉,輕聲道:「甘南……」

  甘南像是被順毛順得很是舒服的剎那卻被無良主人忽然拋棄,臉上的失落清晰可見,倒是讓蘇北產生了愧疚感,不由自主道:「等回去……」

  接下去的話二人自然心知肚明,小別勝新婚,總不能在公共場合上演。

  兩個學院都是出了名的女生多,把這個籃球場圍了一圈,倒顯出幾分水洩不通的熱鬧感。

  「外院加油!」

  「「頑張」外院的帥哥們!」

  「nimo! 隊長灌籃灌死他們!」

  「人文防守!人文防守!」

  「汝等賤民,速來我大人文受死吧!」

  一個個穿著短裙的女生喊得嘶聲力竭,於是場上的男生們像是打了雞血似的,一個個奮勇無比。

  甘南倒是不受影響,站位進攻絲毫不亂,只在命中的瞬間回頭沖蘇北既得意又邀功似的笑,笑得蘇北周圍的女生們喊得更加激動。

  這場比賽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表演賽,雙方打得不算激烈,卻很是熱烈。

  幾乎沒人再刻意去防守,兩方十個人都是卯足了勁地要把畢生所學的投籃技巧用出來,像是怕這場比賽成為他們最後的機會。

  隨著哨聲的響起,短短四十五分鐘的比賽眨眼就過,最後外語以其隊長最後一分鐘的三分球以67比65的微弱優勢險勝。

  兩個學院的球員也不管敵友,全都累癱了似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還有力氣的就互相推搡幾把,實在沒了力氣的就掀起嘴皮評點評點這個是好球那個是臭球。

  「他媽的老子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大四了!」不知是誰嘶啞著聲音吼了一聲,「老子不想退隊啊!老子想打一輩子球!」

  空蕩蕩的籃球館一時回想著吼聲,眾人皆是沉默。

  良久,不知道是大家都憋得太久要發洩一下,還是被他挑起了情緒,紛紛道:

  「我也不想走!」

  「我也是,他媽的我還沒打夠!」

  「我j□j打了十幾年球了,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啊!」

  「隊長我捨不得你們!」

  「小黑,小黑我還記得你剛進隊的時候的慫樣,哈哈!我就操了老子捨不得你啊!」

  漸漸地,底氣十足的叫罵聲淡了,男子漢壓抑在喉嚨口的嗚咽聲漸漸清晰起來。

  甘南把頭枕在蘇北的腿上,用手遮著眼睛,嘴角保持著一個若有如無的弧度。

  蘇北動作非常之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輕道:「別難過。」

  甘南不動彈,耳朵裡皆是隊友含糊的哽咽聲,他勾著嘴角平靜道:「小二的三分這麼準,還是我陪他練的呢……老朱那膽小鬼總是怕搶籃板的時候被打,小黑更蠢,每次輸球就哭,我們都叫他林小黑……」

  其實這些事蘇北都知道,因為他總是陪在甘南身邊,不管是練習還是比賽,從未讓甘南一個人過。然而此刻,他卻只是靜靜地等著,偶爾摸摸他的頭,像是一種沉默的守護。

  甘南把手放下來,沖蘇北笑了笑:「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只要你不跟我散,我就能挺過去。」

  他眼圈泛紅,卻沒有一滴淚。

  蘇北心疼極了,卻又不想表現出來讓他更加難過,於是溫柔至極地笑道:「這輩子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76

  甘南收拾完自己的情緒,然後走去場中,一個一個把隊友們踹起來,笑罵道:「你們這幫孫子,哭屁啊!」

  「隊長,小二,你女朋友可在一邊看著啊!」

  「道長,再哭我就把你現在這幅挫樣拍下來發網上啦。」

  ……

  等到隊友們終於重拾理智正常起來之後,甘南已經說得快喉嚨冒煙了。

  他正打算跟蘇北要水,一轉身卻見一個女生笑嘻嘻地舉著一瓶水望著自己。

  「甘南學長,喝水!」女生彎著唇角,笑得俏皮。

  甘南挑眉,並不伸手去接。

  女生被冷落也不尷尬,放下手自我介紹道:「我叫李若然。」她停頓了下,垂下頭稍稍抬起眼含羞帶怯地望向甘南,聲音雖輕卻顯得堅定又勇敢,「我關注學長很久了,希望學長能給我一個機會。」

  甘南的視線落到遠處,見蘇北神色淡然地看著這邊,像是在等他解決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甘南平靜道。

  女生聞言咬了咬唇,堅持道:「只是喜歡的人不是嗎?只要還沒在一起我就有機會,就給我一個追你的機會都不行嗎?」

  「說實話追不追是你的事,但是我對他的感情不會變,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可能喜歡上你。」甘南認真道,「所以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女生聽了這話卻激動起來,動情道:「學長我已經喜歡你半年多了!我從剛入學開始知道的你,為了你才加入的體育部,但是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你是大三的已經退部了……你的每場球賽我都會去看,我看到你和隊員們相互鼓勵扶持,我覺得你特別好!所以我對你的喜歡不是浮於表面的,我是真正瞭解過你才敢來跟你告白的!」

  「不是說知道我曾經在體育部待過或者看過我打球就是瞭解我,當然我沒有資格去評斷你的喜歡,但是我還是那句話,我有喜歡的人並且打算決定了要走下去的,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用。」甘南神情淡淡,並不受女生的自白影響。

  「學長你為什麼不試著接受我看看呢?說不定你會發現我是更適合你的那個!人在結婚前有那麼多選擇,你才大三而已就已經要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樹上嗎?」女生語氣又急又氣,顯然是一時接受不了甘南的決然拒絕。

  甘南皺了皺眉,很不贊同她的這番論調,正色道:「感情不是說在沙灘上撿貝殼,看到更好的就可以輕易把手裡的扔掉。我不能否認未來會不會出現你所說的更適合我的人,但是我現在認定的就是他,我喜歡他,愛他,想要跟他一直走下去。」他到底骨子裡還是留存了那麼幾分紳士風度,緩了緩語氣道,「如果我今天因為試一試的想法接受了你,那我以後又怎麼不會為了更適合的人甩了你?」

  女生失落地低下頭,哽咽著喃喃道:「可我喜歡你啊……」

  「你也會慢慢喜歡別人的。」甘南輕聲道,權作安撫,「更何況,我本身就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

  晚上回到家之後,二人閒適地坐在沙發上吃甜點的時候甘南給蘇北說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你是什麼樣子?」蘇北既沒詢問甘南被女生表白的觀感,也沒對他的處理結果發表評論,倒是興致勃勃地提了這個話題。

  甘南嚥下一口焦糖布丁,一邊勺了一勺往他嘴裡送,一邊笑道:「自然是在你面前的樣子。」

  「下次還是等買了烤箱再做。」蘇北嘗了嘗味道就擺手示意不用了。

  甘南一口一口吃得滿足:「怎麼了?不是挺好吃的麼?」

  「嫩得有點散,你不是愛吃凝結一點的麼。」蘇北伸出拇指給他揩去嘴角沾到的零碎,繼續道,「你覺得你在我面前是什麼樣子?」

  「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甘南神色理所當然,「撒嬌耍賴說不上,不過有時候我挺幼稚的我知道。」

  蘇北笑著摸摸他的臉,喟歎道:「不幼稚,你越來越成熟,倒是讓我懷念以前需要我哄的甘南。」

  他的表情太過溫柔包容,看得甘南入了迷,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說不上誰主動,探身吻上了對方的嘴唇,分開幾日的舌頭像是受夠了相思之苦似的急不可耐地向對方的口腔進發。

  先是蘇北捲住甘南的舌尖,帶著他在自己嘴裡舊地重遊,一分一分地細細舔過每一顆牙齒,每一個角落,巡遊了一圈仍然不捨得離開,壓住對方的舌面,緩緩蠕動像是恨不得變成他的舌,從此長在他的嘴裡再不離開。

  親吻的時間太久,來不及嚥下的口水不是被對方及時發現全數吮去,就是順著二人的嘴角緩緩流下去。

  「呼……」甘南抵著蘇北的額頭,重重地喘著氣,「真熱情。」

  蘇北抬抬頭,一口親在他冒汗的鼻尖上,然後用同樣的部位蹭了蹭,笑道:「彼此彼此。」

  接下去的事水到渠成。

  甘南難得沒先按照順序去解他的上衣,直搗黃龍地順著他的褲腰摸進去,扣住蘇北已經有了反應的地方。

  「這麼快……」甘南沉沉地笑起來,磁得有些撩人。

  蘇北坦然地半躺在沙發上看著他,挑眉笑道:「習慣了的身體,忽然那麼多天沒做,自然想你。」

  他有一種到了床上就顯出幾分妖孽誘人感的特質,而唯一的受益者甘南當然樂見其成。

  於是甘南不再廢話,隔著內褲用四指勉強攏住,然後用拇指慢慢研磨頭部。

  這樣的動作無異於隔靴撓癢,蘇北動了動腰部,像是催促似的「嗯」了一聲。

  甘南把笑聲掩在喉嚨口,一直摸得頂端滲出了黏膩的水澤潤濕純棉的內褲,才漫不經心地用食指勾住內褲的邊沿,然後整隻手探進去給他直接的撫慰。

  男人對手活總是十分熟練。甘南先從根部開始緩緩lu動,順著整根柱體摸到頭部,用拇指搓揉頂端,整套動作做下來,蘇北在耳旁的喘息分明就重了許多。

  不甘被對方玩弄於鼓掌的蘇北勉力坐起身,伸手攬著他的後頸,側頭吻住他的唇,舌頭探入他的口中,細緻溫柔地慢慢舔舐。然而與他嘴上溫柔動作完全不同的是他的另一隻手,靈活無比地拉開甘南的褲鏈,用手掌在好不容易被釋放出來的大傢伙上按了按,像是最親暱的交流。

  「小南南在抱怨你虧待他。」蘇北神色淡淡,像是在說最普通不過的正經之語,而非調戲至極的床底私話。

  甘南被人掌握了要害,沒法悠悠閒閒地繼續手上動作,滿足地呼出一口氣之後,才重新按照對方撫慰自己的頻率慢慢揉搓lu動,啞聲道:「它是你的,你要好好對它。」

  蘇北挑眉,側過頭含住他小的幾乎稱不上耳垂的耳垂,舔了一圈並不罷休,用牙齒輕輕咬著磨了磨,像是要給甘南最甜蜜的折磨。與此同時,他在對方的配合下把甘南的外褲連同內褲一起退到大腿處,然後安撫般地彈了彈接觸到冷空氣而有些微微顫抖的小南南,直到甘南受不了地往他手裡靠了靠才低笑一聲,終於握住他整個亟待安慰的柱體,像彈鋼琴一樣依次用四指撓了撓根部的球體。

  甘南被他挑起了火,偏偏縱火者還慢條斯理地像是要把前戲進行到地老天荒似的,於是他忍無可忍地用手肘壓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強迫他躺好,自己俯身盯著他的眼睛道:「乖乖躺好,剩下我來。」

  蘇北毫不反抗,攤開手溫順至極地看著他,眼神在暖色的燈光下泛出讓人沉迷的瀲灩水光。

  甘南十分虔誠地湊近他親了親他的眼睛,然後才開始了動作。

  愛人之間水j□j融的j□j,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甜蜜與默契。

  雲雨初歇。

  因為難得帶了套,倒是不用急著拖著饜足的身軀去洗漱,毫無阻隔的貼在一起,既可以享受餘韻,又可以敘敘閒話。

  講了一半二人多少有些睏意的時候,電話卻響了。

  蘇北拿過手機一看,看到來電顯示頓時精神了。

  ——媽。

  說實話前腳剛跟愛人做過愛做的事,後腳母親就打來電話,會讓人產生一種被抓奸的錯覺。

  ——小北……

  更令人詫異的明顯是董菲妍難得的欲言又止。

  ——怎麼了媽?有事嗎?

  蘇北皺眉,有些不安,追問道。

  甘南看他想要坐起身又像是因為腰間的酸軟無法使力的時候,體貼地伸手勾住他的背把他往上托了托,然後給他在身後墊上一個靠枕。

  ——你別著急,沒事……沒壞事。

  董菲妍聽出兒子聲音裡的急切,又是窩心又是好笑。

  蘇北安撫地看了眼正擔心地看著自己的甘南,笑道

  ——就是好事咯?那你怎麼不直說……不是媽你的春天到了吧?

  董菲妍沉默,顯然被兒子神准的語言驚到了。

  蘇北剛開始還餵了幾聲,後來福至心靈地反應過來,一時顧不了腰酸,一個機靈跳了起來,難得大聲道

  ——不是吧?真的啊?媽你有男朋友啦?

  董菲妍最難開口的話被兒子說出來了,倒也是坦然了。

  ——是啊,是啊……兒子你不用嚷得這麼大聲,你媽媽單身了這麼多年,找一個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不奇怪,我是開心好麼!老讓你有合適的就看著辦,我之前還老是擔心你……對了,對方是什麼人?

  ——人叫沈毅,比我大個兩歲,是我學英語那個地方的老師。

  說起來董菲妍在上次被人用英文的合同漏洞騙了之後,就立志要學習英文,不求學到能對答如流,但也要能看到一些文字資料。

  卻不曾想,學了一段時間之後,倒是跟老師擦出了火花。

  蘇北一聽男方職業正當,倒是真的高興起來,迭聲道

  ——那就好那就好,挺好的,你們慢慢相處嘛,慢慢來。

  ——兒子喲,你叮囑我怎麼跟我爸似的!你放心,媽這麼多年不是白混的,之前相處了一段時間,不久前確定的關係,我就想一定要先告訴你的。小北,不管我以後怎麼樣,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兒子。

  ——嗯,媽我知道的,我知道,總之你別擔心,我沒想法的,只要他對你好就行了。

  ——我明白,好啦,不多說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呢,我先掛了,早點睡啊。

  ——嗯,媽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拉燈了- -但是我感覺這湯也還算肉了吧?

  關於叫chuang和騎乘

  甘南:叫出來。

  蘇北咬牙

  甘南:乖,叫出來,我愛聽。

  蘇北翻身壓住:要騎乘直接說。

  甘南:騎乘了也要叫。

  自作孽不可活的蘇北:……

  PS:今天姐妹來傾訴感情困擾,於是存稿任務完敗,明天上課到晚上,不一定能更,大家見諒~【明天還要早起刷晨跑,滾去睡了- -大家晚安~】

  ☆、chapter77

  掛了電話,蘇北兀自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歎了口氣。

  甘南伸手摟過他的腰,力道適中地按揉,帶著點輕笑問道:「剛還不是很高興麼,怎麼又歎氣了?」

  蘇北難得軟弱地蹭到他的肩膀處,懶洋洋地靠著,捏著他的手指輕聲道:「就覺得我媽挺不容易的。」

  「董姨是很厲害。」甘南坐直了身體,讓他靠得更加舒服,環抱著他的手既沒有過緊好似一種禁錮,又不會太鬆像是不在意。

  二人懷抱彼此貼合,形成一個互相守護的姿勢。

  蘇北往他懷裡縮了縮,感歎地開口:「小時候他忙著事業,都是我媽帶我,在工廠做車間的小隊長,拿著比工人多一點點的工資,整天忙得團團轉,回來了還得伺候奶奶,帶我學拼音,有時候他應酬回來,還要我媽半夜爬起來幫他洗澡……第二天還得早起給一大家子做早飯。」

  甘南沉默半晌,才接話道:「小時候不懂事,天天嚷著要奶奶給我換花樣,然後她就早上四點多起床,邁著小腳給我去鎮東買蛋糕麵包……買回來了我又嫌不好吃,於是她就給我熬粥送到學校。」甘南側頭對上蘇北仰頭望過來的視線,勾起嘴角笑道,「我奶奶已經走了,我唯一的回報就是向她保證我會好好唸書,跟我爸好好相處,現在我也做到了;而你,董姨會等到你孝順她的那天。」

  蘇北總是會被他勾出心裡對他人十分少見的心疼,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輕柔地親了親他的唇角。

  甘南看到他眼中顯而易見的疼惜,自己倒是覺得好笑起來,不由地緊了緊手臂,沉聲道:「我哪裡值得心疼,我是自作自受,你才值得人疼……你那麼好。」

  他想他的蘇北那麼好,如今總算同母親苦盡甘來,萬不能再給他半分不安與動盪。

  蘇北在他懷裡安靜溫順,隔了一會兒才終於發作了甘南預料中的「關心則亂」症候群。

  「甘南,你說那個沈毅是個怎樣的人?」蘇北握著甘南的手興致勃勃地想要跟他探討。

  「甘南,你說他是矮是胖?高不高?」

  「甘南,他對我媽好嗎?」

  「甘南……」

  被他喊魂似的喊了半天的甘南終於耐心告罄,手上使力把他摁進自己懷裡,吻了吻他的額頭,不容拒絕道:「好了睡覺!明天課還要不要上了。」氣勢十足地命令完,一低頭卻見蘇北一雙黑亮的眼睛難得睜得圓鼓鼓的,竟然顯出幾分罕見的撒嬌來,一時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聲音又輕又柔,「放心,董姨那麼好的人,一定會找到對她很好的人。你要是不放心,我們有空去Z市看看他們。」

  蘇北得了他的言語安撫,彎起眉眼笑了笑:「嗯,晚安。」

  之後的日子裡,甘南把兼職的家教給辭了。

  之前小學生的家教是寒假過來就辭了的,畢竟生活不再拮据,他犯不著為了每個小時多二十塊的時薪把自己送到別人手裡,還要罵不還口。

  甘少爺雖然日漸長大成熟,但成長並不意味著要放棄自己所有的稜角和賤賣自尊。

  於是他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翻譯稿件的經驗積攢歷程中,這一點經常為十分看好他的D大英語系元老級老太太所詬病。

  老太太有一腔愛國情,當初在動盪不堪的六七十年代毅然選擇出國,勵志學成歸來為祖國貢獻一份力量,結果轉了一圈回來正好趕上改革,乘著順風車就當了英語老師,大概是自小經歷得就多,為人很是堅韌樂觀。是個真正始於教學,忠於教學的人。

  在外語學院被女生佔了半壁江山的情況下,對甘南這樣本身具有語言天賦還十分上進踏實的男孩子很有好感,幾次三番透露出希望對方考研留校的想法,奈何甘南咬緊了牙拚死不鬆口,害得老太太最近見到他老是長吁短歎,直歎白髮都愁多了幾根。

  「甘南那,你再考慮考慮,你的口語很好,語感發音都很有天賦,我覺得你該繼續深造,往同傳翻譯那方面發展,而不是這麼著急地去接活,做些亂七八糟的文稿翻譯。」老太太苦口婆心。

  甘南保持著微笑,嘴裡卻毫不鬆口:「老師,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我已經決定了,同傳翻譯太累了,還老是要出差,我想要安定一點,時間自由一點的工作,筆譯很適合我,而且現在慢慢攢些經驗名氣,以後說不定就能翻譯有名氣的作品了。」

  老太太極不贊同年輕人貪圖安逸的想法,肅然道:「你小小年紀怎麼就怕累啦?年輕人就該出去闖,我這麼大把年紀了還經常跟我老伴一起出去呢。」

  「我的想法跟老師一樣,就是想要跟喜歡的人一起啊。」甘南不為所動,笑容滿滿,「老師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也許有些人會選擇事業,或者名聲,不然就是金錢權利。但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生活,父母安康,知己兩三,愛人相伴的生活。」

  老太太顯然沒想到他的回答,愣怔了半晌,莫名想起為了自己提前退休,還全心全意照顧自己的老伴,於是柔和表情,和藹笑道:「沒想到你一個小娃娃想得倒是明明白白的,罷了罷了,人各有志,你堅持的也未必不好。」她頓了頓,到底還是捨不得這個得意門生,「你也別老接些亂七八糟的單子,先把基礎打好,我這邊也會有企業送來一些文稿的,我到時給你挑挑看。」

  小老太太假裝說得毫不在意,但還是可以從她的神色中看出對甘南的偏疼,於是他十分誠摯道:「謝謝老師!」

  出了辦公室正好看到來學院來找老師談話的童姚。

  「又來找嚴教授交流感情?」甘南揚起唇角笑道。

  童姚歪了歪,努著嘴道:「沒辦法啊,雖然績點也算符合保研資格,但是競賽名次什麼的比不上別人啊……」說到這裡她睨了一眼甘南,拉長聲音,「我又不像某人,是外院阿姨大媽的寵兒,求著他保研還不願意。」

  甘南失笑,搖著頭正了臉色,認真道:「你真決定了?之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要做職場新女性?不會後悔?」其實感甘南更想問的是,為了夏清文,值得嗎。

  然而童姚聞言卻彎起嘴角笑得燦爛又篤定:「決定了。好不容易跟他定了下來,當然要為兩個人的以後努力。他既然要考來D大,我就讀研,總歸比分開兩地好。」她頓了頓,像是怕對方擔心般補充道,「我不知道我以後會不會後悔,但是如果我現在不這麼做,就一定會後悔。甘南,你也不能保證你能跟蘇北好一輩子,但是你現在也會為了他放棄繼續深造的機會,跟我爭取這個機會並沒有不同。」

  甘南怔了怔,才笑開:「行行行,倒是讓你教育了我,那就祝你跟嚴教授成功搞好關係。」

  「承你吉言!」童姚笑笑,與他分開。

  如果說相愛需要一百步,她已經走了九十九步,還怕對方不跨出一步麼?

  「回來啦。」甘南聽見開門聲,拿著杯子迎上去。

  「嗯。」蘇北把鞋換好,從甘南手裡接過冰鎮酸梅湯,灌了一口才把在外面走了一圈的熱氣給散了。一邊把背包放到架子上,一邊往廚房走,隨口問道,「今天喝了幾杯?」

  甘南半分不離地跟在他後面,聞言頓了頓腳步,若無其事道:「兩杯。」

  蘇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挑了挑眉,驀地轉過身去,微笑著看他:「幾杯?」

  甘南只要對上他漆黑一片的眼珠子,失語症就會發作,於是老老實實道:「五杯……」

  「這回倒不除以3了?」蘇北被他磨沒了脾氣,絲毫沒有辦法地瞧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一上午就喝了五杯,你都不怕肚子受不了麼。」說罷轉過身,重回客廳給他倒了杯溫熱的白開水遞給他。

  甘南乖乖地接過,不敢反抗,趕緊喝得乾乾淨淨地才衝他笑。

  蘇北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都全是討好,心裡最後一絲對他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的不悅也消失殆盡了,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臉,輕輕道:「乖。」

  化身大型犬的甘南猛點頭,然後把他按在椅子上,不容拒絕道:「我去煮飯,你看你的複習資料,今天不是又去陸秦那裡拿了不少麼。」

  「嗯,陸教授對我是真的盡心盡力了。」蘇北從背包裡抽出一沓卷子,仰著頭看他,「你不是剛接了個活麼?中午隨便煮點,我記得冰箱裡好像還有超市裡的半成品,你就……」

  甘南佯作不耐煩似的摀住他的嘴,彎下腰與他對視,惡狠狠道:「蘇老頭我知道了!別廢話,做你的試卷去!」

  蘇北被人捂了嘴也不掙扎,刻意緩慢又明顯的眨了眨眼睛,還十分妖孽地伸出舌尖在對方手心裡舔了舔。

  甘南察覺到濕潤的觸感,扯起嘴角笑得有些洩氣,放開了手滑到下顎處,捏著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慢慢地湊近他,直至二人的吐息彼此可感。

  他有意無意地偶爾擦過對方的形狀飽滿色澤好看的唇瓣,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顯得撩人又磁性:「乖,風情還是等到去了床上再賣弄。」話音剛落,他就輕輕貼住蘇北的嘴唇,並不深入,另一隻手從他的肩頭一路緩緩地往下摸去。

  鎖骨,胸膛,肋骨,正當蘇北要克制不住忽來的情潮打算採取主動的時候,對方卻停下了動作,聲音裡充滿了笑意道:「現在要填報你的這裡,乖。」

  於是甘南按了按對方扁平的胃部,如願以償地把「乖」字還給他,樂呵呵地哼著歌進了廚房。

  只剩蘇北一人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愣了愣,只好歎了口氣去做試卷了。

  還沒等他解完三道題,他為母親特設的短信鈴聲卻響了。

  ——在磨合,不過我們倆的一些觀點其實有比較大的差異。兒子,你別這麼擔心,一個月你都問幾回了?

  這是回答蘇北昨天的問題:媽,你跟那沈毅怎麼樣?處得還行?

  蘇北把這句話看了兩三遍,還是皺了皺眉回過去。

  ——什麼觀點?

  ——媽這麼大的人了,你就放心吧,你們不是要放暑假了麼,我們到時候見一面你就知道了。

  蘇北有些不安,母親的性格他很清楚,避而不談的從來不是雞毛蒜皮的小問題,然而他到底還是不想讓母親為難。

  ——好,總之媽媽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在這兒道個歉,之前發76章的時候沒預料會請假,結果先看的青爭妹子就沒看到請假消息,不好意思哈╮(╯?╰)╭

  老生常談,謝謝你們看,謝謝你們的每一個評。

  夏童小劇場

  童姚:以後你考來D大,我們就能去靜思湖畔散步啦!啊!還有那個甜品店也很好吃,我帶你去,情人節還可以一個免單!還有啊還有電影院也……

  夏清文:我是來唸書的。

  童姚:夏清文……

  夏清文:偶爾空著的一個小時可以跟你去當回湖邊吹風的傻逼。

  ☆、chapter78

  二人見到沈毅是大四開學的事情了。

  那天蘇北被陸秦帶著去高端洋氣上檔次的學術交流會了,於是甘南秉持著身為「毛腳女婿」的自覺,趕著點去接機了。

  等了沒一會兒,他就見董菲妍帶著一個中等個子的男人往外走,他正要打招呼卻見二人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董菲妍背著他看不到表情,可是甘南卻可以從男人皺著的眉頭和抿緊的唇角察覺到二人僵持的氣氛。

  「我說了你來可以,見見我兒子,但是你為什麼非得要跟著我們去探監?」董菲妍抬高了聲音,像是忍不可忍。

  甘南聞言挑了挑眉,本能地對那個男人沒了好感。

  人的心裡總有一把隔開親疏的界限,就像甘正天的事,甘南並不願意很多人知道——他不想讓父親日後出獄還要被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待。

  「我看看怎麼了?我就想看看你們為了怎麼樣個人每年中秋都要去監獄過,每半年就要長途跋涉回來探視一次,你那個所謂的親如弟弟的好朋友!」男人陰陽怪氣地說道,顯然是對口中所說的那個人十分不滿,或者說對二人的關係質疑許久。

  甘南看不下去董菲妍被人如此對待,當即揚聲道:「董姨?你們到啦!」他說著還快跑了幾步,踹了幾口氣,做足了剛到的樣子。

  董菲妍聽到聲音轉過身,勉強把臉上的怒意收起,扯著嘴角笑得有些不由衷,喚道:「小南啊。」

  本來已經擺出笑臉的男人聽到這聲「小南」,愣了愣,接著笑容就淡了一些。

  董菲妍已經無力去管他的表情,自己上前拍了拍甘南的肩膀,笑道:「不是讓你們別來了嘛,我們又不是不認識路。」

  「那可不行,我不來蘇北饒不了我,萬一以後不給我煮肉吃了怎麼辦?」甘南笑呵呵地接過董菲妍的手提包,挎著她的胳膊,末了才側了側頭,像才看到似的說,「這位叔叔就是?」

  「他是沈毅。」董菲妍笑著介紹,又偏頭對沈毅道,「這是甘南,蘇北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半個兒子。」

  她刻意這麼說,自然是希望對方瞭解甘南在她心目中的地方。

  好在沈毅雖然有些方面揪著不放,但好歹算是一名風度翩翩的英語老師,笑容得體地對甘南道:「你好甘南,我是沈毅,你董姨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甘南不經意地笑道:「噢?我乾媽提我什麼了?該不會是說我壞話吧?」

  沈毅怔了怔才笑道:「自然是說你怎麼怎麼好,她有兩個好兒子之類的,倒讓我這個只有女兒的特別羨慕。」

  他怎麼可能知道些什麼,再跟董菲妍確定關係之後,他對甘正天的存在十分忌憚,連帶著對本來很喜歡的跟自己同專業的甘南也不待見起來,每次董菲妍要提起,他必然不耐煩聽下去。

  董菲妍看著二人言談甚歡的樣子,倒是心情好了一點,也不再去糾結後天去探視的分歧。

  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沒比他們早回來多少的蘇北倒是提前叫好了外賣。

  因為二人都對漢堡披薩無感,所以是叫的炒菜,就開在小區周圍的一家店,味道不錯,很有家常味。

  「董姨,明天可以讓蘇北給你做道水煮牛肉,他這道菜做得超級好吃的!」甘南傾情推薦。

  董菲妍含笑點頭,轉過頭假裝嗔道:「怎麼著,自己喜歡吃的菜就做得好吃,小南喜歡吃的呢?」

  蘇北給母親夾了筷子蒜苗炒肉,笑道:「當然也是拿手菜。媽,你兒子我沒天賦,總共燒得好的菜也就這兩樣,不像甘南,他現在基本上所有的菜都能做到標準線了。」

  董菲妍頓時十分意外,看到面前的大男孩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腦袋,不由自主地輕柔道:「小南真厲害!」

  於是飯桌上笑成一團,十分和諧。

  至於沈毅到底作為外人,看他們言笑晏晏了找了半天機會也沒j□j去,只好在他們笑完一輪之後,面帶淡笑地開口道:「雖然學會做飯也是好事,但是也要少做做,畢竟君子遠庖廚。尤其是蘇北,不是還要考研嗎,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小事上。」

  於是其樂融融的餐廳瞬間安靜了。

  蘇北餘光瞟見他在世上最重要的兩個人,母親神色尷尬,動了動嘴唇卻沒出聲;甘南維持著微笑,照舊給母子倆夾菜盛湯。

  於是他擱下了筷子,禮貌地沖沈毅微笑,平靜道:「沈叔叔,雖然考研確實辛苦,但做個飯的時間還是有的。君子遠庖廚這句話仁者見仁吧,為家人做飯也是種樂趣。」

  這話說得客氣得體,卻也透著三分疏離。

  在社會上混了幾十年的沈毅自然也是聽出來了,他臉色變了變,還是勉強笑道:「說得也有道理。」

  董菲妍這時才開口打了圓場:「飯桌上別聊些有的沒的,趕緊吃飯。」

  「董姨讓他們說去,咱們吃菜!」甘南插科打諢道,順手又給母子倆夾了塊牛肉,他到底還是以董菲妍的意願為準,頓了頓盛了碗湯遞給沈毅,笑道,「沈叔叔,喝完湯,味道不錯。」

  沈毅看著董菲妍望向兩個孩子略帶抱歉和欣慰的眼神,頓時覺得自己出了醜,卻也不好發作,只好微笑道:「謝謝。」

  晚上董菲妍帶沈毅去領略H市有名的外灘,於是二人躺在沙發上開始閒聊。

  「是不是不高興?」蘇北摸摸甘南的臉頰,輕輕扯了扯。

  甘南可有可無道:「沒……」

  蘇北看他一臉的「快來問我為什麼不高興」的表情,笑容溫柔了幾分,捏著他下巴迫他轉向自己,盯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嗯?」

  甘南果然一對上他的眼睛就沒轍——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瞳裡全是你小小的倒影,還被眼神中如水的溫柔細緻包裹,他能堅持一分鐘已經是極限。

  於是甘南自暴自棄般地把頭埋到他肩膀上蹭了蹭,抱怨道:「我覺得我不該說的……但是那個沈毅——」

  他到底還是做不來背後說人閒話的小人。畢竟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董姨這段感情是否正確。

  誰知蘇北卻接口道:「他確實跟我媽有些觀點差得有點多。」他伸手環住甘南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這邊攬了攬,用下巴抵住對方毛茸茸的腦袋。

  「不止啊……」甘南抬起頭,「他去接他們的時候聽到他們爭論了,好像沈毅對董姨跟我爸爸的關係很懷疑。」

  蘇北聞言不可置信地太高了眉毛,錯愕道:「懷疑?懷疑他們倆……有超友誼關係?」

  甘南難得看到他這麼驚訝的表情,一時也不糾結沈毅的事情了,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笑道:「嗯,超友誼關係。」

  蘇北任由他捏著,張著嘴巴呼吸,顯得有些呆蠢。

  甘南看著他特別像在沙灘上垂死掙扎的小魚,笑得不行,放了手親了親被自己捏紅的鼻尖,正色道:「我們是不是讓董姨好好考慮考慮?」

  他神色鄭重,顯得十分認真,像是在擔心自己的親人被他人傷害似的,看得蘇北心裡又甜又麻,心軟無比。

  「嗯,我會找機會跟我媽說說的,你放心,我媽也不是天真無知的小女生了。」

  於是二人解決完了心頭大事,各自拿了盒冰激凌,歡天喜地地看電影去了。

  後天,董菲妍拗不過沈毅,只好帶著他上了嚴謹來接人的車,期間一直抱歉地看著甘南和嚴謹。

  嚴謹到底是經歷過大場面的,半點看不出真實情緒地笑道:「正天見到董姐你有了伴肯定開心,人多熱鬧,沒事。」

  事情到了這份上,甘南也只好道:「爸爸不會介意的。」

  抵達之後嚴謹去停車,甘南卻收到了短信。

  ——小南,介意沈毅去看你爸爸嗎?介意的話,阿姨能讓他察覺不到絲毫異樣被拒入。

  甘南看著短信愣怔了。說實話他心裡是不願意,如果對方不是因為誤會甘正天同董菲妍的關係,那麼身為董菲妍的男朋友,甘南其實是歡迎的,但是他對沈毅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好,確實不想讓他見父親。

  他下意識地朝蘇北望去,卻見對方一瞬不眨地盯著自己,對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蘇北的意思: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都支持你。

  於是他恢復了短信

  ——謝謝阿姨,我介意。

  於是沈毅被獄警以「假期探望人數過多,不是直系親屬的生面孔不准入內」的正當理由攔在了外面,他十分憤怒,幾乎要大喊「你們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直到董菲妍保證二十分鐘內肯定出來才讓他冷靜下來,憤懣不平地等在了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放心,這貨絕逼不是正牌董老公- -

  下章蘇媽撞破二人姦情。

  ☆、chapter79

  剛見到甘正天,甘南就十分鄭重地對董菲妍道歉:「對不起董姨,是我讓嚴阿姨不放他進來的。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好,但是我真的不想讓我爸難得見我們一次的好心情被破壞,對不起。」

  甘正天有些莫名其妙,卻靜靜等著,並不質問兒子。

  董菲妍怔了怔,才擺了擺手,無奈笑道:「我就想,你離那麼近怎麼會聽不到……沒事,是他無理取鬧。」

  「怎麼了?是董姐的男朋友在外面嗎?」甘正天皺眉道。

  董菲妍歎了口氣:「是,誒不說他了,沒事。」

  蘇北見母親不想提,而甘叔叔又十分不解的樣子,只好開口道:「我媽的那位想法有些偏激,甘叔叔還是別見了。」

  甘正天看了看幾人提起那人的臉色,最後勸了一嘴:「那到底要不要在一起還是好好想清楚得好,兩個人不怕年齡差距,背景差距,就怕想法有差距。」

  嚴謹看幾人神色都不郁的樣子,於是笑著開口道:「我站這兒這麼長時間了,都不跟我打個招呼?」

  甘正天被他問得老臉一紅,沒辦法地看著她道:「小謹。」

  於是剛戰鬥力飆升的嚴謹瞬間化身乖乖小綿羊,羞羞答答地嗯了一聲。

  甘南被父親的御妻之道折服,一臉敬佩地看著他。

  甘正天將目光從嚴謹臉上戀戀不捨地移回來,就見兒子兩眼放光地看著自己,有些莫名的自豪感,努力扯起嘴角笑道:「學業怎麼樣?大四都沒課了,打算去哪裡實習?」

  「還成吧,大三學年應該還能拿個獎學金。這段時間剛接了個挺長的文稿,翻完了可能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實習。」

  甘正天點點頭:「不錯,雖然你打算做筆譯,但該有的實習也要做。算是二手準備。」叮囑完兒子,他又轉過頭對蘇北道,「小北考研準備得怎麼樣?」

  蘇北笑道:「準備得差不多了,算是最後衝刺階段。」

  於是甘正天滿意了,與董菲妍聊幾句工作,同嚴謹講兩句看似平淡卻暖心的話。

  這個非典型的大家庭,甘正天作為唯一的男性長輩,自然是當仁不讓地擔負起了大家長一職,即使他如今失去自由,也不會阻止他對他們的關心,而他們四人亦是如此。

  有些親情並不一定需要血緣,但有些感情卻不是旁人能輕易插足的。

  次日,董菲妍同沈毅準備回Z市。

  二人神色冷淡,氣氛有種僵持的尷尬。

  昨天董菲妍依言在規定時間內出來卻還是得到了沈毅的臭臉,她也懶得再跟他解釋,於是一路無話。

  董菲妍堅持不要二人相送,於是甘南和蘇北把他們送到樓下目送著他們離開就上了樓。

  兩人正值熱情似火的年紀,規規矩矩守了三天清規顯然已經到了極限,剛一進門就忍不住在玄關處親吻起來。

  倒不是有了情YU,只是渴望同對方接觸。

  「想不想我,嗯?」甘南愛不釋手地撫摸著蘇北的臉,偏著頭在他臉上輕啄。

  蘇北抬起下巴吻過去,歎息般道:「嗯……」

  「小北呀,我……」話語聲隨著虛掩上的門被推開一起傳來,然後就是重物掉地的聲音,和短促地被壓抑在喉嚨口的驚叫。

  跟在董菲妍身後的沈毅沒看到最具衝擊力的畫面,卻看二人手腳相纏地貼在一起正忙不迭地分開,頓時想到這些天兩個青年過分親暱的類似舉動。

  他一個箭步衝到董菲妍前面,氣憤至極道:「你們兩個要不要臉!」

  蘇北並不理會他,只看著母親輕聲道:「媽……」

  董菲妍震驚地看著二人,囁嚅著嘴唇,顫抖道:「你,你,你們……」

  不等她說完,卻是沈毅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同仇敵愾似的:「你們竟然搞同性戀!真是恬不知恥!」

  董菲妍被「同性戀」三個字擊中,慢慢回過神來。她忽然感覺自己無比冷靜,冷靜地可以看清身邊的男人是怎樣看似與她站在一邊地辱罵她的兒子們,冷靜地可以看清蘇北臉上的茫然漸漸退去,堅定卻顯露出來、看到甘南內疚又堅持地看著自己,像是永不言悔。

  她平靜道:「沈毅,你先回去。」

  沈毅卻充耳不聞,越罵越起勁:「你們這是變態你們知道嗎?!我想到這幾天跟你們一起吃飯我就噁心!」

  董菲妍抬高了聲音:「沈毅!」

  「蘇北我知道你肯定是被他帶壞的,也難怪,有個坐牢的爸,兒子能好到……」

  「啪!」

  全場寂靜,沈毅難以置信地看著一臉冷然的董菲妍,捂著臉道:「董菲妍你幹什麼!」

  董菲妍抬頭看他,卻半分不輸氣勢,一字一頓道:「他、們、是、我、兒、子,你、沒、資、格、罵、他、們。」

  她的語氣幾乎平緩到沒有起伏,但是字字句句全是堅定無比的維護。

  沈毅氣急,咒罵道:「一家人全是神經病,誰想管你們的爛事!」說完就轉身跑出了門。

  甘南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被董菲妍抬手打斷,只聽她淡淡道:「他的話你別放心上,你爸比誰都好,你也是。」說著轉了身,「我想靜一靜。」

  眼看著董菲妍把自己關在房裡兩個多小時了,甘南在蘇北期盼的目光下硬著頭皮去敲了房門。

  沒人回應,他輕輕擰開手把,探頭進去輕喚道:「董姨。」

  董菲妍背對著他坐在床上,垂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甘南忽然有些難過,像是拐走了這個女人最為貴重的寶貝——蘇北確實也是。他努力揚起笑臉,故作輕快道,「董姨,吃飯啦。」

  此時董菲妍才像被驚醒般動了動,用手摩挲了下手中的幾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的兒子從嬰兒長大到現在丰神俊朗的青年,她閉了閉眼,把照片放回錢包裡,才慢慢起身回頭去看甘南。

  她站在背光的位置,神色模糊不清。

  甘南看不到她的表情和眼神,卻倔強地保持著嘴角的笑容,透露出一種永不妥協的堅持。

  董菲妍看著幾乎被自己當兒子對待的大男生,一時心情十分複雜。

  她怎麼可能不恨。

  雖然從來沒催促過蘇北找女朋友,但是心裡到底還是勾勒了一幅日後蘇北同溫柔的女子生育一個可愛孩子的畫面。她甚至想,如果兩人以後的孩子各有男女,那就結個娃娃親,如果不是,那就同他們的父親一樣,當一輩子的好弟兄。

  然而她如何料到,他們竟然是這樣的好兄弟。

  董菲妍看到甘南雖然勉力笑著,眼神卻越發黯淡,像連最後一絲光芒都要消散。她哪裡習慣平日裡總是像小太陽一樣逗自己開心的孩子露出這樣的表情,終究還是不忍心地開了口:「嘗嘗你們的手藝。」

  甘南聞言瞬間眼睛一亮,嘴角扯開的弧度幾乎要到眼角,忙不迭地說:「好好!我幫蘇北端菜,董姨先去坐著。」

  董菲妍沒去餐桌坐下,而是走到能看見廚房的地方看著兩個忙碌的孩子發呆。

  蘇北剛關了火,甘南把大小合適的盤子遞過去,然後接過蘇北手裡的飯勺盛飯。甘南盛好飯也不端出來,笑著沖蘇北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就見自家兒子抬手十分自然地摸了摸對方的臉,然後拿過飯勺又給一個碗裡加了飯,期間大概甘南抗議,二人輕聲爭辯了幾句,沒一會兒他就偃旗息鼓,乖乖地拿勺子和筷子去了。

  董菲妍忽然想到那次看見蘇北給甘南吹頭髮,也是這麼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她想,這麼清晰的不對勁她從前怎麼會視而不見,這哪裡是兄弟,分明就是結婚日久的小夫妻相處的模式啊。

  三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董菲妍平靜至極地夾菜吃飯,只是一語不發。

  二人吃得忐忑至極,食不知味。

  蘇北第五次接收到甘南投注過來的可憐巴巴的眼神,頓時有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勇氣,試探地開口道:「媽?」

  董菲妍抬頭,淡淡道:「有什麼話吃好飯再說。」

  於是二人徹底歇菜,只好老老實實地吃飯。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頓「自作自受」的鴻門宴,三人終於在還算和諧的氣氛中切入正題。

  董菲妍摩挲著手中的玻璃茶杯,餘光不經意瞥過兩人面前放著的一個淺白一個深藍的同款茶杯,發了會兒呆才抬頭盯著蘇北道:「說吧。」

  「董姨我們……」

  董菲妍視線不移地打斷他:「甘南,我在問蘇北。」

  甘南語塞,憂心忡忡地望向他。

  蘇北心裡緊張,面上竟然還能分心給甘南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才穩了穩心神道:「媽,我們在一起了,因為彼此喜歡,在一起四年多了。」

  董菲妍第一次聽兒子說喜歡,一時竟然有些恍惚,彷彿昔日裡粘著自己的孩子一夜長大。

  「媽,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一時衝動的人,甘南也不是。」蘇北沉聲道,看著母親明顯的愣怔,緩和了聲音,甚至帶點淡淡的笑意,「媽,我們不是沒有掙扎過,我們不是沒有分開過。但是,不行,都不行……我知道同性相戀在社會上的名聲有多難聽,我知道我們只要在一起就會被人用異樣的目光指指點點,我也知道我們在一起,不管是你還是甘叔叔肯定都會無比失望。」

  蘇北說到這裡,傾身向前,毫無阻礙地看著母親的眼睛,像是懇求又像是宣誓:「可是媽,媽媽,就算是在逼你,我也還是想求你,求你給我們這個世上僅有的支持。」

  董菲妍看著兒子決絕地似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神,說到「分開」時那麼痛苦,似乎連回憶都是一種煎熬;說到「求你」的時候眼神那麼亮,亮得好像只要得到自己的支持就再無所懼。她竟然想起當年的自己——當年同父母決裂的自己,當年同蘇秦越毅然私奔的自己。

  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顫抖地問:「小北,你有沒有恨過媽媽,恨我當年識人不清嫁給你爸,恨我把你生下來讓你跟著我受那些年的苦。」

  蘇北握住母親的手,又輕又堅定地道:「媽,我以此為傲,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

  董菲妍從不後悔當年的選擇,卻永遠遺憾父母背過身去的捨棄。

  「小北,你永遠是我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蘇母還是十分威武霸氣的XD

  下章會再寫一寫這邊- -我力爭通過小細節軟化蘇媽,希望大家理解這樣的設定~

  電話號碼篇

  路人甲:請問是啊北嗎?

  蘇北:我叫蘇北,你是?

  路人甲:啊,蘇北,蘇北,甘南他喝醉了,我看最常打的電話就是啊北的,你能來接下他嗎?

  蘇北:好,馬上到。

  掛了電話,路人甲沖路人乙嘀咕:啊北啊北,甘南跟他家那位真膩歪啊。

  睿智的路人乙:啊字在通訊錄裡排第一。

  ☆、chapter80

  80

  「甘南……」蘇北盤腿坐在床上,拉著他的胳膊鍥而不捨地喊他名字。

  甘南頭疼無比,只好把手中的文稿一扔,捏了捏他的下巴道:「嗯?」

  蘇北終於得他正眼,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到他的懷裡,軟了語調:「我媽竟然答應了!」

  其實董菲妍並沒有明確表示支持,只說了等甘正天出獄再談將來,不過倒確實沒有硬逼著兩人分開,比他們曾在各大論壇網站上看到的別人慘痛的出櫃經歷實在是好太多了。

  所以單是這樣,蘇北心中大石也總算落地,母親今夜安睡在隔壁房間,自己又躺在愛人懷裡,他想世界上大概沒有比此時更美好的場景了,於是連人都變得幼稚了幾分。

  甘南對付智力退化的蘇北早有心得,慢慢地摸著他的頭髮,溫聲道:「嗯,董姨真好。」

  蘇北仰著頭與他對視,笑了片刻,又緩緩褪去笑容,落寞道:「到底是我逼得她。」

  他微闔了眼,長又密的眼睫像小被子一樣蓋著眼睛,失落得讓人心疼。

  甘南忍不住托著他的腦袋抬了抬,然後低下頭親在他的眼睛上,輕輕說:「是董姨心疼我們。」

  蘇北感受到他細緻無比的對待,睜開眼睛看著他,自嘲道:「我不過是仗著我媽心疼我們。」他看到甘南瞬間皺起的眉,抬頭撫了撫,認真道,「但是我不後悔,我知道我媽再不開心最後總要妥協;但是,如果我不堅持,你會跑的,跑得我再也看不到,找不著,這才是會讓我後悔一輩子的事。」

  蘇北雖然口上說著不在意,但今天對他到底是一道坎,於是,在甘南刻意營造的安靜環境下,沒撐到十點就睡著了。

  甘南掩上房門,打算去客廳倒杯水給他備在床頭——這本是蘇北的日常工作。

  拿著水杯往回走的時候,卻見董菲妍的房間還透著光,他猶豫了下,還是上前敲門了。

  董菲妍開門看到他,一時不知道該擺怎樣的表情,正好看到他手裡拿著杯子,順勢問道:「這麼晚了還喝水?」

  甘南笑了笑,自然道:「蘇北老是說起床後要一杯水,就習慣了。」

  董菲妍愣了愣,才笑道:「他睡了?」

  「嗯,受壓過後陡然放鬆,比較容易入眠。」甘南想起蘇北安安靜靜的睡臉,有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董菲妍盯著他看了半晌,淡淡道:「那進來吧,我們談談。」

  甘南心說終於來了。

  「董姨,我……」

  董菲妍抬手打斷,笑了笑道:「我先說吧。」

  甘南只好悻悻地閉了嘴。

  「小北從小就特別有主見,很小就一個人睡覺了,吃飯不用我們哄著,作業也不用我們操心,那時候鄰居們都特別羨慕我們。」董菲妍的視線飄遠,像是在回憶從前,「一眨眼,他就這麼大、這麼高了。我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他成家立業,我就回來,不再跟他分隔兩地了。好好照顧他們一家,給他帶孩子。」

  甘南聽到「成家立業」心裡一酸,訥訥道:「董姨……」

  董菲妍被他喊回神,面前的大男孩滿臉都是抱歉,看得她倒是不忍心了,於是她拍了拍甘南的手背,淡笑道:「不怪你,不怪你……我哪裡能怪你啊,蘇北最苦的高中三年都是你在陪他,你給了他一個家,你當了他的家人。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的小北會變成怎麼樣……只是,只是,我哪裡能想到,你們……」

  她終究是維持不了笑容,伸手抹了抹眼淚。

  「董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董姨!」甘南有些手足無措,說得慌亂卻仍然堅定,「我會對他好的,我會對他很好很好,除了我沒法給他生孩子,我不會比任何一個人做得差!我對他好一輩子,讓他衣食無憂,一直都快快樂樂,永遠不會有煩心事!」

  董菲妍止了淚,定定地看著急著做出保證的甘南,雖然話語裡仍然透著年輕人的青澀,但那份赤子般的熱忱,就算是她都能感同身受。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面前的孩子又急又慌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樣子,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因為知道,才……」你們如此默契和諧,連我都生出了插足的荒謬感,「可是異性間的愛戀有了婚姻的束縛都無法保證,你們同性……」

  甘南聞言神色鄭重地道:「董姨,沒人能保證人心不變,但是我會把這棟房子過戶到蘇北名下,以後的存款的開戶人也只會是蘇北。」

  董菲妍蹙眉怔道:「你這是做什麼,我不是需要你……」

  甘南卻神色不變,認真道:「錢財雖然是身外物,但是我要給蘇北一個保證,就算我們分離,至少也會他日後衣食無憂的保證。」他看著董菲妍,直接道,「董姨,我不會讓蘇北落到你當初的境地,我不會讓蘇北再經歷一次年少時的無家可歸。」

  董菲妍被他說到心底最難受的地方,臉色瞬間蒼白,喃喃道:「小北該怪我的。」

  「不,董姨,你很了不起,蘇北怎麼會怪你。」甘南也不忍心讓她那麼難受,握住她的手誠懇道,「但是我心疼蘇北,我只要想到他如果沒有碰見我,就要在學校假期無休的待三年,週末沒有家裡燒好的飯菜,考了好成績沒有人分享,面對挫折沒有人鼓勵……他那麼好,怎麼可以過得這麼孤單。」

  他篤定自己無可替代,篤定蘇北對他情有獨鍾。

  董菲妍看到甘南眼裡洶湧地快要氾濫的深情,她竟然被半大孩子的愛情感動,為這個孩子對自己兒子的用心感動,於是她笑起來:「你不怕小北離開你?」

  甘南聞言神色不變,眼神卻明亮而堅定:「曾經怕,很怕,所以連分開半刻都忍受不了。但是,是董姨你告訴我的啊,你說遇到對的人,愛情就是一輩子的事,而我現在堅信,蘇北就是那個人。」

  董菲妍這一回愣了很久,像是在搜尋這一段記憶,或者說回憶自己當年陷入愛裡的心情,然而這回她卻真正微笑起來:「老了老了,倒沒有年輕人勇敢瀟灑了。」

  愛情也是需要死後才能蓋棺定論的,沒有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誰能保證就是一輩子。

  這本就與性別無關。

  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麼多年,什麼沒有見過,然而卻正是因為見得多了才更加明確心中最重要的不過是兒子的幸福。

  董菲妍身為母親,能為孩子做的不過是為他們砌起一堵牆,擋住外面的狂風暴雨——如果最親的人都沒法給予應有的支持,兩個涉世未深的孩子要如何是好。

  談完了正事,甘南才有些猶豫地開口道:「董姨,那個沈叔叔……」

  說起這個董菲妍就頭疼,擺了擺手道:「放心,我會處理。」

  「董姨,我覺得沈叔叔不適合你……我,我不是打擊報復啊,但是……」甘南話出了口才覺得不妥,想要彌補又不知道說什麼。

  董菲妍卻被他逗笑:「我還不瞭解你?我知道的……剛認識的時候,覺得是個挺有想法的文化人,正好都是離異人士,聊著聊著也還不錯,後來他提出在一起試試,我想難得有個不牽扯利益的也不反感,那就試試。」說到這裡她苦笑起來,「誰知道確定關係之後,像是變了個人。以前跟我說彼此都是自由的,後來就不准我出去應酬,說女人喝酒不像話……呵。」

  沒說出口的當然不止這些。

  沈毅原本是高校的英語老師,但是因為妻子的外遇,整個人都有些神經質,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錯,加上為人太過孤傲,人緣很差,於是被校方開除,之後就在英語教學機構當了講師,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內心既憤世嫉俗清高得不為錢權,又貪慕虛榮大男子思想很重。然而這些卻都是確定關係之後才知道的。

  董菲妍跟他相處了幾個月筋疲力盡,面對他對自己和甘正天關係的質疑更是忍不可忍,她本想等回去再談分手的事情,卻沒想到沈毅當著記得面對二人破口大罵,著實踩到了她的底線,也就徹底爆發。

  「那他在Z市會不會有小動作?董姨,要不你再住段時間?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啊。」甘南急道。

  誰知董菲妍卻站起身,笑道:「不用擔心,我好歹也算是生意人,還會輸給他一個文人?」

  於是被董姨霸氣十足的笑容震住的甘南乖乖地在她「早點睡」的叮囑中回了房。

  董菲妍在睡前擰開了二人的房門。

  之前為了給他們騰房間,兩人就自告奮勇提出了睡一起,現在看來,倒像是遂了他們的願。

  仗著我默認了,竟然也不給我個緩衝期,就這麼當著我的面大喇喇地睡在一張床上啊。董菲妍想。

  誰想甘南還沒睡,戴著耳機在昏暗的檯燈下奮筆疾書,對背後被推開的門一無所知。

  那盞檯燈是董菲妍給他們買的,可以調節三檔亮度,現在這檔無疑是最暗的。

  床上安睡的蘇北翻了個身,於是本該專心致志的甘南卻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著把檯燈又往下按了按。

  董菲妍瞬間就被打動了。

  或者說她今天已經被打動了許多次,她想,也許都不需要兩個孩子求自己,只要她跟兩人生活一段時間,就會被兩人對彼此的體貼關心所感動。

  兩個二十多歲的孩子,能夠有這份耐心和細心來對待彼此,誰還能說這不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擔心有妹子覺得蘇媽答應地太輕易,稍微剖析下哈。

  首先蘇媽對蘇北是有愧疚的,基本上兒子要的她都會盡力滿足。其次,蘇媽瞭解蘇北的性格,前文說過了,對兒子堅持的事是毫無辦法的,所以才會那麼輕易被說服。

  當然被說服不代表真正認同接受,所有寫了這一章。因為我覺得最有效的理由就是把二人的幸福生活擺到父母面前。

  蘇媽的治癒小劇場

  亟待出場的某人:菲(fi),菲菲!

  董菲妍:fei,念不好不准來。

  委屈的某人:菲(fi),菲(fe),菲(fei)!

  董菲妍:等我兒子同意了再說。

  某人:蘇背!蘇背!

  ☆、chapter81

  被迫出櫃事件算是塵埃落定,轉眼就到了十月底。

  童姚順利保研,在跟寢室班級學院學校的一幫同學友人盡皆吃完飯之後,才十分鄭重其事地邀請甘南和蘇北二人小聚。

  女生身穿顏色素淨的針織衫,留長的頭髮早已及肩,不動不說的時候像極了溫婉賢淑的江南女子。

  然而童姚的羞澀溫柔顯然是全數留給夏清文的,只見她十分豪邁地倒滿一杯酒,認真地看著二人道:「這杯酒必須敬你們。如果沒有蘇北去托陸教授,夏清文也聯繫不上醫學院的導師,更別提對方還是副院長……而我,甘南,沒有你老太太哪肯收我當關門弟子。總之大恩不言謝,我先乾為敬!」

  二人相視一笑,皆是爽快地干了。

  「童姚,你這話說一遍就算了,再說就矯情了啊。我也就順嘴地提一提,老太太最終決定收你還是看你面試表現得好,至於夏清文,這人情算他欠我的,你別扛上身啊。」甘南邊說邊伸手夾了筷子牛肉到蘇北碗裡。

  蘇北把三人的飯碗盛滿,給童姚遞過去,笑道:「什麼都沒吃就喝酒,我們就算了,女孩子還是注意一點。」

  童姚笑嘻嘻地接過,招呼他們:「吃呀,還有三個菜沒上呢,別浪費!」

  甘南聞言目瞪口呆:「這都四五個了,還有三個?!」

  「對啊,你們是大恩人,我必須省著錢請你們吃頓好的。」童姚理所當然道。

  「點這麼多菜才叫浪費。」蘇北無奈,一陣見血道,「你不是要去Z市陪他麼?這麼一個來月的奢侈下來,還有錢?」

  童姚吐吐舌都道:「所以我本來打算買火車的站票來著,你們知道的,我父母還是不太贊成,我不好意思跟他們要錢嘛……」她說到這裡神色有點黯淡,但很快就眼神明亮起來,帶著顯然易見的甜蜜,「不過我不一小心說漏了嘴,然後他也沒跟我說就把飛機票給我買了,嘿嘿。」

  「還算他有點良心,什麼時候走?」甘南煞有其事地點評道。

  「明天。」童姚盡力說得平淡,但是那份期待之意還是顯而易見。

  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女生談起夏清文時眼裡充滿了柔情蜜意,蘇北在心裡真的為他感到慶幸——倒不是說夏清文不值得,只是童姚能夠鍥而不捨地堅持突破夏清文冷漠的外部防線,而今真正觸摸到他的柔軟內核,這一段路走來,所有的艱難都看在二人眼裡,以至於對她很是敬佩。

  老太太也是因為她的這份堅持才把她留下。

  ——如果這次的保研沒有成功,你會選擇怎麼做?

  ——我會考研,一年不行就兩年。一方面是因為我對英語專業的熱愛,另一方面是我對戀人的承諾,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從D大畢業。無論如何我都會堅持下去,直到我再也沒有力氣。

  送走了童姚之後,他們的日子變得越發平淡。

  大四的空閒時間,對於不準備考研也不準備實習的甘南來說,簡直多到令人髮指。

  於是他在翻譯文稿之餘,開始專心研究菜色,立志成為蘇北最大的支持,料理好一切後勤工作。

  高三黨都說高三苦,但是經歷過考研的前輩們都會覺得同考研比起來,高三算是小菜一碟。

  前段時間聽說D大隔壁的W大有一名大四學生受不了考研壓力跳樓自sha了,死沒死成沒人知道,因為真正關心的考研生沒有時間關注,有時間關心的新生們認為這是譁眾取寵混淆視聽的謠言,於是每年必然上演的轟動一時的自殺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蘇北,吃飯啦。」甘南把兩菜一湯擺到桌上,把碗筷都放好,才揚聲喊蘇北。

  然而沉浸在題海中的蘇北顯然因為太過關注沒有聽見。

  甘南等了半天不見動靜,皺了皺眉抬腿走了過去。

  書桌上摞著兩堆卷子,沒做好的比做好的那疊高,蘇北在解一道線性代數的題,奮筆疾書,幾乎沒有停頓。

  甘南站在門口,看到他緊皺的眉宇,沒意識被咬得血色全無的嘴唇,心裡歎了口氣,靜靜等他解完這道題。

  剛解完題,蘇北毫無停頓地開始思考下一道。

  「蘇北。」甘南忍不住喚他。

  蘇北這回大概還沒沉浸到自己的思路中,聞言頓了頓才抬頭看向他,盯著他看一會兒慢慢笑起來道:「什麼時候過來的?我是不是又沒聽見你喊我?」

  他的眼睛裡有淡淡的血絲,不知道是近距離盯著書本盯久了的緣故,還是因為每天晚上熬夜。

  甘南看他這副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靜靜地笑道:「沒,我過來叫你吃飯。」

  平日裡話題不斷的餐桌近幾日難得平靜了許多。

  甘南第五次抬頭,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見蘇北動作機械又規律往嘴裡塞飯,視線定格在一處,心思顯然不在吃飯這件事上。

  他終於忍無可忍,擱下筷子,肅然道:「蘇北。」

  蘇北毫無所覺。

  「蘇北!」

  「啊,啊?」蘇北抬頭,下意識先笑了,「怎麼了?」

  甘南沉著臉看他,皺眉不語。

  蘇北難得見到他的冷臉,雖然有些莫名,卻還是揚著嘴角溫聲道:「是我沒聽到你說話是嘛?是我不好,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這哄孩子的語氣他是說慣了的,此刻不過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甘南平時被他一哄自然妥協,然而這一次卻是怒火更甚,他徹底沉下臉色,冷聲道:「你吃飯想著你的題目,睡覺想著你的題目,你是離了它不能活是不是?」

  他覺得很無力,因為自己一直被包容著,好像普通的爭辯都變得像無理取鬧一樣,以至於當他看到對方瞬間僵硬的笑容都生出一種是自己在折騰的錯覺。

  「抱歉,是我冷落你了。」蘇北沉默一會兒,而後更加溫和地笑起來,輕聲致歉。

  「這不是重點。」甘南無奈,臉上的冷色也收了起來,他忽然發現也許對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於是他企圖讓自己表現得冷靜理智一些,沉聲道,「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好像壓力變得很大似的,之前每天八點就歇了的的,現在天天都要熬到十一二點,而且跟你講話你也聽不見,就像時時刻刻在想怎麼解題。蘇北,我覺得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其實他是擔心的,全國這麼多高校每年為考研自sha的人真的不在少數。之前盛欣然還跟他說,他們樓裡的一個女生,考研失敗之後精神失常了,整日穿著軍訓服坐在樓道裡,以為自己是天真浪漫的新生,最後是父母把她綁回家的,鬧得人盡皆知,十分難堪。

  蘇北看到對方眼裡全是擔憂,半點沒有掩飾的擔憂,於是他就像迷失在了對方眼裡似的,輕聲道:「陸教授說,最近兩年D大的數學系在全國排名略有上升,所以報考人數增加了很多。甘南,我怕考不上……」

  他漆黑的眼瞳裡全是迷茫,難得一見的脆弱在此刻清清楚楚地攤在甘南面前。

  「怕什麼。」甘南握住他的手,笑容明朗,「你只要盡力就好,就算蘇學神考不上,那我們就去找工作,還怕找不到嘛。」

  誰知蘇北卻搖搖頭,喃喃道:「一定要考上。你為了我已經選擇放棄保研了,我怎麼可以做不到為你考上。」

  在他的心裡,他其實是背負著兩個人的使命。

  甘南聞言皺了皺眉,很快又放鬆,溫柔地笑起來,誘哄道:「你覺得我是為了你放棄的?」

  蘇北在他又低又沉的聲音裡點了點頭。

  甘南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握著他的肩,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蘇北,我真的對繼續深造沒有什麼想法。語言和別的專業不一樣,尤其是我還不打算做口譯。筆譯這一行,積攢經驗比理論學習更加重要。」

  蘇北抬頭看著他,輕聲問:「可是你明明口語那麼好……」

  「口譯總是要出差,可是我不想跟你分開。」甘南勾起嘴角,溫柔的笑意讓人眷戀無比,「蘇北,你不要覺得這是我為你做出的選擇,這是我為了我們想要的生活做出的選擇,就像你選擇成為大學講師一樣,我們都只是希望以後的路能夠走得順遂一點,希望以後的生活能夠美滿無憂。」

  那天過後,蘇北沒再跟拚命三郎似的時時刻刻都在做題,而是定了個時間表,休閒娛樂運動鍛煉一個沒耽誤,大概是心理負擔輕了,效率竟然比之前高了一些。

  不過考研到底是一件辛苦的事,腦力勞動過量的後果就是蘇北一個月瘦了兩三斤,然而這卻是甘南發現的。

  這天二人結束各自的事情,九點準時窩進溫暖的被窩裡,面上看著電視,實際是進行百無聊賴又讓兩人樂此不疲的閒扯。

  「蘇北,你瘦了吧?」甘南在摟著的腰上摸兩把,不滿意地皺皺眉。

  蘇北自己掐了掐腰,疑惑道:「沒吧。」

  甘南握住他的手,篤定道:「我說有就有,不然去稱一稱。」

  於是稱出來瘦了兩斤。

  甘南得意洋洋道:「看吧。」說完又想起來這不是件高興的事,努了努嘴,「我已經搭配最營養的菜譜了,你竟然還敢給我瘦。」

  蘇北哭笑不得,湊近他吻了吻他的唇,捏著他的臉道,「是我的錯,不過這樣腰有沒有變結實一點?」邊說邊牽著他的手摸到自己腰上。

  甘南在他線條流暢、手感極佳的腰上留戀了幾把,頓時有些心猿意馬。

  「對了,你想好是繼續接翻譯還是去找實習了麼?」

  甘南聞言瞬間洩氣,老老實實地攬到他背上,悶悶道:「還沒……不過我還是覺得翻譯的收入不夠計劃。」

  他們的計劃是,能在一年左右存一筆夠付房子首付的錢——二人商量著等甘父出獄,他們要尋一個恰當的時間坦白他們的關係。

  所以他們做好了被掃地出門的準備。

  翻譯的話,如果名聲不夠響亮,千字的只有一兩百,實在是很不划算;至於實習的話,第一現在不是大公司招實習生的好時機,其次如果最後還是入職的話,跟甘南當初的選擇也就相悖了。

  「我明天去找老太太商量商量吧。」甘南想得頭疼,索性扔一邊,衝著蘇北邪氣地笑了笑,「乖,現在幹正事。」

  雖是初冬,然而屋內燈暖情濃,自是一番好時光。

  作者有話要說:自sha和feng掉都是真的- -考研黨真的很苦誒。

  不過這邊為了進劇情就略過啦。

  審核許久不過,於是我來和諧一下可能的敏感詞- -

  ☆、chapter82

  「乾杯!」

  「哎夏清文,我可是放著我的畢業論文不寫趕過來的啊,你不給報銷機票錢,好歹回程的動車票麻利地給買了吧?」劉遠抬起一邊眉毛,勾唇笑得囂張。

  他大概是決心坐實X大十大渣男之首的名號了,之後兩年左右的時候換了一打女朋友,臨了畢業才安分下來,美其名曰為了得遇真愛開始攢人品。

  只是不知道是萬花叢中過得了不少朝露還是從男孩長大成男人多少會變得有魅力一些,他此刻隨意皺皺眉頭、扯扯嘴角無一不透露出一股惹人注目的玩世不恭。

  夏清文正側著頭與童姚說話,對他指名道姓的敲詐置若罔聞,只對著童姚聲音淡淡的囑咐道:「不准喝,上回經期吃了冰的東西疼成什麼樣你忘了?」話音剛落就把盛有冰鎮酸梅汁的酒杯拿走,揚聲喊服務生過來要了個溫的玉米汁,「粗糧有利於……」

  「夏清文!」童姚面紅耳赤地打斷他,生怕後面兩個字就被他這麼大喇喇的說出來。

  「排便。」夏清文神色不動,平靜道,彷彿沒有看見一桌人的便秘神色,「你們也多喝一點,十個年輕人九個便秘。」

  舉桌皆靜。

  甘南:果然不能和醫生同桌吃飯。

  蘇北:甘南最近好像是有一些便秘,多煮點玉米吃也好。

  劉遠:這是在秀恩愛好麼!

  盛欣然:經期什麼都那麼自然地說出來了,排便不算什麼了吧……

  一出口就震住眾人的夏清文轉過頭對劉遠道:「你剛說要我報銷你動車票?」

  在外最近以硬漢著稱的劉渣男頓時萎了,訕笑不言。

  甘南看不得這傢伙如今愛情學業兩豐收的囂張樣,故意挑釁道:「怎麼,給兄弟買個車票都不肯?」

  於是深知「有了甘南支持就等於有大殺器蘇爺支持」這個真理的劉遠馬上底氣十足起來:「對啊!難不成真的是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不成?」

  童姚十分有身為手足的自覺,扯了扯夏清文的袖子道:「你別欺負他啊……」

  夏清文頓生一種有了豬隊友的無力感,只好扯扯嘴角道:「他這是挑軟柿子捏呢,你看他敢不敢跟蘇北要一半車票錢。」

  劉遠聞言不自覺地瞟了瞟穩坐一旁的蘇北,在得到對方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笑容之後火速轉開目光,坐實了「不敢」二字。

  盛欣然難得有機會可以不顧形象笑罵調侃,於是笑瞇瞇地把局面攪得更亂:「夏清文你可別轉移話題,人家蘇北初試通過就基本定了的,要聚在家都能聚,咱們可都是為了等你啊。」

  蘇北以筆試前五的成績傲視群雄,又有陸秦這個作弊器,自然不需要太過擔心複試。

  不過——

  「說到這個,欣然你是不是該跟我們說說,你和陸教授什麼時候關係好到連蘇北內定的結果都是你比本人還早知道的?」

  甘南笑得人畜無害,說出來的話卻是犀利無比。

  「就,就偶爾聊聊天……」盛欣然不可抑制地想起對方平淡刻板的聲音,然而就是這個聲音,讓自己現在依賴得幾乎一天不聽就分外想念。

  她膚色白得幾乎像洋娃娃,此刻難得卸去矜持和優雅的面具,染上淡淡的紅色,美得同思凡的仙女一樣。

  甘南偷偷摸摸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打算讓蘇北拿去刺激一下當年出生的時候把情商給吃掉的陸秦。

  於是飯桌上的氣氛更加詭異莫測起來,盛欣然戰鬥力明顯下降,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不過女生到底是抱團的生物,童姚本身就對表面溫柔實則很對自己胃口的盛欣然印象很好,以至於再次開口又毫不自知地拆了夏清文的台:「拜託你們不要那麼八卦啦,我們的重點不是劉遠的車票報銷麼?」她話音剛落,夏清文的歎氣聲就伴隨著其他人的笑聲響起。

  在心裡哀歎著「豬隊友破壞力無比強大」的夏清文正要開口,卻見娃娃臉的女生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自己,認真道:「夏夏,你是不是沒錢啦?沒關係,我最近接了翻譯的活,我跟你一起給他買票。」

  就是這樣。

  夏清文在心裡想,就是這樣的認真和體貼,我就知道我早晚要栽在你手裡。

  「不要叫我夏夏。」夏清文用與冷淡語氣不符合的輕柔力道揉了揉她的頭髮,「放心,飛機票早定好了,我跟他開玩笑的。」

  於是,劉遠陡生自己枉為小人的錯覺。

  另一邊的甘南看著兩人的互動,一時也有些心癢難耐,拖著椅子湊近了蘇北。

  「這個土豆燉得不錯。」蘇北自然地給他夾了一筷子土豆,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直接塞到他嘴裡。

  被投喂的甘南覺得這一幕應該比過夏童二人了,於是心滿意足地笑了。

  孤家寡人的劉遠看看這邊的jian夫yin婦,又看看那邊的狗男男,調轉視線看向對面唯一可能跟自己有共鳴的盛欣然,正要說話卻見對方低頭看著手機,嘴角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

  他決定默默吃菜。

  一行人吃好午飯已經快兩點,各個揉著肚子往外走。

  「學弟!夏清文!」剛走出門口,就見一個長髮及背的女生急匆匆地跑過來。

  「江媛學姐?」夏清文停住腳步,略帶些疑惑地同她打了招呼。

  女生站定,喘勻了氣才溫溫柔柔地笑開,聲音恬淡婉轉:「教授讓我給你帶的資料,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麼,這些是書單,你可以在這段時間先準備起來。還有一些經典病例分析,都在裡面。」

  「好,好的,謝謝學姐,麻煩你了。」

  「沒事,那你們玩好,我走了。」女生沖其他人都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慢慢離開。

  「走吧,劉遠?你幹嘛?」

  劉遠呆立原地,被眾人喊了幾聲才反應過來,誰知他卻睜大眼睛指著只能看見背影的女生激動道:「那個女生叫什,不不不,那個女神叫什麼?!這就是我的女神!我的真愛!我要追她!」

  眾人面面相覷,對他的花癡蠢樣均是不忍直視。

  「誒你說,劉遠來真的假的?」甘南合上手裡的書,想起中午的事就樂得不行。

  蘇北把床單鋪平,直起身道:「聽說夏清文真的給了他那個學姐的手機號,他給存的名字叫真愛。」

  「哈哈哈,他要不要那麼飢渴,一見鍾情啊我去……」甘南一邊伸懶腰,一邊吐槽。

  蘇北繞過床走過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笑道:「大概劉渣男真的找到真愛了。」

  甘南舒服地把頭靠到他胸腹處,愜意地閉上眼睛,慢悠悠道:「那真是謝天謝地,江媛學姐勞苦功高。」

  蘇北沒有接話。

  他此刻垂下眼看著對方,全部的心神都在那張即使自己不看也可以在心裡一分不差準確描摹下來的臉上。

  甘南皮膚白皙是出了名的,配上深黑色的眉毛和淡墨色的眼睫,整個眼部就十分顯眼。他此刻安然地閉著眼,眼皮線條圓潤美好,讓蘇北陡生細細親吻的想法。

  而他確實也這麼做了。

  甘南感受到眼皮上傳來的細緻舔吻,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笑得得意無比。

  「我這麼誘人,嗯?」甘南睜開眼看他,說「誘人」二字也毫不羞澀,篤定得很。

  蘇北笑意滿滿:「對我來說,你一直如此……誘人。」他說到最後還是笑了出來,顯然對甘南的自戀忍俊不禁。

  甘南挑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迫他彎腰,若有若無地碰觸他的嘴唇,偶爾摩挲一下,偶爾又各自分開。

  蘇北敗下陣來,嘴唇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誘人,給我個吻?」

  「誘人」難得不好哄,鬆了手,一本正經道:「我要工作了。」

  蘇北愣了愣,卻見甘南坐得無比端正,翻開了書頁,似乎真的要進入工作狀態。

  然而蘇爺是絕對沒有那麼好糊弄的,山不來就我,只好我去就山了。於是他彎了腰,右手扣著他的後腦勺,探身側過頭準確地吻到甘南的唇上。

  於是前一刻還傲嬌得故作矜持的甘南馬上隨之卸了全身力氣,靠在椅背上,與他慢慢接吻。

  「好了,我是真的還要翻一段。」他眉目清朗,只是眼中促狹的笑意太過明顯。

  不過得償所願的蘇北自然不會這麼計較,伸手給他揉了揉太陽穴,輕聲道:「這麼急麼?已經十點了。」

  甘南偏過頭在他手裡蹭了蹭道:「這是老太太給搭橋引線的,我要拿出最好的作品。」

  說到這個,甘南是很感激老太太的,當初在自己迷茫之際,能夠指引他堅持心中最想要的東西,並且還給他翻譯名家手稿的機會,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握好——如果這次的試翻能夠讓原作者滿意,稿酬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這關係到他能否在筆譯圈打響名聲,這不僅僅是千字一百還是五百的差別,更是一種榮耀和以後接觸譯稿的層次深度問題。

  雖然甘南的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變得一單一雙,但是其中的亮光讓蘇北不忍勸阻。

  「好,我去給你煮個宵夜。」蘇北按住他的肩不讓他插話,「最近學了做泡芙,大概要三四十分鐘,我做好你也該能翻好這一段了吧?」

  看到對方直愣愣的點頭後,蘇北滿意地在他額頭上親了親,而後轉身去了廚房。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最近靈感枯竭- -

  ☆、chapter83

  東北菜館,晚上六點。

  「兄弟們,這杯我敬你們!我知道這我班長當得不太稱職,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配合!」男生站起身豪氣萬丈。

  「班長,我們班雖然就兩個女生,今天就來了我一個,你也不能就這麼把我忽略了吧?」二十多個男生堆裡唯一的姑娘一開口就犀利無比。

  「是啊班長你這不厚道啊,趕緊自罰一杯道歉啊!」

  「就是,人是專門找你茬呢,那啥,罵是愛嘛哈哈!」

  淳樸老實的班長鬧不過大家,只好面紅耳赤地敬了女生一杯。

  眾人哄笑,一個個揚著聲音叫好,於是飯桌上的氣氛倒越發好了起來。

  男生們狼吞虎嚥地瘋搶了一陣菜,終於放慢了節奏,慢慢互相敬起酒來。

  「誒,甘南,你說你大二就拋棄了我們院,這散伙飯倒是吃得歡嗎?」一個平日裡與甘南挺熟的男生端著酒杯衝他笑,「不管怎麼樣,這杯酒總歸自覺點喝了吧?」

  甘南擱了筷子,笑得胸有成竹:「這杯酒喝了沒問題,可你也得自罰一杯吧?班長,他剛那話是不是嫌棄我的意思?我這麼心心唸唸惦記著咱機械呢,沒想到啊……」他故作傷感地歎了口氣。

  班長實在淳樸,這會兒已經被灌得昏昏沉沉,聞言眉一皺,拍桌子道:「誰不歡迎你?!生是機械的人,死是機械的鬼!誰說的誰罰酒,我陪你們!」

  於是二人來不及喝酒先去搶了班長的杯子。

  「來,蘇北,咱倆走一個。」陳旭東拿著杯子同蘇北碰了碰。

  蘇北爽快地一飲而盡,然後才淡淡笑道:「怎麼?這是傷離別了?」

  陳旭東扯著嘴角笑了笑,默默把酒杯再次倒滿。

  「兄弟們!我敬你們一個!等拿到畢業證我就要回老家了!」陳旭東站起來,面帶微笑道。

  眾人愣了愣,紛紛把或疑惑或好奇或感慨的心情收拾好,都笑著舉杯道:

  「好啊,支援家鄉建設的好青年啊!」

  「目標明確真好!兄弟祝你以後萬事順利!」

  陳旭東乾了杯中酒,一停不停地又倒了一杯,啞聲道:「你們都給我努力了!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活得漂漂亮亮,連我那份一起加油!」

  他說到這裡到底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低頭擦了擦眼睛。

  「放心!」

  「我會的!」

  「加油!」

  大學四年不過彈指一瞬。

  D大人偏好駐紮的東北菜館是一個可以容納七八個大桌的菜館,所以出現一旁吃著畢業散伙飯,另一邊吃部門散伙飯的情況也實屬正常。

  「部長,我好捨不得你!」

  「部長我們不想退部,我想一直一直待下去!我愛這裡!」

  甘南靠在蘇北身上,耳朵裡聽著大一小朋友天真爛漫的真情流露,嘴角不自覺扯出一個弧度:「時間真快啊,我還能想起來當初在這裡吃部門散伙飯的時候……」

  蘇北也有些微醺,下巴抵著他的頭頂,笑意懶懶:「是啊,你那天被灌得跟頭豬一樣,我把你刷了很久才刷乾淨。」

  豬很不滿,頂了頂他的下巴,口齒不清道:「誰是豬了……」

  蘇北正要回話卻見陳旭東拎著個酒瓶趕走了坐在甘南身旁的男生,然後大喇喇地一掌拍到甘南肩膀上,大著舌頭道:「你倆分開會兒會死麼,趕緊來陪哥們兒喝一杯!」

  甘南黏在蘇北身上不動,只轉過頭看他。

  誰知平日裡最知情識趣的陳旭東卻自顧自地給他倒了一杯酒,自言自語似的:「誰不想留在魔都闖一闖?我才二十二歲啊……」

  甘南聞言坐正了身體,手指摩挲著酒杯靜靜聽他說下去。

  周圍環境很是嘈雜,相識的喜悅,分離的傷感,都在飯桌上顯得一目瞭然,大家笑鬧哭罵,毫不遮掩。

  然而男生沉靜的自白卻在二人耳中顯得分外清晰。

  「但是這兒太累了。名牌大學又怎樣?起始工資有八千又怎樣?呵,公司周圍吃頓飯就要五十塊,租個最小的房子一個月都要兩三千,我奮鬥一輩子也買不到這裡的一套房……虧得我以前還異想天開,想著以後在這兒生活得好了,就把我爹媽接過來,讓他們看看這座光怪陸離的大城市。」他邊說邊把杯中酒飲盡,然後才抬頭看了看二人,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甘南,你別說讓我住你那兒啦……好意我心領了。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是清楚的,而且我們那兒雖然經濟不夠發達,但我這學歷擺到地級市還是夠看的,雖然工資可能沒這兒高,但是我們那兒的房價可便宜多了,我那天跟我爸媽算了算,不出意外工作個七八年就能買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了,嘿嘿,討媳婦也夠用了。」

  陳旭東撓了撓頭,抹了抹眼睛,褪去了遺憾和傷感,只剩下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甘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著杯子同他碰了碰,沉聲道:「你已經決定了,就全力去做,不要後悔。留在哪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最在意的人在哪兒。」

  「是啊,就像你和蘇北,都一樣的。」陳旭東伸出手臂同擁抱片刻,輕聲道,「你倆要好好的啊,讓那些個平時如膠似漆的現在鬧著分手的情侶好好看看!」

  人總要學會成熟,學會接受夢想與現實的差距。

  然而這並不是讓你不再懷揣夢想,而是需要你更加清楚地看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就像陳旭東,他要的是父母安享晚年,生活安穩舒適。

  就像甘南和蘇北,他們要的是彼此相伴一生,家人朋友安好。

  散伙飯吃到最後,一個個自認純爺們的漢子到底還是痛哭流涕了。

  「我他媽還想再念一年啊!」

  「陳教授,就算是上一回你那變tai噁心的要命的概率論我也勉強OK的!」

  「我擦,老子還沒跟我的女神告白呢!」

  「好基友,咱就要分開了!我捨不得你啊……」

  「你滾!你這保研的給我滾遠點……」

  「哈哈哈,你這蠢貨備考的時候這麼不上心,活該考不上啦……誒誒誒,別哭啊別哭,沒事,哥跟你一起去找工作,怕個屁啊!」

  「尼瑪,只要一想到以後就都沒有寒暑假了,我,我就想哭!」

  這句話一出,忙著抹眼淚的眾人都被逗笑了。

  「二逼啊,你能有點出息嗎?」

  「我去,你是來搞笑的麼?」

  這麼一鬧,大家的情緒倒是又和緩了許多。

  等到各個都喝到開始手腳並用地走路,這頓飯才算結束。

  結賬的時候老闆給他們一人送了一小盒酸奶。

  醉得已經分不清五十一百的班長一邊對老闆作揖一邊道:「謝,謝老闆哈!那,那什麼,錢,錢給了嗎?」

  老闆對待這樣的醉鬼客人早就駕輕就熟,一邊扶著他一邊耐心道:「錢給了,放心!把酸奶喝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啊。」

  一旁的服務生看著有走得東倒西歪的就幫忙扶一把,臉上是善意的微笑,早就對年年都會上演的這一幕習以為常。

  打球輸了喝酒,哭;打球贏了喝酒,哭;部門聚餐喝酒,苦;部門散伙喝酒,哭;朋友入伍喝酒,哭;同學出國喝酒,哭……

  學生大概是最情緒化的人群。

  然而誰不羨慕他們?能夠在青春的最後一段日子裡肆意哭笑,能夠為與利益毫無關係的東西一醉方休,痛哭流涕。

  世上誰人比他們真摯坦率、瀟灑張狂。

  一行人勾肩搭背地擋了整條寬闊的校園大道。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當午夜的鐘聲敲痛離別的心門,卻打不開我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

  「當擁擠的月台擠痛送別的人們,卻擠不掉我深深的離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卻不肯說出口,你知道我好擔心我好難過卻不敢說出口……」

  也不知是誰起了頭,大家便默契地一句句接著唱了起來。

  「哥大四啦!」

  「學妹們,哥要畢業了!」

  喊著喊著又哭了起來。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我只能讓眼淚留在心底,面帶著微微笑用力的揮揮手,祝你一路順風……」

  「當你踏上月台從此一個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深深的祝福你最親愛的朋友,祝你一路順風……」

  勉強唱到最後,卻是泣不成聲。

  這時對面的女生樓卻有了反應。

  「學長們一路走好!」

  「學長們再見!」

  男生們相視一笑,一個平日裡最活躍的帶頭喊道:「學妹們,以後你們不管是誰的女神,你們永遠都是我們的女生!」

  「你們是我們的女生!」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爆發了一陣很響的掌聲,既像是歡呼又像是送別。

  甘南和蘇北渾水摸魚,頭一回正大光明地牽著手。

  「畢業了。」

  「嗯。」

  「等送完他們,咱們回家。」

  「好。」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照例停一天哈~

  ☆、chapter84

  「部長!幫幫忙啦!總共就十五個節目,十三個是女生的歌舞,你要是不上的話咱們外院的畢業晚會就只剩下歡脫學長的脫口秀了啊!」外語學院副主席一掃在外人面前的霸氣,扯著甘南的袖子,聲淚俱下,「甘部長,甘學長,甘大哥求你了!」

  「我能先求你別叫部長了麼……我都卸任兩年了,聽著挺彆扭的。」甘南頭疼地拂開女生的手。

  女生乖乖地放手,抬頭可憐巴巴道:「可是你永遠都是我的部長啊,我都叫習慣了。」

  「行行行,隨你叫吧。」甘南抬眼瞥見蘇北拿著餐盤往這邊走來,想著速戰速決,「之前文藝部的那個副部不是也挺活躍的麼,你們讓他去唱個歌可不比我好得多?」

  「他忙著實習說不肯浪費時間……再說了!你比他帥多了!」女生憤憤道,正等甘南答覆卻見他眼神溫柔地望向自己身後,她眨了眨眼,急忙轉身,「蘇北學長,拜託你幫忙勸勸部長吧~就唱個歌嘛。」

  蘇北把餐盤放到桌子上,細緻地把筷子遞給甘南之後才對女生笑道:「是要他晚會的時候去表演?」

  女生急忙點頭,充滿期待地看他。

  蘇北笑笑,側過頭對甘南溫聲道:「你就去唱一個?不是天天跟我說唱得好聽麼,倒是唱個給我聽啊。」

  甘南與他對視片刻,果斷敗北。

  「說好了啊,就一首歌。」

  女生聞言高興地拍掌道:「好的!謝謝部長,謝謝蘇北學長!」她說完轉身就走,嘴裡小聲嘟囔著,「果然童姐說得沒錯,要讓部長鬆口還是要靠蘇學長的呀!」

  二人看著她蹦蹦跳跳走遠,才坐下來開始吃飯。

  甘南對於他沒有絲毫猶豫就把自己賣了的行為十分不滿,吃菜吃得挑三揀四。

  蘇北自然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也不多說,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肉,笑道:「沒什麼菜了,晚上回去做咖哩雞丁。」

  話音剛落就見甘南雖然還是哼哼唧唧地皺著眉,嘴角卻已經不再耷拉著。

  於是蘇北繼續會心一擊:「難得有機會在公共場合唱歌給我聽,你不願意?」

  甘南努力抑制住要上揚的嘴角,鼻子出氣「哼」了一聲,歡暢地吃了起來。

  畢業晚會是在畢業典禮的前一天舉行的。

  說是畢業晚會,但其實並不是全部由畢業生參加,畢竟除了已經有了明確工作職位的或者保研考研成功的,更多的畢業生都掙扎在前線,並沒有時間來參加他們認定的噱頭十足內裡空空的畢業晚會。

  但其實每一次晚會從策劃提出到最後的舉辦是十分耗費人力、物力、時間的一件事。

  外院的這次晚會大概是由學院學生會拉到了不錯的贊助,定在學校最大的錦繡會堂舉行,舞台佈置得十分精緻,燈光和音響都是花大價錢改善的。

  甘南的節目定在倒數第二個,算是壓軸大合唱前的鋪墊。

  「現在看晚會的心情和當年真的是差很多啊。」甘南看著舞台劇,感慨良多。

  蘇北與他時時一處,自然不需要他指明就知道是在與哪一次作對比:「是啊,咱們迎新晚會看過,畢業晚會也看過,倒是圓滿了。」

  實際上他們也就總共看過這兩場晚會。

  大一的時候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心,興致勃勃地搶票進場看了迎新晚會,後來卻因為覺得十分無聊,二人便提前離場了,那天沿著靜思湖一路走回宿舍的情景他們還歷歷在目,而今,一轉眼卻已經過了四年。

  「那個時候覺得什麼節目都不好看,小品不搞笑,舞台劇不感人,唱歌不好聽,跳舞不好看。」甘南靜靜地看著節目,輕輕笑道。

  蘇北並不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只摸索著找到他的手,輕輕握住,淡淡道:「現在呢。」

  「現在覺得舞台劇很好笑,演得挺真的。」甘南反握住他,笑道。

  有些東西就是如此,你經歷過了再去看,就會更有耐心,就會更加寬容。

  二人像大一的觀眾一樣,認認真真地看每一個由畢業生或者非畢業生表演的節目,會隨著劇情發笑,隨著劇情沉默,看到精彩處會由衷地鼓掌,看到爛梗處也會跟著罵娘。

  「……那接下來就讓我們欣賞由大四學姐李清怡帶來的《最初的夢想》。」

  這是在甘南前面的節目,所以主持人剛報完幕,就有工作人員讓他去後台準備。

  他剛要囑咐蘇北好好欣賞自己的歌喉,卻見對方匆匆接了電話,說了沒到三句就掛了,他還沒來得及問,就見蘇北急急忙忙地起身,倉促道:「不好意思,陸秦那邊找我有點急事,我先過去了,你好好唱!」

  甘南喉嚨口的「你不聽我唱啦」還沒來得及吐出,就已經沒法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蘇北的背影了。

  他打起精神鼓勵自己道: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的。然而,心裡的失落到底還是無法消除。

  甘南拒絕了化妝,脫了薄薄的襯衫外套,拿著麥克風上了台。

  「大家好,我是甘南。」他勾起唇角笑著,既像風度翩翩的成熟男人,又像親近可親的鄰家男孩,「這首十年,送給你……們。」

  他的停頓太過明顯,讓看了一晚上女生的歌舞的觀眾們紛紛叫囂著邀請他的「你」。

  ——好帥!

  ——哇,外語竟然還是有帥哥的!求帥哥的女朋友!

  ——干南?是叫干南嘛?哇哇好帥!學長你別畢業我要追你!

  ——這以前是我們機械的人!我們機械的!

  ——樓上,人家姓甘,請看節目單。

  諸如此類的起哄,全在舞台一旁的人人牆上瘋狂刷屏。

  「如果那兩個字沒有顫抖,我不會發現,我難受……」甘南唇畔保持著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對觀眾激烈的反應置若罔聞,唱得安安靜靜。

  「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

  「懷……」

  「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一邊享受,一邊淚流。」

  一旁的人人牆:

  ——我去竟然兩個男生唱十年!

  ——艾瑪今天是腐女的福利日麼!都好帥啊啊啊!

  ——後邊走過來的帥哥求名字!

  ——蠢貨們,難道你們沒有發現兩個人穿的是情侶裝嗎!

  ——黑T帥哥明顯不知道這個安排吧,我坐第一排都看他瞪圓的眼睛了,好可愛!

  甘南直直地看著從後場緩步走過來的蘇北,他穿著同自己一個款式的白色T恤,下面是今天早上自己給他挑的深藍色工裝褲,當時店裡說買兩條有優惠,所以另一條米白的現在也穿在了他的身上。

  他控制不住地瞎想,有些反應不能。

  從蘇北出現到他走到自己身邊,不過是一瞬間,然而他的腦袋裡充斥著各色各樣的想法,快速地回憶了所有他們一起生活的畫面。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像頭頂的燈光一樣,一瞬不眨地盯著對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直到現在他在離自己不過一尺的地方,對他微笑。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蘇北安安分分地把這幾句唱完,才故作隨意地攔住他的肩膀,趁著伴奏笑道,「看來我的這位朋友對我的出現還處於驚愕狀態,大家給他點時間。」

  ——攬肩膀!被秒殺!

  ——聲音好溫柔!被秒殺!

  ——求名字求名字啊!

  ——樓上別花癡,CP可逆不可拆!

  「你騙我。」甘南略略側過頭,揚著嘴角惡狠狠道。

  「相比聽你唱,我更想跟你一起唱。」蘇北聳聳肩,坦然道。

  甘南聞言笑得更加溫柔,大方地牽起他的手,和著旋律:「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一邊享受,一邊淚流。」

  「牽手了啊我去!好萌好美!」

  「啊啊啊,好養眼啊!我覺得特別甜蜜怎麼回事!」

  人人牆顯然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

  二人卻無視了台下的一切哄鬧,緩步走到舞台前,相視一笑,皆能讀懂對方的所有想法,於是收斂了各異的情緒,齊聲唱道:「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

  ——抱一個!抱一個!

  ——這是公然賣腐啊我去。

  ——已萌cry。

  ——被感動哭了!

  ——這麼悲傷的歌,兩個學長唱得好甜蜜有木有!

  ——我是發現了,兄弟們要找妹子的就要學學長們找CP配對!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淚,不是為你而流,也為別人而流。」二人相隔三米而站,不知是因為偶爾對視的目光太過黏膩,還是聲音交纏,竟然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繾綣。

  他們都不是專業出身,好在這首十年也不難唱,兩人一個聲音磁性低沉,一個聲音清淡溫柔,徐徐唱來倒是有一番特別的味道——都說我手寫我心,換言之,我聲唱我歌亦然,只是他們有信心走過這個十年,下個十年,以及接下來的許多個十年。

  「好兄弟。」甘南對著話筒笑道,然後自然地展臂擁抱了他一下,輕聲在他耳邊道,「十年算什麼,我要我們一輩子。」

  蘇北與他完成第一個在大庭廣眾下的擁抱,然後勾著他的肩膀,做足了好兄弟的架勢,拿著話筒道:「祝願你們都會走過十年,情人不會淪為朋友,兄弟永遠是好兄弟。」

  說完二人一齊鼓了個躬,在一片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回了後台。

  「謝謝甘南學長帶來的十年,也感謝機械學院蘇北學長的友情出演。據知情人透露,兩位好基友從高中就認識,到現在雖然沒有十年也有七年啦,那借此祝他們友誼天長地久,也祝天下的有情人還有好基友好閨蜜都能走過每一個十年!」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說話跟放P一樣啊- -

  下午課的老師說交完論文就能可以撤,於是多了兩個小時,就更新啦~希望可以算個小驚喜?

  本來要寫兩個情節的,奈何南北二人情歌對唱寫HIGH了,所以今天就單薄點啦。

  PS這章挺寫實的,人人牆啊什麼的,賣腐什麼的,話說十年梗是真有的,是我高中的時候有兩個學長唱的,記憶特別深刻~

  ☆、chapter85

  主持人那段將全場氣氛掀至另一個high點的話二人並沒有聽到,他們幾乎是一下台就出了會堂。

  兩人趁著夜色牽手狂奔,一路上不知道多少悠閒散步的行人對他們側目而視,然而他們卻全都視而不見,一直跑到了只有兩三對情侶的靜思湖,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才停下。

  「呼,呼……」

  「呼呼,呼……」

  二人鬆開了手,各自叉腰喘了一陣,抬頭看著對方不經意一塊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哈哈!」

  他們都是少年老成的人,很少有這麼放肆大笑的時候,以至於竟然一時收不住。

  甘南揉了揉笑痛的肚子,直起身走近他,伸手摸著他的右臉,神色專注道:「這算是給我的驚喜?」

  蘇北十分自然地把右臉往他手掌裡蹭了蹭,溫柔地看著他的眼睛,道:「嗯。開心嗎?」

  「開心……」甘南喟歎道,而後把手移到他的腦後,攬著他的頭輕輕吻到蘇北唇上。

  蘇北閉上眼,全心全意地接受這個親吻。

  好在二人即使心潮澎湃無比激動,也仍有一絲理智尚存,相擁不過片刻就分開到了一個外人看來親近卻並不親暱的距離。

  「說說,誰想出來的?」甘南勾著他的肩膀坐到長椅上,開始興師問罪。

  蘇北側頭笑道:「不信是我?」

  甘南挑眉:「你?嘁,你能想出這麼浪漫的點子,每年生日送我書的人就不叫蘇北了。」

  蘇北被戳穿,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老實道:「童姚來找的我,說有個機會能讓我們同台做對狗男男……」他見甘南望向自己,自動補充道,「她的原話,咱們可以去收拾夏清文。」

  甘南看他惴惴的表情,不自覺摸了摸他的頭,大方道:「看在她這創意不錯的份上,就不折騰夏清文了。」

  蘇北點頭,贊同道:「行,我也覺得,今天……嗯,挺好的。」

  甘南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了,轉過頭盯著他,盯到他垂了眼又垂了頭,挑起一邊嘴角笑道:「蘇北,你這是……害羞了?!」

  蘇北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甘南看他這麼坦然,瞬間凌亂了,不自覺地就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喃喃道:「沒發燒啊……怎麼就撒嬌了。」

  蘇北哭笑不得,只好抬眼認真道:「我們今天一起唱歌了,牽手了,擁抱了,在那麼多人面前。」

  他的眼神裡全是最真心實意的喜悅,看得甘南怦然心動。

  「嗯,我也很開心,很高興。」甘南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但是也許我們這輩子能在人前光明正大親密的機會,也就這麼一次了。」

  蘇北握住他的手,笑著搖搖頭:「夠了。」

  甘南忍不住探身過去親了親那雙讓自己每每都會沉浸其中的眼睛,溫柔無比:「是,夠了,這是我們的生活,與別人無關。」

  也許而今,同性相戀注定需要低調慎行,然而那又怎樣?愛情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並不需要宣之於眾。

  當夜二人情潮難抑,春宵帳暖,以至於差點遲到次日的畢業典禮。

  等到手忙腳亂地穿好學士服,幾乎是踩著點趕至大會現場。

  「四年前,我迎來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今天,在你們畢業之際,在你們即將踏上新的征途的前夕,我想對你們說兩個字,那就是「牽掛」……人生的路是數不清的,通向成功的路也有千萬條。低下頭,從腳下最不起眼的路起步,昂起頭,仰望天空,太陽、月亮和星星對你和他人一樣明亮……同學中可能還有你的初戀,即使未能終成眷屬,初戀也是不能忘懷的,因為那是純潔的。同窗的友情,可笑的爭吵,難忘的初戀,都可以成為牽掛的理由。請把照片留著,把郵箱地址和電話號碼留著……」

  D大校長戴著學士帽,端站在主席台上,講得情真意切又慷慨激昂。

  畢業生們由一開始的昏昏欲睡變得面容肅然起來。

  「請記住,未來你們大概不再有批評上級的隨意,同事之間大概也不會有如同學之間簡單的關係;請記住,別太多地抱怨,成功永遠不屬於整天抱怨的人,抱怨也無濟於事;請記住,別沉迷於世界的虛擬,還得回到社會的現實……」

  「啪啪啪!」大家自發地鼓起掌來,依稀可見一些女生開始抹眼淚——還沒有踏出校門,已經懷念學生時代。

  「什麼是母校?母校就是你一天罵它八遍卻不允許別人罵的地方。同學們,請記住,無論你們未來走往何方,你們永遠都被母校銘記!」

  幾千字的演講結束,連平日裡自詡是硬漢的男生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們還記得拿學生手冊占座位被收走,他們還記得每年夏天嚷嚷著裝空調被學校鎮壓,他們還記得抱怨自行車被偷浴卡被拿走……男生們還記得每一個籃筐下的進球,女生們還記得圖書館裡每一本借閱過的小說。

  往日的回憶那麼清晰,而今卻要各自踏上征途。

  韶華不為少年留,勿留遺憾伴終身。

  校長致辭結束之後,就是學位授予儀式以及優秀學生的嘉獎。

  眾人難得肅靜又有條不紊地按部就班進行。

  等到畢業典禮結束,甘南隨著人流轉過身,卻沒去看後面坐著的幾排家長——優秀畢業生的家長是受到邀請的,而他雖有邀請函卻無人可參加。

  他張望了兩下打算找蘇北拍照。

  「甘南!」

  他聞言愣了愣,硬是不敢轉頭去看。

  「甘南!小南!」

  他慢慢地偏過頭,視線裡就出現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帥哥。

  他穿著領子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襯衫,銀灰色西裝做工精細,剪裁貼合、深色的西褲沒有一絲褶皺,質地良好的皮鞋擦得珵亮。就算只是站在吵鬧無比的大堂裡,都像可以隨時飛去各國談生意的精英人士。

  甘正天站在家長堆裡,十分鶴立雞群,周圍更是有各色目光投注,然而本人卻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只是對兒子扯著嘴角笑得風度翩翩。

  他果然只把這個笑容練得最熟練,甘南心想。

  他壓了壓嘴角發現不可能收斂住,於是笑得更加開心,朝他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沒幾步又跑了起來。

  「爸!」接近的時候卻停住了腳步,像是近鄉情怯似的。

  甘正天上前一步抱住已經比自己高的兒子,拍了拍他的背道:「我兒子穿學士服真帥。」

  「爸你這一身也很帥啊,身材好像更好了嘛。」甘南笑道,說完才想起來正事,猶豫道,「你怎麼?」

  甘正天把兒子的誇獎照單全收:「這要謝謝你嚴阿姨。」說著就不自覺地柔和了目光望向一邊。

  甘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到一旁淡笑而立的嚴謹。

  「你爸本來減刑就減得少,表現又好,提早釋放啦。」嚴謹目光溫柔地在父子二人身上接連流連,卻絕口不提讓甘正天趕上甘南的畢業典禮花費她多少的精力。

  甘南心裡開心,跟著笑了一陣才反應過來,嘟囔道:「那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

  「當然是為了給你個驚喜。」卻是董菲妍跟著蘇北走了過來。

  「董姨?!」甘南瞪大眼睛,隔了會兒又去看蘇北,顯然是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蘇北攤手無辜道:「他們的主意,我可只負責裝作不知道。」說著還眨了眨眼,像是調侃。

  「好啊!你們竟然聯合起來耍我!」甘南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佯作惱怒道。

  甘正天看不過去他的流氓腔,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嚴肅道:「大家是為了給你個驚喜,懂事點。」

  甘南氣勢全消,摸了摸後腦勺,真的有點委屈了:「那你們也不能這樣啊,什麼都不說,我還計劃了很久以後要怎麼去接你,接你出來的第一天要幹些什麼,吃些什麼……我都計劃好了的。」

  甘正天靜靜聽他說完,伸手在他腦袋上撓了撓,輕聲道:「蘇北都跟我說過,我們今天去實行你的計劃好不好?」

  甘南是出了名的好哄,這點大概蘇北也同甘父交流過心得了,所以甘父不費吹灰之力就重得了兒子的笑臉。

  這一日風清日朗,萬里無雲。

  畢業生們四散開來,不是邀上兩三好友擺出各類搞怪姿勢,就是嬉皮笑臉地湊到相熟的教授身邊,按下快門留下這輩子都不會刪除的畫面。

  甘南帶著甘正天去找徐老太合影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自豪感。

  「徐教授,這是我父親。」甘南揚唇笑道。

  「徐教授您好,聽甘南說您對他平日裡多有照顧,我很感激。」甘正天拍拍兒子的肩,對徐老太笑得客氣又尊重。

  徐老太視甘南為嫡親的關門弟子,自然對他的家事有所耳聞,如今見到他父親,心裡讚歎了一聲是個人物,面上卻笑瞇瞇擺手道:「是甘先生教子有方,甘南他很有語言天分……就是不肯深造,誒。」

  老太太雖然心裡接受了這個事實,但到底還有些遺憾。

  甘正天摸摸兒子的後腦勺 「他獨立得很,認定的事我也沒辦法改變,承蒙您看得起了。」說著淡淡笑起來,語氣裡充滿縱容,「人各有志,隨他去吧。」

  徐老太瞇起眼打量了下父子倆,感慨道:「甘先生倒是胸襟開闊得很。」

  甘南看二人各自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抓了抓腦袋道:「不如我們拍個照吧老師?」

  嚴謹看徐教授點頭,就拿出相機上前一步道:「我給你們拍吧。」

  「好。」徐老太拍完照轉過頭對甘南道,「你接下來可不要放鬆對語言的重視,要是翻譯上有什麼問題就來問,反正就是幾步路的事。」

  甘南住在大部分D大教授入住的小區,自然是幾步路的事。

  話音剛落,受眾人愛戴的老太太就被一個班的學生拉去拍合照了。

  蘇北帶著董菲妍去感謝陸秦去了,於是偽一家三口難得有閒情逸致地散了個步。

  「我怎麼感覺我跟電燈泡似的……」甘南在二人中間走了會兒,終於忍不了地換到了甘正天的右側。

  甘正天聞言險些踉蹌,板了板臉道:「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對了,你大學這幾年有沒有交女朋友啊?」

  嚴謹心裡咯登一下,抬頭去看甘南,卻見他笑得自然,抱怨道:「爸,你是得老年癡呆了嗎?上個月你問了,我都說了沒有了啊……真是的。」說完還對嚴謹偷偷眨了眨眼。

  「老年癡呆」甘正天皺眉道:「我兒子這麼帥,怎麼會找不到女朋友……」他神色之認真像是在研究世界難題。

  甘南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聽見——

  「喲,你們在這兒呢,這一家三口美美地散步呢?」董菲妍打趣道。

  蘇北走在她左側,笑道:「媽你別羨慕啊,咱們也是二人世界嘛。」

  「董姐。」甘正天頷首,又偏過頭抓住機會教育兒子,「你看人蘇北多會說話,你好好學學,免得到時候孤獨終老。」

  董菲妍笑容僵了僵,嚴謹則勉力笑著。

  甘南倒是心理素質極好,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被誇獎的蘇北,漫不經心道:「放心,爸你也說了你兒子帥了嘛,別擔心。」

  董菲妍對這個話題到底還是聽不下去,笑著插話道:「不如咱們也拍張合照?」

  「好呀!」

  「1、2、3,茄子!」

  照片裡從左往右依次是董菲妍,甘正天,嚴謹。嚴謹略微靠向甘正天,挽著他的手臂,顯出一種淡淡的親暱;二人則分別站在各自家長身後,甘南左手搭著父親的肩膀,蘇北則右手圈著母親的脖子,於是二人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默契地緊握著,被一起照進這張全家福裡。

  這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家庭,這也是一個感情穩固、和睦相親的家庭。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校長致辭均來自根叔的演講。

  劇透下,下章要跨個一年左右~

  ☆、chapter86

  五點半,小南國。

  此次相聚自然是為了慶祝兩隻珍稀動物——一個到了二十四歲還沒談過戀愛,一個到了三十二歲還保有所有的第一次,盛欣然和陸秦在磨磨蹭蹭了一年之後,終於在一周前確定了關係。

  盛欣然今天是真的開心,所有敬酒來者不拒,此時更是搖搖晃晃地捧著酒杯道:「甘南,蘇北,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也不會認識他。」

  二人相視一笑,甘南起身道:「我知道……我干了,你別喝了。」

  盛欣然把平日裡的氣質全都拋在一邊,瞪圓了眼道:「喝!要喝!今天我高興!」

  蘇北失笑,轉頭去看穩坐一旁的陸秦,無奈道:「你就由她喝?」

  陸秦眼睛一瞬不離地盯著她,看她站立不穩就適時地扶一把,聞言神色溫柔道:「沒事,她今天高興,反正我在,由她去。」

  盛欣然跟甘南乾了杯又倒滿一杯酒,對童姚道:「姚姚,這杯敬你……謝謝你鼓勵我!」

  童姚激動地拍桌子站起來,不等夏清文阻止就乾了杯,豪氣萬丈道:「不客氣!你的心情我懂得!」

  明顯已經不清醒的盛欣然聽了她的話,竟然眼眶紅了,迷茫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對著陸秦的方向張開手,委屈道:「陸秦……陸秦……」

  陸秦被她喊得心軟得一塌糊塗,趕忙將她攬進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平板的語調罕見地柔和下來:「不哭,欣然。」

  「我,我不哭,我高興……我終於能跟你在一起了!我,我特,特別高興!」她哭得抽抽搭搭,卻還是彎著唇角笑,手指流連地摸他的臉。

  父母對於她與一個大她八歲的男人談戀愛一直都很是反對,尤其是在聽說陸秦從未談過戀愛之後更是猜測他有什麼隱疾,甚至試圖阻止二人見面……這之間多少曲折不足為外人道,好在,他們而今能夠相守相依。

  「我也高興,欣然,我也很高興。」陸秦凝視著她沉靜下來的眉眼,甚至不知道自己翹起了唇角。

  一桌人看著默默相依的二人,都不由得安靜下來,像是不忍打擾。

  等陸秦把盛欣然安置到包廂的隔間後,飯桌的氣氛才重新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劉遠捏著高腳杯傻笑著站了起來,一手撐著桌子,努力站著端正了,氣勢恢宏道:「同志們!哥成了!」

  餐桌上頓時安靜。

  夏清文慢悠悠地給童姚盛了碗湯,才抽空瞥了他一眼,一陣見血道:「怎麼,江媛學姐總算是大發慈悲收了你這個人間禍害?」

  劉遠聽到江媛的名字,笑得更加憨傻,一個勁地點頭。

  甘南:「……」

  蘇北:「……」

  夏清文:「……」

  只有童姚聞言真心實意地笑道:「恭喜!你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啦!」

  「嘿嘿嘿……」劉遠對她傻笑。

  甘南實在看不過眼,起身拎著杯子與他乾了一杯,然後壓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好:「咱能hold住點麼,來,敬你一杯,恭喜你抱得美人歸。」

  劉遠痛快地干了。

  夏清文雖然平日對他多是毒舌,但骨子裡還是認定這個好兄弟的,裝作嫌棄道:「雖然我估計江學姐肯定是實在受不了你的纏功才應了你,當然……你好歹比追她的那些人靠譜多了。」他眼瞧著對方因為他的話嘴角即將上揚,於是話鋒一轉道,「不過學姐托我給你帶句話,你能別去她實習的兒科看感冒了麼?」

  此話一出,眾人皆忍不住笑噴。

  劉遠卻是這一年練就了超厚臉皮,毫不在乎地挑眉道:「她都答應我了,我當然不用每次都冒著被護士長打出來的危險去兒科了……嘿嘿嘿,我家媛媛答應我了!」

  論曾經的渣男是如何成長為今日的癡情男,劉遠大概是最好的題材。

  「挺好,挺好。」陸秦感歎道,他大概是初識愛情的美妙滋味,所以一直懷抱著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的想法,說到這裡他又轉過頭去看自己的得意門生,「蘇北,你準備什麼時候交個女朋友?甘南,你也是,你們倆就是一個都沒談,才會一直單身到現在。」

  沒有告訴陸秦倒不是說不信任他,只是他是屬於那種真正書香門第出身的人,對師生戀都覺得反感,與小自己八歲的盛欣然在一起也是經過了掙扎的,更別提讓他能快速接受同性相戀。所以二人的想法是他忽然開了竅自己明白最好,不然就等時機成熟再坦白。

  只是有所隱瞞的後果就是知情的三個人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游移不定。

  不過淡定帝蘇北自然不動如山:「這也要看緣分,陸哥你不是到現在才解決了問題麼,我還年輕著呢。」

  陸秦凝眉思索了片刻,贊同地點了點頭,又對甘南道:「那你呢?之前不是讓我看看能不能拿到幸福裡的內部房源麼,我問過了,倒還正好有套100多坪的三居室。你這都已經有買房打算了,應該有對象了吧?」

  甘南沒有去看蘇北投注過來的目光,對陸秦笑道:「對象是沒有的,至於房子,未雨綢繆嘛。」

  陸秦愣了愣才頷首:「也是我心急了,你們都還早呢,慢慢找吧。」

  劉遠聞言趕忙插話:「可不能這麼說,陸哥年輕著呢,而且像你這樣的現在吃香,我特別擔心我家媛媛被他們醫院的醫生給搶走!」

  眾人被逗笑,戲稱他果然不負開心果的盛名。

  酒足飯飽之後,一行人乾脆地道了別,各回各家。

  這是朋友之間最好的狀態,相聚不需要理由,分開不需要挽留。

  剛到家就接到董菲妍發來詢問視頻的短信,於是蘇北只好把飯桌上的疑問再次憋回,跑去書房開電腦。

  ——兒子?兒子?看到我了嗎?

  畫面上的董菲妍穿著胸前印有「I LOVE NYC」愛心字樣的紅色T恤,黑色長髮被挽成髻,鬆鬆垮垮地插上一根象牙白的簪子,東西方各異的氣息在她身上融合得十分完美。

  近幾年生意越發穩定,於是她當機立斷放緩了腳步,把重心放在維持公司穩定盈利的大單上,空出的大把時間用來關注運動健身和食補養生。大概是心寬體胖的緣故,歲月在她身上幾乎看不見痕跡,以至於她即使邁進了五十大關,卻仍然像不到四十的美婦人。

  一周前,她終於開始計劃了一年的旅遊計劃,這是第二站,美國的紐約。

  ——看得見,放心。

  蘇北對於母親永遠視頻的第一句話就是「看到我沒有」著實失笑。

  ——董姨,出去玩就是不一樣啊,我怎麼感覺你越來越年輕了呀!

  甘南撐著蘇北的肩膀探身去看屏幕,調侃道。

  ——小南就是會說話,呵呵……誒你們別說,這出來玩一趟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不少啊,這紐約挺好,昨天我還瞧見那個時代廣場上播咱們國家的宣傳片啦,哈哈,中國人真有面子!

  ——是是是,咱們大國崛起了不是?

  蘇北莞爾。

  ——那是。你們吃晚飯了麼?我這可是在露天咖啡吃早餐呢。

  董菲妍拿著IPAD轉了一圈,興致勃勃地介紹道

  ——看到沒?剛過去一個長腿金髮的美女,嘿,這美國小伙也不錯啊,不過還是沒有我倆兒子帥,哈哈!

  蘇北同甘南對視一眼,都十分忍俊不禁。

  董菲妍終於把屏幕對準了自己,收起了笑臉,認真道:「你們說不要我插手你們的事,所以我索性出國了,那你們的事,打算什麼時候解決?」

  蘇北抬眼看了看甘南,就見他對自己笑了笑,然後沉著地對蘇母道:「放心,董姨,我已經計劃好了,不出意外,等我爸後天從S市回來就說。」

  董菲妍沉默了一會兒,才歎氣道:「哎……你們啊,要是我在……」她動了動嘴,卻沒有說下去。

  她在又如何,除了幫襯著說幾句話,還能逼著甘正天接受不成。何況她本身對甘正天就有愧疚——總覺得像是沒有報答他對蘇北照顧有加的那三年,反而在對方拜託自己照看的這四年裡沒教好他們似的。

  「媽。」蘇北沉聲道,「你別愧疚,我們才應該愧疚,愧疚讓你們失望,讓你們擔憂……你能夠這麼毫無芥蒂地接受我們,我已經很知足了,真的。至於甘叔叔那邊,本來就該是我同甘南去解決的,你要對我們有信心啊。」

  董菲妍怔怔地看著兒子,他神色冷靜,像是對一切都胸有成竹,而站在他身後的甘南則面帶笑意滿臉溫柔地看著他,這樣的目光,讓她這個年紀都覺得面紅耳赤。

  她不自覺笑起來:「媽也不是聖人,哪能說接受就接受了啊……都是小南拼了命的保證,保證會對你好。可我還是會想,你們到底年輕,說不定過個幾年就分了呢?可是啊,這兩年來你們過得怎麼樣,我都看在眼裡的,何況還有小謹隔三差五地跟我交流心得,呵呵……現在我才算接受了,接受你倆大概這輩子都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了。」

  不說在網上查閱的圖文資料,單是這幾天在國外的街頭看到坦然牽手的同性情侶,都讓她在放平心態的同時為二人的偷偷摸摸和小心翼翼覺得心酸。而且,她還被拉去看了一場同性情侶的婚禮……這倒讓她琢磨著要不要給兒子們辦一場。

  「你們啊,別老是忙著工作,學習的,有空出來多走走。」董菲妍念叨,「像荷蘭什麼的,你們可以一起去玩一玩嘛……」

  「菲(fi)!菲(fi)!」忽然傳來一個咬字奇怪的聲音,一陣混亂之後,只看得見一把棕色的大鬍子在屏幕裡一閃而過,「Hello,I……」

  「小北小南,今天先這樣,咱們下次聊。」話音剛落,畫面就暗了。

  蘇北和甘南面面相覷。

  「剛剛是不是有個男聲跟咱們說hello?」蘇北迷茫道。

  甘南點頭:「還叫你媽fifi。」

  世界真奇妙,二人默契地抖了抖,決定還是洗洗睡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對對圓滿~

  PS:明天給閨蜜慶生,所以不一定有更新【這取決於我明天睡到幾點- -】各位可以直接後天來看~

  劉江小劇場

  劉遠:媛媛,媛媛,我生病了。

  江媛:先生您好,這裡是小兒科。

  劉遠:媛媛,只有你能治好我……

  江媛:先生,有個地方肯定能治好你,請出門右拐。

  劉遠:是媛媛你的休息室嗎?!

  江媛:精神科,不送。

  ☆、chapter87

  睡前蘇北總算把憋了一晚上的話問出來了。

  「陸哥說的房子是怎麼回事?」

  甘南聞言一頓,轉了轉身體與他對面而坐,正色道:「是為了跟我爸坦白做準備的。」

  蘇北皺眉,憂慮道:「哪來的錢?」

  甘南展臂攬過他,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頂,穩聲道:「之前董姨還回來的十多萬我們不是沒有用麼,還有我好歹也算是從事筆譯行業近兩年,平常的開銷用的又都是你的補貼,這樣算下來存個十多萬也是有的,然後我跟嚴阿姨提過,她暫時借我們十萬。」他感覺到蘇北抬起頭似乎想要說什麼,於是緊接著道,「我知道你不愛管錢,所以我都有數呢。陸哥給我們拿到的內部房源一平米只要一萬塊,算下來首付三十多萬也夠了……畢竟,如果我爸打死不同意,我們好歹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蘇北安然地待在他的懷裡,聽他一點一點地把計劃講給自己聽,彷彿就能看見對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為二人如何細緻耐心地規劃未來,只是他心裡有些疼,又有些甜,只好悶悶道:「為什麼不跟我講,我可以跟我媽先借一點的。」

  甘南略略鬆了懷抱,微微垂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跟嚴阿姨我耍個賴就能寫借條,可是跟董姨的話,她肯定不願意的。但是我要給她看,我們能生活得很好,跟別人沒什麼不同,甚至比別人更好。」

  蘇北怔怔地看著他,看進他黑白分明眼睛裡,被他的溫柔和真心環繞。他不由自主直起身,湊過去親在他的眼睛上。

  「我不是易碎品。」甘南勾起嘴角笑得愉悅。

  蘇北與他鼻尖相抵,看著他的眼睛真心實意道:「我想那麼對你。」

  甘南被他說得心裡酥麻一片,只好摸了摸他的頭髮,摟緊了他道:「蘇北,後天等我爸回來了,我們就去跟他坦白好不好?」

  蘇北感覺到他的恐懼與勇氣,於是默默地收緊了摟在對方腰間的手臂,輕輕道:「好。」

  有過出櫃經驗的人都知道,無論你在之前準備了多少年,看了多少前人的事跡,打了多少腹稿,臨了場,總會發現這些毫無用處。

  沒人能面對生你養你的父母用難以置信地痛心到絕望的目光,還能嘴硬地說著自己認定的「同性戀不是錯」。

  那天甘正天與嚴謹分開前還覺得對方的眼神太過依依不捨,他甚至開玩笑道「這是捨不得我麼?」,然而嚴謹卻勉強笑了笑,在看到下來接自己的甘南和蘇北之後,徒勞地動了動嘴唇。

  「嚴阿姨,你放心,三天後你看到的我爸保證沒有瘦半兩。」甘南故作輕鬆地笑道,對嚴謹眨了眨眼當作安撫。

  嚴謹的眼神在三人之間轉了轉,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上前給甘正天理了理衣領,輕聲道:「正天,甘南是個好孩子。」

  甘正天被這個忽然提起的話題弄得一頭霧水,卻下意識地點點頭:「我兒子自然是好的。」

  嚴謹卻轉身拍了拍兩個孩子手,留下一句:「慢慢來。」就告別走了。

  於是甘正天一直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進了房門,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他剛一坐定,就見甘南和蘇北以一種沉默又堅定的姿態站到自己面前。

  「怎麼了這是?我不在的幾天你倆犯什麼錯誤了?」他的笑容最近越來越自然了,大概是家庭和睦,愛情圓滿的緣故。

  甘南閉了閉眼,看著父親輕鬆的笑容,心裡多少有些怯意。

  有兩條路擺在你面前,一條是康莊大道,一條是荊棘小路,就算你已經選定了荊棘小路,但在踏上征途的那一刻也總會猶豫。

  然而,只要想到蘇北會同他一起披荊斬棘,最後與康莊大道殊途同歸,他就能生出無窮無盡的勇氣來。

  甘南睜開眼,堅定地握住蘇北的手,對父親沉聲道:「爸,我跟蘇北在一起了。」

  甘正天嘴邊的「犯了錯也沒事兒,爸原諒你」瞬間如鯁在喉,他上揚的嘴角僵住,視線一寸一寸看向兩人緊握的手。

  這是兩個男人骨節分明的手。

  他慢慢站起身,眉頭緊皺著抬頭去看甘南,面無表情道:「你再說一遍。」

  蘇北拽了拽馬上就要接話的甘南,略微上前一步,迎上甘正天的目光,毫無畏懼道:「甘叔叔對不起,但是我們已經在一起,在一起很久了,我希望您能……」

  「放屁!」甘正天揚聲打斷他,沉著臉看向蘇北,「難道你還指望我接受你們祝福你們?!我告訴你們不可能!這輩子不可能!」

  一片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甘南顯然沒想到父親這麼大的反應,試探地開口道:「爸?爸!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但是你要明白,現在同性戀不是病,它……」

  甘正天轉過頭看他,目光一片冷然,看不出內裡的真正情緒:「就算不是病又怎麼樣?甘南,你爸是進過監獄的人,對這種事還見得少了?」

  「那爸你……」

  「這種事不是說見得多了習以為常了就能接受的!」甘正天看到早已長大到能夠獨當一面的兒子露出急切又忐忑的表情,一旁平日裡總是淡定沉靜的青年擔憂的目光從未從甘南身上移開。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起很多二人自然又親密的畫面,他在這一刻十分憎恨自己對甘南的忽視,他認為是這種忽視讓二人發展到而今這個不可控制的地步,但從今天起他會密切關注他們,糾正他們,指引他們走回最正確的道路。

  於是他板起臉:「不要跟我說同性戀不是病,我知道它不是病,世界上任何人是同性戀都跟我沒關係,但是我的兒子不能是,他會有一個溫柔的妻子和一個可愛的孩子。」就像我當年那樣。

  甘南聞言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爸?!我以為你跟一般的父母不一樣!結婚生子……是!結婚生子是千百年來的傳統,但是那又怎樣?婚姻最原始最本質的東西難道不是愛情嗎?就算我愛的是同性,但是你不能否認它就是愛情!」

  甘正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盡力忽視他眉宇間的黯然,冷冷道:「別跟我談愛情,甘南。我跟別的父母沒什麼不一樣,都是為了你好。」他說完也不等甘南反駁,對蘇北硬起心腸道,「蘇北,我不是你的家長,所以這件事上我不能對你發表任何看法,但是,請你務必同我兒子斷絕關係。」

  「甘叔叔,你能聽一聽我們的想法嗎?我們……」蘇北企圖爭取。

  然而甘正天卻背過身,冷酷道:「你們的想法我不想聽也不會聽,以後你們會明白,我這是為你們好。」他頓了頓,多少緩和了語氣,「蘇北,董姐帶大你不容易,你該做的應該是娶妻生子讓她享受天倫之樂,而不是和甘南搞在一起。」

  蘇北還想再說,甘南卻已經情緒失控,他克制不住地尖銳道:「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你永遠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對我們好!小時候把我扔給奶奶是這樣,後來不顧一切一定要去報仇也是這樣!你有沒有想過我從小沒有爸媽被別的小孩子罵野種是什麼感受?你有沒有想過要你兒子眼睜睜看著你為了報母親的仇進監獄是什麼滋味?四年不是四個月啊!你從來不管我的感受,那現在又有什麼資格來對我的愛情指手畫腳!」

  他看到甘正天轉過身震驚地看著他,被刺傷的表情顯而易見。

  「這輩子你除了錢給過我什麼?現在我最想要的你也要拿走是不是?!」

  「甘南!」蘇北沉聲道。

  甘南被他喊得閉了嘴,卻喘著粗氣紅著眼眶瞪著父親。

  蘇北現在恨不得把他摟在懷裡細細親吻安慰,然而現實卻是他得安撫甘正天:「甘叔叔,甘南他不是這個意思……」

  甘正天收斂了面上的所有表情,抬手冷淡道:「什麼都不用說了。不論你們說什麼,我都不會同意。甘南,你現在不明白,遲早會明白。」

  甘南冷哼一聲,已經懶得回應。

  「今天開始,甘南去住酒店。」

  「我不住。」

  「那你就別認我這個爸!」

  蘇北在甘南「不認就不認」出口之前,趕忙道:「不用了,正好這幾天有課題,我去宿舍住幾天好了。」說著他扯了扯甘南的衣擺。

  甘南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甘正天被二人不自覺展露的十足親暱驚到,於是再度板起臉:「收拾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88

  之後的日子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煎熬。

  甘正天難得有了學做飯的閒情逸致,臉色平靜得甚至帶了些許笑容。

  「晚上吃茄汁牛柳行嗎?」

  甘南正在翻譯一段情話,還想著下回要念給蘇北聽聽,聞言筆下一頓,拖出一條墨痕。他轉過頭直愣愣地看著父親。

  「啊,好。」

  「那你做事吧,頭抬高一點。」甘正天說完便穿著滑稽的圍裙轉身離去。

  甘南等到他的背影全都消失了才反應過來,回過頭盯著紙頁發呆,良久,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猜測了許多種父親的反應,然而卻都是徒勞。就像他沒有想到甘正天當場就發飆,也沒想到之後他會這麼平靜。

  沒有沒收手機,沒有採取經濟制裁,沒有阻止他出門——只是不管他多晚回來,甘正天永遠都在客廳等他。

  某次他回來晚了,甘正天就坐在沙發上握著遙控器睡著了。

  他到底是不比當年三十多歲的時候了,眼角慢慢生出了細微的褶皺,鬢角也有了不用仔細分辨就顯得刺眼無比的白髮。

  四年的牢獄生活,他從未提起,然而就算有家人的慇勤照看,多少還是敗壞了他本來就不夠健壯的身體。

  大概做了什麼不好的夢,他突然驚醒,在看到前方的甘南時甚至驟然縮緊了瞳孔。

  這一刻甘南生出無法抑制的罪惡感。

  甘正天按了按太陽穴,清了清嗓才道:「回來啦。」

  甘南沉默許久,啞聲道:「別等我了,我不會再去找蘇北了,在你同意之前。」

  這話一出,沉默的就換成了甘正天。

  他揉了揉腰站起身,邊走邊說:「去廚房把溫著的牛奶喝了,早點睡吧。」

  甘南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來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甘正天的樣子。

  他那時候身形高大挺拔,西裝革履,英俊得就像從電視裡走出來的男人。

  而現在,甘南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飯桌上兩菜一湯,甘正天侷促地搓了搓手:「牛柳做起來有點兒困難,還有一個菜來不及做了。」

  甘南沉默地搖了搖頭,拿過碗給兩人各自盛了碗湯,推到父親面前,輕輕道:「蘇北說,飯前喝一碗,養胃。」

  甘正天接碗的手頓了頓,而後才坐下。

  「吃飯吧。」

  甘南低頭捧著飯碗默默扒飯。

  他沒有什麼胃口。不管是父親日益沉默的表情,還是家裡越發壓抑的氣氛,或者說對蘇北的想念,以及兩人莫測的前路,都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

  甘正天抬頭掃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道:「吃菜。」

  甘南充耳不聞。

  甘正天皺了皺眉,放下碗像是忍不住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卻瞧見兒子眼下的黑眼圈。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給他夾了一筷子牛柳。

  甘南頓了頓才抬頭道了聲謝。

  之後他便不再只吃白飯,夾著牛肉吃得飛快。

  甘正天多少放了點心,自己夾了塊牛肉,然而剛入嘴卻吐了出來。

  「甘南!甘南別吃了!」甘正天提高聲音道,「你吃不出鹹味嗎?這麼鹹你怎麼嚥得下去!」

  甘南等他喊完,怔怔地把嘴裡的牛肉嚥下去,才抬頭看著他道:「鹹嗎?」

  甘正天聞言怔住,失力般地擱下筷子,頹唐地靠在了椅背上。

  「小南,你已經……」你已經難過得連味道也嘗不出來了嗎。然而他理智還在,這麼妥協的話怎麼能說出口。

  你是他的父親,無論你有多麼不忍心、不忍心得恨不得把他所想要的一切都雙手奉上,你還是要替年輕的孩子看清前路的方向。

  甘正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軟弱的情緒早已不見。

  「別吃這個了,去喝點水。」

  「我第一次燒菜的時候也這樣。」甘南盯著那盤牛肉輕輕道,「牛肉是蘇北喜歡吃的,但是不好做,我第一次做把不準度,放了很多鹽,他吃得特別開心,還不讓我吃……後半夜我看見他起床喝了一大瓶水,等他睡了我去廚房嘗了嘗剩的,才發現特別鹹,那個時候我……」

  「夠了。」

  「我發誓我要為他學會每一道帶牛肉的菜。」甘南淡淡地笑起來,視線不知落在了何處。

  甘正天閉上眼,不想去看他略帶著甜蜜的回憶。

  兒子這樣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二十多年前就體會過並以為從此不再有機會體會的心情,直到他遇到嚴謹。

  然而,剛想到嚴謹的甜蜜還沒升騰起來,他就想起了甘南的母親。

  「甘南,你這是逼我。」甘正天沒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偏過頭去看落地窗外的燈火明亮的小區,「我還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一點點,護士剛把你抱給我,我還沒來得及笑,你媽媽就……我當時抱著小小的軟軟的你,我特別害怕,害怕我一個不小心你就沒了,跟你媽媽一起……一起離開我。」

  甘南慢慢把視線拉回來,怔怔地看著他。

  甘正天是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悶葫蘆男人,他多數時候總是沉默,難得的笑容也像出鞘的劍一般帶著風霜,自甘南有記憶以來,幾乎從未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傷感,懷念,遺憾,內疚。

  「你怪我不為你著想,可是,我能怎麼辦……你當時那麼小,小得我覺得我一捏就會碎,我除了把你帶給你奶奶,讓你們離我離得遠遠的,我還能怎麼辦。」

  「我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天天在外面跑,恨不得讓自己忙得團團轉,忙得沒時間去想你媽媽的死,去想那個被我送走的孩子今天有沒有學會講話,明天能不能學會走路……」甘正天痛苦地閉上眼。

  甘南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甘南。」甘正天睜開眼,定定地看著他,幾乎語帶懇求,「甘南,你知道支撐我走過這四年,這一千多個日子的是什麼嗎?」

  那個答案呼之欲出。

  甘南狼狽地垂下眼,企圖躲開他的視線。

  「我想著,等我出獄了,我的兒子就畢業了。他會有一個跟他母親一樣溫柔嫻淑的妻子,一個跟他一樣懂事可愛的孩子。」甘正天看著甘南僵硬地幾乎要顫抖起來的四肢頓了頓,然而他終究狠起心腸,「這是他難產死去的母親最後的願望,也是他在牢裡苦度時日的父親唯一的奢望。」

  「甘南,我求求你,讓我死了之後能有臉去見你媽。」

  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不管是父親的痛打,臭罵還是失望,他都以為自己有了面對與承擔的勇氣。然而,真正到了這一日,看著自己永遠意氣風發就連牢獄生涯也沒有折損他半點傲氣的父親,在自己面前紅著眼眶求自己,求自己去過對常人而言最普通不過的生活時,他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竟全似小兒的天真妄想。

  他在父親的懇求面前,潰不成軍。

  甘南沉默良久,用手蓋著自己的眼睛,啞聲苦笑:「爸,你又何嘗不是逼我。」

  那日之後,兩人再次陷入僵持狀態。

  「你說這個女孩子怎麼樣?眉清目秀的,看著就很溫柔。」

  「正天……」

  「不然這個呢?眼睛很大很亮,挺可愛的。」

  「正天……」

  「還是都給他看吧,幾率大一點。」

  「正天!」嚴謹忍不可忍地打斷他,試探道,「你確定要給甘南安排這些……相親嗎?」

  甘正天聞言興致也淡了,放下手裡的照片,靠在沙發上,疲憊地捏了捏鼻樑:「沒辦法,短時間內我能想到的辦法只有相親了。」

  嚴謹動了動嘴唇,猶豫再三還是道:「其實同性戀沒有那麼可怕……」

  甘正天望向她,好笑道:「你是要給我科普嗎?放心,我雖然老了,這點到底還是知道的。」

  「那你為什麼這麼堅決地……反對?」嚴謹靠過去,伸手給他揉了揉肩膀。

  甘正天放鬆了身體,閉著眼道:「不反對難道還支持?我說過了,世上誰都可以是,但我的兒子不能是,他要結婚生子。」

  嚴謹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就顯得冷硬無比的眉眼,伸出食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勸道:「也許他和蘇北在一起會比結婚生子更加幸福呢?」

  甘正天聞言睜開眼,目光如炬地看著她:「你這麼認為?」

  嚴謹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硬撐著點頭:「我只是猜測……畢竟他們那麼多年了。」

  「多少年?嚴謹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甘正天坐正,不自覺用上了逼問的口吻。

  嚴謹掙扎了會兒還是點了點頭:「我是在他們大三那年知道的……」

  甘正天猛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所以你瞞了我兩年?!」

  「不是,正天,你聽我說。」嚴謹趕忙站起身,「兩個孩子真的重視彼此,你看多了就會發現的。我本來也抱著等你出來再說的想法,還想著他們說不定就分手了,但是這麼兩年了,他們一直都很好,好得我都覺得他們在一起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甘正天拔高了聲音,「兩個男人在一起天經地義,因為甘南不是你兒子你就無所謂是麼?」

  他這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對方等他十多年,甚至可以說是自願錯過了生育孩子的最佳年齡,他這句話無疑是戳心。

  而嚴謹的確是被刺傷了,她神色僵了僵,卻還是勉強笑道:「正天,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我拜託你,拜託你用心去看一看,看一看他們的相處,你就會發現……」

  「我不會發現也不想發現!」甘正天毫不留情地打斷她,「他們再好再合適我也不同意!小謹……我答應過他母親,我要替她看著兒子長大成人,結婚生子,我答應了她的,無論如何我都要做到。」

  可憐嚴謹剛被刺傷硬撐著沒有倒下,卻沒想到轉頭又是迎面一擊,她幾乎是狼狽地移開視線,不想去看對方說到「她」時溫柔的神色,然而她卻還是追問了一句:「你這麼堅決反對就是因為答應了她,鐵了心也要踐諾麼?」

  甘正天腦子裡一會兒閃過亡妻臨終前的囑咐,一會兒是兒子黯然無比的神色,一會兒又是嚴謹傷心欲絕的表情,自己也混亂不堪,只好下意識道:「是的,這是我答應了小舞的,我一定要做到。」

  嚴謹看著面前即使離自己只有三步之遙的男人,卻覺得好像相隔千尺,她甚至勾起唇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來,淡淡道:「甘正天,你愛過我麼?」

  甘正天愣了愣剛要回答,卻見她笑得更淡道:「你捫心自問,是亡妻的遺願更重要,還是兒子的幸福更重要。」她說完就轉身,卻在離開前還是不忍心地補充了一句,「她的所求的不過是兒子的幸福,至於怎樣幸福,誰能斷定?」

  就像她,花費了數十年,也比不過她。

  這如果是一個賭局,那她只好願賭服輸。

  作者有話要說:從這章開始到之後兩章修了很多遍- -

  雖然我說這算是童話文,而且嚴謹和蘇媽媽那邊的阻力也已經最理想化處理了,但是甘爸爸這邊我還是想寫得貼近現實一些。不過我閱歷有限,心又不夠狠,可能還是不到位,各位見諒啦~

  不要討厭甘爸爸呀,他是一個執著隱忍有毅力的男人,還有點大男子主義,一般情況下不犯錯,但是想差了就會很固執,不過總會被人敲醒的~

  來個我和我爹的小劇場娛樂一下

  我爹八百年難得給我打電話,所以今天受寵若驚。

  爹:你給我上淘寶買個魚竿,現在退水了,我四米五的魚竿釣不到魚啊。人家六米三的魚竿釣到了好多好多的魚。

  我:……

  爹:拍好沒,拍好我就不跟你講了

  我:……

  爹,我真的不是垃圾桶裡撿來的嗎T^T

  ☆、chapter89

  「這裡這裡!」甘南一直盯著門口的視線在瞥到蘇北之後,連忙舉起手衝他示意。

  蘇北看到他下意識地先露了一個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二人四下看了看,趁著沒人快速交換了一個親吻。

  「剛是恨不得吃我的肉?」蘇北坐下,對甘南笑道。

  甘南挑眉,半真半假道:「是啊,想你想得恨不得喝你血,啖你肉。」

  蘇北被他說得莫名有些乾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結果視線不小心移到對方未被衣領遮住的鎖骨上,他瞬間明白嘴裡的這些水是解不了渴了的。

  甘南對他的視線渾然不覺,還萎靡地趴到桌上,讓兩道明晃晃的鎖骨更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抱怨道:「我覺得我要熬不下去了,他成天讓我看美女圖片,要不是今天去嚴阿姨那裡,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門……」

  他是真的不敢在父親在家的時候出門了,不論是莫名的罪惡感或者有原因的愧疚感都把他折磨得不輕。然而,他到底是忍不住思念之意,忍了一周沒見蘇北已經是極限。

  蘇北看著他聳起肩就顯得分外明顯迷人的肩窩,有些心不在焉道:「嗯……」

  「你嗯什麼?」甘南不滿抬起眼卻見對方直愣愣地盯著自己,他瞬間福至心靈,笑得下流又猥瑣道,「積了幾天了,嗯?」

  蘇北被他笑得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害羞了,垂下眼輕聲道:「分開到現在。」

  甘南頓時有了優越感:「這麼乖?你可以,嗯,自力更生嘛,昨天我實在看煩了圖,我就拿你的照片,你懂的。」

  蘇北驚訝地抬起頭,十分單純道:「我的照片?」

  甘南笑得神秘兮兮,示意他附耳過來,輕聲道:「我存了張你的果照。」

  蘇北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什麼時候拍的?!」

  甘南得意洋洋:「某次你累的睡了,我就,嘿嘿嘿……」

  他笑得實在太有深意,讓難得害羞的蘇北臉紅起來。

  「侵犯我肖像權……」他嚴肅道,「今天回去自拍一張發過來,我就不計較了。」

  甘南撐不住笑了,「重點是我的照片是吧?」

  「你也不想我憋火身亡吧?」蘇北一本正經道。

  於是二人目光纏綿地笑了一陣。

  蘇北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一遍又一遍,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甘南……你瘦了。」

  甘南聞言一怔,卻馬上笑開:「這必須的嘛,你不在我爸做的菜那叫一個難吃啊。」

  蘇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溫聲道:「怎麼不自己做?拿好酒好菜賄賂賄賂你爸呀。」

  甘南卻笑容淡了,轉開了視線,輕輕說:「他說要補償我。」

  蘇北心裡一揪,有些慌亂地伸手握住他快要滑下桌子的手。

  甘南轉回臉,見蘇北的眼裡全是擔心和心疼。他反握住對方的手,聲音溫柔:「沒事,熬吧,看誰先熬不住。」

  他的聲音疲憊,像是在面對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然而又顯得堅定無比,滿是不悔的深情。

  蘇北的笑容到底是掛不住了,捏了捏他的手心,澀聲道:「甘南。」

  甘南露出一個笑容,無聲的安撫。

  二人講了一陣話,卻是講得更加難受,只好招來一旁久等的服務生,點了一堆據說能讓人心情變好的甜食。

  「哎,這日子什麼時候到頭啊……聽嚴阿姨說,我爸都快準備給我安排相親了。」甘南不欲讓他在煩心,特意用了誇張的詠歎調。

  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軟的硬的,苦肉計三十六計,甘南輪番試過了,可惜對方無動於衷。

  直至上一次他自己都說不清是無意還是故意地提起蘇北,然而父親的反應卻讓他恨不得自己那天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他們是父子倆,骨子裡的執拗和狠心十分相似,所以才會互相逼迫對方,只等著誰先熬不住。

  「慢慢勸吧,他總不能綁著你結婚。」蘇北笑著安撫他,半點也不擔心所謂的相親,「我媽快回來了,到時候跟嚴阿姨幫著勸勸,總會好起來的。」他想我們已經有兩位援軍,比旁人好太多了。

  「嗯……」甘南點點頭,看了看兩杯長得差不多的飲料,隨手拿過一杯開始喝。

  蘇北看著他吃東西就覺得滿足,想了想才道:「陸哥跟我說房子可以辦手續了。」

  「好,我回去跟他聯繫一下,先把合同簽了吧。」

  「甘叔叔那邊……」蘇北躊躇。

  「沒事,不管我爸的態度是什麼,這房子我都打算要買了的。畢竟以後他要娶嚴阿姨的話,總要有個房子的。」甘南笑笑,他勢必要履行對父親的承諾——讓他風風光光地娶嚴阿姨。即使他從未同父親說過。

  蘇北頷首,順手拿過杯子喝了一口,甫一入口卻被甜得皺起眉,下意識道:「你拿錯了?」

  他為甘南點的飲料永遠是特製版的。

  甘南一怔,又拿著杯子喝了一口,才訥訥道:「啊,是吧。」

  「今天竟然喝了那麼久都沒發現,難道咱倆分開幾天倒是把你恐怖的嗜甜癖治好了?」蘇北把杯子換過來,玩笑道。

  「大概是心裡太苦了,多甜對我來說都沒用了。」甘南眨眨眼,半真半假道。

  之後服務生又端上來了幾小蝶餅乾、蛋糕。

  蘇北吃了幾塊分辨了一下甜度,正要給他把比較甜的那幾塊分出來,卻見甘南拿著一塊苦杏仁味的曲奇餅乾正在吃。

  他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飲料,裝作恍然道:「誒?今天的飲料有問題啊,糖放多了麼是,甘南,你喝喝看,我感覺還是這杯更甜一點。」

  甘南乖乖地喝了一口,笑道:「是啊,我就說我那杯很甜呀。」他說著把自己這杯遞過去。

  誰知蘇北卻接下杯子放到一杯,神色肅然地直視他:「甘南,告訴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嘗不出味道了?」

  甘南沉默下來,良久才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發現的時候,已經這樣了。」

  蘇北看著他,一言不發。

  「之前不敢睡,一睡覺不是夢到我們……就夢到我爸他冷酷地說『這輩子也不會同意我們』……然後我就喝咖啡熬夜工作,後來熬得久了,就睡不著了,整夜整夜睡不著,吃兩顆安眠藥也睡不著。」

  「你吃安眠藥?!」蘇北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咖啡店裡三三兩兩坐著的人群幾乎全都對他們行注目禮。

  「蘇北,你……」甘南試圖去拉他的手讓他冷靜下來。

  蘇北急劇喘了兩口氣,勉強壓住了情緒,扔了錢在桌子上,扯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十一月份的H市,十多度的氣溫已經算是入冬了。

  二人站在角落的一家關了門的店前,無聲對峙。

  蘇北盯了會兒他露在風中的脖子,一言不發地從背包裡翻出一條藏青色的圍巾,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地給他圍好,還細緻地掖好。

  然而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不等甘南伸手抓住自己,就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蘇北……」

  「甘南,你答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蘇北頹喪地蹲下|身,用手摀住頭。

  甘南跟著蹲下去,試圖解釋:「我……」

  蘇北轉過頭看他,發紅的眼眶像是一把刀j□j他心裡。

  「甘南,你這樣會讓我後悔當初搬出來……我們之前明明說好的,我們慢慢來,我們不刺激你爸,讓他一點一點慢慢接受,我們明明就說好了的!」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抓著他的衣領把對方推到牆上,嗓音嘶啞,「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你還我甘南,還我那個吃了甜食就可以開心地笑瞇眼的甘南!他是我的,他是我一個人的甘南」

  甘南心疼得不行,伸手把他死死摟在懷裡,咬牙道:「蘇北!蘇北,你聽我說,沒事的,我查過資料了,只是暫時失去味覺而已,等……等事情解決就好了,真的你相信我!」

  蘇北掙扎了一會兒,最後在他懷裡徹底安靜下來。他慢慢展開手臂,慢慢摟到對方腰上,一點一點地收緊,收緊到他覺得二人之間再無隔閡的時候才停止。

  「對不起。」蘇北把頭埋在他肩上,悶悶道。

  甘南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嗯。」

  蘇北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我剛……太急了,才亂發脾氣。」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淡淡的羞澀,他少年老成,從來沒有無故發過脾氣,「但是我害怕,甘南……這才一個月,你就失去了味覺……那半年呢?一年呢?我不能拿你去賭我們的未來,我賭不起,我更輸不起!」

  甘南握住他的後腦勺,與他額頭相抵,輕輕道:「那我們不分開了,你給我做飯吃,我的味覺很快就會恢復的,好不好?」

  蘇北望著他的眼睛,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夠阻止他留在甘南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味覺梗真是又雷又爽呀 = =

  ☆、chapter90

  90

  雖說蘇北主要是為了照顧甘南的起居飲食才回來的,但是二人一進到屋裡,分明就都激動了。

  他們已經一個月沒有親近過,最近更是一周不曾見過面,這對於一直熱戀了六年的人來說簡直是酷刑。

  所以當甘南難得粗魯地把蘇北壓到牆上的時候,蘇北是半點反抗念頭都沒有的順從。

  甘南一隻手捏著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瞇起眼道:「腿分開。」

  於是蘇北在他把腿伸過來的同時乖順地分開了腿。

  甘南一邊捏著他的下巴吻到對方唇上,一邊半抬起腿,用膝蓋蹭了蹭他的某個部位。

  「唔。」蘇北發出一聲模糊的聲音,而後專心而熱烈地回應甘南熟門熟路探進來的舌尖。

  接吻一向是二人最熱衷的事,不論是嘴唇的簡單相碰,還是舌頭的深入接觸,都讓他們產生一股由內而外的愉悅。

  甘南伸手碰到對方的腰部,慢慢往下拉起略過腰線的毛衣下擺,他感受到對方因為寒冷產生的戰慄,頓了頓把毛衣放了下來,伸手入內慢慢撫摸自己想念了許久的溫熱的光滑細緻的皮膚。

  在甘南用手指捏住某處他能想像到口感的突起時,蘇北卻忽然伸手摁住了他。

  甘南偏過頭瞥了眼剛從自己鎖骨處抬頭的蘇北,抬了抬眉毛。

  蘇北把視線強自從對方被自己舔吻得甚至有了水跡的鎖骨處移開,慢慢把他的手拉出來,認真道:「該做晚飯了。」

  甘南頓時哀嚎一聲,無力地靠到他肩上,無奈道:「現在難道是吃飯比較重要?」

  蘇北握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正色道,「現在是,你要好好吃飯。」說著他仰起頭在甘南的額頭上親了親。

  甘南被他認真無比的體貼和溫柔打敗,只好嘟囔道:「再親一個才能去做飯。」

  蘇北莞爾,在他唇上鄭重無比地親了親又給了對方晚上繼續的承諾,才拖著哼哼唧唧的巨大拖油瓶進了廚房。

  然而他們到底還是沒能做成什麼少兒不宜的事。

  因為本該按照慣例在嚴謹那裡住一晚的甘正天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更加罕見的是,他瞧見蘇北竟然沒有大發雷霆,只是皺了皺眉道:「太晚了,蘇北今天住樓上吧。」

  二人當場驚得說不出話。

  想問又不敢問生怕刺激甘正天想起來他們的關係,於是乖乖地各回各屋去了。

  晚上十二點,甘南還是忍不過,偷偷摸到了樓上去。

  蘇北貼心地給他留了條門縫。

  甘南關上門,快速爬進對方預留給他的半邊被窩,從身後摟住他的腰。

  「你說我爸怎麼了?」他滿足地把臉死命貼緊蘇北的臉,順便蹭了蹭。

  「要不要問一下嚴阿姨?」蘇北在他略緊的懷抱裡吃力地翻了個身,與他面對面躺著,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對方高挺的鼻樑,與之相抵,享受半刻親暱。

  甘南親了親他的鼻尖,然後順著落到他的唇上,緩慢又細緻地啃咬舔舐,含糊不清道:「我剛打過電話了,關機。」

  他跟甘正天再怎麼爭論,但心底還是關心父親的,不然也不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嚴謹了,並在得知對方關機之後,發了短信詢問。

  「我覺得甘叔叔肯定受了打擊,今天的臉色特別差,比那天對著咱們還要更傷心一點?」蘇北埋頭在他頸窩,分析道。

  要說起來,那天甘正天表現出來得像一個冷靜自持的獨裁者,而今天卻像一個失去了最珍視兵器的武人。

  「為什麼我覺得你在幸災樂禍?」甘南捏了捏他的後脖子,「不要老是埋頭做題目,你這塊特別硬。」

  蘇北縮了縮脖子,伸手摸到他的後勁,「你更硬,這幾天沒人盯著你睡覺你是不是老是翻譯到很晚?」他話一出口才想起安眠藥事件,只好力道適中地給甘南慢慢揉開,話鋒一轉感歎道,「要是甘叔叔和嚴阿姨吵架了也好,至少這樣他就明白什麼叫做『為伊消得人憔悴』,也許能更加理解我們一點?」

  「不錯嘛,最近文學素養很高。」甘南抬手握住他攬著自己脖子上的手,拉下來塞到被窩裡,傾身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溫柔道,「睡吧,下次同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蘇北直愣愣地盯著他在黑暗中顯得不太清晰的臉孔,笑意從心底深處蔓延到臉上:「嗯,晚安。」

  次日,蘇北睜開眼後愣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不論是橫在他腰部的手還是對方噴灑在自己脖頸處的鼻息,都讓他覺得安心無比。

  他輕輕地動了動身體,略微仰著頭看甘南。

  對方大概是沉浸在近來少有的黑甜夢鄉中,難得舒展開的眉眼顯出幾分許久未見的稚氣,淡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小片潔白的牙齒。

  蘇北注視著他的目光專注、溫柔,若有任何一個外人在場,必定會被內裡的深情所驚。

  然而唯一有幸看見的主角卻因為對方太過炙熱的凝視而微微擰起了眉。

  於是蘇北不敢再看,抬手輕柔至極地拍著他的背,自己一點一點地慢慢下了床,期間甚至因為害怕對方被吵醒,蹲在床邊像哄孩子一樣一直把有甦醒跡象的甘南拍哄到了再次入眠的狀態。

  出了房門,他並沒有直接去廚房,而是先去書房把抽屜裡的安眠藥瓶拿出來放在了料理台上。

  有些事,甘南不忍心做,就讓他來做;有些人,甘南捨不得逼迫,就讓他來逼——就像當初甘南瞞過自己去找母親一樣。

  今天起得早,他準備早餐的時間比較寬裕。

  蘇北先把昨晚泡好的毛豆倒進豆漿機裡,把廚房的門關嚴實了之後他才開始插上電源,定了時。

  之後他拿出吐司片,放進倒好黃油的鍋裡開始煎炸,等到兩面都剪得金黃一片才把準備好的焦糖淋了一層在上面。

  等他剪好八片土司打算去冰箱拿雞蛋的時候,廚房門卻被打開了。

  甘正天顯然也沒想到是蘇北在廚房,明顯地愣了愣才道:「這麼早……」

  蘇北禮貌地對他微笑:「甘叔叔早。」

  說完就側身經過他去客廳開了冰箱門。

  「甘叔叔要吃幾個雞蛋?」蘇北神色自然,像是兩人之間從未有過爭吵。

  甘正天昨日幾乎整夜沒睡,今天難得遲鈍,愣愣道:「一個就夠了。」

  於是蘇北拿了四個雞蛋回了廚房,有條不紊地點上燃氣灶,往鍋裡倒了油,打算開始煎雞蛋。

  甘正天沉默地站在門口看他忙碌,心裡煩躁,一會兒想到嚴謹,一會兒想到甘南,又覺得此刻的沉默簡直像是對二人的默許。

  然而他到底沒法對差不多算自己看著長大的、此刻還在廚房為他們父子做早餐的蘇北發脾氣。

  「怎麼煎了四個?」

  蘇北沒有馬上接話,等把鍋裡的煎蛋煎得一面金黃焦脆一面軟糯流黃,才眼疾手快地把它盛到餐盤裡。

  「甘南最近胃口不好,我每樣都多做一點,他想吃哪樣就多吃一點。」

  他說這話說得神色淡淡,既沒有邀功的意味,也沒有炫耀的心思。就像習以為常,習慣為對方細緻考慮到每一方面。

  甘正天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心裡頭酸酸澀澀,難以講清真正的滋味。

  兩人一個做一個看,氣氛雖然有些凝重,但竟然莫名和睦。

  等到蘇北把浸軟的糯米和紅豆放進電飯煲的時候,甘正天終於按捺不住開了口。

  「你不用做那麼多,甘南他……最近嘗不出味道。」他這話說得有些艱難。畢竟這話出口相當於承認自己妄為人父,全不如蘇北照顧兒子來得妥帖周到。

  「我知道。」蘇北動作頓了頓,偏過頭去對他笑笑,「甘叔叔別擔心,應該只是暫時性的。我多做些他愛吃的東西,他有了胃口吃得多了,慢慢就會好的。」

  即使面前的青年笑得溫和冷靜,甘正天卻還是從他掩飾得極好的表情中感覺到了蘇北對自己的責怪。

  是的,責怪——責怪他這個父親不過一個月就把兒子照顧得一塌糊塗。

  然而甘正天卻沒了半分火氣,他垂下眼盯著盤子裡那兩個特別的煎蛋,自言自語道:「我虧欠他很多,以前總以為可以慢慢彌補,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欠了,是還不了的。我想給他做飯,做他喜歡吃的菜,可是我竟然並不知道他喜歡吃些什麼……我以為他愛吃牛肉,但其實愛吃的是你。我不知道他怎麼會嘗不出味道了,我很著急,但是……他不肯多跟我講一句話。」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視線一撇看到那瓶安眠藥。

  「這?」

  蘇北轉過身,迎上他疑問的目光,輕聲道:「甘南吃的安眠藥。」

  甘正天猛地一驚,雙手竟然不由自主顫抖起來,像是握不住那個小小的藥瓶。

  「我數過片數了,按照日子來算,應該最近才改吃了兩片的。甘叔叔,我不想安慰你每天一片兩片的沒關係,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如果我不回來,他遲早會發展到每天三片,每天四片,甚至……」蘇北直視著他,沒有半分的躲避和猶豫。

  「甘叔叔,甘南是您的兒子,他做不出逼你的事,但是我不是。」蘇北甚至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完美無缺笑容,「所以,即使甘南因此沒了味覺,要靠吃安眠藥才能入睡,也許以後會發展到更嚴重更難以挽回的地步,您還是不肯妥協麼?」他說到最後,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樣,驟然抬高的語調強行被壓制下來,像是一頭被惹怒的失伴孤狼。

  甘正天,這個在商場從未言敗的男人,在一刻卻被一個還未入社會的年輕人逼得眼圈發紅。

  因為他的兒子。

  因為他總是放在最末位考慮的兒子。

  因為他總是一意孤行地認為自己做什麼都是為他好的兒子。

  甘正天在這一刻想到了嚴謹說的那句話:是亡妻的遺願更重要,還是兒子的幸福更重要。

  他之前每每看不過去兒子的慘樣心軟之際,總是想起自己對妻子的承諾,然而,正如嚴謹所說,小舞希望的「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不過是一種幸福生活的模式,而今甘南選擇的道路雖然注定曲折而充滿荊棘,但是他又憑什麼否認兩個孩子之間的愛情不是真正的愛情,兩個孩子之間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

  他們明明那麼般配啊。

  甘正天想起妻子毫不猶豫地要求留下孩子的神情,那麼堅定,那麼義無反顧。

  所以,小舞,你也會支持兒子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還有一章能講完正事了╮(╯?╰)╭

  ☆、chapter91

  雖然甘正天這個頑固派算是被半敲打半引導著醒悟了,但他發現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他不知道該怎麼表態,總不好大喇喇地對甘南或者蘇北說:我同意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吧。

  他試圖想像了下兒子和男人親熱的場面,發現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蘇北把一頓八人份的早餐準備好之後,轉頭就見一向神色正經嚴肅的甘叔叔罕見的嘴角抽搐了。

  「甘叔叔?」

  甘正天回過神,板著臉盡力想收拾好自己已經大逆轉的心態,淡淡吩咐道:「你去喊甘南起床吧,我來端出去。」

  蘇北愣了愣,下意識地盯著他研究他的表情。

  甘正天看一向老成持重的青年瞪大眼睛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不自覺彎了彎嘴角,他忽然發現也許可能稍微接受兒子跟蘇北牽個手?

  「快去!小南再不起床又要過飯點了。」

  於是蘇北幾乎是暈乎乎地出了廚房。

  然而還不等他踏上台階,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甘南驚慌失措的聲音。

  「爸!嚴阿姨怎麼要出國啊?還就今天的飛機!」

  「啪!」甘正天手裡的飯碗瞬間落地,碎成一片。

  蘇北一時也顧不得跟甘南說「你爸也許可能想通了要同意我們了」的好消息,急忙走回甘正天身邊,小心翼翼道,「甘叔叔?你和嚴阿姨怎麼了?」

  「是啊爸,昨天不是你還去嚴阿姨那兒了麼?怎麼回事啊?你還不快去追?!」甘南神色焦急。

  甘正天整個人都委頓下來,訥訥道:「我不知道……追去了,說什麼?」

  「怎麼還不知道啊!」甘南驚訝地瞪大眼睛,急道,「說讓她留下來啊!說你不想讓她走啊!」

  「嚴阿姨還走就說你愛她。」蘇北淡定地補充了一句。

  甘正天聞言老臉一紅,猶豫道:「這話……」

  甘南一聽就明白他的想法,毫不留情打斷道:「爸你不是這話從來沒說過吧!難過嚴阿姨不要你了,你趕緊去啊!去說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甘正天往外推。

  蘇北隨手扯了個錢包往他手裡塞,配合著甘南把他徹底推出了門。

  「你說我爸能成功麼?」甘南憂心忡忡。

  「只要說出口肯定能,嚴阿姨等了那麼多年等的不就這句話麼。」蘇北老神在在。

  甘南勾起嘴角笑:「那我呢?」

  蘇北偏過頭,目光溫柔地注視著他:「我的呢?」

  「我愛你。」

  甘正天十分後悔沒有在出獄後買輛車,以至於現在只能在計程車上心急如焚。

  他靠在椅背上,按著眉心想起昨天的那場不歡而散。

  嚴謹神色疲憊地對他說:「在甘南和蘇北的問題上我已經不想再跟你爭論了,今天很累,就不送你回去了。」

  於是他訥訥起身,雖然對對方忽然轉變的情緒有所察覺,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更別提做出合適的反應,以至於只好悻悻地離開。

  說到底他是被慣壞了,被對方無休無止的耐心和愛意慣壞。

  他想起很多個嚴謹。

  剛見面時會對著他臉紅的小女生;跟他一起吃飯結果喝醉了就開始哭著告白的小女人;無所畏懼地跟他同站一邊的大律師;為他四年的牢獄生活東奔西走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送進來的嚴謹。

  他的小謹,已經快四十歲了。

  她把女人最青春最美麗最成熟的所有時光都一點一點耗費在自己身上,如斯深情,他怎可辜負?

  然而,正是因為他不自知的淪陷,才會讓他對亡妻的愧疚日重。

  當年他在妻子床榻前不顧對方的阻攔發誓不會再娶,而今,他卻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嚴謹。

  類似變心的愧疚在甘南對他坦白之後更加洶湧而來,他想如果這是他唯一能對小舞遵守的諾言,那麼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兒子拉回正途。

  可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借口,正如兒子失控時對他吼叫的話:你永遠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對我們好!他當初要為妻兒創造更加優渥的生活,日夜打拼結果卻得到妻子難產死亡的消息;他為兒子安全考慮把他送到奶奶身邊,卻在七年之後差點再也認不回甘南;他不想等日後進了監獄連累嚴謹,卻讓對方耗盡心力苦等十年;他不想違背對妻子立下的誓言,卻逼兒子放棄他已經認定的幸福。

  可憐他活了四十多年,到現在才明白,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只希望,小謹還願意等等他。

  然而他一路狂奔到了嚴謹家,迎接他的卻是緊閉的房門。

  「砰砰砰!」

  「小謹?小謹你在嗎?開開門,我……」

  「吱……」

  卻是對面的門開了,一看就是剛起床的年輕人睡眼惺忪地抓著頭髮道:「你找嚴律師呀?她一早就走了。」

  甘正天僵住,還在敲門的手頹喪地滑落。

  「走,走了啊……」他緩慢地一點點轉過身。

  年輕人被面前風度翩翩、器宇軒昂的中年帥哥散發的一股被拋棄的消極情緒給驚住,睜了睜眼睛總算醒了,好奇道:「你不是嚴律師的男朋友嗎?她沒跟你說呀?好像是出國進修了吧……」他看了看對方難看的臉色,把「你們是吵架了還是分手了」這句話給嚥了回去。

  甘正天幾乎是狼狽地道了聲謝。

  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有些不忍心道:「她很早就走了,估計去機場也……」說完就見正打算下樓的男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頹喪地靠著門滑坐到了地板上。

  於是他又抓了抓頭:「那個,現在那麼發達,你買個機票就飛過去了嘛……現在女孩子都這樣,要哄的嘛……額,那你,你坐著,我回去了。」他最終在對方的眼神中關了門。

  甘正天用手摀住眼睛,喉嚨口逸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哀鳴。

  此時此刻,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統統不見。

  從未有過的慌亂和絕望從心底深處一點一點蔓延開來,那是他即使面對四年半的有期徒刑都不曾有過的失措。

  他想他可能弄丟了他這輩子最應該抓住的人。

  他的小謹。

  他因為自己的遲鈍和固執弄丟了的小謹。

  他這輩子最不能辜負卻屢屢被他辜負的小謹。

  「啊啊啊啊!」他緊緊咬著唇,那些難過的傷心的絕望的吼叫全都被壓抑在了喉嚨口。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看到你流眼淚。」溫柔的女聲響起,帶著故作的戲謔和掩飾不住的心疼。

  甘正天整個人都愣住了,擋著眼睛的手一點一點的往下移,然後看見了在他面前微笑著的嚴謹。

  去而復返的嚴謹。

  嚴謹蹲下|身,用拇指給他輕柔地擦去殘留的淚痕。

  「你第一次跟我說你的計劃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男人可真堅強,說到枉死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竟然還能那麼平靜,後來即使知道自己要坐牢,也能冷靜無比地對待……」嚴謹給他理了理頭髮,「我一邊在想,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看到你有軟弱的一面了,一邊又覺得,要是你能為我不冷靜一次,我大概什麼都心甘情願。」

  甘正天目光溫柔,沉默地看著她,像是要把舊日的所有時光全都補回來。

  「為什麼……會回來。」他動了動嘴唇,啞聲道。

  嚴謹定定地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了起來:「我們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我們也不是熱戀了三個月拿分手當情趣的小情侶……我等了你十五年了,我陪你走過人生的所有j□j和低谷,我是你生意上最好的助手,也是你生活中最好的朋友,而最重要的是,我那麼愛你。」

  她站起身,眉尖輕佻,嫵媚與霸氣共存。

  「所以,我沒道理連問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甘正天,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甘正天目光一瞬不離地看著她,勾起的嘴角越來越明顯。

  「不要留下來。」他揚眉笑道,「無論你要去哪裡,我都跟你一起走。」

  如果我能活到八十歲,那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剩下的三十多年能跟你一刻不離。

  這不是補償,而是愛情的相處之道——你待我之心,亦如我待你。

  「我擦來不及了!」

  「讓你別賴那五分鐘床的……」

  「是誰親我親得不肯放?」

  「不親你你就賴十分鐘了……」

  「我……」

  「甘大爺都是我的錯!咱快點出發吧……千萬別讓好不容易鬆口的甘叔叔壞了對我的印象。」蘇北討饒地笑著,舉著手裡的車鑰匙遞給甘南。

  甘南套到食指上,開始老生常談地數落他:「我說你這個寒假能把車學了麼?大冷天的騎車回來你不嫌冷,我還嫌我抱著冷。」

  誰知能拖就拖的蘇北卻點了點頭道:「也好,聽說明年學車費又要漲了,我還是趁早學了吧。」

  甘南滿意了,勾過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纏綿悱惻的舌吻。

  蘇北掙扎了好久才推開他,拿了麵包和牛奶,一邊推著他出門一邊道:「走走走……」

  於是一陣緊趕慢趕,總算在約定時間的前一分鐘到了。

  「爸!這兒呢這兒呢!」甘南眼尖,對著不遠處一對看著就氣場相合的中年帥哥美女招手。

  甘正天走到兒子面前,眼皮一抬掃了兩人一眼,涼颼颼道:「情侶圍巾啊……」

  蘇北趕緊從背包裡撈出同款不同色的圍巾遞給二人,笑道:「家庭裝。」

  嚴謹拿過深藍色圍巾給他圍好,嗔道:「口是心非……之前是誰跟我說覺得蘇北比兒媳婦兒還靠譜的?」

  甘正天遭他當眾拆穿,老臉一紅,拿過暖橙色的圍巾一邊給她圍一邊湊近她的耳邊小聲道:「你怎麼說穿了呢?你得跟我站一路啊,真是……」

  「行了行了,你就裝吧。」嚴謹挽過他的手臂,對二人道,「你們別理他,前天還在想要給你們帶什麼新年禮物呢。」

  甘南本身的彆扭性格就是得父親一脈相傳,自然是知道的,當即笑道:「嚴阿姨你多擔待啦……那我們回吧?」

  他側頭正要叫蘇北,卻見對方盯著一個方向瞪大了眼。

  「媽?!」

  一行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時間臉色精彩豐呈。

  董菲妍穿著駝色的呢料大衣,搭配著黑色長靴,一頭黑色長髮做了大卷,披散在肩上顯得成熟又嫵媚。然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正在跟她拉拉扯扯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目測比甘南還要高個半個頭,一把棕色的大鬍子幾乎擋住了他大半張臉。

  蘇北看著情況不對,一邊喊「媽」一邊走了過去。

  背對著他的董菲妍還沒發現自己,倒是大鬍子瞧見了他,頓時驚喜道:「蘇,背,蘇背!」

  蘇北腳步一頓,同甘南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那個「fifi」。

  果然大鬍子長臂攬過董菲妍的肩膀,半拖半抱著地摟著她往兩人這邊走:「Hello!I am Robert!」

  作者有話要說:Robert大叔總算把自我介紹完成了XD

  到這兒算是正文完結啦,接下來總算可以開下捲了。

  然後敢不敢視線下移看一眼後記?

  後記

  說實話從這篇文寫到五萬字的時候我就在構思要怎麼寫後記。

  為了防止大家看不下去我冗長的碎碎念,所以先把正事說了。

  下卷是寫他們大概五六年後的生活,很平淡的居家日子,一如我想像中以後會同那個面孔模糊的男人一起生活的畫面。

  應該不會像上中兩卷那麼長。然後因為打算開新文的緣故,所以估計一周只能更個兩次。

  關於新文,想寫一個小學數學老師攻和超市富二代小老闆受的故事。到時候發文了應該會在這邊說,如果有看完我這篇不成熟的處女作仍然對我抱有期待的妹子,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然後是感謝。

  謝謝最開始給我鼓勵的花吧妹子百百百百里,謝謝在我艱難的起步期給我留言的愛?點播,謝謝給我最大肯定的光江【永遠都在關鍵時刻出現也算是個技能吧- -說好的長評我就不催你了╮(╯?╰)╭】,謝謝肯定了我的初H並且陪伴我到現在的@@【不過妹子這比我還低的虐點真的不會文荒嘛- -】謝謝幾乎每章都給我留評的青爭【每次看妹子的評都會產生一種妹子帶著指點江山的氣勢對著文中人物點評一二的即視感】,謝謝每次出現都給我帶來好長一段如同在認真答題的涼【高三真的有那麼多時間追文的麼- -怎麼我當年連手機都被沒收了嘛】,謝謝雖然只出現了一次但是讓我感覺又有了新讀者喜悅感的茶葉茶,謝謝特來收藏的花吧妹子憶_成風以及溫白,還有花吧的一些給我鼓勵的同好們。

  另外,謝謝跟我一起寫文後來雖然轉戰澄文的好基友木北桑,謝謝換了三個馬甲意圖留評留得以假亂真的中國好室友【所以你要叫G大調還是李木子還是我是一隻魚?】,謝謝一出場就暴露了身份的syyyyy。

  我本身不是喜歡追文的人,所以我特別佩服你們,一章一章直到現在。

  沒有你們,也許我沒法堅持到現在,更何談堅持下去。

  最後,一點感想及反省。

  今年暑假的時候,我忽然想重新拾筆,於是藉著三年前寫的這篇文最開始的一萬字續寫了下去——於是導致了這麼個失敗的開頭,現在想來,有讀者能夠堅持過去前面的幾章,真的很慶幸。

  還記得十三歲開始在淘酷【看過可愛淘那些書的人應該都知道吧?】寫瑪麗蘇文,當時十分單純,整天想著只是如何獲得封面推薦,從來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考量。而今,身邊知道我寫文的不是常常問我有沒有錢拿就是對我無償地堅持寫三十萬字很是佩服。

  而我想說,第一我並不是無償,我在表達我的感情觀世界觀的同時,得到了共鳴。我早上起來看到你們給我留言,說喜歡南北,喜歡細水流長的生活和感情,那麼這一天我都會保持很好的心情。其次,如果能以自己的愛好來賺錢確實是件幸事,然而時日長久了,愛好成了工作,寫文有了壓力,也許就很難找回最初的心境了。

  之前在微博上看到說童年美好、生活平靜的人是成不了藝術家、畫家、作家這類人的,大概是真的。就我自己而言,因為想像力的貧乏,所以寫不來科幻、武俠、推理、懸疑這種類型的文的,我唯一勉強能駕馭的只有生活文,平淡得跟流水賬差不了多少的生活文。

  如果有幸得你喜歡,我很感激。

  想了很多,到現在卻發現無話可講了。好啦,希望這篇插在文中的後記能把我想表達地都帶給了你們。

  ☆、chapter92

  「好討厭沒有選到蘇老師的課!」

  「你妹啊只剩下海哥的線代了!」

  「大英四還有哪個老師比較水?趕緊告訴我,只剩下幾個名額了!」

  「怎麼辦難道有機化學注定要死在王老太太手裡了麼……」

  「哈哈哈!姐姐我拼著其他課全被踢的RP終於保住了蘇爺的線性代數!」

  諸如此類的抱怨,在第二輪選課結束的時候,充斥了整個圖書館。

  大一新生們懵懵懂懂,看著學長學姐們或興奮得快扭曲的笑臉、或耷拉著眉眼愁苦不堪的表情,各自默默相覷了一眼,捕獲了那幾個關鍵詞,重新扎入了選課的人潮裡。

  「各位同學,你們已經不是新生了,應該也瞭解我的教學模式。」講台上身形挺拔的男人穿著牛仔藍的襯衫,袖口捲至手肘處,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結實有力的小臂。

  「也許有同學是第一次選我的課,所以我再重複一遍。」他抬手托了托眼鏡,隨手捏過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邊寫邊道,「我叫蘇北,這是我的郵箱和聯繫方式。」

  他甫一寫完,就聽講台下有人在叫:「老師留個手機號吧,我們有問題也好及時問你啊!」

  蘇北對此充耳不聞,略略勾起嘴角,聲音淡然又沉靜:「我的課不會點名,所以隨你來不來上課。至於平時分,只要你按時交作業,我就會給足你們。另外,不要企圖在考試前後給我發各類求情的郵件,我不會看更不會回,我說過,我不會因為你平時不到把你的60分拉成59,也不會因為你聲淚俱下的求情信把你的59改成60分。」

  他這話一出,下面更加沸騰一片。

  「我擦蘇爺果然跟傳聞一樣吊炸天啊!」

  「嚶嚶嚶,蘇老師還是不肯給手機號好難過怎麼辦……」

  「聽說蘇爺第一次上課留了手機號然後天天被打爆啊!」

  「我擦妹子們真是看到帥哥就前仆後繼啊。」

  「現在這種成熟斯文男人型的帥哥很吃香的!而且難得蘇老師搞學術還散發著一股MAN氣,最重要的是聽說他才28歲啊!」

  蘇北任由他們折騰了一會兒,看了眼腕表,正好在過了十分鐘的時候他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然後選過他課的學生全都安靜下來,其他還在講話的學生在大氛圍的影響下也慢慢安靜下來。

  「這是三四節課,我早點開始講,等會大家就能早點吃午飯。」他輕輕佻眉,視線慢慢掃過下面的每一個學生,然後在看到多數人不自覺點頭的時候,淡笑道,「所以我能開始了麼?」

  ——今晚六點嘛,我知道。蘇北還沒到,我等他呢,嗯嗯好,知道了,董姨晚上見。

  甘南掛了電話,一抬頭,就見蘇北出了教學樓。

  他放下手機,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專注地開始欣賞對方。

  蘇北的身材是典型的寬肩窄腰,穿襯衫十分有型,整個背部挺直無比,腰部線條因為襯衫下擺被收入褲腰中而分外顯眼,淺棕色的皮帶一扎,勁瘦的腰線完美地簡直要讓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尖叫。他一隻手提著公文包,一隻手則拿著黑色的休閒西裝外套,在看到甘南的車之後,原本權作裝飾的笑意立刻顯得鮮活起來,充滿暖意。

  二十八歲,果然是男人的稚嫩與成熟融合得最完美的時候啊。

  「被他們纏住問了會兒題,等多久了?」蘇北打開車門,一邊上車一邊問。

  甘南俯身過去給他繫好安全帶,似笑非笑道:「問題?」

  蘇北無奈,舉著雙手無辜道:「真的是問題目,等他們想閒扯的時候我就火速撤了。」

  甘南對這個答案勉強滿意,哼哼兩聲不答話。

  蘇北給他順毛順了這麼多年,別說是哼兩聲,就算是他一聲不發,他都能根據前因後果時節變化來推測甘南不爽的原因,於是他笑容越發溫柔,伸手過去捏起他的手晃了晃:「已經聽你的再也不給他們手機號了……」

  「是你自己當初考慮不周,給了手機號之後多少人是認真問題目的?半夜十二點還發短信過來問什麼『蘇老師好,你有沒有女朋友呀?』」甘南捏起嗓子,把那種花癡又嬌滴滴的語調學得惟妙惟肖,「現在的女孩子已經開放到這種程度了麼?就算你沒女朋友,半夜十二點的這是打算幹嗎?」

  他本來只打算提起說笑而已,現在卻越說越生氣,恨不得蘇北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不然就是學陸秦那樣用冷眼和說教打遍天下。

  蘇北對於他這種自己把自己說生氣了的行為啼笑皆非,然而到底還是捨不得他為這種事動怒,伸手撓了撓他的腰,直到他因為癢意無法維持住生氣的表情才停手,側過頭溫聲道:「是我沒考慮周全,不生氣好不好?」他頓了頓,又放柔了幾分語調,「上午跟那邊談得不順利?」

  甘南聞言怔了怔,然後捏了捏眉心苦笑道:「我好像轉移了怒氣的對象。」

  甘南其人,算是H市筆譯圈最近幾年風頭正盛的人物之一,他的主攻方向是歐美文學著作的翻譯,這方面做的人很多,但做的好的人很少。

  眾所周知,語言是需要環境的,尤其是當你學一門外語學得越發深入的時候,你會發現語言遠比你想像的複雜,尤其是文學作品,僅僅知道每一個單詞的意思是不夠的,更多的是需要你對當時文化環境、經濟環境甚至政治環境的理解。而這一點也是甘南的優勢所在,雖然他並沒有長時間旅居國外的經歷,但是他閱讀過許多書籍,看過許多紀實類影片,對各個時期的歐美文化都有一定的瞭解,而這甚至是比切實的經歷更重要的部分——因為更多的時候需要你翻譯的並不是現當代的文學著作,而是那些經久彌新的近代作品。

  故甘南雖然年輕,但在筆譯圈一向以成熟穩重、閱歷頗豐的形象示人。

  然而,無論他在外人面前是個如何可靠冷靜、內涵豐富的男人,他在蘇北面前永遠是率性坦然的大男孩。

  「誰敢惹我家南哥?」蘇北笑笑,刻意說得輕鬆。

  甘南側頭與他對視,看進那雙無論何時都能讓自己輕易沉溺其中的黑亮眼眸中,他幾乎是喟歎道:「看到你,就覺得其他事情都不值一提。」

  蘇北對他微笑,輕聲道:「榮幸之至。」

  他並不會追問甘南的煩心事,因為他知道不是對方不是有意瞞他,只是不願讓任何雜事佔用他們彼此都珍視的相處時光。

  甘南掛了啟動檔,彎起嘴角道:「那容許我邀請D大最帥的蘇教授共進午餐?」

  黑色的帕薩特委委屈屈地緩行在校園的公路上,一直待出了校門才發揮了3.0排量的優勢,快速隱入車流之中,載著二人在這座擁有「魔都」之稱的城市尋找獨屬二人的小天地。

  一般在蘇北下午沒課的日子,二人的中餐都不會隨隨便便解決。

  他們願意為保留著S市傳統風味的生煎包,驅車一個小時前往隱於喧鬧城區的小巷子;或者輾轉三次地鐵只為了買一客可以足以匹配濃郁可可的芝士蛋糕——當然,這一般都是為了遷就甘南。

  生活之於他們而言,只是生活,也全是生活。

  老李炸醬麵。

  小小的店舖開在商業街分叉口的小弄堂裡,裡面熙熙攘攘都是小飯店,各地的服務生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招攬客人,與幾米之隔的五光十色的大廈顯得格格不入,又淳樸地保有一份自己的特色。

  「李師傅。」二人進了門沒有馬上找座位,反而探身與在廚房裡忙活的中年男人打了個招呼。

  男人還沒抬眼就笑著開口:「喲,來啦,老樣子?」他看到二人點頭之後便揚聲朝外喊了一嘴,「小孫!把老位子給擦一遍!」

  「早擦好啦!」剛把麵條端給客人的年輕人笑著跑過來,摸了摸把二人朝角落引,「南哥,蘇老師!你們坐,你們坐。」

  除去廚房,面積大概只有二十多坪的小店,總共擺了六七張桌子,不過大概是擺得位置好,雖然不太寬敞,倒不至於讓人覺得擁擠。

  正值十二點半,店裡只有三四個客人。

  「今天忙嗎?」

  「還成,中午嘛,人不算多~」小孫嘿嘿笑著撓了撓頭,「你們稍微等會兒,師傅已經□好面了,我去打個下手啊。」

  「別管我們,忙去吧。」蘇北微笑。

  不過五六分鐘,熱氣騰騰的炸醬麵就端了上來。

  這家的炸醬麵一向以炸醬味美以及麵條筋道聞名。

  「果然無論吃多少次還是覺得好吃啊。」甘南滿足地吸溜了一長串麵條。

  「李師傅大概又給你做了個甜度加深的特製版。」蘇北倒了杯茶給他遞過去,順手扯過一張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笑道:「慢點吃。」

  甘南聞言對他抬了抬眼皮,不自覺帶了點撒嬌和委屈:「我餓了。」

  「不是給你備曲奇了麼?」蘇北皺眉,倒不像是對待一個簡單了餓了麼的問題,而像是研究一道難解的數學題。

  甘南把嘴裡的麵條嚥下去了才心滿意足地繼續撒嬌:「跟他們談完翻譯的事就十一點多了,我就想先過來接你吃飯吧。」

  「小孫,給加個鹵蛋。」蘇北轉過頭沖坐在收銀台盯著手機傻樂的年輕人喊了一聲,然後淡淡道,「下回我給你打電話。」

  甘南吃驚:「給我打電話幹嘛?」

  「提醒你吃小點心的時候到了。」他這話說得無比正經,就像是對待一件本該嚴肅處理的事。

  甘南神色一時精彩紛呈。一面對自己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是對對方不經意的甜言蜜語感到手足無措覺得氣惱無比,一面又心裡顫顫地充滿了被對方珍視的感動。

  蘇北知他甚深,自然一眼就看得清楚明白,於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嘴角帶笑,眼神認真道,「不准瘦了,不然熬到十一點的資格也取消。」

  「我只是漏吃了這麼一次小點心!」甘南哭笑不得,「前幾天夏清文還嘲笑我這麼吃下去早有一天要三高……」

  正好小孫端了鹵蛋過來,蘇北一邊給他夾進碗裡一邊道,「別聽他瞎說,咱們每天晚上的菜譜都是按照營養搭配的,就算得三高,肯定也是恨不得天天夜宵吃燒烤的劉遠先高。」

  於是在甘南高高興興吃蛋的時候,正在忽悠客戶加大基金投資的劉遠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

  「李師傅,小孫,走啦。」

  「誒好,再見啊。」

  等二人的背影看不見了,小孫才探頭探腦道:「師傅,你說他們來這兒吃麵快兩年了,怎麼也不見帶個女人?」

  李師傅點點頭,然後敲了敲一臉八卦的徒弟的腦袋:「人家都是文化人,眼光高著呢,哪那麼容易跟人瞧對眼啊。」

  小孫深以為然,深思道:「也是啊,而且有了女朋友估計不帶咱這兒了,不是個適合約會的好地方啊。」

  「臭小子!咱這地方哪不好了?週末可是還要排隊的!」李師傅雙眼一瞪,給了他一個爆栗。

  「是是是,咱是好地方!」小孫捂著腦袋跳到一旁,感慨道,「他們兄弟感情真好啊,害得我都想我弟了……」

  李師傅面露凶狠:「別瞎想八想的,趕緊洗碗去!」

  「真是的,師傅太凶了……」小孫嘟囔著往廚房走。

  「明天發工資,別忘了給你爹媽匯款!」

  「謝謝師傅!」

  作者有話要說:艾瑪今天好高興,又收穫了兩枚萌妹紙哈哈~ 好久沒更了,這章勉強算粗長哈,不出意外這周還有一個章~

  今天!2013年11月5日!就是今天!我竟然收到了一個長評!激動得感激涕零!謝謝Vi!也謝謝所有追文的妹子們!

  PS看到有下載誒?不過我好像記得就算是非V文好像下載也要錢的是吧?如果妹子們要TXT【格式略凌亂】,可以留郵箱喲,現在的話可以發上兩卷,也可以等完結了再一起跟我要~

  看文愉快>3<

  【修個BUG你們沒看到!】

  ☆、chapter93

  「喲來啦,倒是會踩點,正好還有個湯就能吃飯了。」董菲妍聽到玄關處的動靜,從廚房探身出來對兒子和「兒媳」笑著打了個招呼。

  「團團和圓圓呢?」甘南熟門熟路地從冰箱裡拿出冰好的酸梅湯,環視了一圈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大飛也不在?」

  他口中的大飛自然是Robert——美國人,攝影師。

  四年前Robert死皮賴臉地一路從美國追著董菲妍追到中國,期間又如何費盡心力、死纏爛打不提,總之是在兩年前終於成功抱得美人歸。

  二人並不打算領證,不過董菲妍到底抵抗不了Robert的纏功,還是鬆了口讓對方入了自己家的戶口本。

  說到戶口本,自然是要起個中國名字。

  那時Robert操著一口已經十分流利的中文,深情又搞笑。

  「菲菲!我們中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我嫁了你,就一定要跟你姓董!」

  並且不顧眾人反對一定要給自己起名叫「董愛菲」,可憐的外國人,那時候還不知道董愛妃大多數時候是個專屬稱呼。

  等到了當地的警察局,Robert本著謹慎之心多次強調:愛菲!大大的愛,大大的,大大的愛!於是Robert就成了董大飛——協警能想到的適合眼前那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外國帥哥的fei字大概只有飛了。

  「兩個小傢伙知道你們要來,跟著大飛給你們買飲料去了。」董菲妍拿了個大瓷碗,麻利地把湯盛了出來。

  「他們是想出去玩了吧?」蘇北笑道,態度溫和又不容拒絕地攔下甘南再次伸往酸梅湯的手,「一個四歲一個五歲,還能知道我們要喝什麼?」

  「你不好說,小南倒是好猜。」董菲妍招呼二人幫忙端菜,捏細了嗓子學道,「南哥哥喜歡喝甜的~」倒真是像極了圓圓羞澀又可愛的語調。

  母子三人正熱鬧著,門開了。

  「嘿,帥哥們來啦!」為首的男人有著一頭棕色卷髮,眼窩深陷,湛藍色的眼睛顯得溫暖又明亮,他的鼻樑挺直,輪廓堅毅的下巴及厚薄適中的嘴唇處覆蓋著一層淺青色的鬍渣,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胸前腹部都是堅實的肌肉,雖然年近五十,卻還是散發著能勾搭小女生的魅力。

  唯一破壞美感的大概就是坐在他脖子上,此刻見了甘南和蘇北立刻眼睛發光扭巴著要下來的小孩子。

  「南哥哥!北哥哥!」團團一把抱住兩人的腿,仰著小臉對他們笑。

  甘南蹲下|身,把團團拎進懷裡,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小鼻子,笑道:「妹妹呢?」

  「妹妹在後面,二爸爸二媽媽在教她爬樓梯!」團團滿臉幸福地呆在甘南懷裡,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抓住蘇北的手指。

  正說話間,就見甘正天和嚴謹一塊牽著一個小女生走了進來。

  「爸,嚴阿姨,喲,這秀恩愛秀的。」甘南朝穿著情侶款polo衫的兩人挑著嘴角壞壞笑道。

  大飛一聽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太過分了!我家菲菲都不肯跟我穿一樣的……」

  「大飛你給我進來端菜!」

  於是董大飛笑容燦爛地立馬跑進了廚房。

  嚴謹和甘正天瞬間得瑟了。

  團團咬著大拇指,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又低頭去看了看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妹妹,於是自覺地對蘇北伸出了小短手。

  甘南把團團轉了手,才笑瞇瞇地蹲到與小娃娃平齊的高度,張開手臂,溫柔又包容道:「圓圓。」

  小孩子有點害羞,捏著自己白色的蕾絲裙邊,扭了兩下之後還是抵抗不住親近甘南哥哥的誘惑,只好細如蚊蠅地叫了聲:「南哥哥……」

  甘南與她相處近兩年,自然是知道的,於是上前一步把她抱了起來,轉了個身讓她正面對著蘇北。

  蘇北抱著團團對她微笑,笑容裡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北哥哥……」圓圓看了他一會兒,細細地喊了一聲,然後不好意思地縮回了甘南的懷裡。

  嚴謹看著兩個在她眼裡至今仍是大男孩的孩子抱著兩個小孩子,感慨道:「還是你們倆有招啊,圓圓每次見到我們,總要憋個半個小時才能喊聲『二爸爸二媽媽』……」

  「沒辦法,三年一代溝,我雖然跟他們隔了j□j個代購,但比你們要好多了是吧?」甘南轉頭揶揄道。

  甘正天老神在在:「蘇北,聽說最近又有學生纏你?」

  蘇北一愣,正要接話卻見甘南比了個投降的手勢:「爸爸爸,我錯了,我不該氣嚴阿姨。」

  甘正天繼續淡定:「乖。」

  於是嚴謹又樂滋滋地逗孩子去了,剩下兩個男人一個老男人互相瞪視。

  甘正天:你說呀。

  甘南:我錯了……蘇北都怪你!

  蘇北:我的錯。以後上課我戴口罩。

  甘南:披著雨披去。

  蘇北無奈而溫柔地看著他。

  甘正天:臭小子們不要當著你爸的面秀恩愛!

  六點,一家八口,歡聚一桌。

  菜色並不十分罕見,都是一些家常菜。

  雖然甘正天因為比董菲妍年紀小,屈居二爸爸,但說到底他算是這一大家子的男主人,所以在他淡笑著說了聲吃吧之後,大家也就毫無拘束地開動了。

  這天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不過是一家人吃一頓便飯。

  兩年前董菲妍結束在Z市的生意帶著Robert搬來了H市,正巧幸福裡有一戶老教授夫婦因為要出國打算賣房子,於是一家人正好住到了一個小區裡,倒是難得之喜。

  之後不知兩位家長是怎麼商量的,十分正經嚴肅地同二人談了談關於j□j的事宜。

  那日,二人都沉默許久。最後是甘南握著蘇北的手,率先表了態。

  「爸,董姨,我和蘇北從來沒打算過j□j。」

  甘正天不語,看不清態度。

  董菲妍卻是怔了怔,遲疑道:「也許是因為你們還太年輕?等再過幾年,你們可能會發現只有兩個人的日子太冷清了……」

  「媽。」蘇北打斷她,神色誠懇,「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想,但是現在,我能肯定我不想要別人插足我和甘南的生活。」

  甘南下意思地側頭對他微笑。

  董菲妍住了口。

  甘南看了看神色一致都看不清楚態度的兩位家長,認真道:「爸,董姨。可能你們會覺得我們還是太幼稚了,但是我覺得如果領養了孩子,我們倆可能沒法對他盡到為人父母的義務。」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了許多,「我和蘇北都是你們一點一點照顧長大的,你們的辛苦我們都很清楚。不想j□j不是說逃避責任,而是因為那會分掉我們大部分的精力和時間。可能你們很難理解這種感情,雖然我們二十歲就確定了關係,但也不過剩下六十年可以在一起生活,而這六十年,我希望每分每秒都能用在蘇北身上。」

  這話一出,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因為這份最為炙烈,也最為平淡的感情。

  愛情之於他們而言,唯有用時光相待,才不算辜負。

  「我能理解。」卻是甘正天淡淡地微笑起來,「前面的十幾年都是小謹在理解,而現在,我大概能明白這種心情了。你們好歹還有六十多年,我跟小謹大概也就三十多年了。」

  平平淡淡的語調裡,竟然帶著一點點的羨慕。

  董菲妍瞅了瞅兒子,又看了看不跟自己同一陣營的甘正天,歎了口氣道:「其實j□j是大飛提出來的……他這輩子沒結過婚,也沒有過一個孩子,他對是不是親生的倒是無所謂,就是挺喜歡小孩子的。」

  她想起剛遇見Robert不久的場景。

  ——Oh!Beautiful lady!為窩森海子吧!

  也想起確定關係的時候,她神色冷然又不容拒絕道

  ——Robert,我希望你清楚明白一件事,我這輩子只可能有蘇北一個孩子。

  Robert驚訝又委屈地望著她,然後把她抱在懷裡,掌握不好力道沒輕沒重地拍了拍。

  ——菲菲,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拒絕?我是很喜歡小孩子沒錯!但是我不會讓你生孩子的,太危險了!

  董菲妍想,她大概在那一刻全心全意地喜歡上了這個小自己五歲的外國男人。

  「我想領養一個孩子。」她神色溫柔,略帶甜蜜,「大飛說喜歡女孩兒。」

  於是一個月後帶回來了兩歲的圓圓和三歲的團團。

  兩個小孩在都是出生不久就被丟棄在了孤兒院的,從小感情就好,團團知道圓圓要被帶走的時候,死死憋著眼淚跑去四個來領人的大人面前笑得乖巧又討好。

  「叔叔阿姨,丫丫很乖的!你們不要不要她!」三歲的小傢伙沒有半點該有的珠圓玉潤的肉感,瘦小的手臂死死揪著甘正天的衣角,濕漉漉的大眼睛在營養不良的小臉上讓人心疼。

  本來只是跟著去看熱鬧的甘正天和嚴謹對視一眼,皆是不忍心。

  「董姐……」

  「菲菲!要不咱們再領一個吧,這個男娃娃也很乖的!」

  董菲妍看著三雙齊刷刷看著自己的眼睛,然後一低頭看到懷裡含著眼淚看著自己的小女孩,再轉了轉視線看到聽到他們的話滿含期待望著自己的小男孩。

  「董女士,最好是一家領養一個,尤其是你們的領養年紀偏大,對這方面有限制……」院長看著一行人,提醒道。

  甘正天側過頭,神色淡淡,語氣冷然:「我家領。」

  於是他跟嚴謹先去辦了結婚證——其實這是兩人各自思量了好幾年的事,嚴謹不提是怕甘正天覺得沒必要,甘正天不提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好在兩個感情白癡總算在那天歡歡喜喜地領了結婚證,然後進展神速地牽著團團回家了。

  不過因為兩個小孩子關係好,大人們又覺得一塊養比較容易培養感情,於是兩個孩子一般都養在董菲妍家,遇到每年固有的Robert帶著董菲妍以工作名義外出旅遊的幾個月就托管給甘正天和嚴謹。

  兩年下來,倒是十分和諧。

  當然,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團團和圓圓一致最喜歡的卻是與他們相處時間相對最少的南哥哥和北哥哥。

  「來,吃個蟹,現在的蟹是最好吃的時候啊。」董菲妍招呼道,然後拿出蟹八件仔仔細細地給Robert挑肉,「小南,小北,你們給團團圓圓挑點肉。」

  土生土長的外國人Robert在幾年前第一次吃蟹不慎劃破了嘴,自此以後他親愛的菲菲就開始體貼溫柔地給他挑蟹肉。

  甘南接過一套工具,一邊挑了隻蟹腳肥大的公蟹,一邊對父親道:「爸,這種事兒不應該是你這個二爸爸做的麼?」

  甘正天眼都沒抬,專注地用蟹鉗夾開了大鉗子,然後拿蟹針把蟹肉挑出來蘸了點調料,放到嚴謹的碗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條斯理地對兒子道:「你嚴阿姨前天上火嘴裡起泡了,我得負責伺候好她。」

  甘南和蘇北對視一眼,看了看進入你給我挑肉我給你夾菜模式的兩對老夫老妻,只好默默地低下頭,給兩個小傢伙挑蟹肉。

  團團黑亮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顫巍巍地舉著筷子夾了土豆絲,一路抖抖抖地抖剩四根,給二人分了。

  圓圓看了看兩個哥哥,又看了看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的爸爸媽媽們,果斷地蹬著小短腿跑下了椅子,在購物袋裡翻了會兒,然後拿著兩罐椰汁跑回來。

  小姑娘害羞地笑了笑,努力舉著椰汁,聲音細細的:「南哥哥,這個甜~」然後又看了看蘇北,有些擔心地舉了舉罐子。

  蘇北心中暖意更甚,伸手摸摸她軟軟的頭髮,笑意融融:「謝謝圓圓。」

  甘南把圓圓抱回凳子上,然後故意壓了壓語調,裝作嚴肅地對兩個小朋友道:「不許忙活了,好好吃飯。」然後把二人挑好的蟹肉放到他們碗裡,「乖,你們不能吃太鹹,直接吃吧。」

  團團圓圓正襟危坐,齊齊地點了點頭,然後抱著專屬的小飯盆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飯。

  作者有話要說:領養小孩子是一開始就想好的情節,希望沒有妹子覺得雷哈,不過我感覺兩人太膩歪的還是不給他們製造第三者啦

  這章扯了很多東西,因為要交代下空白的四年嘛~

  週末愉快!

  話說忘了說,以上領養法規什麼的都是杜撰的,別深究哈~

  ☆、chapter94

  過了十月份,氣溫就慢慢降下來了,街上穿各色絲襪的年輕女生也逐漸換上了五顏六色的打底褲,男生也沒法穿一件薄薄的襯衫耍酷了,臭美一些的就在外面套一件貼身的長風衣,這樣牽著女孩子的手才不會凍著對方。

  這天正好是個週六,蘇北推了個冗長無聊的學會研討會,此時和甘南懶洋洋地躺在暖和的被窩裡,誰也不願動彈。

  「我想吃火鍋了。」甘南摸著他大拇指和食指上因為捏粉筆起的薄繭,有點心疼, 「你少用用粉筆嘛。」

  蘇北失笑,回握住他的手:「我要給他們解題過程的,哪兒有可能不用粉筆。」他用手肘撐起身體,然後側過頭親了親對方微微抿起的唇角,「反正也不疼,頂多你摸起來手感不好罷了。再說,有了繭,握住嗯……是不是更舒服?」黑亮的眼睛中也全是揶揄的笑意,讓人想裝傻也沒辦法。

  好在甘南和他到底是老夫老妻了,對於他時不時的放浪言行早已司空見慣,於是抬起左手按著他的後腦勺往下壓了壓,直到二人嘴唇若即若離,連吐息都清晰可聞。

  「試試不就知道了?」問句句末的上揚音調消失在兩人相觸的唇舌之間。

  蘇北先是煽情不比地伸出舌尖一點點潤濕對方的唇瓣,直到它變得水光瀲灩才心滿意足地起唇把對方整個都吮吸到自己嘴裡。

  甘南則在他專注於親吻的時候拉著對方的右手慢慢往下移,眼看著好不容易突破了睡褲,只剩下最後一層阻隔的時候,他最終還是因為對方執著的如同要把自己整個嘴唇吃進肚中的親吻笑場了。

  「噗……哈哈、哈。」甘南快速偏過頭笑了會兒,然後無比正經地轉回來,「我們繼續吧。」

  蘇北哀怨無比地看著他。

  甘南按了按嘴角才把殘餘的笑意給抹殺掉,十分真誠地看著他:「我保證不會笑場了,咱們繼續。」說罷就摟著對方的腰,將蘇北壓到了身下。

  他專注地看著對方,慢慢低下頭親到蘇北唇上。

  「咕……咕嚕……」

  兩人維持著嘴唇即將相貼的姿勢石化。

  「哈哈哈哈哈!」甘南笑得趴伏在對方身上。

  淡定帝蘇北惱羞成怒,抓過甘南的肩膀開始狂搖:「讓你昨天少做一次偏不肯!餓死爺了!」

  甘南笑得不行,伸手環住他的腰:「別怒嘛,我又不笑你……再說了,昨天誰勾著我的腰勾得死緊生怕我走了?」

  蘇北挫敗地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悶聲悶氣道:「為什麼就我餓了……明明你運動量比較大啊。」

  甘南摸摸他的頭,把「我昨天睡前特意吃了兩塊巧克力」的解釋給嚥了回去——要是要讓蘇北知道自己晚上吃甜食還沒刷牙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