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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新歡 by 公子歡喜/冥頑不靈 :: 2014/01/06(Mon)

文案
醉酒的溫雅臣被葉青羽撿回了家。
住在照鏡坊裡的青年,身世來歷一切成迷,卻有一副容易相處的脾氣。
溫雅臣可以輕而易舉忘了他,卻又每每不自覺登門打擾,想看他,看他寫字,看他畫畫,看他捧着茶坐在窗前清淺微笑……不知不覺,情根深種。
浪蕩荒唐的將軍府繡花枕頭與獨居深院的平凡書生,本不該相交的兩人就這般詭異地聯繫到一起。

屬性分類:古代/宮廷江湖
關鍵字:溫雅臣 葉青羽 唐無惑



  第一章

  月上中天,暗夜幽沉。尋常人家均已緊閉門戶安然入睡。此刻恰是賭坊、妓院開門納客的熱鬧時候。
  紅燈高懸,紗幔飄忽。高樓上的歌姬懷抱琵琶媚聲嬌唱,賭坊中的牌九推得酣暢,骰子在竹筒裡上下翻轉,滴溜清脆。京都之繁華,不是白日裡人馬如龍的滾滾長街,端看這日落後斑斕迷離的不夜天。
  溫雅臣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依翠樓老鴇刺耳的笑聲裡:“啊呀,溫少怎麼走了?再坐坐吧,讓姑娘們多唱兩曲。哈哈哈哈哈,索性別走,就住下吧,我們家翠瓏天天盼着您呢!哎喲,朱爺!您也要走!這哪兒成呀?這是存心要張嬤嬤我去喝西北風吶!快,快來把溫少留下!我的祖宗喲,留下吧……”
  明明是沙啞的公鴨嗓,非要一個勁往細高處擠,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大肥鴨。老鴇濃烈的香粉味下,溫雅臣胸中一陣陣翻江倒海。
  清冷的夜風吹散些許酒氣,透過花娘濃妝艷飾的精緻面容和小樓中炫目的朦朧燈影,溫雅臣不經意抬頭,依稀看到天邊掛着的星子。孤零零的一顆,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光芒黯淡而孤寂,好似一陣風就能吹下來。於是情不自禁伸出手,迷迷瞪瞪地,卻只抓住了同伴的衣角。
  “既然要走,那這賞錢……哦呵呵呵呵,溫少就是溫少!呵呵呵呵呵呵……”聽說這位張嬤嬤當年也曾是名震天下的花魁,芳名鼎盛時,一曲清歌無人能及。那年月的恩客裡一定有不少是聾的。
  同行的公子哥兒們吵吵嚷嚷,要再找個喝酒的地方:“走,去飛天賭坊找銀月夫人……”
  今夜說好是溫雅臣做東,喝得滿臉酒氣的敗家子們紛紛叫好,扯着衣袖、拖着腳步,踉踉蹌蹌推着同樣喝得東倒西歪的溫少往外走。
  狹窄的巷子曲折漫長,高牆沾上了夜露,濕滑冰涼。腳下的石板路不知被誰鋪了厚厚一層棉花,綿軟得幾乎拔不起腳。溫雅臣聽得依翠樓裡的笑聲離自己越來越遠,高樓之上,歌姬們清亮悠揚的歌聲也漸漸變得聽不清了: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再後來,溫雅臣就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歌女攬着琵琶錚錚彈唱,長夜漫漫,寂寞無處。高樓下真正寂寞的人們迷失在迷離撩人的燈海裡。酒香熏紅了眼,佳人迷醉了心,徹夜歡縱的紈褲子弟連摸骨牌的手都帶著輕浮的氣息。
  葉青羽站在巷口,面前的衣香鬢影與身後的黝黑寂靜好似彩色與黑白的對比,一步之差,卻成了兩個世界。
  “來,再喝一杯……酒……我的酒……嘔……”跌跌撞撞的醉客自紅塵濁浪裡來,一步步邁着虛浮的步伐隱沒在暗巷內。
  一、二、三……他在心中默數。
  “哐嘡——”,酒瓶跌在地上碎了,醉客靠着牆根睡得酣甜。明日一早,全京城都會知道,東城的李員外宿醉街頭,於是被他家凶悍的娘子打得鼻青臉腫出不了門。
  好心拾起他身邊的酒瓶碎片,這位大爺活該娶一隻河東獅,前兩日被瓷片扎破的傷痕還大大咧咧掛在臉上。
  順手替他把手裡那半截瓶頸也取走,葉青羽待要起身,衣袖卻被牆根下的另一個醉鬼揪住了。
  “你……掉下來了?”口齒不清的話語說明他醉得很深,赤紅的眼睛一眨不眨,裡頭寫滿好奇。
  “……”
  “天上……”見葉青羽不解,他抬手指了指天。雙眸倒映了巷子前的光影,閃爍如波,自墨藍色的天幕徐徐又望向葉青羽的臉,“星星……方才我瞧見了,你在那兒,孤零零的……”
  “溫少,你醉了。”葉青羽認得他。
  放眼京城,有人或許不知道當今皇上的名號。可是“溫雅臣”三字卻無人不曉。溫太妃青眼有加的娘家內侄,長平郡主膝下的愛孫,他爹是威風赫赫的鎮軍大將軍,他娘出身安陽盧氏,門閥豪族家世煊赫。他是將軍府裡的獨苗,五世相承,四房上下,只此一個男孫,名副其實是含金握玉出生的名門驕子,想要不受寵溺都天理難容。
  溫家公子通音律,精博弈,鎮日流連花叢,既善解人意又善解人衣。大庭廣眾之下,世人皆如此稱讚。回過身去,卻說得簡單明了——溫雅臣?鎮軍將軍家的繡花枕頭。
  京中盛傳他有一副宛如好女般精緻的容貌,如今這張漂亮面孔正對著葉青羽歡樂傻笑,雙眼眯起,嘴角大大咧開,笑容真誠,憨態可掬:“噓……別說話,小心月亮聽見了,把你抓回去。”
  真是……少有的爛漫心性啊。葉青羽哭笑不得。
  “怎麼就你一個人?天上是,地上也是。”他表情認真,兀自醉言醉語。
  “我一直是一個人。”
  “拉我起來。”癱坐在地上的醉鬼顫顫向他伸手,不等葉青羽說完,他便索性揪着他的衣袍掙扎爬起。
  兩人相對而立,只隔了些許距離。月光自高牆迤邐照下,傳聞中名冠京師的俊挺容貌近在咫尺,眸如春水,唇紅齒白。葉青羽忍不住感慨,才品云云是胡說八道,姿容卓越卻是言猶不及。
  不過是剎那間的失神,不安分的醉鬼已經麻利地把爪子搭上了他的臉,口中同樣也是喟嘆:“真是……真是……”
  喃喃自語了大半天,卻蹦不出第二個詞。看來人們的傳言是真的,他的功名是溫家花錢買的。
  “我送你回將軍府。”不見了愛孫,將軍府上下今夜必定不得安寧。
  “不,我不回去。”他斷然回絶。好似生怕真會被帶回去一般,抓過葉青羽的腕子,旋身反把他逼進了牆角裡,“我不回去,你也別走。”
  距離又近半寸,閲盡群芳的風流公子有一副醉人的好嗓子,貼在耳邊低聲呢喃,任是冰做的心都要化開。如身後牆壁般冰涼的手指依舊在臉上流連不去,已經靠得不能再近,身體偎着身體,彼此的衣衫緊緊貼在一起。葉青羽無奈地想起,溫雅臣的衣襟上似乎還掛着嘔吐留下的污漬。
  “你……來這兒做什麼?”醉鬼的發問還在繼續。
  “睡不着。”
  “為什麼?”
  “……”這要怎麼答?
  醉鬼給出了答案:“你不高興。”
  一語中的。
  “你的眼裡都看不見笑。”完全無視葉青羽眼中的反駁,他連連搖頭感嘆,“天際如此遼闊,可你卻獨自被拋在一邊,真可憐。”
  “溫少……”
  “之前我就想這樣……這樣摸摸你……”觸摸着面孔的手指像是在探索什麼,又彷彿是安慰。放縱聲色的敗家子明明已經喝得不省人事,此刻卻眼神犀利,彷彿公堂上明察秋毫的判官,“你太孤單。”
  “生來就是如此。”葉青羽垂眼。
  溫雅臣靜默了,而後圈住了他的肩。
  混雜着酒氣的呼吸隨着說話聲一陣陣拂過葉青羽的臉,他說:”別怕,有我在。”
  他“呵呵”傻笑,滾燙的臉緊緊貼著葉青羽的:“你笑起來一定比現在好看。”
  他頭枕着葉青羽的肩膀,口齒含糊地許諾:“放心吧,以後你就不孤單了,我陪着你。”
  扯東道西,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牛頭不對馬嘴。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什麼。
  葉青羽側過臉,看見他那雙映着月光的眼正慢慢合上。
  呵,醉鬼。
  小巷曲折,更深露重。牆根下的鼾聲錯落起伏,醉鬼噴在頰邊的呼吸熾熱而悠長。
  最後的最後,停止了嘮嘮叨叨的醉言醉語,醉鬼附在葉青羽耳邊輕聲說道:“看,我接住你了。”而後沉沉睡去。
  剎那間,心潮疊起。
  石牆的寒意透過衣衫微微刺痛了背脊。掛在身上的大少很沉,胳膊依舊緊緊箍着他的肩膀。溫雅臣的腦袋埋在葉青羽的頸間,時不時還不忘蹭兩下,好尋一個舒服的角度。
  葉青羽一動不動地站着,眼角餘光瞥見被扯落一旁的玉冠。鬆散的髮絲自冠下跌落,被夜風吹起,輕輕拂過他的鼻尖。
  長嘆一口氣,葉青羽搖了搖頭,架起這位名滿京都的浪蕩少爺,慢慢向巷子另一頭走去。也許是因為被他說中了一些事吧。葉青羽這樣對自己說道。

  第二章

  溫雅臣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正站在倚翠樓外,老鴇尖笑着同身邊的朱家少東拉扯不清。身旁人來人往,一陣微風吹過。他不經意抬頭,天邊孤零零掛着一顆星子,彷彿隨時就會被風吹落。於是情不自禁伸手,手中一沉,天上的孤星正躺在掌中,光芒隱隱。
  溫雅臣捧着它,前所未有的滿足溢滿心胸。
  “哎,你們看……”他揚聲招呼眾人。
  星子抖動起來,不等他捧在手中細看,便陡然一閃,無聲裂做了一撮塵土。夜風瑟瑟,頃刻消散於天地之間。
  心中大慟,腦中“嗡嗡”亂響,彷彿盛了千軍萬馬奔騰馳騁。尖鋭的疼痛自眉心一路蔓延,溫雅臣不禁呻吟出聲:“唔……茶……”
  醉夢消散。
  探手去摸床頭的醒酒茶。一夜宿醉,不知是否還趕得上去向祖母請安:“什麼時辰了?”
  “剛過辰時。”
  “嗯……老太太房裡派人來過嗎?去告訴一聲,我昨晚睡得太遲,今天不去請安了。”手掌四下揮動,那碗醒酒茶像是長了腿會跑一般,怎麼也抓不着。溫雅臣氣餒,拉起被子想要再睡一會兒。
  身旁的聲音說道:“茶壺在桌上,我替你倒。”
  “嗯。”前兩日剛換的新被縟,怎麼轉眼又換?昏昏沉沉地,溫雅臣想,八成是二姐來過,嫌棄顏色太艷麗。在她眼裡,裹一塊白布單睡着才叫冰清高潔不染俗塵。
  挑剔成性的將軍府二小姐,難怪遲遲嫁不出去。
  身邊的軟枕手感舒滑溫暖,叫人忍不住抱得更緊。低下頭深吸一口氣,縈繞鼻間的味道不同熏香的甜膩,而是帶著幾分淡淡的草藥香,清新怡人:“怎麼連香都換了?三小姐的主意?”二姐換了他的被縟,三姐若不在他房裡添置些別的,就絶不會罷休。
  “唉……算了,隨她們去吧。只要不鬧到老太太那裡就好。”溫府尚在閨中的兩位小姐天生是冤家,成天坐在一處,不是吵嘴就是鬥氣。惱極了就把弟弟也牽扯進來折騰一番,閤府上下沒有不怕她們兩個的。一思及此,溫雅臣越發覺得頭痛難當,“茶呢?怎麼還沒送來?”
  “我走不開。”
  還是那個聲音,溫潤柔和,就像這房裡的香。難不成連房裡的人都跟着買了新的?懷裡的軟枕動了一動,好聞的香氣也隨之浮動。
  溫雅臣開始納悶,小廝怎麼會進他的臥房?在房裡伺候的應是大丫鬟綠蘿和紫萱:“你是誰?”
  猛然睜眼,雙目酸澀,承受不住白光的刺目,頭痛更甚,溫雅臣忍不住抬手扶額,看見床下鋪了一地的凌亂衣衫。精緻的玉冠被丟在一旁,冠尖上還纏着繡花荷包上的鮮紅流蘇。這樣的場景他很熟悉,一個月中總有那麼七八回一早醒來會瞧見如此狼狽的場面。
  “昨晚我喝多了。”溫雅臣坦白說道。什麼軟枕?這是活生生的人,摟着能不舒服嗎?
  一夜春`宵後第二天醒來會臉紅這種事,溫少好些年前就不幹了。不過昔時身側睡着的是一絲`不掛的美艷佳人,現下卻是與自己身軀相同、毫無二致的男子,看來是真的醉糊塗了。
  本朝民風尚算嚴謹,不過男風之流亦非禁忌。勾欄院中時有塗脂抹粉的小倌倚門賣身,大戶之家中也有豢養孌童消遣賞玩的。溫雅臣向來偏好身段嬌柔的女子,於是常為一眾朋友戲謔:“此中滋味妙不可言。嘖嘖,溫少不試,當真可惜。”
  那朱家綢緞莊的大公子朱海潮甚至揚言,終有一日要叫他好好領略一番。看來,昨晚必定被他們下了套。嘖……這群狐朋狗友……
  環顧四周,房中陳設不見華麗,既沒有通常妓院中鋪天蓋地的俗艷紗簾,也不見粗製濫造的拙劣書畫。據說,除卻勾欄畫舫,不少粉頭名娼不願魚龍交雜混在一處,便在巷尾深處租一個小院悄悄開張獨自營生。其中不少人家佈置得很是精巧,兼之清幽風雅無人打擾,賓客盈門之盛況不下於倚翠樓。
  溫雅臣暗想,看來這裡就是其中一處了。屋內器具簡單,桌椅床榻均是以古樸清雅為宜,雕琢極簡卻頗見匠心。看慣了高屋廣廈下的雕欄玉砌,如此乾淨的佈置倒令人耳目一新。透過格窗的縫隙,甚至能望見枝頭翠綠的新葉。看來朱大公子真是費了不少心思,他家兄弟三個裡,但凡有一個能把這股勁頭用在買賣上,朱員外便不至如此性急地討進第七房姨太太,好趁沒閉眼前趕緊再生一個有出息的。
  “你的衣服髒了。我原本只是想替你更衣……”見他發愣,葉青羽解釋道。
  溫雅臣瞪着他的臉不見反應,葉青羽頓了頓,續道:“桌上的水是涼的。溫少若要熱茶,恐怕須稍等片刻。”
  他起身要下床,身上忽然一沉,醒過神來的溫雅臣突然收緊手臂箍住了他的腰,一個翻身又把他壓了回去。
  葉青羽驚訝:“你?”
  豎起食指抵上他的唇,溫雅臣俯身對他溫柔地笑:“別忙,我這就走。”
  身下的人面容算不上漂亮,五官雖不粗糙卻也稱不上艷麗,眸光略顯拘謹,嘴唇也不瑩潤,臉色蒼白甚至彷彿透出幾分病容。論及容貌鮮艷,實在無法同煙花巷裡的小倌相提並論。可是這份柔和的氣質卻分外讓人覺得可心,就如同他頸間的香味,聞着不甜,可絲絲縷縷地就滲進了心底。
  溫雅臣再度感慨,朱家大少長進了,終於分清野雞和鳳凰了。回頭上他家鋪子買料子去,從老太太到摘菜的廚娘,一人添一身新衣裳。門口的兩頭石獅子也不落下,擦洗乾淨,拿大紅綢子扎朵大花繫上,要多喜慶有多喜慶。
  這般想著,不由笑得更深,垂頭湊到葉青羽頰邊親一口,方才起身穿衣:“別起來。你累了,再多睡一會兒。”
  怪道所有見過他的女人都眾口一詞地誇他好。比起眼神如刀的顧侍郎,溫少對誰都如此體貼周到。哪怕下一瞬就要抬腳邁上別人的床榻,這一刻他卻還能甜言蜜語地對你說著你的美。
  葉青羽知他誤會了,急忙辯解:“我不是……”
  溫雅臣敷衍地衝他揮了揮手,扶着昏昏沉沉的腦袋,背過身去看地上的狼藉。
  原先的衣服是不能穿了,污漬斑斑點點沾滿衣襟,團成一團丟在地上,聞着味兒就像是餿了的鹹菜。不待葉青羽開口,溫雅臣打開衣櫃,逕自從裡頭挑了一身好歹有些花色的:“怎麼這麼素?跟我二姐似的。”
  葉青羽詫異他這旁若無人的做派,吶吶答道:“衣飾不過虛華而已。”
  那頭的大少充耳不聞。他好奢麗喜繁華,平生最見不得“簡樸”二字:“呵,也是。你說是那便是。”
  看他低頭四處張望,葉青羽明了他是在找腰間的玉飾。下床從那堆髒衣服底下撿起遞給他。溫雅臣大方地推手回絶:“送你了。就當買了你一身衣裳。”玉飾上也沾上衣服的臭味,還怎麼帶得出門?
  葉青羽抬眼看他,面前的溫雅臣眼梢依舊帶著三分笑,卻已然沒有了酒醉後的嬌憨模樣,飛眉入鬢,嘴角微翹,全然一派世家子弟的驕橫慢傲。
  “值不了這麼多。”看不慣他的鋪張做派,葉青羽皺眉。
  溫雅臣早已不耐:“你看著花,我管不着。”
  偏頭側跨一步往門外走,看葉青羽作勢追來,溫雅臣一拍腦袋,旋即又回身摘下了手上的扳指放在桌上:“朱大耳朵沒給錢?那個摳門的……這個給你,進貢的東西,值多少我也不知道。去朱大家的鋪子裡換兩身新衣服總該夠。選個鮮亮的顏色,太暗了不招人喜歡。”
  葉青羽臉上已有了怒容:“溫公子,這是何意?”
  溫雅臣的頭痛還沒過去,暈乎乎地不想同他計較:“我知道,昨晚我沒碰你,你不高興。你放心,你們這一行畢竟是出來做生意的,既然留宿就只當做成了你一夜,銀貨兩訖的規矩我還明白。你叫什麼?模樣還不錯,下回有空我再來看你。”
  葉青羽完全變了臉色:“溫公子,說話要慎重。”
  “隨你、隨你……”按下性子把他推回到椅上,溫雅臣屈指勾起葉青羽的下巴。四目相對,惑人的面孔上再度泛起幾許柔情,“什麼都隨你。我該走了,這些東西就當是我暫存在你這兒,可好?不許再搖頭,也不許再說話。嗯?”
  葉青羽果真再未攔阻,拉開`房門,溫雅臣收斂起表情,揚長而去。
  嘖,精簡素雅些是別有風味,可惜太刻板就無趣了。
  望着那道瀟灑從容的身影一步步遠去直至消失在院門外,葉青羽掃了一眼桌上的玉飾,失望之情油然而起。終究,浪蕩子就是浪蕩子,連清醒時的承諾都會轉身置之腦後,更何況是酒後的戲言?
  “放心吧,以後你就不孤單了,我陪着你。”言猶在耳,卻人去屋空。呵……真是……
  
  第三章

  出了院子一路走,巷子曲折深邃,胡同細長狹窄,環環相接,阡陌相連,彎折迷離仿若迷宮。尋人打聽了幾遭,溫雅臣方才尋到熟悉的所在。望着眼前宮燈招展的依翠樓,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剛剛走過的巷子他曾經竟是走過的。
  京中有處所在喚作照鏡坊。蓋因此地幽邃僻靜少有人煙,故而常有那荒廢祖業敗家欺祖的不肖子弟,在外偷偷娶了小納了寵,怕父母妻子見責,便在此置辦產業安頓外室。或是體面人家家門不幸,有人做了說不出口的醜事,怕遭人非議多惹是非,便也在此營造一幢小院,將敗德女兒與私生之子隱匿於此。因此處家家均是獨門小院,庭院深深,圍牆高起,白日裡悄無人聲。外人乍見之下,只見房前門後俱是相同模樣,毫無差別,故而有了照鏡之名。
  曾有人將此間的一座精舍當作壽禮贈與顧明舉。前榜的探花郎自打掛上了高相這棵百年大樹,可謂仕途順遂炙手可熱。上調六部時,已是京城大員中年歲最輕的。轉眼聖旨頒下,又擢升了正四品中書侍郎。所謂青雲直上,所謂年少有為,所謂前途無量,什麼溢美詞套在他身上都不算過分。多少人家哭着喊着要把女兒下嫁給這個曾經的窮書生。就連向來眼高於天頂的老郡主都動了心思,幾番暗示溫雅臣將他請來家裡,看看家中的二小姐是否同他有緣。
  不過後來老郡主直嘆僥倖,因為沒多久,顧侍郎就一夜墜落。眼下在天牢中已有兩年。
  當初,顧明舉帶著溫雅臣前去精舍觀視。人家哪裡是送屋子?連屋子裡的人都闊氣地留下了。赤橙黃綠四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往跟前一站,再巧奪天工的雕花樑柱在溫雅臣眼裡都成了不值一看的木頭。顧明舉卻婉言謝絶了:"這份禮太燙手。"
  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溫雅臣不懂也沒心思去懂。溫少只覺得可惜,可惜得心都痛了。上哪兒再找這麼風情各異卻面容相同的四個大美人去?
  難怪溫老將軍提起這個兒子就要嘆氣。
  回到將軍府,裡頭已是哭聲震天。
  小廝溫榮就哭天抹地奔了出來:“少爺、少爺!我的祖宗哎,你可算回來了。嗚嗚嗚嗚。。。你去哪兒了?我剛見你拐了個彎兒,一回身你就沒影了。老夫人讓人出去找了你一宿,誰都說沒瞧見你。嗚嗚嗚嗚……你再不回來,小的、小的就要去地底下陪您去了……哇……”
  擔驚受怕了一夜,滿團稚氣的小廝止不住放聲大哭。
  溫雅臣用衣袖替他擦淚:“好了好了,哭什麼?我不是回來了嗎?急什麼?”
  “可是……可是……少爺,嗚嗚嗚嗚……”
  溫雅臣叫他哭得心煩,隨手把腰上的繡花荷包摘下來塞進他手裡:“來,拿去。回去把臉敷敷,這副德行,我怎麼帶你出門?別哭了,嗯?”
  葉青羽的衣櫃寒酸得叫人髮指,挑挑揀揀了大半天,也就這個綉着雲龍紋圖樣的荷包稍稍有些富貴氣象。溫雅臣認定,他若非是開館營生的小倌,就是受金主冷落、為生計不得不私下接客的男寵。心下嘀咕,容貌黯淡加之性格無趣,確實不討人喜歡。
  小廝攥着荷包,哭得更響亮:“您還要出門吶?少爺哎,我的祖宗,您放過小的吧。嗚……”
  “說的什麼呆話?不出門我去哪兒?”
  那頭裏屋中的老郡主早已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喲,我的孫兒……這一夜是去了哪兒?怎麼連個口訊都不傳回來?就這麼平白無故找不見了,我、我的心肝兒喲……”
  邊上,盧氏夫人帶著四位姨太太也跟着掉淚:“不回府便罷了,但也該找人回來通稟一聲,怎麼話都沒半句就不見了一整晚?閤府上下為了尋你,一夜不得安生。你看把你祖母急的……幸而今天是回來,若是、若是你……為娘我……我……”
  溫氏一族自祖上以武興業後,代代投軍從戎,後世子孫多有戰死疆場馬革裹尸者,現今的富貴權勢真真是以熱血洗地白骨堆就。及至溫雅臣父親一輩,雖有叔伯兄弟四房,男孫卻惟獨只有溫雅臣一人。老郡主愛孫心切,說什麼也再不肯讓他習武從軍。平日裡,鎮軍將軍遠戍邊疆,無暇顧及教導兒子。於是府中一干女眷越發將他寵溺得無法無天,說什麼做什麼從未有過一個“不”字,只生怕他吃少了、穿冷了、身上銀子不夠使了。至於溫雅臣在外的放`浪形骸與揮金如土,卻是一概不聞不問。
  昨夜急於尋人,連着把溫氏其餘三房也驚動,一早就有女眷過來陪在老郡主座下啼哭。
  溫雅臣垂頭搭腦跪在地上,身側圍了一圈淚水漣漣的嬸娘姐妹,哀哀的哭聲吵得頭昏腦脹,只得悶聲答道:“孫子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的孫兒……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如何去見溫家列祖列宗!”老郡主已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攥着帕子捶胸頓足。
  趕緊一路膝行跪到祖母腳下,溫雅臣也紅了眼:“是孫子一時喝多了走岔了路。祖母莫要再傷心了,哭得孫子心疼。”
  如是這般又是抱腿又是撒嬌,好一陣勸慰,老郡主方才止住了哭:“再過些日子,你父親也該回來了。趕緊收收心吧。再這樣整天胡鬧,看他怎麼教訓你。”
  頭皮一麻,溫雅臣只得應聲說是。又蹭到他母親身邊安撫了許久,才得以脫身。
  走出屋子時,只覺兩肩沉甸甸的,四肢百骸無一不痠痛,耳邊還留着女眷們抽泣的余聲,累得好似也跟着哭了一宿。
  已是初春時節,春寒料峭。院中的臘梅尚在花期,紅粉綠萼,熱熱鬧鬧開滿一樹。角落裡,幾株迎春迫不及待地綻出幾朵小花。鵝黃的顏色襯着淺褐的細枝,尤顯活潑。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這一派錦繡,溫雅臣卻莫名記掛起清早那個乾淨質樸的小院。雖只是自窗縫中的無意一瞥,那抹幼小的新綠卻遠比眼前的嬌花來得怡人。
  至少,他不吵。不哭不鬧的,其實也挺好。
  正想得出神,卻聽身後有人拍手道:“喲,咱們家的主心骨回來了。好了好了,這下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溫雅臣聞聲回頭,卻是二姐溫雅歆:“我說怎麼沒在屋子裡看見你,原來躲起來了。”
  “哭的人夠多了,不差我一個。”斜一眼依舊聽得見哀聲的裏屋,溫雅歆冷哼道。
  迥異於笑臉迎人的弟弟,溫家二小姐性情古怪,自小不愛笑。及笄後,慕將軍府威名而來求親的人家可謂不計其數,均被她一口回絶,不是挑剔東家的勢利就是厭惡西家的庸俗。於是溫二小姐挑剔的名聲也就此在京中傳開。
  溫雅臣有意苦下臉道:“原來你不擔心我。”
  她嗤笑,偏過臉只用眼角睨他:“也只有祖母和大娘會信你被人欺負。你若不回家,不是在哪家賭坊輸得脫褲子,就是鑽進了誰家姑娘的閨房干見不得人的事。還用得着我來替你操心?”
  “還是二姐知道我。”摸摸鼻子,溫雅臣自找沒趣。
  剛要抬腳,卻聽溫雅歆道:“回來。”
  “這件衣裳誰給你挑的?眼光不俗。”自命清高的二小姐難得能誇幾回人。
  溫雅臣低頭看,身上穿的衣衫正是葉青羽的。回府後忙着見祖母,一時未來得及更衣。豆青色的袍子是衣櫃中難得鮮亮的顏色,之前穿得匆忙,也未在意,如今細細觀瞧,原來上頭還用同色絲線綉着竹枝圖樣的暗紋,針腳細膩,做工精湛,斯文而又雅緻。
  溫雅臣嬉笑:“我不告訴你。”
  走出幾步卻又回頭,拉拉衣襟,理理袖口,再撣一撣下襬上的灰:“二姐,真的好看?”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裊裊立在廊下,側旁一樹雪梅開得絢爛,半遮着着她雪也似白`皙的面容,卻擋不住她犀利的言辭:“穿你身上就難看了。”
  “呵呵……”溫雅臣笑得更開,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葉青羽的臉,不知穿在他身上會如何?也許,就不那麼呆板了吧?

  第四章

  春暖人間,萬象俱新。城外明湖上的冰消了,一汪碧水清清,兩岸垂柳婆娑,桃花初放。
  蟄伏了一個寒冬,不但路邊牆根的野草冒得茁壯,京中各家不事生產的紈褲子弟也是摩拳擦掌。今天這家請去遊湖,明日那家說好了賞花論詩,再過一旬,一個個排着隊定下日子辦壽酒。喧喧嚷嚷,吵吵鬧鬧,比之園子裡爭奇鬥妍的百花還要來得張揚。
  溫雅臣交際廣闊,又頂着將軍府的名號,各家無不奉為上賓。原先還想著無聊時再去照鏡坊走走,一連數日應酬,也就漸漸淡忘了。
  “哈哈哈哈哈,溫少,承讓!又是小弟贏了……哈哈哈哈……”對面那位肥頭大耳的銀樓少東笑得紅光滿面,一臉的油脂刮下來足足能省一月的燈油。
  樓下忽而一陣嘈雜,貌似又有人輸得家財散盡,哭聲笑聲混合著賭坊保鏢的罵娘聲與喝斥聲,一時間乒乓亂響,亂成一團。身畔的美姬“啊呀——”一聲嬌呼,軟綿綿地倒進溫雅臣懷裡:“嚇死奴家了。”美目盈盈,說不盡的楚楚可人。
  溫雅臣喝得半醉,星眼朦朧裡瞧見她腮邊被酒氣熏糊的半邊殘妝。連日歡縱,夜夜笙歌,日復一日消遣,驀然間一陣疲憊襲上心頭。
  環顧四周,不論是身邊笑語連天的朋友抑或窗外亮如白晝的琉璃燈一昔間皆不復趣味。看他們一個個藉著酒勁群魔亂舞,溫雅臣不覺有趣,反而沒來由煩膩起來。
  太吵。
  無樓外尖細的歌聲,樓裡推牌九的雜聲,醉鬼的胡言亂語,賭徒的賭咒發誓,混作一團盡數灌進耳朵裡,聽不見半分趣味,只有“嗡嗡”一片噪音,震得腦中亂鬨哄昏沉沉眼花繚亂。及至明日一早也甩脫不了的乏味枯燥。
  在外如此,在家亦如是。將軍府裡的姨娘們成天計較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她比我多一個戒指,頭上少一根時新的珠釵……鬧鬧哄哄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娘親總把自己關在佛堂裡,見了他也不外乎反覆嘮叨着那幾句要學好要上進要討好你爹的陳詞濫調。就連難得回娘家一趟的大姐見了他也總是蹙着眉頭滿臉憂色,將軍府將來是要交給你的呀……愛交不交,你們倒是把它交給別人吶!
  “哎,溫少,怎麼了?還想去哪兒?新開的那家天仙閣如何?”見他霍然起身,眾人俱是一怔。
  “困了,我先走一步。”敷衍地抬手揮了揮,溫雅臣毫無留戀,扭頭離去。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夜風還帶著些許冬末的涼意,吹起了繡閣上高掛的宮燈,也將花娘的裙襬翩翩吹起,珠片綉作的彩蝶逐着五色絲線描繪的牡丹款款飛舞,看紅了樓下書生白`皙斯文的臉。
  隨着人潮漫無目的地遊走,行到一個僻靜處,人流都散了,獨留他一個站在原地,茫茫然不知何去何從。
  身邊的小廝忍不住小心開口:“少爺,您想去哪兒?回府吧。上回您在這兒走丟了,小的差點被大管家扒皮。”
  溫雅臣聞聲回頭,不禁愣住。前方巷陌縱橫,家家院牆高聳。原來迷迷糊糊地,居然又走到了照鏡坊。
  既然來了……早已被遺忘的清淨小院與窗見沁人的綠色驀然躍上心頭。
  舉步上前,一頭紮進巷子裡循着記憶找去,果然在一條窄巷的盡頭看到緊瑣的木門。庭院重重,若非走到近處留心查看,即便站在巷口遠觀也極難發現。
  毫不遲疑地抬手叩門,“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突兀。
  溫榮嚇了一大跳,趕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我的祖宗,你這是幹什麼?要撒酒瘋咱也該換個地方。”
  溫雅臣自己也說不上來想幹什麼,只是立在照鏡坊前,就突然十分想再看看門後那座上次來不及細看的院子,以及院子裡那個似乎不怎麼會說話的青年,雖然無趣,可是也意味着,他不吵人:“我找人。”
  “找人也不是這個時候。哪裡有三更半夜敲門的?”溫榮急了,拉著他的衣袖苦心勸解,“少爺,咱們回家吧。若是再出事,小的臉上都還沒消腫呢。”
  溫雅臣充耳不聞:“先前跟家裡說好了,今晚在丁大人府上看戲。出不了事。就算有事,那又能怎樣?”
  您當然不怎樣,可我呢?溫榮難過得想哭。
  正說話間,幾聲窸窣輕響,“吱呀——”一聲,門後慢慢探出一個睡眼惺忪的老僕:“公子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溫雅臣從容拱手:“上回受了你家主人招待,今日在下特來道謝。”
  “我家主人出去了,公子若是有事,還是白天來吧。白天他總在的。”話音未落,不待溫雅臣追問,那門“吱呀——”一聲又合上了。
  想要伸手再敲,手舉到半空卻又躊躇。這時候出門,不是上街攬客便是有了金主傳喚。嘖,既是出來討營生的,又何必做張做致,做出那副清高模樣給誰看?說不上是失望還是落寞,只是剛剛才升起的幾分期待還在胸口間縈繞着,就這麼毫不留情地被戳破了。溫雅臣忽然之間,微微覺得有些難受。
  幸災樂禍的小廝笑嘻嘻逗他:“看,小的剛才就說過了,哪裡有這時辰找人的?大半夜的,平白無故找上門去,人家就算在家也必定不願見客。少爺,別生氣,咱們再回飛天賭坊摸兩把?興許就翻本了。”
  猛地站住腳,溫雅臣惡狠狠回頭,一張俊臉上已是黑雲密佈:“翻什麼本?那麼喜歡那兒,我把你抵給銀月夫人如何?”
  小廝急忙告饒:“小的多嘴。”
  溫少一甩袖子,一個人獨自氣沖衝往前走:“既然知道,那還不快走?”
  “少爺,去哪兒呀?”
  “你說去哪兒?回府!”
  夜色正濃,樓頭的花娘彩袖飛揚,晃花了路人望穿秋水的眼。煙花巷內人來客往,笑語喧天。遍地煙花客,獨他行得匆匆,高冠入雲,環珮叮噹,繃著臉悶頭直走,活脫脫一隻鬥敗了的小公雞。
  之後幾日,又有不少人家來邀,賞桃花、獵野兔、踏青郊遊……名目種種,無非吃喝玩樂四字。溫雅臣一反常態地都推了,窩在將軍府裡哪兒也不肯去。有一天,甚至破天荒地起個大早跑去上朝。
  當日溫將軍在京時,痛恨他胡天黑地虛擲光陰,就在禮部給他找了份閒差。溫雅臣不敢違逆父親,勉強趕去朝中裝模作樣混了幾天。一俟溫將軍出京,便立刻央了母親和祖母去宮中疏通,託病在家休養,再未踏入過朝堂半步。當朝天子病重,朝綱不振。旁人知他家皇親國戚權勢極天,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不敢多問。
  現今看他收斂行跡,雖只去上了一天朝,老郡主和盧夫人也是喜不自禁,只道是菩薩保佑,家裡的獨苗終於懂事開竅,明白要上進學好了。
  閤府上下,人人歡欣鼓舞。唯有二小姐溫雅歆遠遠站在人群外,勾着嘴角冷笑:“只怕他這不是安分學好,是憋着勁使壞。”
  
  第五章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未及仲春時節,房檐下就有燕子甘願冒着連天陰雨回來築巢。小小的東西好似有着無窮無盡的活力,一路山水迢迢而來,不見半刻休息便馬不停蹄飛進飛出,忙着重整家園。
  葉青羽可以聽到它們啁啾的鳴叫與翅膀的撲騰聲。小小的鳥兒如同世間所有新婚的夫婦般,有着數不清理還亂的家事,忽而喁喁細語,忽而又拌起嘴來,再過一會兒,又是一派其樂融融。
  照鏡坊太過安靜,厚厚的高牆擋住了世人窺探的目光,也將牆後的一切喜怒哀樂盡數泯滅。鄰家曾經夜夜都會響起女子寂寞的悲歌,哀怨的曲調伴着模糊的哭聲,被刺骨的北風吹得越飄越遠。子夜時分,葉青羽常常被她的歌聲哭醒,擁着被子坐在床上默默地聽。
  一月之後,歌聲消失了。負責照顧葉青羽的秋伯說,那女子自盡了。臨終前,她割破手指,在牆上留了整整一壁血書。可惜他不識字,寫了什麼完全不認得。
  他搖着頭一再感嘆可惜。葉青羽一如夜半聽她的哀歌時一般沉默,人生絶望種種,無非被欺騙,無非被背叛,無非被拋棄。
  “公子昨晚又出去了?”窗外的秋伯專心致志地修剪着一株栽在盆中的青松,語氣隨和彷彿閒話家常。
  “嗯。”筆鋒微頓,葉青羽低聲回答,“對不住,又吵到您老。”
  白日無盡,長夜漫漫。他醉心習字,秋伯痴迷園藝,於是一筆一划之間,花開葉落之中,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唉……”秋伯再不說話,一聲長長的嘆息滲進綿綿的雨水裡,落在樹根下的泥土中,生出一樹的寂寥。
  透過模糊的窗紙向外看,秋伯老了,當初寬厚壯實的胸膛如今只看得到日益彎折的背影。洪亮爽朗的大笑再聽不見,埋首花草叢中的老者連鬢邊花白的頭髮都顯出那麼一絲枯澀。
  葉青羽靜靜看他,彷彿看見多年後的自己。守着這個悄然無聲的院子,沒有波瀾壯闊,沒有高`潮疊起,甚至沒有大悲大喜,沒有生離死別,就這麼寂寂無聲地死去,一如當日寂寂無聲地出生。
  手中的筆再難繼續,一滴墨汁重重跌在紙上,毀了一篇筆畫工整的經文。近來葉青羽開始學着抄經,巷口那戶人家一位上了歲數的老嬤曾在門外跟秋伯聊天,說抄經有助心氣平和。葉青羽原先聽過就忘了,這些日子卻又奇怪地記起來。時間大約是溫雅臣走後。
  “雖說入春了,夜裡仍舊冷得很。公子出門記得多披件衣裳。”多餘的葉片被剪去,秋伯舉着剪子埋頭幾番擺弄,陶盆中的羅漢松立刻氣態儼然,巍巍彷彿利於高山之巔。
  “我明白。”
  院門被拍得山響,秋伯匆匆起身去應門。
  門開了,煙雨如織,隔着早春盎然的新綠,葉青羽看見了院門外蓋着青苔的高牆,也看見了跌跌撞撞闖進來的溫雅臣。
  咚咚、咚咚——激烈的敲門聲似乎還未停止,淹沒了淅瀝的雨聲,充斥着葉青羽的耳朵。
  “公子,在下如約而來。”
  他淋了一頭一臉的雨,譽滿京都的將府敗家子或許從未有過如此不堪的時刻,濕漉漉的頭髮從珠冠中散落而下,掛着雨滴潦草地貼在頰邊。寶藍色的錦袍也濕了,肩頭下襬的華麗團花被水漬暈染成更為深重的顏色。
  “如約?”葉青羽疑惑。那日臨走時,這位溫少匆忙得更像是被捉姦後的落荒而逃,壓根沒有什麼再定約會的心情。
  站在院中的青年有幾分陌生,又有幾分熟悉。仰首微笑的驕傲身姿依舊,坦然赤誠的神情同樣依舊。
  “當日在下說過,我會再來。”他毫不遲疑地打斷他的話,臉上的微笑因語氣的凝重而化為嚴肅,“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那麼閣下的來意是?”
  他抬手整理衣襟,雙手抱拳,彎腰深施一禮:“向公子賠罪。”
  葉青羽沉着看著他笑吟吟的臉:“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溫少何出此言?”
  “當日酒醉,怠慢公子,在下慚愧。”其實是在與朱家大少的閒聊中,無意發現小倌云云皆是一場誤會,那天清早的種種驕慢輕鄙就這般被風輕雲淡的一筆帶過了。溫雅臣微笑着站立在這座四處綠意盎然的院子裡,努力收斂神情,望着眼前依舊一臉狐疑地葉青羽,“公子高潔,不容輕侮。”
  “哦?你怎知我高潔?”葉青羽反問。
  他淵渟嶽峙,從容立在原地,言語不見絲毫遲滯:“在下酒後失途夜宿街頭,公子救我,是謂善。在下滿身污穢腥臭難聞,公子留我,是謂誠。在下醉後失態貽笑大方,公子容我,是謂仁。在下出言不遜以財相侮,公子悉數還我,是謂信。而今,在下唐突登門莽撞而入,公子仍肯見我,是謂禮。如此善、誠、仁、信、禮,不謂高潔,又何為高潔?”
  “世人皆道,將軍府溫少機敏聰慧,巧言善辯,而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傳說中的繡花枕頭原來並非愚鈍遲笨,葉青羽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溫雅臣仍是莊重,面容端肅,兩手抱拳,折腰又是一揖:“在下糊塗,穢眼濁心,以驕橫慢傲之見而取人,以鼠目寸光之心而待人,反輕慢了恩人,樁樁件件是在下的錯,實在罪無可恕。今日登門,不敢奢求公子諒解。公子寬宏,但凡能賜下幾聲斥罵或是一頓拳腳,在下就已心滿意足。”
  他說得至真至誠,目光清明如這漫天漫地的春雨一般,鋪天蓋地將他這小小的院子籠罩。葉青羽惘然,跨出門檻,對他道:“屋外風寒雨涼,溫少還是進來說話吧。”
  溫雅臣卻擺手,誠惶誠恐,幾乎快要退到院門外:“公子若不責罰在下,在下便守在這雨中直至天晴。”
  春雨靡靡,哪是一時三刻就會停下的?眼前的青年眸光炯炯神情堅定,葉青羽木然的面孔終於崩不下去,上前一步,站在房檐下對他柔聲道:“進屋吧,病倒了可是我這做主人的錯。”
  “這麼說,公子是原來在下了?”怯怯地,傳聞中驕縱的將門公子拘謹地收斂着手腳,墨黑的雙眼微微抬起,穿透了雨幕一瞬不瞬地望向葉青羽。臉上是無法自抑的欣喜與害怕再度誤會的失措。
  葉青羽被他看得滿身不自在,低下頭,說不出口“是”,亦說不出口“不是”,垂眼看著腳邊秋伯剛修剪一新的盆栽,臉上一紅,終是輕輕點頭。
  “呵呵……呵呵呵呵……我就知道。呵呵呵呵……”
  細雨如煙,枝頭嫩芽新綻,檐下飛燕雙歸。滿院都是溫雅臣喜不自禁的笑聲。世人交口稱讚的翩翩公子昂着頭站在雨裡,任憑寒風吹亂了鬢髮雨水浸透了皂靴。他眯起眼笑得天真,葉青羽從他看著自己的眼中看見了同樣微笑着的自己。
  又彷彿回到了那個夜晚,遇見了那個他,那個以為自己摘到了星星的溫雅臣。
  “進來吧,我給你找件乾淨衣服。”笑着向他伸手,葉青羽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自己如此歡笑時什麼時候。
  “我不。”他卻反把手背到身後去。溫雅臣勾着嘴角,不肯安分的視線在葉青羽身上掠過一次又一次,“在下連公子姓甚名誰都還不知道,進得院門就已是無禮,又怎能冒冒然就登堂入室,豈非放肆至極?”
  不待葉青羽開口,他自顧自整理那早狼狽不堪的衣冠,又是一揖:“在下溫雅臣,京城人士,祖籍奉州,家住南城。平安巷左拐行過一樹桃花,再往前走兩步,過了一株老榕樹便是。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不過三言兩語,“公子”就在他嘴裡變成了“兄台”。這攀親論故的本事怕是連從前的顧侍郎都比不上。
  葉青羽莞爾:“不敢。免貴姓葉,葉青羽。”
  “蓬萊閣下紅塵境。青羽扇低搖鳳影。”他皺着眉頭苦苦思索,忽而眉目舒展,搖頭晃腦吟誦起來。
  葉青羽笑:“非也。是輕如鴻羽。”
  “何必如此自謙?”溫雅臣大不贊同。
  檐下滴水成行,落雨如注,隔在二人之間,彷彿一道透明珠簾。他在雨中,他在檐下。你看著簾後淺淺自傷的我,我亦看著簾外磊落灑脫的你。
  葉青羽無心同他爭辯,只是伸着手道:“溫少,進屋吧。”
  話音方落,腕間一緊,葉青羽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溫雅臣整個拉進了雨裡。濛濛細雨兜頭蓋臉罩來,同時撲面而來的還有他俊朗奪目的臉與狡黠邪魅的笑:“如此良辰美景,葉兄不沾沾這古人詩中的杏花春雨,豈不可惜?”
  從未想過他會再度出現,即便一遍遍抄寫着枯燥的經文來平復心中的躁動,也不曾想過他會用如此出乎意料的面貌站在這院中。藐視清規操守的放`蕩子弟守禮地只是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並肩站在這因為春日到來而顯出無限生機的院子裡,抬頭是樹梢新抽的枝條,腳邊有羞怯半開的野花。厚厚的高牆將塵世的喧囂隔阻在外,於是耳邊只有如私語般低低自語的雨聲。
  一天一地的雨,一天一地的綠,一天一地的他。
  怔怔地望着溫雅臣,葉青羽眼中的天地在剎那間變了模樣。

  第六章

  吃飯得去摘月樓,酒香菜美用料足;穿衣要數纖雲莊,他家綉娘的手藝一等一的好;胭脂水粉屬東城青龍街後白雲巷裡的那家顏色最正;金器首飾自然是城西龐記最出色,誰家娶媳婦不去打一對龍鳳鐲?翡翠珠寶可就要去石頭齋……
  揮金如土的敗家子說起京城風物來可謂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城門外滴水庵裡的饅頭用的什麼餡他都記在心頭:“至於尋歡找樂消遣光陰,呵呵……原先當然是依翠樓,現在卻是飛天賭坊。”
  小院清幽歲月長,潮濕的雨水裡混合著剛破土的青草香。葉宅近來天天有客臨門,晌午時分他便打一把紫竹傘準時前來叩門。斜風細雨,風雨無阻。
  葉青羽配合地從經卷中抬起頭:“為什麼?”
  將軍府的獨苗被寵壞了,說話必得有人附和,否則就挎下臉長吁短嘆:“我果然打擾葉公子了。公子事務繁忙不比我等閒人,在下還是告辭吧。”
  作勢要走,走到門邊,卻一腳在外一腳在內,溫雅臣扒着門板回過頭來,眼神哀怨得連房檐下的燕子都要哆嗦:“都說風雨留客天,天公尚且再三挽留,公子這般寬容仁厚,卻連句好走的話都不說,可見在下為人實在粗鄙,叫人厭惡透頂。”
  於是葉青羽只得放下筆,趕忙自桌後站起身道:“溫少莫走,是在下待客不周,望請溫少見諒。”
  他在那邊裝模作樣推卻:“是我聒噪,吵得公子不能安心習字。還是讓我回去吧。”
  明知他是裝模作樣,葉青羽的心間卻終究起了幾分不忍:“不聒噪。在下訥於辭令,又不常外出走動,因此對院外事物知之甚少。溫少肯屈駕前來相伴,言談種種,可謂見識大增,感激尚來不及,又何談逐客?實在、實在是我困於院中,往來交際一概全無,故而怠慢了公子。”
  太久太久沒有如此直白地跟人闡述自己的真實心境,客套的挽留之後不自覺還是洩露及分真實心跡。葉青羽臉上不覺一紅。溫雅臣“噗哧——”一笑,拖着長長的衣袖裝腔作勢回身:“果真不曾嫌我?”
  “果真不曾。”他鄭重點頭。起居簡樸的葉家公子為人亦簡單得如他身上的石青色衣袍般全無半點誇飾。
  溫雅臣得意洋洋,牽起他的衣袖拉著他又坐回窗下:“我不過說句玩笑話罷了,青羽怎麼就當真了?坐下吧,我還等着你抄完這卷《金剛經》,拿回家哄老太太呢。”
  葉青羽的臉上還泛着淡淡的紅暈,復又回身落座,捻起筆桿再度低頭,眼前一花,溫雅臣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身後。
  乾爽溫暖的氣息霧一般自背後湧來,他俯身將臉同他靠近。葉青羽慌忙偏頭避讓,擱在桌上的手就被他捉起,用慣的狼毫湘管被溫柔地塞進手指之間。他失措如第一次握筆的孩童。他勾起嘴角輕笑,如學堂裡耐心細緻的先生,豎起筆桿,將他的手指一一擺放到正確的位置。手指交纏着手指,葉青羽的臉更燙了,轉頭撇開眼,專心致志看他衣袖上的團花,繁複雍容,絢麗難喻。
  “好了。”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窘迫,大大咧咧的公子哥爽朗一笑。鬆開他的手,溫雅臣重新回到書桌另一側的圈椅中,繼續將聒噪延續到底,“說到飛天賭坊自然不得不說銀月夫人。那個女人還真是……真是……有個詞叫什麼、什麼……”
  他皺起眉頭絞盡腦汁地想。葉青羽不插話,默默看他冥思苦想的樣子。其實以他的聰穎,若非無心向學糟蹋課業,認認真真讀兩年書,未嘗不能金榜題名封侯拜相。以將軍府的名望,或謀一個實實在在的言官,或守一方千千萬萬的黎民,入得朝堂,拜得帝王,匡扶得了社稷,報效得了家國。一世為人,縱拋頭顱、灑熱血,卻換得鞠躬盡瘁、粉身碎骨,只要天下一刻太平,萬民一日溫飽,便可含笑九泉此生無憾,總好過終日閒閒碌碌蹉跎年華。可惜,實在可惜。
  “啊,想起來了!那個詞叫撲、朔、迷、離。”那邊的溫雅臣看不懂他的惋惜,拍着腦袋,興高采烈,“嘖嘖,那個女人神秘得邪門。”
  自從京中來了個銀月夫人,倚翠樓的張嬤嬤就沒有一夜睡得舒坦。飛天賭坊好似憑空而降一般,突然就聲勢浩大地出現在人們的傳聞中。即便是三天兩頭往煙花巷裡鑽的溫雅臣也說不清,它是什麼時候開的張。彷彿是一夜之間,全城的賭徒就都知道了有這麼一個地方,而後紛至沓來,全數匯聚於此。不過一月,飛天賭坊就超越了倚翠樓,成了全京城夜間最熱鬧的所在。京中的富貴子弟,誰若不曾在飛天賭坊流連,便妄稱豪闊。
  每晚,銀月夫人都會站在一樓大堂迎客。她喜好穿一身純白的衣裙,用翠綠的玉簪挽起一頭墨黑的長髮,眉目細緻,唇似點朱,除了腕間一隻瑩潤滴翠的玉鐲,通身再無半點綴飾。人人都說她美,美得看不出半點瑕疵亦不見任何歲月痕跡。若說倚翠樓的花魁翠瓏是春日枝頭最鮮艷的嬌花,那她便是子夜高懸天幕的那一輪圓月,光輝耀眼,奪人心魄。
  沒有人見過她的丈夫,也沒有人知道她從何而來。飛天賭坊自開張那一日起就隱隱透着些許詭秘的氛圍。在坊中鬧事的地痞隔日一早被發現橫死街頭,兩隻眼睛被生生挖出丟在一旁;出千詐賭的賭徒當夜便被陌生人圍堵在暗巷裡,一雙手連掌帶腕被齊刷刷剁下;司農少卿劉大人家的公子酒後衝撞了銀月夫人,第二日就有來自劉府的禮擔源源不絶送進飛天賭坊。人家背後的靠山可是當朝高相,縱橫京畿多年,劉家向誰低過頭?
  各種傳說甚囂塵上,種種謎團都圍繞着這個笑容柔和的女人。有人說有人說她是高相的乾女兒,也有人說她的姐姐是臨江王的愛妾,更有人說她壓根就不是人,是山中的狐狸變的……眾說紛紜,只見飛天賭坊的生意一日旺過一日,高高的門檻快要被如潮的賭客踏破。
  “要說美,銀月夫人還真算不上艷色逼人。可是看著她,就是覺得美。”閲女無數的溫少撮着牙花連連感嘆,驀然間,他眸光一閃,直直盯上葉青羽的臉,“我怎麼覺得,你和她有些相像?”
  葉青羽失笑,連連搖頭:“溫少,這話過頭了。”
  銀月夫人如何如何貌美可是他自己說的,擲地有聲,這會兒還能聽見迴響。他葉青羽是什麼樣貌,葉青羽自己心裡明白,普普通通罷了。硬把人家的天香國色扯來按在他身上,這馬屁拍得實在不高明。
  “不、不、不……”他卻看上癮了,探過身,一張臉幾乎要貼上葉青羽手中的筆,“是有些像。眼睛?不是。嘴唇?也不是。什麼都不是。可是就是感覺像。”
  坐在窗下低頭抄經的男子有一種寧靜安定的氣質,雙目微斂,神情溫和。他手中的一筆一划始終那般沉穩緩慢,起勢收筆迂迴細膩,彷彿筆下不是雪白的宣紙而是愛人如花的容顏,需得那般周全對待,小心撫觸。有那麼一瞬間,溫雅臣甚至希望能把臉靠得更近些,那樣就能感受他筆下的那份溫柔寧和。
  葉青羽的臉還是溫雅臣在宿醉第二日醒來時所見那張黯淡平凡的臉,不及煙花巷裡的小倌粉`嫩嬌柔,沒有翠瓏姑娘那般咄咄的艷色,更沒有銀月夫人的綽約風華。可是斯景之下,斯境之中,窗外春色掩映,襯着他略顯蒼白的臉,桌上墨跡淋漓,映着他微微輕顫的手,溫雅臣隔着一管細細的小楷看著近在咫尺的他,兀然發覺,眼前的葉青羽竟是說不出的秀麗端雅。
  “就是這種感覺,很像,很像很像。”雙眼一眨不眨,看他頰邊緋紅,尷尬羞赧又極力掩蓋的樣子,溫雅臣幾乎都要看痴了。
  “咳咳……”低咳幾聲,葉青羽撇開眼,輕聲提醒,“溫少……”
  如夢初醒,他無其事地抬起袖子擦嘴角:“呵呵,青羽你的字寫得真好,我看入神了。”
  這邊廂,葉青羽也鎮定了精神,開口問道:“時候不早了,溫少不去隔壁的院子看看嗎?”
  這裡的院子幽靜,我喜歡。聽說葉兄家隔壁的屋子空着,我想要買下,今日特來看看。既然路過,不登門問候一聲,實在說不過去——這是今日某人登門時的說辭。只是葉宅的凳子像是被施過仙法似的,溫少只要一坐下就再沒有起身的意思了。在這兒一盅接一盅地喝過茶,從晌午眼看就要喝到日落,那隔壁人家的院子就再沒提過,連站起來去院子裡踮起腳,隔着牆頭遠遠看一眼都沒有。
  “這個……呵呵……今日遲了,明日再看也是可以的。”他笑晏晏找話遮補,順便不用再操心明日上門的藉口。
  葉青羽跟着他一起笑,嘴角彎彎地划出一個弧度:“那屋子大概不好。”
  “咦?”
  於是就把夜半的歌聲與寫滿血書的牆壁告訴他。溫雅臣的臉頓時白了一半:“還有這等事?”
  葉青羽伸手翻過一頁經文,續道:“溫少明日不用去看了。”
  “是啊。”溫雅臣沮喪,明日又該找個什麼藉口?
  卻聽葉青羽輕聲問道:“如果無房可購,難道溫少便不會再來了嗎?”
  “當然不是。”他長身而起,兩手撐着桌沿脫口而出。
  他停了筆,抬起眼平靜地看他。略帶病色的面容依舊鎮定,雙目從容,雙唇微微上翹。
  四目相對,相視而笑。
  “那我明日再來拜訪葉兄。”一絲絲將所有嬉皮笑臉收盡,溫雅臣緩緩說道。語氣鄭重,不似邀約,更似許諾。
  葉青羽坐在椅上,笑容散淡:“不是為鄰家的院子?”
  “不是。”
  “不是為秋伯的好茶?”
  “不是。”
  “不是為院中的花草?”
  “不是。”
  “那是……”
  “為了葉青羽。”
  連日的雨停了,虹銷雨霽,彩徹雲衢。
 
  第七章

  “葉青羽?沒聽說過。”顧明舉盤腿坐在柵欄那一頭,一手熟稔地穿過木柵,取過地上的酒壺。
  他已習慣了穿過木柵間的縫隙喝酒吃菜,下筷俐落,神情瀟灑。吃光抹淨還不忘笑嘻嘻地招呼不遠處的獄卒:“那邊的小哥,過來吃口點心吧。麟龍閣的水晶蒸包,他們家的廚子是靖南王府出來的,脾氣大,一天只蒸五十籠,難得的東西。”
  前任的年輕侍郎過去是天下第一的玲瓏人物。京中上下,連街口擺攤的瞎子他都說得出家鄉籍貫。放眼當年,朝中群臣除了高相,誰敢同他對視?身家把柄全在人家手裡攢着,惹惱了他,保不齊一下朝,家裡的那只一臉橫肉的母老虎就在正堂候着了:“昨晚去張大人府上喝的什麼酒?我看是倚翠樓的花酒吧?看上哪個不要臉的小妖精了?三天不打你,你就上房揭瓦了?來啊,家法伺候!”
  這還是輕的。他要來真格,嘴皮子一碰,“謀逆”兩個大字砸下來,那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溫雅臣站在邊上涼涼地說:“不難得了。這包子如今隨到隨有,他家生意不好要關張,不出半個月,京城裡就再沒有麟龍閣了。”
  顧明舉拿酒的手停了一停,低頭笑說:“也是。一年多了,京城裡的人和事不知變了多少。我在這裡,又哪裡知道那些?”
  他穿一身白色的囚衣,總是一絲不苟攏在官帽下的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當日不可一世的青年才俊如今是坐以待斃的階下囚,連大赦天下的聖旨也不能恩准他離開天牢一步。溫雅臣的視線從他身上移到他背後刻滿劃痕的牆壁。
  世事太匆匆,花無百日紅。前一刻的帝王將相,下一瞬的流民賊寇。許是今日還是眾星捧月炙手可熱,到明日卻跌落雲端眾人恥笑。這世上人在變、物在變,樣樣皆變,歸根結底,萬物不變,唯一千變萬化的只有一樣——心。
  “不求金縷衣,不求水中月,但求君心似我心,堅若磐石無轉移。”將軍家的繡花枕頭沉默半天,憋出一首半文半白文理不通的玩意。
  “哈哈哈哈哈……”顧明舉抱著肚子捶地大笑。真才實學的前榜探花再不用顧忌情面,毫不客氣地勸告,“算了吧,溫少。你若真想做學問,那就回去央告老夫人,讓她給你找個先生,不用多飽學,像樣就行,從《三字經》開始學起,興許過個三五十年,就能學會作詩了。”
  “堅若磐石無轉移。呵呵……”顧明舉望着臉色難看的他,笑得益發張揚,“別人說起,我興許也就信了。只是這話從你溫雅臣嘴裡說出來,那就是笑話。”
  京中誰不知溫府少爺的多情善變?愛過一個又一個,卻從未真正珍惜哪怕一個。
  “鳳來樓的芍藥、杜鵑、月季,惜秋院的暖香、冷玉,前一陣還聽你說起倚翠樓的翠瓏……哪一次你不是寶貝得如珠似玉,恨不得娶進家門氣死老郡主。不出三月,還不是又厭了?”無視溫雅臣眼中的羞怒,顧侍郎彷彿站在金燦燦的朝堂之上,侃侃而談,“至於過往那些丟開吹笛學下棋,下棋下了一半又玩訓鷹的笑話,我都懶得一件件去記起。別說你是磐石,磐石聽見了會碎的。”
  溫雅臣被他說中了短處,滿臉不自在:“顧明舉,我不是問你這個。”
  說及甜言蜜語尋花問柳,有好些溫雅臣還是跟着顧明舉學的。顧侍郎當年遊走紅塵的時候,爛泥扶不上牆的溫少摟着花娘還會很純情地臉紅:“真的沒有姓葉的大戶人家?”
  “沒有。御史台從前有位葉大人,奉天三年的進士,天祐二十三年調任衢州。舉家跟着一起南遷,連京裡的房子都賣了。沒聽說過他有子嗣留下。”
  “連你都說沒有,那就是真沒有了。”溫雅臣沮喪。
  顧明舉把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嗤道:“你當真看上了那個葉青羽?”
  “別胡說。他不是倚翠樓的姑娘。”毫不遲疑地駁斥他的胡言亂語,溫雅臣眼中一陣尷尬,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他是、是一個朋友……我隨便問問。也、也不算是朋友,就是覺得他不吵不鬧的,挺好。”
  顧明舉饒有意思地看著往後跳開了一大步的他,難得地沒有再追問。臨走時,溫雅臣回頭問他:“你有什麼要問的?”
  顧明舉閉着眼坐在那一壁刻痕之前,神色盡斂,恍如入定的高僧:“沒有。”
  “你不問問……他?”那個為了你不惜眾叛親離欺君罔上的他。
  木柵那頭始終談笑如常的人倏然揚起臉,眸中一絲激越一閃而過,電閃火石之間,卻又恢復冷漠:“我問了,於他有什麼益處?”
  溫雅臣心中一陣酸楚,只聽顧明舉道:“於你而言,天地之大,或許是山河如畫無窮無盡,於另一些人而言,卻只是寸土容身之地。住進照鏡坊的,有幾個能行走於光天化日之下,直面悠悠眾生之口?若非心如止水,誰又能鎖在院中一住經年?溫少,你招惹他是一時,照鏡坊的枯寂歲月於他卻是整整一世。”
  最難承受,人心思變。既曾見得奼紫嫣紅,既曾聽得管弦絲竹,既曾識得認得這世間一切鮮花鼎盛江河錦繡,你讓他如何再平心靜氣守着那一座小院,那四壁高牆,那滿心孤寂?何其殘忍?你又何其忍心?
  溫雅臣心中一緊,喉頭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扭過臉背對著顧明舉道:“那你又何曾忍心,看著他宦海沉浮,虎狼環伺之下如履薄冰寸步難行,卻不聞不問?”
  小小的牢獄中,剎那間,一室死寂。
  不知來路的小花貓像是得了趣味,天天跳過牆頭,跑來秋伯精心打理的院子裡玩耍。秋伯不惱它踩翻花盆的淘氣,上街時時常多捎上兩條寸許長的小魚,用乾淨的盤子盛了,特意放在牆下。
  於是它來得更勤,甚至大膽地溜進房裡,站直身子,用前爪搭上葉青羽的膝頭,靈巧地躍上他的腿。在葉青羽錯愕的表情下,它“咪咪”叫兩聲,舒服地團城一團,就此睡去。
  秋伯嫉妒不已:“老了,不招人喜歡了。”說著,又彎腰往盤子裡再添上一小塊魚乾。
  後來,小貓索性在院子裡住下不走了。葉青羽讓秋伯抱著貓去鄰家問,都說不是自己家的。於是就安心把它留下。花貓頗通人性,就此乖巧地住進秋伯為它搭建的小窩裡,不再如從前般自高牆上瀟灑來去,一心一意地成了小院中的住客。只是偶爾,它還是會立在牆頭上遠眺,不知是懷念院外的時光或是從前的夥伴。葉青羽站在牆下喚它,它就聽話地躍下,“喵喵”叫着,繞着葉青羽的衣擺打轉,直到葉青羽俯身把它抱進懷裡。
  真是愛撒嬌。就像那誰。那誰也如此不依不饒地愛糾纏:“青羽,你都不看我。”
  “青羽,你聽我說……”
  “青羽、青羽,你又不理我!”
  被寵溺壞了的少爺像長不大的孩子,拉著他的手,勾着他的脖子,臉貼著臉,附在他耳邊,各種甜言蜜語,各種柔聲細氣,各種親近討好。
  他喜歡倚在門邊,斜斜瞟着書桌旁的他,低眉斂目,口中唸唸有詞:“我佛慈悲,信男溫雅臣在此起誓,願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惟願來世輪迴,身為畫卷,得葉青羽片刻凝眸。”
  着一身華麗錦衣的青年一見葉青羽回頭,就挺直背脊站得規矩,雙手合十表情虔誠:“我佛慈悲,信男溫雅臣誠心祈祝,願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惟願來世輪迴,身為湘管,得葉青羽片刻親近。” 緊閉的雙眼卻偷偷撐開一條縫,賊頭賊腦地往這邊偷偷地瞧。
  “我佛慈悲,信男溫雅臣起誓,願受又五百年風吹,又五百年日曬,又五百年雨淋,願來世輪迴,化身書案、化身紙箋、化身茶盞、杯碟、碗筷、桌椅、板凳、廊下的掃帚、灶下的乾柴、門前的青苔……”
  “還有屋角的蛛網。”不想再讓他胡言亂語下去,葉青羽咬着筆桿插嘴,“為葉青羽片刻掃盡。”
  “真狠心。”信男溫雅臣一臉露骨的怨毒。
  實在是讓人無可奈何。
  懷裡的貓不耐叫了兩聲,伸出尖利的爪子輕輕抓撓他的臂膀,彷彿是要叫醒陷入沉思的主人。
  葉青羽恍然回神:“抱歉,我……”
  “無妨。”書桌那頭的青年身形魁偉,面容剛毅。他神色間不見一點惱怒,正捧着茶盞耐心等他敘談,“賢弟近來睡得如何?有心事?”
  唐無惑,前科的武狀元。同樣是將門之後,人品方正,為人質樸,毫無官家子弟的驕縱之氣。與其說是出身世家的名門公子,倒更像是行走江湖義薄雲天的寬厚俠客。
  明明是相仿的年紀,差別卻是如此之大……止不住又要分神,葉青羽搖搖頭:“我若能睡好,當初又怎麼會與唐兄相識?”
  唐無惑聞言,頓時皺眉:“你又出門夜遊?雖說是京城,暗夜陋巷難免有宵小之徒。”
  葉青羽卻笑:“有你唐大人坐鎮,必能保我京師太平。”
  耿直的人似乎未能領會葉青羽話中的玩笑意味,一徑憂心忡忡地看他。
  相交多年,對方是什麼性情,葉青羽再清楚不過,不由心生感激:“我明白。”
  那頭的人表情嚴峻,口氣間依舊不改執拗,甚至漏出幾分薄怒:“每次你都說明白。”
  “我只是……出門走走。”順着花貓柔軟的毛髮,葉青羽的語氣也變得懶散,隱隱一絲悵然。
  “還是睡不着?”
  “嗯。” 他有失眠的毛病,唐無惑是少數幾個知情者之一。
  在睡不着的夜晚,葉青羽會出門走走,沒有明確的目的,也沒有固定的方向,有時跟着洶湧的人潮徐徐向前,有時沿著曲折的巷子慢慢踱步。長夜漫漫,紅塵如許,樓頭曖昧不清的燈光下,有無數同他一樣的不眠人,他們縱情聲色,他們高聲笑談,他們舉着酒盞步履蹣跚,他立在樓下、站在巷口、倚在拐角處,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不悲不喜,默默地、默默地看。看人間百態,看世情冷暖,看眾生萬相。一夜又一夜,就這麼站在暗影裡遠遠看著,看這與他渾然無關的天下。
  於是唐無惑的眉頭蹙得更緊:“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吧,我認識幾個太醫院的御醫。”
  “又不是病,哪裡需要驚動御醫。比起從前,這一陣好多了。”
  “哦?”唐無惑仍是不信,沉着臉把葉青羽仔細打量半晌, 道,“因為他?”
  不屑的口氣。他是遠近聞名的賢良謙恭,能文能武,秉性純善,堪稱天下男子典範。街邊賣梨的少年撞着他,他尚能退開半步,和和氣氣尊一聲“這位小哥”。能讓他嫌棄至此的人物屈指可數。
  好巧不巧,溫雅臣就是其中之一。
  葉青羽同溫雅臣的往來種種,早在逋進屋,瞧見書房架上供養的那瓶桃花時,唐無惑心中就有了些許異樣。葉青羽也不打算隱瞞,啜着茶,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桃花是溫少之前送來的。說是將軍府花園裡新開的,嬌紅丹彩,艷粉灼灼。執着花枝的青年一路策馬而來,及至小院門前,面帶霞色,眼若流星,額上亮晶晶一層薄汗。他翻身下馬,說話間猶帶幾分粗喘:“看,多好看!我二姐叫人摘的。我見了,覺得也該給你帶兩枝。”
  葉青羽的視線自鮮艷待放的花朵上移過,高牆參天,青苔深深,被割裂成一線的澄澈天空下,腳下的石板路上還留着細雨的潮濕痕跡。院中的擎天大樹挺拔卓立,纏在樹身上的細藤繞過樹丫,攀過牆頭,在溫雅臣的銀冠邊慢悠悠舒展出一片小小的新葉。穿著一身柳葉般青綠衣衫的青年緊緊握著手中的桃花,精緻的面容下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他正目不轉睛看他,神情懇切焦灼,彷彿做好了功課,亟待長輩讚許的孩童。
  “嗯,很好看。”
  “我就知道你喜歡。”於是那人就笑,咧開嘴,眯起眼,昂首挺胸,笑容亦如他通身的衣飾一般,張揚恣意,驕傲中自有一派華麗氣息。
  葉青羽伸出手把花枝接過,動作遲緩而謹慎,極力不想讓他察覺手指的顫抖。心如擂鼓,一聲高過一聲,狠狠撞擊着原本空蕩蕩的胸膛。
  在這樣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鼻息間還殘留着一夜細雨後的濕潤氣味;在這樣一條幽深崎嶇的巷子盡頭,兩側沉默聳立的高牆就是萬年不變得風景;在這樣一座冷清寂靜的小院門前,不聞鳥鳴,不見花開,不知悲喜冷暖,只有時光無情流淌,只有生命冷冷流逝,直至風燭殘年,直至行將就木,直至獨自一人躺在榻上再無力起身,直至魂歸天地,顫顫邁上奈何橋,直至接過孟婆手中那碗稀薄渾濁的湯……悄無聲息地死,亦如他悄無聲息的一生。
  可是他卻闖了進來,那麼理所當然的表情,那麼天經地義的神氣,那麼無所顧忌無所畏懼的言行,直剌剌敲開了他的院門,大大咧咧就坐進了他的書房,三言兩語就成了貼心相待的朋友。喜好穿著一身絢麗錦衣的青年,這般笑吟吟站進這死氣沉沉的照鏡坊裡,高談闊論,玩笑嬉戲,耀眼奪目如同手中嬌艷欲滴的花。怎讓人不目眩神迷?怎讓人不心馳神往?怎不讓人不怦然心動?
  “連秋伯都說,他來了之後,熱鬧許多。”那樣巧舌如簧、舌燦蓮花的人啊,他在的時候,滿院子的東西似乎都變得鮮明生動起來,甚至連頭頂的天都似乎變得更藍更亮。
  “哼,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唐無惑全然不贊同,臉上鄙棄之色更甚,“他那樣的人,所作所為不過‘玩樂’二字,有什麼值得深交?更何況眼下時政不濟,萬民困苦,更應是有識之士輔佐朝政之時。鄉野村夫尚且立志從軍報效家國。他枉為將門子孫,不思進取便罷,日日揮霍放`浪,混沌度日,實在有負溫家先祖威名。”
  “溫少天資聰穎,只是自小順遂,不識民間疾苦,加上府內老郡主太過寵溺,才會如此。假以時日,或許就能幡然醒悟了。”
  “或許?”他擰着眉心冷笑。
  葉青羽放下茶盞,不由得也跟着降低了語調:“或許吧。”
  溫雅臣來得越勤,相交越深,越是覺得可惜。這樣大好的天賦與家世,分出哪怕十分之一的精神放在學業上,也不會是如今這般毫無建樹的模樣。
  “更何況……”頓了一頓,看葉青羽一臉沉思,唐無惑續道,“他那樣的人,早就熱鬧慣了,哪裡耐得住清淨?”
  “清淨?”葉青羽聞言,笑得不能自已。
  唐無惑納悶。
  他彎下眉,低低笑了許久方才止住:“他就是來找清淨的。”
  “你這兒好,不吵。”溫雅臣時常坐在唐無惑現下坐的圈椅裡,上半身趴在書桌上,頭枕臂膀悠然感慨。
  葉青羽聽,了並不着惱:“只有我這兒不吵嗎?”
  他居然當真歪過頭認真去想,點着手指頭確認再三,點頭道:“嗯,現在就你這兒。”
  是“現在”,以後如何就不知道了。當真坦誠,不說半句謊言。
  “所以,才會讓人怎麼也恨不起來吧?”虧他嘴裡說著這樣的話,臉上還是一派平靜,嘴角邊甚至隱約綻出一絲笑,“溫少多情體貼的名聲不是空穴來風。”
  唐無惑坐不住了,重重哼一聲,放在桌邊的雙手緊握成拳:“他不是能正經結交的人。”
  葉青羽點頭,復而又微微搖頭:“多一個朋友總沒有壞處。”
  懷裡的小貓直起身,用毛茸茸的臉輕輕蹭他的下巴。葉青羽逗着貓,轉臉望見唐無惑臉上那滿滿一臉憤懣,坐直身,道:“放心吧,我明白的。”
  “你總說你明白。”又是明白,其實他從未明白。唐無惑不滿,冷靜剛毅的面孔上一片陰霾。相識多年,葉青羽於唐無惑而言,不僅是知己,更彷彿兄弟。
  嘆一口氣,放開懷中的貓,葉青羽屈身靠後,倚着高高的椅背,直直對上他的眼:“我真的明白。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還有什麼不明白?”
  及至話尾,音調已然低得無處可尋,幽幽然彷彿一縷嘆息。可他的眼神卻堅定,深沉如墨的眼瞳鋭光畢現。
  唐無惑被他這從未有過的神色震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只聽得他徐徐說道:“今後,我還得在這照鏡坊裡一直住下去呀……”十分淡然的口吻,卻是萬分淒涼的意味。
  是的,一直住下去。對於喜好游逸獵奇的浪蕩子而言,這裡只是一個與他處截然不同的新奇所在,心血來潮時偶爾路過,偶爾駐足,偶爾同他成就一段萍水相逢相見恨晚的斯文佳話。可是,於葉青羽而言,照鏡坊就是整個世界,這方小小的院落便是足足一生。
  “放心吧,他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唐無惑走時,仍是一臉的放心不下。這還哪裡是那個沙場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勇猛少將軍?葉青羽笑着對他如是說道,“興許就再也不來了。”
 
  第八章

  老人們說的話總是自有道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為人處世莫太完滿,有時候,就連說話都要留三分餘地。
  才剛送走唐無惑,適才提起的那個“再也不來”的人就真的又來了。
  葉青羽立在房檐下,看著依舊銀冠玉帶一身花團錦簇的溫雅臣,禁不住啞然失笑。
  “我就說,你還是笑起來更好看。”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近前,站在門前的台階下,微微仰起頭,仍是溫柔親切的模樣。足足一月的隔閡疏離就輕而易舉忘得了無痕跡。
  葉青羽維持着笑臉,看他身後的小廝進進出出,不停往院子裡搬東西:“又去了什麼有趣地方?”
  色彩鮮艷的駱駝擺件、面容怪異的雜耍陶俑、裝飾着血紅色寶石的金制酒杯……件件都是五色斑斕艷光閃爍,是他一貫嗜好的華麗奪目。
  “西域?”這樣濃麗粗狂的風格不似中原所有。只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受得了風沙烈焰長途跋涉之苦嗎?
  “怎樣?西市那些胡商手裡也沒有這麼好的。”溫雅臣擺弄着指間碩大的貓眼石戒指,得意洋洋,“我爹帶回來的。”
  前兩日溫將軍班師回朝,這是聖上親自下的手諭。信使馬不停蹄一路疾馳而去,誓要大軍星夜兼程而歸。天下太平許久,如此急切調兵是極少有的事。將軍回京之際,不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就連臨江王與高相也雙雙現身,近些年還從未有過這般情景。
  再之前,京中上下早已傳遍,當今陛下龍體違和,已經到了藥石罔顧的地步,不過拖一天是一天罷了。天子病弱而儲君未立,怎麼看也是江山不穩社稷飄搖之像。此時遣兵入城,主將又是老臣之後、皇親國戚,大有固守京畿安定人心之意。
  “溫將軍此番回城,必定十分忙碌了。”葉青羽揣測道。無論是何目的,手握重兵的溫家眼下都是各家極力拉攏安撫的對象。
  “可不是?一天就來了好幾撥,門檻都快被踏平了。”溫雅臣將自己的戒指取下,戴在葉青羽手上翻看。葉青羽原就清瘦,手指也比他更細一些,粗大的戒指套在指間,寬鬆得可以打轉。於是溫雅臣饒有興緻地握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試戴,不知不覺,十指糾纏,指尖上俱是親昵氣息,“我爹叫我在一邊陪客,那些老頭盡說些有的沒有的,朝裡的那點事聽著就沒意思,為了一兩個官位,來來去去地折騰,至於嗎?”
  能上得金殿面得帝王的要職,在他眼裡還抵不過一件異域玩物。這樣的話,被哪個當官的聽去都要氣得嘔血。生來就是貴戚之家的小小少爺,哪裡知道宦海浮沉竭力求存的艱辛?
  “當真是太過了……”葉青羽再度惋惜。
  話未說完,手指倏然一燙,溫雅臣執着他的手,低頭落下一個吻:“不說這些了,想想就頭疼。我跟你說些好玩的……”
  高鼻深目的異域舞姬,手腳上套着層層疊疊的金玲,一旦轉起舞步來就叮噹作響,從未有過的清脆動聽。她們跳舞時喜好穿著層層薄紗堆就的舞衣,上衣極短,長裙曳地,露出一節柳枝般纖細的腰。腰帶上也綴着鈴鐺,長長的流蘇底下裝飾着珠片,雪也似的肌膚若隱若現。
  那邊的男子自小練習騎馬射箭,摔跤的本事與生俱來。他們性情豪爽喜好飲酒,喝到高興處放聲縱歌隨性起舞。
  那裡的酒也與中原不同,暗紅的色澤好似血液。聽說是以鮮果釀造,喝起來入口清甜回味醇厚。西市胡商販賣的那些經過了一路晃蕩顛簸,早已失了原味。只有到得西疆,才能體會真正的葡萄美酒塞外佳人。
  都是從隨同溫將軍歸來的那些侍衛口中聽來的遠方見聞,經了溫雅臣的轉述,看他忽而雙目圓睜,忽而張嘴驚嘆,那麼連比帶劃,那麼誇張修飾,即便早已從書中知道的東西,從他口中說來就又成了新奇軼聞,鮮活得彷彿樁樁件件都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所歷。
  他滔滔不絶地講,葉青羽彎着眼安安靜靜地聽,思緒跟着他的敘述一同飄飛而出,掙脫了照鏡坊的束縛,蒼茫無垠的大漠與遼闊無際的星空彷彿近在眼前。異形器樂演奏出的婉轉曲調,月夜下駿馬的嘶鳴與孤狼的哀嚎。大將帳前旌旗飛揚,萬軍叢中烽火硝煙……
  溫雅臣總能挑起他內心最深處的起伏。明明早已不喜不怒不為任何所動,明明被二十年的寂靜沉默磨滅了內心最後一線渴望,明明無慾無求不會再心生任何妄想,卻在溫雅臣面前,被他誇大其詞卻熱烈無比的語氣,被他全無正形卻爛漫赤城的笑臉,被他眉宇間滿溢而出的無所忌憚與勃勃生氣所打動。因之而心生嚮往,因之而暗生渴望,因之而越發無法拒絶。
  “怎麼?想我了?”察覺到他痴茫的目光,溫雅臣止住話頭,俊秀的面孔湊得更近,得瑟地露出滿口白牙。
  那頭總是一臉從容的書生臉上立刻就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抽走被他握住的手:“胡說!”
  溫雅臣好笑地看他扭開的側臉,脖頸處也是一片淡淡的嫣紅:“原來青羽竟是如此牽掛我,在下真是……真是受寵若驚。”
  心念一動,拉起他的手,低頭又是一吻。
  葉青羽臉上燒得更熱。羞得無地自容的青年書生握緊拳頭,強撐着漠然的面孔咬牙切齒:“你想多了。”
  書桌這一頭的人懶懶伸個懶腰,而後俯身趴在書案上,一手支着下巴,對著他憤恨得快要燒出火來的眼,笑得肆無忌憚:“我對你,當然想了很多。”
  葉青羽迅速地低下頭,筆桿握得長槍般挺拔,眼觀鼻,鼻觀心,心亂如麻:“我要抄經,你出去。”
  “你若不曾想過我,我會傷心的。”溫雅臣一徑靠上前,拉過他的手,掰過他的臉,直直迎着他四處躲閃的眼,溫柔了眉目,低低把衷腸傾訴,“青羽,我想你。真的。”
  太過纏綿太過旖旎太過情深,在與世隔絶的書房內枯坐了整整二十載,能以如斯柔情待他的,溫雅臣是第一個,只怕也是最後一個。
  不管是真是假,能有此刻,便不枉今生。
  “什麼情真意切,什麼肺腑之言,你空口許一個謊,我卻傻傻賠盡了所有!”鄰家瘋癲的女子生前總在夜半哀哭,聲若泣血,不忍卒聞。
  如今,葉青羽終於明白一二。可是,來不及了。
  心念叢生,柔情紛起。
  這一晚,溫雅臣留宿葉宅。
  打小跟着他到處廝混的小廝手腳麻利地趕着去鋪床。溫雅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指了指床榻前的空地:“把被縟放地上。”
  嚇到了小廝溫榮,也驚到了一旁的葉青羽。
  彷彿無事人一般,他勾着嘴角回身,一本正經地對葉青羽解釋:“我已經命人回去跟家裡說過,今晚留在朋友家中學習功課。叨嘮葉兄一宿已是羞愧難當,哪裡有客人睡床主人睡地的道理?天色不早了,葉兄趕緊過來休息吧。”
  純淨無瑕的臉,純淨無瑕的眼神,純淨無瑕的笑容,無懈可擊。朝裡那個剛直刻板的嚴鳳樓見了他都找不出錯。
  溫榮呆呆看著自家器宇軒昂彷彿正人君子的少爺,心頭暗暗納悶,剛剛那個扯着人家衣袖死乞白賴要留下“秉燭夜談”,就差沒有撒潑打滾的溫雅臣去哪兒了?若是回去告訴老夫人,少爺叫野鬼上身了,老夫人會不會打死他?唉,光顧着跟少爺不學好,他還沒娶媳婦呢……
  溫雅臣的眼睛裡壓根就看不見憂心忡忡的溫榮。脫衣、躺下、拉起被子,再在枕邊點起一盞燭燈。幽幽的火光裡,他反客為主,熱絡地招呼葉青羽:“快睡吧。不然到了明日午後,你又要犯困不理我。”
  葉青羽怔忡了半晌,方才繞過愣怔的溫榮,一步步邁向床榻。
  房中的燈火熄滅了,小廝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屋裡只有溫雅臣的枕邊還燃着一豆燭光。嬌慣的少爺摸着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他怕黑,平素睡在家裡總要就近點一盞燈方能入睡。即便是說著這樣不便示人的私事,他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沒有本分羞澀扭捏。
  所謂坦誠相待,或許就是如此了吧?葉青羽在心中自問。不禁睜開眼再度看向榻下的他。溫雅臣似乎睡着了,總是如月牙般彎起的雙眼安靜地閉着。他側身躺着,一張睡顏完全落入葉青羽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張揚恣意,燭光柔和地撒在他臉上,透出幾分安謐與寧靜。所謂翩翩男兒郎,所謂濁世佳公子,書裡說得那麼千般漂亮萬般好,其實無非短短兩句——動如脫兔,靜如處子。
  葉青羽看得入神,一瞬不瞬地看著熟睡的他幾乎忘了呼吸,直到小小的火苗輕微地抖動起來,直到溫雅臣倏然睜開眼,直到他帶著笑意的話語慢慢傳進葉青羽的耳朵裡:“我竟不知道,我居然是如此好看。”
  葉青羽嚇得急忙闔眼,再睜眼,徒勞地開嘴想要反駁,卻狼狽地說不出一個字。反覆幾次,方才乾澀地說道:“胡說八道。”
  溫雅臣不跟他辯,曲起手臂放在枕上,撐着頭同他說話:“既然說不着,那就來聊天吧。說好的,秉燭夜談。”
  所謂聊天,大到家國社稷,小到雞毛蒜皮,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能拿來消遣。光是自家那個將軍府就有說不完道不盡的心酸。
  三個女人一台戲,誰家有個三妻四妾不是今天姐妹情深明天不共戴天?溫將軍除了正夫人盧氏,另討有四房妾室。那是真叫一個熱鬧。溫將軍常年不在家,盧夫人自打溫雅臣成人就一心信了佛祖。於是她們四位除了老郡主就沒了約束,今兒我聯合著你欺負她,明日我就教唆着她來挑撥你。侯門深深,寂寞難耐,不為一枚髮簪、一個花戒打破頭,又能指望什麼?
  “你道只有宮裡的娘娘會為了儲君之位鬥得你死我活?錯了。開綢緞莊的朱大耳朵家,他家還有六位夫人為了園子裡的一朵花鬧上吊的。嘖,都是一個‘閒’字惹的禍。”說起家事,溫雅臣就頭疼,“其實這還不算什麼。要髮簪要戒指,不管要什麼,那銀子去買就是了,沒有就去金鋪現做。嫁不出去的女子才叫真煩心。”
  所謂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溫家二小姐溫雅歆。及笄那年起,就有數不清的媒人跑來說親,公侯貴冑高官府邸,她嫌庭院深幽寂寞似海。巨賈豪富闊紳之家,她說庸俗粗鄙一身銅臭。
  那麼新科的狀元、俊朗的探花,身家清白,才高八斗,總該配得起她的冰清玉潔不入俗流。她皺眉,嘴角一撇,滿臉皆是委屈:“宦海無情,官場無常。說錯一句、行錯一步就是個死。營營碌碌一世,待到他封侯拜相封妻蔭子,我即便穿上一品誥命的朝服,也已人老珠黃不好看了,白白辱沒那一身霞帔革帶。”
  老郡主氣得渾身發抖:“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說,你要嫁個什麼樣的?金鑾殿上的皇帝還是蓬萊閣裡的神仙?”
  她還是那一副不冷不熱的淡定模樣,口氣飄忽:“我也不知道。也許有朝一日見到了,便都明白了。”
  不等老郡主呵斥,三小姐溫雅婷搶先一步蹦出來,罵她個狗血淋頭。她不想嫁便罷,可後頭還有人恨嫁恨得心切。老郡主說,長幼有序,姐姐尚在閨中,妹妹就提早出嫁,有失體統。於是姐妹間為了姻緣一事就此再無情誼,彼此見了就像鬥紅了眼的烏雞,溫雅臣擋在中間,陪盡了笑臉還是兩頭不討好,沒有抓他一臉血印就算是姐姐開恩了。
  “唉……我這一家子。”這些話沒法跟那一眾狐朋狗友開口。都是看人笑話不臉紅的主,一傳十、十傳百,第二天全京城就都知道溫將軍家雞飛狗跳的醜事,“母親她進了齋堂是徹底清淨了,只是可憐了我……”
  嫡孫、獨苗、命根,溫家上下都指着他。你道這溫府少爺是好當的?把姨娘們都哄高興了,把姐姐們都勸開心了,母親跟前假模假樣念幾遍經,還有老祖母在那兒苦口婆心勸了一句又一句:“不求你唸好了書,加官進爵光耀門庭,也不要你練好了武,征戰沙場告慰祖宗,只要你趕緊正正經經娶兩房媳婦、生一個男孫。日後我去見了你祖父也好有個交代。否則,我有何顏面去見你溫家的列祖列宗?”
  老郡主年歲高了,眼窩子也淺,說著說著就能落下淚來。哭出聲來驚動了另幾房親眷,那就更沒完沒了。所以溫雅臣才不愛回家,吵得頭昏腦脹渾身都疼:“還是你這兒好,僻靜又不鬧。”
  所以他喜歡這兒,心煩了,玩膩味了,就開始想著要到這兒來坐一坐。
  “若真正讓你住上幾天,你又該閒得發慌。”葉青羽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虛假。世人都是如此,一心欣羡着別人把玩於手的粗劣頑石,殊不知,旁人又是如何渴慕他輕擲於地的珍奇異寶,“熱熱鬧鬧才是家的樣子。”
  就像這照鏡坊中所有如出一轍的小院,院門緊鎖,冷冷清清,聽不到笑聲,也聞不見哭聲。再精巧的院子亦不過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囚籠而已,卻不是家。
  “那你的家呢?”溫雅臣好奇,“你的父母兄弟在哪兒?”
  “若是有家人,那我就不會在這兒。”葉青羽的表情很柔和,看著榻邊的溫雅臣,如同看著不諳世事的孩童。多好,有祖母垂憐,有母親疼愛,有姊妹相護,父親縱然嚴厲,卻也是愛之深責之切。煩擾種種,總好過被棄置一旁不聞不問。
  “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那時我還不記事。父親不喜歡我,也不願看見我。我不想惹他生氣,長大後,就搬到了這裡。所幸,雖然他不認我,但是衣食用度卻還定時送來。所以倒也沒什麼可以擔憂的。”
  “畢竟,比起城外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能身為他的兒子,我已算是福澤深厚,不該再有什麼抱怨了。”不能再有奢望。踏進這個遠離塵世的院子就意味着一輩子的離群索居,一輩子的不見天日,一輩子的孤單寂寞。不能光明正大地立於人前,不能毫無芥蒂地結朋交友,不能瀟灑磊落與萍水相逢的路人把酒言歡及至互通家世名諱。不能去應試,不能上朝堂,不能指點江山,不能建功立業,不能救黎民於水火,不能扶社稷於危難,即便他是如此渴望、如此心切。不能,什麼都不能,“不能就不能吧,就這樣吧。”
  原以為一生就這樣了,誰曾想,卻遇到了他。遙遙看向神色比自己更為哀戚的溫雅臣,葉青羽無聲地笑開。
  暗夜寂寂,燭影昏昏。暗淡的燭光只照見他半邊臉龐,溫雅臣仰起頭,看見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被燭火暈染得模糊的眼睛。從他複雜的目光中,溫雅臣讀到了羡慕與惋惜。
  按捺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舉起燭台靠近他,好好看他那被隱在黑暗中的另半邊表情,溫雅臣覺得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頭,想要開口說話,卻聽葉青羽續道:“其實也還好,多多少少也有幾個朋友。”
  溫雅臣豎起耳朵聽,葉青羽好笑地望着他繃緊的臉:“你,還有唐兄。”
  “今天來看你那個?”
  葉青羽訝異:“你怎麼知道?”
  溫雅臣莫名覺得有些不高興,拉起被子,悶聲悶氣說道:“在巷子裡遇見了。”
  還被狠狠瞪了一眼,雖說後來他也立即瞪了回去,還是拉著溫榮一起:“唐無惑,我爹總念叨他。”
  年齡相仿,門第相當,又都是將門之子,從小人們沒少把他倆拉在一起對比。唐無惑穩重,他輕浮。唐無惑勤懇刻苦,他賣弄聰明。唐無惑文武雙全,他寫兩個大字還像狗刨。這些年倒是被比得少了,一來是因為唐無惑離京戍邊去了,二來是因為差得太多,都沒法比了。
  “你怎麼認識他?”溫雅臣悶悶不樂地咬着被角。
  葉青羽坦然回答:“我夜裡出去遇見歹人,他恰巧路過救了我。”
  “哼……”不敢太大聲驚動了陷進思緒裡的葉青羽,溫雅臣越發用力地咬着被角。如果葉青羽也拿唐無惑和他比……心中越發氣惱,不自覺生出幾分沮喪,“你夜裡出去幹什麼?”
  說來,兩人相遇時,也是他在夜裡撿到了醉倒在路邊的自己。溫雅臣狐疑。
  “這……”葉青羽卻語塞了,遲疑了許久,方回答道,“我……想出門看看。”
  不能在白天上街,即使明明知道不會遇見父親,這世上知道自己存在的人也幾乎沒有。但是還是要小心,若是生出是非,於他保不齊就是一場潑天大禍。他不願觸怒父親,也不願再面對父親看到自己時的陌生眼神與震怒面孔。可是,仍然想看看,看看除了那座府邸與這座小院外的世界,看看那些自己永遠只能遠觀不能親近的世人,看看秋伯口中訴說的繁華長街與書中描繪的喧囂紅塵。即便是站在漆黑的暗巷裡,仰望着巷外的衣香鬢影,依舊會產生生而為人的感悟,葉青羽就不再只是照鏡坊裡一個默默無聲的影子。所以,他常在夜裡出門。
  “因為有時候會睡不着。”種種複雜心思糾結成團卻無處言說,最終,脫口而出的仍是如此簡單的答案。
  許久,溫雅臣沒有出聲。就在葉青羽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時候,將軍府沒心沒肺沒腦子的敗家子倏然坐起身。搖晃的燈影下,他半跪在葉青羽的床榻前,慢慢執起他放在被外的手。
  小指勾着小指,溫雅臣的臉上不見一絲玩笑。他凝望着葉青羽的眼睛,口氣鄭重,一字一句:“以後再也不會了。因為,我會陪着你。”
  又是這樣柔情似水的語氣與面容,叫人心旌蕩漾難以抗拒。葉青羽任由他牽着手,怔忡無語。
  燭火朦朧,月華傾泄。溫雅臣抬膝再進一步,俊俏精緻的面孔靠得不能更近,流光如墨的眼瞳中倒映着羞赧失語的葉青羽:“青羽,以後你想去哪兒我都同你一起。你替我做幾篇功課吧,我爹要考我的學問。”
  這才是他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呀。否則,素來追逐新鮮的溫少,怎麼會在將他遺忘整整一月之後,又掉轉馬頭,重拾舊夢?
  西域來的奢靡器物也好,套在指間的華麗珠寶也罷,不管是書房中真真假假的撒嬌調戲還是這臥房內安分守禮的秉燭夜談,終究只是對他的籠絡與逢迎。一如官場之上,但凡有所求,就總有人使出百般花樣。有人以重金賄賂,有人以美色相誘,有人許以高官厚祿,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過都是各自手段。
  而溫雅臣,他只是習慣用情而已。一點點花巧心機,一點點虛情假意,加上他天生含情的眉目與蜜語甜言,就足以打動人心,繼而予取予求。
  交握相疊的掌心依然溫暖,葉青羽卻覺得發冷,彷彿一桶雪水當頭淋下,四肢百骸都冷得打顫。
  溫雅臣察覺不到他的異樣,緊緊拉著他的手,央求告饒:“青羽,你幫我一次吧。”
  溫將軍治軍之嚴蜚聲天下,溫將軍教子之嚴,同樣在朝裡是出了名的。若非他常駐邊關,又若非老郡主以身相護,以溫雅臣這不學無術的模樣,早該被他打死了。剛回京時,溫將軍就要查他的功課,所幸近來訪客如雲,實在不得空。想不到今早父親竟然又再重提,溫雅臣立時害怕得哆嗦起來。不說別的,光這筆彎七扭八的字,就足夠讓溫將軍打爛他的手掌心。
  “從前我都是找綢緞莊朱大鼻子家的西席。這兩天他病了,連筆都握不住。至少得養個三五月。街上寫字賣畫的那些,雖然唸書比我多,可是那個迂腐勁……隔着三里地都能聞見酸味兒,大概也入不了我爹他老人家的法眼。思來想去,只有青羽 你能救我了。”溫雅臣說著說著就垂下了臉,一雙眼卻悄悄抬起來,“骨碌碌”亂轉,直瞅着葉青羽,“青羽,你的學問我知道,是真正的真才實學。去年科舉那個狀元,恐怕也比不上你。三五篇文章,當然不在話下,大筆一揮,自然就一蹴而就了。”
  他目下是在求人,說話盡揀好聽的,語氣也是放得柔軟,如歌如泣,如泣如訴:“青羽、青羽、我的好青羽,你若不救我,明年今日就是我的忌日。你可捨得?”
  深吸一口氣,葉青羽垂眼看他急得快要落淚的臉龐:“讀書之道,自來唯有勤奮苦學一途。代筆之法,不過解一時之急。”
  “一時就夠了。你若不幫我,我就連一時都沒了。”見他鬆口,溫雅臣忙不迭又再靠前,“葉兄,青羽,好青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吶。”
  他被他晃得頭暈眼花,一抬眼就是他委屈無辜的面孔。
  “這……”
  見葉青羽面露難色,溫雅臣知道他動搖了,立時起身,捉住葉青羽的臂膀:“好青羽,看在這些日子的情分上,你幫我這一回吧。嗯?”
  “這回有我幫你,那下回呢?總有找不着代筆之時。”葉青羽仍想勸他回頭。
  可溫雅臣如何也聽不下去:“下回我就自己寫。青羽,你幫我這一次,下一次,不,明日我就好好跟你唸書。我拜你做先生,我這就行拜師禮。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說風就是雨的頑劣子弟當真直挺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起叩首禮來。夜半的寒氣透過窗櫺縫隙滲透進榻下的青石地磚,溫雅臣齜牙咧嘴被凍得不輕。
  葉青羽慌了神,情不自禁下床去扶:“快起來,兩篇文章何至於如此?”
  “那你是答應了?”他執意不肯起身,咬着牙忍耐地上的寒涼。溫雅臣側過頭對著葉青羽問道。
  “我……”
  “那我就要拜你做先生。師父在上……”掙脫開葉青羽的手,溫雅臣作勢又要拜。
  “別……”
  “那你就答應我。青羽,青羽,我的好青羽,答應我吧。嗯?你應了我這一回,以後我都聽你的。”索性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耍無賴,溫雅臣滿口滿嘴都是好話。
  葉青羽纏不過他,長嘆一聲,滿心無奈:“起來吧,你再鬧下去,天就該亮了。”
  溫雅臣立時站起身,親昵地摟住葉青羽笑:“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
  朱大耳朵那群不講義氣的,讓他們寫個字比要他們命還難。
  “來,先生小心,莫着了涼。學生替先生暖床……”上床時,他也輕車熟路跟着一同掀被躺下。
  “你……”葉青羽漲紅了臉,手足無措。
  解決了心頭大患,溫雅臣渾身暢快,笑嘻嘻攬過他的肩頭,四肢舒展,整個都貼上了葉青羽:“青羽,還是你對我最好。”
  又是這樣的喟嘆,看似深情,其實殘酷。溫雅臣心滿意足地睡去。空茫地睜着雙眼,葉青羽卻再無睡意。
  
  第九章

  葉青羽的屋子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窗外滿院綠樹碧草的泥土香,香氣不能與將軍府慣用的熏香比,聞久了卻也清新宜人。來得時日長了,溫雅臣甚至還在其中聞出了幾許墨香。
  他大驚小怪地說給葉青羽聽。葉青羽抬起頭,對著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許久,指了指桌上碩大的硯台,又指指自己身後那鋪滿了正面牆壁、高度幾可及頂的巨大書架,口氣疑惑:“書房之內豈會無墨?”
  溫雅臣的臉“騰——”一下紅了。將軍府的繡花枕頭只會執着筆桿為美人畫眉,平生只有自己的名字寫得瀟灑,龍飛鳳舞一如他光鮮亮麗的外表。至於其他……出錢找個代筆不就完了?三條腿的蛤蟆難找,會寫字的窮書生滿大街都是。
  多情卻從不長情的風流子,自從那一夜後,又開始頻繁往來於將軍府與葉青羽的小院之間。隔三差五,三天兩頭。既不復先前一月的蹤影全無,亦不似更早之前的日日相伴。
  秋伯疑惑:“這位溫少真是性子難定。昨日明明說好今早再來,可怎麼都傍晚了還不見蹤影?前兩天覺得他不會來了,倒一早就來敲門。”
  葉青羽聽見了,一徑用毛筆逗着爬到桌上的貓,卻不答話。這有什麼難猜的?什麼時候溫將軍要問他功課了,什麼時候溫少就會來了。
  葉青羽代筆的文章很合溫將軍心意。多年以來,這是第一次交了功課後沒有被嚴厲的父親責罵。戰戰兢兢的溫少縮着脖子走出書房,馬不停蹄地跑來照鏡坊找葉青羽,臉色慘白,眼角泛紅,一派涕淚交加的窩囊模樣:“青羽,你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吶!”
  若不是溫榮扶着,他都能當場跪下來。
  從此以後,溫雅臣便認準了葉青羽,再不去逼迫朱大少家的窮酸教席,也不捧着銀兩滿大街欺負讀書人。閤府上下,又屬溫二小姐最聰穎,四下無人處,芊芊玉指狠狠戳向溫雅臣的腦門:“你會做文章?阿彌陀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溫雅臣笑嘻嘻把手中摺扇展開,繪着水墨山水的扇面半掩住俊美無儔的臉,一雙墨色的眼瞳溢彩流光:“反正連累不了你。”
  “葉兄,替我寫篇策論吧。”
  “老師,有兩篇文章學生實在趕不出來。”
  “好青羽,原來你連兵法都懂。”
  “紙上談兵,略懂一二。”葉青羽老老實實地答。
  那頭的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壺,眉開眼笑:“先生喝茶。先生,弟子為您磨墨。啊,對了,寫了半天,一定乏了,弟子再給你揉揉肩……”
  上躥下跳,撒嬌打滾,繞着書桌來回打轉一刻不停,桌下的小花貓也不及他活潑。
  他每每上門從不空手而來。名家大手的書畫真跡、宮中御賜的上等茶葉,抑或僅僅只是路邊小販手中一件粗糙卻獨特的雕刻,禮物的意義不在於貴重與否,而是送禮之人的心思與巧舌如簧。人情再深厚,禮尚往來也是必要的。這樣,就算將來再如何,彼此臉上都不會太難看。在顧明舉身邊耳濡目染許久,天資聰穎的溫少深諳此道。
  他總大模大樣坐在他書桌那頭,抱著貓,喝着茶,看一眼窗外盎然的春景,望一眼奮筆疾書的葉青羽:“我怎麼不早認識你?害我白挨了我爹這麼多年的罵。”
  葉青羽不做聲,停一停筆,繼續低頭書寫。
  春日和煦的陽光透過花格映照而入,年輕的書生垂頸低首,額頭光潔,眉峰平緩,身姿優雅如鶴。一種一筆一划間,他不自覺唇角上揚,微微含笑。隔着一筆不停抖動的湘管,溫雅臣望見他整張臉都彷彿被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總是帶著三分病容的蒼白臉色,也因之更顯寧靜柔和。情不自禁放下茶盞,伸過手去觸碰他的臉。
  “喵——”花貓不滿地叫一聲,從溫雅臣膝頭跳下。
  葉青羽嚇得一縮,剛剛泛起的笑容僵在臉上,長長的睫毛落得更低。
  “我的青羽不但學問好,人也越來越耐看了。”勾過他尖尖的下巴,溫雅臣靠過臉去找他隱在眼瞼後的雙眸,看到紅暈一絲絲爬上他清秀溫潤的臉,而後紅透了耳朵尖。眼神先是疑惑,而後驚異,燦若春花,“青羽,我的葉青羽。小爺這回是撿到了寶。”
  既有如此寶物,該不該去人前炫耀一番?前兩天喝酒的時候,朱大耳朵近日新捧了個叫金鈴的小戲子,嗓子動聽,長得標緻,每次喝酒都要撇着大嘴說上好幾回,誇得旁人都聽煩了,他還兀自說得高興……這樣的念想只在心頭轉了一轉,就被溫雅臣毫不猶豫打消了。內中緣由他說不上來,只是一旦想到要把葉青羽推到那群狐朋狗友跟前讓人評頭論足,心裡就萬分的不情願。他的葉青羽是正經讀書人,拿筆寫字的模樣好看得像畫一般,怎麼能和外頭的戲子相比?
  他臉上表情瞬息萬變,一一落在葉青羽眼裡。咳嗽一聲,提醒道:“溫少,再拖下去,這篇文章就寫不完了。”
  許是因為很滿意溫雅臣近來的功課,溫將軍對他的學業問得比從前更勤,冷不丁就要溫雅臣拿幾篇文章來看看。溫少眼弄巧成拙,欲哭無淚,只得一臉苦相地求葉青羽多寫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啊……趕緊,你趕緊寫,我不吵你。”那邊的人臉上立時划過幾許惶恐,收回爪子挺直腰,討好地抓過硯台為他磨墨。
  果然一丁點聒噪都不再有,房裡只有筆尖擦過宣紙的“沙沙”聲和硯台中輕輕泛起的水聲。提肘、懸腕、落筆,筆鋒帶著墨香在白紙上鋪成開來的剎那,葉青羽感到有些緊張。
  溫雅臣轉述的溫將軍對那些由他代筆的文章的評點,被他一字不差牢牢記住:“挺好,這是我爹看過我的功課後,臉色最好看的一回。從前他老說朱大耳朵家的教書先生寫得太酸腐,狗屁不通。朱雀街擺攤畫畫的那個窮秀才寫得是真好,就是太好了,一眼被他認出來不是我寫的,那一次打得我……現在一想起來,我還覺得渾身都疼……什麼?我爹具體怎麼說?這個……他是說了挺多,可我都記不清了,就說什麼什麼文理清晰,論點不俗,可惜見解還稚嫩了些。尤其是那兩篇關於兵法的,犯了讀書人的通病,獨鎖書齋,閉門造車,一看便知是連兵營都不曾進過的,過於異想天開了。府裡他請來的幾個老先生看了以後,大致也這麼說……啊呀,他一個武將,文才也不過那樣,你理會他幹什麼?”
  葉青羽但笑不語,這是難得的機會。獨居世外的歲月太漫長,除了不停讀書不停寫字,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能幫助他消遣時光。每天看,每天寫,日復一日,寫就的文章堆成厚厚一摞,卻無人告訴他是好是壞,是精進了抑或退步,是驚世駭俗抑或流於平庸。
  從前府裡也有先生教他讀書認字,那是翰林院出身的大儒,寫得一手好字,精於繪畫,喜愛烹茶。記憶裡那位先生面相嚴厲,心地寬厚,檢視他的功課時,總是逐字逐句細細推敲,高興時便撫着雪白的長髯,眯起眼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自從搬到照鏡坊後,葉青羽再沒有見過他,也沒有人會再將他的文章仔細品讀指點不足。有時自嘲地想,既不能應試為官也不能著書論作,學問再好又有什麼用呢?於是一腔激昂奮發的熱血就跟着心性一起被無痕的歲月撫平掩埋。無怪乎唐無惑在看完他的文章後,總是抱怨少了一分鋭氣。
  筆尖不斷在紙面上掃過,腦中思緒萬千,手下筆走龍蛇。好似又回到了當初,落筆時的興奮難耐,交卷時的忐忑焦急,先生看完後,回身對他輕輕頷首,光是這些就足以令他雙頰發燙雀躍不已。
  世間如此之大,一個人終究太寂寞了。
  寂寞這個詞近來常常縈繞心間,坐在寂靜的書房裡,看著空落落的書桌那頭,色澤艷麗的駱駝擺件在多寶格上閃着炫目的光,架上擺放的白瓷花瓶裡斜插一枝形將凋謝的桃花,蕭瑟之感帶著隱隱痛楚從心底最深處瀰漫而出。住了多年的小院,恍然間發現怎麼變得如此空曠高闊?明明應該習慣了的安靜清冷也變得格外陌生可怕。須臾之間,遍體生寒。
  執筆太久,一絲痠痛悄無聲息從腕間升起。筆尖頓了一頓,葉青羽悄悄向上看一眼,又迅疾將視線落下。
  那邊的溫雅臣厭煩了磨墨,丟開硯台,正努力把地上打瞌睡的貓按進懷裡。掙扎不休的花貓惱得“喵喵”叫喚,一雙利爪不停揮動,毫不客氣劃破了衣袖,在他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擦過。
  “哎,疼疼疼……”溫少疼得不住吸氣,一邊還不忘葉青羽方才的交代,“別吵,別吵,你家公子寫字呢!”
  “喵嗷——”
  手背上又是長長一道,隱約滲出了血珠。幸好溫雅臣躲得快,否則就要毀了他引以為傲的臉。
  “嘶……小東西,心真髒。知道本少爺什麼都沒有,就只剩下這張臉……”發現葉青羽正在看他,溫雅臣沒好氣地在花貓頭頂拍了一下。花貓憤怒的“呼嚕”聲裡,京中聞名遐邇的翩翩公子高舉一雙傷痕纍纍的手,笑得傻氣十足。花貓靈巧一躍,眨眼間扯下他頭頂銀冠,“你你你你……”
  士可殺不可辱!
  眼看他兩手着地,彎腰就要撲到桌下去追,葉青羽着實無奈:“去外頭找秋伯吧,他給你準備了點心。”
  “怎麼不早說?”溫雅臣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你靜心寫,過會兒我再來陪你。”
  長腿一邁,人就到了門邊,再一晃眼,已奔下了台階,輕快的模樣像極拘禁許久終於重見天日的囚犯。
  乖巧的貓兒攀上葉青羽的膝頭,委屈地低叫兩聲。葉青羽把它抱到胸前,一下一下順它豎起的毛。
  還是坐不住啊……重又拾起筆,瞥一眼書桌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紙,無力之感油然而生。
  溫雅臣不是讀書的料,全天下都知道。這樣的人品,這樣的家世,這樣的天賦,若說他愚鈍,天底下就沒有幾個聰明人了。他只是無心向學不肯用功而已。葉青羽也曾頻頻勸誡過他:
  “求學之道貴在堅持,持之以恆方得大道。”
  “現今我替你代筆不過救急,想要溫將軍對你另眼相看,最後還得靠你自己。”
  “你是溫家獨子,再如何不甘願,也不能辜負了老郡主和溫將軍的期望。”
  “嗯,我明白。”這些話恐怕早有人千千萬萬遍跟他說起。他噙着笑認認真真地聽,臉上不見絲毫怒氣,一分一毫的不耐也不顯露,一雙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鄭重其事點頭,恭恭敬敬起身,兩手抱拳高過頭頂,深深折腰一揖到底,“葉先生教誨,學生永世不忘。”
  然後掀袍落座,莊莊重重執筆,煞有介事舔墨,有模有樣要把葉青羽的文章抄錄下來。
  葉青羽欣慰,長舒一口氣,滿意地看到他落筆也比之前慎重。
  剛寫了三五個字,溫雅臣說:“青羽,我口渴。”
  屋外的溫榮趕緊把茶盞奉上。抿一口茶,溫少再揮筆寫兩行:“青羽,這墨不好,我用不慣。”
  小廝揚鞭打馬,橫穿大半個京城,回府去把他常用的那方硯台送來。溫雅臣悠悠然磨墨,慢騰騰把長長的衣袖挽起:“唉……都黃昏了,不知秋伯今晚給我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如是兩三回,葉青羽絶了規勸的心思,索性連抄錄文章都不指望他。以溫少的闊綽出手,找個能模仿他字跡的書生完全輕而易舉。
  世間事就是如此,有人奮發向學,有人不思進取。奮發向學者一心濟世卻報國無門,不思進取者卻輕易入得朝堂見得君王。報國無門的憂社稷憂黎民憂患成疾,見得君王的享安樂享繁華獨獨不想蒼生。何等的陰差陽錯,何等的造化弄人,何等的可嘆可感?
  “他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你和他道不同不相謀,哪裡能做長久的朋友?”
  好友的話語言猶在耳,窗外傳來溫榮和秋伯的笑談聲,這個手腳伶俐的小廝很喜歡秋伯的盆栽,兩個人圍着一株小小的羅漢松可以聊上長長一個午後。那他和溫雅臣呢?又能聊什麼呢?
  收拾着桌上的紙屑,葉青羽想,等溫將軍離京後,溫雅臣大概又要忘了他了。
  
  第十章

  暮色四合,街頭的商家紛紛在門前掛起燈籠。夜幕才降了一半,西山邊通紅的晚霞還遲遲流連不去。尋常人家的窗戶縫裡飄出暖暖的飯菜香,埋頭趕路的行人唸著家中妻兒,步履匆匆走得心焦。倚翠樓花娘們的梳妝閣下隱隱升起膩人的脂粉香,睡到晌午才起的公子哥揉著睡眼,三三兩兩,呼朋結伴,倚在樓頭懶懶喝酒,口中還爭論著昨夜那場牌局。落日餘暉下,有人終於可以結束一整天的疲憊忙碌,在妻兒家小的歡聲笑語裡安然就寢。而有些人的生活,卻才剛剛開始。
  就如同這個天下,有人行將就木,有人蠢蠢欲動。
  書房裡困了一整日的大少爺嚷嚷著要上街,葉青羽一如既往任由他牽著袖子送至巷口:“慢走。”
  他狡詐地眯起眼,溫熱綿軟的掌心拂過腕子貼上他的手:“青羽可願同我夜遊京都?”俊俏標緻的面容近在眼前,晃眼賽過遠處萬道霞光。
  活色生香四個大字躍上心間,葉青羽來不及說話,腳下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就被拖到長街之上。
  “江山社稷你比我懂,但是,論起京城夜景,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身前的青年一掃書齋中的疲懶,滿面春風,意氣風發,連聲調也不自覺高上幾分,“來,本少爺讓你見見什麼叫天下之都!”
  漫天霞彩裡,他神采飛揚,手中錦扇豁然展開,長袖飛揚,恍如脅生雙翼。剎那之間,眾生萬千俱為塵土,茫茫人海皆成虛影,只有一個他,明明白白落進葉青羽眼裡,清清楚楚刻上心頭。
  小小的點心攤擺在長街後的小巷裡,七拐八彎,路徑比照鏡坊還要撲朔迷離。難為這位只把精神放在玩樂上的少爺竟然認得路。
  “這家的甜湯天下第一。”他絲毫不可惜一身描金綴踩的絢爛錦衣,坐在昏暗油膩的攤前,扇著紙扇,通身自在,“他家廚娘是從南方來的,最擅煲湯。全京城只此一家。朱大耳朵央了我好幾回,我都不願帶他來。”
  葉青羽放眼打量灶前忙碌的女子,笑而不答。甜湯是不是最好喝還不定,不過這廚娘確實當屬全京城最漂亮的:“剛剛過去那位可是御史台的嚴大人?”
  他揚手一指前方。溫雅臣順勢看去,口氣詫異:“你怎麼知道他?”放眼京都,除了嚴鳳樓誰還會有那般削瘦又剛直的背影?
  漂亮的廚娘親自把湯送到桌前,一雙大眼睛彷彿會說話,對著溫雅臣眨呀又眨:“溫少又來了。”
  “為了姑娘,我當然……咳……”花言巧語不假思索順嘴而出,轉頭撞見葉青羽打趣的眼神,溫雅臣尷尬,“為了姑娘的的湯,我當然不能不來。” 一錯手,險些跌了手裡的勺子。
  “呵呵……”看他手忙腳亂的模樣,葉青羽忍俊不禁,舀一勺湯送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躥上心尖。 這才慢慢回答他,“我聽唐兄說起過他。”
  當朝金鑾殿上,怕是沒有人不曾議論過這位不苟言笑的御史台。若說耿直的唐無惑是根木頭,那麼無疑,那位自南安縣丞之位上一躍而起的御史大人就是塊大冰塊。入朝至今,多少官員敗在他的奏摺底下!無論對方是高相的內侄也好,國舅的外甥也罷,他都能頂著一張不見任何表情的臉站出早朝的隊列,對著龍座上的天子朗聲奏稟:“臣嚴鳳樓有本啟奏。”哪怕觸怒龍顏,被當庭杖責,第二日,也依舊能見他挺直背脊站上朝堂。
  天祐二十五年冬入京,天祐二十七年官拜御史中丞,直到如今天祐二十八年,綽綽兩年有餘,無人在他臉上見過漠然以外的表情,更休說笑容。背地裡,人們稱他──臨江王腳邊一條不會叫喚的狗。別看他沈默寡言,一旦咬起人來,不置諸死地決不罷休。
  “他呀……”一貫快人快語的溫少提及嚴鳳樓時遲疑了。碗裡的甜湯舀起又倒落,湯匙貼著碗底來來回回打圈,最終不過一聲嘆息,“唉……”
  謹言慎行的嚴大人另有一事為百官議論──他和顧明舉有染。沒錯,那個顧明舉。當年才華橫溢的探花,前度蜚聲天下的中書侍郎,現在正在天牢裡同獄卒稱兄道弟的那位顧大人。當年說什麼的人都有,都是讀書人出身,個個自命清高,豈容這等污穢苟且之事污了耳朵?所以,說出口的言辭就連溫雅臣這樣不要臉的聽了都要臉紅。
  溫雅臣曾在宮門外見到嚴鳳樓,還是那個樣子,板著面孔抿著嘴,木然好似廟中泥塑的金剛。哪怕正有人當面將他詆毀,他亦不否認,不動怒,面不改色,表情空虛得不見任何情緒。有時候,溫雅臣甚至會懷疑,他的胸膛內是不是沒有心,站立於金鑾殿上的嚴鳳樓不過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殻而已。
  隨著一任又一任官員被嚴鳳樓的奏摺參倒,風言風語逐漸湮滅。可是,時不時地,還是會有人將這些舊事拿來取樂說笑。
  於是往往見到嚴鳳樓,溫雅臣就不自覺會想起顧明舉。想到顧明舉,不禁嘆氣嘆得更深:“那個混帳啊……我真是交友不慎。”
  嘴裡雖然抱怨,可是現時現日敢去天牢探視的,獨獨只有溫雅臣這一個沒心沒肺的。藉著小食攤前昏暗的燭火,溫雅臣臉上的蕭瑟哀愁一覽無遺。葉青羽寬慰地想,原來這浪蕩不覊的敗家子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人生得一知己能如此不離不棄,顧明舉可謂有幸。
  溫雅臣用麼指摩挲著碗口,低聲自語:“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著見到嚴鳳樓?”
  “會的。”葉青羽斬釘截鐵。
  “為什麼?”
  夜幕之下,燈盞飄搖,他面容朦朧,唯有一雙眼睛清亮透澈:“因為高相已經老了。”
  高相老了,當朝天子也老了。往昔繁盛一時的王朝歷經兩百餘年風吹雨打,同大明宮中病入膏肓的天子一樣,已然到了遲暮之年。朝綱渙散,社稷堪危。外有異族虎視眈眈,內有佞臣傾軋不斷。當今聖上重病後,朝中朋黨之爭愈演愈烈,一方是聚集於三朝元老高相身邊的外戚,另一方則以臨江王為首,各自擁立崇、彰二位皇子,爭權奪勢,內亂不休。眼下雖說不得窮途末路,但隱隱已經有了末世之兆。聰慧如顧明舉,剛直如嚴鳳樓,宦海中起起伏伏,到頭來,不過是兩方爭鬥中被挪來移去的棋子,失卻價值就等同失卻性命。
  “高相老了,能勉強撐到現在,已經不易。此情此景若是提早哪怕五年,也許鹿死誰手就猶未可知了。”葉青羽吃著碟中點心悠悠然指點江山。
  溫雅臣手中的湯勺“喀拉”一聲重重碰上碗沿。被顧明舉笑話“若不是頂著將軍府的名號,早就連金殿的門檻都沒摸著就被弄死”的將府少主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聲調一壓再壓,幾乎低不可聞:“你是說,臨江王……”
  葉青羽不點頭亦不否認,暗夜之中,散淡的笑容依稀有些模糊:“也許。”
  “……”溫雅臣整個人都凝固了,“臨江王不像是……”
  那位王爺是當今聖上的幼弟,在先帝的所有子嗣中排行最末,也最不引人注意。在他步入朝堂前,人們總將他當做一個文弱不堪的書生,整日吟詩作畫,結交僧道文人。態度也是隨和,言語溫文彷彿街口學堂裡的教書先生。及至年歲漸長,神態間隱隱流露出皇家子嗣的驕傲與尊貴,初見臨江王的人們依然覺得他更像是儒雅惇厚的學者,而非殺伐決斷的攝政王。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步步走上了朝堂,一點點將天下盡收囊中。今時今日,誰還敢將他當做一個閒散王爺看待?他那文人清客般的斯文面目下,又是怎樣一副狠辣心腸?
  不理會他的疑問,葉青羽喝著甜湯,淡淡說道:“只有是臨江王,顧明舉才有一線生機。”
  “這倒是。”茫茫然點頭,溫雅臣獨自出了一會兒神,而後左手慢慢緊握成拳,“確實。只有那樣,那個混帳才能有機會出天牢。” 待他出了天牢,他一定要……要……
  嬌生慣養大的世家子弟學不會朝堂上爾虞我詐的狡猾心機,一悲一喜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看他臉色忽明忽暗,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激動難抑,全然是真情流露。葉青羽低下頭,慢慢體味口中清甜的湯汁。獄中那位顧大人當真好福氣。
  嚴鳳樓的身影早已遠得看不見,食攤上的兩人靜靜喝著湯,誰也不說話。他們兩個原本就聊不到一起。談學問,溫雅臣直打呵欠。談玩樂是溫少的專長,可惜葉青羽插不上嘴,常常配合著他點頭微笑,卻傻傻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溫雅臣一個人說久了,漸漸也沒了興緻。
  本來就湊不到一起的人吶……葉青羽越發體會得深刻,卻聽溫雅臣說道:“青羽,認識你真好。”
  不同於以往的撒嬌口吻,他一字一句說得鄭重,連音調都變得低沈。葉青羽納悶,一瞬間只當是幻象:“什麼?”
  “顧明舉的事……”嫋嫋熱氣從灶上的大鍋裡蒸騰而起,雲霧般四下飄蕩遊走,暗黃的燭影裡,溫雅臣目視前方沈聲開口,“這兩年我一有機會就去看他,朝裡的事我不懂,也不敢問我爹,朱大耳朵他們也從不跟我說這些。我總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顧明舉就要被拉出去斬了。今天聽你這麼一說,心裡好受多了。”
  不笑不鬧不作怪,難得正經端肅的姿態隔了一重朦朧霧氣,便彷彿遠得遙不可及,惟有再度重複的話語顯得尤為真切:“青羽,你真好。”
  那是因為朱大耳朵他們縱然想說,胸無點墨也說不出這樣的話呀。何況,酒席宴上,誰會同你說這個?
  葉青羽想發笑,卻在溫雅臣熱切的凝視下怎麼也笑不起來。他是認真的,名揚天下的繡花枕頭縱然揮金如土,縱然縱情聲色,縱然這般那般頑劣荒唐,此刻的心意卻是真的,真實得令葉青羽可以將之前種種失望一併忘卻。想要扭頭逃避,卻避無可避。不知不覺,“你真好”三個字直落心底:“我……”
  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上來,手足無措。
  他的手便覆上他擱在桌上的手:“青羽……”
  月朦朧鳥朦朧,煙霧朦朧,此景恰好,此情正濃。不遠不近,有人揚聲高呼:“溫!雅!臣!這不是溫少嗎?哈哈哈哈哈哈,我的溫少喲,叫兄弟好找!”
  大煞風景。
  溫雅臣聽而不聞,一徑牢牢握住葉青羽的手。葉青羽面上一緊,趕緊奮力掙脫。正在此刻,來人已經彎腰站到了眼前: “我遠遠瞧著就覺得這背影眼熟。果然是你!溫少好興緻啊!”
  他個頭不高肚子卻不小,滿面油光一身酒氣,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臉上紅通通的碩大酒糟鼻子,此時因著興奮的的臉色而越加泛紅。
  見葉青羽死活不肯再讓他牽手,溫雅臣扶著額頭低聲嘆氣,指著那人對葉青羽道:“你叫他朱大鼻子吧。開綢緞莊的朱記就是他們家的。他還有兩個兄弟,一個之前我跟你提過,叫朱大耳朵。另一個,待會兒你就能見到了。”
  朱大鼻子的另一個兄弟叫朱大嘴巴。兄弟三個湊在一起,三張憨態可掬的笑臉各有特色,不像是賣布,倒像天橋底下扮滑稽的。其實人家正正經經都有名字,朱海潮,朱海江,朱海河。算命的說,布匹最忌煙火,一點就著,半世辛苦轉眼成空,還是多沾水性為好。這也應了相生相剋之道。朱老爺深信不疑,三個兒子分別如此取名,果然生意興隆家宅平安。可惜無論什麼好東西,到了不愛費神的公子哥們手裡都只有被糟蹋的份。喝糊塗了連自己爹媽姓什麼都記不清,是海潮還是海江誰還記得?不如叫大耳朵大鼻子來得親熱又直接。時間長了,就連旁人也跟著起鬨。到如今,或許只有朱家老爺和三位朱少爺還記得他們本來的名諱。
  “哈哈哈哈哈哈,溫少好機靈,躲到這樣的地方,想不到被我撞見了吧?哈哈哈哈哈……”那人完全不介意溫雅臣的敷衍,撫著肚子笑得暢快,像足廟堂口笑口常開的大肚彌勒,“我看看,吃了什麼好吃的?”
  他真敢拿勺子往葉青羽的碗裡伸,溫雅臣不假思索揮手去攔:“去去去,喝你的酒去!本少爺剛吃飽,見了你犯噁心。”
  “哈哈哈哈,犯噁心就去找大夫。”眼珠子一轉,瞧見正襟危坐的葉青羽,朱二少鼻息抽動,一張闊嘴咧到了耳朵根,“莫非……這就是大夫?哈……”
  桌邊穿紅衣的是朱家大少,側手邊面容尖瘦的是錢莊少東,另一頭長了一雙吊梢眼的則是司農少卿家的公子……在座不是身家萬貫就是出身名門,一個個喝得雙眼充血,舉著酒杯團團圍住了溫雅臣。
  倚翠樓外掛著老鴇差人新制的琉璃燈,一色火一般紅豔的光芒,罩著赤紅色的紗幔。依著建築本身八角樓的形制,約莫十來個竄成一串,分別高高挑在二樓樓頭。夜風颯颯,燈影起伏,紅光遍地。
  架不住朱大鼻子的糾纏,溫雅臣無奈帶著葉青羽跟他到了這裡。一進屋就是漫天的嚷嚷聲和無休無止送到嘴邊的酒杯。來不及看清面前的人是誰,雙眼就被滿屋子似真似幻的光影晃得迷離。
  歌聲笑聲琴聲曲聲,輕柔薄紗鋪天蓋地兜頭罩下,一副沙啞喉嚨的老鴇笑得幾乎合不攏嘴:“客官,進來吧。連溫少都是我這兒的常客。瞧,樓頭那個就是。他呀,可喜歡我們家翠瓏了……”
  溫雅臣被按在椅上再也站不起來。起初,他還記得拉住旁邊的葉青羽。後來,敬酒的人絡繹不絶,放眼望去儘是倒映著紅光的細瓷酒盞,不由自主,原先在桌下交握的手就鬆開了,過了一會兒,連衣袖也抓不住。再然後,扭腰旋舞的花娘們也來湊熱鬧,披著輕紗舞衣,帶著嬌豔妝容,一路走來環珮叮噹。
  香風撲面,葉青羽被擠得更遠,隔著人影憧憧,溫雅臣完完全全陷進溫柔鄉里:
  “溫少,你答應了要來看我的。”
  “溫少,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溫少,你上回說好要給我的簪子呢?”
  “呸,就憑你?溫少明明是為了我才來的。”
  “哎喲,你好凶!溫少,你看她……”
  或嬌嗔或哀怨,環肥燕瘦,皆是萬種風情。水蛇樣的腰扭啊扭,轉眼就嬌滴滴地扭進溫少的懷抱裡。
  葉青羽搬一把椅子坐在角落裡,捧著不知是誰塞給他的酒盞細細觀察,酒氣上了臉的溫少此刻才叫如魚得水,一邊同著幾位大少推杯換盞把酒言歡,一邊還不忘時時低頭跟懷裡的美人調笑幾句。也不知他說了句什麼,朱家三位少爺等等俱都前俯後仰,週遭的花娘們紛紛掩面。那位喚作翠瓏的花魁坐在溫少膝頭笑得花枝亂顫,小廝溫榮彎腰捧上一隻小小的長匣,溫雅臣從裡頭取出一支步搖,體貼地簪進她如雲的髮髻裡。貌美如花的花魁知情知趣,羞赧低頭,在他頰邊落一個吻。哄聲四起,帶著臉上張揚的唇印,溫雅臣搖著扇兒,眉心舒展,滿面春風桃花開。
  從前都說顧侍郎長袖善舞,如今看溫雅臣的玲瓏手腕,怕是連牢裡的顧明舉都要自嘆弗如。葉青羽遠遠看這一幕,眼前仍是香煙繚繞紅光炫目,心頭倒是一派通明。似有意似無意,滿目衣香鬢影裡,溫雅臣回頭衝他狡黠一笑,葉青羽翹起唇角,抬起手中杯盞遙遙對他舉杯。
  那頭的多情公子臉上一愣,好似意料不到他會是這般反應,呆呆又望一眼,卻戀戀不肯將視線收回,凝著目光,眸中似有千言萬語。葉青羽落下手,愜意地把視線轉向了窗外。
  樓下長街開闊,燈火林立,漫漫恍如星海。星海裡眾生云云人頭攢動,徑直自腳下逶迤而去,車流滾滾,黑影茫茫,竟是看不到盡頭。剎那之間,幻覺叢生,彷彿身在異界,腳下不是人間眾生,而是黃泉景象。
  人潮中有人獨立樓前,仰頭正往這邊望。葉青羽想起當初在暗巷中窺望人海的自己,凝神看去,光影斑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依稀憑身形判斷是個女子。她穿了一身素衣,一動不動站在樓下,似乎也正打量著葉青羽。心頭一跳,葉青羽探身推開窗戶想要仔細去看,她卻轉身走了。不消一瞬,婀娜的身影便融入了長街上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第十一章

“哎哎哎,說件稀奇事給你們聽……宮裡頭私下都在傳……”
有人喝多了,攬着花娘,靠着椅背,醉醺醺打開話匣子:“前兩天半夜,有人瞧見臨江王進了李娘娘的漪蘭殿……”
他說得玄奇,刻意壓低了嗓音,神秘莫測的口吻:“你們說,這叫什麼事兒?”
有人嗤之以鼻:“呵,這有什麼?臨江王幫襯崇皇子又不是一兩天。”
“哼,幫襯?深宮內院裡可沒有幫襯這麼簡單的事……”方才那位橫他一眼,面色越發詭異。
“難道說……”眾人皆驚。
“上位人的事,我們怎麼好妄加猜測?”滿意地看到一眾目瞪口呆的神情,挑起話題的那位卻轉了口風。
“切……你小子嘴裡就沒一句真話!”舉座嘩然。方才還戳到溫雅臣嘴邊的酒杯們立刻轉了向,紛紛奔那位而去。
玩笑間,還是有聰明人被挑動了心思:“這麼一說,倒還真是……之前隱約有過風聲,崇皇子長得可不像當今啊……”
“噓……你不要腦袋了?這種話怎麼能胡亂說!不像當今,那就是像李娘娘!否則還能是誰……”
“這傳言我也聽過……臨江王至今未立正妃的事也被議論過好一陣子……”
“呵呵,聖上和臨江王一母同胞,是嫡親的手足,不過終究差了不少歲數。按年紀,李娘娘倒是和臨江王差不多……小嫂子和小叔子,哈?”
“別說了,別說了!你們怎麼越說越起勁?少爺們,我就是個賣布的,我膽小啊!”
那頭議論得熱火朝天,葉青羽不愛湊熱鬧,關了窗戶,回過身緘默地聽。
溫雅臣悄無聲息站到他身側:“剛剛你往外頭看什麼?”
“沒什麼。”濃烈的花香味撲鼻而來,葉青羽坐在椅上,視線微微上揚,剛好能望見溫雅臣襟口上殘餘的口脂痕跡。再往上是他喝得酡紅的臉,蘭芝玉樹般的溫少,哪怕喝醉了也是唇紅齒白的標緻模樣。
葉青羽拿過他手中的紙扇,悠然展開,徐徐搖曳,“聽到了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天底下吵鬧的不止一個將軍府,皇家也有鬧心的家務事。”
“那又怎樣?我才懶得理會。”江山是誰的?龍椅上坐的是誰?這些家國大事與他溫雅臣何干?只要好吃好喝好睡地過着日子,朝堂上說話的到底是臨江王還是高相,又有什麼分別?
轉身把葉青羽闔上的花窗再度打開,夜風清涼,迎面而來。溫雅臣探出身,仔細把腳下的璀璨長街巡視一遭,眉頭蹙起,“你喜歡看燈?這兒看不到好的。下回我帶你去飛天賭坊,他家有個閣樓,開了窗戶能看到城外青羊山大國安寺靈骨塔的燈,到了佛誕日,別提有多好看。”
葉青羽說:“好。跟着溫少,總能看到好東西。”
“那就說定了!”他高興地舒了一口氣,嘚瑟地搖着酒盞,掩在領口後的胭脂印也稍稍露出了半截,“不是本公子吹,京城裡但凡好看好玩的,沒有我不知道的。”
“是是是……”學着他的動作,把杯裡的酒液晃蕩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葉青羽半眯起眼,促狹地看向他頸間,“溫少脖子上的可是胎記?好鮮艷……”
笑如春風,目若星辰。
指尖發燙,溫雅臣手腕不覺一沉,杯中清酒頓時灑了大半。
葉青羽猶自挑着眉梢,得意洋洋看他的窘迫。
漂亮的面孔上只是快速地掠過一絲驚愕,雙眸閃耀,須臾之間,溫雅臣出手如電,五指齊張纏上他細瘦的腕子。
“你……”葉青羽低聲驚呼,一陣天旋地轉,人就被拉起,踉蹌着跌進溫雅臣的懷抱裡。花香馥郁,嗆得頭腦混沌,“你做什麼?”
“噓……”豎起食指抵上他的唇,溫雅臣好心提醒,“被人看見,我會害羞的。”
隔着幾重若隱若現的紗簾,圓桌邊人們的笑談聲清晰入耳。若是有人在此刻回頭,就能看見簾後相擁相貼的兩人。
“你要做什麼?”溫雅臣的面孔近在咫尺,葉青羽甚至能從他深潭般的雙眼裡看到驚懼的自己。
“沒什麼。”慢條斯理地,溫雅臣再近一步,聞名天下的美麗面孔上漾開詭秘的微笑。
他低頭,他輕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拉開他的衣領,灼熱的呼吸噴灑上他頸間肌膚,激起一身顫慄。起初是一點點被咬嚙的微痛,而後稍許加重。當敏感的脖子被什麼溫熱濡濕的東西舔過時,葉青羽倒吸一口涼氣,瞪着前方牆壁上的宮裝仕女圖呆若木雞。畫裡的女子也在看他,挽着披帛,側着頭,滿眼好奇。
不遠處人們的談話聲越飄越遠,在畫中女子審視的目光下,葉青羽只覺頸間滾燙火熱,熱血直衝面頰,好似全身都被點燃燒起。
恍恍惚惚裡,手指僵硬得彷彿無法彎曲。葉青羽又看到了溫雅臣和他臉上燦爛的笑容。
“青羽,這是什麼?”撫着他細細的脖子,拇指落在濕熱的紅痕上按壓摩挲。溫雅臣咧開嘴,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青羽脖子上的可是胎記?好鮮艷……”
溫二小姐又回絶了一門親事。洛邑伯家的四公子,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學有才學,能文能武能說會道。她嫌人家眼睛小。老郡主氣得要上吊,溫將軍急得直拍桌,還有個三小姐陰陽怪氣擠兌人,二小姐一咬牙一跺腳,起身直奔後花園嚷着要投湖,將軍府裡又亂了套。
賭坊裡沸反盈天,牌九聲、骰子聲、哭聲、笑聲、叫罵聲,混成一片。溫雅臣漫不經心推着牌九,藉著人聲嘈雜,抱怨着家裡那個不省心的姐姐:“她說她情願落髮去水月庵裡做姑子。嘖嘖,那麼荒郊野外的地方,她倒不嫌髒了?”
葉青羽冷眼看被他手裡顛來倒去的骨牌:“女孩兒嫁人總想找個可心的,平常人家尚且如此,何況將軍府的小姐?總要千挑萬選才是。”
“切……她那心氣,大概只有天上的星君才入得了眼。可我上哪兒給她找去呀?
花錢造個摘星樓?”
他們兩人兀自交頭接耳,那邊的朱家二少抽着他的大鼻子不樂意了:“溫少太偏心,別只顧着你的葉公子,兄弟們等着你叫牌呢。”
溫雅臣正說得高興,冷不丁被他打斷,隨手扔出一張牌,下巴揚起,斜着眼道:“本少爺的心生來就是偏的,你幫我正回去?”
滿座都笑:“是是是,葉公子在哪兒,溫少的心就往哪兒偏。今兒東明兒西,沒個準兒的。”
葉青羽被他們鬧得臉紅,吶吶不知如何開口。風光霽月般的人物,裹在一群放浪形骸的賭徒裡,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你們想笑就笑,我才不是小氣的人。”溫少壓根不知害臊兩字怎麼寫,一推牌,又是一局通殺,神清氣爽站起身來,兩手平攤,睥睨萬千,“廢什麼話?快拿錢!有本事眼紅,有本事也寫兩個像樣的字給我瞧瞧。”
“又顯擺你家葉公子……”眾人不屑,紛紛把銀票拍進他手掌心裡,“得了得了,我們是不識字的,比不了你千好萬好的葉公子。”
“這還差不多。”他款款落座,指頭上碩大的嵌寶戒指熠熠生輝,一面得意洋洋數銀票,一面扭頭對無措的葉青羽道,“你就跟着我,別搭理他們,他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葉青羽順從地點頭,目光掠過,發現立在階梯上迎客的白衣女子正專注看著這裡,便微微頷首,衝她回了個笑。
自從倚翠樓一聚,但凡朱家三兄弟等等的邀約,溫雅臣便不再避着葉青羽,十回裡有八九回要拉著他一起。溫少交際廣闊,今日戲園明天堂會,一天裡趕個兩三場宴席也是平常事。葉青羽暗自在心頭算了算,一個月裡,兩個人能真正定心坐在書齋裡的時候加起來,統共不過十來天,其餘都在絲竹歌舞裡蹉跎盡了。
起初,眾人對這個溫雅臣帶來的青年很是好奇。看穿著打扮便知不是富貴人家,說是哪家娼館的小倌,舉止又格外穩重,不帶半點輕浮之氣。再看他的面容模樣,雖不是醜,可也說不上來有多好看,不愛說話的沉悶性子怎麼瞧也不像是能和荒唐無稽的溫少合得來的。怎麼就弄到一起了?
百思不得其解。
快人快語的朱三少撇着大嘴湊到溫雅臣跟前:“溫少,眼光獨到吶。哪家院子裡領來的?新人吧?大夥兒都不認識。”
話沒說完,溫雅臣“啪”地合了扇子,抬手就拍上了他的腦門:“胡說什麼!葉兄身家清白,是正經的讀書人,更是我溫雅臣的救命恩人!”
那義正言辭的模樣,那端肅嚴厲的眼神,知道的明白他是在維護葉青羽,不知道的還當他正上殿面君保家護國。
大夥兒狐疑地對看兩眼,以後雖時常拿他倆打趣,但是到底有了分寸。
“在想什麼?”今晚溫少的手氣旺得叫人眼紅,從坐下起就只有一路收錢的份。
葉青羽眼睛一閃回過神,掩飾着低頭去看手裡的茶盞:“沒什麼。”
他忽然沉下臉,扔了牌,手裡的銀票一股腦兒塞給溫榮:“我問什麼你都不肯告訴我。”
說風就是雨,溫少的脾氣變得比孩子還快。那頭朱家兄弟拍着桌子催他取牌,他梗着脖子一瞬不瞬盯着葉青羽,眼裡跳着火苗,燙得刺心。
葉青羽放下茶,伸手替他摸牌。光滑的骨牌捏在手裡,就像握著一個未知的迷:“你真想知道?”
“嗯。”溫雅臣忙不迭點頭。
把牌遞到他手邊,葉青羽微微怔了怔,而後有些狼狽地別開了眼:“我方才在想……”
“嗯?”
“有時候,溫少也是靠得住的。”話一出口,葉青羽自己先尷尬起來。
“哎?是嗎?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用說?”溫雅臣料不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來,驚訝之後,頓生歡喜,笑得連手裡的牌都顧不上了,抓着葉青羽的手,恨不得當即就把他抱到懷裡,“你再說一次。這兒太吵,我沒聽清。”
朱三少也扔了牌,氣呼呼拉著旁人評理:“你瞧瞧他,瞧瞧他倆!老子坐他倆對面,看得都快瞎了!不打了,這牌沒法打了!”
眾人又是笑又是勸。溫雅臣大刀闊斧坐著,指着他意味深長地對葉青羽道:
“本少爺都不好意思說認識他。我們是多靠得住的人……”
您還真是好意思吶……連溫榮都恨不得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
溫少啊,有時候靠得住,有時候就不好說了……牌局再起,熬紅了眼的賭徒重又撲倒在牌桌上,拍桌壯勢,吆五喝六,人聲鼎沸。葉青羽捧起茶盞,遙遙望見階梯上的女子正衝他招手。
“我去去就來。”小聲對溫雅臣說一句,葉青羽起身退下牌桌。
溫雅臣賭得興起,頭也不回地擺手:“嗯,快去快回。”
不知是因為今天超乎想像的絶好手氣,還是方才葉青羽的那句話,溫雅臣看起來心情格外好,通身上下都帶著一股興奮勁頭。此刻手中又是一把好牌,紅光滿面的溫雅臣抑制不住激動起身,長袖揮展,面前小山似的籌碼一併推到桌中央:
“跟!”橫眉立目,豪氣干雲。
“這要是放在邊疆戰場上,倒是個英雄。可惜是在賭桌邊,再英雄也枉然。”女子的聲調不高不低,溫潤悅耳裡透一絲譏諷。
人群外,葉青羽回過身定定看她淡定無波的眼眸:“賭坊是夫人開的,夫人自己這麼說,不合時宜吧。”
銀月夫人,溫雅臣口中一舉一動皆是謎團的美麗女子,此刻正倚在木質的階梯邊,垂首俯看階下的葉青羽,皓白如玉的腕子上,一雙翡翠玉鐲叮噹作響:“這兒烏煙瘴氣的,公子恐怕不習慣。不如去上頭躲個清靜。”
“有勞夫人。”葉青羽拱手道謝。
“好說。”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福,便轉身向前引路。蓮步如雲,素白色的裙裾掃過腳下一眾瞳孔赤紅的賭鬼,儀態形容,說不盡的端雅大方。
這樣的女子,不像是京都第一賭館的女掌櫃,更適合在哪家深宅大院中做一個賢德淑好的當家夫人。葉青羽默不作聲拾階而上,緩步跟在她身後。
她走得不緊不慢,盤旋的階梯繞過二樓還未見盡頭,向上延伸到閣樓之上,最後才停在一扇房門前:“是妾身的書房,公子莫要見怪。”
說罷推門而入,迎面竟是一片燈火輝煌,幾扇格窗或半開或緊閉,幾乎佔據了正對門口的整面牆壁。夜風將她手中的燭燈吹得搖搖擺,窗外,天下之都的無盡夜色盡掃眼底,放眼看去,最遠處的渺小黑影赫然就是青羊山大國安寺的靈骨塔。
“夫人好氣魄。”葉青羽心間一震,忍不住出聲讚歎。站在房中央,除了窗外震懾心魂的遼闊夜景,週遭書架上如山堆就的書卷古籍與僅有的幾件簡單擺設,無不彰顯出質樸剛健的豪邁情趣。叫人難以想像這竟是出自女子之手。
銀月夫人莞爾,手中團扇輕輕搖擺,扇柄上長長的流蘇以銀線纏繞,擺動間流光溢彩煞是動人:“我是婦道人家,不過識幾個大字好做生意,胡亂堆砌罷了,公子見笑。”
她又慇勤從架上取過茶具,吩咐人送來熱水,親手為葉青羽泡一盅茶:“樓下離不了我,公子且在這裡休憩。溫少找你的時候,我自會告訴他。”
葉青羽點頭:“叨擾了。”
“哪裡的話?”她笑看一眼窗外,眼中波光婉轉,斑斕夜色一一倒映其中,“妾身一打眼就知道,公子是不慣風月的人。予人方便也是一樁小小功德。”
她長得並不艷麗,妝容也是清雅,淡掃蛾眉,薄施粉黛,只是眉宇之間一抹堅毅,放在水蓮花般的面容上,尤顯驚心。
葉青羽恍然大悟:“那夜倚翠樓下的人,果然是夫人。”
她垂眼瞄一眼團扇上筆畫清奇的蘭花,盈盈然轉身走向門邊,回眸一笑,面似芙蓉:“一面之緣也是緣分呢。妾身和公子一樣,喜好夜遊而已。何況,公子和妾身的某個故人長得很像。”
葉青羽臉色微變,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她細緻柔婉的眉目,口氣肅然:“夫人,這種話以後還是不要說為好。”
波瀾不興的眼眸中划過一絲詫異,團扇後的銀月夫人無聲地笑了。
眉眼彎彎,她矮身施禮:“妾身多嘴了。”
不等葉青羽說話,她起身一步步走向門邊,步態輕盈,裊裊婷婷。
葉青羽注視着她即將消失於門後的背影:“飛天賭坊名震京都,來此的上官大吏想來不少。不知可曾有人說過,夫人的面容和誰有幾分肖似?”
她頓時站住腳,慢悠悠回過身,容顏清麗,面色幽沉,一雙翡翠鐲子懸在腕間,光華隱隱:“公子,這種話以後最好也不要說。京城繁華遍地黃金,來來往往者非富即貴,或許一錯身就撞上個遙不可及的人上之人。妾身一個流落京都的孤身女子怎麼能同貴人相比?人家是天上的雲,妾身不過腳底的泥,自不量力是要折壽的。”
縱然語調圓潤,不疾不徐,還是那樣悅耳動聽的鎮定口吻,話至末尾,她陡然一頓,終究低低漏出一絲顫抖:“這麼淺顯的道理,妾身懂的。”
她矗立門邊固執不肯回頭,窗外漫天燈火染就一半夜空,照得房內燈影重重。
裝飾浩大的書齋之下,卻獨見她一縷消瘦背影,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說不盡道不明的孤單悽楚。
這一夜溫少贏遍八方。一眾人等走出飛天賭坊時,東山邊依稀已能望見幾絲光亮。
疲倦不堪的公子少爺們打着呵欠,步履蹣跚地坐進各家的車輦裡。溫榮眉開眼笑地惦着沉甸甸的錢袋子,忙前忙後指揮着家丁準備車馬。
葉青羽是最後一個跨出門的,走到門外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大堂中央高高的階梯之上,銀月夫人的身影堙沒在黯淡的灰影裡看不真切,只有她手中扇柄上長長的流蘇還一閃一閃亮着銀光,明滅不定。
這個女人……世人總說,只有傻子才會幹傻事。殊不知,一旦聰明人做起傻事來,往往更愚不可及。然而,你笑旁人看不穿,焉知背後是否也正有人笑你太痴傻?蒼生無際,這世間誰不曾傻,誰不曾痴?其實,誰也沒有取笑誰的資格。
“看什麼?”又是溫雅臣,方才還在同朱家少爺們勾肩搭背地說笑道別,不知什麼時候卻又站到了他身邊。
葉青羽收回思緒,轉頭把視線對上他:“什麼?我沒事。”
天光朦朧,一瞬間,溫雅臣的面容似乎也被天邊尚未褪盡的黑暗罩住了。細長的摺扇死死嵌進手掌心,素來笑口常開的溫公子,此刻天生含笑的臉上竟找不見一丁點笑意。須臾之後,在葉青羽的疑惑之下,抿做一線的水紅薄唇方才又慢慢、慢慢向上勾起,划出一道魅惑人心的弧度:“沒事就好。”

第十二章

唐無惑來訪時,葉青羽正坐在書齋裡畫一幅扇面。院子裡草木青青鬱鬱蔥蔥,秋伯渾厚的笑聲還未散盡,唐無惑高大魁偉的身軀已映入葉青羽的眼簾:“今天你總算在家。”連日來,他接連來過幾次,葉青羽都同溫雅臣出去了。
葉青羽放下筆,邀他入座:“唐兄近來可好?”
“總不及你好。”唐無惑拉過椅子,在書桌另一邊坐下,眼光一閃,恰好看到他未完成的扇面,“蘭花?和那位溫少不相襯吧?”那樣的人……給他畫根狗尾巴草都算抬舉。
唐無惑沒有訴諸於口的話語光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一二。葉青羽知道他看不慣溫雅臣,卻沒想到已經嫌惡至此:“是給溫二小姐的。”
“哦?哪個二小姐?難道是……”溫府二小姐不肯嫁人的流言早已傳得人盡皆知,連唐無惑也對這位小姐的古怪性情有所耳聞。溫家的人吶,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嗯。”葉青羽扭開臉,示意他看牆邊的花架。潔白的細瓷花瓶裡正供養着一大束桃花,花團錦簇,艷粉奪目,“回禮。”
唐無惑記得,上回來時,那瓶裡還單單只插了一枝,雖然花朵凋謝行將枯萎,卻自有風韻。眼前這一大捧雖說聲勢驚人極盡熱鬧,論意境卻差遠了。頓時,心中如明鏡一般,回頭笑道:“那位溫少還真是……在你身邊纏了這麼久,我原以為,他怎麼也該有些長進才是。”
“本性難移。”葉青羽臉上同樣帶來幾分笑意,卻並非是嘲諷,“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性子怎麼會說變就變?不過,他心性還是好的。”
溫雅臣上回送來的那枝桃花葉青羽插在瓶中養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花朵落盡,連枝幹都枯了,仍捨不得丟,天天供在架上,日日更換清水。直到溫雅臣某天無意間看見了,指着花瓶驚異道:“這是什麼花?怎麼沒有葉子?”
葉青羽站在他身後,遙遙看他,幾分好笑,幾分惆悵:“上回你帶來的桃花。”
“是嗎?什麼時候?”溫雅臣楞了一楞,旋即從容展開扇子,輕快笑開,“是前陣子?呵呵,最近事太多,我忙糊塗了。”
之後,他似乎就把這茬忘了,回到書桌旁,又是倒茶喝,又是找秋伯拿點心吃,還把葉青羽的貓從桌子底下扯起來,摟在懷裡,一人一貓,抓來撓去地,折騰了足足一個下午。葉青羽嘆着氣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幾天後,他就抱著這一大捧桃花站到了小院裡:“你喜歡桃花?怎麼不早說?
快把那根枯枝扔了,看,這些才好看。”粉色的花朵滿滿綴滿枝頭,極盡艷麗的粉色幾乎晃花了雙眼。
葉青羽走到他跟前,找了很久才隱隱約約看到花枝背後他月牙般彎起的眼,以及眼底發自真誠的深情與喜悅。
眼下是初夏時節,桃花花期已過,不說京城,恐怕江南地方也不會有盛放的桃花。聽說有大戶人家專設了暖房,可令夏花冬放,花房內四季如春。即便如此,想要蒐集到如此一大捧也絶非易事。無論心力財力,耗費都不是小數。這個溫少……“無論如何,心是好的。”見唐無惑仍不以為然,葉青羽又補充一句。俗就俗了吧,溫雅臣喜繁華,好奢麗。清淨幽然之類的,溫少真的不懂。
後來,溫雅臣跟葉青羽交了底,桃花的事,二小姐溫雅歆是知道的:“她說我、說我惡俗!應該每天給你一枝。單枝的桃花插在白瓷瓶裡才好看,多了不美。
嘖嘖,你說我這個二姐多矯情。花兒嘛,當然是湊到一起才好,奼紫嫣紅,百花爭艷。”
葉青羽想,後面半句溫雅臣沒有說。人也是多了湊到一起才好,環肥燕瘦,賞心悅目。溫雅臣有這個心,可是在葉青羽面前,他還沒這個膽。想著想著又想起,之前送來的桃花也是二小姐先起的頭。於是就有了回禮的事。
“蘭花清幽,想來應該符合二小姐的喜好。”葉青羽不是溫雅臣,送禮這種事,尤其對方還是女子,實在是生平頭一遭。
“也許梅花更好。”唐無惑想了一想後,認真說道。蘭花雖出眾,論傲骨還是梅花為最。都說二小姐挑剔,可是從之前聽說的那些事上看,人家也不過是多了幾分傲氣兼之偏好素淨而已。
“梅花?”葉青羽偏頭看了看紙,思索半晌,隨即抬臉輕笑,“確實梅花更合適。論起畫梅,我哪裡及得上唐兄。”他的筆鋒太軟,畫不出那般欺霜傲雪的狂放。
葉青羽笑嘻嘻地把筆遞來,唐無惑也不推辭,凝神略加思考,便已成竹在胸。
不消一刻,紙上墨痕點點,寒梅朵朵,果真枝椏遒勁,氣態縱橫。
葉青羽撫掌大讚:“好畫!”索性起身站到他身側,俯身仔細看他作畫。
相交多時,往日時常在葉青羽的書齋裡談文論道,彼此早有默契。唐無惑一徑走筆如龍,在紙上鋪陳點畫。葉青羽取過硯台,慢慢替他磨墨。看到精妙處,葉青羽忍不住驚嘆讚許,唐無惑就停下筆,另取過一張紙,細細為他解答。
“高相已經五天沒有上朝了,據說病得很重。”手腕微動,最後一朵墨梅躍然紙上。唐無惑放下筆,仔細察看一遍,長舒一口氣。
“他畢竟一把年紀。”葉青羽也回到座上,啜一口茶,思索着要不要把剛剛那幅蘭花畫完,“三朝元老,也不容易了。”
“再不容易,也不能……身為臣子就終究是臣子,想得太多不是好事。”他對高相併不怎麼敬重,唐家同相府也沒什麼交情,“想的東西多了,手就會越伸越長。”一個臣子,能耐再大、手再長,也不該摸到龍椅上去。這樣的話,每個人心底或多或少都有過一些,只是大家從不放在明面上。在葉青羽面前,唐無惑說得好不避諱。
好友就該是坦誠相待的。
葉青羽問:“那你是認定臨江王?”
不是高相就是臨江王,現今的形勢,由不得你站第三邊。全京城都知道,當今聖上的病拖不了多久。前兩年,那些精明的世家貴戚們尚不動聲色靜觀其變。自從顧侍郎下獄,又莫名其妙冒出個嚴鳳樓之後,朝中暗潮波濤洶湧,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現在再不跳出來明確立場,無論將來贏的是哪一方,恐怕都討不到好。
溫雅臣的那群朋友雖然是些不事生產的頑劣公子,酒席間或多或少還是會說起些自家府中的近況。葉青羽聽了,心下就明白了兩三分。
唐無惑的神色有些古怪,卻也不含糊:“我們府上大概就是如此。”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他家是手握雄兵的將門,又是累世功勛之家,世代效忠皇家,比起身為外戚的高相,自然同臨江王更親切些。其他京中的大世家們,大抵也是如此,怎麼說兩位皇子都是兄弟,手足相殘再慘烈也是家事。人家的家事,身為本家叔父的臨江王可以管,你高相一個外姓人攙和進去就不應該了。
“高相在朝中屹立不倒這麼多年,早就根深葉茂,想要連根拔起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葉青羽吃著茶,輕聲分析。
唐無惑的臉色也變得凝重:“皇位之爭不是小事,現在畢竟聖上還在,邊境各族雖然虎視眈眈,但也不敢輕舉妄動。一旦……到時候,他們兩方相爭不下,異族趁機而入,那就是萬民的不幸了。”
“就是這個道理。”葉青羽擔憂的也是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個天下,自來就是人人覬覦。
窗外傳來幾聲“喵嗚”的輕叫,小貓在秋伯精心栽培的盆栽間左騰右閃,高興地撲着蝴蝶。春將盡,夏已至,午後陽光耀眼如金,透過濃密的樹葉間隙,在地上落下點點光斑。秋伯在小院左側搭了個花架,翠綠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架頂。架下置了桌椅和棋盤,秋伯說,總悶在屋裡不好,待到盛夏時節,他倆就坐在架下下棋,一定很是清涼。
朝堂大事不是他這個住在照鏡坊裡的無名小卒可以插手的。搖搖頭放鬆精神,葉青羽指着窗外的花架說:“裡頭有葡萄藤,等結了果,我請你吃葡萄。”
唐無惑卻沒有笑,端方英朗的面孔上,古怪之色越發明顯:“青羽……”
“嗯?”他的口氣有些怪異,葉青羽眨眨眼,靜等他的下文。
“如果崇皇子即位,那麼以後……你……”
“我?”彷彿不明白他的話語,葉青羽疑惑,“我能如何?當然還是如此。”
“可是……”唐無惑的眉心陷得更深,欲言又止。
葉青羽眼中閃了閃,徑直打斷了他的話:“那些都和我無關。我和他,沒有關係。”從他住進照鏡坊的這一天起,不,或許更早,在那個人的心裡,他們兩個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一直很平靜,表情語氣甚至嘴角邊那絲散淡的笑容,都平靜得一如既往。就像他們初見時,獨自站在暗巷口向外眺望遠處喧囂的青年也是如此這般安靜沉默,彷彿塵世中的一切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同他無關一般。
只是,越平靜則越壓抑,越壓抑則越渴望。葉青羽就是這樣的人。
唐無惑沒有再說起任何與朝政有關的人和事。話題漸漸扯開,葉青羽說了幾件和溫雅臣在花街賭坊中的見聞。唐無惑打趣他:“似你這般歲數還是頭一回上青樓的,京城裡已經不多了。”
葉青羽彎起眼,伶牙俐齒地反問:“原來唐府正經本分的大公子在花街也有相好,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是哪位花魁?下次我去見見。”
唐無惑戲耍不成,反鬧了個大紅臉。
說說笑笑,倏忽就是一個下午。高牆邊慢慢染上了晚霞的金紅色,秋伯手裡的盆栽已被修剪成了滿意的模樣,僱來的廚娘在通紅的灶火間來回忙碌。葉青羽要留唐無惑吃飯。唐無惑擺手婉拒:“今天家裡有客,我是躲出來的。晚上的宴席若再不去,我父親的脾氣可不比溫將軍好多少。”
葉青羽起身要送他:“那就下次吧。”
兩人並肩正要一同邁出書房,門外站着溫雅臣。一身斑斕錦衣,一頂白玉銀冠,一張陰沉的臉。
很久之前,溫雅臣就到了。秋伯要揚聲招呼,溫榮調皮地衝他搖手,示意他別聲張。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溫雅臣喜歡在進屋前,先倚着門框靜靜看一陣。寫字時的葉青羽,畫畫時的葉青羽,低頭默誦時的葉青羽,坐在書桌前的葉青羽有一種寧靜安謐的氣質。他執筆的姿勢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一桿筆直的湘管捻在手中,還未落筆,就已成了畫。
葉青羽寫字的時候會笑,只是唇邊一道淺淺的彎度,襯着半垂的臉龐、下彎的眉梢,眉間眼下說不盡的溫潤柔和,心間一蕩,僅看這麼一眼,溫雅臣便覺得足夠回味一夜。
文章做到艱難處,他會皺着眉心咬筆桿;偏頭思考時,他會不停摩挲茶盞蓋碗上凸起的花紋;讀書讀到高興處,他會不自覺念出聲,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絲尾音……每一次在門邊看著他,每一次都會有新的發現。他的青羽,總會時不時就讓他眼前一亮。溫雅臣樂此不疲,溫雅臣沉迷於此,溫雅臣不可自拔。
只是這一次,溫雅臣還看到了書房裡的唐無惑。唐無惑挽着袖子在紙上作畫,葉青羽站在他身邊,一邊磨墨,一邊小聲交談。坐在椅上的唐無惑不時仰起頭,葉青羽察覺了,配合地把腰彎得更低。於是靠得更近,指尖輕觸,呼吸相聞。他們談天說地,他們妙語連珠,,眼神撞到一起,好似碰擦出了火花,把彼此的面孔照得更亮。
門外的溫雅臣默默看著,腳下好似生了根,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原地,一步都跨不出。裡面的葉青羽與唐無惑渾然不察,有時笑有時鬧,有時拌嘴有時深談。溫雅臣側過臉,再不願看裡頭的情形,來時飛揚無忌的笑容落得一乾二淨。
唐無惑走時經過溫雅臣身邊,冷冷瞪了他一眼。這位上回在院外衝他張牙舞爪的溫少這次非但毫無反應,眼神間甚至顯出幾分木訥。於是唐無惑又深深看了看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吃飯時,溫雅臣的話很少。連貓兒蹭到他腳下打轉,他也沒有低頭看一眼。放在平時,他沒有去招惹貓就是萬幸了。
葉青羽疑心他是不是病了:,放下筷子,伸手探向他的額間:“怎麼了?”
他搖頭,從袖子裡取出朱家的請帖:“沒事。有點累。”朱家老三要納妾,就在明天,請大夥兒去吃飯聽戲。
葉青羽說:“朱二公子請的必然是名角。”能同溫少混在一起的,當然偏好也差不多。
溫雅臣筆直地看著他,目光異樣認真:“你想去?”
葉青羽合上大紅封面的帖子,不以為意道::“去看看也好。”
溫雅臣木木的,盯着他的臉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才點頭道:“你若願意,我們就去。”笑容掛在嘴邊,卻一絲一毫都未照進眼裡。

第十三章

朱家的堂會辦得熱鬧,明着納妾,暗裡無非是王孫公子們又一次聚在一起玩樂笑鬧的機會。宴席擺在了花園內,無非喝酒喫茶聽戲唱曲。請的戲班是近來京城最紅的,花旦俊俏小生風流,歌有裂天之勢,舞有傾城之姿。偌大的花園裡,絲竹聲聲,歡笑陣陣。
葉青羽留心四下,之前同溫雅臣在各種青樓、酒肆、賭坊裡見過的各家商舖少東、豪門闊少、官府公子幾乎都到齊了。人人見了溫雅臣都要忙不迭跑到近前拱手施禮:“哎呀,溫少!”
一時間,跑來聚集在溫雅臣週遭的人等竟比主家還要多。這樣的情形,眾人已經司空見慣。葉青羽陪着在一旁坐了一會兒,隨着人們的步步逼近,見溫雅臣開始有些應接不暇,便悄悄起身,打算退出人群。孰料,才剛站起,腕間突然一緊。葉青羽順勢扭頭。溫雅臣正抬頭看著他,臉上笑容可掬:“你去哪兒?坐乏了吧?我們去周圍逛逛。”
葉青羽不着痕跡退開半步:“我一人走走就好。”
溫雅臣笑容不變,手指收得更緊,好似恨不得嵌進他的骨子裡:“無妨。我喝多了,正要走路吹吹風。”
識趣的人們紛紛散開,取笑溫雅臣是在裝醉。溫雅臣笑而不語,只用一雙深邃的眼別有深意望着葉青羽:“你說要來的。”
他說得很輕,除了葉青羽誰也不曾留意。葉青羽低頭看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用了十分力氣,不但將他抓得生疼,那手也是骨節泛白,不住微微顫抖。
“你……”
不待葉青羽開口,溫雅臣一低頭掩住了表情。再抬頭時,咧嘴又是一笑,卻笑得飄忽,臉上方掠過一絲,轉眼不見影蹤。他逕自站起身來,拖着葉青羽就往一旁的抄手遊廊裡走:“聽戲聽得頭疼。你難得來,我帶你逛逛朱家的花園。沒什麼好看的,不是花就是草。”
好脾氣的三位朱家少爺就坐在側旁,話音落在耳裡,個個抱著臂膀哈哈笑。
葉青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溫雅臣一甩袖子,拉著他揚長而去。一身柳青色的紗袍衣袂飄搖,越發襯得唇紅齒白麵如冠玉。只是,笑容雖掛在嘴邊,葉青羽從他側面看去,卻只覺他牙關緊咬面色陰沉,驀地透出幾分怒氣。
不由想起那日清晨,飛天賭坊門前,他遙遙看一眼屋裡的銀月夫人,轉身再回頭,身前的溫雅臣也是這般陰鬱惱恨的眼神。習慣了他嬉皮笑臉沒有正形的輕浮模樣,猛然撞見,心頭倏然一跳,驚得渾身冰涼。躊躇着張嘴想要問為什麼,須臾間,他又恢復原樣,雙眸含笑神采熠熠,哽在喉頭的話語就此再問不出口。
“我以為你喜歡才來的。”正是初夏好時節,花園裡奼紫嫣紅開遍,太液芙蓉未央柳,人工挖掘的小小池塘裡,闊葉何田田,小荷尖尖角。溫雅臣立在一池綠水前沉沉開口,擰着眉抿着嘴,幾分煩躁幾分薄怒,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可你卻不喜歡。”
葉青羽說:“戲班很好,我挺喜歡的。”
“你……”他眼中懊惱更甚,一張白玉面孔生生漲出幾許紫紅。彷彿努力克制心中怒氣,重重呼吸幾次,溫雅臣才又緩慢開口,“你真的喜歡?”
真的高興?真的喜歡?真的開心?好像他最近總在追他問這樣的問題,葉青羽注視着眼前一臉認真的他,眼神越發不解:“溫少何出此言?”
溫雅臣惱了,手掌自他腕間落下,急急來捉他的手:“你只管告訴我,到底喜不喜歡?”
“……”葉青羽後退一步,看他急赤白臉的樣子,疑竇叢生。
“喲,溫少,真巧。”兩人爭執不下時,前頭曲折的長廊裡裊裊飄來一道纖細人影,素衣淡妝,發間一枝精巧質樸的銀簪,手中一柄流蘇細長的團扇,腕上一雙叮噹作響的翡翠鐲。精於察言觀色的女子好似渾然不曾看見兩人間的糾纏,一步步婀娜走來,停在溫雅臣面前盈盈一拜,“原來葉公子也在。”
見有人來,溫雅臣只得悻悻收手,冷着臉敷衍點頭。葉青羽尷尬,低頭拱手為禮:“銀月夫人。”
朱家從商,本沒有高門大戶那麼多繁瑣嚴苛的規矩。三位少爺也是荒唐,只圖熱鬧不計名聲。此番宴客,凡是有往來的朋友,無論貴賤高低,一律遍撒邀帖。據說連倚翠樓張嬤嬤手裡也有一張朱家請柬。適才聽戲,葉青羽無意間往內院女客席中掃過一眼,就已看到了銀月。
這女人……會來赴這樣的宴席就已是不尋常,現下又跟到這裡……不由忘了先前對溫雅臣的疑惑,葉青羽雙目燦動,看著她如花的笑靨,腦中飛速思考。
彷彿看穿他的疑慮,銀月夫人笑意不減,緩步上前,停在葉青羽面前:“公子莫這般看妾身,當真是湊巧而已。”她一笑就愛彎起眼,眉眼彎彎,彷彿新月,襯着清麗的面容與翹起的唇角,十足一隻狡詐的狐。
葉青羽稍許側身,避開她的直視:“夫人多心了。”
她只是笑,偏過臉,眸光灼灼,來回在他與溫雅臣兩人臉上打轉。
那邊的溫雅臣已恢復常態,紙扇一展,不着痕跡擋在葉青羽身前:“夫人再這般看,在下就要誤會了。”
“誤會妾身看上葉公子嗎?”她毫不羞怯,抬手以扇遮面,只露出一雙顧盼流轉的美目,“公子清逸,溫少俊朗,妾身難以取捨呢。”
“夫人真愛說笑。”
葉青羽默不作聲退到溫雅臣身邊,靜靜聽他倆言不由衷地說笑。幾縷清風吹皺腳下池水,寬大的荷葉起伏搖擺恍如綠浪陣陣。水中紅鯉愜意游弋,偶爾靠近池面,盪開層層漣漪。女子秀麗端方的身姿影影綽綽倒映其中,波光閃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又顯現出葉青羽自己的面孔。明明全無半點相似之處的面容,隨着光影交錯碧波蕩漾,水光瀲灧間,隱隱約約依稀顯出幾絲相似的神韻。
擦肩而過時,銀月夫人刻意走偏兩步,貼身靠近了葉青羽:“妾身同溫少相識許久,原來他不僅會笑,也是會生氣的。真叫人大開眼界。”三分正經,七分看好戲的狡黠。
葉青羽臉上一緊,轉頭就要說話。紅唇如許,她低低笑着,悠然搖着團扇,頭也不回地離去。
生氣了?想著銀月的話,葉青羽停住腳,怔怔看向前方的溫雅臣。溫雅臣會生氣?他生什麼氣?
溫雅臣恰好回身,望見滿臉迷茫的葉青羽,一雙乾淨到極致的眼眸裡,滿滿映着的俱是自己的影子:“發什麼愣?再不走等等又要被他們取笑。”
一瞬間,就好似變了一張臉。他笑嘻嘻地來握葉青羽的手,指腹貼著指尖一寸寸向上,緩慢游移,曖昧撩人。葉青羽揮手要拍開,他撇下嘴,眸光瑩潤,委屈得彷彿能當場落下淚來。不安分的手也不敢再動作,戀戀不捨放下,最後只停在葉青羽的衣袖上,輕輕握住了一角。
晚宴時,葉青羽坐在一旁,留心觀察他的舉止,溫少心情大好神色愉悅。心思玲瓏如舊,言談機敏如舊,酒量豪爽如舊,一切如舊,彷彿後花園荷塘邊的焦急失態不過一場虛幻夢影。暗地裡,葉青羽鬆下一口氣,跟着眾人一同舉杯暢飲。清冽的酒液順着舌尖落進心底,火辣辣的滋味就將胸中隱隱升起的失落一併掩蓋了。
這一夜,溫雅臣又借宿照鏡坊。
從朱府出來時,他醉得不省人事。來時的高頭大馬自然騎不了,小廝們麻利地喚來車馬,小心翼翼扶他上車。溫雅臣閉着眼睡得昏沉,手中緊緊攥着葉青羽的衣袖。
溫榮彎腰去掰他的手指。醉酒的人氣力不能同平日相比,非但扯不開,反而弄醒了溫雅臣。
“幹什麼?”面色酡紅的醉鬼皺着眉半睜開眼,惱恨地橫他一眼,踉蹌一個轉身,臂膀一圈,索性整個人都貼到了葉青羽身上。
“葉公子你看……”溫榮不敢再動,賠着小心對葉青羽苦笑。
葉青羽看看身後已經緊緊關上的朱漆大門,又抬頭望望天邊清冷的上弦月,一時間有些發怔。掛在身上的人死沉死沉,還總用鼻尖蹭他的脖子,像小狗似地嗅來嗅去,弄得頸間又熱又癢。躲着他熾熱的鼻息,聽著溫榮“將軍今晚在家,看到少爺這樣,大概又要發火”的念叨,葉青羽晃晃腦袋,無奈點頭:“去我那兒吧。”
照鏡坊裡的夜晚比他處更安靜。一俟天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堵堵高牆攔住了路人好奇的目光,也將牆內的生活與外界完全隔絶。沉默的院門後,誰也不知道里面正在發生什麼,那紙窗下孤獨的人影是在沉思抑或哭泣?抑或已經因為絶望而不再心生任何期待?誰也不知道。照鏡坊的每個院子裡都藏着秘密,悲哀的、心酸的、難過的,混合著眼淚,摻和了血腥,包裹住了時光。於是連爬滿高牆的綠藤和探出牆頭的紅杏都帶著孤絶淒艷的色彩,空無一人的暗夜裡,靜靜被月光拖曳出詭異難喻的陰影。
自從鄰家夜半哀歌的女子自盡後,葉青羽就越發覺得長夜寂靜。也許是因為怨氣太深,連蟲子都知道避諱。到了夏日,照鏡坊夜間也很少聽到蟲鳴。十里蛙聲的情景只在書裡見過。偶爾幾聲響動,不是夜梟,便是又有人因寂寞而發狂。這樣淒厲猙獰的聲響聽在耳中,只會讓人更難以入眠。
而現在,葉青羽卻由衷期盼着左鄰右舍裡誰家能再弄出點聲響,哪怕是從前鬼哭一般的哀聲也好過現在溫雅臣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溫少睡得酣甜,人世不知,叫喚不醒。一靠近床邊就一個趔趄,摟着葉青羽齊齊躺倒。倉促間,水紅色的唇甚至還在葉青羽臉上輕輕擦過。秋伯和溫榮雙雙注目之下,葉青羽用盡了全身氣力,才克制住心頭慌亂。臉上的紅暈說不清是因為生氣還是羞赧。
因為任性的醉鬼打死不肯醒來也無論如何不肯鬆手,脫衣之類的瑣事只能由葉青羽一人來做。秋伯和溫榮乖順地跑去房外做醒酒湯,之後就再沒有進來。葉青羽仰面躺在被自己睡了數載的床榻上,睜大眼看著頭頂青灰色的紗帳,第一次覺得無比彆扭。溫雅臣靠得太近了,頭枕着肩,手圈着腰,腿疊着腿,貼得幾乎嚴絲合縫。綿長的呼吸一下下在葉青羽的面龐邊掃過,如同夏日午後熏然的風,帶著一點點熱度,卻彷彿能把整個人都燒起來。
渾身僵硬,葉青羽一動不動,亦不敢細看此刻溫雅臣的睡臉。盛名在外的濁世佳公子,清醒時轉着一雙五色琉璃般的桃花眼就讓世人癲狂,倘或闔了眼做一副安謐和潤的樣貌……光如此這般一想,葉青羽就覺得整顆心都震個不停,好像能從胸膛裡蹦出來。
床榻外側的桌上放著從溫雅臣身上摘下的各色飾品,髮冠、腰帶、玉牌、墜飾……環珮琳瑯珠玉玲瓏。一件件除下時,葉青羽就已感嘆過飾物的繁多,溫榮卻一本正經地跟他講:“這哪裡算多?少爺知道公子不慕虛華,出門時還特意摘了兩根手串一個扳指。”
窗外些微的光亮映照進漆黑的臥房裡,牆邊高大的傢俱朦朦朧朧可以看見幾分模糊的輪廓,桌上一片閃爍不定的幽幽光影,明暗交替,此起彼伏。珠光寶氣,葉青羽想起這個詞,而後暗暗發笑,豪門閨閣中千金貴女們的梳妝奩裡大概也不過這般繁麗光景。這個溫少啊……猛烈跳躍的心漸漸平定,暗夜悠長,萬籟俱寂。想著不久就要天亮了,葉青羽小心地翻過身,入眼是一雙黑白分明滿含笑意的眸子。什麼縱樂後的渾濁、大醉後的血絲、沉睡後的迷茫全都一概不見,雙目炯炯,清明得彷彿雨後澄澈透亮的天空。
“你裝醉。”恍然大悟,葉青羽雙手一推,打算遠離那張湊得太近的漂亮面孔。
溫雅臣收緊臂膀,旋即就把想要翻身下床的葉青羽又撈了回去:“你對唐無惑就不會這樣。”
唐兄也不會像你這樣!話還堵在喉嚨口沒有出聲,葉青羽剛要張嘴,卻聽溫雅臣又說道:“你也沒告訴我,你和銀月夫人是認識的。”
屋子裡沒有點燈,晦暗不清的夜色似乎為雙眼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什麼都只能隱隱約約望見幾分暗淡的影子。跟他同枕一個枕頭的青年挨得那麼近,俊麗標緻的面孔近在眼前,眼底的挫敗與傷心直白而赤裸。
“我……”這就無從解釋了,葉青羽沉默,掙扎的動作戛然而止。
“你也不喜歡和我出門。”溫雅臣垂下眼,手掌隔着薄薄的衣衫緊貼上葉青羽的背,他咬了咬嘴唇,語氣低落:“你不喜歡太熱鬧,而且青樓賭坊那些地方,不正經。”
那天他直愣愣躲在書房外,聽葉青羽與唐無惑肆意暢談,他們說書畫,他們談文章,他們議論朝政國事……樁樁件件都是他溫雅臣不屑一顧又插不了口的。世人都曉他的才情,通音律,精博弈,善解人衣,與前榜探花顧明舉共稱京中雙壁。他也知道人們背後對他的定論,將軍家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他通音律,絲竹管弦吹拉彈唱,青樓楚館歌榭畫舫裡彈的唱的,沒有他不會的。他還給倚翠樓的花魁寫過唱詞。然,論及正經文章他就只能滿大街找代筆。他精博弈,與生俱來的天資聰穎,將軍府裡重金聘來的當世國手,自小悉心調教,終於下得一手好棋,也是他唯一勝過顧明舉的地方。不過,除了酒席宴前偶爾架不住起鬨落下幾子,他已經好些時候沒有碰過棋秤了。至於善解人衣……本來就不是個好名聲。
酒宴歡場裡的聲色犬馬,他可以,朱家三位少爺可以,一眾酒肉知己都可以,葉青羽不可以。他的青羽就該坐在書齋裡,挺直背脊握起筆桿,一句句默誦,一筆筆描畫,乾乾淨淨,清逸出塵。而不是跟着他在酒池肉林裡追逐沉浮,在他左擁右抱醉得不知今夕何夕時,恍然迴首,卻只見他獨自一人坐在窗前,那樣漠然的表情與遙遠的眼神,無端端叫他心生惶恐,更憑添一絲不安。
究竟在不安什麼,溫雅臣原先不知道。可在看見書房內那一站一立共同執筆作畫的兩人時,溫雅臣全明白了。葉青羽和唐無惑在一起,正正經經的兩個人,清清爽爽的眉目,規規矩矩的言行,很好,很順眼,很和諧,看著就像一副筆畫俐落的畫,題個什麼君子坦蕩蕩、君子之交淡如水之類的詞,掛在書房掛在客廳掛在人來人往的城門口,掛哪兒都不妨礙。
如果是他和葉青羽呢?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找來朱大鼻子拐彎抹角地問,朱大鼻子皺起臉,喝了滿滿一壺酒,擠眉弄眼地開口:“那得是……***?還得是你強人家的那種……就是他不樂意,你偏要。然後你就那什麼、什麼……那種……就那、那種,懂嗎?你別睜大眼睛不說話,咱兄弟什麼交情?你會不明白?”
要不是看在好些年一同醉生夢死的情分上,溫雅臣真想一拳揮向他那只碩大的酒糟鼻子。
他和葉青羽啊,在旁人眼裡都那麼不相襯了,那麼在葉青羽心裡呢?倚翠樓裡,他親眼看他往樓下張望很久,跑去問,葉青羽說沒什麼。飛天賭坊裡,他贏遍全場志得意滿,興高采烈回過頭,身邊人卻蹤影全無。一瞬間,滿腔喜悅消失殆盡,坐在喧雜吵鬧的人群裡,四顧愴然,孤寂橫生。後來才知道,葉青羽去了銀月夫人的書房。那地方,不是深厚的交情銀月夫人絶不放人進門。更何況,整整一個夜晚都在那兒,做了什麼誰也不知道。葉青羽卻告訴他沒事。真的沒事嗎?這話其實就堵在嗓子眼,溫雅臣心裡空得厲害,硬是怎麼也問不出口。還有和唐無惑的交往,當他不在的時候,唐無惑是不是也頻繁登門拜訪?除了詩詞歌賦江山社稷,他們會談別的嗎?若是,那會談什麼?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自小就被拉來同他比較的唐家大公子,允文允武,相貌堂堂,還有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好名聲。混跡歡場一事無成的溫雅臣拿什麼跟剛在邊疆立功前途無量的唐無惑比?
溫雅臣直直看著葉青羽,眸光剔透遠勝桌上那一列精美飾品的所有華光。他眼中猶有柔情,嘴角卻不覆上挑,字字句句都是頽喪:“你和我聊天的時候,從來不會那麼高興。”
葉青羽半張開嘴,想要說話。溫雅臣抬手摸了摸他散落在額前的發:“和我出門的時候,你興緻也不高。都是我迫你的。”
葉青羽眨眨眼,溫雅臣的手指划過額頭,停在他的眼角邊:“你酒量不好,喝得不多,每次都讓你瞧見我們酒後失態的樣子,很那看。”
他的青羽瘦了,蒼白的臉色在微弱的光線裡猶顯憔悴。溫雅臣看著他削尖的下巴,低頭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我那些朋友你也不喜歡,每次他們還取笑你。”
他的語氣太溫柔,柔柔婉婉附在耳邊傾訴衷腸,配合著深情眉目和親密相貼的身軀,一聲聲“青羽”喚得千迴百轉:“青羽啊,以後我不迫你了,好不好?你不用勉強自己。以後我陪你,好不好?我好好跟你唸書,我可以跟你下棋。你若是喜歡,我帶你出門,不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我們去琅環閣,京城最大的書齋……”
原來,他察覺到了。說不清是訝異還是其他,葉青羽一時間只是發懵。而後,軟軟的、纏綿的、刻意討好的各種話語從眼前人的嘴裡說出來。這樣婉轉的口吻,這樣深重的目光,這樣患得患失無所適從又複雜難言的心境。這個溫少啊,原來也有這般細緻的心思。當他看著他,以為他渾然不覺的時候,卻原來,那人也在以同樣的心情脈脈凝望。人世最難得,無非相知,無非相惜,無非心有靈犀情誼相通。
“我不覺得勉強。”過了很久,葉青羽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心間驚濤駭浪洶湧澎湃,於是尾音不穩,稍稍帶出幾分顫動。不甚響亮的語調,卻似有回音,在小小的房間裡盤旋繚繞。
溫雅臣自他頸間抬頭,慢慢撐起身,自上而下凝視着他。窗外已有了三分晨光,淺灰色的光線在葉青羽臉上抹上幾分淡淡光影。身下的人眸光如水,靜靜回望着他,不畏懼,不避讓,不見半分退縮,嘴角輕揚,劃開一個清晰的笑容:“因為是溫雅臣,所以,我不勉強。”
喜出望外,喜不自禁,一陣狂喜,溫雅臣瞪大眼睛,腦中一片混亂,而後猛然俯身壓下。
不再是倚翠樓裡調笑多過真情的戲弄,亦不再是平日淺嚐輒止的小小玩笑,他咬着他的唇不住索取,不住吮弄,不住糾纏,不依不饒,不管不顧。舌尖撬開了牙關長驅而入,粗野狂放的姿態與平日柔情似水的溫少彷彿判若兩人。
無論如何閃躲都逃不開他如影隨形的舌,葉青羽的驚呼全數被他堵在了嘴裡,身體手腳被他死死壓住。隔着單薄的衣衫,溫雅臣的身體燙得驚人,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變得幽沉深邃,望進去就再出不來。散在枕上的髮絲混在一處分不清究竟是誰的,亦如縈繞在鼻尖的粗重呼吸……這是要把他生吞活剝吃進肚子裡呀——看著面前不停傻笑的好看面孔,葉青羽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心頭莫名升起一個古怪的想法。

第十四章

溫雅臣的吻灼熱迫切,帶著不死不休的勁頭,分開剎那又再欺上,舌頭探進嘴裡,恍若能一直向內滑進喉嚨舔上心頭。葉青羽被他吻得透不過氣,隨着他的掌心在身上撫過,難以言喻的酥麻自腰際躥起,瞬間爬滿整個背脊,忽冷忽熱,驚得四肢百骸過電似地顫慄。
“你、你別……”推拒的話語被碾壓在唇間。他吻得更深,舌頭掠過牙齒,一意抵上他的舌尖,舔舐、吮吸、纏繞,濕潤滑膩的觸感伴着潮熱的呼吸,腰際一麻,葉青羽止不住又是一陣輕顫。唇瓣間牽出了銀絲,相交相繞的舌頭彷彿交尾的蛇。
“別什麼?這樣?”溫雅臣的手掌趁機伸進了他的衣襟裡,手心也似帶著火,摸到哪裡,哪裡就是星火燎原。
身體被牢牢壓制,雙手被拉高固定在頭頂,細瘦的腰際綳得又緊又直,因着溫雅臣的動作而不時扭動。葉青羽皺起眉抵死掙扎,雙眼迷濛,只看得見他幽沉如墨的眸光,眼瞳深處森森一點邪火。明明看起來是個風度翩翩的斯文公子,怎麼幹起這種事來就這麼霸道蠻橫?
彷彿看透他的抱怨,溫雅臣咬着他的耳垂,嗓音沙啞:“等等我若太斯文,你會抱怨的。”舌尖順勢沿著耳廓淺淺刺進耳內,一勾一卷,分明是交媾的暗示。葉青羽心中一凜,忍不住眯起眼睛,窄窄的腰身挺得更緊,鼻息間低低一聲輕哼。縱然牙關緊咬,眼角卻漸漸泛了紅。
“呵呵……”溫雅臣笑得饜足,語氣柔緩,勾魂攝魄,“人前斯文就好,到了臥房裡當然是怎麼不斯文怎麼來。”魅惑的口氣伴隨着四下游移的手,掌心之下,葉青羽又是一個哆嗦。
他埋首在他頸邊咬嚙,手掌貼著腰線,徐徐在他胸腹間來回:“青羽,你哪兒難受?我替你揉揉……”
不等葉青羽回答,手指就已夾上胸前的紅珠,先以指腹壓下,又用指甲輕刺,手指彈琴般逐一在乳尖上點過,輕重不一,時緩時急。畫圈、彈撥、揉捏,花樣盡出。
“嗯……”葉青羽漲紅臉,喘息間又多幾分鼻音,眼角處水汪汪一抹嫣紅。
溫雅臣抬頭在他抿成一線的嘴角邊溫柔地落個吻,慢條斯理念起一句詩:“輕攏慢捻抹復挑。”聲音沙沙的,眉梢飛揚,幽暗的眼中情慾萌動。
“初為霓裳後六么。”小小的紅珠耐受不住,逐漸在他的褻玩下硬挺起來。溫雅臣噙着笑,俊美的面孔蒙着迷離夜色,陡然間生出幾分邪肆,“真好看。”
“胡鬧。”葉青羽眉間蹙得更深,難耐般在枕上搖着頭,閉起眼不願再看他佈滿慾望的臉。
“嘈嘈切切錯雜彈。”他猶唸著詩,暗含情慾的聲音輕柔如鬼魅,低低響在耳畔,“大珠……”
指尖輕輕一划順着小腹下探,火熱的掌心隔着褻褲,徐徐揉捏,緩緩移動。
“你!”葉青羽雙目圓睜,蒼白的頰邊暈開一抹異樣的紅,驚得彈起腰,“你別動……”
“小珠……”不理會他的羞惱,溫雅臣低頭,舌尖輕佻,刮過他敏感的乳尖,“落、玉、盤……”
全身血液都跟着他膽大妄為的手湧向了下身,腦中“轟——”的一聲,剎那間一片空白:“溫雅臣!嗯……啊……”連自己碰觸都會面紅耳赤的地方,卻落在旁人手中肆意揉掐,些微的疼痛裡,無限渴望與羞恥一併升起,衝擊着已然昏沉的頭腦。
“你你你……嗯……太……啊……”葉青羽勉強撐起身想要呵斥,目光卻在撞見兩人赤裸的身體時驚駭僵住。
同為男子,軒昂的性器正彼此相抵挺立,被溫雅臣修長的五指滿滿握著,密切貼合,廝磨擦碰。粗重的呼吸裡,甚至彷彿能聽到套弄時所發出的黏膩水聲。視線再無法移開,呻吟脫口而出。於是趕緊咬住了嘴唇不願再出聲,快感恍如波浪,一陣陣拍打噴湧,自身下澎湃至心間。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這樣的愉悅太大膽赤裸,太離經叛道,太觸目驚心。倒吸一口涼氣,葉青羽死死盯着他手中交互摩擦的事物,保養得宜的修長手指,粗大猙獰的硬挺陽物。他的,還有自己的……半灰半明的光影裡,手指間、柱身上、頂端處,隱隱幾絲水光閃爍。潮熱焦躁的喘息引得喉間乾澀,口中也不自覺生出幾分饑渴,臉上燙得幾乎能燒起來。目眩神迷裡,唯有以手肘半撐起身,十指蜷張,不停隨着他手指的律動一下下使勁抓住身下的被縟。嘴唇咬得更緊,破碎的呻吟堵在喉頭,經由鼻息間洩露少許低哼,細細婉轉,在寂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粗重呼吸的夜色裡越發顯得情色曖昧……及至許多許多年後,京城照鏡坊深處綠意盎然的小院隨時光消逝無蹤,成為記憶中一道泛黃模糊的剪影。那天清早,溫雅臣近在咫尺的秀麗面容依舊鮮艷如許,歷歷在目。
“青羽、青羽、我的青羽……”耳畔的聲音聒噪嘈雜擾人清夢。葉青羽被臉上的酥癢喚醒。天光乍亮,一睜眼,直對上灼灼一雙桃花眼,墨瞳如水,波光瀲灧。
“醒了?”溫雅臣眯眼笑得滿足,低頭又在他頰邊印一個吻,兩手收攏,滿滿抱個滿懷。
葉青羽怔怔由他抱著,努力不去想被下兩人交纏偎貼的身體。視線飄忽,納悶地看他一臉要笑不笑的詭異表情:“怎麼?”
他便慢慢咧開嘴,一雙閃閃爍爍的眼徐徐下彎,欺身向內,牢牢把葉青羽鎖在自己和床板之間:“我想起前兩天朱大耳朵他們說的事。”
“嗯?”落在腰上的手又有些不安分,葉青羽伸手要拍,卻被他趁機在脖子上咬一口。
“潘驢鄧小閒。”他說話的語氣是綿軟的,沙沙帶幾分慵懶,手指順着指縫插入,與葉青羽緩緩交握,“世間男子,須得潘驢鄧小閒五件事,方可謂真丈夫。”
潘安般貌,鄧通般財,做小伏低肯退讓,自在逍遙終日閒。還有,那驢一般的……那啥……“有部書上說的。我覺得,這五件我都有。”手指疊着手指,交握、糾纏、撫摸,指腹點着手背虛虛划過,一些些酥麻一些些瘙癢。溫雅臣扳過他的肩,貼在他耳朵一樣樣仔細詳解,“你看我的臉、我們家,我待人也不錯,更是從小就過的閒散日子。至於另一件……嘿嘿,昨天你瞧得都移不開眼。”
這回不用他動手,葉青羽一扭身,抓起被子堵上他的嘴:“胡說八道!”
青天白日的,說這些混帳話,還要不要臉了?
春盡夏至,一場連綿足足三日的大雨過後,粉荷半開,驕陽似火。酷暑七八月,護城河兩岸柳堤如煙,蟬鳴聲聲。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照鏡坊裡始終靜默。長夜裡,庭院間慢悠悠飄過幾星螢火。紫藤花架下,溫雅臣搖着紙扇,搖頭晃腦誦一句“輕羅小扇撲流螢”,換得葉青羽盈盈一個回眸。
按慣例,這時節天子該移駕京郊行宮避暑。今上身體孱弱,避暑之行便悄然取消了。連帶的,兩位皇子也駐留宮中,日日除了聽太傅講課便是在龍榻前侍奉。家國社稷後宮不得干政,兩位娘娘安安分分端坐內苑,你指桑罵槐,我殺雞儆猴,不相上下。朝堂裡臨江王與高相兩分天下,張良計與過橋謀,鬥得難分難解。天下一切太平,京中安寧如舊。
溫雅臣說到做到,果真不再強拉葉青羽出門。有時兩三日,有時三四天,匆匆忙忙來照鏡坊裡晃一晃。葉青羽在窗前寫字,他在桌下逗貓。間或溫將軍佈置了功課,待葉青羽做完,他苦兮兮挽起袖子,哭喪着臉再謄抄一份。
葉青羽奇道:“不是有人代抄嗎?”
他頭也不抬,執着認真在紙上落一筆:“人家都中了武舉在邊疆立功了,同是將門子弟,我也該給自己掙點臉面。”
或許是心血來潮,過幾天就會故態復萌,葉青羽沒放在心上,抱著貓饒有興緻看窗外濃密的綠葉。午後慘白慘白的炙熱陽光透過樹蔭縫隙,在地上落下一個個圓形的光斑。溫雅臣抬眼,靜靜看他一陣,復又屏氣凝神,垂首懸腕,一筆一划皆是慎重。
京中權貴遍地,日日唱不完的堂會天天賞不盡的嬌花。據說倚翠樓裡出了個才貌雙全的新姑娘,會彈琴會畫畫,一身端雅清貴的風骨,一副溫文可人的相貌。堂堂正正的官府出身,家中獲了罪才無奈流落風塵。見過的人說,有些像對門飛天賭坊的銀月夫人。
喝茶時,葉青羽好奇地問起:“真的像嗎?”誰都知道,但凡有了佳人,溫少總是頭一撥捧場的貴客。
溫雅臣合了扇子歪頭回想片刻,連連搖頭:“差遠了。遠遠看側臉依稀有點影子,走近一步就不成了。”
清早的晨風帶著涼意,撫過頭頂花架上沉沉墜下的成串花朵,幾片粉紫色的花瓣悠悠然飄浮而下,正落在葉青羽肩頭。
他自然而然伸過手替他拂去,手指順着肩膀掠過,觸上他的臉頰。眼對眼定定看一陣,眸光沉沉,恍如深淵:“他們說桂枝像銀月,呵,我倒覺得,你比桂枝還像。”
倚翠樓的新姑娘,花名桂枝。這是溫雅臣第二次拿他同銀月夫人比,葉青羽任由他溫熱的指尖在自己的眉心流連,神色不動,平緩開口:“哪有用男子的相貌同女子相比的?傳揚出去,對夫人的閨譽不好。”
他聽了,臉上泛起幾縷不服,起身彎腰,探過小小的竹製方幾,一本正經看他波瀾不興的眼眸:“你對銀月夫人很上心。”
葉青羽半眯了眼,笑容淺淺,從容反問:“溫少不曾對旁人上過心?”
溫雅臣的唇貼上了他的額頭:“她對你也挺上心。”
蜻蜓點水般的吻,輕柔如細雨,點點灑落。葉青羽不習慣這光天化日下的親密,偏開臉躲閃:“我和她有些投緣。”
溫雅臣圈住他的背,張口含着他紅透的耳垂:“你們投緣了,我怎麼辦?那晚就不該讓朱老二看見你。”
若非他殺豬般那一嗓子,他的青羽就永遠是照鏡坊裡的葉青羽,安安靜靜守着小院,平平常常寫字喝茶,單單只等着他溫雅臣一人的葉青羽。
那天還不是你非要拉我上街?葉青羽還想說話,他舌頭一纏,結結實實堵了他的嘴。
秋伯悉心栽培的各色綠植栽在陶土盆子裡,滿滿噹噹擺了一地。羅漢松,小葉榕,開得正盛的鳳仙花……枝幹虯結,葉片翠綠。紫藤花架上攀了葡萄藤,小小鮮綠的果子,擠擠挨挨結成串,有的底端微微泛出了紫。通身墨黑四蹄雪白的貓小心翼翼爬上棚頂,一不留神滑了腳,喵喵叫着掉下來。委委屈屈窩到主人腳邊,盤起身藉著綠蔭打瞌睡。
溫雅臣一手打扇一手攬着葉青羽,偎着身貼著臉,咬着耳朵說悄悄話,前夜張府宴上眉眼嫵媚的女琴師;昨晚朱大少懷裡嗓音嬌翠的小花旦;今日一早跑去了水月庵,京中閨秀每月今日必定去那兒上香。一群胡作非為的公子哥買通看門的小尼姑,躡手躡腳溜進後院裡,捅破窗戶紙,看廂房裡足不出戶的名門千金。溫少運氣自比旁人強,紫竹林裡撞見安陽侯家三小姐,京中眾口一詞國色天香的大美人。若非今上聖體違和誤了選秀,她能挑進宮裡做娘娘。
他咬牙切齒抱怨:“沒想到二姐三姐也去了,平白被那群輕浮的看見了臉。”
葉青羽心下大快,長嘆一聲:“報應。”
他鬱鬱地用扇子擦了擦鼻尖,口氣低落:“大不了以後不幹這混帳事。”神色卻是舒心的,星目朗目,不見一點頽唐。
時光靜好,諸事圓滿。

第十五章【修改稿】

天祐二十七年夏,侍御史嚴鳳樓恪盡職守,奉公律己,擢升御史中丞,掌御史台,糾劾百官。
朝野嘩然。自小小一個七品縣丞至從六品侍御史,再到如今的五品中丞,短短不過兩年,嚴鳳樓的仕途可謂順遂又可謂坎坷。不苟言笑的男人,在接下聖旨的那一刻,臉上也是全然的麻木。
“臣領旨。”躬身下伏,以額點地,他一絲不苟折腰,三跪九叩,恭謹至極。昔日顧明舉口中那張“一定很討丈母娘喜歡”的清秀面孔早已遍佈憔悴,轉瞬埋沒在半新不舊的淺緋色官袍裡。
文臣武官排班站列,遼闊的金鑾殿內鴉雀無聲,靜得能清晰聽見他“咚咚”的磕頭聲。溫雅臣垂頭站在隊列裡,目光所及就是他瘦得快要脫了形的背影,眼中忽而一陣酸澀。
下朝後,溫雅臣去了天牢。
早已混得相熟的獄卒討好地小步上前,想去接他手裡提着的食盒:“溫少又來了?您放心,顧大人一切安好。”低頭卻見他抓着食盒提手的手指已然關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也不知他這樣用力握著已有多久。
手掌尷尬地停在半空,獄卒不敢多話,納悶地看他衣袖飄飛,一路腳下生風衝到顧明舉的牢房前,卻又在門口頓然止步。
溫雅臣僵着肩膀怔怔站了許久。獄卒盤算着該不該再上去說點什麼,卻聽他深吸一口氣,人已舉步跨進了門去。
自顧侍郎下獄起,迄今已是兩載。除卻牢牆上又多出的幾道劃痕,一切彷彿絲毫不曾變更,就連顧明舉也看起來和當初完全沒有兩樣。披散肩頭的長髮,稍稍有些暗色污漬的白色囚服,以及一貫笑容可掬的親切神態……盤腿坐在柵欄後的前任探花郎輕車熟路把手穿過柵欄,倒得滿滿的小酒盅穩穩捏在兩指之間,仰頭舉杯,一滴不灑,盡數入喉,雙目閉起,逸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酒,不愧是將軍府的私藏。你偷的?回去會被溫將軍打死吧?”
溫雅臣隔着柵欄久久地注視他飛揚的眉梢與舒展的眼角:“嚴鳳樓陞官了。”
顧明舉閉着眼,陶醉於美酒的甘冽醇香:“哦。”
“正六品御史中丞。今天早朝下的旨。”
顧侍郎很識大體地又往臉上添一絲笑:“御史之首,不錯。”口氣隨意得彷彿談論着朝中任何一名無關緊要的官員。
溫雅臣垂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又蜷起來:“官位越高越凶險,況且他原本就沒有根基。”
“喲,長進了。”顧明舉滿懷欣慰,“難得你也懂了這個。從前,你可沒這麼聰明。”
溫雅臣緊緊抿着嘴,放緩呼吸,站在柵欄這頭默默地等。
顧明舉一杯杯喝着酒,再也不說話。
最後,等不住的還是溫雅臣。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用力攥着拳頭,指甲狠狠嵌進手掌心裡帶起一絲絲尖利的疼痛。自顧明舉下獄後,溫雅臣第一次覺得這人的笑臉竟是如此討厭,這是嚴鳳樓啊,你的鳳卿!你每回醉酒時都口口聲聲喚着的鳳卿!你可曾見過他被當庭杖責?百官面前,眾目睽睽,刑棍抽入皮肉的悶響讓不少人回去做了整整一夜噩夢。
你可聽過旁人對他的議論?委身侍人,自甘下賤,高相黨心懷叵測的污衊與好事者添油加醋的謡傳兩年來從未停歇。你知不知道,你的鳳卿,南安書院高牆下仰頭看你,目光倒映着月華,卻比月華更瑩潤皎潔的鳳卿,而今瘦得縱使站在你面前你也難以辨認!
悲憤如鯁在喉,明明只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充溢於胸膛的無奈悲愴卻不斷激發起蓬勃的怒氣。眼前不停晃動着嚴鳳樓筆直如槍卻瘦弱得彷彿被風一吹就能折到的背影,溫雅臣大口大口喘着氣,兩年來隱瞞於心間的無數話語瞬間湧上舌尖,卻在開口的霎那凍結在顧明舉驀然睜開的雙眼裡。
“嚴鳳樓能有今天,也是件奇事。從前若是有人跟我說,有朝一日嚴鳳樓能摸到金殿的門檻,我會笑上三天三夜。”依舊是帶著嘲弄與哂笑的語氣,酒罈空了,顧明舉捏着空空的酒盞,自下而上定定望着他,旋即目光一飄,他卻又低了頭,輕輕一句“鳳卿”幾乎低不可聞:“你說,他這兩年是怎麼過的呢?”
“我……”溫雅臣的眼睛又酸澀了,愣愣地接過他拋來的空酒罈,說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他……過得很好。”
蒼白得誰都騙不了。
臨走時,溫雅臣站在門前再度遲疑,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顧明舉背對著他坐在破爛的草蓆上,對著滿滿一壁的刻痕,巋然彷彿入定的高僧:“他來了能落什麼好?讓那些眼紅他的人抓住把柄,告他個結黨營朋圖謀不軌?呵,做靶子的滋味,我比你和他都更清楚。”
“他做這些都是為了我,我怎麼會不懂?我在這兒對他不聞不問就是對他最大的好處。”
“溫少喜歡過誰嗎?不是捧花魁喝花酒千金買笑的喜歡,是天長日久攜手一世的那種。呵,我知道你沒有。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溫雅臣不服氣地強辯:“你怎知我不懂?你說了,我就知道。”
顧明舉搖頭:“說了沒用,事到臨頭才能明白。”
就如同當年,身在局中,名利遮眼,理所當然以為前途是最緊要的。大限將至,窮途末路時才恍惚記起從前,那個金殿上甚少提及的僻遠州縣,縣城近郊蜚聲天下的古老書院,課堂窗外在微風裡輕輕搖擺的梧桐枝葉,屋子裡無論四季都縈繞着淡淡的墨香,老夫子悠長緩慢的誦讀聲叫人昏昏欲睡。他屏息凝神,柔軟的筆尖小心勾畫,悄悄在前頭那人清瘦筆直的背脊上提一句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筆鋒震顫,那人似有所覺,側身回頭狠狠瞪他一眼。春日午後的陽光那般燦爛,照得他帶著怒氣的眼眸那樣清澈透亮。波光婉轉,總是因拘謹而稍稍抿起的嘴唇倏然上彎,淺淺一個笑,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嗔怨,一點點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喜悅。
這是他這輩子看過的最好看的風景。
這天傍晚,朱家三兄弟差人來說,請溫少往飛天賭坊一聚。嘴裡說得文雅,實質不過是太平日子過久了,又想找點樂子。
來傳信的小廝跟他家主子一樣黑黑胖胖,賊眉鼠眼的,一臉喜氣:“我家三爺近來諸事不順,想要破財消災呢!”
溫雅臣軟着骨頭攤在椅上沉默了好半天,興味索然地抬手:“知道了,你回去吧。”半點沒有高興的意思。
正在臨帖的葉青羽聞聲向他看去,溫雅臣低着頭,一手拿着書,一手有一下沒一下給懷裡的貓順毛。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進門起,他就沉默得反常。往常談笑風生恨不得折騰個天翻地覆的人,只跟秋伯打了個招呼,就逕自跑進葉青羽的書房裡,抓起桌上前兩日才翻了一頁的書,也不知是看得入迷還是其他,安安靜靜坐著,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綳得緊緊的面容陰沉得好似能滴水。
溫榮扯着葉青羽的袖子,悄聲提醒他:“剛去看了顧大人。聽說今天嚴大人陞官了。”
“嚴鳳樓嚴大人嗎?”葉青羽還沒得信,聞言也有些詫異。
小心地瞟了瞟始終不曾抬頭的溫雅臣,溫榮放大膽子:“嗯,正五品御史中丞。”
葉青羽皺眉想了想,點頭道:“我知道了。”卻不說其他,起身給溫雅臣倒了杯茶,而後回到窗下,兩人相對而坐,繼續低頭凝神臨他的字帖。
筆尖在紙上勾畫,腦中思緒萬千。嚴鳳樓啊……夜遊時,葉青羽同這位進京後就一直傳聞不斷的人物不期而遇過幾次。暗暗的巷子裡,傍晚時剛下過雨,月光如水,透過兩側高牆的夾縫斜斜灑落在乾淨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光亮得彷彿一泓清泉。瘦骨嶙峋的嚴鳳樓總是獨自一人走着,擦肩而過時,空洞茫然的眼神讓他這個住在照鏡坊裡的人都覺得孤獨。
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人味兒——葉青羽記得,某次酒宴上,溫雅臣的狐朋狗友裡有人這麼描述他。
最近一次見他,是在城西的甜湯攤上。七扭八歪的小巷盡頭,不起眼的拐角處,用毛竹和油布搭建起來的簡陋小食攤,只在日落後才點燈開張,上回溫雅臣興沖沖帶著葉青羽來過的那家。
葉青羽遙遙望見他坐在落了漆的破舊木桌邊,恍然大悟,這個人原來也是要吃飯喝水的。這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會哭會笑,會疼痛會哀傷,會心有牽掛,會對月相思,有着所有凡夫俗子所應有的一切喜怒哀樂愛慾惆悵的人吶。
那天的嚴鳳樓下巴看似比先前的匆匆一瞥更尖瘦許多。溫雅臣嘴裡京城第一美貌的廚娘親自端着碗,風情萬種地送到他面前。星斗滿天,夜風颯颯,她媚眼如絲,頰泛丹彩,芊白如水蔥的手指輕輕在他手背上似有如無畫一個圈。連不遠處的葉青羽都能依稀失神於她的妖嬈嫵媚。油燈混濁昏黃的光暈下,廚娘白皙如雪的豐滿胸脯近在眼前,進京後就從沒笑過的男人眼眸低斂,仍是那般招牌樣的木然表情,眉峰如劍,不見一絲顫動。
當年顧侍郎如日中天時,可不是這樣的。長袖善舞的探花郎走到哪兒都是歡聲笑語,聲勢比荒唐張揚的溫少更勝一籌。葉青羽記得,從前他時常站在倚翠樓前的暗巷裡,仰頭看著他們高坐樓頭飲酒說笑。文採風流的顧侍郎笑起來聲音爽朗,姿態恣意,但凡有他在,從樓中飄出來的樂曲聲聽起來似乎也更為悠揚歡愉。總是前呼後擁被簇擁在人堆裡的顧侍郎,與這位獨坐一隅靜默喝湯的嚴大人怎麼看都不是一路人。
日落西山,朱家的小廝又來慇勤相邀:“各位大爺公子都到了,就差溫少。我家二爺說,少了誰都不能沒有溫少,如果溫少不去,小的今晚也回不去了。”
溫雅臣的視線膠着在眼前的書上,目光炯炯,好似能把薄薄的紙張燒出洞來。
溫榮趕緊上前一步,機靈地賠笑:“少爺累了吧?先吃塊糕點?”
溫雅臣不理不睬,慢慢轉頭看向葉青羽。天邊赤紅的晚霞透過紙窗照進屋裡,正午時分的沉悶暑氣正隨着驕陽西沉而逐漸散去,他漆黑如墨的眼瞳裡蒙着一層淡淡的霧色,正過臉一眨不眨看他,因為許久沒有說話,嗓音乾澀黯啞:“一起去。”
自打說了不再強迫他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要葉青羽相陪。
葉青羽定定神,點頭答應:“好。”
飛天賭坊夜夜高朋滿座,京都第一銷金窟的名聲傳揚得四海皆知,無論是底樓開闊軒敞的大廳還是二樓精心佈置的雅間,俱都被擠得滿滿噹噹,骰子聲、牌九聲、起鬨聲、吆喝聲,隔了三條街都聽得一清二楚。連西市那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商客也慕名而來,手舞足蹈地站在賭桌旁,湛藍的眼睛緊緊盯着夥計手中不停翻滾的竹筒,唸唸有詞之餘不忘來回在胸口劃拉手指,赤紅的面孔不僅虔誠,更寫滿瘋狂,溫雅臣逋進門,臉上頓時泛開慣常的輕佻笑容,搖着扇翹着腿,走路八字步,說話拐着彎,勸酒起鬨說笑耍樂,舉止如常。葉青羽感慨,只聽說唸書念多了閉着眼都能倒背如流,原來像溫雅臣這樣不學無術放浪形骸的,十年如一日下來,也能練得駕輕就熟如火純青。
溫少在的地方總是熱鬧非凡。屋裡立刻擺開了牌桌,抱著琵琶唱小曲的歌姬端坐在角落裡,桌子邊站三四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各位公子少爺身邊的鶯鶯燕燕或嗔或笑,花團錦簇圍了一圈,衣香鬢影脂粉甜膩,發間嶄新的步搖在燭光下閃着細碎的光,扭頭隨意一瞧都要被晃花了眼。
“聽說兩位皇子今天又被叫去御書房挨訓。”肅寧伯世子旗開得勝,隨手把贏來的籌碼推到一邊。
那頭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少爺推着牌,順口接了話頭:“我也這麼聽說。前些天聖上養病,恐怕有人不安分。”
“呵呵,是都不安分吧……哎哎,急什麼,我還沒摸牌呢。”邊上有人插嘴,口裡還輕輕和着樂聲哼起了小調,“這種事也不稀奇,哪朝哪代不是這樣過來的?現在還算好的,先皇那時候,光成年的皇子就有五六個,那才叫刀光劍影,護城河的水都紅了……”
葉青羽坐在溫雅臣身邊低着頭默默喝茶。先皇在世時,子息興旺,皇子公主加起來足足有二十之多,及至先皇大行前那幾年,除卻夭折及未成年的,能獨當一面的皇子就有五位,龍子鳳孫,個個皆非等閒。可是如今,先皇遺留下來的皇子裡,只有一位臨江王還活着,其他的連屍骨都爛透了。皇室手足相殘之慘烈實非民間可比。
在座不少官家之後,長輩嘴裡零零星星探來的一鱗半爪加起來也能湊一部書:
“臨江王韜光養晦了大半輩子,原以為是嚇怕了,沒想到終於還是沒忍住……”
這是天下啊,泱泱九州,臣民無數,坐擁了天下還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樓下方才還有人為了區區一百兩賭資不惜殺人越貨,為了金鑾殿最高處那張椅子,哪怕血流成河又怎樣?權勢面前,誰不眼紅心熱?
肅寧伯世子又贏一局,一雙細長的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見。身邊陪伴說笑的花娘伶俐地伸出十指,為他整理籌碼,正是倚翠樓新晉的花魁桂枝姑娘,傳說中長得同銀月夫人相像的那位。
乖巧的花娘眨着眼睛,就算聽得似懂非懂也不忘回頭對金主露出一個甜美可人的微笑。她低頭不語時,雙眉微蹙的嬌柔可憐確然有幾分銀月夫人般的清麗雅緻,一旦笑起來……難怪連溫雅臣都說她不像。
葉青羽眼角一錯,不動聲色將視線從桂枝臉上挪開。什麼淡泊名利,什麼韜光養晦,什麼隱忍不動,外人不知內情而胡亂揣測罷了。在那個人心裡,天下固然可貴,江山縱然秀麗,權勢極天也好,唯我獨尊也罷,最動人心弦恐怕亦及不上……她……雜訊嘈雜,花香膩人,臨街的格窗盡數大開卻半天不見一縷清風,房內四角都鎮着冰,小廝憋着臉盡職盡責立在身後打扇,想著想著,一陣煩悶不可遏制從心頭升起,葉青羽想要起身出門透氣。人還未站起,溫雅臣的手忽地搭上他的手腕。掌心炙燙,貼著薄薄的衣袖滑向他的手背,五指一張,順着指縫扣住了他的手。
“我去看看銀月夫人。”葉青羽低聲道。那邊的女子又低下臉,面容如雪,神態楚楚,靜雅好似一朵水蓮花。十中之一的相似,此刻落在眼裡,攪動起無限焦躁。
“再坐坐。”溫雅臣並不看他,小聲飛快地說了一句。隨即漲紅臉繼續大聲地與朱家大少爭論,那個新近當紅的花旦金鈴姑娘扮相到底好不好看。
葉青羽堅持:“我去去就來。”
溫雅臣不答話,五指摳得更緊,在桌下死死壓着他的手。也不知他發的什麼瘋,往常葉青羽只要掙扎一會兒,他就會摸着鼻子委委屈屈地鬆開。今天卻彷彿憋了股勁,任憑他如何低聲呵斥也無動於衷。
真要費勁跟他角力,那就得引得滿屋子都往這邊看了。葉青羽無奈,鬆了勁,向後靠回椅背。溫雅臣似有所覺,雙眼一動不動盯着牌,手裡慢慢也卸了力氣,只是仍舊執拗地抓着他的手,指尖貼在掌心上,一下又一下,輕柔而緩慢的摩挲着。
就像好像是平日裡,給他的貓順毛那般……

第十六章【修改稿】

長夜將盡,黎明未至。樓畔華燈未歇,空中煙花寥落。倚翠樓中咿呀細長的歌聲隨着暗夜逝去,琵琶在花魁懷中錚錚彈奏了整夜,裊裊收起最後一個尾音。湖中星火點點,停靠岸邊的畫舫悄無聲息將燈盞熄滅。一身短打的酒肆小二揉着睡眼將步履蹣跚的客人送出,背過身張大嘴大大打一個呵欠。
喧囂吵嚷的京都惟有此刻方是真正太平安寧。火山孝子沉迷於溫柔鄉,賭場霸王安睡在金銀窩。醉漢躺倒在長街邊,書生用功在燭燈下。誰家院裡滴漏聲聲,曲折小巷鼓打三更。兩三個人影騎着馬,風馳電掣從遠方來,一眨眼又消失在大街口。
“宮裡出來的?”驚鴻一瞥,葉青羽留心到他們腰牌上似曾相識的花紋。
“嗯。”溫雅臣放眼看去,那幾道人影轉眼消失在街口,“大概又是召太醫的。”
那幾名騎手中有人依稀是內侍打扮,今上龍體違和已是眾人皆知,連溫雅臣這樣不怎麼上朝的也多少知道些內情:“聽說太醫院安排了人手夜夜在寢宮外輪值,這麼匆忙……恐怕又是不大好……”
如若方才席間的傳言屬實,才剛有了起色就強撐着早朝,而後又把皇子召進書房大動肝火訓斥,加之久病體弱氣血鬱結,確實容易再結病灶。凡臥病者,最忌反覆,時好時壞便往往愈拖愈重,最後再無痊癒之時。歲月如刀,刀刀催人老。想不到,昔年那個弒兄屠弟殺伐決斷的男人,一晃眼竟也到了連生一場氣都要危及性命的時候。天理昭昭,人世間的果報之說從來不是妄言。
“高相也病了。”長街之上四下無人,溫雅臣清冽慵懶的嗓音沉沉響在耳畔,忍不住叫人心中震顫,“是真病。”
葉青羽聞聲扭頭,他也正同樣側過臉一本正經看他:“年紀大了就容易生病。
從前老狐狸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一不高興就愛裝病。卻想不到,裝着裝着就真一病不起了,也不知道他在病榻上想起從前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是不是連腸子都悔青了?其實眼下的事,說穿了不過是看誰能挺到最後。臨江王春秋鼎盛,身體康健。
陛下雖然病重,歲數上比高相小了不少。老狐狸這個年紀,跌一跤就再爬不起來的大有人在。目下就看病床上的兩個誰先熬死誰。總之,天家的事一半在人一半在天,盡了人事卻還要看天命的。”
連上朝都三天曬網兩天打漁的溫少,決計說不出這樣的話,何況還是如此大不敬的語氣。葉青羽壓低嗓音斥道:“別胡說,這是在街上!”
溫雅臣就笑了,緊了緊兩人交握的手,咧着一口白牙滿臉無辜:“顧明舉說的。”
葉青羽深感惋惜:“我還道溫少懂事了。”
話音未落,前頭迎面走來一個路人,不留心一眼瞧見他們大大咧咧握在一起的手,瞠目結舌。葉青羽窘迫地放慢步伐,溫雅臣渾不在意,仰着頭把交叉的手指嵌得更深:“青羽啊……”
長長一聲嘆息,飛揚在眉梢上的笑意終隨着路人遠去的背影一同消散了。
從在飛天賭坊起,兩人的手就再沒分開過。葉青羽有心抽回幾次,還沒徹底分開就被他不動聲色再捉回去。散場後,他扇着扇子使勁嚷着喊熱,撇下溫榮,不由分說牽着葉青羽的手,一路腳步不停,橫穿了小半個京城。一邊走一邊東拉西扯,或說或笑或耍寶,話題不定,漫無邊際。葉青羽知道他不對勁,自始至終周到配合,默默等着他說到正題。
“我今天去看了顧明舉。”溫雅臣的腳步漸漸放得緩慢,聲調沉穩,雙目平視,一瞬不瞬凝視前方被月光照得發亮的路面,“那傢伙還是老樣子,我倒有些看不下去。”
葉青羽跟着他的腳步,一點點踩進那被月色照射出的銀白光影裡:“溫榮告訴我了。”出天牢時,溫少不但臉漲得通紅,連眼睛都是紅的。
前頭的拐角裡透出一星黯淡昏黃的光,漂亮廚娘的甜湯攤近在眼前。溫雅臣停下腳,用扇子向前指了指:“那裡還是顧明舉帶我來的。”
就算老闆娘美艷驚人,這麼破落偏僻的地方的確不像是錦衣玉食的溫少會涉足的。葉青羽頷首:“顧大人一向心細獨到。”
“他豈止是心細,簡直無所無用其極。顧明舉那個人……呵……”提及顧明舉他便總是嗤笑,眯起眼撇着嘴,唇角邊毫不客氣掛上三分輕鄙。只是這一次語調不復輕快,“其實,私下裡他從來不沾甜食。”
那又為什麼……心頭疑竇叢生,不期然,那夜嚴鳳樓坐在桌前喝湯的情形浮現眼前,葉青羽頓然醒悟,上前一步正要開口,溫雅臣彷彿早有所料,扯起嘴角,回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嚴鳳樓嗜甜。”誰也想不到,那麼剛直方正鐵面無情的男人,口味卻如同閨中小女兒。
他在顧明舉的書房偷看過顧明舉寫給嚴鳳樓的信。彼時,顧明舉剛進京,喝得酩酊大醉的夜裡,深一腳淺一腳拽着他的袖子跑來這麼個四面漏風的髒地方,若非老闆娘明媚如春花的笑臉,溫雅臣恨不得一腳踹上他的臉。月上中天更深夜明,萬籟俱寂四下無人,小小的攤子上只有他們兩個口齒不清的醉鬼。桌上點着昏黃搖曳的燭燈,明明滅滅的燭光裡,顧明舉面色酡紅,緊緊揪着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問:“好喝嗎?真的好喝?呵呵,你這麼挑嘴都說好,那他也會滿意的。”
那麼落寞難看的笑,他都認不出來這是那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顧明舉。
後來嚴鳳樓有沒有回信,溫雅臣不知道。只是顧明舉再不曾拉著溫雅臣來過這兒。
“你說,他們以後會怎樣?”這問題恐怕連顧明舉都答不了。
最後一個客人終於也起身離去,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收拾着桌子,白髮蒼蒼的老夥計悶聲不響將爐灶裡的柴火熄滅。木桌上的燭燈眼看就要燒盡,燈芯搖擺,明晦閃爍。
葉青羽上前一步寬慰他:“總會好的。”
溫雅臣回過身,一徑怔怔盯着他的臉。
將門出身的公子,縱然再荒唐頑劣,自小總要學習騎馬射箭。比起久居深院的葉青羽,溫雅臣足足高了半頭。此時兩人相對而立,近在咫尺的距離,迫得葉青羽不得不仰頭方能看見他的臉,眸光深深,素來低眉淺笑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卻是一片幽邃暗沉,墨光如許,讀不出半點喜怒。
“顧明舉說,溫家只我一個,怎麼也該收斂懂事一些。呵,也不知當年是誰帶我認得了倚翠樓的門。無論如何,確實理當如此。從前,我實在有些……放縱了。”
思索了整整半天的話語,真正說出口時仍舊艱澀倉皇。他一字一字說得辛苦,未到半途,幾次深深吸氣欲言又止,“所以,我想該上進些了,雖然可能為時已晚……我想求父親再給我找個老師,不求文章錦繡,只要能懂些實事。再從家將裡找個老人,學學行軍佈陣兵法韜略。從前那些騎馬射箭的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拾起來……我不是心血來潮,我是真的……真的想學好。我今年才二十,以後的日子長得很,將軍府的威名是祖上拿命換的,不能毀在我手裡。可我、我……你不知道,不說唐無惑和你,就連我二姐一個閨閣女子,見識都在我之上。我……”
“溫少懂事了。”這次不是調笑,葉青羽彎下眼由衷欣慰,“但凡立志肯學,沒有早晚之說。”
從來只有溫雅臣撒嬌打滾各種賠笑討好着拘謹內斂的葉青羽,此情此際,葉青羽舒眉淺笑,反是他愁雲密佈“青羽啊……”
左手攥得更緊,溫雅臣一意將目光牢牢鎖住他的臉,五指相扣,恨不得將他的手指根根折斷,又彷彿是要將葉青羽整個嵌進手掌心裡:“你是第一個,除了顧明舉那個人精,你是第一個讓我掏出心裡話的。跟你在一起……很好……”
第一眼看去平淡乏味的青年,話不多,笑容也淺,整日窩在書房裡寫字畫畫,性情枯燥沉悶,溫雅臣猶記得初識時自己心中的腹誹,這麼無趣的性子,不討金主喜歡也是應該。起初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不用攙和家中女眷沒完沒了的爭吵啼哭。
後來發現他挺有用處,代他寫功課應付父親、抄佛經討好祖母,畫的畫居然還入了二姐的眼……再後來,溫雅臣不知道了。春日祥和安寧的午後,窗外綠意盎然陽光似金,雕花格窗下捧着茶盅悠悠然看他低頭執筆一絲不苟在紙上書寫,眉峰舒展唇角輕揚,微微彎下的脖頸被窗外春光描摹成曼妙的弧度,身姿優雅如鶴。墨香淡淡,手中的茶盞裡升騰起裊裊清煙,喝着茶,望着他,眼角一瞥還能瞟見角落裡白瓷淨瓶中供養的桃花。剎那之間心神俱失,多少紙醉金迷的銷魂夜及不上這一刻歲月靜好。
彼時心中所起的念頭,溫雅臣連顧明舉都不曾啟口。他想就這麼看著,隔了一方書桌,透過一管湖筆,不言不語,靜靜看他一世。

第十七章

“青羽啊,我真的、真的想過……和你一起。”撞見他同唐無惑並肩作畫的時候,察覺他同銀月夫人心有默契的時候,拿過他代寫的文章決意親手謄抄的時候……無人知曉他晏晏笑容下的心虛與怯懦。溫雅臣平生從未起過大志向。能有美人看,能有花酒喝,飛天賭坊裡不要輸得脫褲子,溫少心滿意足,“我沒什麼真才實學,你好讀書,若我胸無點墨,那總是不成的。”辭退那個多年來一直幫他謄寫的書生,溫雅臣翻來覆去足足想了一晚。後來,文章還是葉青羽代做的,至少他念了幾遍暗記心頭。
手背被指腹壓得生疼,掌骨快要被揉碎,葉青羽一聲不吭,安安靜靜地聽。月華傾泄,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臉上,較往日更顯蒼白透明。
“青羽、青羽……”他不住呢喃,短短兩字含在口中,生出無限旖旎。酷暑盛夏的夜晚,偶然幾絲涼風拂過,輕輕吹起散落的幾綹髮絲,卻消不去地底蒸騰的悶熱暑氣。溫雅臣抬起拿着紙扇的手,想要為他整理鬢邊的落髮,舉到中途倏然凝滯,五指用力蜷起,將扇柄握得更緊,“青羽,我真的想過,好好地想過……”
,半攏半開的紙扇橫在二人之間,葉青羽稍稍落下眼就能瞧見他不住顫抖的手。頃刻間,恍如失了所有力氣,溫雅臣虛浮地抬了抬手,恰停在他波瀾不驚的眼前,好似想要揭開他眼中的從容鎮定,又好似只是想要觸摸。
“溫少……”攔在眼前的扇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也遮住了他眼,葉青羽看不清此刻溫雅臣的表情,只能望見紙扇下他緊緊繃起的下巴。
“啪——”扇子完全收起,緊握成拳的手擦着他的臉頰黯然落下,隔了不過毫釐的距離,卻終究不曾有絲毫碰觸。
扇子後是溫雅臣的笑臉。名滿天下的風流浪子一如既往勾唇笑着,嘴角上翹,眉眼下彎,眉梢盡處斜斜挑起,一眨眼一回眸俱是溫柔,一舉手一投足皆是情深:
“我想,有空閒了和你一同畫一幅畫,我字不好看,畫還是能見人的。我還沒帶你去看報國寺的靈骨塔,從塔上觀賞京城夜色比銀月夫人的書房更好。我還想,明年春天,我們去大明湖裡泛舟……”
由衷地想,真心地想,發自肺腑地想,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甚至想到許久許久的以後:“我二姐想見你,你送她的扇子她果然很喜歡。她會幫我在父親面前說幾句,就說你是我的老師。只要我有出息了,祖母她們必定會對你銘感五內。你我亦師亦友,日子長了也不會有人胡說什麼。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興許……能夠一直……如果,你僅僅只是葉青羽的話。”
如果,你只是照鏡坊裡一介默默無聞的書生。
曾經聽過他無數許諾,去報國寺的高塔上看煙花,去大明湖泛舟看垂柳,去郊外策馬狂奔驅着獵犬打兔子……種種種種,愛玩愛鬧的溫少什麼沒玩過?張口就來,舌燦蓮花,把自小就被拘在一方小院裡的葉青羽哄得目瞪口呆心馳神往。聽過了,想過了,葉青羽低頭抄他的佛經,自發自覺將這些期許悄悄遺忘。溫少的諾言能兌現,世間自此無薄倖。
想不到,原來他還記得,心心唸唸地記在心裡。聽他這般一五一十地再度敘述,彷彿時光迴轉,彷彿時移世易,彷彿仍還在自家綠蔭遮蔽的窗下,昏昏沉沉的午後,看他手舞足蹈,看他連比帶劃,看他眉飛色舞,大千世界的斑斕絢麗在他精緻如白玉的俊美面龐下黯然失色。一如當時,怔怔在他溫柔笑容下失神的葉青羽,腦海中反反覆覆縈繞着一句話——怪道天下皆知他的薄情,卻從無人怨恨,更每每有人飛蛾撲火奮不顧身。溫雅臣,當他真心待你時,真真是恨不得掏心挖肺的赤誠。
“溫少真的長進了。”葉青羽後退半步,再度仰臉看他,月色下的溫雅臣維持着唇角的弧度,神情哀戚,眼中的溫柔早已支離破碎。
“顧明舉說過,想要在天子腳下做生意,身後沒人是萬萬不行的。尤其是青樓賭坊這些魚龍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皆有,五湖四海濟濟一堂,打探消息最合適不過。銀月夫人一介女流之輩,卻把賭坊經營得如此有聲有色,背後的人物自然不容小覷。以當今的形勢,京城地界,不是臨江王的就是高相的,飛天賭坊也不例外。”自葉青羽晦暗的眼瞳裡望見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自己,溫雅臣抿一抿嘴,極力想讓自己笑得更歡快些,“有件事我一直悶在心裡誰都沒告訴。曾經,我瞧見嚴鳳樓進了銀月夫人的書房。嚴鳳樓的背後是臨江王,那銀月夫人……呵,當時他也瞧見了我,卻什麼都沒說。他們是早就知道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從來不管,也沒本事管……原本,我都快忘了。今天見過顧明舉後,卻又稀里糊塗想了起來……青羽,你和銀月夫人……”
他說得那麼小心,手中象牙制的扇骨幾乎快要被折斷。天邊遠遠一聲悶雷,電光忽閃,烏雲遊走,遮住最後一絲皎白月光。今早秋伯就提醒他,看天色夜半會有大雨,切莫出門,以免淋雨着了涼。
“我……”葉青羽張口欲言,被死死握住的手掌猛地一緊,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溫雅臣的笑容快撐不住了,嘴角大大咧開,誇張而虛弱地大笑:“呵呵,我想多了是不是?你雖然住在照鏡坊,也不過是普通人家流落在外的公子而已。看你那個簡單得什麼都沒有的小院子就知道,府上根基淺薄。朱老二那個摳門的鐵公雞,給外室至少還置了一間三進的院子……顧明舉說,京中沒有姓葉的大戶,宮裡也沒有姓葉的妃嬪,他說沒有就真的沒有。你一個終日離不開藥的病秧子,跟臨江王八桿子也打不着。他從前再喜歡結交讀書人,也不能來照鏡坊裡找你。你身體虛弱,恐怕從小多病,家人把你養在外頭躲病避災的是不是?青羽,是不是?是不是?”
他滔滔不絶地說,一疊聲毫不間斷地問,一句接一句,緊密急速讓葉青羽完全插不進話:“青羽啊,你就是葉青羽,僅僅是葉青羽。是不是?是不是?”
交握的手緊緊抓着,手掌心貼得嚴絲合縫,手指順着指縫相扣,指甲深深扎進手背裡。
葉青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慢慢搖頭:“不是。”
猛地一抖,溫雅臣連篇不絶的話語戛然而止。雷聲愈來愈近,耀眼的閃電頃刻刺破雲層,又轉瞬被濃重的烏雲吞沒。一道炸雷響在耳邊,刺目的白光將他眼中的驚悸與怯意照射得一覽無遺。
溫雅臣怕了。步步緊逼的腳步被釘子狠狠楔在原地,身軀輕輕一晃,綉工精緻的皂靴順勢退後半步。
葉青羽直視着他倏然慘白的面孔,再度搖頭,動作遲緩而堅定:“不是。”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再無後悔食言的餘地。
顫抖着,顫抖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每每稍一鬆開就要再度被他追回握緊的手,哆嗦的指尖從掌根退到掌心,指根到指腹,再到同樣發顫冰冷的指尖,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直至再無交集……又有人上將軍府提親,禮部侍郎家的四公子。文采斐然,樣貌俊秀,生性老實。難得侍郎夫人死得正當時,三年前病歿,這月初四公子剛脫孝,如今正好能議親。嫁過去就不用到婆婆跟前立規矩,多少人家擠破頭都要把女兒送進門。保媒的承恩伯夫人一口一個“好孩子”,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可是,人家想娶的是三小姐雅婷。
“二小姐天仙一般,性情也是出了名的乖巧,只是歲數上……”一聽老郡主的口氣,承恩伯夫人立時支支吾吾。
老郡主摩挲着手裡的佛珠,口氣也是含糊:“是個好人家,可是妹妹比姐姐先定親,禮數上難免……”
屋裡承恩伯夫人起身還沒走,外頭早有耳聰目明的伶俐人繪聲繪色把話傳進了各房。
溫雅歆捧着一卷書冊斜靠在美人榻上慢慢翻着,一個眉目活泛的丫鬟立在跟前,一邊覷着她的臉色,一邊小聲說起承恩伯夫人來訪的事。房間另一頭的床榻上,溫雅臣厭仄仄地躺着。
房裡瀰漫著濃濃的藥味,門外的大雨唰唰下個不停。厚重的水氣包裹着苦澀的藥香,熏得原就密不透風的屋子更顯悶熱。額角冒汗的小丫鬟偷偷把窗櫺推開一條縫,潑天的雨水順着縫隙灌進來,濺濕了腕上細細的蝦須鐲。
二小姐不愛說話,身邊的丫鬟卻跟八哥似的,口齒俐落條理分明。說到承恩伯夫人提起歲數一節,小丫鬟聲音壓得更低,吞吞吐吐:“聽老郡主的口風,這事能不能成還不定,小姐別放在心上。”
溫雅歆恬然自如啜着茶:“十有八九定不了,我着什麼急?”扭頭瞥見溫雅臣房裡的幾個丫鬟正團團圍在床邊哄他吃藥,又是蜜餞又是果脯,藥還沒喝下兩口,倒像是天塌了一半。不由柳眉一擰,冷聲道,“都聚在這兒做什麼?只留下一個,讓他自己來。不想喝就別喝。堂堂八尺男兒,不過淋了些雨就不成了?誰家這麼大的少爺喝藥還要人勸?傳出去丟不丟人?”
她穿一身藕色家常衣裙,臂上披帛輕挽,發間玉簪瑩潤,不施粉黛的面孔有三分肖似溫雅臣,亦是天生帶笑的眉眼。只是那樣的笑意掛在溫雅臣臉上是溫柔多情,襯着她清冷孤高的眼神就多出幾分譏諷嘲弄的意味。
嘰嘰喳喳的鶯聲軟語立時不聞聲響。閤府皆知這位讓老郡主極度頭疼的二小姐性情古怪喜怒無常。聽她語氣不善,眾人趕緊屏氣凝神退出門外。幾絲輕風透過竹簾送來一分清涼,又悶又苦的藥味隨着人影消散在門外。雨聲嘩嘩,彷彿近在耳畔。
溫雅臣撐起身,默不作聲地把藥湯喝得涓滴不剩,丟開碗又靠回床上,盯着頭頂的青紗帳發呆。
“二小姐……”小丫鬟憂心忡忡,這是整個溫家的命根子,倘若有個萬一……溫雅歆不以為意地撇嘴,低頭繼續散漫地翻書。
溫雅臣在天明時分頂着隆隆雷聲回到溫府,大雨瓢潑,淋得一頭一臉都是雨水,渾身上下盡數濕透,兩手凍得冰冷,靠着兩個小廝攙扶,走路的步子顫得不成樣子。一躺下就發起了高燒,皺着眉閉着眼,牙關緊咬,滿臉儘是痛楚。老郡主心疼得又哭了,聞訊而來的另幾房還沒進門就扯開嗓子拿帕子捂臉。溫將軍過來發了通脾氣,砸了兩個茶碗罵了三個下人,再沒人敢吱聲。
溫家的獨苗啊……嘖嘖……順手翻過一頁,溫雅歆心不在焉地盯着上頭的文字,眼角盡處,溫雅臣半死不活地躺着。素日裡折騰個沒完的皮猴,如今一下子沉靜下來,真讓人有些驚奇。
“二姐……”大雨從昨日夜半下起,鋪天蓋地落了好幾個時辰,始終不見頽勢。溫雅臣的聲音沙沙的,穿過雨聲落入溫雅歆耳裡,恍惚間,似乎也被滲進了幾許濕潤,“我真沒出息。”
二小姐用手指一個個點着書上的字跡:“這你不說,我也早就知道。”
溫雅臣不理會她的嘲諷,兩眼一動不動,出神地看著眼前青濛濛的紗帳:
“我……原來這麼膽小。”
“這我倒是頭一回聽說。”能把溫將軍那個暴脾氣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人物,他自認膽小,天底下還有膽大的人嗎?溫雅歆落在書頁上的指尖停了一下,復而又徐徐往下,“又闖禍了?想到這家裡將來要由你執掌,我就想著還是趕緊嫁出去的好。”
“二姐你小瞧我了。”溫雅臣扭過臉遙遙看著她,笑聲嘶啞,“我這回幹了件好事。對我們家而言,就算不是好事,也絶不會是壞事。”
強自嚥下的藥汁在心裡一陣陣發苦,荊棘般的苦澀生了根抽了芽,帶刺的枝條在胸腔肺腑間瘋長,扎得他喉頭髮緊兩眼酸澀:“二姐,我不要做顧明舉。顧明舉和嚴鳳樓……我不能和他們一樣。”
有些人有些事,避之唯恐不及,萬萬不能沾惹。一旦涉足,惟有一死。天縱英才如顧明舉如何?風骨清高如嚴鳳樓如何?還不是身陷天牢前途未卜?還不是身敗名裂遭人非議?朝堂如戰場,一個大意便是粉身碎骨。招惹不起就要躲。常人只道要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忠君憂國威武不屈。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何等壯闊何等豪情何等大丈夫氣象?雙唇一碰說得容易……天牢裡那杯蛇蟲鼠蟻爬過的酒,顧明舉喝得下,可他溫雅臣卻連碰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二姐,我啊,這一輩子只能做個無所事事的紈褲子弟。我……就這麼點出息了。”

第十八章

天祐二十八年春,冰雪初融,細雨霏霏,枝頭上嫩黃的臘梅猶自傲立風雨,另一頭的幾株梨樹上早早綻出幾點如雪的小花。福大命大的顧侍郎又在牢裡苟延殘喘熬過一個寒冬,溫雅臣拱着手煞有介事地上門賀喜:“可喜可賀,禍害遺千年,聖人誠不欺我。”
顧明舉忙不迭起身,雙手抱拳笑容可掬:“同喜同喜,溫少昨夜又是小登科。”
微微敞開的衣領下赫然一點嫣紅,還未走近就能聞見一股撲鼻的甜香,不用猜都知道他是從哪兒來。顧明舉攏着手,樂呵呵瞄他微微透開的衣領:“敢用正紅色的胭脂,必定是個膚白賽雪的大美人。倚翠樓的龐嬤嬤還在嗎?翠瓏姑娘可好?”
“贖身嫁人去了。是個南邊來的富商,年前跟着坐船走了。”溫雅臣臉不紅心不跳,故意又把下巴抬一抬,赤紅色的半抹印子跳出雪白的衣領,大大咧咧掛在脖頸上。雙唇微抿,飛眉入鬢,說不出的張揚跳脫。
顧明舉的視線一一落掃過他頭頂嶄新的攢絲八寶嵌翡翠錯銀冠與身上花團錦簇的衣袍。三五月光景,溫少唇紅齒白依舊,面如冠玉,目似點漆。一身寶藍色錦衣盤金線綴珍珠,精工細作,襟口的紐扣赫然是水色通透的玉石。腰際更是垂垂墜墜,荷包香囊白玉珮,更別出心裁佩一柄月牙狀西疆彎刃短刀,墨色刀鞘純金吞口,刀柄上藍汪汪一枚鴿蛋大小波斯寶石。世家千金都不及他的鮮艷華麗。襯着一張陰柔細緻的俊美面孔,活脫脫便是說書人口中養尊處優的公子王孫:“過得不錯?”
溫雅臣懶洋洋地答:“還成。”既不說高興也不說難過,綉着重重花紋的衣袖下,指間碩大的雞血石戒指幽幽不定閃着紅光,連帶他泛着水光的眼角也被暈上淡淡一抹赤色。
顧明舉嚼着草蓆上扯下的枯草閒閒發問:“近來有什麼熱鬧?”每次溫雅臣來,能聊的無非是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家國大事什麼的,溫少不懂,問他還不如問門口那個老獄卒。
“沒什麼有意思的,剛過完年,聖上龍心大悅,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前兩天飛天賭坊那條街着了火,燒了整整一夜,聽說還死了人。哦,對了,南邊來了個新戲班挺有意思。”喝茶聽戲鬥狗打獵,紈褲子弟的花樣來來去去就是這些,“難得有新戲班進城,人人都去看熱鬧。”
溫雅臣斂下雙眸,正望見他下巴上青黑色的鬍渣,昔年驚艷京華的顧探花如今全然一副鬍子拉碴的落拓模樣,哪裡還能看出半點風流肆意的精絶雅緻?這是因為時光不留情,抑或世道滄桑催人老?想起前些日子在大殿外見到的嚴鳳樓,陞官後的嚴大人瘦得比從前更駭人,形銷骨立的樣子,遠遠被百官排擠在外,背脊縱然挺拔如松,卻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悽楚孤絶,彷彿風再稍大些,這副錚錚鐵骨就要被錯落不停的雨點打得粉碎。那麼精明幹練的兩個人都被消磨成這樣,有些事,真的一點都碰不得,醉生夢死總好過生不如死。
不知不覺,一片死寂。遠遠地,曲折幽暗的高牆後依稀傳出幾聲風聲,兀然長長一聲尖啼刮進耳中,淒厲入骨。顧明舉端然不動,溫雅臣卻止不住渾身一顫。
佯作不在意他眼中的動搖,顧明舉叼着枯草興味盎然:“新戲班?”
“嗯。”握緊雙拳強自鎮定心神,溫雅臣咬牙克制着心底的恐懼,“是個坤戲班,連小生都由女子裝扮,戲也是新的,沒見過。”
依稀是出才子佳人戲,才高八斗的富家公子與傾國傾城的小姐,一見鍾情再見傾心,後花園私定終身。原以為兩情相悅可成雙,誰曾想公子家中另有一位兄長,兄長同樣青睞小姐。公子父母早逝,種種皆由兄長定奪。兄長大權在握強橫霸道,公子年幼孤苦柔弱無依。種種曲折過後,心上人無奈成了長嫂,公子悲痛欲絶又無可奈何,痛哭流涕誓言終身不娶,更找來無數面容肖似的女子,納入後院,日夜醉生夢死……這戲班的戲也排得古怪,如說書一般,每日只演一折,每三日方再演下一回。
如今正演到兄長棒打鴛鴦,公子尋肖似之人醉酒寄情。那公子扮相俊美唱腔高亢,及至幽怨處雙眸閃動百轉千回,看過這齣戲的老少婦孺沒有不哭的。
顧明舉摸着下巴認認真真地聽:“確實有些意思。一個沒有紅角的外地戲班,想要在京城站穩腳跟可不是件容易事。”又是那樣閃閃爍爍高深莫測的表情,一雙桃花眼精光四射掠過無數謀算。
溫雅臣無心追問他話中的內涵,彎腰收拾地上的食盒:“整日裡算來算去,有意思嗎?”
“我若如你一般,自然覺得沒意思。可你若是我,再不想爭也不得不爭。大護國寺的老和尚說,世人愚昧,熙熙攘攘皆為名來,川流不息皆為利去。出家人四大皆空自然覺得人世庸俗可笑。只是,名利二字縱然誘人,可倚翠樓中的頂尖花魁尚有人感慨不夠顏色,何況眾生芸芸大千萬象?焉知你之砒霜即我之蜜糖?奮力搏殺,在你溫少眼中或許只覺污穢惡俗,在我看來,卻只為掙扎求生。”不是所有人都生來錦衣玉食,渾渾噩噩亦能安享尊榮。所以他才喜歡同溫雅臣一起,看著這個不知疾苦的公子哥昏天黑地胡鬧,心中便不自覺跟着生出幾分快意。能這般無所顧忌任意妄為,也是老天對他的厚愛了。微微一笑,顧明舉撇開話題,“你的那位葉公子呢?還在勸導你用功讀書?嘖,真是個實心眼的老實人……”
指尖一顫,白瓷酒盞滴溜溜傾倒在地。溫雅臣把腰折得更低,埋下頭自顧自去拾:“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去年入秋以後就再沒見過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既然忘了,怎麼我一說你就立刻想起來?顧明舉不拆穿他的謊言,想了一陣,又再問:“上回你說要找個先生進府教課,學得如何?”
溫雅臣的嘴角越發勾得疲憊,視線下落,語氣克制不住地上揚:“說說罷了,你當真覺得我是唸書的料?”
隔着影影綽綽的柵欄,顧明舉上上下下將他打量,神色格外正經:“其實你天資聰穎,加上幾分用功,不是不行……”
溫雅臣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打斷:“可我哪裡是用功的料?你從前不也說過嗎?老天爺偏疼我,這一輩子這麼安安穩穩地過着也挺好。”
他提着食盒步步後退,閃進高牆下的陰影裡,壁上熊熊燃着的火把將一身埋着金線的衣衫照得輝煌璀璨,卻自始至終看不真切故作輕快的誇張語調下,他隱在火光後的真實表情。
臨走時,顧明舉斟酌再三不知該如何開口。溫雅臣突然跨前一步,站在柵欄前欲言又止。
顧明舉抬起頭,望見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怎麼?”
“唐無惑,你怎麼看?”
火光太扎眼,顧明舉盤坐於地,不得不眯起眼,頭顱用力上仰,方看見他緊緊繃起的下巴:“比你強。”
“呵……都這麼說。”他恍恍惚惚地笑,笑聲低低的,幾分譏諷幾分自嘲,“年前我在照鏡坊前遇見他。”
倚翠樓前的十字大街右拐往東十來步,窄窄的巷口默默無聲躲在無數五彩斑斕的店招下。逼仄深幽的小徑彎彎折折一眼望不見盡頭。兩側石牆靜默高聳,隔出細細一線天空,身前身後院門相仿鴉雀無聲,一轉身,景色依稀相熟依稀陌生,恍如照鏡。人們說,住進照鏡坊裡的皆有一段秘辛,不可見人。
他站在巷口對面的酒肆前怔怔想著關於照鏡坊的種種傳說。夏夜長街盡頭一別,溫雅臣再不曾踏足小巷一步,每每路過,卻總止步停下腳,呆呆對著巷口張望一會兒。遠遠地,唐無惑高大魁偉的身影一點點自巷子深處而來,一步步,夾雜着細小雪粒的冰涼雨水裡,由遠及近,從朦朧至清晰。街頭人流滾滾,打着油紙傘的路人步履匆匆一晃而過,溫雅臣一眼便望見他,那邊暗黃色的傘面斜斜上抬,唐無惑腳步稍頓,也正目不轉睛看著他。目光穿透重重水霧落向他身後蜿蜒如蛇的青石板小路,溫雅臣迷迷瞪瞪,腦海心間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盤旋縈繞——他是從葉青羽的院子裡出來的。
“若有一個秘密,你會告訴我,還是嚴鳳樓?”四壁厚牆的天牢裡,溫雅臣盯着顧明舉的臉嚴肅發問。墨瞳如水,看不見一絲輕佻。
拗不過他倔強鋒利的眼神,顧明舉老實回答:“那得看是什麼。”
“身世之謎。”
“我不會告訴鳳卿。”毫不猶豫,顧明舉正色道,“也不告訴你。告訴他於事無補,且連累他一起傷神。至於你……”
“非但幫不上忙,哪天喝多了更可能說漏嘴。”溫雅臣搶過話頭淡淡敘述,口吻直白,句句嘲諷,說得彷彿不是他自己“我這人,沒本事,也靠不住。”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唐無惑那張不怒自威的臉。照鏡坊外門庭冷清的小酒肆里,被眾口一詞誇着老持穩重的唐大人端坐如松,滴酒不沾,對著方桌這頭的溫雅臣直言不諱:“我從不贊同他與你相交。”
之後他又說了什麼,溫雅臣完全聽不清了,耳邊彷彿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雪籽打在身側的紙窗上“啪啪”作響:“他是誰?葉青羽,他究竟是什麼人?臨江王至今未娶,不可能有世子。”皇室宗親皆是天家血脈,宗人府豈能眼睜睜看著皇家之後流落在外?
唐無惑的臉上透着一絲古怪笑意,輕快的語調叫他恨得牙癢:“他既然不告訴你,我自然也不願違背他的意願。”
溫雅臣死死抓着桌沿,牙關緊咬,十指內摳,不願在他面前失態:“你縱然知道又如何?朝中局勢瞬息萬變,唐家滿門忠烈,你真要把你唐家一世英名連同全族性命一同賠進去?唐無惑,這兩年抄家滅族的事還少嗎?”金殿上那把龍椅,有人要爭就讓他們爭去,鐵打的龍庭流水的帝王,誰做天子於百姓何干?於天下何干?
於他溫雅臣何干?南澇北旱流民餓殍依舊,江山錦繡山河壯麗依然,他溫雅臣照舊一擲千金醉臥美人膝。為什麼他們卻一個個放著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偏偏一頭栽進奪嫡這個血窟窿裡?顧明舉是,嚴鳳樓是,葉青羽也是,現在連木頭人似的唐無惑也跟着他們一起瘋!都失心瘋了不成?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你們唸書個個唸得比我多,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句話也是古來聖賢的名句。不就是為了後世垂名,能在史書上留下那麼幾筆……哼,從龍之臣確實是個好名聲,只是也得留得性命才能享這個福。”他不解,他疑惑,他不屑。身家性命最緊要,他們爭他們的名利,他顧惜他溫家上下,何錯之有?
唐無惑目光炯炯一言不發,自始至終皺着眉頭聽。臨走時,他長身而起,取過桌上酒盞一飲而盡:“溫少,你我皆男兒,多生些膽氣方為大丈夫。”
不愧是人人交口稱讚的厚道人,鄙棄至極也不曾惡言相向。連篇不絶的質疑與爭辯戛然而止,溫雅臣雙目圓睜,愣愣看他拂袖而去,滿腹牢騷頃刻煙消雲散。抓着桌沿的手指早已僵硬發麻,微微鬆動便是一陣酸脹。刻意挺直的腰桿在唐無惑跨出門檻的剎那就軟泥版般癱軟崩潰,弓着背,慢慢移動指尖,溫雅臣用指甲磕着空空的酒盞,呵呵苦笑。
膽氣,呵,他便是膽小怕事了又怎樣?他怯懦,他畏懼,他恐慌,他打小就沒出息呀,京城裡誰不知道溫家有個生來就是來討債的混世魔王?他從來就不是金鑾殿上聲嘶力竭涕淚交加的報國臣,他是浪蕩不覊荒唐胡鬧的溫雅臣啊。文死諫武死戰,人人都要死得其所,做個紈褲子弟,他就該醉死在倚翠樓花魁的閨房裡,在飛天賭坊的牌桌上揮金如土把家業敗光。膽氣這種東西,沒有就是沒有,要來何用?
“不說了,難得開春後的好天氣,小爺我卻跑來這麼個晦氣地方找你這個晦氣人說話,回去後得趕緊換身衣服才行,免得晚上賭牌又輸銀子……”舉起手臂伸個懶腰,他把嘴角一扯再扯,勢必做出個輕鬆愉快的笑臉來。長長的袖子順勢蓋住了臉,明暗交錯的瞬間,顧明舉清晰無誤地看見他迅速低了頭,臉上難以言喻的悲傷一划而過,沮喪混夾着訕笑,愉悅夾帶著哀戚。長袖落下,火光通明,暗無天日的地牢裡,溫雅臣一如既往頂着那張名揚天下的艷麗笑容,下巴高抬,脖頸後仰,又是傳聞中事事順遂天生好命的溫少。
“你啊……”連連搖頭,當日舌燦蓮花的顧侍郎一徑望着他滿臉皆是憂色。
溫雅臣笑笑地回頭:“我怎麼了?有些人羡慕還羡慕不來。”

第十九章

天祐二十八年夏末,天子駕崩。九州縞素,天地同哀。半月後,相府門前白幡高掛,高相病逝。
一月忙亂,臨江王謹遵先帝遺詔,扶持皇子彰登臨大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尊親母龐妃為太后,叔父臨江王輔朝攝政。皇子崇被勒令拘於偏殿永世不得踏出半步,龔妃自縊。
隱隱約約在人們口中流傳了許久的彰皇子終於登上宮樓直面他的萬千子民,夏季炙熱刺目的陽光下,隔着帝冕下微微晃動的十二道旒珠,呈現於百官面前的是一張尚帶著青澀稚氣的白淨面孔,與先帝的龍睛虎目截然不同,新帝有着同生母龐太后一般細長下彎的眉眼,行動斯文,舉止溫雅,尚未開口,面上先有三分淺笑。幾分依稀熟稔,幾分似曾相識。
鼓樂齊鳴,山河垂首。自始至終,再無人膽敢將視線上移半寸,一窺天子龍顏。
一俟出得宮門,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低聲咕噥:“先帝勇猛剛硬,自幼習武,不愛詩書。看如今陛下的做派,卻是溫文爾雅,不似先帝,倒有幾分當年臨江王,啊,不,攝政王的氣韻……”
話未說完,四下肅殺。溫雅臣心頭猛然一跳,沒來由想起之前同顧明舉說起的那個戲班和他們那出旁人不曾演過的新戲。三春之後,他們就再未上過戲台。整個戲班就如同年前突然冒紅一般,又突然銷聲匿跡了。倚翠樓中浪蕩紈褲們眯起眼,學着市井無賴們漫聲戲謔:“好吃不如餃子,好玩……呵呵呵呵……”的情景一瞬間跳入腦海……身邊有人勉強笑着提起別的話題,所有朝臣皆不約而同扯開嗓子高聲說笑起來。溫雅臣跟着他們一路跌跌撞撞向前走,艷陽如火,身後蓋着赤金色琉璃瓦的宮牆艷紅如同滴血,汗濕的官服緊緊貼在身上,周身上下說不出的悶熱難受。伸手觸到溫榮遞來的冰涼手巾,溫雅臣止不住狠狠打了個寒噤。
換了天子,紛紛擾擾總有變故。高相死了,相府被查抄,高相一黨或處決或流放,樹倒猢猻散。顧明舉冷笑着說,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官,自來只有人擠破頭去占一個官位,從未有官位高懸苦等着人來坐的。望一眼依舊黑壓壓站滿整個朝堂的上朝隊列,溫雅臣深以為然。
再然後,一切照舊,一切如昨。起高樓,宴群貴,盛世安享,歌舞昇平。黎民百姓照舊為著茶米油鹽四處奔波,公侯子弟照舊騎馬遛鳥為禍一方,倚翠樓的花娘照舊唱着纏綿的艷歌,溫雅臣照舊摟着美人喝着酒,興緻高時,飛天賭坊內一擲千金博得滿堂喝采,回府後一邊垂着腦袋跪祠堂,一邊聽著老郡主哭罵溫將軍。片刻後,黑漆漆的祠堂照進些許光亮,溫將軍陰着臉踱進來,皺緊眉頭狠狠剜他一眼,而後心不甘情不願屈膝跪在他身旁。
好像什麼都沒變,好像有些事漸漸變得遙遠,模糊得彷彿只是他酒醉後發的一場幻夢。某個涼風習習的夜裡,溫榮無意中說起:“少爺喝醉了就連路都不認得了,從這兒回府,打先前葉公子住的那條巷子的巷口過去就好,怎麼偏偏回回都走錯,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溫雅臣停下蹣跚的腳步,扭過頭無聲無息地看他,赤紅的眼瞳裡不見一絲迷離。溫榮一縮脖子,頓時明白自己說錯了話,更訝異於他此刻憤恨猙獰的面容,這位總是嬉皮笑臉沒有正形的少爺,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這般陰沉狠厲的表情?
擺手掙開他的攙扶,溫雅臣拖着袖子一個人踉踉蹌蹌走出很遠:“一年了,我只當已有十年。”
天祐二十八年秋,一個天高氣爽碧空澄澈的日子。顧明舉出獄。
溫雅臣識趣地沒有去天牢,孤身一個人登上城樓,看著遭貶的嚴鳳樓扶着顧明舉,一步步頭也不回地慢慢走出這個無數人心生嚮往的天下之都。
回家路上,溫榮繪聲繪色同他描述天牢外的情景,不苟言笑、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人味的嚴大人在見到顧明舉的剎那笑了,素來笑臉迎人的顧侍郎卻意外繃緊了臉,瘸着腿,固執地獨自歪歪扭扭跨出天牢大門,而後伸手把嚴鳳樓拉進懷中。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這兩人就這般摟在一起,從前圍繞在嚴鳳樓身上的種種污言穢語與風流逸聞頃刻間又都浮現在眾人腦海中。種種異樣目光與竊竊私語裡,嚴鳳樓臉上不見絲毫驚慌,彷彿理所當然一般,同顧明舉手握著手,並肩走過了車水馬龍的滾滾長街。
“那位嚴大人真是……”溫榮嘖嘖有聲,不知該找什麼詞來形容。
“有擔當,有膽量。”溫雅臣垂眼看著鞋尖,聲調平直,緩緩替他把話說完,“有膽氣方為男兒。他一直心性堅定,從來都沒退縮過。顧明舉總跟我抱怨,嚴鳳樓是個死板的書呆子。你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從哪兒得來了這麼大的……勇氣?”
他停下腳,轉身回頭,一臉的疑惑不解。溫榮瞠目結舌,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許是……生來就是如此。”
“是嗎?”溫雅臣輕聲問着,嘴裡喃喃自語,把“天生如此”四個字反反覆覆咀嚼,倏忽飄然一笑,“難怪我沒有。”
眼前就是倚翠樓前熙熙攘攘的十字大街,高鼻深目的胡人客商趕着駱駝往西市而去,茶館裡的小廝放開喉嚨立在門前慇勤攬客,晚起的花娘慵慵媚媚倚在窗前梳妝。溫雅臣放開目光,追憶一般向那街口右方小得輕易覺察不到的巷子瞟了一眼,掀袍舉步,鎮定從容地拐向左邊的石板長街。
這一次,溫榮再不敢出聲提醒。
天祐二十八年冬,北方有月琉族王子率使團入京朝見。恰在新帝初登基,萬事根基未穩的時刻。據聞王子深得月琉王喜愛,使團不過屈屈二三十人,邊境之上卻足有五萬月氏兵將護送。大軍直抵邊關冀北城下,登臨城頭便可見雪白篷帳恍如雲朵一般鋪陳而去,連綿不見盡頭,金頂中軍大帳光華耀目與城門遙遙相對,頂端墨黑底色的大旗上,一隻金色狼頭怒目而視血口大張,正是月琉戰旗。
金鑾殿上,方即位不久的少年天子聽罷奏報,久久不語,半晌後苦笑長嘆:
“皇叔說得果然不錯。自來人心可怖,錦上添花易得,難為雪中送炭,更險惡趁火打劫。”
臨江王緩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而今政局方定,正值百廢待興之際。民間積怨已久,更應以休養生息為上。況而今天寒地凍,北地大雪封城,若遠征則必是苦戰,且一路坎坷崎嶇難免耗損不菲,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利,實不宜妄動干戈。”
朝堂內商議未歇,公主和親之說風傳天下。
眾所周知,宮中適齡公主皆已出嫁,吾皇年少猶未大婚。宗室內郡主、縣主雖多,又有誰家當真捨得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走上和番這條不歸路?一時間,顯貴之家凡有待嫁閨秀者,皆惶惶難安。眾家媒婆陡然間成了各府貴客,從早到晚走東躥西,恨不得多生兩條腿一張嘴。
老郡主破天荒為了這個怪癖的二孫女把溫將軍找去長嘆許久,就連出嫁的溫家大小姐亦按捺不住回了娘家替妹子說親。
溫雅歆一如既往半倚在榻上懶懶翻書:“那個月琉王子長得如何?罷了罷了,既然誰都不願去,那就讓我去吧。隔開得遠了,老祖母或許就能看我多順眼兩分。”
溫雅臣沉着臉氣急敗壞打斷她:“胡說什麼!那種蠻荒地方,興起時連肉都生着吃,哪裡能與京城相比?祖母給你挑的那些世家子弟,多少總有好的。但凡有一分看得上,你便將就將就吧。”
溫雅歆斜眼嗤笑:“一輩子的事,說將就就能將就的?將就一輩子?”
“那也總有好的。那個唐無惑就……”脫口叫出唐無惑的名,溫雅臣也嚇了一跳,溫雅歆正抬頭看他,想收回也不能,只能訕訕地斷斷續續往下說,“雖然是根水火不侵的木頭,性子也無趣乏味,可學問見識騎馬射箭這些,都……還成……”
“他……”不曾留意到溫雅臣尷尬的臉色,溫雅歆支着下巴,一時陷入沉思。轉而扭過臉,望着一臉端莊肅穆,滿眼憂色,唯恐她當真心血來潮跑去邊疆和親的溫雅臣,含笑打趣,“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萬事不管的白眼狼也知道心疼姐姐了。”
溫雅臣摸頭附和着她笑,語氣越加認真:“姐,我捨不得你。”
如今,在他身邊,能這樣真心盼他上進、為他着想、為他籌謀的,只剩下溫雅歆這個外冷內熱的二姐了。
豪門貴戚滿大街找女婿的熱鬧裡,飛天賭坊二度失火的消息更顯得無足輕重。
這回不再有過年時那次的僥倖,整間賭坊連帶左右數十間商舖俱都成為一片火海,待得天亮後,當初雄踞京城一隅的飛天賭坊只餘一地殘垣斷壁,銀月夫人那間能一覽京都夜色的雅緻書房連同內中所有古籍、擺設、器具隨之灰飛煙滅,只餘一攤灰燼。
溫雅臣聞訊而來,不時猶有細小火苗躥升的黑色火場上,銀月夫人正鎮定自若地指揮着店內夥計清理遺蹟,又在一個小丫鬟的攙扶下一家一家向着遭了池魚之殃的商家登門賠禮。她腕上三四個光滑質樸的銀鐲微微晃蕩,發出“叮叮”脆響,舉止從容,言辭得體,絲毫不減優雅風範。熹微天光下,焦糊氣味四溢,一身白衣的她穩穩噹噹立於火場中央,似有意似巧合,恰是每日黃昏她開張迎客的位置。
溫雅臣被簇擁在人群裡,遙遙看她薄施粉黛的清麗面容。一束天光罩下,銀月夫人順勢回眸。不知是被這破雲而出的光芒炫花了眼,抑或是被鼻息間的熱氣熏暈了頭腦,膝蓋一軟,溫雅臣險險跪倒。溫榮大驚小怪的驚叫聲近在耳邊又似乎遠在天邊,昏昏沉沉模糊成一片的腦海裡,女子盈盈淺笑着的眉眼異樣清晰觸目,那般精緻如畫,那般楚楚動人,那般天邊新月狀淺淺下彎的親切和善……金鑾大殿之內,白玉丹陛之上,十二道旒珠之後,隱隱約約為百官窺見的亦是這樣一副未及言說就先浮現三分笑意的婉約。宮中紛傳,當今天子的面容與其生母龐太后如出一轍。
眼前一花,是溫榮見他呆傻,嚇得伸出手掌在他面前不住搖擺。溫雅臣醒過神,腳下虛浮,靠着溫榮的攙扶慢慢走出兩步,忽而靈光一現,趕忙回頭再去看那遠處的銀月。銀月夫人已然半側過身,正指點賭坊夥計從灰燼裡翻找些有用之物。
方歷經兩度劫難的女子,眼中波光婉轉明媚依舊,一舉手一投足皆是淡然,不見一絲一毫灰敗慌張。溫雅臣上前兩步,站在人群最前方凝神仔細打量她的臉,朝堂上對少年天子的驚鴻一瞥再度顯現眼前,龐太后、當今聖上、銀月夫人、葉青羽……當初是誰撇着嘴角滿臉不屑地評論,他們說桂枝像銀月,呵,我倒覺得,你比桂枝還像。

第二十章

天和元年新春,京中各家顯貴耳邊滿是誰家三公子定了誰家四小姐,誰家大小姐同誰家小世子說親的流言蜚語。先帝國孝未滿,暫停一切婚喪嫁娶,卻難擋一顆為兒女費力籌謀的父母心。眼看著月琉王子過了正月十五還沒有啟程離京的意思,開春後,好似說好的一般,京城裡呼啦啦冒出一大群“早在先帝未駕崩前就訂好了親,恰好未及通知親朋好友”的官家小姐。
朝堂內,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策馬定乾坤的文武群臣們關起門商議再商議,出得門來個個搖頭嘆息神色沮喪。傳說登基不足一年的天子夜夜不得安寢,一張青澀俊秀的面孔憔悴難辨。傳說臨江王不顧體面,眾臣之前屈身拜俯於地,哭得老淚縱橫,自責愧對列祖列宗。傳說據說聽說,紛紛擾擾,沸沸揚揚。
夜半,被召進宮中敘話良久的溫將軍逋一回府便直奔後宅問老郡主安。一頭華髮的老郡主乍見蹙眉不語的兒子,心下便是一涼。過不久,宮中傳來懿旨,宣老郡主即刻入宮。
翌日,滿京城瘋傳,太后要收溫家二小姐為義女。彼時,溫雅臣正自花魁的香閨裡悠悠醒來。顧不得整理儀容,拽上皺巴巴的衣襟,一路飛馳自倚翠樓趕回。
仲春時節,乍暖還寒,溫府後花園黃澄澄開了一地迎春花,綠葉黃花裡,溫雅歆款款立在廊下,手中一柄細巧摺扇上,幾星墨梅傲然綻放,正是葉青羽題詞唐無惑執筆的那柄。她目光泠泠,波瀾不驚看三步開外彎着腰兩手扶膝的溫雅臣。
因着一路風塵,溫少喘得全然直不起腰:“二姐……”扯着粗糲嘶啞的喉嚨勉力開口,只喚得一聲就咳不停,直至滿眼淚光。
“好歹是個王妃,也不虧。”明明相似的臉龐輪廓,他們天生卻是截然相反的心性脾氣,溫雅歆還是那般似笑非笑地譏笑着,一雙眼眸光華熠熠,好似天地間當真沒有一人一物能入得其中,“從來朝堂就是男人的天下,家國大事女人插不上嘴。哪怕命格貴極,頭戴鳳冠做了皇后、太后,後宮妄議朝政,仍然是個死。沒想到,原來男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還是要靠女人去周旋。”
“祖母說,她會再進宮去求太后……”
嘴角再挑高三分,溫雅歆斜眼,看傻子一般覷着他泛紅的眼眶。求有何用?若真能求得來,宮門前早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哪裡還輪得上他們?
“二姐……”滿肚子話語都被她這一瞥硬生生堵回肚子裡,溫雅臣上前一步想要如兒時般去拽她的衣袖。
院門外,溫榮頂着一頭熱汗滿臉通紅地跑來:“少、少爺!不是二小姐!宮裡剛下了聖旨,不、不是二小姐,是臨江王世子!”
大寧朝天和元年春,北方有月琉族蠢蠢欲動,上以仁愛和睦為念,不忍妄動干戈,致山河蒙塵生靈塗炭之苦。欲許以公主,遠嫁北地,沐蠻民以教化,促北境以安寧。時有臨江王輔政,言女子嬌弱,難捱風沙砥礪之苦,願以獨子相代,赴月琉為質,願兩國相睦,永不互擾。上感其摯誠,執手讚許,淚流不止。
這段金殿內君臣執手相看淚眼的佳話頃刻間傳遍了天下,大街小巷男女婦孺無人不知。
散朝後,唐無惑走在溫雅臣身側,切齒冷哼:“看,人家才是真父子。”
溫雅臣一把抓過他的衣袖,唐無惑回過臉,硬朗方正的面孔上怒氣四溢,再找不到一絲溫良端方的影蹤。
“是葉青羽。”再不是疑問,溫雅臣抬頭定定看他同樣凝重如墨的眼,“臨江王逼他的,還是……”
“他自願的。”
手一顫,忍不住把掌心裡的布料攥得更緊,他兀自仰着頭,一眨不眨盯着唐無惑的臉,費盡心機想要從那上頭看出些蛛絲馬跡:“為什麼?”
“……”唐無惑任由他拉扯着,衣袖下的雙手同樣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泛白,“這是他的志向。”
指尖一頓,光滑厚實的料子從掌心滑落,彷彿快要握不住。溫雅臣垂下頭怔怔看著自己青色的官袍下襬,江崖海水,日月祥雲,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得彷彿要從那料子上跳出來。
“身為男子就當以天下為念,食君之祿憂君之事。”剎那之間,豁然開朗。喃喃地、喃喃地,像是說給唐無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思緒紛雜,春末和煦拂面的微風裡,那個照鏡坊綠意盎然的小院中所發生的一切恍然間又重現眼前,那些葉青羽說過的話,勸誡他的,勉勵他的,伴隨着無奈苦笑無意間抒發了胸襟的,一瞬間湧上舌尖,“一世為人,縱拋頭顱、灑熱血,卻換得鞠躬盡瘁、粉身碎骨,只要天下一刻太平,萬民一日溫飽,便可含笑九泉此生無憾,總好過終日閒閒碌碌蹉跎年華。”
閒閒碌碌蹉跎年華,說的可不就是他?
被自小禁錮在小小一方天地裡的人,每天抬眼只能望見寸許方方正正的天空,身邊除了一個老僕,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沒有人在意他是否吃飽穿暖,沒有人在意他的學問是否有所長進,沒有人關心他的喜怒哀樂,沒有,什麼都沒有。連個能一起玩笑說話的人都沒有。除了寥寥幾人,這世上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好讀書,卻不能光明正大入私塾拜老師,所謂同窗之誼,所謂青梅竹馬,這一輩子都同他無緣。他寫得一筆好字,文章做得那般工整,卻不能參選考試,空有着滿腹經綸,卻連個名落孫山的機會都不能有。他只能安安靜靜呆在他的院子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長夜將盡時,獨自縮在街角暗影裡,默默看一眼人世的喧囂繁華。就是這樣的人,唸唸不忘的卻還是家國天下黎民蒼生。這九州天下如此之大,可曾容得下一個他?這百姓眾生何其之多,可曾有一人記得他的名?江山遼闊,他一心一意惦着江山,卻連生身父親都不曾替他把江山謀劃。他說他身為寧氏之子,就當為寧氏盡忠。可他卻只能隱姓埋名,連寧這個姓都不能有。偏偏……偏偏……偏偏還掛懷着,還牽唸著,還口口聲聲擲地有聲着,要拋頭顱灑熱血,要鞠躬盡瘁粉身碎骨。葉青羽,他的葉青羽啊……這便是他的葉青羽。
“哈,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們個個都唸著天下,你們有膽量,你們是大丈夫,在下佩服。”兩手抱拳,衝著唐無惑深深彎腰一揖到底,溫雅臣扯着嘴角用力地笑,四肢百骸心胸肺腑,說不出的空蕩低落,“唯有我……唯有我……”是那個連修身都做不到的。看,差距何其之大,哪裡是區區“膽氣”兩字可解?
晃着快要垂及地面的寬大衣袖搖搖擺擺向前走,溫雅臣扶着脖子,蹙緊眉頭思索昨晚那朱大耳朵提起的那個郊外茶莊上的小家碧玉叫什麼名?明日何不騎馬去那兒走一遭?還有倚翠樓紅杏鬧着要的那個瑪瑙鐲子,待會兒路過首飾鋪就去看看,有好看的就買下送她吧,那張哭花了妝的臉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再有,前些時日慶世子欠他的賭債,是不是也該讓溫榮去催一催?哪怕拿不着銀子,從他身邊要走一個美貌的丫鬟也是好的……一件又一件,一樁又一樁,溫雅臣逼着自己不停地想,想得額頭發脹神思昏沉,似乎就能在心底裡把葉青羽三字深深掩埋起來。
唐無惑有意跟在他身後幾步之遙,不緊不慢收住腳,跟着他一同停下:“他說,倘若溫二小姐走了,你心裡會不好受。”
“天生可以一世無憂也是一種福氣。若要說為什麼是他,我自己也鬧不明白。
只是每當看到他荒唐胡鬧的時候,那樣無所顧忌放蕩不覊的模樣,真是……光華耀目。所以,我希望他能這般一直肆無忌憚地胡鬧下去,安安分分太太平平做個溫將軍家的繡花枕頭。因為,我喜歡他……喜歡他挑着眉梢輕狂調笑的模樣。”前方的人影僵硬佇立,溫暖濕潤的春風裡遲遲不見回身。唐無惑望着他的背影,不催促不發怒,不疾不徐,淡淡轉述,“這也是他說的。”
蒼生百姓固然可貴,只是人非草木,除卻天下公義,行事為人總不免三分私慾。葉青羽坦蕩地說,他的私慾是溫雅臣。於公,為了天下,於私,為了溫雅臣。
“若非太后選中的是你姐姐,或許他不會這麼做。”溫雅臣直挺挺站在那兒,彷彿凝固成了雕像。唐無惑再走近一步,瞟一眼他僵硬緊繃的側臉,目不斜視,慢悠悠從他身旁擦肩而過,“臨江王允我護送他去月琉,而後留在那兒,鎮守邊關。”
話音未落,背後猛地颳起一陣風,未及轉身,便看見溫雅臣長長的衣袖自眼前飄過。前方赤紅如淌血的宮門巍峨高聳,眾人紛紛揚起的訝異聲裡,疾奔而去的身影一划而過,隨之消失於宮門之外。

第二十一章

照鏡坊,窄巷交錯,曲折迷離,相似的黑漆木門靜默緊閉,一扇扇自眼前掠過,高聳的院牆背後藏着一個又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因奔跑而高高飄起的寬大衣袖擦過壁間剛剛泛起的青色苔蘚,鼻息間因之多出幾縷新鮮的泥土氣息。不知何時下起的小雨淅淅瀝瀝沾濕了肩頭暗綉的團花,漸漸地,貼著臉頰的髮絲也被全數打濕。彷彿又回到第一次,漫天迷濛錯落的春雨裡,他也如此不管不顧一路狂奔而來,舉手在濕漉漉的門板上不住用力捶打。只是當時的迫切是出於心機,想要用一則狼狽不堪的苦肉計打動院中不諳世事的書呆子。而現在,卻當真心急如焚,相隔一載光陰,這些日子的刻意逃避原來並未把思念消磨絲毫,反而因壓抑而醞釀得更為濃烈:“青羽、青羽、葉青羽……你聽我說……”
院門未曾上鎖,他重重絆倒在門檻邊。雙膝刺痛,掙扎起身時但見滿目翠綠。
木製花架上重重疊疊擺滿秋伯栽種的盆栽,羅漢松、三角梅、小葉榕……或枝椏崢嶸或樹幹扭曲。院子一角,紫藤花架下的棋盤上還擺着未盡的棋局。那頭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淺口的白色碟子裡放著貓兒愛吃的魚乾。
溫雅臣小心翼翼推開房門。小院裡從來不會有客人,於是葉青羽索性將寬敞的客廳改作書房。雕花格窗下,筆墨紙硯鋪陳排列,雪白的宣紙上抄着半部工整的經文。他坐在葉青羽慣常做的那張椅上,顫着手撿起桌上的紙張一頁頁翻看,幾乎都是佛經。他曾笑,唸經拜佛這種無聊事是上了歲數的老婦人才愛干的。葉青羽一本正經地答,抄經可以平心靜氣。溫雅臣記得,除開剛認識的那陣子,後來葉青羽就不怎麼抄經了。某日閒極無聊時偶爾提起:“你桌上的《華嚴經》呢?”
彼時親熱甜蜜,光天化日下也要在書房中摟抱依偎。耳鬢廝磨間,葉青羽被他噴灑在耳後的曖昧氣息撩得滿臉通紅,咬着唇躊躇良久才吞吞吐吐地答:“用不着了。”眸光如水,欲拒還迎般怯怯瞟來,幾分羞澀畏怯幾分真心實意,不自覺看得心如貓抓,神思激盪,俯身湊過去含出了他柔軟的舌尖吻過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就此吃拆入腹,將他渾身上下盡數占為己有。
原來,自打他放開他的手後,他又開始抄經了……葉青羽,默默無聞活了那麼久,悲傷時還是如此悄無聲息。
彷彿被抽空了全身力氣,連一張薄如蟬翼的紙都如有千鈞之重。溫雅臣靠坐在椅背上,無力抬頭看屋裡的光景。多寶格空空蕩蕩,葉青羽不愛那些。他曾送他諸多玩物珍寶,金石字畫也好,真本古籍也罷,還有琳瑯滿目色彩艷麗的異族器物,他一一含笑接過,轉身讓秋伯妥善保藏,卻從不真正把玩賞鑒。他曾取笑他,清心寡慾得像個和尚。四大皆空的出家人還偶有被滾滾紅塵迷住眼的時候,葉青羽卻自始至終是最守清規戒律的那個。他聽了,一如既往半低了頭淺淺微笑,忽而收了唇角,微微搖頭,目光灼灼反將他看得背脊髮毛:“誰說不曾破戒?溫少便是在下的劫。”
心中驀然一滯,連呼吸都緩了一刻。他坦蕩直率的赤誠目光下,溫雅臣吶吶失了言語。半生放浪,山盟海誓不知許過多少,海枯石爛說得連自己都覺可笑。天下人都道他是天生情種,蜜語甜言信手拈來。卻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會被旁人的情話驚得啞口無言,更料想不到,這般情深意重的話語竟出自葉青羽之口。
牆角花架上,碩大的白瓷淨瓶猶在,滿滿一捧枯枝,枝頭桃花凋盡。溫雅臣起身走到架前,探頭往瓶裡看,明淨清澈的水面影影綽綽倒映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瓶身乾淨光潔,顯然有人精心擦拭,更有人時常更換清水奉養着這一堆無用的桃枝。
葉青羽,送他花的時候不見他笑得多歡愉,卻總在花落之後讓他發現他的留戀與不捨。唐無惑和二姐都說對了,枯枝要單單一枝插在瓶裡才好看。太多了便太觸目驚心,觸目驚心得叫人真的……落下淚來。
溫雅臣怔怔摸着淚水四溢的臉,耳畔彷彿又能聽得臨江王沙啞暗沉的哭聲。至今未娶的臨江王,府內連側妃都未曾有過。曾是京中多少豪閥世家眼中第一等的乘龍快婿?大殿之上,素來以溫文可親聞名的王爺連連叩首,哭得連當今聖上都攙扶不起,直將額頭磕得一片紅腫亦止不住悲聲。眾臣面前,他直呈葉青羽身世,婢女之子,醉酒失態後的意亂情迷。
文武百官竟相出列好言相勸,溫雅臣發現只有自己和唐無惑站在原地面無表情旁觀。戲文裡說,公子痛失所愛後,將所有面容肖似的女子集於後院。醉酒失態,是否也有三分是因為那同樣柔婉細緻的眉目?面對與心中所愛如出一轍的眼瞳,斯文風雅的王爺又何其冷情,淡淡以一句“婢女難產而死,臣乍聞此訊驚慌失措,惶恐之際一時糊塗,錯將此等大事隱瞞”將所有過往簡述。
臨江王說,私自生子是他的錯,他愧對先祖愧對陛下愧對百姓,那般連篇累牘那般悔不當初那般痛心疾首,說了那麼多,只輕輕一句“私生之子”提及了葉青羽。
“賤婢大膽無知,暗自隱瞞孕情,待臣覺察卻為時已晚,乃至鑄成大錯。臣輕忽疏漏管教不嚴,以至驚動天下,為萬民所指,更令吾宗室蒙羞,臣……臣無顏再見世人!”說得那般懇切誠摯,獨獨不提這二十餘載的不聞不問。口口聲聲說著枉為人臣枉為人子,卻絶口不提“枉為人父”四字。溫雅臣木着臉看週遭那一張張或心酸落淚或掩面而涕的臉,嘴角一勾,險險笑出聲。
怪道葉青羽總說溫將軍好,提着馬鞭追著兒子滿街跑總好過把兒子丟進照鏡坊。怪道葉青羽看他的眼神裡總夾雜着那麼一絲羡慕。
手指撫過乾枯的桃枝與冰冷的瓶身,溫雅臣坐回書桌前,放眼四顧,物是人非,曾經蹭在腳邊打滾撒嬌的貓兒也不見了蹤影。自雪白的紙張至翻開的書冊,自架上林林總總的筆管至悠悠泛着微光的老硯,一一將所有看過,一筆一划慢慢刻進心底。窗外濃蔭滴翠,幽靜依舊,清涼依舊,賞心悅目依舊,只是少了葉青羽。
往昔為了這難得清幽的院子才會來看葉青羽,現在葉青羽不在了,所謂世外桃源一般的院子原來亦不過如此。
天和元年春末,臨江王上書,請封獨子為世子。三日後,臨江王世子隨同月琉王子同返北疆,名為出使實則為質。恰是下詔的同一日,溫家大少長跪宮門外,願投軍入伍,甘為小小一名馬前卒,為吾皇長守北疆邊關。朝野震動,滿城風雨。
素日上朝總睡眼惺忪滿臉不情願的紈褲子,端端正正挺直了背脊跪得一絲不苟,聖駕前從容不迫整衣斂衽,行三跪九叩大禮。禮罷抬頭,乾乾淨淨一張白玉面孔,清清朗朗一雙如墨星眸:“臣膽小又沒擔當,世人教子總以臣為反例,斥臣畏怯,枉為將門兒郎,更不堪為丈夫。此乃實情,臣不敢反駁。北疆遙遠,苦寒之地,常人皆不願往,臣亦然。只是,當日有一人,無父無母,無兄弟姊妹無叔伯嬸娘,孑然一人獨居小院。他說他生來寂寞,恐怕至死也不過獨自一人。臣答應他,會陪他。陛下,臣才疏學淺武藝粗鄙,學不會古今聖賢的清高風骨,做不成鞠躬盡瘁的報國良臣,於國不過是承蒙祖蔭的酒囊飯袋,於家更是荒唐胡鬧的不肖兒孫,碌碌在世二十載,揮霍無數終一事無成,可謂一無是處。到如今,才氣膽氣盡失,萬不能將信諾二字再丟開。我既然應了他要陪他,那麼無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凡有他之處,臣必定相伴。”
說罷俯身,額頭觸地,深深拜服。
那頭溫將軍呆呆立在百官隊列裡,把眼睛一揉再揉,不肯相信這是自家那個昨晚見了他還唯唯諾諾噤若寒蟬的不孝子。一眾目瞪口呆的朝臣裡,唐無惑遙遙看著他深俯於地的平直背影,不苟言笑的臉上淡淡透出一分驚訝,隨即釋然而笑,難怪葉青羽喜歡他。
天和三年,北疆狼煙再起,月琉騎兵蠢蠢欲動,擾我邊城安寧。時年早春,冰消雪融,京中下詔,令大軍北征平復邊關。亂軍叢中,臨江王世子不知所蹤。
後來,又一年開科取士,又一春桃花灼灼,又一季細雨霏霏,京中從來不缺熱鬧亦從來不缺風流倜儻的俊俏少年,那誰家公子那誰家三少那誰家雅緻溫潤的探花郎,一代新人替舊人,舊人堙滅在匆匆光陰裡。只是,偶爾茶餘飯後,偶爾酒酣耳熱,偶爾推杯換盞,論及那些喧囂繁盛風華無雙的歲月,總有人唸唸不忘:“現在這些人物雖好,可是,終是溫少更勝一籌。溫少還沒從北疆回來嗎?”
臨江王世子出使的那年,世子離京的同一天,溫家不成器的獨苗孤身入了軍營,執意北上進了冀北軍營,奉命駐守冀北關。天高路遠,一別經年,傳來的音訊不過隻字片語。溫少在冀北守城門呢,溫少得了個陪戎校尉的官兒,天和三年溫少也上了戰場殺敵,聽說受了傷,萬幸性命無憂……零零總總,京城裡的人們說著唸著,感慨萬千地嘆息着:“溫少還回來嗎?”
少了他,着實冷清許多。
與此同時,冀北城裡也下着雨。漫天塵土的邊塞小城被一場大雨洗得格外明淨透亮,素日飛沙走石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透,稍稍漫出些許積水,厚實的高靴踩上去,一路踏出“噠噠”的聲響。溫雅臣打着傘,不疾不徐靠着路邊走。老舊的油紙傘打偏三分,一邊的肩頭被淋得濕透。
街旁躲在檐下躲雨的異族少女好奇地睜大眼衝他看個不停。察覺她的目光,溫雅臣微微扭過臉回她一個笑。少女頓時紅了臉,溫雅臣卻早已回了頭。
風嘯雨斜,傘面再倚一分,連綿不絶的雨水被風吹着,眼看快要濺上他精緻如玉的臉。
“哎……”少女忍不住出聲提醒。
溫雅臣充耳不聞,壓低雨傘,偏過頭一心一意照看著手裡的桃花。北疆難得一見的嬌美嫣粉,始終被細心地牢牢護在傘下,一路而來,連一片花瓣都不曾被風吹落。
少女的目光起起落落,不住在桃花和青年秀美的臉龐間徘徊,覺得眼睛都快不夠用了。不一會兒,長街另一邊緩緩又走來一道身影。穿著青衫的斯文書生,臉龐不及前面那位漂亮,眉宇之間自有一分柔和氣韻,叫人見之便心生親近之意。
她看著兩人在街上相遇,後來的書生皺着眉打量着半身濕透的漂亮公子。漂亮公子一見了他就眉開眼笑的,親昵地叫他“青羽”,討好一般把一直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桃花遞到他身前:“看,我種的桃樹開花了。送你。”
淅淅瀝瀝的雨,粉嫩半放的花,書生臉上的羞澀喜悅如煙霞一般暈染開來。公子髮絲間還掛着雨滴,打着把破了洞的舊紙傘,彎下眼咧開嘴,笑得滿面春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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