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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下)by 楚寒衣青 :: 2014/01/06(Mon)

沉舟(上)by 楚寒衣青



90、第九十章 對決①

  “姜東去了賀南山那邊?”
  同一個消息在同一個時間,傳到不同的人耳朵裡。
  彭松平聽見消息之後沉吟了好長時間,他坐在半新不舊的布沙發上敲着手指,一邊聽電話裡傳來的消息,一邊微微點頭,片刻後,他說道:“辛苦你了,小楊。”接着掛掉這個電話,重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而這在某家會所裡享受按摩服務的顧沉舟就簡單多了,他聽了兩句話嗯過一聲,就直接掛掉電話繼續休息。
  男按摩師的手在顧沉舟肩膀手臂間來回按壓,每按一會,就重新再雙手上塗抹盛放在一旁罐子裡的、某種自己特製的藥油,一按下去,顧沉舟身上偏白的皮膚就浮現一片紅痕。但出現紅痕的位置除了最開頭有灼熱感之外,接下去都是一陣一陣的清涼,感覺非常舒適。
  又過了片刻,顧沉舟坐起身:“行了。”
  他拿起擱在旁邊的手機,收了收浴衣的帶子,從按摩床上走下來的那一刻恰好收到一條短信。
  是賀海樓的。
  顧沉舟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短信打開,對方只發了一句話:“開始?”
  顧沉舟笑了笑,然後拿起手機,錄了一個語音短信給對方:“開始。”
  這極富寓意的兩個字正昭示着現在的情況:十年來恐怕有且僅有這一次,從上到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第一天,一則關於黨員調動情況的報告就上了報紙的頭條,內容含蓄,但劍鋒直指彭松平。
  第二天,關於黨員調動情況報告的回應在另一份報紙的特別增刊上出現,一一回應了前一份報紙頭條內容,架勢不溫不火。
  第三天就開始有人私下傳彭松平的一些不法事情,這倒不是汪系特意安排的,而是組織部和彭松平一起工作的某些人員自己的交流。精明一些的人到了這個時間,也看明白下一個處於漩渦中的人到底是誰了。
  
  當天晚上,姜東又一次來到賀南山的住所。
  這都是他四天裡來的第三趟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賀南山根本沒有露面,從頭到尾都是賀海樓坐在沙發對面。
  今天的姜東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從坐下來開始就開始旁敲側擊地問賀南山有沒有空出來見他一次了。
  賀海樓換了一串開光過的佛珠在手上戴着玩,他微一挑眉:“姜叔叔有什麼事就說給我聽,我來轉達吧。總理最近精神有些不濟,都不再見外人了。”
  自從知道賀家什麼都看在眼裡,又分析清楚目前的情況後,姜東的態度擺得極為端正,雖然兩方目前都還是‘叔叔’、‘小樓’地叫着,但他從不以叔叔自居,低眉順眼地差不多跟二十四孝侄子一樣了:“也沒什麼,就是許久不見總理有些惦記,總理的身體還好嗎?就算是事情實在繁忙,也要多注意休息,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他話鋒一轉,又說,“對了,小樓,關於彭部長的事情,現在已經有定案了嗎?”
  賀海樓問:“姜叔叔想要什麼定案?”
  姜東咳了一聲,聲音有些放低:“彭松平和總理一向不怎麼對付,現在汪系看來是鐵了心要把彭松平拿下來,這樣我們可以先合作,再在合作的過程中順勢拿到汪系的一些證據,這方面也是在為水峰同志分憂了……”
  照樣是說合作。賀海樓垂着眼睛,心道這點事情還真是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不過也是,本來就不是多精妙的設計,不過是一個立場態度的問題而已,不是對立就是合作,猜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但說話回來,大家還在鬱系呢,這種犯忌諱的話都敢說出來,姜東肚子裡的東西也被掏得差不多了啊。再加上這兩天收集到的資料……彭松平並沒有太明顯的過世,這場戲說不好還真可以演一演。
  念頭轉到這裡,賀海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說:“我知道了,姜叔叔,你說的話我迴轉告總理的,時間有點晚了……”
  姜東識相地站起來告辭。
  賀海樓跟着笑起來:“行,我就不留姜叔叔了,我想事情的結果也快要出來了。”他點了一句,又彷彿漫不經心地說,“對了,叔叔路上小心。”
  總算得到了一句應承,姜東的心情終於撥雲見月,儘管極力克制,也還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賀海樓看著小徐將人送出門口,估算了算時間,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時間差不多了,可以動手了……謝謝?不,不用,舉手之勞罷了……當然,大家畢竟是同一個陣營的嘛……”
  賀海樓唇角的笑容沒有延伸到眼底:“行,就這樣了,我會替你向總理問好的,彭少,也代我向彭叔叔問好。”
  
  這邊的對話剛剛結束,坐著車子剛離開正德園的姜東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不是告訴你這段時候別打電話來嗎!”看清楚了號碼,姜東接起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斥責。
  電話那頭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姜東沉默一會,語氣緩和了不少:“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不過這段時間不行……”
  聽到這裡,開車的司機就知道打電話來的到底是誰了,他往後視鏡瞥了一眼,恰恰好就看見坐在後座的自家局長微眯着眼,神情愜意。
  “好、好,我知道了,回頭給你買東西……”
  “不要東西就要我過去?”姜東笑呵呵說,“我還不知道你?得了,最近是真的不行,風聲緊……”
  “楊蘭芳算什麼?那個黃臉婆,要不是悄悄做了親子鑒定,我都不知道美歡是不是我的種!”
  電話很快告一段落了,姜東掛掉手機,對司機說:“開到富貴庭院去。”說罷也不準備像往常一樣打電話回家,逕自閉目休息。休息的同時他還在想著現在的事情也不是全沒有好處,至少這段虛情假意的婚姻終於走到盡頭了,家裡的黃臉婆再也懶得管他的行蹤,他也沒必要偷偷摸摸地跟地下黨見面一樣去別的女人那裡。
  司機心領神會地掉轉車頭,車子很快扎入反向的車流之中,開向遠處的黑暗。
  
  僅僅一個小時之後。
  一道短信發到顧沉舟手機上。號碼是未知的,顧沉舟點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
  姜東在富貴庭院被紀檢部門人員帶走,警方協助搜出臓款數百萬。
  顧沉舟關了短信,調出電腦裡有關姜東的文件夾,丟入文件粉碎機中徹底粉碎。
  同一時間,同樣得到消息的賀海樓當即打電話給楊蘭芳,對方剛一接起電話,賀海樓就皺眉問:“阿姨,姜叔叔到家了沒有?”
  “他現在不在,怎麼了?”楊蘭芳現在說起姜東,口氣就不由自主地冷淡下去。
  “……唔,”賀海樓稍稍停頓了一下,“楊阿姨,姜叔叔現在恐怕有些麻煩了,他被紀檢的人帶走了,紀檢的人調查到他在外頭的住所,突襲將人拿走……”
  電話那邊也沉默了一下,楊蘭芳問:“哪一個外頭,水清華庭?”
  “不是,是富貴庭院。”賀海樓說。
  一聲很短很冷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楊蘭芳問:“小樓,南山——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阿姨,就算看著你的面子,總理和我也會想辦法把薑叔叔撈出來的,”賀海樓不疾不徐地說,“現在汪系的注意力全在彭部長上,姜叔叔這幾天讓我放出去的證據,已經夠讓汪系的火直接燒到彭部長身上了,汪系沒有必要再提着叔叔不放,這樣一來,會突然把薑叔叔弄下去的,只有彭部長了,彭部長這一手,恐怕主要是惱火姜叔叔放出的那些東西,殺雞儆猴,不然不用汪系做什麼,他自己就先倒了。”
  簡單分析完了,賀海樓又說:“總理這兩天身體不太好,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待會跟總理說一下,讓總理對紀檢那邊施壓,現在只要汪系動作快點,彭部長那邊早點結束,姜叔叔就沒有太大的問題了——”
  “小樓,”楊蘭芳突兀地打斷賀海樓的話,“南山既然身體不好,你還跟他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幹什麼?這不是也沒有人誣賴姜東麼!”
  “阿姨,話不能這麼說,畢竟特事特辦嘛,就算總理也會這樣說的。”賀海樓帶著笑說。
  “我只知道南山這麼多年沒妻子也沒出去找女人,作為副總理也沒有貪污過任何款項!”楊蘭芳說道這裡,聲音都透出了憎恨,“小樓,你真要幫我,就替我找一個律師,我要跟姜東離婚!”
  然後電話啪一聲被掛斷了。
  真是意料之中。賀海樓微聳一下肩膀,發給顧沉舟一個短信:“現在理由充分了,明天下午三點金莎見?”
  大概一兩分鐘時間,一道短信發到賀海樓的手機上。
  跟前幾天一樣,是個聲音短信,賀海樓露出了一個笑臉,興緻勃勃地點開來,就聽見顧沉舟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平穩語調:“理由一直很充分。”
  嘖嘖,就這一句話啊,可還沒說答應不答應呢……賀海樓向後靠着椅背,雙腳翹上桌子,片刻後笑起來,自言自語地說:
  “不要急,不要急。”
  
  騰騰的白氣充斥整個桑拿室。
  賀海樓走進桑拿室後,第一眼就看見大半身子浸沒水中,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一點肩膀的顧沉舟。
  揮手讓身後的服務員離開,賀海樓就站在入口的位置,好好欣賞欣賞背對自己的人之後,才腳步輕快地走上前去,拉下身上的浴衣,同樣滑入熱水中。
  微燙的水流讓賀海樓舒服地眯起眼,在下水的過程中,他舒展身體,腳趾毫無疑問地碰到了對方的小腿。
  滑不溜秋的。
  賀海樓一本正經地碰一下、再碰一下、再再碰一下——
  ……唔,被踹了。
  他順勢看向半躺在自己不遠處,閉着眼睛的顧沉舟,看見對方懶洋洋地撩了他一眼,接着又閉上眼了。
  居然不生氣啊!難怪剛才被踹了都不痛。
  賀海樓湊到顧沉舟身旁,很想動了一動對方白裡透紅的皮膚,最後還是用‘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自己克制住了:“什麼時候來到?”
  “十五分鐘吧。”開始說話了,顧沉舟也沒有再閉上眼睛,稍稍直了直身子,就拿一旁的毛巾沾木桶裡的冷水擦了擦臉。
  賀海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着顧沉舟的胸膛往下瞟,鎖骨露出來了,肩窩露出來了,下一點,再下一點,嗯,再再下——
  一隻手臂突然橫過賀海樓的目光,遮住胸前兩點。但同時面前的身子一下向前傾去,光裸的背脊露了一大半出來,脊柱的位置微微凹陷,一連串水珠隨之順着皮膚滑下。
  賀海樓差點發出一聲失望又滿足的喟嘆,他連忙咳了咳掩飾自己的急色,同時看向顧沉舟,就看見對方拿了一隻木碗,正在喝看上去像藥汁一樣的東西。
  這麼一注意,賀海樓同時也發現這次的水裡似乎放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連池水都有些褐色的樣子。他隨手往池邊撈了一下,看見一些散碎的草莖葉片:“這是什麼?”
  “中草藥。”顧沉舟說,躺回去的同時指了一下另一隻木碗,“要不要喝?”
  賀海樓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他端起木碗聞了聞,還真是一股刺鼻的藥味,又伸出舌頭輕輕地嘗了一口,還有一股子辛辣味:“配合著這個中藥池喝的?”
  顧沉舟點點頭。
  賀海樓也乾脆地一口喝乾淨了,然後因為苦澀而有點嫌惡地皺皺眉:“嘖,這個味道……”
  
  “找我來幹什麼?”顧沉舟沒有再兜圈子,直接問。
  賀海樓倒是習慣性地調侃了對方一句:“要是不知道我找你來幹什麼,你會過來?”他說著就往掏出自己的手機,操作一番,看見發送成功的畫面後說,“材料都傳郵件給你了。”
  顧沉舟看著賀海樓的動作,片刻後問:“傳郵件需要我出來?”
  賀海樓沒想到顧沉舟會這麼說,瞟了對方一眼,心道這話接得可不怎麼高明,除非對方有意往那方面說……可能嗎?
  這麼想著,賀海樓的話也不慢,反正他本來就打算這麼說:“要見你可只有讓你出來了。”
  顧沉舟唇角劃了劃,沒說什麼,只是提起彭松平的事情:“姜東的事情是你私下弄的?”
  “還是我聯合彭松平弄的呢。”賀海樓輕輕笑道,“姜東那裡挖得差不多了,彭松平倒是沒有特別顯眼的事情……”
  “積少成多,就夠了。”顧沉舟淡淡說。
  這話的意思是汪系那邊也沒有特別顯眼的證據?賀海樓像顧沉舟一樣,身子大半滑下水裡,將頭和肩膀枕在池壁,他若有所指說:“汪系要對付彭松平,雷霆一擊是最好的選擇,不過事情趕事情到了現在,彭松平已經提高了警惕,那位也不知道會不會插手……”這個那位,說的就是鬱水峰。
  顧沉舟靜靜等着對方接下去的話。其實彭松平這件事從開頭就是陽謀:不論已經進去的董昌齊還是姜東,甚至還沒有下台的彭松平,都是本身就有毛病的人,所以汪系一出手就穩穩將這幾個人摘下來,這時候哪怕鬱水峰真要插手,也不一定真能將這幾個撈出去——那就變成更高層面的實力博弈了——但這對於一直低調的鬱水峰來說,這幾個人的份量未必能讓他出手。
  賀海樓果然繼續說:“鬱系這邊,總理可以幫忙。彭松平倒了,組織部的勢力歸你們,鬱系這裡的空缺我們接收——其他呢?”
  “這還不夠?”顧沉舟問。
  賀海樓笑道:“要是這樣夠了的話,我直接等彭松平倒下去不就好了,還費什麼勁跟你談這些七七八八的?”
  顧沉舟稍閉一閉眼,片刻後睜開來:“你的意思是?”
  “汪系裏,有沒有什麼你想要清理的人?”賀海樓問。
  這是在利益交換了。顧沉舟心裡明鏡一樣,賀海樓也怕自己家因為彭松平的事情被上面懷疑,所以需要做出一些表態,顧賀默契能一起弄下鬱系的彭松平,自然也能弄下汪系的張松平,李松平。
  要說一個派系裏沒有鬥爭,那簡直是個笑話。和鬱系裏的賀南山及彭松平一樣,顧沉舟隨便劃拉一下,也能找出好幾個人。但問題是,在這個時候……
  似乎是看見了顧沉舟的遲疑,賀海樓微一側頭,嘴唇就湊到顧沉舟耳旁:
  “顧大少在擔心什麼?”他發現顧沉舟往旁邊輕輕動了動,又笑了一笑,意味深長地說:
  “已經這個時候了,一切就看你的意思了。”
  許久,賀海樓看見身旁的人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回到家裡的賀海樓就收到了一份匿名發來的郵件,郵件裡詳細列舉了某位副部長的某些有關貪污受賄及私生活不檢點及濫用職權的資料。
  賀海樓稍微瀏覽一下,又跟某些資料做了一下對比,很滿意地發了一個親吻的表情給顧沉舟,然後順便把另外一個有關彭松平的郵件傳給對方。
  數分鐘後,顧沉舟居然回了一個衰表情給賀海樓,上面焦炭一樣的頭像瞪着賀海樓,兩隻眼睛一時大一時小,仔細看眼角似乎還有淚珠閃現。
  不知道怎麼的,賀海樓居然對著一個表情足足笑了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他揉了揉笑僵了的臉,意猶未盡地刷牙洗臉,上床休息以消磨接下去難耐的等待時間了。但顯而易見,他有點低估自己的興奮度和顧沉舟的行動力了。半個小時後,在賀海樓還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的階段,汪系聯繫紀檢帶走彭松平的消息已經傳到賀海樓手機上。
  賀海樓直接從床上坐起來,反覆看著手機上的短信,心道汪系這次還真的是準備玩大的,彭松平一路爬到副部級的位置,結果最後居然被紀檢帶走,面子裏子一起被扯到地上狠狠踩兩腳……要知道這種高級官員,很多時候哪怕證據確鑿,最多的是調到某個閒置位置上冷處理,再嚴厲一點,就是讓官員自己因為某某事情主動引咎辭職,真要撕破最後一道臉關起來檢查——大概除了兩派爭奪最終位置的這個時候,也真的不多見了。
  不過這樣也好。
  真玩得大了,輸贏也才大——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把顧家給整倒下去?
  
  一個副部級官員的份量不是之前的董昌齊姜東可以比擬的。事情一發生,之前還遮遮掩掩的目光就立刻直白了起來,關於彭松平的檢查事件,說是萬眾矚目也不為過。這個時候,不論鬱水峰還是汪博源,都不好再直接插手了。官場裡的規矩畢竟不是說來好聽的,在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現在,要是還有人弄虛作假被發現,恐怕得提前退出下一任當局競爭了。
  紀檢的檢查非常順利。雖然不能刻意打聽內幕,但是架不住關注的人全是各方大佬,紀檢那裡前一步動了什麼,這裡下一刻就弄明白對方到底在調查什麼,陸陸續續的消息傳來,賀海樓稍一歸納,就發現汪係指證彭松平的事件裡,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是來至他的前後兩份郵件。
  “很好,”賀海樓自言自語,“現在就等着看明後天了……”



91、第九十一章 對決②

  “彭松平!你交代清楚,2009年8月18、19兩天,你在哪裡幹了什麼?張光亮,李平三這兩個人,跟你又是什麼關係?”
  一張桌子前後坐著檢察人員和被檢查人員,旁邊還有法警值班。
  彭松平坐在椅子後,平淡地說:“這兩天是什麼重要日子嗎?好幾年的事情了,我都忘記了。”
  
  這是他被帶進來的第三天,除了人生自由被限制、並且一天八小時被輪番審問之外,一切都不算糟糕——至少年近六十的副組織部長直到現在,有吃有喝有睡,精神始終不錯。
  檢察人員冷笑地一拍桌子:“就算你忘記了這兩天,總還記得張光亮和李平三這兩個名字吧?”
  這回彭松平凝眉思索了一會:“有點印象,好像是黨內某個同志的名字?”
  “我來提醒你!”檢查人員喝道,“這是龍平龍新兩市市長的名字!2009年8月的18、19兩天,你分別和兩人在京都酒店訂了一個包廂,從下午6點到晚上9點這三個小時的時間,都是在商量什麼事情!?”
  彭松平微微笑了:“張檢查員,我說過了,事情已經隔了三年,又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情,我現在真的記不清楚了。不過我和張市長、李市長並沒有太多深交,這兩位當時進京可能是想跑一點關係吧,有人在我這裡牽線……”
  “所以你就私下幫了他們?”張檢查員立刻接話,態度咄咄逼人。
  彭松平的養氣功夫很好,從進來開頭到現在都三天了,不管檢查員什麼態度,他始終從容平靜:“我為什麼要幫他們?我和這兩位也就是吃一頓飯的交情,他們之所以能當上市長,是這兩位同志平時兢兢業業服務人民的結果,也是黨內慎重嚴謹討論之後的決定。”
  “那麼彭部長在這兩位被提拔成市長這件事上,是什麼態度呢?”張檢查員緊追不捨。
  彭松平看了張檢查員一眼:“在書面上,我持贊同態度,不過在當時會議的口頭表決上,我記得自己投了反對票,關於這一點,在當時的會議記錄上應該很明確,檢查員可以打個申請去調閲記錄。”
  張檢查員噎了噎,數秒後又冷笑說:“彭部長記不清楚張光亮和李平三這兩個人,但倒是很清楚自己在對方的事情上是個什麼表態嘛!”
  彭松平微微頷首:“之前不記得,檢查員提醒之後就想起來了。這些年事情有些多,很多東西別人不多說兩句,我都記不住,還是老了啊。”
  
  旁邊的法警看張姓檢查員有點壓不住火的意思,連忙互相使了個眼色,站在最外邊的人出去一會,另一位檢查員就進來了。
  “來,小張,我們換個班。”說話間,這位年紀已經有些大的檢查員就坐在小張旁邊的椅子上,先笑呵呵地給彭松平遞上了一杯熱茶,“彭部長,先喝一杯茶!條件限制沒法好好招待部長,只好先委屈部長了。”
  已經走到門口的張檢查員聽見背後的聲音,還是沒有忍住,轉頭沖旁邊呸了一口,沒想到這一呸還正好呸到一個人的皮鞋前了!
  “你幹什麼呢!”前方立刻傳來嚴厲的喝問聲。
  張檢查員抬頭一看,就看見面前一前一後站着兩個人,年紀大的看上去有五六十歲,面容剛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寬邊眼睛,而那位出身的男人大概四十來歲左右,一隻手護在年長的那位身前,一臉的不高興。
  這人還有點眼熟,是哪個領導來着?……張檢查員剛剛這樣想道,就看見原本站在自己旁邊的法警快步上前,揚着笑臉連連說:“周秘書,郝書記,你們怎麼都來了?”
  被稱作郝書記的老人擺擺手,說:“讓裡頭的人都出來,我進去和彭部長說兩句話。”
  這一句話落下來,呆在房間內外的法警檢查員就跟被抽了的陀螺一樣滴溜溜轉着,半分鐘都不用,就全部從房間裡出來,還有人貼心地關了監控設備。
  郝書記又轉頭對周秘書說:“小周,你在外邊等一會。”
  周秘書連忙答應,直接站在門口替自己領導守起門來。
  
  一連串事情下來,張檢查員早在最開頭就被人不動聲色地撥弄到一邊去了,這下看事情定下來,他才出聲說:“那位是……”
  站在他身旁的法警詫異地看了小張一眼:“沒睡醒吧?周大秘書和郝書記你都沒看出來?”
  張檢查員這才清醒過來:郝書記郝應雄,黨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中紀委的最高負責人,國家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只在電視上出現的人物啊,剛剛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張檢查員瞬間就結巴了:“那個、那位來這裡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沒見對方都清場了嗎?”法警回答,“就是彭部長的事情啊!”
  
  不管外頭的人怎麼想,此刻緊閉着門的房間裡頭,郝應雄就坐在彭松平對面。他從口袋裏掏出兩根菸,自己叼了一根,又遞給彭松平一根:“老彭,來,抽一下。”
  “書記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如果說現年五十七的彭松平是很多地市級官員的老領導的話,那已經六十六歲的郝應雄就是彭松平的老領導,就算現在地點特別,彭松平一見對方掏煙,還是趕緊站起來說,“我現在都喝茶了,戒煙了。”
  郝應雄笑了笑:“是嗎?我怎麼嗅了嗅,還能嗅到白沙的味道?”說著他又舉了舉自己手裡的煙,放下鼻端下深吸了一口,“我這個就是軟中華,煙民總是對這些比較敏感的。”
  這話似乎有些深意又似乎只是閒聊,彭松平笑道:“得,這都被郝書記聞出來了,看來在書記面前我是一句假話也不敢說了啊,不然書記光嗅嗅,就能嗅出我的真假話!”
  郝應雄點燃了煙頭,自己抽上一口:“實話實說,這哪裡是嗅出來的,我自己就是個老煙槍,還能不知道要煙民戒煙到底有多難?”
  彭松平聯繫前後一聽就明弄明白了:開頭那句是在拿話點他,告訴他別存有什麼僥倖,紀檢這裡都門清呢,現在這句是在說他既然之前有貪污跡象,之後也不可能突然收手,只是紀檢目前還沒有查清楚罷了。
  但目前查出來的那些東西又算什麼?至多不過讓他調動一下位置,再了不起去個邊緣部門坐坐冷板凳。等水峰同志上了那個位置,自然不可能放他這樣下去。
  彭松平淡然一笑:“雖然艱難,為了身體着想,總是要克制住戒掉的!”
  郝應雄點點頭:“說得有道理。可是現在往往是道理誰都懂,結果真落實到實際上,穩得住的人十不存一啊。”
  彭松平又喝了一口茶,心道對方這到底是在詐自己,還是確實得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不管怎麼樣,自己都必須咬口不認,現在他的事情被高度關注,紀檢這邊只能問話,不敢用其他手段,這就是他的機會所在!
  
  這麼一想,彭松平就把跟郝應雄的對話當成普通的聊天了,也不話裡藏話,只跟着笑道:“這話沒錯,所以除了自己的自製力之外,有時候也要懂的適當借助周圍的力量來幫助自己。”
  郝應雄又抽了兩口煙:“老彭,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彭松平一皺眉:“郝書記,你這是什麼意思?”
  郝應雄稍稍前傾一下身子:“2007年3月27日。”
  然後他就直直看著彭松平。彭松平並不迴避,同樣坦蕩地和對方對視:“書記要問的是這個日期嗎?2007年到現在也六七年的時間了,我實在不記得了,書記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郝應雄又仔細地看了彭松平一會,似乎在分辨對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了。片刻後,他說:“老彭,在仔細想想?……”他看著彭松平眼角眉梢的不耐煩,又笑了笑,“看來你確實不記得了,那我在說一個名字,路林,桑贊市副市長,被雙規然後在雙規其間自殺身亡……”
  他的話沒有說完,彭松平手中的杯子就往下一放,放得有些重,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
  
  郝應雄點點頭:“看來你是想起來一些東西了。七年前,由路副市長主持建設的桑贊山北經濟圈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在中央都被人提起讚揚,恰好幹部調動的時間也不久了,這位憑着經濟圈的政績,接任市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可惜在上頭文件下來之前,路副市長因為貪污問題,被當地紀檢部門雙規,雙規其間,這位副市長在洗手間裡用牙刷插入喉嚨自殺身亡……案件到這裡就結束了。”
  一段有些長久的安靜。
  郝應雄這時候反而沒有去看彭松平的神情了,他的目光垂落在自己手頭的香煙上,食指和中指夾着煙輕輕一抖,數釐米長的煙灰就灑落在白瓷磚地面。
  “人死了,案子就繼續不下去了。一些文檔都被封存起來,除了我們紀檢內部,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情最後調查的程度和結果……老彭,你說,我要不要在這‘幾個知情人’中,把你的一份算上?”他的聲音並沒有提高,只是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桌面,以示強調。
  彭松平臉色沒有變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這是對方進來之後,他喝的第三口茶,每一口味道都不一樣。
  “郝書記,你這是站到了那一邊去?”
  
  郝應雄搖搖頭:“老彭,你這就是糊塗話了,紀檢是另外一個系統,我怎麼站?就算想站,老人家還立着呢,你看鬱水峰汪博源哪個敢收我?”
  他的資歷不淺,身體卻不好,並沒有再進一步的野心,這一兩年就差不多準備退了,因此說起鬱系和汪系的那兩位直接就稱呼名字,並沒有太多的顧忌。
  這麼說著,郝應雄抽完了最後一口煙,然後丟掉地上,用腳碾了碾踩滅掉:“老彭,我弄得到這件事,也弄得到別的事,2007年,七年前,你還連組織部的副部長都不是吧?這一手,玩得夠大的啊。”
  他緩緩站起身,“我來也不是為了讓你交代什麼,只是通知你一聲:彭松平,你有這一天,不是別人整你,是你自己過界了!”
  
  十五分鐘後,閉合的門重新打開,郝應雄走出房間,等在外頭的周秘書立刻上前:“書記?”
  郝應雄擺擺手:“我們走吧,你們對裡頭的人公事公辦,他有什麼要求,不違反規定就儘量滿足,態度記得客氣一點。”後邊那句話明顯是對在場其他人說的。
  領導說話的藝術就在這裡,照樣是一句‘公事公辦,記得客氣一點’,如果客氣在前頭,那麼這句話的重點就在公事公辦上,但現在是客氣在後頭,顯而易見,這句話的重點就在客氣上頭了。
  說完之後,郝應雄就跟自己的秘書下了樓坐上自己的專車。
  專車裡頭,琢磨了一路的周秘書問郝應雄:“領導,彭松平這件事……”
  郝應雄直接一擺手:“彭松平這次完了,都是多年的老乾部了,最後的時間,也沒有必要鬧得太難看,回頭你再提醒他們一下,職權範圍內,能給多寬鬆就給多寬鬆吧!”
  周秘書立刻明白了,心裡也是非常的駭然:彭松平會進來,明顯就是鬱汪兩系的博弈,就在三天前,彭松平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副胸有成竹寵辱不驚的樣子,現在只過了三天,聽自己書記的意思,結果已經出來了?
  這麼想著,周秘書就不自覺把話說出口了:“現在雙方都還在熱炒彭松平的事情,鬱系那邊恐怕還沒有想到我們已經拿到彭松平的把柄吧!”
  郝應雄一語雙關:“何止沒有想到,恐怕一點都沒有想過。”頓了頓,又說,“這個彭松平,我倒不知道,他原來跟賀南山有這麼密切的關係。”
  “這件事怎麼跟賀總理扯上關係了?”周秘書好奇問,又笑道,“這也不奇怪,誰敢把自己的把柄說出去?”
  郝應雄說:“彭松平的事情跟遂林那邊有關,遂林一向是賀南山的管轄範圍,多年經營,根基牢固,雖然時間久了一點,可要說賀南山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恐怕沒幾個人會相信。”
  
  郝應雄和彭松平之間的對話傳不出去,但兩人見面的消息卻蓋不住。不過一兩個小時,正在主持新聞會議的賀南山就得到了消息。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不露任何表情,繼續將會議主持下去。
  散會後,方秘書立刻走到賀南山身旁:“總理,鬱主席要見您!”
  賀南山點點頭,逕自向前走去,兩人一邊走一邊交談:“郝書記和彭部長見面是怎麼回事?”
  “並不清楚,郝書記和彭部長交談時,周圍沒有人,監控設備也關掉了。”方秘書說,又低聲補充,“不過事後,消息說彭部長端着茶杯的手都抖起來了!”
  彭松平被郝應雄抓住了毛病?賀南山向前的腳步一頓,數秒之後又恢復原狀。
  
  “南山,坐。”
  賀南山走進鬱水峰的辦公室的時候,鬱水峰本人並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辦公,而是在沙發上翻閲書籍。作為國家的副主席,有太多事務壓在肩膀上,各種直播會議以及視察工作讓鬱水峰並不經常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偶爾能坐下來一會,倒是休息的時間更多。
  賀南山坐到鬱水峰隔壁的沙發上。
  坐在外面的鬱水峰的秘書親自將茶端到賀南山面前,笑道:“賀總理,喝茶。”
  賀南山微微點頭。
  秘書也不見怪:賀南山不苟言笑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就算在對待沈總理甚至邱主席時候,除了態度謙虛之外,也沒有見他露出過多少笑容。
  
  “主席,您找我來是有什麼吩咐?”賀南山開門見山地詢問。
  鬱水峰給自己看的書夾好了書籤,這才說:“老彭的事情,你得到了消息沒有?”
  “知道了一點,”賀南山說,“是郝書記那邊?”
  “是汪書記那邊。”鬱水峰搖搖頭,“證據是汪系那邊給過去的。”
  賀南山問:“是顧部長暗中收集的?”
  “多多少少有一些吧。”鬱水峰端起面前的茶水杯喝了一口茶,“好了,彭松平的事情,就到這裡了,不用再多插手下去。”
  賀南山心想聽鬱水峰的口氣,恐怕彭松平鬧出來的這一件事,也不在對方的計劃之中。
  鬱水峰又開口,上了年紀,他的語速就慢了許多,加上和賀南山是面對面地交談,偶爾還會笑一笑,更顯得平和親切:“幾件事情接連湊上來,接下去的工作勢必難上不少,南山,還是要辛苦你啊!”
  “幹部的工作就是解決人民的困難,我們要把困難當成挑戰,當成激勵,就不以‘難’為難了。”賀南山難得幽默了一次,也算間接表明自己的態度。
  
  話說完了,鬱水峰也沒有留賀南山太久,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賀南山,都沒有太多時間花在閒聊身上,半個小時之後,他就該接見外國使團了,賀南山則要去參加一場由沈佑昌總理主持的內部會議。
  “總理,我們該直接去五樓會議地點了。”時間比較緊湊,方嶼早就準備好會議用資料,守在鬱水峰的辦公室外只等賀南山出來了。
  賀南山點點頭:“現在就過去,路上跟我說說會議內容。”
  這個會議內容當然不是沈佑昌主持什麼會議,而是在沈佑昌主持的會議上,他應該做出什麼樣的發言。
  這場會議算是今天工作的重點,方嶼早就把資料背熟了,一聽賀南山說就直接開口:“沈總理今天的會議內容是有關於2015年-2020年這未來五年國內的發展問題,尤其是如何加快農村的發展,如何平衡城市的發展。我們的發言主要在農村必須加快軟硬件建設及國家福利設施的推廣,城市的重點,還是在環境及古老文化的保護上面——”
  賀南山邊走邊聽,除了通過方嶼的概括把會議上的發言在心裡再過一遍之外,他也在思考剛才和鬱水峰的對話。
  那一場簡短的對話全部在說對彭松平的態度,但重點卻不是這個,而是最後一句裡的‘幾件事情’。
  主席這是親自發話讓他不用着急……
  幾件事情是指什麼?彭松平是一件,其他的呢,會是什麼,會在哪裡發生?
  
  “顧部長!梁部長!”方嶼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賀南山抬頭一看,看見朝他走來的顧新軍和梁有生。
  “賀總理。”顧新軍淡淡點頭。
  “賀總理這是去開會吧。”旁邊的梁有生臉上的笑容就多了不少,又是跟方嶼點點頭微笑,又是停下腳步和賀南山寒暄,“這次的會議主題還是有關未來五年的發展吧?佑昌同志把發展的核心定下來了沒有?”
  “顧部長,梁部長。”賀南山也回了對方的招呼,說話的同時,他的目光和顧新軍的對上,兩人視線相交一瞬,又分兩邊移開。
  梁有生不愧是做宣傳部長的,就算顧新軍和賀南山沒有怎麼說話,他也有本事在短短幾句話功夫裡,把場面給弄得和諧無比。
  周圍的目光早在三人停在走廊裡的時候,就似有若無地飄過來了,仔細聽似乎還有一些細碎的響動,就像夜裡蒼蠅的嗡嗡聲那樣叫人心生不悅。
  幾句話之後,賀南山沒有再多停留:“顧部長,梁部長,我先走一步。”
  梁有生笑眯眯地:“賀總理慢走。”
  賀南山又對顧新軍點頭示意,轉身的同時,他暗自想道:這‘幾件事情’中,有了彭松平和顧新軍,恐怕不會少他賀南山一份。但這些總體說來都算在彭松平的事情之中,恐怕還有一個或者兩個跟彭松平沒有關係的非常有份量的事情發生啊……
  
  彭松平案結果出來得快到出人意料。
  在郝應雄和彭松平會面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彭松平被帶走調查的第七天,彭松平就供認了包括自己濫用職權導致幹部死亡及貪污受賄逾一千五百萬的諸多違法事件。
  這一結果對顧新軍賀南山來說,算是意料之中,但對於絶大多數京城官員、甚至絶大多數在鬱汪之間有明顯傾向的官員來說,都顯得突兀又震撼。
  尤其是在隨後公佈的案件細節中,稍微有點關係的人都能發現彭松平一案中彭松平最值得詬病的地方,就是七年前導致一位桑贊副市長死亡事件。而在這位即將陞遷市長的副市長死亡之後,順利得到市長桂冠的當年的另一位副市長,是由賀南山捧上去的,並且這些年來一直跟賀南山走得非常近……
  一死一傷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彭松平和賀南山這裡,又一個小道消息從上面流傳出來:宣傳部長梁有生卸任調職!
  鬱系出手了?
  
  包廂裡的空氣有些悶,顧沉舟走到窗戶旁向外看去:馬場上數匹駿馬披着灼熱的日光先後衝過終點,排第一的是三號叫阿吉德的一匹三歲半的純血馬。
  “顧少是挑哪一匹來着?”溫龍春跟着走到顧沉舟身旁,向外看去。
  “五號。”顧沉舟說。
  “唔,五號……”溫龍春還在找五號排第幾,陳涵就笑起來,“倒數第三,顧少你看馬的眼光可不怎麼樣啊。”
  顧沉舟笑了笑:“溫少壓中了吧?恭喜!”
  “隨便玩玩而已。”賭贏了一場馬賽還真的沒什麼好得意的,何況他們壓得也不大,溫龍春隨即就招來包廂的服務員,讓對方用他贏的錢直接開一瓶好酒進來。等服務員將酒拿了進來,他又親自倒了三杯,一人遞一杯過去:
  “來,陳少,顧少,都沾沾運氣。”
  顧沉舟舉起杯子淺淺喝了一口,就聽溫龍春玩笑似地開口:“最近外頭事情不少啊,彭松平那個案子太漂亮了,顧少有沒有什麼內部消息要告訴我們?”
  顧沉舟微一挑眉:“溫少想要什麼內部消息?”
  口氣很大啊!
  能拿出這個口氣,恐怕顧新軍在汪系的地位,比他們看見的還要重要不少。
  
  溫龍春含了一口酒,片刻後笑道:“顧少,方柏那個小子有沒有給你電話?他們家過一兩個月可能就要離開京城了。”
  方柏的父親是宣傳部的副部長,負責常務工作的,一向是梁有生的心腹,算是第一副手,這回梁有生一倒台,他這個副手也就直接下去了。
  顧沉舟轉了轉酒杯,心道不管是溫家和陳家,都不可能到了現在還弄不清梁有生的事情……特意拐着彎提這個話題——應該說從特意叫他出來開始——陳溫兩家就是有想法了。當然,目前的這種想法僅僅只限於三代之間的一次接觸,最微小的善意釋放,或者還帶一點打聽試探……
  “說過了。”顧沉舟神情淡淡的,“當初一個大院的,還有祝維、陶圓、趙今……這幾個都打電話過來了。”
  這些都是在宣傳部工作被梁有生牽連的——說牽連也並不太恰當,從最初開始,他們就跟梁有生是一條線上的蚱蜢,現在線斷了,當然大小蚱蜢一起掉下去了。
  這些大小蚱蜢未必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說其他,至少梁有生的心腹方皓華就一定清楚梁有生是怎麼倒下去的,但是方皓華的兒子照樣還是在離開的時候打電話給顧沉舟聯絡感情,讓顧沉舟幫忙的想法沒多少,讓顧家唸著小時候的一點感情,不要落井下石的無奈倒是占了百分之九十。
  從小在權利中心長大,進來的、出去的,誰都早就習慣了。溫龍春藉著這個話頭說起來梁有生:“梁部長這次倒得突然了一些啊……”他話說了一半,看著顧沉舟。
  顧沉舟晃晃酒杯,不置可否的同時,也向兩人表明了自己確實有內部消息。
  溫龍春和陳涵對視了一眼。溫龍春心思轉了幾下,索性直接問:“梁部長是那一邊的人?”
  顧沉舟也沒有做出什麼高深莫測的姿態,直接微笑着沖對方舉舉杯,算是回答。
  難怪!
  哪怕溫陳在自家裡都分析猜測過了,得到顧沉舟答案之後,他們還是一起在心裡念叨了一聲:難怪梁有生倒得這樣無聲無息,突然就爆出了貪污受賄這個罪名來。梁有生倒下的根子果然是在他的真正的立場上啊!
  同時如果這次是鬱系出手,怎麼樣汪系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地就讓梁倒下去,也只有從“內部”來的冷箭,才讓梁有生一點反應都沒有就直接下台了。
  當間諜反被看破,牆腳沒撬到,倒讓人一巴掌給乾脆收拾了啊。
  
  一個星期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一個副組織部長,一個宣傳部長,再加上半個鬱系那位的左膀右臂賀副總理。
  溫龍春克制自己,不讓臉上露出異色:“顧少知道的還挺清楚的啊!”
  顧沉舟隨口說:“溫少希望的話,也可以知道得很清楚。”
  這話?溫龍春剛剛要深想一兩分,就聽顧沉舟微皺一下眉,解釋似地補了一句:“畢竟身在其中,總要多瞭解一些事情。”說著他走到桌子邊,將手中的杯子放下,對兩人說,“失陪一下,我去下面看看馬,再買一場。”
  跟着就走出了房間。
  
  門的開合聲被包裹在門框上的軟材料吸收,關門的間隙,站在包廂內的溫龍春還看見包廂外服務員鞠躬的背影……幾秒鐘後,短暫的安靜被沙發上的陳涵打破:
  “你怎麼看?”
  “你怎麼看?”溫龍春反問一句。
  陳涵皺眉說:“得意忘形了!你聽他那些話說的。”
  溫龍春站了片刻,微微搖頭:“大家一起長大,顧沉舟是什麼人,你忘記了?”
  “沒忘啊,”陳涵雙手枕着腦袋,“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中狐狸嗎,你說一個副組織部長、一個宣傳部長,再加上半個副總理就能夠讓顧沉舟得意忘形?”
  “還不夠?你胃口可真大。”溫龍春一邊數落陳涵,一邊在心裡也覺得要顧沉舟露出現在這種得意的苗頭,事情肯定不止這樣。但如果不止這樣的話……汪博源的後手,真的就那麼連綿不絶?
  
  “顧少,來這邊看看,我個人推薦5號和12號。”
  顧沉舟一從包廂裡走出來,馬場的經理就得到了消息;等顧沉舟到了馬廄看馬,經理更是直接上前進行微笑服務。
  “就買5號。”顧沉舟隨意打量了兩眼就定下號碼。
  經理用平板電腦調閲了一下資料:“跟之前一場的下注一樣?”
  顧沉舟微一點頭,算是答應。他從包廂裡離開的理由是下來看馬,但根本目的其實是讓溫龍春和陳涵有一個互相交流的空間:他作出的一番姿態足夠讓兩人往深裡去想,當然這種毫無根據的‘往深裡想’並不會讓兩家作出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決定,但只要溫家和陳家、甚至溫龍春和陳涵兩個人在曖昧的態度裡稍稍偏向汪系一點——砝碼這種東西,永遠不會有人嫌多,畢竟在結果出來之前,沒有誰能知道,哪一個砝碼是關鍵的那個砝碼。
  
  從馬廄離開,顧沉舟在回包廂之前特意去洗手間洗了洗手,在擠洗手液的過程中,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顧沉舟不疾不徐地仔細洗完手,又用紙巾擦乾淨了,這才拿出手機,看一眼號碼:
  是賀海樓的電話。
  顧沉舟向洗手間外走了兩步,然後接起來說:“賀少?”
  熟悉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帶著對方慣有的輕佻,但聽起來似乎沒有多少憤怒:“很行嘛顧大少。”
  顧沉舟說:“哦?”
  “我之前還以為你提議我們一起對付彭是有什麼想法,沒想到你的想法這麼直接,就是讓我跟彭松平那邊接觸。”賀海樓說。
  顧沉舟這次的計劃十分簡單,他的根本目的,就是讓賀海樓和彭松平那邊的人做上一些接觸。
  就好像顧沉舟從沒有忘記顧賀之間的對立一樣,賀海樓也不可能腦袋被驢踢了地顧沉舟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但是不管賀海樓在聽到顧沉舟的建議時懷有什麼樣的想法,只要他還想跟顧沉舟別苗頭,他就一定會跟彭松平接觸,只要他跟彭松平接觸,顧沉舟的目的就達到了。
  因為彭松平案中,彭松平最被關注的那項罪名,已經能夠牽扯到賀南山身上。這樣再加上彭松平被紀檢帶走時,賀南山小動作頻繁的現象來看,誰都不會再說彭賀沒有關係。
  
  這是觀眾席旁的洗手間。顧沉舟一邊拿着手機,一邊向前看去。
  馬場裡有很多熟悉的身影。
  有在聚會上認識的二代三代,有被長輩帶著認識的精英:商界的、文學界的、科學界的,還有本身就是體制裡頭,曾經上過他家的門的官員……
  顧沉舟認出了一個土地局的局長。胖胖的身子占滿了座位,太陽就在他頭頂努力揮灑熱量,他還穿著一身的西裝,汗水眼看著都要浸透領口了。
  這位局長身旁圍着好幾個人,大多數是四十來歲的,偶爾幾個年輕的中,還有一個是他的老熟人了。
  顧沉舟的目光在周行的背影上一掠而過,那一圈子大概都是商界人士。他這樣想著,就看見坐在座位上的土地局局長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三三步並作兩步朝自己的斜前方走去!
  顧沉舟的目光又順勢看了過去。
  另一個認識的官員,好像姓賈還是姓薛?是組織部的,但不是靠近他爸爸,而是靠近彭松平的。
  之前被眾人拱衛的土地局長已經熱情地跟那位組織部官員見過面了,之後就立刻像小跟班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組織部官員身後,臉上的笑容大大地,連眼睛都擠不見了。
  但那位組織部的官員明顯有不耐煩的感覺,腳步走得飛快,目光還不時在四下打量着,似乎也在尋找着什麼人。
  一點都不奇怪。
  彭松平的事情,現在還沒有公佈來;就算公佈了出來,那位土地局的局長也不會知道自己巴結的官員是彭松平一系的,並且已經得知彭松平倒台的消息,正在和他一樣,積極的、以及更焦急地尋找能挽救自己未來政治生命的貴人。
  而在這場動盪之中,一批人下去、一批人必然上來。相對於還未知的幸運兒後者,所有的前者裡頭,有些陪着彭松平和梁有生被收押調查,有些已經像他小時候的朋友那樣黯然離開京城,更多的一些,則像面前的那位組織部官員一樣,抱著萬分焦急的心態,在各個可能的地方,尋找一些微乎其微的機會……
  
  賀海樓的聲音同時在電話裡響起,近得彷彿在他耳邊喁語,照樣是輕佻的,又帶著一些蠱惑:“顧大少,加個注,怎麼樣?”
  


92、第九十二章 電話Play

  顧沉舟的注意力從其他地方又移回到和賀海樓的對話上:“加什麼注?”
  或許是顧沉舟反問地太快太直接,也或許是賀海樓本身就還沒有考慮好,總之電話那邊頓了一下。
  顧沉舟就笑起來:“其實從上一次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我們兩個不用這麼麻煩。”
  這話乍一聽可十分親昵,但是不管說話的顧沉舟,還是聽話的賀海樓,都不可能只說只聽這表面一句話。
  他們最擅長的,總是把自己的東西裹上一層又一層的蜜糖拋出去,而把別人送來的東西撕開一張又一張美麗的表皮,露出或者陰險晦暗,或者醜陋骯髒的內在。
  “你的意思是?”賀海樓問。
  “等分出勝負了,我要什麼,我不會自己去拿?你要什麼,你不會自己動手?”顧沉舟淡然說。前後話中分別指顧家勝利和賀家勝利的後果。如果這次結束,顧家真的取得了勝利,他自然要向賀海樓算總賬;而如果賀家贏了,賀海樓難道就會大發善心地放過他?
  “哦?”電話那頭傳來賀海樓的輕笑聲,隨後他若有所指,“如果顧少真的不想做什麼,恐怕也沒有辦法啊。”
  這也是賀海樓的憂慮之一,賀家就算借勢搞下了顧家,顧老爺子還在,顧家兩代經營起來的人脈也還在,他如果光光只是打壓顧沉舟,沒有人會過問;但如果要把顧沉舟弄到手裡囚禁玩群交,別說各方面的壓力,顧沉舟本人真狠了下心,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能,花費這麼多功夫,結果到時候雞飛蛋打一場空,有什麼意思?這也是賀海樓之前哪怕耍無賴把對方拖下水,也要找顧沉舟要個賭局的緣故:從政治家庭中出來的人很少有君子,顧沉舟也不是。但從小到大被人一口一個少叫起來、又真做了京城好幾年‘頭一份’的顧沉舟,早就培養出一種一言而決言出必踐的性格及傲氣了。
  要麼不說,要說就做。顧沉舟只要肯應,輸了就認,做不出耍賴的事情來。
  
  顧沉舟說:“賀少原來在擔心這個?這樣吧,如果到時候結果是顧家輸了,你想要什麼,我盡全力配合。”
  賀海樓反問:“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顧沉舟這回笑了一聲,然後他用了一個很粗俗但最直白的形容:“不就是想要操我嗎?”
  
  賀海樓立刻就因為這個回答興奮起來了!
  這樣的興奮來勢洶洶,像一團火焰頃刻將他包裹,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慾望又像水一樣將他沒頂,極致的窒息,就是極致的快感。
  賀海樓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的聲音變得喑啞,這就跟下腹立起來的東西一樣緊繃:“顧少可真是個明白人啊……”他的手隔着衣服蓋上自己的東西,微微眯了眼,顧沉舟的面容出現在他腦海裡,跟着就是對方赤裸的身體,“顧沉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你的味道了……”
  他的聲音突然又輕又小,像對待一隻顫巍巍綻開的花朵,深怕一口重氣吹散了對方的身軀:“我在想,你的味道到底是甘甜而帶著一些青澀的呢,還是成熟多汁到一口都吮不完?”
  話說到這裡,賀海樓根本沒有想要顧沉舟接口,直接就提高聲音用帶著興奮的口吻往下說:“想知道我會怎麼操你嗎?先來一個舌吻,啃咬你的嘴唇還有喉嚨,然後撕下衣服搓揉你的乳頭——那地方有沒有被人碰過?”他同樣不等顧沉舟回答,就好像篤定沒有被人碰過一樣往下說,“你會不習慣地往後迴避,沒有關係,我會好好地愛撫它,用牙齒,用舌頭,它會像女人的那些東西一樣腫脹起來,會變得通紅地彷彿花朵被蹂躪過一樣,它碰一碰就會產生羞恥的酥麻和刺痛——它會帶給你熟悉的感受,讓你的雞巴站起來——”
  賀海樓的右手已經解開衣物的舒服,套弄起自己的東西了。
  他發出深深的滿足的喟嘆聲,就好像他已經見到並親手觸摸到那些纏繞在心頭的美味:“然後我會繼續撫摸,你身體的每一寸位置,胸腹,背脊,腰肢,手臂,足部,小腿,大腿……我會讓你的雙腿像女人那樣不得不張開或者欲拒還迎地張開——你覺得有區別嗎?”
  他突然問了顧沉舟一句。
  而顧沉舟自從賀海樓在說最開頭那句‘你的味道’的時候,就一徑沉默了。
  
  這個時候,賀海樓八分的智商都用在了精液上,但剩下的兩分也足夠他在詫異完顧沉舟沒掛電話的行為後,再極力催促他趕緊繼續這場機會難得的電話Play。
  賀海樓除了換氣之外一刻也不停歇,他回憶起上一次桑拿房裡顧沉舟小半的赤裸的身軀,膚色白皙、在熱水的刺激下泛起淡淡的緋紅,身材不瘦弱又不雄壯,肉眼可見的結實有勁,讓人想在上面留下各種東西,比如遍佈全身的青紫吻痕,帶倒鈎的鞭子打出來的痕跡,牙印及鮮血,還有精液,早晚用自己的精液灌滿他的腸道和食道……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氣,覺得手掌下的慾望又大了幾分,他加快手中的摩擦,但是慾望依然不時跳動着抗議他的敷衍。
  他的身心都在極度追逐渴望着一個人,這樣的渴望和追逐燒灼着他的每一個細胞。
  “……哈……啊,”賀海樓在通過顧沉舟曾出現在他面前的身材情況推測其他他沒有看到的部位,“你的屁股應該沒有女人那麼柔軟誇張,它是扁平的,只帶著一點點的弧度,我會用手把它們掰開,露出底下屁眼,從沒有人看過,連你自己都沒有看過的地方——”
  
  賀海樓已經全身發熱了,他沒有照鏡子,但覺得自己的臉頰一定是紅的。
  “你也玩過男人,知道怎麼清洗對方吧?用甘油和溫開水按一比一來做灌腸液,再用粗大的注射器把東西全部注射進去,所有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劇烈的發抖,像可憐的待宰的小公雞一樣,被扒光了全身的毛,赤身裸體地站在寒風中面對著閃爍寒光的屠刀瑟瑟發抖——”賀海樓的聲音長長地拖出尾音,“可是刀子遲遲不落下去,時間一長,他們就流出眼淚鼻涕,五官扭曲成一團,還有一部分人根本撐不到時間結束,半途就失禁地排泄出大量的液體和摻雜物——”
  賀海樓一想到那個情景就迷醉得不能自己,但光光想像,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更激動於顧沉舟臉上的淚痕與羞恥還是更激動於對方的無助與失神,就好像他一時覺得有一天自己真的得到了顧沉舟,他才不會管什麼乾淨不乾淨灌腸不灌腸,當然是撕了衣服立刻把對方按倒上了再說;但另一時間,他又覺得親眼看著對方丟開智慧的理智的由外界與自身一同包裹起來的屬於文明的外皮,像個野獸一樣匍匐在地,高高翹起尾部等着主人臨幸的情景讓他興奮得快要直接射了。
  這樣的興奮感讓他手底下的慾望膨脹到了極致,他的聲音都出現了一些破碎,破碎之中,又夾雜着輕微的呻吟。
  賀海樓的指甲突地用力划過自己的尖端,劇烈的疼痛從飽脹的肢體傳來,讓賀海樓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動彈了一下,聲音也重新清晰起來:“顧大少,想想你的雙腿被高高分開的情景,想想你的雙腿用力夾着我的腰的情景,”他的聲音又變得綿長曖昧了,像浸了鹽水的蜜桃,咬下一口,兩種滋味就在心頭炸開,“你會用你那裡夾住我的寶貝,聲音因為身體的最後一絲間隙也被填滿而斷斷續續語不成調,你又疼又快樂,淚珠從你眼角滾落,唾液流出嘴角,你一開始在閃避,後來又變成迎合,你會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東西,然後用力扭着屁股尖叫着讓我的雞巴操你——”
  
  顧沉舟接下去還有什麼反應,賀海樓這個時候終於不再思考了,他的身體突然地緊繃,覆在慾望上面的手卻沒有停止撫弄,反而更加快了速度和力道,近乎粗暴地揉按自己的東西。
  數秒鐘後,賀海樓腦海空白了一瞬,從腳趾緊繃到頭皮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去,慾望發洩之後的酥麻襲上身體,全身上下都懶洋洋的,一根指頭也不想動。
  同一時間,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低啞的近乎呻吟地嘆息已經溢出喉嚨:“唔……”
  “很精采。”電話那頭終於響起了顧沉舟的聲音。
  賀海樓緊貼著電話的耳朵麻了一下,不是在唱獨角戲的感覺讓他剛剛發洩過的慾望又有抬頭的趨勢。
  快樂中的痛苦,幸福中的煩惱啊!
  賀海樓差點沒有忍住又發出聲音,心道這到底是自己憋太久了,還是顧沉舟實在太絶色極品了?到時候在床上可真要克制一下……
  
  賀海樓說那一長串話的時候,顧沉舟已經從賽馬場的場地走到觀看台後的樓梯上了。
  他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摔電話,只是想看看賀海樓能說到哪一步。
  現在賀海樓說完了,顧沉舟心裡居然沒有太多的憤怒,只是想到了一個很滑稽但並非不可能的情況:如果此刻他或者賀海樓的電話被監控,那他和賀海樓這兩位京城中叫得出名號的公子哥連帶背後的顧家和賀家,真是面子裏子一起掉了。
  “光聽我的聲音就又勃起了?”顧沉舟沒有漏掉賀海樓那聲極為壓抑的喘息,他輕慢地說著最下流的話,表情卻非常平靜,甚至眼睛裡還有一些冰冷,“你說操我,到時候真不會被我碰一下就一泄如注?”
  這是在說他早泄!賀海樓沒來得及生氣,他正為顧沉舟沒有底線的話而目瞪口呆。
  “對了,賀少真是擁有一把好聲音,再加把勁,多喘兩聲,說不定能把我的慾望也說起來。”顧沉舟又淡淡說。賀海樓說了足足十五分鐘,他也走了足足十五分鐘的一層樓梯,手機裡都接到兩個溫龍春打來的電話了。
  賀海樓不是沒有鬱悶:自己這邊都做完一次了,顧沉舟那邊居然連呼吸都沒有錯一下。但這點鬱悶不足以破壞賀海樓此刻的好心情,他張開五指,看了看上面白濁的液體,然後伸到唇邊用舌頭舔了舔,饜足地說:“做人得公平點,不能只是我在努力啊,顧大少——如果我把大少的慾望說起來了,那又怎麼樣?”他這是挑火挑上了癮,第一次挑火成功從顧沉舟那裡拿到了一夜,第二次挑火又成功從顧沉舟那裡拿到了一直陪玩S|M監|禁群|交的承諾,那第三次再挑挑——能不能砸到個什麼叫人驚喜的彩蛋?
  “你真挑起來了我就上你那邊去。”顧沉舟說。
  “哦!?”真有彩蛋!?他的大餐突然想通了真的要自動洗洗乾淨裝盤上桌了?賀海樓瞬間精神奕奕,雙目炯炯,“你的意思是——”
  “看看到底是誰操誰。”顧沉舟平靜得補完了自己的話,直接切斷電話。同時將賀海樓的號碼丟入黑名單,自己則加快步伐向二樓的包廂走去。
  
  這個時候,包廂裡頭,溫龍春和陳涵已經等了三十分鐘了。
  陳涵面色不好地對溫龍春說:“顧沉舟掉坑裡去了?這麼久不回來也不接你的電話?”
  溫龍春同樣皺起眉:“打他電話的時候顯示通話中。”
  陳涵說:“故意的吧?有幾個電話重要到能暫停一下先跟你說一聲再倒撥回去都不行?”
  對方這麼一說,溫龍春也在心裡琢磨:如果顧沉舟是故意晾着他們的話,那先前顧沉舟表現出來的底氣恐怕要打一個折扣,就是說汪博源並沒有像他們剛才想的那樣佔有太多優勢……但是別的不說,如果顧沉舟的目的是誤導他們,使他們偏向汪系,也不應該用這種一下就能看破明顯有些可笑的手法吧?他和陳涵又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人,顧新軍來了晾着他們還有的說,但哪怕顧新軍突破天際的成了下一屆當局,三代就是三代,顧沉舟敢甩臉,就要有被人甩回去的準備,說穿了大家都是一個班子的組成成員,就算是主席,也不可能因為總理的兒子或者某部長的兒子和自家兒子發生了一些肢體衝突,就直接把總理或部長替換下去吧?
  
  兩人正各自思考着,包廂的門被推開,顧沉舟從外頭走進來:“抱歉,我回來晚了。”
  陳涵不陰不陽地說:“顧大少比較忙,大家都能體諒的嘛!就是不知道顧大少看重了哪一匹馬呢?說出來我們好參考一下,”他話說到這邊,突然又哎呦一聲,“你看我,糊塗了!賽馬都賽出結果了,這還參考什麼呢?”
  陳家和溫家的聯合雖然相較顧衛來說,利益明顯了一點,但並不是說兩個三代沒有感情和默契。陳涵和溫龍春在對外的態度上,一向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好話歹話都被他們說光了,出了氣又留有餘地,哪怕和他們同等家世的,只要不準備撕破臉,有個台階能下也就下了。
  但這一次,溫龍春不打算把自己的白臉唱起來,他和陳涵這次來就是因為家裡的意思,是要來探探顧沉舟的底,看看顧家乃至汪系的態度和底氣的,這自然要找出各種情況下顧沉舟所給出的回應細節,然後再來一起分析了。
  他同樣翹腳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包廂內電視裡對賽場的直播錄影,似乎沒有聽見陳涵的話。
  
  顧沉舟自己坐到椅子上,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剛才賀海樓打電話過來”,接着就從茶几下拿出三個杯子,將瓶子裡還剩下的差不多小半瓶洋酒全都倒進去:“這事是我的不對,自罰三杯給陳少溫少道歉。”
  陳涵和溫龍春可沒管顧沉舟給誰道歉要喝幾杯,他們同一時間抓住了顧沉舟話裡的重點:賀海樓剛才電話過來,這種馬上就能證實的問題上,顧沉舟不可能說謊,這件事必然是真的!而按照溫龍春前後兩次打電話過去的時間來看,他們至少打了十五分鐘!
  賀海樓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幹什麼?
  別說顧賀分屬不同的派系,哪怕單純的賀家和顧家的爭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差不多是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這個時候,賀海樓打電話來……是因為鬱系及自家的失利而謾罵,還是因為,賀家覺得這個時候,有必要跟汪系這邊接觸一下了?可是就算接觸,又為什麼要找最不對付的顧家?
  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或者其他什麼他們不知道的理由,汪系這一回,恐怕真的不簡單了!
  
  顧沉舟此刻已經喝完了第一杯酒。他端起第二個杯子沖對面沙發上的兩個人舉了舉,在遞到唇邊的時候,他眼瞼下垂,已經將陳溫兩人的神色看在眼裡,手中的玻璃杯子正好擋住他唇角微微的弧度。
  一切順利。
  全在計劃之中。
  
  連喝了好幾杯洋酒,就算沒有醉,顧沉舟也不可能馬上開車回去。但陳涵和溫龍春就有點坐不住了,不過數十分鐘之後,就一個藉口有事,另一個提議散場。
  顧沉舟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當然無可無不可,只是對兩人說自己再看幾場馬賽,就分手了。
  顧沉舟也沒有再留在包廂,而是走到底下的看台,隨便找了一個遮陽的位置坐下,之前他看見的那些人大多數都不在了,倒是周行還在這裡,旁邊沒有了其他生意對象,而是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有些面熟,似乎周行之前也帶出來過。
  或許是因為沒有其他的干擾,這一回顧沉舟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周行也剛好似有所覺地轉頭,兩人目光相對,周行似乎頓了一下,然後側頭跟身旁的女伴說了些什麼,就單獨一個人走過來:
  “顧少,您也在這裡啊。”他來到顧沉舟面前老老實實地站直了,笑容裡有着明顯可見的拘束。
  顧沉舟抬了一下眉:“帶女伴過來?”
  “是女朋友,打算過個兩三年結婚。”周行連忙回答。
  顧沉舟唔了一聲,然後曲起手指揉揉額角,可有可無地說:“等你要結婚的時候通知我,回頭我包你一份賀禮。”
  “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哪裡敢麻煩顧少?”周行吃了一驚,連連拒絶。
  但顧沉舟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給你你就收着,”他頓了一下,又微微挑唇笑了起來,“就像你說的,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說完也沒有再在馬場停留,逕自往停車的地方拿了車子,放慢速度開了一段時間,覺得差不多之後,才踩下油門,往天瑞園的方向開去。
  
  回到家裡正好是晚飯時間,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完了晚餐。顧新軍走到客廳坐下,一邊看著電視裡的新聞聯播,一邊對跟過來的顧沉舟說:“下午賀家的小子打電話給你了?”
  顧沉舟一怔:他告訴的是陳涵和溫龍春,可沒告訴自己爸爸,怎麼顧新軍知道這件事還知道得這麼快?
  顧新軍這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了起來:“下午大家下班的時候老陳接了一個電話,掛掉後就玩笑地說你和賀家的小子關係挺好,自己兒子要打電話進你手機都打不進去,賀南山在旁邊臉都黑了。”
  顧沉舟:“……”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擺出什麼表情來。
  顧新軍沉吟了一會,又說:“你下午出去和陳家溫家的小子見面,說了什麼?看老陳下午的態度,很有些親近我們的意思。”
  顧沉舟簡單地把下午的事情說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一點誘導,主要還是汪書記這次出手雷霆。”
  顧新軍點了點頭,目光就集中在桌面的一這期報紙上,報紙的頭版就是有關彭松平的事情,梁有生因為是調職,所以不會出現在報紙上,算是留給了對方最後一點面子。但這點面子也是有限,他已經接觸到有關這兩人的處罰的內部決議……汪書記這回是強硬到底了啊。
  他並沒有再去想彭梁的後果,今天梁有生去宣傳部收拾東西時候一夕間老了十歲的樣子,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結果。
  他更多的還是將精力放在自己這個大兒子身上。
  從之前賀海樓的事情到今天陳涵溫龍春的事情,做得並不算多,但夠準確,而且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做得好什麼……這樣的話,兒子大了,也許應該放手給他……
  
  電話鈴聲短促地響了一下,顧沉舟接起來,幾步走到飯廳之中:
  “喂?”
  “小舟,是我。”汪思涵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附帶有一串俏皮的笑聲,“我爸爸讓我問你,這兩天有沒有時間來家裡吃頓飯?他很感謝你這些天陪我到那些比較亂的地方去把論文資料補充完畢。”
  顧沉舟說:“當然有空,汪書記什麼時候有空?”
  “稍等一下,”汪思涵說了一句話,隔着兩個電話數千米的距離,他也能聽見對方穿著拖鞋的踢踏聲,還有喊人的聲音,“爸爸,小舟讓我問你……”
  後面的話就聽不清楚了。
  顧沉舟又等了一會,才聽見汪思涵的聲音:“我爸爸讓你明天晚上過來,可以嗎?”
  “跟誰比忙,也不能跟書記比忙啊。”顧沉舟笑道,又說了兩句話,就掛了電話。
  走回客廳,顧新軍顯然已經聽見他打的這通電話了。他說:“你還是要去汪書記那邊,就為了一個沒有證據的猜測?”
  “爸爸,我留在京城並什麼作用,”顧沉舟說,“那為了一個心裡頭的疑惑出去跑一趟,也不算浪費時間。”
  顧新軍沒有說話。
  他在回想幾天前他跟顧沉舟的一次交談。
  “爸爸,我有辦法讓賀南山跟彭松平倒台案聯繫起來。”
  “爸爸,我有個想法,您聽聽……就是關於這些的……我想找個時間跟汪書記見一次面說說話。”
  才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顧新軍沉眉片刻,說:“你想去就去吧,我會給那地方的人打個招呼。”
  
  顧沉舟垂在身側的手收緊了一下,從賀海樓倒陳涵溫龍春,除了他本身就有責任做這些事情外,顧沉舟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讓顧新軍能夠鬆口,把顧家大部分的關係力量給他使用。
  現在,家族裡的支持終於拿到手了。
  只差最後一項,來自汪博源的支持……
  明天晚上的對話,會像之前那樣順利嗎?
  


93、第九十三章 大背景

  “……今天的會議內容是,建立慶春江岸,國家生態保護,綜合試驗區。”
  這是新一週的國務院常務會議。
  會堂裡,主持會議的總理沈佑昌坐在主位,在牆上大幅水墨山河畫照映下的橢圓形長桌上,列席的領導人除了會議的組成成員副總理、國務委員、秘書長,還特別邀請了政治局常委,慶春市市委書記汪博源參加會議。
  
  主持會議的沈佑昌語速緩慢,咬字清晰,聲音透過面前的麥克風由擴音器播出,在會堂前後響起。
  “這次,國家生態保護,綜合試驗區,的建立,在全國生態文明的建設中,有重要的地位。保護生態、和保障民生,是我們、百年不變的主旨,慶春、是我國重要的,淡水資源的補給地,同時也是我國西南方的、生態屏障,是我們建立生態保護的先行區。我們在遏制生態環境惡化的同時,也要解決一部分人民的就業問題,提高人民平均收入,培養人民自發保護環境的意識,發揮人民作為保護主體……”
  
  汪博源隨後開始發言,介紹慶春市的各種情況及建設生態保護綜合試驗區的思路:
  “慶春是我國三條大江的交匯處、淡水資源豐富、漁業運輸業發達;但近年來由於工業廢液排放的污染……,我們要從根子上解決這些問題,除了國家的主觀調控之外,還需要每一位民眾將保護環境視為社會的一項基本道德……”
  
  每週一次的常務會議結束之後,沈佑昌留下了汪博源,四位副總理及秘書長。幾人圍坐著交談片刻,剛剛結束接見工作的鬱水峰也到達會議室。
  沈佑昌打住話頭,對秘書長說:“小劉,把那份從樂州提交上來的關於養老金的那份申請拿出來。”
  秘書長答應一聲,站起身將原申請件的複印件一一傳到眾位領導手中。
  複印件的大標題是《樂州省政府委託社保基金理事會投資運營樂州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結存資金1000億》。
  沈佑昌說:“我們討論一下,決定是否在下周的常務會議上批准這項申請。”
  
  鬱水峰和汪博源翻了一會文件,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各自的心中早就有了想法。
  養老的問題可以說是這十年來很突出的一個問題。自從提前進入老齡化社會,養老難就一直是高層的心病,99年民政部的《社會福利機構管理暫行辦法》、08年民政等十部委聯合頒佈的《關於全面推進居家養老服務工作的意見》,都是政府作出的努力,還包括近年來養老金的分級,退休年齡的柔性延遲等,也是在基於社會平穩的基礎上推出的辦法。
  
  “總理,我認為這個想法不錯。”汪博源率先開口,“通貨膨脹一直是養老金不夠的問題之一,一些固定但低收入的金融產品不能完全滿足人民的需要,拿出一定的比例用以投資高風險高回報的金融產品,從政府來說,緩解了壓力;從人民來說,有了實際的福利;從社會經濟來說,也是一股資金的注入。”
  樂州省的這一申請,早在好幾年前就有中央智囊團的成員提出來了:通貨膨脹每年發生,養老金如果不做適當的投資增值,最後的實際購買力必定小於預定購買力,並再一次加重政府和人民的負擔。
  
  一場內部會議坐了四位政治局常委,常務副總理章松天老神在在地不說話,鬱水峰倒是難得地說:“管理養老金,使養老金增值,是一件好事,但更迫在眉睫的問題,還是全國養老的統籌。個人養老賬戶的空帳不解決不行,省市縣養老資金各賬戶的分散,就是一種浪費。”
  他沒有明確地表示出反對的態度,但這個時候提出養老保險的管理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十分鮮明的反對之意。
  
  瓷杯和瓷碟相撞,發出輕輕咔的一聲。
  接着就是接二連三的同樣的聲音響起。
  
  賀南山這時抬抬眼,就看見橢圓桌子旁的大多數人——除了坐在他身旁老神在在的章松天還是老神在在之外——大多數人,都不由自主地先後端起茶杯,或多或少地喝了一口茶水。
  非常少見。
  這個想法不止賀南山一個人有。
  養老金入市試點早幾年前就有人提,這兩天又有風聲,現在直接就上來一份樂州的申請,可以說老人家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誰都沒想到,這個時候,一向不發出自己聲音的鬱主席會一反常態的出聲……
  
  “都要改革。”對於鬱水峰的話,汪博源簡單而直接地回答,“資金進入市場是一點,個人賬戶的空帳是一點,還有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的養老待遇,也需要改革!”
  公務員和事業單位沒有參加保險制度,但其養老待遇卻大大高於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制度的養老保障水平。
  兩三句對話中,兩個人的性格非常和政治態度都表現得十分明顯:
  汪博源更鋒鋭更進取,就算在整合社會矛盾的時候,也不忘大步前進。
  鬱水峰則沉穩保守許多,更傾向於把矛盾一條一條理順來,按部就班甚至放緩步調地發展。
  
  鬱水峰喝了一口茶,沒有再說話。
  會議上,兩人不過表達了一下自己的觀點,並沒有就此發生什麼爭執:官當到這個地步,也不會有什麼人去犯想當然的錯誤。鬱水峰和汪博源兩個,表達的都是自己的施政理念,並且在這個施政理念下,也早有一個完整具體的腹案,只等機會到來,就一一施展。
  
  在做的一眾人日程都是排滿的,大會之後的小會很快結束。
  散席的時候,恰好走到一起的鬱水峰還和汪博源閒聊,話題就是他們剛剛討論的養老這一塊:“多元化的養老金結構要保持,社會對於養老這一塊的重視,要提升上去,老年是一個客觀存在人人必經的年齡階段,跟孩子一樣,需要持續的關注。”
  “社會服務這塊,我們差國外很多。”汪博源也接話,“這邊要抓起來,還有個體工商戶,一些靈活職業,農村的老人……養老保險有很多地方沒有徹底落實下去。”
  兩人說著走了一段路,就在樓梯前分開,各自繼續之後的行程。
  汪博源聽著自己的秘書說了接下去的行程之後,說:“到晚上下班的時候記得提醒我,我今天早點回家。”
  秘書趕忙應下,又飛快在行程簿下記了一行字。
  
  但不論汪博源是否特意讓人提醒自己,等顧沉舟按約定時間提前十分鐘到達他家門口的時候,家裡只有家政人員和汪思涵在。
  汪思涵走出來開門的時候,身上繫了一條圍裙,一隻手拿着一小籃蝦,看顧沉舟的眼神都有些恍惚了:“唔,你來了……”
  顧沉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先往籃子中還會蹦蹦跳跳的蝦看去,然後才轉到汪思涵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籃子裡的蝦每動一下,汪思涵的身子也跟着輕輕抖了一下。
  “還沒進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了。”顧沉舟笑着說,同時把手往前一伸,就不動聲色地把對方手裡裝蝦的籃子接了過來。
  汪思涵得意地揚揚眉:“我親自下廚哦!”
  “哦?”顧沉舟同樣揚揚眉。
  汪思涵低下頭:“炒盤青菜。”
  然後又補充說:“還有處理蝦,我的蝦——”她看著空空的雙手,還沒反應過來,一隻蝦就突然從籃子裡蹦到汪思涵手上,汪思涵一開始沒看清,還特意接住了,只覺得手感有些不對,兩三秒鐘之後,她突然醒悟過來,忙不迭地把手上的活蝦又甩進籃子裡!
  
  顧沉舟剛剛彎了一下嘴角,就有笑聲從他們背後傳來。兩人回頭一看,汪博源和汪榮澤正站在門口的位置,滿臉興趣地看著他跟汪思涵呢!
  “汪伯伯,汪哥。”顧沉舟連忙叫道,汪榮澤比他大幾歲,在長輩面前叫一聲哥並不過分。
  “爸!”汪思涵也跟着叫了一聲,高興說,“你回來啦?我看你這麼晚不回來,還擔心待會會接到你說不回來的電話呢。”
  “平常就算了,今天怎麼能不回來?”汪博源頗有深意地說,看了一眼顧沉舟提着的籃子,又對汪思涵說,“你從小就怕這些會蹦會跳滑膩膩的東西,今天太陽的位置是不是不對了,怎麼我們的大小姐突然就開始碰這些東西了?”
  “我什麼時候怕了?”汪思涵不滿地反問。
  “不怕?”汪博源轉頭對汪榮澤說,“我記得是哪個小丫頭因為蝦突然跳到她臉上,就哇哇大哭的,好像還沒幾年嘛……”
  “我來想想,對了!那個小丫頭就姓汪,名字是思涵。”自家伯父有心情說笑,汪榮澤當然趕緊捧上了。
  黑歷史啊!汪思涵憋了兩秒鐘,怒道:“我那是被它的醜給驚呆了!”
  “好、好,是它長得太醜了。”汪博源打住了話題,對最開頭就出聲的顧沉舟微微點頭,笑容很和善:“小顧來了,隨便坐。榮澤,你替我先陪陪小顧。”
  
  站在一邊的汪榮澤這時候笑道:“來,我們到一旁說話去。”說著就搭上對方的肩膀,小聲說,“行啊,你小子才接觸我妹妹多久,這就上門了?”
  顧沉舟不動聲色地笑道:“大家都還是朋友,要不汪哥替我敲敲邊鼓?”
  汪榮澤嘖嘖有聲:“要追我妹妹就開始客氣了?就是我有這個心思,伯父也不讓啊!”
  兩人在這邊說話,那一頭,汪思涵也接過了汪博源的外套和公文包,外套掛在沙發旁的衣帽架上,公文包就放進了一般不讓人隨便進出的一樓辦公用書房,同時問一道走進來的汪博源:“爸,今天不是說早點回來嗎?怎麼又加班了?”
  汪博源正在解自己的領帶,他呵呵一笑,佯怒道:“有外頭的臭小子來家裡,就開始催你爸爸了?”
  “我才沒有那個意思呢!”汪思涵氣道,心裡卻不知道怎麼地有了些異樣,她頓了頓,口吻不知不覺就有點心虛了,“就是謝謝他幫我的忙而已,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也不用特意出去外頭吃飯了,這樣你不是又一個人吃晚飯了嗎……”
  一句話說完,兩父女都有些沉默。
  還是汪博源打破沉默:“好了,既然你說把小顧找來是為了謝謝他,就出去陪陪人家吧。”
  汪思涵“嗯”了一聲,又問:“那堂哥呢?”
  “我找榮澤來是有點事情。”汪博源簡單說道。
  
  父女兩一前一後地走出書房,就看見汪榮澤和顧沉舟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汪榮澤正一邊說話,一邊喊廚房裡的準備晚餐的家政人員泡一壺茶過來。
  這時候沙發上的兩人也看見汪博源了,不約而同地又從沙發上站起來。
  “坐,都坐。”汪博源說,自己走到單人位子上坐下來。
  汪榮澤頓時也不叫家政人員泡茶了,自己繞過茶几從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取出櫃子裡還剩下的一點大紅袍,笑道:“伯父,吃飯前先喝一杯茶。”
  汪思涵站在距離沙發兩步之外的地方,也跟顧沉舟說:“小舟,我們上二樓去,論文這兩天寫全了,你再幫我看看,沒有問題我就傳給導師了。”
  “好。”顧沉舟應了一聲,又對汪博源說,“伯伯,我先上樓了。”
  汪博源笑着點了點頭。
  
  汪思涵帶著顧沉舟往二樓的書房走出:這是最靠近樓梯的房間,正對著房門的就是一扇落地窗戶,窗戶旁的木地板上,鋪着一條橢圓形的米色地毯,地毯上放著好幾個糖果色的靠墊,大隻的和人等高玩偶零散地坐在角落,或者微笑或者調皮地注視着他們。
  靠牆的位置,是一溜的實木書架,書架上分門別類地擺着各種各樣的書籍,除了金融、城市規劃等專業性比較強的書籍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流行小說,和基本每個人的書架上都會有一兩本的心理學、成功學書籍。在地毯斜對面的位置,還有一張玻璃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台白色的筆記本電腦。
  
  這個房間一看就是由女性佈置的,不論是靠窗的地毯還是小巧的筆記本,都透露出一種慵懶閒適的味道。
  汪思涵走進書房,先走到茶几旁拿起一疊紙張,又往地毯上頭揀了好些來辨認一下,才遞給正站在書架前觀察書本的顧沉舟:“都在這裡了,寫得有些亂。我們先坐下吧。”
  顧沉舟答應了一聲,在茶几旁坐下,翻了兩頁之後說:“預算你都做好了?”
  汪思涵拍了下額頭:“趕了好幾個通宵,還找我爸爸調了幾個城市的財政預算和各種建設花費……之前你幫我招來的B.A.Fc.大學的資料挺好用的,橫向對比和參考永遠不嫌多!”
  顧沉舟說:“順手而已,”他翻着汪思涵遞來的手稿,目光快速地掠過沒有用的東西,直到看見了某一個關鍵字,才停下來仔細地閲讀,“關於交通這方面的……”
  汪思涵的神情有了細微的變化。
  這種細微的變化並不容易被人捕捉到,甚至有時候發生變化的人也會下意識地忽略掉。
  但如果有一個人特意地、有目的指向地去觀察,就能夠發現,這種細微的變化如果用指代情緒的名詞來形容,可以將其命名為:厭惡或者恐懼。
  “交通怎麼了?”汪思涵微微向顧沉舟方向傾了傾。
  這一動作正表現出她對顧沉舟話題的關心。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在車輛上的筆墨多了一些。”顧沉舟說。
  汪思涵小小地皺了一下眉:“是嗎?我看看……”她說著就從顧沉舟手裡拿回手稿,自個坐在那邊琢磨。
  顧沉舟則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滿滿一屋子的書架上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果是我,那些有意義的、有紀念價值的、寶貝的……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金融的、心理學的、小說類的書架,在最靠近汪思涵位置、但落灰落得最多的書架上停下。然後他繼續開始尋找:老舊的課本,小人書,一個鐵盒子,幾個擺件……
  他伸出手,從作業本中抽出一本封面老舊,紙張都有點發黃的活頁畫冊。
  這時候汪思涵的聲音響起來:“是多了一些,不過車輛的規範正好和城市街道的規劃配套……”
  
  她並不想修改這一部分的內容!
  顧沉舟快速翻了兩頁,找到自己想要的那頁之後,就若無其事地攤着畫冊走回汪思涵身邊。
  汪思涵的目光先落在顧沉舟身上:“街道的規劃的意義就是便於人們出行,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不配合限制交通,再寬的街道也承受不了高峰時期的車輛……”她說了兩句後,才突然發現顧沉舟手裡的本子,頓時納悶了,“一屋子的書你怎麼一挑就挑中我小學時候的畫冊了?”
  顧沉舟笑道:“我就是看它像畫冊才拿的。”
  
  汪思涵拿起那本攤開來放在玻璃桌面上的畫冊,隨手翻了一會,又翻回顧沉舟剛剛攤開的那一頁:課作業紙那樣大的紙張中央,畫了一個女人的頭像,頭髮是盤起來的,但有點斜;眼睛一大一小,耳朵大大地平伸左右,像一對招風耳,鼻梁和嘴巴的位置也有問題……紙張的右下角,還有幾道小小的黑手印,可以想像當初的小人是怎麼樣拿着筆、趴在桌子上,生硬地畫出這一張畫的。
  汪思涵的臉上也有些懷念,十幾年過去了,鉛筆畫上的線條,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變淡了,她摸了一下紙張,一邊回憶一邊說:
  “這是我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課堂上畫的,當時還看了同桌的畫幾眼,結果老師從我旁邊經過的時候說‘你媽媽跟他媽媽是一樣的嗎?這有什麼好看的。’”
  顧沉舟也跟着想了一想:“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沈爺爺的壽宴上吧。”這個沈爺爺說的是總理沈佑昌,“當時葉阿姨帶著你,我們坐同一張桌子?”
  汪思涵點頭說:“這麼一想還真是。我媽媽還給我剝鵪鶉蛋,剝了好幾個好好放在碟子裡,結果後來我媽媽帶我去了一趟廁所,就不知道被哪個小混蛋給吃掉了……”
  小混蛋顧沉舟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我記得葉阿姨是金溪人吧?”
  “是啊,我媽媽是金溪的……”
  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向另一邊了。
  
  等到晚飯時間,四個人五個菜,或許是顧及顧沉舟不吃辣的關係,有三道菜是沒放辣椒的,其中一道就是汪思涵的炒白菜。
  平心來說,這道菜沒什麼不好吃,也沒什麼好吃的,汪博源誇獎了自己難得下廚的女兒兩句話,再加上汪思涵的回應,飯桌上的氣氛頗為輕鬆。
  
  飯後,汪博源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一指自己對面的座位:“小顧坐。”又對同樣跟過來的汪榮澤說,“榮澤,你陪思涵上我書房找本書去,就是那套《曾文正文集》,思涵說怎麼都找不到,我記得你不久前還從我這裡借走過。”
  這可真是領導的習慣:分別見面單獨談話。
  汪思涵腹誹了一句,也沒拆自己爸爸的台,在旁邊應一聲:“還有其他幾本,堂哥,我們一起上去找找,我爸爸一屋子的書,找起來太費事了。”
  汪榮澤倒沒多想,答應了一聲就跟汪思涵一起往書房走去。
  
  客廳裡,顧沉舟是第二次和汪博源面對面相處。
  第一次還是在半年前,汪榮澤剛剛到達京城辦了一次酒席,就被賀海樓直接給陰了。那一次汪博源帶汪榮澤上門,一是為解釋,二則是想要爭取顧新軍的支持。那時候顧新軍是表露了不願意的口風,汪博源也只是表示出一點失望,可以說非常有風度。
  時隔半年,顧沉舟再次面對汪博源,對方還是和之前一樣精神健碩,並且態度和藹。
  但這一次,顧沉舟就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了一些壓力。
  這些壓力的來源不全是因為此刻顧沉舟是單獨面對汪博源,更多的還是他的計劃——和汪博源見面的機會並不多,這一次見面,他必須給對方留下一個印象:“聰明有野心,並且正在追求他的女兒的年輕人”。
  不知道這一種印象,坐在對面的大書記會不會記住他這個人?
  
  “小顧,先喝一杯茶。”
  剛好之前的大紅袍並沒有喝上幾口,汪博源重新燒了一壺水泡茶,對顧沉舟說了這麼一句之後,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說:“你爸爸和我閒聊的時候,說過你也準備進來?”
  “是,汪伯伯。”顧沉舟禮貌地笑了笑,同時也在琢磨汪博源會給他多少時間——看在顧新軍和他女兒的份上——十五分鐘,二十分鐘?“我有這個想法,但還需要學習。”
  汪博源點點頭:“謙虛是好事,但也不要忘記拚搏。除了謙虛謹慎之外,你們年輕人更應該有點拚搏和奮鬥的精神。”
  
  這些都是普通的客套話,顧沉舟從小到大早就回答慣了。
  汪博源又說:“我聽思涵說,你前幾天一直在幫她找資料,還去實地考察,陪她一跑就是一整天?”
  顧沉舟回答說:“思涵的資料收集得很認真,網上收集、打電話向我確認,甚至實地考察,我看了之後也有些興趣,就一起調查看看了。”
  汪博源說:“我記得你的專業是金融的吧?”
  “是的,”顧沉舟回答,又笑了笑說,“金融專業更要跟緊城市的發展了。”
  
  綿裡藏針。
  汪博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裡這樣想著。他剛剛點了對方一句,對方就回答說接近思涵是看中思涵認真的態度,而且本身也對這項調查感興趣。
  顧沉舟的這一句回答如果沒有涉及汪思涵,在汪博源聽來,未免太過虛假推諉;但如果他的回答全都是有關汪思涵的,又顯得太輕浮不穩重,現在半句說汪思涵,半句說自己的想法,比例剛剛好。
  當然官做到國家九人之一的汪博源什麼青年才俊沒有見過?不可能因為這一句話就對顧沉舟另眼相看,只能說顧沉舟沒有在最基本的一關上被攔下來。
  如果說汪思涵是一座山或者某天森林裡的小溪,涓涓淙淙,有些曲折,但依舊很容易看清裡頭的東西的話,那汪博源就是緊挨着陸地的一片大海,廣袤而深不見底。
  剛剛和汪思涵對話,顧沉舟可以做些“巧合”引導甚至掌握話題,在和汪博源對話中,顧沉舟就只有打起精神見縫插針地達到自己的目的。
  
  話題聊到了金融方面,但汪博源沒有順勢下去,而是說一些諸如國內外差別這樣比較輕鬆的話題。這麼聊了一會,汪博源的興緻倒是稍稍提了起來:
  坐在他面前的年輕人話不算多,但有些觀點頗為新穎!



94、第九十四章 計劃,調查,目的

  顧沉舟和汪博源的單獨對話並沒有持續太久,大概十七八分鐘,汪思涵和汪榮澤就先後從汪博源的書房裡出來了。
  汪博源打住話頭,對出來的兩人說:“書本找到了?”
  汪思涵小小地揭了自己爸爸的馬腳:“找到了,其實就放在書架上,不知道怎麼的我去找的時候一直沒有看見。”
  汪博源混不在意地說:“找到了就好,過來坐坐,”說著又對汪榮澤說,“榮澤也是,陪我一起喝杯茶。”
  汪思涵腳步輕快地走到自己爸爸身旁的沙發上坐下,汪榮澤也快步走到沙發前,接手了自己叔父的泡茶工作。
  
  “你們剛剛在聊什麼?”汪思涵好奇地問,咖啡色的大貓T恤和綁頭髮的米色波點發圈使她看起來悠閒又可愛,柔和女音的插|入,也讓原本隱隱約約有些嚴肅的對話變成閒談。
  顧沉舟回答:“聊了國外的一些事情,金融和城市建設。”
  汪思涵接過汪榮澤遞過來的茶杯,對自己爸爸說:“再給我們幾十年,我們發展得比國外更好。”
  汪博源點點頭:“這話我愛聽,你既然說了,回頭就做一份十年城市建設規劃案給我,城市就選你生活了好幾年的慶春吧。”
  “爸!”汪思涵沒好氣地叫了一聲,但也沒有再說其他的,而是真的抓着茶杯就開始琢磨怎麼寫這個規劃案。
  汪博源又跟顧沉舟說了一些關於養身保健的閒話,還特意提到顧新軍最近有點咳嗽,入秋了要注意身體,正好這時候汪博源的保健醫生到了家裡給汪博源做身體檢查,顧沉舟適時站起身說:“伯父,我就不打擾您了。”
  汪博源微微點頭,汪榮澤剛想站起來,汪思涵就先一步說:“小舟,我送送你。”
  顧沉舟點點頭,和汪思涵一起走了出去。
  
  城市的天空在徹夜不息的燈光渲染下,總暈出各種各樣的色彩。
  汪博源住的地方的環境,和正德園天瑞園差不多。
  明亮的光線被擋在身後,周圍都是樹木,橘紅的路燈一路排列,像一個個規律的小火球懸浮在樹林中。
  這一處的天空是靜謐的深藍色。
  八月份的夜晚還很燥熱,但吹響樹葉的輕風多多少少地帶走了黏在人身旁的燥熱。站在顧沉舟右邊位置的汪思涵在吹起她髮絲的涼風中舒服地眯了眯眼。
  顧沉舟對汪思涵說:“這裡就好了,我先走了。”
  汪思涵“嗯”了一聲,笑道:“下次見。”
  顧沉舟回了十分相似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微笑:“下次見。”
  
  車子就停在房子的不遠處,顧沉舟上了車,啟動的時候,車子的倒車鏡照出一道婀娜的身影,裙襬和着髮絲,一道在風中微微捲起。
  他收回目光,右腳稍稍用力,車子已經滑出停車位,向行車道開去。
  
  “怎麼送個人送了這麼久?”在顧沉舟銀灰色的車子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汪榮澤從身後的客廳裡走出來。
  汪思涵順了順撲到臉上的髮絲,伸個懶腰說:“風太舒服了。”
  汪榮澤“哦”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人的緣故呢。”
  汪思涵不置可否:“你的那些女朋友,大概見幾面就看上你了吧?”
  汪榮澤笑道:“那可不!你還不知道你堂哥我多有吸引力?”
  “那她們多久跟你發生關係呢?”汪思涵又問。
  這個問題可太刁鑽了,汪榮澤難道還能把自己的風流史拿出來跟妹妹炫耀?當下連咳數聲,說:“你在說什麼呢!”
  汪思涵淡定說:“你在說什麼我就在說什麼啊。”說完就轉身回家了。
  還站在門口的汪榮澤一琢磨,心道對方不滿意他說她跟顧沉舟有關係啊……這麼一想,他頓時就有些複雜了,一方面覺得自己堂妹是肯定不能隨便被別人騙走的,這樣端着剛剛好;一方面又覺得顧沉舟這小子下手太慢,實在不怎麼給力。
  
  汪思涵和汪榮澤簡短交流的時間,顧沉舟將車開出由警衛員把守的正門,在車子融入車流的時候,就一點時間也不浪費地撥通了衛祥錦的號碼。
  “今天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電話很快被接起來,衛祥錦似乎在喝什麼東西,話音有些含混,還夾着在水聲一起從信號那一端傳來。
  “找你幫個忙。”顧沉舟將耳麥塞在耳朵裡,說道。
  “什麼事,你說吧。”衛祥錦很爽快地回答。
  “你找個機會出點事故住住院?”顧沉舟話音才落下,電話那頭就傳來噗的一聲,接着就響起衛祥錦劇烈的咳嗽聲,這聲音太急促了,就算隔得遠遠的什麼都看不見,顧沉舟也在眼前模擬出對方一下嗆到液體,漲紅了臉彎腰大咳的模樣。
  這個情景讓他不由自主地揚起唇角,露出微笑。
  
  紅燈停綠燈行,顧沉舟拉手剎放手剎過了一個十字路口,不忘關心一下衛祥錦:“你沒事吧?”
  大概一分多鐘的時間,咳嗽聲漸漸變小,那邊才傳來衛祥錦沒好氣的聲音:“你是不是知道我明天要出任務,特意掐着時間來上詛咒的?”
  “聽我說完吧……”顧沉舟說。
  “聽著。”衛祥錦說,“找個好理由,不然揍你。”
  顧沉舟解釋:“我的意思是你隨便找個機會,發生點意外假裝受傷住院,然後我過去看你。”
  衛祥錦抓到了重點:“你要找個理由離開京城?”
  顧沉舟糾正:“我要找個理由去你那裡。”
  衛祥錦問:“怎麼說?”
  
  回家的路程開過了一半,顧沉舟看著道路,說:“我要去那邊調查一些事情,關於汪博源書記夫人葉秀英的事情。”
  衛祥錦說:“我有點印象……這一位是車禍過世的吧?你覺得當時的車禍有問題?”
  顧沉舟解開了他的一個疑問,但同時拋出了更多的疑問給他:
  顧沉舟為什麼想去調查這件事?
  汪博源和顧沉舟只有政治上的關係,如果說這件事是顧沉舟自己的主意,他為什麼會突然生出這個想法?如果這件事不是他的主意,是汪博源或者顧新軍的意思,那又為什麼會選擇顧沉舟這個還沒有進入體制的三代來做這件事?
  
  “車禍不可能有問題。”顧沉舟和自己的兄弟分析,“如果車禍有問題,不用等我主意這件事,汪書記當時就把事情人員統統揪出來了。你還記得葉秀英的車禍事件嗎?”他問。
  衛祥錦說:“多少有點印象吧,不是很清楚。”能多少有點印象還是因為當時汪博源已經是慶春市的市委書記,中央的一員大將這個緣故了。
  “葉秀英是在高速公路上和裝載有毒液體的運輸車相撞,司機和葉秀英都當場死亡,有毒液體洩漏,還好沒有燃燒起來。不然當時趕上那一段路的車子都不能倖免。”顧沉舟頓了頓,又說,“事後不論是調查剎車痕跡還是詢問恰好經過的車主,都證明這起交通事故雙方都有過錯,負有共同責任。運輸車司機存在超速現象,葉秀英違章掉頭。”
  “你的意思是?”衛祥錦問。
  顧沉舟說:“葉秀英是汪博源的妻子,市內跑跑自己開車很正常,長途路段,為什麼不找一個司機?在高速上掉頭的時候,她是發現自己走錯了路,還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迫切地要趕回去——還是在心神恍惚、注意力極端不集中的情況下,做錯了事情?”
  “……你如果不進政壇可真是浪費人才啊!”衛祥錦感慨說。
  “嗯?”
  “明顯天生的陰謀家。”衛祥錦補完自己的話。
  “別鬧,說正事。”顧沉舟說。
  “好吧,說回來,”衛祥錦說,“你剛才說葉秀英的死沒有問題,現在又說葉秀英的死存在很大疑點,前後矛盾了吧?”
  “葉秀英的死沒有問題,但未必沒有理由。”顧沉舟回答,川流不息的車輛從他身旁滔滔而過,兩側高樓大廈外透出的燈光在相對速度下模糊成一團色塊,在玻璃窗上流淌不絶。
  “我花了點功夫調查葉秀英死前一段時間的人際交往,暫時還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所以需要出去看看,最好能和那些人接觸。”顧沉舟說,這個接觸當然不是傳統意義的見面,而是伴隨着各種退伍兵或明或暗、完全侵犯隱私的調查。
  
  話說到這裡,衛祥錦直接說:“行,剛好明天我要參加一個保密行動,這個行動時間不長,最多三十六個小時,結束之後我就把消息傳出去。”
  “好,”顧沉舟答應之後,又叮囑說,“小心點,別真傷着了,我就是找一個合理的理由離開京城到外地調查。”
  而這個合適的理由,從他一段時間前藉著論文的機會接觸汪思涵就開始了:和對方收集資料,把感情壓在朋友跟曖昧階段,然後順勢談起對方母親。朋友是因為他對汪思涵並沒有太多相愛,曖昧卻不是為了汪思涵,而是因為汪博源——在這位政壇老人的眼睛下,他要關注葉秀英的事情,就要有足夠的理由。這種足夠的理由中,他喜歡、並想要追求汪思涵,就是其中一個最容易達成又最合理的理由。
  但葉秀英的死亡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就算有問題,她的死亡,又是不是和汪博源的政治生涯有關係?
  顧沉舟並不清楚。
  但是從他最初的夢境的結果來看,鬱汪之中,鬱水峰絶對還有後手沒有出,如果這個後手是常規的政壇上的,他基本幫不上忙,留不留在京城都一樣;而如果這個後手不是政壇上的……
  顧沉舟挑了一個看起來最像的,並希望自己的運氣不太糟糕。
  
  衛祥錦說:“這還用你吩咐?沒事我就掛了。”
  “行。”顧沉舟說,同時拔下耳朵裡的耳塞。
  前方,天瑞園的大門已經隱隱在望。
  
  寧靜的一夜很快過去,月亮西落,太陽東昇,新的一天在人們快節奏的步伐中匆匆到來。
  沈佑昌總理一早就按計劃登機,出訪尼維特爾進行正式訪問。其他的幾個副總理也早早就開始辦公,章松天負責處理一切總理常務事宜,賀南山和其他兩個副總理則按自己分管的責任處理事務。
  上午剛過十點,已經連軸轉了兩個小時的賀南山剛剛結束自己主持的會議,正坐在椅子上稍微休息,秘書方嶼就推門進來,快步走到他面前說:“總理,寧副省長剛剛打來電話。”
  寧副省長全名戴瑜龍,是上次彭松平案件中,在桑贊副市長路林被紀檢調查死亡之後,最後獲得市長位置的官員。也是多年來一直緊跟着賀南山步調走的一位省部級高官。
  彭松平的事情已經有了定案,但由彭松平牽扯出的桑贊副市長死亡事件卻還在調查之中,當時幾位競爭市長位置的官員都得到了紀檢輕重不同的關注。
  
  “擋掉。”賀南山放下手中的水杯,簡單說。
  彭松平一案牽涉出的路林事件,實際上就是顧新軍一石數鳥的計劃——既解決了自己臥榻之側的敵人,又幫助汪系削弱了鬱系的實力,提高自己在汪系的地位,最後還一盆髒水潑到賀南山腳下,弄不髒他也要噁心噁心他——賀南山早在事件被挖出來的最開頭就着手調查了,但時間隔得太久,賀南山也不可能放下自己手頭的工作跑到地方去專門督促這件事情,只能從各方面反饋回來的消息上,推測這件事和戴瑜龍脫不了關係。
  這個結果一推測出來,賀南山拉戴瑜龍一把的心就淡了許多——彭松平和他賀南山又不是最近才不對付,戴瑜龍能和彭松平聯手整死路林,要麼這個人實際上是彭松平的人,要麼這個人就是個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不論前後哪一種,都不值得重用信任。
  但不接電話不重用信任,不代表賀南山不關注戴瑜龍,他也防着顧新軍那頭再往戴瑜龍這裡做花樣牽連自己,因此對方嶼說:“最近一段多關注戴瑜龍的事情,有什麼情況及時告訴我。”
  方嶼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賀南山跟方嶼交談的時候,賀海樓也在跟顧沉舟打電話。
  賀海樓用自己常用的號碼連撥了兩次撥不通,就淡定地換了一個新號碼,又去撥顧沉舟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你好?”
  “汪書記家的晚飯味道怎麼樣?”開頭一句頗顯陰陽怪氣的話說完,賀海樓就趕緊切入正題,免得這一個號碼也被拉進黑名單,“你接近汪思涵,是打算利用汪思涵調查汪博源的什麼事情?”
  
  和賀海樓猜想的那樣,在聽見賀海樓聲音的那一刻,顧沉舟的手都移到結束鍵上,馬上就要按下去,結果賀海樓的第二句話緊跟着追來,就算之前有再多的心裡準備,這個時候,顧沉舟也難免心頭一驚。
  這一個三五秒鐘的停頓過後,顧沉舟沒有按掉電話,而是問:“你找人調查我?”
  呦,這是計劃被猜中惱羞成怒了?聽聽這說話的水準,臉朝地摔下來了啊!賀海樓很驚奇地說:“怎麼不加個‘又’字?我們什麼時候不這麼幹了?”
  顧沉舟:“……”
  賀海樓等了等,沒等到顧沉舟出聲,又挑挑眉說:“怎麼,還真被我猜中了?通過女兒接近父親?”
  顧沉舟這幾天的行動,賀海樓一直有找人注意,和汪思涵的那一些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接觸,根本不可能瞞人。但要說顧沉舟會在這個時候個跟汪博源的女兒談戀愛——不管別人怎麼樣,賀海樓反正不相信。
  顧沉舟模棱兩可:“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因為?因為你是顧沉舟。”賀海樓說。
  換成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會這樣肯定,但是顧沉舟這個人嘛……看對方對他的態度就知道了:他做了那麼多事情,結果對方還是該合作就合作該親就親。說白了,顧沉舟的利益權衡太過分明,沒那麼多精神去討好女性。
  顧沉舟笑了一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你覺得是這樣?”
  “不然你幹什麼去接近汪思涵?”賀海樓反問。
  “這就是你今天打電話來的目的?”顧沉舟沒有回答賀海樓的話題,而是問道。賀海樓的這段話,已經摸到顧沉舟在準備的事情的邊沿了,他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產生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但確確實實,顧沉舟覺得有些厭煩了:兩個人真的比,他要算賀海樓不至於算不到;但如果他要認真做什麼事情,有賀海樓在旁邊攪合,還真是一攪一個準。
  
  關於這個,賀海樓雖然也覺得自己很無聊,但還不至於這麼無聊。他淡定說:“當然不是,我有那麼無聊嗎?我只是來告訴你,汪博源的那朵百合花不適合你,別花功夫了,省得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賀海樓,你真的不無聊?”顧沉舟說,換成三年前的他,有賀海樓這一句,就是本來對汪思涵沒興趣,也要用盡方法把人追到手了。
  輕佻的笑聲響起來,賀海樓悠閒地說:“你別光顧着說我無聊,自己也悠着點吧,顧沉舟,你現在上躥下跳的折騰,又能折騰出什麼個東西來?咱們倆自己玩一玩,不是剛好資源相等戰力相對?”
  顧沉舟跳過這個話題,直接問:“還有事嗎?”
  “好像沒了。”賀海樓的話音還沒徹底落下,電話就被切斷了。他聳一下肩膀,若有所思地坐了一會後,突然打了一個號碼,在電話接通之後,跟對方說:
  “把汪博源的資料給我發一份……要詳細一點的……你跟賀總理說,他會答應的。”
  
  彭松平和梁有生事情的一週半之後,渾噩的局勢終於明朗起來。
  除了溫家陳家這種背景深厚、枝繁葉茂的大家族之外,京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在儘力向汪系或者和汪系有關的方向靠攏,相較於一直沒有怎麼發出自己聲音的鬱水峰,汪博源在慶春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就一向以敢作敢為、大力發展經濟的精神面貌出現,現在從地方調回入中央,更多地接觸到上上下下的官員,在官員之中,態度也是非常強硬,非常有發出自己的聲音的。
  
  彭松平被清除出黨的隊伍,除了這種大面上的影響之外,最有改變的,應該還是顧新軍掌握的組織部。
  組織部中,原先緊跟着彭松平走的幾個人已經或者被彭松平牽連、或者被調任離開原先的工作崗位,剩下及新提拔上來的那些人中,嘴裡發出的唯一聲音,就是顧新軍的聲音。
  當然這種情形並不會持續太久,組織部這個部門非常特殊,各種官員的調動,遠的不說,就是汪博源和鬱水峰這樣的下一屆當局候選人,都時時關注着。
  
  組織部部長的辦公室裡,顧新軍和人社部部長趙青山坐在會客廳裡聊天。
  兩個京城的省部級部長坐在一起,按理說談論政治話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官當到這個地步,真正到了一言一行都有重量的時候了,他們出於謹慎或者其他緣故,反而不再輕易表達自己的觀點,偶爾說上幾句,也是不會引發歧義、以及那些自己早早就旗幟鮮明的表示支持或者反對的事情了。
  但這一次趙青山過來,跟顧新軍談論的,就是有關養老問題的政治話題。
  政治中,秘密很多又沒有太多秘密,昨天沈佑昌和汪博源鬱水峰幾個人才談論了有關養老金入市的問題,第二天各部門就開始人心浮動了。
  
  “……顧部長,這件事你怎麼看?”趙青山問顧新軍,說起來養老金入市這種問題,跟顧新軍沒什麼關心,跟人社部這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倒是有大大的關係。
  汪博源的主基調是必須改革,必須入市,顧新軍當然要旗幟鮮明地支持這一觀點了:“養老難確實是一個社會問題,要從各方面去改變這個現狀,養老金入市,我想就是一個很好的改革步調。”
  趙青山當然不是來問顧新軍觀點的,他點點頭說:“養老的問題,不止在於養老金隨着時間的貶值,空帳亂帳等不規範的管理,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我們現在是在挪用以後的養老金填補眼下的窟窿,不是長久之計啊。”
  這個態度是非常鮮明的,顧新軍笑道:“必須要一項一項來解決,像養老這樣的社會保障,最終還是要落到趙部長肩頭上啊。”
  趙青山對顧新軍這個態度很滿意:他表達出支持汪博源的態度,顧新軍也接了話樁,同時表示汪系對他的需要。他也跟着笑起來:“我們現在這個班子,缺了哪一個都不行,”這話當然只是說說,如果真的缺了哪一個都不行,鬱汪兩個怎麼會掐得你死我活的?“顧部長,前一段你一直咳嗽,最近好些了沒有?是用食療治療的吧,慢是慢了一點,但好在對身體沒有傷害,身體老了,就是不由人了!”
  “是用食療,一連吃了好幾天的百合湯黃精粥,嘴裡都是一個花草味了。”顧新軍回答,像他們這樣的高級官員,保健組的醫生是隨時待命的,而且用藥非常有講究,年紀大了,身體的各種免疫力難免下降,出了什麼毛病,保健組那邊是能用食療不用中藥,能用中藥不用西藥,西醫西藥除非到了必要環節,一般不輕易動用。
  趙青山又閒話兩句,意思到了也不再多留,站起身說:“老顧,平常多注意身體,別不把小毛病放在心上,我先走了,回頭有時間,咱們倆再聊聊怎麼保養身體。”
  顧新軍跟着站起來說:“是該好好聊聊,人老了什麼毛病都來了,老趙,我送送你。”
  “免了,”趙青山一擺手,“天天走走了三五年的路了,我還能迷路不成?”
  顧新軍的秘書俞文俊立刻上前,慇勤地將過來做了二十分鐘的趙部長送走。結果兩人剛出去沒兩步,就碰見衛生部的孫正明。
  
  “孫部長!”,“趙部長!”
  面對面的兩個部長互相打了個招呼,趙青山說:“孫部長是來找顧部長的?顧部長就在裡面,我先走了。”
  “趙部長慢走。”孫正明也跟客套說。
  趙青山點點頭,回到自己辦公室後就招來秘書,說:“幫我擬個發言稿,過兩天在內部會議上用的,內容圍繞加大養老保險的社會保障力度,將國內市場的更多行業納入社會保障的範圍內。”
  這個秘書也是趙青山的心腹,知道的事情非常多,一聽趙青山的話就說:“部長,關於這一點,其他部門可能有話要說。”
  養老這種全國性的問題,真要落實起來,牽涉到非常多的部門,首先養老金的運用及國家撥款,就涉及到財政部,其次將什麼行業什麼人員納入養老保障之中,就是社會保障問題,設計人力資源及社會保障部,再次,有關配合養老的福利機構的制度規範,又涉及到民政部的職權領域,可以說是一件牽一而發動全身的事情。
  趙青山思考了一會,問:“那些部門的態度是?”
  秘書說:“民政部部長的態度和部長一樣,他們那邊上午就有了會議,發下去資料給大家學習;但財政部看樣子是不太贊成的,其他幾個部門態度就比較曖昧了。”但這些曖昧之中,大多數也或多或少地開始運動起來,或者學習或者開會什麼的,只是主題還有幾分含糊。
  趙青山淡然一笑,擺手說:“呂冬興有呂冬興的態度,我們有我們的態度,”呂冬興就是財政部部長,“你照着我剛才說的準備就好了。”
  秘書會意地點點頭:“我知道了,現在就去寫演講稿,待會拿來給部長過目!”
  
  趙青山這邊的對話剛剛告一段落,來到顧新軍辦公室的孫正明正在拒絶顧新軍的派煙:“老顧,你不是咳嗽嗎?還敢吸煙啊?”
  “先抽一口再說。”顧新軍點燃了煙頭,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
  孫正明是個頭頂微禿,身材有些矮胖,但非常壯實的男人,他拒絶了顧新軍的軟中華,又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根製作粗糙的香煙:“作為衛生部長,我嚴肅地告訴你,煙這種東西,還是少抽為好……你說這不是說的屁話嗎,男人要連煙都沒有了,這活着還有個什麼意思呦!麼的偶滴鋭子過繞!”他說道後來連方言都冒出來了,意思是沒有我的日子過了。
  說話間,孫正明的煙頭已經點了起來,濃濃的刺激氣味讓顧新軍光光聞着就有點受不了。他受不了地搖搖頭,剛跟孫部長閒話幾句,就接到了一個私人電話,他跟孫部長說了聲抱歉,就接起電話說,“誠伯,什麼事?……祥錦出事了?”他的神情嚴肅起來,“有沒有大問題?出了什麼事?……”
  站在一旁的孫部長聽到這裡,也沒有再待下去,跟一邊的俞文俊說:“你們部長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我送送您!”俞文俊連忙說,這個中午,他說這句話的次數可不低了。
  兩人身後,站在窗戶邊的顧新軍神色越來越嚴肅:“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小舟,我讓他過去祥錦那邊照顧祥錦……”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霸王花和百合花:
賀:[淡定]我來告訴你,汪博源的那朵百合花不適合你,乖,聽話,別花功夫了,省得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汪:[躺槍]……
顧:那什麼適合我?
賀:[咧嘴笑→→→]明顯是霸王花啊![招展着枝葉和牙齒][招展着枝葉和牙齒][招展着枝葉和牙齒]



95、第九十四章 計劃,調查,目的

  二十一層高樓的落地窗外,天空藍得如同被人細細擦洗過一樣。潔白鑲金邊的雲層點綴在天空,或成團簇擁着,或如絲絮一般零散飄遊。
  這是顧沉舟來到地方的第五天。
  前四天晚上,由於衛祥錦的“傷勢”問題,顧沉舟一直呆在醫院陪房,現在對方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他才離開醫院的家屬床,在距離醫院不遠地方的一家酒店裡開了一個套間。
  
  下午的驕陽在灰色的地毯上拍出一片明亮的橙色光區,正對著落地窗擺放的書桌上,除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之外,還有散落在一旁,幾乎鋪滿整個桌面的各種有關葉秀英表弟李建國的資料。
  這些資料五花八門,有關於以李建國為法人註冊的金溪建材有限公司的資產及負債的資料,有關於李建國本人家庭及其他社會關係的資料,甚至還有一些和李建國關係密切的人的詳細資料。
  但這些情況乍看上去都沒有什麼問題:資產總值數千萬的公司根本不引人注目,除婚姻外的不正當男女關係,連李建國的妻子陶風秀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幾乎沒有漏洞。
  顧沉舟將手裡的幾份關於金溪建材的資料再丟回桌子上,靠着電腦椅思索。
  不單獨是李建國,葉秀英的其他堂兄妹表兄妹,姑姑伯伯阿姨舅舅,甚至是葉秀英的老父親,在個人資產上都沒有能令人矚目的地方——最顯眼的,就是李建國的公司了。
  自己妻子的家人都這樣嚴格要求,更不用說汪博源本身的家族了。
  汪書記確實非常謹慎。
  從工作方面到個人問題,從政治決策到日常生活,幾乎找不到可以攻擊的地方……
  
  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條短信。顧沉舟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將目光轉移到電腦屏幕上,那上面正顯示着汪博源夫人葉秀英的簡單資料:
  葉秀英,樂州金溪人,1958年生,經濟學學士,1976年加入國家統計局工作,1980年和汪博源結識,次年結婚,2010年在蘭樂高速公路發生車禍,當場死亡。
  
  這位書記夫人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母親多年前因病過世,老父親還在,依舊居住在老家金溪,汪博源逢年過節,都會親自上門拜訪。
  沒有直系的兄弟姐妹,各種親戚間來往也不是特別密切,但在其死亡的前一年間,曾和表弟李建國發生多次接觸,只不過這種接觸,大多數時候,是李建國上門拜訪,其目的是期望時任慶春市市委書記的表姐夫能在某個項目的招標上幫他一些忙。
  
  “還在看資料?”衛祥錦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本該在醫院的人穿著寬鬆的沙灘褲和背心從健身房裡走出來,手裡抓了一條毛巾,一顆顆汗珠佈滿他裸露在外的古銅色皮膚,隨着走動不時從皮膚上滑到背心裡,在棉質的衣物上留下一點濕痕。
  坐在椅子上的顧沉舟“嗯”了一聲,繼續看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的資料:
  金溪建材和其他幾個公司競爭的是一項給政府興建的辦公樓提供建材的項目,項目不算大,滿打滿算下來,也不過幾十萬的利潤,不過對資產數千萬的金溪建材來說也很不錯了。
  但是有一點,這個金溪建材在幾個競爭的公司中,各方面都不突出,根本不是最好、或者說好的選擇。
  顯而易見又出乎意料的,這個項目最終也沒有落到金溪建材手裡。
  
  “休息下,喝點水。”清涼的礦泉水瓶輕敲顧沉舟的額頭。
  顧沉舟對著桌子稍微一抬下巴,衛祥錦就順勢把礦泉水放到桌子上了。
  他走到桌子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那瓶礦泉水也放到桌子上,先拿起散落在桌上的各種資料隨便看了幾眼:“這是金溪建材的……內部會計賬簿?”
  “用了點辦法從內部找來資料,現在直接調查李建國就打草驚蛇了。”顧沉舟一邊說一邊拿起手機,看手機上的未讀短信。他又是去接近汪思涵,又是找兄弟掩護出京,為的就是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驚動任何人包括汪博源——從顧沉舟的身份來說,他根本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調查汪博源身旁的人。這個行為是非常招忌諱的,一旦被汪博源得知,必然招來雷霆之怒。因此顧沉舟現在不僅要防着鬱系那方的人,連汪系這邊的人也不能夠完全信任。
  說話間,顧沉舟已經點開短信看到了內容。
  樂豐軍區醫院副院長臨時決定到醫院病房樓巡視病房。
  一條很短的短信,顧沉舟稍一沉思,就想通前後了。
  
  “怎麼了?”一旁的衛祥錦看顧沉舟神情有點不對,不由問道。
  “有人去調查你的病房情況了。”顧沉舟將手機給衛祥錦。
  衛祥錦拿過來看了一下,皺眉說:“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是鬱系的還是汪系的?”
  “是賀海樓。”顧沉舟肯定說。
  衛祥錦朝顧沉舟看了一眼,發現對方又靠回椅背上,頭微微後仰,神情很平靜,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
  天空上,遮住太陽的雲朵飄開了,光線在顧沉舟的臉上灑下一片金輝,卻反而讓熟悉的面容變得模糊。一晃眼的時間,面孔的主人似乎牽了一下唇角,陰影如水波一樣在他臉上淌過。
  “來得正好。”
  
  同一時間,同一事情,不同的人。
  花了一天時間弄清楚顧沉舟去了哪裡,再花三天從說服賀南山讓他過來到掌握這裡的部分勢力去調查顧沉舟和衛祥錦的事情,賀海樓反覆琢磨着自己調查到的結果,心裡除了對顧沉舟接下去行動的猜測之外,還有一些對賀南山的疑惑:地方醫院副院長這個級別,對目前算鬱系得力幹將的賀南山來說,可能還不算很當回事,但軍區醫院和行政醫院又有不同,軍隊和行政一向是兩個體系,能讓部隊裡的人這樣幹脆的幫忙,老傢伙這回是意外的大方,交代下來讓他動用的力量,不太小啊。
  但為什麼呢?賀海樓不動聲色地想,是他那天的一通“顧沉舟可以不注意,顧新軍的想法不能不考慮;衛祥錦怎麼要好不好這個時候受傷?其中必然有詐,自己過來替鬱系和總理監視顧沉舟的動向”耍嘴皮子說動了老傢伙?
  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老傢伙這麼做必然有自己的考量,這個考量又是什麼呢?……
  
  顧沉舟和賀海樓先後離開京城,京城裡的變化卻不會因為這兩個小孩子的離開而稍稍放緩步伐。
  賀海樓剛剛離開京城的第一天,方嶼就在賀南山參加不同會議的間隙,把一項工作的結果對賀南山進行了彙報:“總理,戴省長的事情已經有了結果了。”
  坐在車子後廂的賀南山沒有表示。
  方嶼就自行往下說:“戴省长發生了一些經濟問題,已經被紀檢控制起來,隔離調查了。”
  賀南山這才淡淡地“嗯”了一聲,卻不再提有關戴瑜龍的事情,而是說:“說說接下去的安排。”
  方嶼恭敬地答應一聲,翻開自己隨身的記事本瞟了一眼——這個動作有些多餘,賀南山每天的行程他都在開始工作的前一天晚上就爛熟於心。
  “待會總理您將會見哈薩斯克的使節團……”他說著接下去的行程,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剛才做的彙報,對於戴瑜龍的這個結果,想到前一段時間對方趕來京城拜訪賀南山時候的對話,他也只有一句話要說:
  真是活該!
  
  “瑜龍,先喝一杯茶。”賀南山對坐在自己對面的客人說。
  這位客人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筆挺的西裝。這個時候,他就在沙發邊沿沾了半個屁股,身軀微微向前,兩隻手都撐在膝蓋上,低眉順眼地姿態放得非常低:“……這次來京公幹,想到不能不來向老領導問好,才選在這個時候過來打擾總理了。”
  這是來賀南山這裡求庇護來了的!
  彭松平事發,路林的案件被翻出來,七年時間已經在江南地區當上了副省長的的戴瑜龍坐不住了,在數次打電話聯絡賀南山不果後,終於橫心來到京城,直接上門拜訪。
  賀南山微微點頭,說:“你就是太客氣了,打一個電話就好了嘛。”
  這當然是客套話,戴瑜龍倒是打過電話,可惜賀南山每次都是在開會或者在會見外國使節團,反正不管戴瑜龍早打晚打,方秘書就是一句話,賀總理沒有時間接他的電話!
  當然在這個時候,這一點誰都不會說破。官大一級壓死人,汪系的直接目標彭松平已經倒台,戴瑜龍沒有得到賀南山的援助,不一定會立刻死亡;但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得罪了賀南山,那他的政治生命,就是妥妥地走到盡頭了。
  其實賀南山雖然拒接戴瑜龍的電話,但在知道對方來京之後還願意見他,也是給了對方一個機會,想再看一看對方有沒有拉扯的價值。
  
  戴瑜龍連忙笑了笑,說:“這可不成,總理當初給了我那麼多指點,我是恨不得一直在總理的手下學習啊!現在經過了總理的家門,不進來坐一坐我自己心裡就像被貓抓了一樣鬧……”
  方嶼在旁邊一聽就驚了:這戴瑜龍說的漂亮,可話中有話,就是在說賀總理和他戴某人關係匪淺,不是想撇開就撇的開的啊!這人哪來的這樣的自信,敢拿話堵總理?
  賀南山不動聲色地聽著。
  戴瑜龍話題順勢一轉,又說起了當初自己在桑贊做市長時候的事:“總理,別的不說,我在桑讚的時候扶持起來的那個拳頭項目,現在已經成為全國性的奶業生產企業了,桑贊周邊的一批遊牧民都獲得了不菲的收入,也帶動了桑讚的經濟發展,提前一年半的時間實現了桑贊五年計劃的目標。這個項目要不是總理的支持,恐怕我一開頭就因為各種原因放棄了啊!”
  旁邊的方嶼臉上都有了一些異色:戴瑜龍這話是真的不客氣了,當時戴瑜龍的壓力主要來自桑讚的市委書記的壓力,雖然市長分管經濟,市委書記分管人事,但官場上一二把手尿不到一個壺子裡去都差不多成定例了。當時的情況是,這個項目實際上已經有市委書記屬意的人在做了,戴瑜龍剛上任,要出政績出威信,於是看重了這個項目,一方面經濟問題本來就是他分內的事情,另一方面賀南山剛剛把他捧上去,還在背後給他撐腰,最後這個項目反正是落到了他的手裡。現在他再把這件事情再搬出來,意思豈不是賀南山的手早早就越權伸到桑讚那邊去了?其心可誅啊!
  
  腦海裡幾個念頭打着旋轉過去,方嶼忍不住看向賀南山。
  坐在一旁的賀南山臉上並沒有異色,他也根本沒有像方嶼那樣思考那麼多問題。在戴瑜龍的一席話下來,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而直接的決定:
  這個人,不能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是賀此章心裡狀態↓
賀:【追蹤】【調查】【捉姦】
我草草草草草草——
兩個狗男男真的一起不見了!!!!!!QAQ
【大怒】【大怒】【大怒】【陰暗】【陰暗】【陰暗】【興奮】【興奮】【興奮】
【抖S之魂被激活】
【摸出大威力機關槍及手雷】
小舟~~~~你在哪裡~~~~~~~~乖=w=,出來我疼你~~~~~~~~~

衛:哈秋(打噴嚏)
顧:哈秋哈秋哈秋(連打三個噴嚏)
衛:一瞬間兩人共同感冒了嗎?(迷惑)
顧:也許吧……(看手臂雞皮疙瘩)



96、第九十六章 你來我往,挾勢滔滔海覆江

  “您看那邊。”
  樂豐市的一家叫做“好望角”的咖啡廳裡,顧沉舟和一位三十上下的男人坐在大廳的角落。
  落地的發財樹盆栽綠得濃艷,茂密的大葉片將顧沉舟所坐的位置遮去了一半。高高的椅背足以將座位裡的人完全遮擋。
  
  和顧沉舟面對面坐著的男人示意顧沉舟看向他們斜前方靠牆第三桌的人,那裡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穿了一身西裝,女的背對著顧沉舟,看不清楚面貌,但身材還不錯,衣着打扮也非常入時。
  “坐在那邊的女人就是陶風秀。”男人的雙手支在玻璃桌面上,上臂的肌肉將衣袖綳得緊緊的,面容堅毅,眼神在不經意的轉動中總流露出一絲鋭利之色。
  顧沉舟點了點頭:“王警官,李建國知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外面有男人?”
  王警官肯定說:“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陶風秀和李建國的婚姻一定維持不下去。不過陶風秀應該對李建國的幾個情人非常清楚,我這裡有她請私人偵探跟蹤李建國的記錄。”
  顧沉舟沉思一會,說:“陶風秀不想離婚?”
  王警官說:“李建國還有好幾千萬的資產,離了婚不就全便宜別人了?陶風秀自己有一兒一女,娘家也是靠着李建國起來的,現在還和李建國的公司有很多業務
  聯繫,李建國包養情婦也不是這一年兩年的功夫,陶風秀要離婚早就離了,她裝糊塗,李建國真糊塗——反正大家各玩各的,也相安無事。”
  顧沉舟“嗯”了一聲,又問:“王警官,你對金溪建材有沒有印象?”
  “是李建國的那家公司吧?”王警官先問了一句,見顧沉舟肯定,又說,“您的有沒有印象,意思是……”
  “王警官叫我小顧就好了。”顧沉舟笑着插了一句,又說,“我的意思是金溪建材這幾年的變化。”
  
  原來這位姓顧。王警官暗自想到。
  他今天上午剛剛上班,局長就把他叫進去,神情嚴肅地讓馬上到陶風秀即將和情人見面的咖啡廳裡去見一個人,並把這幾天有關陶風秀的調查結果跟對方做個彙報,他那時候才知道關於陶風秀的調查,是特意為面前的人弄出來的。
  這個人的來頭恐怕不簡單……也不知道是不是省裡頭某位高官的親戚。
  “金溪建材吧,”王警官想了想,見顧沉舟的表情很隨和,也相對放鬆了一些,“我有幾個做裝修的朋友,之前調查陶風秀的時候也稍微瞭解了一下,據他們說,金溪建材的產品都普普通通,價格上也沒有什麼優勢,所以本地人都不太愛在他們那裡進貨。”
  
  顧沉舟舉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王警官說的事情,在他之前收集的資料上,早有詳細的調查結果了:金溪建材一直沒有拿得出手的拳頭產品,從商品到人工和同類行業比較起來,也沒有什麼優勢可言。因此從公司建立到現在的二十年間,一直不溫不火地經營着,生意好好壞壞,但總歸還是呈遞增趨勢。不過最近幾年,金溪建材的生意就真的不怎麼樣了,資產至少縮水了一兩千萬……
  兩人交談之間,王警官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顧沉舟身上。
  他一直側坐著身子,姿態很放鬆,目光隔個兩三分鐘就自然而然地從店的左邊掃到右邊,一直將陶風秀的動向看在眼裡。
  這個時候,陶風秀抓了一下桌上的手提包,叫來侍者結賬,王警官不動聲色地轉回身子,正要提醒顧沉舟,就見顧沉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就接起來說:“喂?”
  對方接電話的過程中,王警官順勢朝手機屏幕上瞟了一眼:做刑偵的人就是有這種毛病,時不時想從某些細節中推斷出一點東西來。
  就拿現在人手一隻的移動電話來說,現在很多人都會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放照片,或許是自己喜歡的明星的照片,也或許是自己家人的照片,這就是一個信息了。再有別人的電話打到你手機上,手機的桌面會現實出號碼或者姓名,這又是另一個信息,偵查的時候,大多數刑警都是處處留心,很多關鍵的破案信息,就是從某些細節上洩露出來的。
  顧沉舟已經接起了電話,他沒有什麼表情,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倒是不經意地輕敲了幾下桌面。
  王警官也在同時收回自己的視線,兩人的相對位置正好,但他剛才並沒有看見顧沉舟手機上屏幕上的一點信息——對方一停一拿的時候,角度剛剛好,手機屏幕反光,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巧合還是對方有意的?
  王警官心裡暗暗吃驚,目光移開沒多久,就忍不住又看了坐在自己對面的人一眼,正好聽見對方說:“……沒事,你讓他去折騰,我看看他能折騰出什麼東西來。”
  
  這麼一句話說完了,顧沉舟的目光隨之落在就在他斜對面,已經站起來,準備離開的陶風秀和西裝男人身上。
  只見穿著紫色連衣裙、提着黑色珠光手袋的女人轉過身來:她的年輕確實不輕了,臉上能看出明顯的衰老痕跡來,但長得還不錯,妝也畫得恰到好處。
  這兩個人並肩走出咖啡廳,一邊走,男的還一邊低下頭,在陶風秀耳朵邊不知道說些什麼事情,神態非常親密。
  顧沉舟收回目光。
  很大膽。
  如果不是陶風秀握住了李建國的什麼把柄,算準對方不敢跟她離婚,就是陶風秀現在已經不在意離婚不離婚甚至迫切地想要離婚分財產了……
  一兩千萬的虧損不至於讓陶風秀做出這樣的決定:金溪建材的情況,恐怕比他查到的還要壞上許多……
  
  “你那邊事情弄完了沒有?”衛祥錦在電話裡問顧沉舟,“什麼時候回來?”
  “我這邊的事情完了,馬上就回去。你那裡怎麼樣?”
  “你真該早點回來看看,實在熱鬧極了。”衛祥錦回答。
  “是嗎?”顧沉舟笑了笑,“我現在就回去,等我回去再說。”他說完就掛了電話。站起來用力握了握王警官的手:“今天真是麻煩警官了。”
  “哪裡。”王警官也連忙站起來,“這是我們的責任所在。”
  
  顧沉舟和王警官在咖啡廳的會面一結束,沒等王警官回到局裡,消息就長了翅膀一樣地飛到省人大常委李釗明的桌子上。
  李釗明對著這個消息沉思了好一會,拿起桌面電話的話筒剛剛按下兩個號碼,就又掛掉再拿起,按內線叫了自己的秘書進來。
  辦公室的門很快就被人敲響了,一個三四十的男人站在門口:“書記,您找我?”
  “小徐,過來坐下,幫我分析個事。”李釗明招招手,讓對方坐在自己辦公桌前。
  “您說。”叫小徐的男人坐到李釗明的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態度十分恭敬。他剛剛被李釗明提拔上來沒多久,還不太知道這位領導的習慣。不過他的前任不知道因為什麼得罪了這位省常務副書記,現在被提前調到清水衙門裡養老,可以想像,只要李釗明多坐在這裡一天,對方就得在冷板凳上再坐一天。前車之鑒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端正態度。
  李釗明這邊卻斟酌了一下,他主要是看不清楚顧新軍的態度:要說顧新軍不跟汪書記站在一起,這個完全是不可能的,不論是電視會議上還是上頭下發的文件,顧新軍都擺明了車馬支持汪書記;但要說顧新軍是站在汪書記這一邊的,顧新軍這個時候派自己兒子過來查汪書記的妻弟,又是什麼意思?
  這麼想著,他就大概地說了一下,當然並沒有具體說是誰和誰。
  小徐聽完,心裡就叫了一聲“我的乖乖”,這大人物的秘書,不說扯不扯得上虎皮,還真是耳朵聽見了八方,眼睛看到了六路啊。
  “書記,您看會不會是這樣?”小徐很快反應過來,說,“到了要出社會年紀,又還沒有出社會的年輕人,總是比較焦急地想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可能家長也並沒有多想什麼,就是給孩子一個努力的方向。”
  
  這個倒是有可能。李釗明心下一想,剛微微點頭,就聽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直接接起來:“喂,哪一位……?”話音剛落下一會,他就狠狠皺起眉頭,“什麼?我不是交代過了,有關李建國的事情封起來,由王江全權負責嗎?他趙興平吃了雄心豹子膽,來搶案子?你讓他打電話過來跟我交代!——已經拿過去一整天了?”李釗明驟然拔高聲音,勃然變色說,“這是反了!”
  “……是孫局長……”
  坐在李釗明桌子前的小徐隱約聽到了這幾個字,孫局長指的應該是市公安局局長孫盛朝吧,他剛剛琢磨了下,就聽李釗明說。
  “那就讓孫盛朝來跟我解釋!”
  說完啪地一聲,就甩下話筒,掛了電話。
  
  距離李釗明的辦公室幾步路遠的地方,一個省長辦公室裡,一個省委書記辦公室裡,兩位樂州省的一二把手,都把這件事看在眼裡。
  政治中很多秘密,政治中又沒有秘密。
  在省長楊知書直接示意自己秘書打電話,聯絡京城中汪博源汪書記的同時,省委書記一邊聽著秘書的詳細報告,一邊淡然擺手說:“行了,不管他們幹什麼。都說不聾不啞不做阿翁,我這次就來做一回阿翁吧。”
  這麼說話的同時,他微微閉上眼,思緒先轉到隔壁的市長辦公室,心道對方早一段時間上交國務院的那份關於養老金入市的申請,這個立場是早就鮮明地擺出來了,是支持汪書記的。
  李釗明那邊呢,他又想道,平常沒怎麼看出來,沒想到對方跟顧新軍顧部長交情不淺,打算乘着這個機會再把關係鞏固得更牢靠一些?這是做夢!我還坐在這裡呢。就是要站隊,這頭籌也不能讓你拿去了……
  
  “猜猜就今天一個上午,有多少批人‘無意中’路過這裡?”
  “五批?”
  從咖啡廳裡回到酒店,時間正好是中午。顧沉舟和衛祥錦也沒有出去吃,直接叫了客房服務,讓服務員把午餐送上房間來。
  這個套間是顧沉舟原來訂的那一套的樓上,之前的那一套,因為顧沉舟是來這裡“照顧”衛祥錦的,所以是直接用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證登記,非常容易調查出來。而現在的這一套,就是用別人的身份證登記了,表面上和顧沉舟及衛祥錦沒有任何關係。
  “翻上一番。”衛祥錦揭露答案,又拿起桌上的一疊資料,“差不多開始整理了?”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
  衛祥錦翻找一會,整理出幾份來按順序擺好,說:“李建國,女色方面問題很大。”
  “老婆找男人,帶了綠帽子。”
  “生意上接連三四年都在走下坡路。”
  “還有一堆出行記錄。”這回衛祥錦直接用電腦把資料調出來了,“這個男的,近五十了還有精力每跑一個地方就去娛樂場所喝酒嫖|妓?”
  
  “老樹逢春算什麼?說不定還能老樹發芽呢。”顧沉舟一邊看資料一邊平靜地說。
  衛祥錦差點嗆到自己的口水:“別這樣,你平常不是不說葷笑話的嗎?冷不丁說一下……感覺好驚悚!”
  顧沉舟直接把話題拉回正事上,他從桌面上抽出另兩份資料,遞給衛祥錦。
  衛祥錦接過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女人頭像,還一個個都濃妝艷抹的:“這是?”
  “這是李建國三年前在慶春市光顧的一家夜總會裡的掛牌小姐。”顧沉舟說,“你對比一下。”
  衛祥錦快速看了一遍,眉梢輕輕一挑,指着前一份資料上一位英文名叫Rose的頭像說:“少了一個人?”
  顧沉舟又抽出一份資料遞給對方。
  衛祥錦接過來,這是一份戶口遷移的複印件,上面印有對方的身份證:“這位玫瑰小姐回老家的?”
  顧沉舟搖搖頭:“對方並不在老家裡。”
  衛祥錦眉峰皺起來:“不在?嫖個娼而已……不至於搞出什麼嚴重事件吧?”
  顧沉舟不置可否,繼續往下說:“她最後接的客人就是李建國,7月28號。這個日期的一星期後,就是葉秀英的死亡日期。”
  “而且這三年來,李建國的公司一直在走下坡路,這說明最近三年來汪博源不止一點助力都沒有給李建國,恐怕還給了些阻力……”衛祥錦接了一句話,又皺眉,“你的意思是,這個女人的失蹤跟葉秀英的死亡有關係?”
  顧沉舟沒有說是不是,只是說了:“葉秀英在死亡前和李建國見過面。”
  衛祥錦前後串聯一下,有點不確定:“如果說Rose的失蹤和李建國有關,那李建國找葉秀英就是為了讓葉秀英幫自己抹平這件事?結果葉秀英沒過幾天就出了車禍……這樣的話,隔了這三年,你都查得到,汪書記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建議,“再順着往下查一查?”
  顧沉舟似乎在思考什麼:“不能查。汪書記一定知道這件事,說不定還在用這件事做陷阱找可能的幕後者,再繼續查,必然會驚動汪書記……”  
  這裡彷彿也沒有什麼漏洞。
  李建國嫖娼嫖到對方失蹤這個案子,葉秀英知道,汪博源也一定知道,不管葉秀英的車禍到底是因為什麼,汪博源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在李建國嫖娼案上埋下了後手,只等什麼人去觸地雷。
  可是葉秀英的車禍,直接的聯繫對象似乎只有這一個……
  如果這個漏洞本身就是汪博源有意放出來的,鬱水峰從這裡下手的可能性就不太大。
  ……是他找錯了方向嗎?
  顧沉舟垂眸片刻,突然又想:賀海樓那邊呢?對方跟着他的方向,又查到了什麼東西?
  
  賀海樓並沒有查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是跟着顧沉舟來到這裡的,來之前什麼都沒有準備,自然不可能比顧沉舟查到的東西還多。不過顧沉舟現在查到的那一些東西,他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孫盛朝給趙興平撐腰,趙興平從王江那邊將有關李建國的檔案調了過來,賀海樓將那裡面的資料和自己之前讓人收集的一核對,這就差不多了。
  和顧沉舟一樣,在翻閲資料的過程中,他也注意到了幾點明顯的疑點,比如非常接近的Rose的失蹤時間和葉秀英的死亡時間,以及金溪建材這幾年來穩定的下坡路,當然還有陶風秀在對待情人上,態度的微妙轉變……
  
  葉秀英的死亡和李建國及叫Rose的□有關係。
  汪博源知道這件事。
  金溪建材要出大毛病了。
  
  二十一層樓高的涼台外,賀海樓放鬆身體,躺在橢圓形小型浴池裡泡水,炙熱的太陽光照暖了清涼的地下水,包裹着人體,就像另一層皮膚一樣舒服。在他右手臂邊的水面上,一個黑漆托盤漂浮着,上面放了一杯紅酒,托盤正隨着水面的起伏微微游移。
  賀海樓伸手托起玻璃杯,將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就百無聊賴地傾斜杯沿,讓鮮紅的液體滾出玻璃杯,高高地濺落在他皮膚上,再順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後沒入池水中。
  賀海樓跟着一鬆手,杯子也掉進了水中,在水裡沉沉浮浮好一會,又冒出半個腦袋來,和旁邊的托盤一樣,在水面漂浮着。
  
  這是這家酒店的2112號房間。隔着兩條街道,佇立在它正對面的,就是顧沉舟下榻的明珠酒店。
  並且出於某種不為人說的巧合,顧沉舟當時選的房間,正好和賀海樓之後選的房間號一模一樣,而兩家酒店不知道因為什麼,建造的框架——比如說幾層的大廳、幾層的客房部——都是一樣的。
  兩個2212號房間,兩個面對面的套房。
  賀海樓來到涼台泡水的時候,還特意找了架望遠鏡來,時不時就拿起來往對面看一看,只不過從他開始泡水到結束總共一個小時又十分鐘,他也沒有把對面某塊拉著窗簾的落地窗看出花來。
  
  真是可惜。
  賀海樓惋惜地想著,慢吞吞從浴池裡站起來,又一彎腰抓起擱在旁邊躺椅上的浴巾和手機,走進連着涼台的大客廳。
  早早等在客廳裡的按摩師立刻將他引上按摩床,先用毛巾擦乾他身上的水珠,就雙手沾滿藥油搓熱,開始給賀海樓按摩。
  賀海樓眯着眼休息了一會,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梁局長,我之前給你的金溪建材的材料收到了沒有?……收到了就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金溪建材確實有問題,梁局長就派個檢查小組過去,檢查檢查金溪建材的賬目吧。”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賀海樓閒閒笑道:“梁局長你怕什麼?你一切都按照規章來走,真要怕,怕的那個人也不是你……對,這是總理的意思,在我出來之前,總理就清楚地交代過了。”他面不改色地把賀南山扯出來當虎皮用。
  電話那頭又說了這麼。
  “時間?”賀海樓說,“我個人的意見,當然越快越好,不如就現在過去吧。”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梁局長既然有了決定,然後還抽根菸吃個晚飯睡睡覺,還是要醞釀一下感情挑挑黃曆再出門?”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下,跟着,中年男音就通過信號,傳到賀海樓耳朵裡:
  “算了算了,既然是總理的意思,我現在就馬上準備——”
  
  話說到這裡,這一通電話算是講完了。
  對方的電話還沒有馬上掛掉,在最後的一兩秒鐘內,賀海樓聽見梁局長大聲吆喝着幾個名字,隨後——咔地一聲,通話從另一頭被掛斷。
  賀海樓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手裡轉了轉,心道這一下,還真是託了換屆的福,要不是對方鐵了心押寶鬱系這邊,急着向賀南山表忠心,怎麼也不可能聽他三言兩語,就叫人去查汪博源妻弟的公司。
  當然,汪博源妻弟這個名號對汪系的人來說非常有份量,對鬱系的人來說,就難免要差上許多了:所以顧沉舟連調查都要偷偷摸摸的,而賀海樓直接就明火執仗上門找碴。
  
  不過——
  這一次主動調查,會查出什麼東西來:偷稅漏稅,虧損嚴重,洗黑錢?
  而顧沉舟,又想要在這裡查出什麼來?
  
  對於樂豐市的大多數人來說,這一個晚上和平常的晚上並沒有什麼差別。
  但對於少數一些人來說,他們的目光如同暗處的眼睛,他們的勢力彷彿蜘蛛的絲網,不動聲色中,就結好陷阱,只等獵物自投羅網。
  只是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會知道,到底誰是獵物,誰是獵人。
  
  賀海樓是被手機的鈴聲吵醒的。
  他緊閉着眼從枕頭的溫柔鄉中拔出自己的腦袋,摸到丟在床上的手機,接起來胡亂喂了兩聲,就聽見電話那頭的人說:“金溪建材欠了銀行2.5億元!”
  他怔了一下,先把手機從耳朵旁拿開,看了一下打過來的號碼,接着抬手按了額頭一會,才從床上爬起來,又去拉閉合得嚴嚴實實的窗簾,說:“梁局長,你剛才說什麼?”
  “金溪建材欠了銀行2.5億元的貸款。”梁局長簡單地重複一遍。
  “我記得金溪建材的資產總計才幾千萬吧,能貸那麼多出來?”賀海樓說。
  “按規定當然是不能的,金溪建材的資產總計幾千萬,最多也就貸個幾千萬吧……”梁局長解釋了一下,又說,“昨天我讓審計局的人連夜把金溪建材的賬做了一下,發現這個公司早幾個月前就虧得只剩一個空殼子了!”
  
  釣到大魚了!
  賀海樓這回徹底清醒了。
  汪博源的妻弟虧空銀行2.5億元,和汪博源有沒有關係?——不管這個債務和汪博源到底有沒有關係,銀行裡的人肯貸出這麼多錢,肯定是衝著汪博源的面子……
  “我知道了,”賀海樓頓了一下,“總理想查的就是這個,我……”
  “你幹什麼!”電話裡突然傳來梁局長的斥責聲。
  賀海樓剛剛一愣,就聽到電話裡再傳來對方的聲音,這一回,聲音小了許多,似乎是電話的主人將話筒移開到旁邊的緣故。
  “誰讓你擅自進來的?門擺在那邊是好看的嗎?……”
  
  原來是在對別人說話。
  賀海樓這樣想著,心裡卻掠過一絲古怪的感覺:聽對方話裡的意思,有人不敲門就闖進他的辦公室,一般這個時候……
  “你說什麼!金溪建材的資料和賬本都被拿走了!?”
  電話裡又傳來梁局長的聲音。
  一般這個時候,總要發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紀檢突然闖入把人帶走,比如上級領導私下前來視察,還比如現在發生的這一件,領導交代的事情,被領導的領導搶走了!
  
  這手法可真眼熟啊,昨天他不才讓孫盛朝指示趙興平從王江手中搶過顧沉舟讓人收集的資料嗎?
  就隔一個晚上,顧沉舟一模一樣再來一遍!
  “你先等等,我這邊查一下……”電話裡又傳來聲音。
  賀海樓停了一會,才意識到這一句話是梁局長對自己說的。他沒有回答對方,直接掛了電話,找出省裡分管經濟的人大委員的電話,直接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被接起來了:“喂?”
  “是林叔叔嗎?我是賀海樓。”賀海樓對著電話說。
  電話那頭笑呵呵地:“哦,是小賀啊,找林叔叔有什麼事?”
  “確實有一點小事情要拜託林叔叔幫忙。”賀海樓笑道,將金溪建材的審計材料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聲音就顯得有點為難了:“這個啊,我還真不知道,這樣吧,我先替你打聽一下,等確認了消息之後再告訴你?”
  “好,麻煩林叔叔了。”賀海樓神情自若地笑了笑,旋即掛了電話。
  
  電話一掐斷,他就一刻不停地再往下撥,這一個不行,就找下一個,人大委員不行,就找書記和市長:
  “喂,是方阿姨嗎?我是賀海樓……嗯,我有點事要找叔叔幫忙,當然,是有關總理的……”
  “喂,是尤叔叔嗎……”
  “喂,是……”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請稍後再撥。”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
  
  隨着一通一通電話的撥出去,賀海樓的神情由陰鬱轉為陰冷,片刻後又恢復成一片平靜。
  五個電話。
  三個敷衍,兩個直接拒接。
  僅僅一個晚上的時間。
  不不,當然不止一個晚上。
  鬱水峰和汪博源鬥了好幾個月,汪系節節進逼,鬱系步步後退,不管是京城還是地方,誰都看在眼裡。
  
  手機被拋在座位上,賀海樓十指交叉,靠着椅背,突然間就明白了賀南山之前為什麼那麼爽快地把這一帶的人脈關係都交給他:鬱汪兩系鬥到現在,局勢已經非常明顯,不多交給他一點,他拿什麼跟顧沉舟叫板?
  同樣的,這些人之前給他開綠燈,也不是因為他們站在鬱系這邊,而是因為顧沉舟之前根本沒有出面的意思!
  現在他找人查了金溪建材,先捅了汪博源的馬蜂窩,顧沉舟就毫不顧忌地跑過來摘桃子了,那些人一見顧沉舟有所表態,當然也要立刻坐正自己的屁股,免得先一步成為兩系鬥爭中的炮灰。
  
  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賀海樓瞟了手機屏幕一樣,發現是賀南山的秘書方嶼打開的。這一次,他直接接起電話:“喂?”
  “……是賀少?”電話那邊的聲音非常嘈雜,打電話的方嶼也不知道在跟人說什麼,聲音高高低低的,好一會,才有清晰的聲音從電話裡頭傳出來。
  “嗯。”賀海樓心情極為惡劣,只簡單地回了對方一個音節。
  方嶼顯然沒精力理會賀海樓的語氣:他連和賀海樓交談都是斷斷續續的,這種情況在賀海樓來到賀南山身邊的四年來,還是頭一次出現。
  “賀少,總理讓你沒事就直接回來……對對,就那樣!……樂豐的事情……你的那份文件拿給我!……應該告一段落了吧……需要……還要我重複幾次?連份文件都打不好!?……賀少,需要我這裡幫你訂一張回京的機票嗎?”連着三四個中斷,方嶼總算把一句話說全了。
  
  老傢伙在他離開京城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的結果了。
  賀海樓在心裡想道。賀南山是中央副總理,他身邊的第一秘書方嶼也公務繁忙,就算有那個情報網,也根本不可能時時刻刻關注他的行蹤,會這麼恰好地掐着時間打電話來,只可能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結果。
  “我知道了。”賀海樓回了一句,然後直接掛掉電話。
  
  七十平米還多的套間一個人住太過空曠。
  客廳裡,賀海樓坐了一會,也懶得再折騰什麼,直接打電話讓酒店的人替他訂一張當天的機票,隨後就關掉手機準備直接回京了。
  這一回,他輸的還真他媽的徹底。
  簡直是自取其辱。
  
  多次實踐表明,賀海樓心情很好的時候,顧沉舟心情一般不好。但反過來就,等式就不成立了。至少這一次,顧沉舟就一點也沒有因為狠狠把賀海樓踢出棋局而感覺心情良好。
  他得到了一個消息。一個非常叫人意外的消息:
  金溪建材的查賬過後,審計方面的人聯繫了銀行,但銀行聯繫不到李建國。
  還不止如此,在今天早上9:18分,李建國個人賬戶裡的數十萬資金突然轉到別的賬戶去了。
  同時,警察局接到報案,經偵處的人還分別去了李建國名下的各處房產,以及李建國平常會去的各種休閒場所,結果都沒有發現李建國的蹤跡。
  
  李建國跑路了!
  金溪縣的成功商人、慶春市市委書記夫人的表弟、下一任當政候選者之一的妻弟,背着2.5億元的債務,直接跑路了!
  如果說金溪建材的虧空顧沉舟多少有些預感的話,那李建國跑路這一件事,就讓顧沉舟都恍惚了一下。
  
  2.5億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考慮到李建國跟汪書記的關係,其實李建國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
  難道李建國覺得汪書記不會幫他?
  但李建國這邊出了事,難免會影響到汪博源,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汪書記本身和李建國沒什麼聯繫,甚至還有因為葉秀英死亡而打壓李建國的跡象,鬱系那一邊也不會管真相如何,只會掐着這個弱點,使勁朝汪書記身上潑髒水……
  但如果這是汪書記的授意呢?
  這樣倒是說得通了一點,李建國的嫖|娼案,汪書記有後手,如果汪書記要把這個後手提出來……
  也不對,葉秀英的死亡,汪書記絶對沒有拿到直接的證據,最多是某種猜測;如果汪書記拿到了有用的證據,根本不需要用李建國跑路來引出什麼;如果汪書記沒有拿到證據,就更不需要李建國跑路了,現在汪系的形式一片大好,汪書記只要穩紮穩打,就有很高的把握上台……
  
  除非李建國的跑路跟汪書記沒有關係。
  既然李建國的跑路跟汪書記沒有關係……
  
  “祥錦!”顧沉舟突然出聲。
  坐在旁邊的衛祥錦順勢轉頭,跟着就吃了一驚,他從沒有在自己的發小臉上看過這樣複雜奇怪的表情:疑惑、擔憂、徬徨、自省、明悟……然後一起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陰影,沉沉地罩在對方臉上。
  “怎麼了?”衛祥錦不由問,又晃了晃拿在手上顧沉舟的手機,說,“電話是俞秘書打來的,樂州省遞交的養老金入市申請已經由國務院批准了,等到九月份就開始在樂州省進行試點。還讓我告訴你京城那邊一切順利。”
  顧沉舟應了一聲,突然說:“祥錦,你可以養好傷回部隊了,這邊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你呢?”衛祥錦問。
  “我也馬上回京。”顧沉舟簡單說。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按摩:
據說X年X月X日後,顧賀在一起了感情頗為穩定。
於是這一天,顧沉舟上班回家,一進門就看見賀海樓只穿著一條內褲躺在按摩床上,讓一位按摩師全身按摩。
賀:回來啦~[英俊笑並尾音愉快翹起]
顧:嗯。[神情淡淡]
賀:?
一週之後。
賀:打電話找哪個按摩師比較好呢?[思索]
顧:躺下,脫衣服。
賀:?
顧:[上手][塗藥油][開始替對方按摩]
賀:……嗯,嗯……嗯~嗯~……唔嗯……唔~~嗯~~~[各種曖昧呻吟ing]
顧:……你到底在叫什麼。(很認真在按摩的人怒)
賀:[一翻身][挑唇勾引笑][抬起上半身][MUA~~]
——XXOOOOXX妖精打架分割線——
賀:[十分滿足地][精神旺盛地][神采奕奕雙目炯炯越來越英俊地]出去吃飯吧!咱們今天來個燭光晚餐?
顧:[……總覺得走向有點不對了這是怎麼搞的……]好吧,走吧。



97、第九十七章 螳螂捕蟬,焉知黃雀立樓頭

  “旅客們請注意,飛往京城的A8864次航班即將起飛,請還沒有登機的旅客抓緊時間檢票登機。”
  “重複一遍,旅客們請注意,飛往京城的A8864次航班即將起飛,請還沒有登機的旅客抓緊時間檢票登機。”
  機場裡,甜美的女音通過廣播傳遍機場大樓。
  
  顧沉舟坐在等候室的沙發上,他剛剛結束了和京城中顧新軍的電話。
  這一通電話還是顧沉舟足足等了半個小時,等到顧新軍在接待完外國使節團之後,才和對方聯繫上。電話中,顧沉舟把自己這一段時間在樂豐市調查到的有關李建國的資料,選擇關鍵的部分跟顧新軍說了一遍。其中關於李建國反常的逃跑行為,更是他敘述的重點。
  但顧新軍在電話裡直接告訴他,汪書記已經關注了這件事。
  顧沉舟又順勢問了一下京城中的局勢,得到的答案是一切如常。
  隨後顧新軍就直接切斷了電話: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工作期間,一切家庭電話,哪怕鄭月琳打來的,都是先有俞文俊代為接通,瞭解情況之後確實非常重要,才再轉達給顧新軍。
  
  機場的廣播在做最後的通知,還提到了顧沉舟的名字。
  顧沉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檢票口將機票交給檢票人員檢查,在檢票人員的提醒下快步通過登機橋走進機艙。
  “先生,您的位置在這裡。”飛機上的空姐看了顧沉舟的機票後,露出笑臉,將顧沉舟引到座位旁。
  顧沉舟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在座位上坐下。
  機艙內又響起飛機即將起飛,提醒眾人關掉電子設備的廣播。
  顧沉舟拿出手機關了機,隨手抽出旁邊的一本金融雜誌翻閲,真正的注意力卻並不放在雜誌的內容上:
  李建國跑路之後,這一塊就沒有他的事情了。他來這裡的目的,並不是查出有關汪書記李建國的什麼真相,而是調查鬱水峰正對汪書記的可能的行事方向。
  現在基本可以肯定,李建國跑路不是汪書記的授意,汪書記那邊也知道了這件事,自然會有所應對,加上之前汪書記在李建國這裡留下的後手,這裡的事應該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不,不對。
  顧沉舟知道哪裡不對勁,卻不可能把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說出來:
  他知道這場鬥爭的最後可能的結果,因此想找出夢境裡,汪博源失敗的地方。
  汪博源的失敗,意味着鬱水峰一定留有一手底牌。
  這個底牌一天沒有被揭露,汪博源就有一天的不安穩。
  而現在這個時候,距離人大選舉已經沒有幾天了,鬱水峰如果有底牌,也差不多該打出手了——那麼這次李建國跑路的事件,既然跟汪博源沒有關係,就很有可能是鬱水峰的手筆,如果這真的是鬱水峰的直接手筆,那麼絶不會這樣簡單……
  
  “先生,您需要什麼飲料嗎?”旁邊突然傳來空姐的聲音。飛機起飛了一小段事件,空姐也推着小推車出來,給每位旅客提供服務。
  “一杯水。”顧沉舟簡單說。
  空姐微笑着拿起一次性紙杯,給顧沉舟倒了一杯水。又推着小推車走過大半個頭等艙,來到另一位頭等艙的旅客前,問:“先生,您需要什麼飲料嗎?”
  “一杯水。”這位客人同樣回答。
  空姐又扭開礦泉水瓶的蓋子,給對方倒了一杯水,一邊將紙杯遞給對方,她一邊心想這位客人長得可真英俊,也不知道是不是明星……
  “先生,您的水。”腦海裡轉了幾個念頭,空姐將紙杯遞給對方後,又多說了一句話,才推着車子往下走,走的時候,她悄悄地瞟了對方一眼,看見坐在座椅上的旅客雖然翹着腿神態有點漫不經心,但目光從剛才就沒有怎麼移動,一直有一個焦點。
  空姐忍不住順着對方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坐在前幾排的,她最後領上來的那位旅客。
  他們兩位認識嗎?
  空姐這樣想道,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位非常英俊的旅客一眼,就跟旅客轉過來的目光對上了。
  
  “你在看什麼?”賀海樓似乎是隨口一問,他的唇角還帶著一點的笑意,邪氣又誘惑。
  悄悄注意被直接抓包,空姐極為尷尬,說了一聲“看機艙”就推着車子匆匆走了。
  賀海樓沒有再去管對方,只調回自己的目光,繼續放肆地注視坐在他斜前方幾排的顧沉舟。
  會在這一班飛機上碰見顧沉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顧沉舟視而不見從他身邊走過的行為,更差點讓他直接伸出一條腿,以最無聊但直接的行動來“提醒”對方了自己的存在了。
  不過很快,賀海樓就發現,從他面前經過的人不是無視他,而是根本沒有發現他。
  
  發生了什麼事?
  顧沉舟為什麼會選擇和他一樣的時間,匆匆趕回京城?
  又為什麼這樣的……心神恍惚?
  
  兩個小時的旅程並不漫長。
  飛機像一隻潔白的大鳥,從畫布一樣的天空中倏而躍出,徐徐落到水泥跑道上。一陣輕微的震動之後,機艙中的眾人紛紛站起來離開座位,準備下機。
  顧沉舟是在剛剛走出登機橋的時候接到俞文俊的電話的:“喂?”
  “顧少,你已經到京城了嗎?”俞文俊在電話裡的聲音很冷靜,並沒有幾個小時前衛祥錦說的輕鬆,“我查了查航班,最近的一班就是這個點了。”
  “什麼事?”顧沉舟皺了皺眉,他兩個小時前才跟顧新軍通過電話,並沒有想到剛下飛機就會再接到俞文俊的電話。。
  “李建國被逮捕歸案了。”俞文俊說,“在一個小時之前,你剛剛離開樂豐的時候。”
  顧沉舟拿着電話的手都抖了一下。
  “另外,在剛剛……”俞文俊又說了一句話。
  突然有人從背後撞了他一下。顧沉舟沒拿住手機,白色的手機在半空中划出一個低低地弧度,掉到白瓷磚地板上,打着旋兒轉了好一會,重重撞到前方的玻璃牆壁上。
  
  賀海樓站在顧沉舟的幾步之後。
  頭等艙的客人是最先下機的。
  他看著一個接一個的旅客從顧沉舟身旁走過,人流就像浪潮遇到了礁石,一部分自動自發地繞開障礙,另一部分卻非要不死心地撞上一撞,直到折戟沉沙頭破血流了才知道什麼叫乖巧。
  但今天的顧沉舟,似乎並不是往常那塊讓人望而生畏的礁石。
  賀海樓看著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被人撞得趔趄了一下,手裡的手機也掉在地上。
  接着對方又往前走幾步,不知道怎麼地撞到了一位女性的肩膀,被女性身旁的男士瞪了一眼,再然後,他又走到手機掉落的地方,彎下腰去……
  
  賀海樓心裡陡然升起了一種很奇妙的快感。
  然後快感迅速在他內心膨脹發酵,在短短幾個呼吸內就從角落的一小點增長到填滿他的胸膛的地步。
  骨頭發出不堪支撐的吱呀聲,心臟過於滿足幾乎炸裂。
  由快感到痛苦也不過一個眨眼。
  再一個眨眼,正反兩面的情緒都被突然出現在胸口的黑洞吞沒。
  
  就像是最精美的瓷器上出現了裂痕,光潤的釉色剎那支離破碎。
  發生了什麼事?
  是汪系出事了,還是顧沉舟身邊的人出了什麼事?
  賀海樓靜靜地看著對方彎下去的腰肢,最初如潮水般湧來的興奮也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地坑窪溝壑,其上污水縱橫,死屍遍佈。
  真快。
  賀海樓這樣想道。
  昨天之前,他剛從顧沉舟手上搶了有關李建國的情報資料,昨天之後,顧沉舟就從他手上搶走了李建國金溪建材的違法記錄;再然後,他剛上飛機,顧沉舟就跟了上來;顧沉舟才下飛機,他就看見眼前這一幕。
  
  又虛弱又無力。
  真難看。
  他看著眼前的顧沉舟,就像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裡頭清楚地照亮了他自己。
  他剛要上前砸碎這面鏡子,鏡子突然又搖身一變變成了顧沉舟,就站在他面前的不遠處,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又輕蔑又高傲。
  這樣的輕蔑和高傲突地掙出對方的面孔,化為一隻惡獸,遠遠地牢牢地盯住他的面孔,衝他大聲咆哮着,然後倏地一撲,狠狠將他吞下!
  
  針刺一般的疼痛在全身每一寸皮膚上炸響。
  賀海樓回過神來,發現顧沉舟已經揀起手機,轉過身朝他看來。
  
  兩人的距離並不遠:隔着幾塊地磚,一兩個行人的身體,在喧鬧的機場候機廳,顧沉舟和賀海樓視線交錯。
  明亮的日光在他們中間投射下長長的燦爛光條。
  無數細小的可見的灰塵顆粒在光條中漂浮跳躍。
  賀海樓看著顧沉舟:他的面容依舊平靜,他的眼睛依舊深邃。還有站在他身邊的顧新軍,還有汪博源。
  這一次,他輸給了汪博源。
  顧沉舟呢?
  他又輸給了誰?
  
  機場裡的聲音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隔開,遙遙遠遠聽不清楚。
  賀海樓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走上前,就站在幾步之外,對不遠處的顧沉舟微笑。
  像孩童一樣純潔。
  像孩童一樣殘忍。
  
  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兩分鐘。
  顧沉舟扯開唇角,對賀海樓露出了一個微笑,又點點頭,這才轉身離去。
  賀海樓打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問了一個問題。
  電話裡頭的人回答他:“汪博源被紀檢的人帶走了。”
  賀海樓“嗯”了一聲。
  數秒鐘後,他按掉通話,舉起手,狠狠將手機摜到地上。
  啪地一聲,手機在堅硬的地面上彈跳了好幾下,裂痕如蛛網一般爬滿手機屏幕。屏幕下,微笑的模特依舊在扭曲地微笑着。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我取不出名字了orz
賀:[敲碗]龍蝦,龍蝦,我的龍蝦呢!!
龍蝦顧出現:……
賀:[上下瞅瞅左右瞅瞅][瞬間暴怒]誰在你殼子上划出痕跡了!!!!我的東西!!!!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不要命了!!!!!
BOSS鬱淡定路過。
龍蝦顧,敲碗賀:……
縮了的賀:[尷尬][尷尬][心疼][心疼][慇勤][慇勤]來,顧顧,我給你吹吹,不痛不痛,痛痛飛走了~痛痛飛走了~
顧:(我了個槽走向真的不對了)



98、第九十八章 道高魔高,成王敗寇今如是

  天灰濛蒙的。
  細雨紛紛揚揚從天空墜落,撲在路面上,好半天時間,也只稍稍浸潤灰色的水泥地面。
  賀海樓走在賀南山的背後,面前年過六十的老人並沒有要人撐傘,自己拄着枴杖在山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道路兩側的樹木在細雨的梳洗下綠得濃艷,婉轉的鳥叫聲長長短短遠遠近近傳來,張目遠眺,還能看見山腳下大湖的一角,像嵌在深林中的一塊鏡子,明亮引人注目。
  
  正德園中,賀南山和鬱水峰的住所相隔得並不遠,十五分鐘的路程,兩人已經來到鬱水峰的家裡。
  這是賀海樓回京的第五天,也是賀海樓第一次起意,主動要求跟賀南山出去別人家做客——美中不足的大概是這個‘別人家’,指向太過明確了。
  
  “南山,小賀,快坐。”
  賀南山和賀海樓到鬱水峰家裡的時候,鬱水峰正坐在客廳看報紙。在自己的家裡,他只穿一身老式唐裝,頭髮也不像電視裡那樣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看見賀海樓的時候,還很和善地笑了笑:
  “你家的小子長得好,再精神點就更棒了。”
  這幾年還沒有人會對賀南山說賀海樓長得不好,當然除了長得好這一點切合事實之外,涉及其他內容的誇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了。
  賀海樓這邊老老實實地叫了一聲“主席”,賀南山就一搖頭說:“不成器的東西,每次看到他我就頭疼。”
  “孩子大了就好了,元沛小時候不也是皮實得叫人頭疼?男孩子就是要有點活力。”鬱水峰笑道。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家知道,賀南山心道鬱水峰拿鬱元沛跟賀海樓比,這兩者可真不在一個重量級——鬱元沛是鬱水峰的大兒子,今年剛到四十,已經是一地副省長一方政治要員了,一路走上來,鬱家當然有出力,但鬱元沛本身也是一個非常有見地的人,從科級到局級到廳級到部級,立下的政績不甚枚舉,要不然就算鬱家扶持,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當上副省級。
  當然鬱元沛現在到了這個級別,也算差不多到頂了。鬱水峰在上面一日,鬱元沛就不會再往京調,甚至連把前頭的副字去掉,短期內就算有空位,都不可能讓他上去。
  
  說話間,隔着一個小茶几,賀南山已經坐到鬱水峰旁邊。
  鬱水峰讓家政人員把鬱元沛前兩天寄過來的新茶拿出來泡,接着跟賀南山說:
  “大會馬上就要到了,你要做一些準備,我看上面是有意思給顧部長加一加擔子。”
  坐在旁邊的賀海樓目光一閃,他今天主動跟過來,目的就是為了近距離看一看鬱水峰……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會在第一句話的時候,就毫不在意地直接把局勢說透:給顧部長加一加擔子的意思當然就是把顧新軍的位置權利都給提一提,聯繫到汪博源的倒台和顧新軍本身的職位,再上,就是加政|治|局常委這個黨職了。
  全國九個,其中一個。
  賀海樓忍不住看向賀南山——賀南山之所以針對顧新軍,其目的就是政|治|局常委這個位置,只有有了這個位置,賀南山才有可能再進一步,爭取五年之後的競選總理。
  這就是對方一直以來堅定地跟着鬱水峰的根本目的。
  
  賀南山微微頷首,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像他早就料到了這件事一樣:“我看顧部長挺合適的。”
  現任當局的意思並沒有什麼好討論的,一句帶過了這個話題,賀南山又說:“養老金入市的批准已經下去了,主席的意思是?”
  “既然下去了,倒不妨試一試。”鬱水峰說,“我這幾天詳細地考慮了一下,樂州的經濟一直不錯,如果能在那邊試點成功,對當地的人民來說也是一樁好事。”思索一會,又慢慢說,“但路還是要一步一步走,該發展的發展,該穩定的穩定,目前最關鍵的,還是養老金的全國統一,我們南北差異大,城鄉差距大,這些都是要一一克服、儘早克服的問題。”
  
  一句話都沒有提到汪博源,甚至不忌諱對方的政治主張。
  鬱水峰和賀南山繼續更深入的討論。家政人員把茶端了上來,賀海樓拿起來喝了一口,掩飾自己臉上的異樣。
  
  從樂州回來的這幾天,李建國的案子一直飛快進展着,除了經濟案之外,又涉及了兩宗時間在三年前的人命案。賀南山是鬱水峰手下的核心幹將,賀海樓又有參與過這件事——雖然結果不太美妙——但跳出來之後,還是很快就看清楚了整件事情的裡外:
  李建國是在他和顧沉舟回京的那一天,就被樂豐市警方發現並逮捕的。
  賀海樓離開樂豐前找審計局人員調查出來的,李建國虧欠銀行的2.5億貸款,就是直接導致對方被捕的經濟案。而隨後調查出來的兩宗人命案,一個是他和顧沉舟都查到的Rose,也就是在慶春一家叫做金色時光的娛樂城坐台的女人,真名何芳,死因為頭部受到鈍器重擊;而另一宗人命案的受害者叫做林燕燕,三年前在慶春市做實習記者,死因為窒息死亡。
  這兩宗案件的被害人死亡時間和死亡地點完全一致,在現在看來,破案證據也非常確鑿——她們體內都殘留有李建國的精|液。
  但在他和顧沉舟調查的時候,前者和李建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後者卻一點痕跡都不露,只等李建國被逮捕被調查之後,才倏然揭露出來。
  是他和顧沉舟調查中的缺失?
  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回京的前一個晚上,派人對李建國的公司進行審計,除了抓住李建國巨額債務,也同時驚動了李建國,導致李建國連夜跑路。
  但就像顧沉舟曾經疑惑的那樣:有汪博源當靠山,別說2.5個億,就是再翻一倍,只要汪博源不倒,李建國跑什麼路?
  
  賀海樓曲起手指,指腹在開片的青瓷杯邊沿上輕輕划過,同時想起汪博源過世的妻子葉秀英。
  接連幾天的調查,李建國在裏邊已經開了口,稱當年的何芳的事情之所以被掩蓋下來,是自己的表姐、汪博源的妻子葉秀英夥同時任慶春市警察局局長的余國良幫忙掩蓋。
  除此之外,葉秀英的死亡同樣在三年前,高速公路上掉頭發生車禍以致當場死亡,和林燕燕及何芳的死亡日期僅僅間隔了一個星期。
  表面上看,一切都是巧合。
  但這個時候,說葉秀英的死亡跟李建國的事情沒有關係,誰信?
  汪博源肯定不會信。
  所以他開始調查並暗中打壓李建國,從李建國金溪建材這幾年的虧損中就能夠清楚地看出來了。
  所以李建國也不信汪博源會保他,因此決定跑路嗎?
  想到這裡,賀海樓抬頭看了一眼認真傾聽賀南山說話的鬱水峰,又在心底微微搖了頭。
  從汪博源對李建國的疏遠,到他和顧沉舟一起調查出李建國的漏洞,再到現在,雖然一切都自然得毫無煙火之氣,但揪出汪博源的毛病不容易,揪出李建國的毛病還不容易?區區一個引子,還不值得鬱水峰這樣機關算盡到非要害死葉秀英。
  
  葉秀英的死亡是一個巧合,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汪博源幾年來在自己的地盤上,都查不到證據。而被李建國矢口否認的林燕燕的死亡也是一樣:
  面對同樣確鑿的證據,李建國既然承認了何芳的死亡跟自己有關,為什麼不承認林燕燕的?
  說謊掩飾?
  沒有必要,殺一個人是死刑,殺兩個人不會多判一次死刑。
  但如果這兩宗死亡案,從開頭就是別人針對李建國及汪博源設下的局,就好理解了:李建國或許是被人攛掇或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致幻的藥物,在性|交的時候失手殺死兩個女人,但等他清醒過來後,林燕燕的屍體已經被人暗中帶走,只留下何芳的屍體。
  所以李建國本身也不知道,他還殺了一個叫林燕燕的女人。
  同樣的,關注點鎖定在李建國身上的汪博源,也沒有發現這一樁連李建國自己都不知道的人命案。在他不動聲色地用何芳的死亡設計陷阱的時候,他早就一腳踏進別人為他量身準備陷阱,他現在在何芳案件上留下的所有漂亮後手,都是別人從林燕燕案件上指證他利用職權包庇李建國的最堅實證據。
  三年前的這場舊事,汪博源在做局,鬱水峰在做局,甚至最開頭幫助自己表弟的葉秀英、和葉秀英一起掩蓋這件事的警察局長余國良——每一個人都在做屬於自己的局。
  然後葉秀英車禍死亡,李建國被捕,余國良即將一擼到底汪博源在大選前期被隔離。
  鬱水峰呢?
  他繼續安分守己地呆在幕後當自己的老太子,不發表任何意見,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至於汪博源?
  那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小賀現在在做什麼?”鬱水峰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賀海樓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抬頭一看,就看見對方正坐在沙發上,微笑地注視他。
  這麼近的距離,賀海樓很清楚地看見鬱水峰的表情——非常地和藹,還有一些關切。
  “在辦公司,是有關於網絡科技的。”賀海樓微微向前傾了身子,用一種恭敬的姿態回答對方。
  對,就是這樣。
  乖巧一點,再乖巧一點。
  邪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一隻毛茸茸的利爪搭在他肩膀上,另一隻則捏着一根長長的尖刺,在他腦殼裡來回攪拌。
  看看面前的這個人。
  他做了什麼,你呢,又做了什麼?
  
  身後的東西湊到他耳邊,輕輕呵出一口氣。
  他嗅了一下。
  腐臭的,充滿硝煙的味道。
  
  “不錯。”鬱水峰微微點頭,又關心地問了些大概內容,比如公司目前規模,主要業務內容,在賀海樓一一回答之後,鬱水峰對旁邊的賀南山笑道:
  “南山啊,你還說小樓不行?太謙虛嘍!”
  賀南山看了賀海樓一眼,對鬱水峰說:“哪裡比得上元沛?”
  “那個臭小子還欠磨練。”鬱水峰說道。話音剛落,就和賀南山對視一眼,一起笑起來。
  笑完之後,鬱水峰幽默說:“可見孩子還是別人家的好啊。”
  “自家的那個就怎麼看怎麼該打。”賀南山也感慨了一句。
  
  這時已經沒有賀海樓的事情了。
  鬱水峰的目光移開了,站在他身後的怪物悄悄地沒入陰影。
  賀海樓帶著謙遜的笑容聽兩個老人說話,右臂曲起,拇指在陰影裡撬動食指指甲,指縫間,血色若隱若現。
  
  陰沉沉的天氣從正德園一直蔓延到京城郊外的天香山庄。
  天香山庄的那個有小河流經的後院,正是花草豐茂最華美的季節。淡黃與白色的蝴蝶在草叢間的野花中飛來飛去;草叢旁的小河裡,淺淺的水沒過大大小小的石頭,只有手指頭大小,不知品種的魚在石頭間來回穿梭,運氣夠好,還能看見指甲殼那樣大的螃蟹從石頭下慢吞吞爬出來;小河靠裏邊是一張石桌,旁邊佇立着一顆大樹,繁茂的樹蔭將石桌完全籠罩在內,濃綠的葉片和褐色的枝幹中,偶爾會突然垂落一隻長長的毛絨尾巴,時不時在半空中打個圈兒。
  
  顧沉舟和他的客人就坐在這張石桌兩旁。
  他是從山莊裡走出來的,走出來的時候,正看見坐在石桌旁的人側着臉微仰起頭,明亮漆黑的眼睛認真地注視着斜上方的樹枝。
  順着對方的目光,顧沉舟看見了一對麻雀親親熱熱地站在枝頭,往左數兩條分叉,還有一隻黃猴子在抓耳撓腮。
  他在石桌旁坐下,將自己去樂州之後,調查到的有關李建國的全部資料都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間:“相關的資料都在這裡了,思涵。”
  汪思涵收回目光,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紫砂杯,抬頭沖顧沉舟微微一笑:“謝謝。”
  顧沉舟牽起唇角回了一個笑容,收回按在資料上的手。
  坦白說,他並沒有想到,汪思涵會過來找他要這些資料。
  
  冷空氣的來到讓京城的氣溫在一夜之後驟降好幾度。
  汪思涵今天穿了一條灰色的長裙,裡面搭一件白色的高領線衣,風從後邊吹來,她似乎覺得有些冷,稍微縮了一下肩膀,但注視着資料的目光並沒有任何動搖。
  顧沉舟很快收回了目光,靜靜等着對方看完資料。
  這份資料有些厚,這一場等待也顯得特別漫長。
  汪思涵看得很認真,一張紙一張紙地看,一句話一句話地看,有時候都看到後邊了,還會突然再往前翻一翻看一看。和她認真態度一樣的,她的手指同時按在紙張上,隨着目光的移動而移動,有霜雪般的顏色。
  
  足足半個小時的時間,汪思涵將最後一個字看完。
  然後她將資料推還給顧沉舟,再次說:“非常感謝。”
  第二個意料之外。
  顧沉舟想。
  他以為對方會把資料拿走。
  
  “只是整理一下,也沒花多少工夫。”顧沉舟接了話。
  汪思涵眉心一展,笑道:“該感謝就是要感謝啊。”又站起來說,“差不多時間了,我也該回去了。這次的事情先記着,什麼時候事情完了,我什麼時候再請你吃飯。”
  “等着。”顧沉舟笑道,又送汪思涵出去。
  簡單的幾句對話,有些藏着沒有說的事情,兩人都心知肚明:
  比如顧沉舟為什麼有這麼多資料。
  比如顧沉舟之前一直跟她接觸是因為什麼。
  
  一路走到天香山庄外,汪思涵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直到打開車門上車的時候,她還探出頭來跟顧沉舟說了一聲再見。
  白色的轎車沿山路往下駛去。灰色的山岩很快將其吞沒。
  顧沉舟站在原地,目光還停留在車子消失的地方,心裡已經開始思索另一件事情——正在政府辦公大樓和老人家對話的顧新軍。
  
  顧新軍正在和邱老對話。
  這位老人現年七十三歲,臉上已經出現了淡褐色的老人斑。他身材並不高大,尤其是坐在寬闊的沙發裡的時候,總叫人感覺十分瘦小。
  “不錯,”邱老點點頭,“這些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來。”
  兩人剛才交流的是一些有關組織上的人員調動,這些事情其實並不非常緊急,但兩人都在加班,這個時候邱老又正好有空,顧新軍就特意先過來跟主席彙報一下了。
  顧新軍將帶來的文件放在桌子上:“主席,報告都在這裡,我就先出去了。”
  “不着急,”邱老笑了笑,“休息時間,我們隨便聊聊。”
  “主席您說。”
  邱老說:“不用那麼嚴肅,就是一些閒話……這兩天有關改革基層人員工作制度的問題,都吵到我們幾個老傢伙這邊了,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一出,就算再鎮定,顧新軍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跳。
  基層人員的改革,就是涵蓋了從辦事員到科級幹部的改革。
  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人群,改革所觸動的利益絶不是一點兩點,範圍也不可能只是一個市一個省——用最簡單的說法,這件事很可能上升到立法的高度,他顧新軍管不到這個範圍。
  
  消息沒有傳錯。
  是真的有意把他提上去啊。
  顧新軍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忍不住稍稍用力,過了一會,又突地放鬆了。
  “主席,改革肯定是必要的,我們的社會就是在不斷的改革中前進的,基層工作人員的工作制度上面,有些地方要求太多,有些地方又要求太少,總要一一調整過來,至少要讓基層人員真正照章辦事……”他沉眉片刻,又說,“關於這個,我最近倒是聽到了一個笑話。”
  “嗯?”邱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來。
  “是發生在東部省會城市的。一個網民在上網時候在論壇發表了反駁省政府新的經濟舉措的帖子,言辭比較鋒利,結果被當地公安機關帶走勞教了。”顧新軍說完之後,又說,“官員權力過大,又沒有完善的平衡機制這一點,應該警惕。”
  邱老眉頭就是一皺:“這是誰鬧出來的事情?”
  “是戴瑜龍。”顧新軍回答。
  邱老想了一會:“是南陽省的副省長?我記得已經被調查了?”
  顧新軍笑道:“所以之前做下來的事情,一樁樁都抖落出來了。”
  邱老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見狀,顧新軍起身告辭,旁邊沙發上的老人果然沒有再挽留。
  
  從主席辦公室出來,顧新軍對一路上朝他問好的人點頭示意,等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俞文俊上來問他要不要一杯茶,他擺了擺手,在對方退出去的時候卻忍不住有些心疼有些惱火地嘆了一口氣。
  就差一步了,□常委!
  只要他順着老人家的話,按照老人家的主張接下去說,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次大會之後,常委就有他的一席了,結果他說起和賀南山有關的戴瑜龍,自己把這個機會推出去!
  “賀南山……”
  顧新軍低聲念叨了一回,最終握起拳頭,用力砸向桌面。
  “砰——”



99、第九十九章 登臨高遠,笑覷山河多風光

  當兩人再從鬱水峰家裡離開的時候,天反而放了晴。
  太陽掙破雲靄,橘紅色的光線從天空鋪灑下來,染紅了半個世界。
  像出來的時候那樣,賀海樓跟在賀南山身後,速度不快、但也絶對不慢地往數百米外的紅白色小樓走去。
  灰色的水泥路上的橘紅攀上行走的雙腳,鵝卵石小道上的斑駁光點跳躍到衣服上,一直走到了小樓外的那幾節矮矮的大理石瓷磚樓梯,也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就好像他們的所有話題,都在鬱水峰的客廳裡說完了。
  
  “總理,晚飯弄好了,晚上喝蓮藕湯。”一走進客廳,家政人員的聲音就響起來。
  賀南山“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洗了手之後就坐上飯桌,等賀海樓也跟着坐到自己位置的時候,端起湯碗先喝了一口湯。
  賀海樓先看了看桌上的菜:一個炒豆芽,一個小白菜,一盤清蒸鱸魚,一盤炸排骨,再加上燉了一個下午的蓮藕龍骨湯,和平常沒有什麼區別。他先夾了一塊炸排骨放在嘴裡慢慢地啃,眼睛隨即朝賀南山的位置抬了一下,又在對方發現之前重新垂下去。
  老傢伙的心情比去之前更不好了。
  是因為顧新軍升常委的消息?
  
  路上的沉默蔓延到了桌上,碗筷碰觸的聲音沒有打破沉默,反而加劇了周圍氣氛的凝滯,就像攪拌好了的水泥逐漸烘乾的過程。
  賀南山的心情確實不太好。
  但卻不像賀海樓以為的那樣,是為了顧新軍往上升的消息。
  實話來說,這個消息對於他而言,就跟他剛剛在鬱水峰家裡做客時的表現的那樣:一點都不驚訝。
  汪博源既然倒台了,下一任的執政者就必然是鬱水峰。但就跟老人家之前更傾向跟自己同一個派系的汪博源一樣,為了他那個派系的利益,為了他自己今後的聲音,不管怎麼樣,老人家都會再選一個人,在他卸任之後,繼續發出屬於他的聲音。
  而就老人家本身的地位來講,發出聲音,就直接意味着對方有決定權,或者說,至少要有九分之一的決定權——就是政|治|局的常委。
  而現任組織部長的顧新軍,不管從資歷還是從本身實力來說,都堪堪足夠,是一個很不錯的人選——不然他當初為什麼誰不挑,非挑顧新軍下手?就是因為在競爭政|治|局常委的道路上,顧新軍是一塊看得見摸得着的攔路石!
  說得不好聽一點,汪博源既然下了,那顧新軍接着上台,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看得懂的人在局裡,看不懂的人在局外,不需要第二個驗證門檻,涇渭分明。
  
  顧新軍的上位並不出賀南山的預料。
  但現在的局勢,卻結結實實地讓賀南山感到棘手。
  這麼說彷彿有點不對勁:汪博源都倒台了,為什麼站在汪博源那邊的顧新軍起來了,站在最後的贏家鬱水峰這邊的賀南山卻覺得局勢更壞了呢?
  根本原因還是老人家。
  汪博源雖然被整倒了,但老人家還在位置上。老人家既然還在位置上,他就要為他自己、為他的派系做準備。
  所以他要提拔自己的人,也要削弱鬱水峰的人。
  至於選擇鬱水峰陣營中的哪個人削弱……
  從桑讚的事物開始,顧新軍可是不遺餘力地向老人家展示着他賀南山的存在啊,再加上鬱汪鬥爭以來,他和顧新軍一系列的對抗,恐怕現在,老人家已經把他記在心裡了。這一點不用別的,光從這段時間以來,他工作推行的艱難程度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老人家這份平衡權利的心思,根本不用直接說出來,就自然有人聰明地領會了。
  這些聰明的人,可還不止是老人家和汪博源那一邊的啊……
  
  只有兩個人的飯桌,咀嚼食物的聲音也成了最鮮明的動靜。
  人老了就沒有太多食慾,賀南山喝了幾口湯,正要放下碗筷,電話的鈴聲突然響起來。他看一眼客廳裡的電話,又看一眼叼着排骨的賀海樓。
  
  賀海樓咬了排骨幾下,慢吞吞但自覺地站起身走到電話前:“喂?……總理,是方秘書。”
  後面一句話是對賀南山講的,說話的同時,賀海樓還聽見電話裡的聲音反覆強調說“賀少,跟總理說,事情很重要”。
  “哦,那是什麼事情?”賀海樓‘咔嚓’一聲,咬碎了軟骨。
  剛剛還像鸚鵡般反覆說一句話的人嗝兒都不打,立刻就變成河蚌了。
  這時候賀南山也從飯桌上走過來,賀海樓無趣地將話筒遞給賀南山,自己走到了一邊去。
  
  “什麼事?”從飯桌上走過來,賀南山接起電話問。
  “我知道,你直接說……”
  
  大概幾十秒鐘的靜默。
  “啪!”的一聲,巨大的響動攪壞了即將凝固起來的氣氛,
  剛剛坐回椅子的賀海樓也沒繃住,愕然轉頭,只看見一向喜怒不動的人用力摔了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
  
  二十分鐘之後,方嶼匆匆踏進了賀家的大門。
  這個時候,飯桌已經收拾乾淨了,由於賀南山意料之外的動作,賀海樓沒有上樓上去,而是坐到了客廳裡旁聽,因此沒過多久,他就弄清楚賀南山剛才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勃然大怒了。
  ——還是一件關於政治上的事情。
  ——是關於之間在彭松平倒台案中,被牽連出來的戴瑜龍的事情。
  
  “總理,戴瑜龍交代給紀檢調查人員的供詞,對您非常不利!”
  方嶼也管不了賀海樓是不是在旁邊了,一來就直奔主題。他也是吃晚飯的時候才被賀南山在紀檢裡的人悄悄知會的,對方只是隨便給他說了幾點,什麼“賀總理指示我,他的政策是最優先的,其他一切問題都可以靠邊”,什麼“我們必須集中一切力量發展桑贊經濟,任何在前進道路中進行阻攔的,都是居心叵測的分子”等等,居然還有舉他擔任桑贊市市長時,官員落馬的例子,也不顧自己就是第一嫌疑人,儼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這幾句話一聽,方嶼當場就冷汗直冒,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
  這時候再回想戴瑜龍當初過來找賀南山的態度,很多事情就咂摸出味道了:戴瑜龍從地方跑到京城中,明明是為了來賀南山這裡跑關係求賀南山幫助的,為什麼當初他跟賀南山說話還能那麼硬氣,話裡話外都有着拿住賀南山的意思?是不是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清楚自己很可能會被帶走調查,又擔心賀南山就勢整死他,把路林乃至其他有關桑讚的事件斷在他身上——所以,他先找到一個人把賀南山給打包賣了,然後再跑到賀南山這裡來做出一副狗急跳牆的樣子激怒賀南山,讓賀南山出手,在幕後推上一把。這樣固然讓‘很可能’變為‘現實’,他卻反而化被動為主動,在被紀檢帶走調查的過程中,順勢將賀南山的事情逐一倒出來,為站在幕後的人把火燒到賀南山身上,也順便接着幕後人的力量,把自己從這件事中撈出來。運氣不好,就是往後十幾年的富家翁;運氣好點,說不定還能再當回他的副省長,呼風喚雨個三五年。
  
  真是好算計啊!方嶼暗想著,又去看坐在一旁的賀南山的臉色。
  有了之前摔話筒的一出,這個時候,賀南山已經恢復往常的沉着嚴肅了。
  戴瑜龍的事情固然令他震怒,但嚴格來說,就跟老人家有意提顧新軍一樣,都不全在賀南山的意料之外。
  這個時候,站在幕後的人根本不用多思考,可以直接斷定是顧新軍。
  從他設計顧新軍加入汪系開始,顧賀兩家的爭鬥就趨於白熱化,甚至都不再單純地只因為立場問題了——戴瑜龍只要還有一點眼色,就會直接找上顧新軍。
  也只有顧新軍有能力又有理由幫他出手了:戴瑜龍本身就是副省長,京城中有能力插手的,沒有多少有理由插手,比如身為常委但馬上就要退下去的中紀委書記郝應雄,比如萬事都管但又萬事不管的常務副總理章松天,這兩人有什麼理由去管戴瑜龍那點狗屁倒灶的事情?戴瑜龍就是想,能搭得上這些上天梯嗎?而那些想管想插手的人,又有幾個,有本事管有本事插手?
  
  顧新軍是等在這裡啊。
  汪博源拉下彭松平並不出人意料,但彭松平的倒台會牽連出路林事件,卻在他的意料之外,緊跟着戴瑜龍就跑進京城裡頭找他,一環一環,太快了。他就是想定下心查一查戴瑜龍手裡到底有他的什麼資料,也沒有那個時間,只好釜底抽薪,可惜防不住有人添柴加火。
  賀南山在心裡暗自想道。當初他把顧新軍逼到汪博源那裡,雖然是順勢,但多多少少也有些無可奈何:常委就九個,他想抓到那個位置,就要主動去爭取,如果放任顧新軍安穩退下去再安穩地上來,到時候鬱水峰在老當局的壓力下,是選擇他這個老臣子,還是選擇顧新軍這個跟老當局有聯繫又一直跟着現任當局走的人,還真的不一定。
  他當然不可能等到那個時候再做準備,才有了之前一系列的策劃,包括衛祥錦車禍讓顧衛兩家反目,包括把顧新軍逼入汪系的陣營。
  這些計劃如果成功了,獲得的收益當然巨大;可惜被人逼了出來,這就有了一個勢均力敵的敵人,如鯁在喉,防不勝防。
  
  “總理?”
  大概是他思考得太久了,一旁的方嶼沒沉住氣,忍不住出聲詢問。
  賀南山稍抬一下眼:“你怎麼看?”
  能成為賀南山身旁的第一人,方嶼也是真刀實槍殺出來的,他略略沉吟一下,就說:“總理,讓戴瑜龍這樣猖狂的人,恐怕是顧新軍啊。”
  賀南山不置可否,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方嶼暗覺棘手。
  老人家有提顧新軍的意思,在鬱水峰和賀南山這裡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放到方嶼身上,就根本沒有沒有嗅到這個風向了。
  但哪怕撇開這一點,目前這個時間點上,顧新軍也是一個非常叫人頭疼的對手,汪博源雖然倒台了,但顧新軍並沒有在這個事件中受到打擊,並且老人家現在也還在上頭,如果老人家為了平衡勢力,一面扶持自己的人,一面打壓鬱系的人,那顧新軍很有可能因為自己和賀南山的私人恩怨及上面的意思,同賀南山死磕下去,再加上有了戴瑜龍這個缺口——
  
  “總理,”方嶼幾番斟酌,“我看這件事,咱們得早作打算,不能任由戴瑜龍這樣亂說話……”
  這個時候要動作,其實是很微妙的,一方面,他們當然不能任由戴瑜龍這樣說下去,畢竟有些事情的,當初做的時候是一個角度,後面的人看到的,完全可以是另一個角度;但是如果要有動作的話,誰能保證顧新軍不是在等着他們這一手,然後把本來還捕風捉影的事情直接定了性?
  左右為難啊。方嶼這個時候也體會到了賀南山剛才的如鯁在喉之感。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虎狼相爭?稍有不慎,就是命懸一線。
  
  賀南山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方嶼臉上滑過,又在一旁始終安靜的賀海樓身上停留了一會,接着才開口,但不是對方嶼,而是對賀海樓:
  “你說說。”
  這句話剛剛出來,方嶼就下意識地要接口,還好他沒有亂了陣腳,剛剛張口就意識到賀南山目光的方向不對,又急忙收住了,還不忘換一下坐姿做掩飾。
  
  “我?”賀海樓將自己搭在沙發上的雙臂收回來,唇角的微笑讓人覺得輕浮,但同時挑起的眉梢,卻又似一柄利刃,將剛剛泛起的輕浮直直劃破,“我覺得顧新軍的動作很有意思。”
  這話的意思?方嶼心頭一動,就聽見賀南山的聲音:
  “小方,你的想法呢?”
  有賀海樓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在前頭,方嶼更不敢隨便回答了,他也顧不上對賀南山的回答,硬是冷靜下來,將事情從頭到尾仔細地想了好幾遍,才皺眉說:
  “總理,我覺得顧新軍在這個時候發難,恐怕是想最後搏一次了……”
  
  賀南山在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
  跟戴瑜龍搭上線,又關鍵時刻,‘恰好’讓他知道,顧新軍這次的動作,就跟賀海樓說的一樣,非常有意思。
  至於方嶼所說的,對方想要最後搏一次——顧新軍是什麼樣的個性?謹慎到優柔;這個時候,顧新軍都被老人家看重了要提常委,就算他跟顧新軍真的有殺妻奪子的仇恨,顧新軍在汪博源倒台鬱水峰上台這個大背景大形勢下,也只會忍,忍到選舉結束,忍到自己當上常委,再藉著自己的話語權及老人家留下來的其他力量,搞倒他賀南山。
  最後博一次,現在顧新軍搏個什麼勁?
  再退一步說,假設顧新軍真是在跟他死鬥,那在戴瑜龍這件事情上,也未免太粗疏大意了,按照顧新軍的能力手腕,就算不能像汪博源拿彭松平那樣拿下他,也至少要把事情死死捂着直到爆發之前,這樣才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將事情迅速結束在選舉開始之前。
  
  但是現在,兩邊不靠,顧新軍的意思……
  賀南山用手掌摩挲着自己的枴杖,多年陪伴,他就是閉着眼睛,也能清楚地說出哪裡有凹陷,哪裡有劃痕,哪裡的木紋往哪個方向走——
  他猜到了顧新軍的意思,所以不能不驚訝,不能不歎服。
  另一方面,他不是第一次惋惜賀海樓不能進來,卻是第一次這麼惋惜。
  這個臭小子,腦子肯動,眼睛夠利。
  可惜,跑得再快,不懂得停下,也沒有用。
  
  戴瑜龍的事情太恰巧了。
  恰巧得讓他懷疑,顧新軍就是要他知道,他手裡有這一張牌。
  那麼顧新軍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呢?
  因為顧新軍要退了。
  不止自己要退,還要拉著他一起退。
  這就達成了顧新軍最開始的想法:安穩地下去避風頭,再安穩地上來跟着現任當局走。
  而對於他來說,也可以適時地避開老人家的目光,在老人家打擊鬱系的同時,保全自己。
  如果他不答應呢?
  那麼對顧新軍來說,他手裡捏着的戴瑜龍,就是一張用於討好老人家的,對他的催命符。但是同樣的,他也就選了邊了,等鬱水峰上台了,他的未來會怎麼樣,還很難說。
  對於他來說就更簡單了,老人家看他不順眼,顧新軍手裡捏着他的把柄,就算真沒有幾天了,他要扛,還是未必扛得住,而鬱主席這個時候會不會下死力氣保他,恐怕真的不一定……
  
  對方已經給出了一個題目,現在要他的答案。
  賀南山捏着枴杖,輕輕頓了一下。
  這場兜兜轉轉大半年的大戲,也許真該結束了。
  
  2013年9月13日,換屆選舉正式開幕,莊嚴的人民大會堂內,紅色的地毯和咖啡色的桌子後坐滿了男女代表,天頂的最中間,鮮紅的五角星熠熠生輝。五角星周圍,一盞一盞明燈在呈花瓣狀遞延的天穹上閃爍光彩。
  大會堂裡的紅色垂幔堂皇富麗,象徵著熱情與堅定。主席台周圍是花的海洋,紅的牡丹,黃的菊花,粉紫的美女櫻,排列成行,花團錦簇。
  國歌聲過,默哀禮畢,站在主席台上的政治局常委,國家總理沈佑昌拿着演講稿說:“各位代表,今天中共中央人民代表應出席人數2213人,特邀代表57人,共2270人,因病請假42人,實到2228人,今天的大會有許多黨外朋友和有關方面的負責人列席,讓我們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歡迎。”
  “現在,請邱中則同志,代表第十七屆中央委員會,向大會做報告!”
  
  換屆選舉的開幕式,從13日的上午九點,一直持續到十點半過後。
  這一次的開幕式,顧沉舟沒有在家裡看,賀海樓也沒有。
  賀海樓是在天香山那片有活泉水的山頂上找到顧沉舟的。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之前都冷空氣尾巴已經遠離了高樓鱗比的城市,但在遠離城區的山頂上,還能窺到一二。
  呼呼的冷風使樹葉發出鬆濤一樣的聲音,像怨婦一樣在耳邊彷彿嘮叨。賀海樓豎了一下衣領,踩着落葉與泥土,發出沙沙的聲音,走到顧沉舟身旁。
  顧沉舟正坐在山頂的峭壁邊上。
  他直接坐在滿是浮土的地面,一隻腳曲起踩在地上,另一隻腳探出山的邊沿,垂落在半空中。
  
  賀海樓站在顧沉舟身旁,順着對方的目光向遠處眺望:湛藍色的天空下,先是一片蒼翠的起伏樹叢,接着綠色漸漸消失了,灰色的道路出現在視野中,車輛,行人,電線杆,矮小的平房,然後車流漸漸增加漸漸變小,樓房慢慢變高慢慢稠密,再到左右前後,肩挨着肩,踵並着踵,全是形狀不同高矮不同的建築。
  一眼望去,半個京城盡收眼底。
  
  賀海樓也像顧沉舟一樣,輕輕鬆鬆地坐在地上,他掏出了兩根菸,自己拿一根又分給顧沉舟一根,又順勢把顧沉舟一般不戴在耳朵上的眼鏡給拿走了。
  顧沉舟微一側頭,不是迴避賀海樓的手,而是讓眼鏡更容易被對方摘下來:他是假性近視,度數很低,不戴眼鏡也沒有問題,今天只是突然興起——就像他放著換屆開幕式不看,突然跑過來這裡眺望風景一樣的興緻。
  
  賀海樓看了看手裡的眼鏡,是黑邊細框的,鏡片很薄。他戴了一下,果然沒什麼感覺,又摘下來,瞅瞅身旁的顧沉舟,突然面露古怪:
  “你有沒有看過自己戴眼鏡的樣子?”
  顧沉舟一挑眉:“你說呢?”
  賀海樓知道自己在說廢話,不過重點可不在這裡,他要笑不笑說:“要我是你,我也不戴,就跟個高中生一模一樣!”
  
  顧沉舟扯了一下嘴角,拿起賀海樓遞過來的那根菸。
  不像是覺得有趣,可是也沒有厭煩的模樣。坐在旁邊的賀海樓想道,同時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遞過去——但這個時候,顧沉舟已經點燃了煙頭。
  賀海樓頓時收回了自己的打火機,但又把拿在手上的那根菸遞了過去。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咬着煙直接歪了歪頭,將煙頭對著賀海樓夾在手上的煙頭,吸了一口。
  一點火星剎那迸濺。
  煙霧跟着繞上賀海樓的手指,淡淡的一拂,手指上沒有感覺,心口卻像被貓冷不丁地用爪子給撓了一下。
  
  賀海樓傻了好一會兒,一回過神來,他立刻在心裡爆了一句粗口。
  草!
  發生了什麼事?
  是他眼睛突然出了問題,還是顧沉舟腦子突然出了問題?
  對方咬着煙,突然歪過腦袋,用自己的煙頭,給他的煙頭,點火?
  
  他一邊震驚茫然於顧沉舟的動作,一邊又心疼遺憾得心臟直抽搐:早知道對方會用這種方式點煙,他剛剛就直接把煙咬在嘴巴里湊過去了!
  這個狀態可真奇妙:以賀海樓的身份,他平常要找什麼人玩什麼花樣玩不到?之前荒唐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是自從顧沉舟出現之後,他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越想得到卻越得不到,小半年下來,搞得他都跟沒吃過肉一眼看到一點肉沫就激動了……
  
  賀海樓報複式地用牙齒碾了碾煙嘴,用力按下在胸膛裡蠢蠢跳動的心臟,對顧沉舟說:“平手?”
  顧沉舟咬着煙吐出一口煙霧,目光依舊投向遠處:“平手。”
  “意料之外啊。”賀海樓一語雙關,說的是他們賭約的結果,也是顧新軍和賀南山的合作。
  “意料之中。”顧沉舟淡淡一笑,回答了對方,也回答了自己。
  意料之中啊。
  從兩人約定賭約,從顧新軍被逼入鬱系,從他找到在夢境裡殺害衛祥錦的兇手,從他剛剛從國外回來——
  很早很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了。
  從模糊到具體,一點一滴地完善。
  
  “慶祝合作?”賀海樓朝顧沉舟伸出了一隻手。
  顧沉舟看了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數秒。
  數秒之後,他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古怪又有些複雜的微笑。
  
  “當然,”他說。目光滑過天空滑過山巒,滑過樹木又滑過街道,像一隻飛鳥,一頭紮進遠處的巍峨都市,“合作愉快。”
  然後伸手。
  雙手交握。
  
  新華網京城9月19日電(記者孫正雷王立鳴)新當選的中共中央總書記鬱水峰和中央政治局常委章松天、趙書林、秦然立、賀雙海、阮寶德、鄧鵬山、程如東、瞿夏樂,今天上午在人民大會堂與採訪十八大會議的中外記者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磨了許久的政鬥系最終寫完了,雖然還有各種瑕疵毛病什麼的,但是就讓我們直接翻開歷史的新篇章吧!握拳!
合作對立對立合作,不管是先起頭的老賀還是後來和老賀斗的老顧,或者汪博源或者鬱水峰,在這次的鬥爭中,他們都在走鋼絲線,上文中,老顧對於鬱系頗多顧忌,老賀也對老當局頗多顧忌,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平衡周圍的勢力,力求脫穎而出(各種球進步!)

老賀和老顧為什麼在最後關頭選擇一起下,文中解釋得很清楚就不多說了。
倒是在聊天的時候,基友跟我說,如果這文的CP是老顧老賀,我說,那就真的是“登臨高遠,笑覷山河多風光。共攜手與並肩,看來朝海晏河清天下安。”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倒說萌點長歪了求破。

小輕鬆一下,說回正題:
寫這篇文之前,總覺得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十八大什麼的距離自己好遠。
寫了之後,隨便刷一刷十七大的開幕式,突然就心潮澎湃起來了。
比如隨便刷一刷十七大開幕中就聽見的那一句“當代中國正在發生廣泛而深遠的變革,機遇前所未有,挑戰前所未有。”
從開放到現在,我們的國家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也有很多很多的變化。
我們無奈,抱怨,憤怒。
但從媽媽那一輩,到我們現在這一輩,再倒回頭看看,我們的國家正在快速發展,我們的人民越來越富有。
我相信,肯定有許許多多人相信,她始終在變好也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美。
我愛我家,我愛我國。
謝謝大家的陪伴!

下一卷,渣渣和龍蝦就相親相愛了XDDDD
各種狗血與雞毛齊飛,來個評論鼓勵有沒有?

據說X年X月X日後
賀海樓在病床上,顧沉舟在病床旁。
顧沉舟皺眉問剛剛醒來的人:“感覺怎麼樣?”
“挺差的。”賀海樓感覺一下身體情況,誠實地說。
一個晚上過去了,顧沉舟的腦袋還有些混亂,他身上的衣服根本沒換,外套上皺巴巴的全是泥水和灰土:“石頭砸到你腦袋上怎麼會不差,你到底想幹什麼?草,一磚頭還砸不死你——”
賀海樓嗤笑:“要不是你在那裡,我腦子有毛病跑過來。別人是愛屋及烏,我是愛情人救情敵,感動沒?”
顧沉舟的目光轉到賀海樓臉上:“你覺得我的答案會改變?”
賀海樓剛剛醒來,精神還有些不濟,靠在枕頭上有些困頓地說:“這有什麼,不怕,你等我找個時間擰塊磚頭把他的腦袋砸扁了收點利息……”
顧沉舟:“……”片刻後說,“你說話真是越來越討人厭了。”
賀海樓笑道:“可是每一句都是我想對你說的……”他的尾音突地模糊了一下。視線裡,熟悉的面孔迫近到他眼前,又在他眼中變得模糊。
乾裂的嘴唇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像蜻蜓那樣地接觸,柔柔地,軟軟地。
然後濕潤微熱的觸感從他的唇角開始,一點一點的吮吸着,親吻着,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寸嘴唇、每一道綻裂處,都被人仔細的含進嘴裡,舔舐着、傳遞着身體的溫度。
賀海樓迷糊了一下。
彷彿有一堆白色的雲朵突然就出現在他的身體邊,腦海裡,從四個方向悠悠然飄然,然後將他簇擁在中間。

顧沉舟好像主動吻他了……
好像應該做好多事情比如圈圈叉叉叉叉圈圈……

可是雲朵越聚越多,一些托住他的腦袋,一些包裹他的四肢,還有一兩朵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在他胸膛上頑皮地彈了一兩下。
賀海樓享受着,享受着,享受着,迷糊着,迷糊着,迷糊着……

“喂……”
許久,在顧沉舟結束親吻五分鐘後?終於擺脫迷糊狀態的?賀海樓真?興緻勃勃?精神奕奕?雙目炯炯了:“我們下次來玩——(省略S|M形容三百字)”
顧:“……”



作者有話要說:默默的吃掉了節操君,節操君,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你……
大家留言和諧一點咳咳,看著留言總有心驚肉跳的感覺,生怕什麼時候被河蟹用鉗子夾走了otz。

感謝以下書友的地雷:
錦殤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2-11-20 11:45:25
最愛小星星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2-11-20 02:31:23
閑雜人等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2-11-20 01:30:40




100

100、第一百章 忍無可忍 ...


  十一月底近十二月的時間,北方剛剛下過了一場大雪,街道上樹梢上,到處是雪沫與冰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但於此同時,近得和北邊只隔了一條長河的南方地區,街道上的壯年男人,在天氣回暖的這幾天裡,多數還穿著夏天時候的衣服。
  位於淮南的清泉村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這個小小的僅有近百人口、大多數時候顯得冷冷清清的小村落,此刻正一幅熱火朝天的模樣:一隊隊工人經過村莊小小的道路,大型的機器設備已經在指定地點動工,漫天飛揚的塵土裡,機器的轟隆聲和雞鴨的緊張叫聲交織在一起,吵鬧得叫人頭疼。
  
  但這一刻,在這裡的人中,真正感覺到頭疼的,也只有剛剛從山上下來的賀海樓了。
  坦白說,賀海樓真是無聊極了。
  他站在最後一截山坡上,看著村子裡的兩個小孩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一前一後地從底下跑過去;看見大多數村裡人還是像前兩天一樣,依舊孜孜不倦樂此不疲地站在工地旁指指點點;還有周圍被人有意無意地空出了一個圈,正戴着安全帽和村長說話的顧沉舟……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視着整個村落,每一個地方,都是一觸即收:
  村子兩側的山壁,村尾的棗樹,通向山坳裡的那條小山道,還有被重重樹木與山壁遮擋住的小屋。
  清泉村,青鄉縣。
  第二次了。
  一年之內,第二次回來……因為同一個人。
  
  接連幾天都站在推土機旁邊,顧沉舟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他拿着施工圖紙,對著身旁老村長許許多多重複的問題,不厭其煩地講解:“周村長,我們的規劃是路先修,但不用修得多好,暫時讓車子能夠平穩跑起來就行了。這樣外地的銷售商就能進來拉孩兒果出去。”
  清泉村是賀海樓的故鄉,差不多大半年前,顧沉舟曾經因為在調查衛祥錦的車禍幕後人,特意過來一趟,結果除了和賀海樓在人工泥石流裡發生了某些不太有意思的事情之外,只是浪費了好幾天的功夫。
  不過那時候的浪費時間從現在來看,又不一定了:那段時間裡,他因為沒有多少頭緒,所以來到這裡之後,將清泉村及青鄉縣的方方面面都摸了一遍地,現任的官員、主要的經濟發展方向、以及周邊的地形和各種特色——比如清泉村盛產的、他上次在青鄉縣吃到的孩兒果。
  孩兒果是這裡人的叫法,實際上是李子的一個變種,味道非常甘甜,並沒有市面上李子的酸澀,大概也與這裡的環境沒被污染有些關係。
  上一次來的時候,顧沉舟跟賀海樓閒聊的時候,還說孩兒果可以作為一個致富途徑,向外地銷售——這當然也只是說一說,那時候的他全部精力都放在調查衛祥錦的車禍上面——只是沒想到,十八大換屆之後,顧新軍和賀南山從中央外派出來,分別調任揚淮及福徽省的省委書記,這兩個省剛好相鄰,其中清泉村所屬的省就是揚淮省。
  這一下,剛剛進省招商局沒有多久的顧沉舟又想起了這個地方,恰好那時候省局準備將人員外派,其中就有一個青鄉縣招商局招商科副主任的位置,他索性就爭取了這個名額,從省會裡調到這個地方來。
  
  前頭一個副,上下不着調。
  副主任這個位置雖然還是沒有多大的實權,但要接手一個縣裡巴不得甩掉的窮困村,還是綽綽有餘的。調過來僅僅半個月的時間,顧沉舟就讓清泉村的特產出現在省城官員的宴會桌上,接下去,自然有嗅覺靈敏的果商聞風而來。
  一旦確立起經濟項目,清泉村往外道路的招標,也就自然而然有人來了。
  同時這個經濟項目發展起來,也有助於防止山體滑坡……直到現在,顧沉舟想到之前那一次泥石流,心裡還是存在着一點陰影。
  
  他和村長的對話還在繼續。
  “孩兒果……清泉李組織大家種起來,方老闆已經和村裡的人簽了協議,協議上各種事項都寫的很清楚。”
  “那一筆預付款下午就該到了,到時候由您來分配。”
  “是的,預付款可以由你們自己安排,只要能完成方老闆的協議,提供給對方足夠數目的清泉李就沒有問題。”
  
  太陽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壓路機的轟隆聲終於停了下來。
  再一次得到滿意答案的老村長暫時離開了,顧沉舟口乾舌燥地從工地旁離開,剛剛回到村子裡,一個接一個的“小顧主任”的招呼聲就響了起來。
  顧沉舟一路微笑地點頭回應,半道上,一位中年婦女拍了拍自己家五歲孩子的腦袋,說了兩句話,沒過一會,那個小孩子就雙手捧着一碗開水,蹬蹬蹬跑到顧沉舟面前,說:“哥哥,喝水。”
  顧沉舟彎下腰,笑着拍了拍對方的腦袋,然後接過碗說:“謝謝。”一口喝掉了。
  這時候,賀海樓也從山上下來了,他走到顧沉舟旁邊,看了一眼小孩髒兮兮的雙手,又看了一眼顧沉舟衣服上的灰塵和泥點,雙手插自己兜裡,十分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
  
  百來個人的村莊別說旅店,飯館也沒有一個。
  這裡唯一開得起來的商店就是由村長家兼營的雜貨店,賣一些蠟燭掃帚和油鹽醬醋等日常用品。
  接連兩天的時間,顧沉舟和跟着顧沉舟過來的賀海樓都是在村長家裡吃飯,今天也不例外,兩個人吃完午飯,周村長立刻分給顧沉舟一根菸,擺出閒談的架勢來:“顧主任啊,你說方老闆他什麼時候會到?”
  除了第一天是來實地勘察導致時間太晚沒法回青鄉縣之外,從第二天開始直到現在,顧沉舟都是被對方強留了下來,他也明白老村長心裡的擔憂,因此索性留下來,一邊給對方深入講解他們簽署的協議,一邊陪着老村長等那一筆下午到來的預付款。
  現在聽見老村長的問題,顧沉舟笑了笑:“大概下午三四點的時間吧,這條路不好走,可能還會遲一點,”說完這句話,他也不等老村長再說別的,又說,“我先去休息一會,下午和您一起等等這筆款子。”
  周村長立刻就高興起來了,頓時也不拉著顧沉舟說話了,自己利索地站起來,找施工隊的負責人探討在修路的同時,額外在村裡挖個魚塘的工程費用了。
  
  顧沉舟將手裡頭沒點燃的煙扣在手心裡,從村長家門口出去,拐到了幾步遠的一間平房,還沒進門,就看見賀海樓正倚着窗戶猛吸煙。
  老舊的木門底部已經腐朽,推開房門的一剎那,一隻老鼠貼著顧沉舟的左腳溜了出去。
  顧沉舟走到自己的硬床板旁,拿起外套翻找一會,從口袋裏翻出一條巧克力丟給窗戶旁的人。
  賀海樓一抬手接住,看了看手中的東西,他臉上的表情就跟顧沉舟預想中的表情重疊了:是一種又嫌惡又憤怒還無可奈何的複雜神態。
  “昨天松塔今天巧克力,”他爆了一句粗口,“怎麼全是甜食?”
  “你該感謝我弟弟還有愛吃甜食的習慣。”顧沉舟淡然說,這些東西都是顧正嘉上次偷偷摸他的車時候落下來的,要不然賀海樓就真的只能像猴子一樣漫山遍野地去啃野果了。
  說起來,賀海樓為了跟着他,有好去處偏不去,非窩在這裡可憐兮兮地吃巧克力……簡直就跟他拿巧克力給賀海樓吃一樣奇怪。
  
  賀海樓無力地吐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煙圈,盯了巧克力一會,從自己倚着的桌子底下翻出熱水瓶,倒了一杯熱水,又把袋子裡的巧克力拗得一小塊一小塊的放進嘴裡,端起杯子閉上眼,咕嘟一聲,全部吞下去了。
  一口吞下之後,賀海樓連連喝水,把嘴巴里的甜味全部沖淡了,才說:“你什麼時候走?”
  “下午預付款會過來,我在這邊陪村長接收。這裡回縣城的夜路不好開,明天上午走。”顧沉舟彷彿不經意地把目光從賀海樓所在的地方收回來。他脫下外套,躺倒在平房裡唯一的竹製躺椅上,腦海裡一邊晃着賀海樓吞巧克力跟吞藥一樣的情景,一邊往下思考:
  從顧賀兩家暫時合作、一起離開京城開始,賀海樓就不分時間不分地點的出現在他面前,次數頻繁到連他的家人都有些奇怪了。
  他不知道賀海樓到底想要什麼——不,不應該這樣說,他知道賀海樓想要什麼,卻無法理解對方的執着,在京城或者揚淮省會的時候,還可以說賀海樓是閒的沒事做了,就惦記着找他來玩玩,但都到了青鄉縣清泉村這種窮鄉僻廊的地方,賀海樓甚至吃不慣這裡的飯菜,一連餓了三天,現在都靠猛吸煙和吞巧克力來緩解了……
  就為了上他一次?這可還真是持之以恆啊。顧沉舟慢吞吞地敲擊座椅的把手,在心裡輕輕嗤笑一聲。
  他都快要感動了——
  
  “你是副主任還是小辦事員啊?收個幾萬塊錢也要你陪?”鬱悶極了的賀海樓忍不住開了嘲諷,顧沉舟的母家沈家是出了名的有錢,剛從國外回來那天,他和孫沛明一桌賭局就是近千萬。幾萬塊錢的東西,別說顧沉舟,就算賀海樓自己,哪怕隨便砸水裡了,也是眼皮子都不跳一下。
  顧沉舟閉上眼睛,壓住湧上腦海的睏倦:“你呆的不耐煩,自己回去不就好了?”
  賀海樓又鬱悶地吐出了一個煙圈——這或許才是他真正煩悶的原因,他明明極端不樂意留在這裡,可是還是一天兩天三天地呆下來……
  從福徽省到揚淮省,從揚淮省到青鄉縣,從青鄉縣到清泉村。
  就因為一個顧沉舟?
  就因為一個顧沉舟!
  真他媽不能再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習慣的可怕性
據說2013年9月-11月,賀已經從偶爾尾隨到時常尾隨。
於是顧去省招商局
賀:跟[尾巴搖搖求存在]
於是顧去青鄉縣招商局
賀:接着跟[尾巴再搖搖求存在]
於是顧去清泉村跑項目
賀:沒電視沒網絡沒PARTY沒好酒沒賽車T T……咬牙,繼續跟![尾巴使勁搖刷存在感!]
終於回頭看尾巴的顧:[摸摸](暗覺毛多手感好)[遞巧克力]
賀:[耳朵一豎][眼睛一亮][興奮地朝前一撲——嗷嗚!!]




尾隨賀:怎麼又被揍了這不科學QAQ



101、第一零一章 無需再忍

  和村民擬定收購合同的方老闆,來得比大家預料得都要早一點。
  下午兩點四十,一輛吉普車駛進村莊,蹲在村口玩打彈珠的幾個小孩一忽兒散開來,一邊叫着“車來了車來了”,一邊往自己家裡跑去。
  正在工地裡和工人計算挖池塘所需費用的村長連忙往村口走去,平房裡的顧沉舟也結束了自己的午休,走出房門。
  還站在原來位置的賀海樓吐出自己嘴裡的最後一根菸,落後顧沉舟幾步,跟上去了。
  一個半小時裡,他抽了近一整包的煙,抽到自己腦袋都有點發木了,就算是站在通風口,整個平房也煙霧繚繞的,味道特別刺鼻,也虧得顧沉舟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縮在椅子上睡個囹圇覺。
  
  軍綠色的吉普車高大的車輪壓過黃土道,緩緩停在村長的入口旁。車門打開,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的人就是上次過來和村長談協議的方老闆。
  村長剛往前走了兩步,就看見四十多歲的方老闆飛快地轉到車子後邊,拉開了車門讓坐在後座位的一位年輕人下來後,才滿臉堆笑地對村長及顧沉舟說:“周村長,顧主任,這是我們的老闆,因為對清泉李很感興趣,所以特別過來看一看。”
  下車的年輕人也就跟顧沉舟賀海樓差不多的年紀,他在方老闆的介紹下,先微笑地跟村長握了握手,接着才走到顧沉舟面前,雙手遞出,握住對方的一隻手,用力搖了搖:“顧主任,幸會,幸會!”
  顧沉舟淡淡一笑:“劉總客氣了。”
  
  跟在劉雲輝身後的方老闆立刻就覺得口腔內牙神經一跳:別人不知道自己老闆是什麼身份,他可是門清啊,劉雲輝可是揚淮省省長劉平山的兒子,整個揚淮省橫着走也沒有人敢管的大太子,今天怎麼……?
  這邊的方老闆又驚又奇,那邊的劉雲輝可是又驚又喜:這不算他第一次見到顧沉舟,但實在是第一次能夠和對方面對面的接觸。他的爸爸劉平山和顧沉舟的爸爸顧新軍,按級別算雖然都是正省部級,但是中央的組織部長的份量和地方二把手的份量,說出去是誰都明白。他自己在地方固然是風風光光的,但幾次跟劉平山進京,幾次想打入京城中三代的圈子,結果各種辦法用盡了錢也撒出去不少,還是在外頭轉悠,跟當時圈子中心顧沉舟的差別,就是地球和太陽的距離。
  現在顧新軍從中央外派到地方,雖然是降職了,但就顧家在京城中的勢力,難保什麼時候又再升回去——同理的還有和顧新軍一同下來的賀南山——如果現在他爸爸跟顧新軍打好關係,將來顧新軍再回中央的時候,說不定順手一帶,就把他爸爸再帶上一個台階了,那可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一言九鼎了!
  想到這裡,劉雲輝也不敢怠慢,和顧沉舟握完了手之後,又十分熱情地連叫着“賀總”跟賀海樓用力握了握手。
  
  簡單的寒暄過後,幾個人往村長家裡走去。
  客廳裡,方老闆一坐下就將公文包裡的合同拿出來遞給周村長。
  周村長接過之後,立刻拿出老花眼鏡,對著合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起來。
  等待的過程中,顧沉舟和劉雲輝低聲介紹着清泉村和清泉李,賀海樓無所事事地坐在旁邊,又掏出一根菸吞雲吐霧起來。
  好一會時間,看合同的老村長吃驚地說:“預付款有九萬三千塊錢?”
  在劉雲輝授意下,親自擬訂合同的方老闆就露出帶著一點矜持和一點傲氣的微笑:這可是最優惠的合同!他剛要說話,一旁就響起一聲嗤笑,是叼着煙的賀海樓:“九萬三?這麼摳門?”
  笑容僵在方老闆的臉上。
  一旁的劉雲輝也立覺躺槍:老實說只要能跟顧沉舟搭上線,他不在意在九萬三後面加個零,但是現在大家是在做生意,撐死了不過一年十來萬的利潤,他要是一下子拿出九十萬,目的也太過明顯了吧?萬一對方想歪掉覺得自己包藏禍心挖坑給他跳,那他跟誰哭去?再說回來,顧沉舟這個身份,應該不至於看上一百萬吧……
  
  “你抽了一中午的煙還沒抽夠?”顧沉舟沒有評價賀海樓剛才的話,只是淡淡說道,“歇口氣吧。”
  說完直接把自己面前還沒有喝的茶杯遞給了過去——剛剛上茶的時候,賀海樓擺手不要。
  賀海樓瞅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撇撇嘴,還真乖乖地按滅了煙頭,端起茶杯,一口喝掉裡頭的茶水。
  拿着合同的周村長這個時候也看出來這幾個人氣氛有些不對頭,他暗自琢磨了一下,笑着把合同遞給顧沉舟:“小顧主任,這是你幫我們村子拉來的,你看看。”
  顧沉舟點點頭,接過來翻了翻,重點注意合同中的義務與要求:預付九萬三千的栽種費,其中包括土地購買費用、工具購買費用、樹苗購買費用等等,是為了保證村民有能力在第一年中放下一部分的農活,把清泉李先種起來;與此相對的,輝山果園擁有清泉李五年內的獨家收購權,五年後,也有同等價格下的優先收購權。
  在商言商,這是一份很不錯的合同了。
  顧沉舟將合同遞迴給老村長,對劉雲輝笑道:“劉總很有誠意啊。”
  主要對象滿意就行!劉雲輝說:“做生意就是這樣,雙方都有利潤,才能保持長久和睦的合作,總不可能一個人把錢都給賺完不是?”還是暗暗地刺了一下賀海樓。
  賀海樓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懶洋洋地撩了對方一眼。
  
  雙方早就達成意向,合同也明白地看過了,村長直接在合同下籤上自己的名字,還把早幾天就翻出來的公章仔細地蓋了下去。
  跟來就是為了處理這些瑣事的方老闆也很爽快地當場付清了款項,考慮到村裡取錢不太方便,還直接帶了現金過來。
  老村長這時才真正從心底舒了一口氣:“方老闆,劉總,要不要上山去栽種清泉李的地方看看?”
  之前已經看過地方了,方老闆看向劉雲輝。
  到了這邊,劉雲輝就直接問顧沉舟:“顧主任的意思是?”
  顧沉舟略微沉吟一下:“那邊我和海樓都去過,我們帶劉總去吧,就不用麻煩村裡人了。”
  
  這是顧沉舟第一次在同個圈子裡的人面前稱呼賀海樓。
  劉雲輝心頭咯噔一下,心道顧賀兩家的關係,不管從顧沉舟還是從賀海樓的態度來看,都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水火不容啊。他滿口答應:“那敢情好,就跟着兩位了。現在就過去?”
  “現在就過去,劉總還趕得及回去。”顧沉舟回答,從座位上站起來後,又對坐在自己旁邊的賀海樓說,“走吧。”
  賀海樓神情很微妙地看了顧沉舟一眼,小小地甩甩手,甩去躥到指尖的酥麻感,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跟着顧沉舟一起往外走去。
  
  清泉村後的青鄉山風景確實不錯。
  三個年輕人在鬱鬱樹木下,沿著小路往上走,沒過多久就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這個位置就是顧沉舟上一次跟水利工程考察團來的時候,清泉村村人指着山崖下小屋說故事的平台。
  這一次的天氣比上次好上許多,天空蔚藍逼人,陽光下鑲金邊的雲朵似乎觸手可及。賀海樓是從小在這里長到三四歲的,顧沉舟因為過來做招商工作,也多次陪同村人和方老闆上來看過,只有劉雲輝是第一次過來。
  他頂着風站在懸崖邊,先眯眼看了看遠處的天空,又垂頭往下看去:山崖下的小屋在上次的泥石流中已經被壓塌了,山谷被村人清理了一部分,但還殘留着一些土石,看上去並不非常美觀……劉雲輝突然伸手朝前一指:“那是什麼?好像冒着白煙?”
  顧沉舟畢竟沒有真正逛過整個青鄉山,不是非常清楚。
  賀海樓站在劉雲輝後面,慢吞吞回答說:“溫泉,經常有猴子下去泡水。”
  
  “猴子下去——”劉雲輝轉回頭朝賀海樓問,但話才說到一半,喉嚨就哽住了:在他身後兩三步的位置,賀海樓正一隻手拎着一隻拳頭大小猴子的脖頸,一隻手握住猴子的左爪子,上下搖動着,在教猴子握手!!
  猴子是從哪裡來的?
  不對,問題是賀海樓怎麼會跟一隻猴子玩握手遊戲?
  這是京城裡的賀少啊,跟傳言中的性格也差太遠了吧?
  
  劉雲輝立刻就沒有跟賀海樓繼續搭話的勇氣了,他轉頭對一旁的顧沉舟說:“顧主任有沒有想過,把這裡再開發下去?”
  “哦?”顧沉舟問。
  劉雲輝笑道:“這裡的景色就是天然的資源啊,可以申請國家景區,就算申請不到,這裡有溫泉,外面的路修一修,建個溫泉山莊吸引周邊的人過來泡溫泉,也挺不錯的。”
  
  顧沉舟笑了笑。
  劉雲輝的想法,他當然明白。為清泉村扶持出一個經濟項目,是他知道有這個地方又剛好能管到這個地方,可以算責任所在。
  但清泉村統共就一百個人口,種種樹防止水土流失保護環境就算了,再來開發旅遊區,建溫泉山莊——劉雲輝的人脈身份在那裡,虧倒是不一定會虧,從短期來說這裡村民的生活也會發生非常快非常好的變化,但這樣靠關係拉起來的經濟並不是一種良性的發展,青鄉山的位置還是偏遠了一些,風景是不錯,但也沒有不錯到大家開兩三個小時特意跑過來看的地步。顧新軍最多在地方呆五年,而他自己,能呆在青鄉縣的時間就更短了,撐死了不過一年左右……這就跟老村長不願意直接把土地承包出去給輝山果園種植,要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種起來是一個道理。
  基礎打得牢靠一點 ,雖然走得慢,但會平穩很多。
  何況有顧家在,他的機會比別的人已經多很多了,只要穩紮穩打,真正做下政績來,誰都蓋不住,根本不需要急哄哄地做出什麼來一鳴驚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最關鍵的。
  這個地方是賀海樓小時候呆過的地方。他不知道賀海樓跟賀南山對這裡到底是什麼想法,推出清泉李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改善這裡村民的生活,對周邊的環境影響也不大。但要再弄溫泉山莊,一來影響變大了,二來目的也不純,顧沉舟既然知道這個地方有這麼一段關係在,就不可能去做過界的事情。
  
  “這事恐怕不是問我,該問問賀總了。”顧沉舟笑道,沒有再叫賀海樓的名字,而是沿用了劉雲輝的稱呼。圈子裡的人還沒有出來前,叫某少是給對方面子,但在出來了之後,就自然而然地轉用社會地位來稱呼彼此了——“某少”再風光,對方叫的,不也是你的老子?
  劉雲輝一愣,心道對方會這樣說,這地方看來還是有點說法的啊。他琢磨了一下,覺得跟顧沉舟合作沒什麼,但是要跟賀海樓合作……他忍不住看了看賀海樓,一看就看見對方拎着猴子往懸崖邊上走,然後向外伸出手去——
  顧沉舟走了兩步,從賀海樓手中拿過一直掙扎不休的猴子,稍稍彎了下腰,隨手往地上一放,把猴子給放走了。
  
  賀海樓聳聳肩膀,斜了劉雲輝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怎麼,劉總要不要再留下來吃個晚飯,和我一邊喝酒一邊商討開發意向啊?”
  從剛才開始就在針對自己!劉雲輝乾笑一聲,看了顧沉舟一眼,發現對方彷彿沒聽見一樣看著遠處,心裡就明白了:“這個倒是不用,我就是隨便問問……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
  賀海樓的氣終於順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聲,以目光示意對方離開的道路。
  “行了,”顧沉舟終於出聲,“一起下去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下山時候的氣氛比上山的氣氛沉悶許多,劉雲輝心裡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又猜測是顧沉舟和賀海樓有事情要單獨解決,因此有意識地和後面兩個人拉開了距離。三人一前兩後地向又一個灌木繁茂的轉角,落在後面的賀海樓忽然一拉顧沉舟的胳膊,轉了一個方向,和前面的劉雲輝徹底拉開距離。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並不止賀海樓一個人氣不順,只是賀海樓有意表現出來,顧沉舟始終壓在心裡。
  這一回賀海樓突然伸手拉他,顧沉舟不動聲色地跟着左轉了兩步,偏離下山的小路,來到一處繁茂的灌木前,正要開口說話,踩到灌木邊沿的右腳忽然一空,整個人都往灌木的方向歪去!
  
  突如其來的下墜感讓毫無準備的顧沉舟在一瞬間懵了一下,回過神來的第一時刻,他沒有去抓身旁的灌木,而是用力往左腳的方向轉移重心——他還在下墜,灌木叢下是空的!
  但這個時候,還抓着顧沉舟胳膊的賀海樓似乎早有預料,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將顧沉舟往外一推。
  顧沉舟並沒有事先料到,但早有準備,手肘一旋,直接鉗住對方的胳膊。
  賀海樓對著顧沉舟露出一個笑容。
  四目相對,顧沉舟心臟急速跳動着,剛覺得有些不對,就見賀海樓同樣抓住他的胳膊,拉著他輕輕鬆鬆朝前一跳。
  
  “操——”顧沉舟喉嚨中衝出來的半個音節和賀海樓愉快又瘋狂的笑聲重疊了,
  足足半米的高度,兩個人一前一後摔倒在坡上。
  顧沉舟是在根本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摔下來的,撞擊從背部反應到全身的時候,眼前幾乎一黑。他還什麼都沒有反應,就感覺有重物壓到自己身上,然後潮濕又炙熱的東西從他的下巴一直滑到喉嚨——
  是賀海樓的舌頭!
  顧沉舟腦海裡剛剛躥出答案,傳遍身體的疼痛又突地匯聚在嘴唇上。
  噴到臉上的氣流,在耳邊響起的喘息,從嘴唇上滲出來的液體,瀰漫在口腔裡的腥鹹味。
  顧沉舟眼前的黑色終於消褪了,並不太久,十來秒鐘的時間,天空與樹木重新被注入顏色,眼前模糊的一團也清晰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撕開,賀海樓正趴在他的身上,滿臉迷醉地啃咬他的肩膀和脖頸,動作像狗啃骨頭一樣——他媽|的力道也像!
  
  顧沉舟腰背猛一用力,右腿一彈,膝蓋狠狠頂向賀海樓的腹部,同時右手一掙,掙出對方的束縛,捏着拳頭就朝那張剛剛抬起來的臉蛋砸去!
  壓着顧沉舟的賀海樓左手飛快向下一按,按住對方頂上來的膝蓋,腦袋卻沒有及時偏開,被對方一拳揍到了下巴。
  這一拳可真重,賀海樓覺得自己的牙齒連同腦漿都晃了一晃,他朝旁邊呸出一口血水,同樣握起拳頭,朝顧沉舟臉上砸去。
  顧沉舟沒有閃躲,在被對方拳頭打到的時候,他的膝蓋再一次曲起,並狠狠頂到了賀海樓的腹部。
  賀海樓乾嘔一聲,身子都側弓了起來,卻在歪向旁邊的時候,不忘壓着顧沉舟的一條腿,把剛剛坐起來的人再往下狠狠一拽!
  剛剛才把身體撐起來結果又被人拉了下去,顧沉舟心裡壓着的火猛地躥了上來,他不管撲上來親吻啃咬他肩膀和鎖骨的賀海樓,一探手捏住對方的關節,用力一抖一拽!
  
  “咔嚓!”清脆的脫臼聲中,賀海樓僵了一下,額頭瞬間就冒起一層薄汗——但也僅僅如此了,他順着顧沉舟撕開的襯衫伸進去摸索的手根本就沒有停下,不止指甲用力划過對方胸前的凸起,還順勢重重捻下去!——
  腦海裡立刻就響起了一聲霹靂,顧沉舟氣得眼前又是一黑,沒忍住重重一腳照着對方腰部踹了過去!
  
  從腰上傳來的力道讓賀海樓整個人都滾了兩個圈,這回他沒有再爬起來去抓顧沉舟,只是抱著自己脫臼的胳膊倒在地上死命地笑,笑容又愉悅又扭曲,看上去非常怪誕。
  顧沉舟鐵青着臉從地上站起來,他先整理了一下鈕子被拉掉,都搭在手臂上的襯衫,又伸手摸了摸被賀海樓舔咬過的脖子和肩膀——一手的口水,還有一些血絲。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兩口氣,朝賀海樓走去。
  賀海樓還衝着顧沉舟露出挑釁的笑容。
  顧沉舟彎腰下,抓住對方的胳膊和肩膀,往上一推!
  
  又是“咔”地一聲,脫臼的地方重新接上了。顧沉舟順勢坐到地上,從賀海樓的口袋裏摸出煙和打火機,自己點上一根死命抽了兩口,稍稍冷靜下來後,又丟一根給賀海樓,這才出聲:“你到底想幹什麼?”
  “幹你啊。”賀海樓從地上爬起來,慢吞吞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笑道。
  冷靜一點。顧沉舟在心裡對自己說,但這其實不太切合他此刻的感覺——或許是習慣或許是意料之中,他並不多憤怒,只是特別無可奈何。
  而因為這樣的無可奈何引發的焦躁感,讓他不得不把點燃平常不抽的香煙,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開來——說起來自從賀海樓出現在他身旁,他抽菸的次數就不知不覺增加了……
  “找別人玩去吧,你跟我鬧這個有什麼意思?我不可能在下面。”顧沉舟索性這麼跟賀海樓說。
  賀海樓臉頰抽了一下,露出一個彷彿似笑非笑的表情來:“行啊,你在上面,你來幹我,怎麼樣?”
  顧沉舟一口沒咬上煙嘴,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操!
  


102、第一零二章 土坡上

  從舌頭尖傳來的火辣辣疼痛讓顧沉舟的頭皮都炸了一下。
  他皺着眉將舌頭從牙齒中抽出來,壓得下想伸手摀住嘴巴的衝動,卻壓不下一波一波湧上心頭的詫異感。
  賀海樓到底在想什麼?
  還在京城時候的爭鋒相對,出了京城之後的屢次尾隨,就算在他看來實在太過於執着了,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想上他”跟“被他上”,兩者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就算賀海樓對他的征服欲和新鮮感再明顯,也不至於讓賀海樓寧願在下面也要達成目的吧?
  還是他之前想錯了,賀海樓在這種事情上比他想像得還要放得開?顧沉舟狐疑了一瞬,又暗自搖搖頭:
  怎麼可能!
  但既然不是這個情況,又是什麼樣的慾望,支撐着賀海樓做出“寧願在下面也要達成目的”的決定?
  單純的越得不到越想得到的慾望在作祟?
  
  “在想什麼?”賀海樓輕佻的聲音在顧沉舟耳邊響起。
  “你說呢?”顧沉舟反問。
  賀海樓拿着顧沉舟剛剛拋出來的那根菸,笑了兩聲,湊近對方說:“又不是要你給我上,你上我而已,還需要考慮那麼多?你不是煩我一直跟着你嗎?說不定做了一次之後我就對你再沒有興趣了呢——”
  說得跟真的一樣。
  ……還真有可能就是真的。
  顧沉舟看了一眼還燃着的煙頭,再次用力將火星捏滅,側頭讓過賀海樓湊近的腦袋。
  賀海樓也不在意,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按上顧沉舟的肩膀,五指或揉或按或攏或捻,又似乎遊走在琴鍵上那樣翻飛跳躍——
  
  顧沉舟心道對方還真拿他當小姑娘在調情啊。
  他索性也不躲了,由着賀海樓的手從他肩膀移到胳膊,又從胳膊移到脖頸:“賀海樓,你就這麼自信,我對你有感覺?”
  賀海樓一點也不在意:“感覺?等我摸上你的雞巴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有了。”
  一隻蒼蠅瞬間滑入喉嚨,顧沉舟能想像自己的臉色,證據就是和賀海樓對視一眼之後,對方就噗地一聲笑了。
  賀海樓整整衣領解開襯衫最上邊的鈕子,趕在顧沉舟伸手推開自己之前,對著顧沉舟的耳朵吹了一口氣:“哦?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果真是這樣呢?”顧沉舟說。
  “如果——真——是這樣。”賀海樓拖長聲音,意味深長地重複一遍顧沉舟的回答。他的手又順着顧沉舟剛剛整理好的襯衫摸了進去,視線裡,蒼白的結實的皮膚在他掌下扭曲出各種形狀。
  賀海樓暫時沒看出顧沉舟有什麼感覺,倒是清楚自己真有了感覺。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音調也有了明顯的變化:“如果真是這樣,倒可以讓我給你找找感覺,說不定做着做着,大家就食髓知味了呢?”
  
  “你可真有自信。”顧沉舟的神情略微奇怪,似乎是在對賀海樓說話,也似乎是在對自己說話。他沒有再拒絶賀海樓,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並不特別拒絶。
  或者就像賀海樓說的,他其實想跟賀海樓來一炮?
  ……應該還不至於。
  也許只是好奇,對方到底能做出什麼程度的事情來?——比如,真的讓他上?
  
  還在顧沉舟身上上下其手的賀海樓突然發現顧沉舟沒有了動作,這是突然想通了?賀海樓心裡忍不住納悶,手上卻一點兒也沒有停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他按住顧沉舟的肩膀,同時身體朝顧沉舟的方向一翻,只一下,兩個人已經一上一下跌在土坡上了。
  零星的石塊再一次狠狠顧沉舟的腰背,但比之剛才摔下來的時候,又溫柔許多了。
  
  賀海樓的一隻腿橫在顧沉舟的雙腿之間,他的左手按着顧沉舟的肩膀,右手從對方的後腰穿過,頭一次,他能夠這樣悠閒而仔細地感受面前的這具身軀,並且再清楚不過地察覺到,潛藏在這具美麗的身軀之下的力量。
  被撕破的襯衫再一次被粗暴地扯開,從肩膀一路下滑到手臂的位置。
  賀海樓有些着迷地看著顧沉舟裸露在空氣中的胸膛。
  
  下午四五點的時間,天地已經換了顏色,金紅的太陽正沉沉向西墜去,被他壓在身下的顧沉舟,半邊身子都沐浴在天地中最後又最暖的色調裡。
  他遵從着內心的慾望,慢慢俯下身,輕輕地用嘴唇碰觸對方的飽滿寬闊的額頭,明亮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剛剛被他咬破的嘴唇……
  他從胸膛裡,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顧沉舟,”賀海樓一反剛才的粗暴,用牙齒細細地輕壓對方的嘴唇,又用舌頭將從對方嘴唇破損處滲出的血珠一一舔去,“有沒有人說過,你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很多。”顧沉舟淡淡回答。
  
  賀海樓的舌頭在顧沉舟說話的時候輕巧地探了進去。準確而迅速地找上另一條濕軟的所在,像蛇類看見獵物那樣,迅速而兇狠地衝上去死死纏繞。
  可惜被它纏繞的正好是它的同類。這個同類就像是剛剛從冬眠中醒來,一開始還有些遲鈍和懶洋洋,但在幾次被挑釁之後,就迅速跟上了另一方的節奏,花樣百出地和對方角逐起來。
  賀海樓一邊和顧沉舟接吻,一邊覺得每交纏一次,胸口的氧氣就不知不覺流失一點。他心道這吻技還真不像對方外表看上去的乾淨——他將自己舌頭從對方的口腔內收回,側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緩解已經有些暈眩的腦袋,抵着顧沉舟的額頭,吃吃地笑道:
  “不太可信啊……”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顧沉舟的目光有些分散,他似乎看見了對方的眼睛,但深黑色的眼睛在他視線裡,又表現成模糊得不能具體分辨的一團深色。
  他有些分神,詢問的聲音從嘴角溢出來,在肌膚與肌膚的縫隙間轉了一圈,似乎都帶上了幾分曖昧的溫度:“哦?”
  賀海樓微微一低頭,親了一下對方的唇角:“除了周行外還有誰?”
  顧沉舟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嘗一嘗他們是什麼味道啊。”這是賀海樓和顧沉舟跳下來之後,第二次把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的。
  “還是你已經忘了她們的名字?”賀海樓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倒並不特別在意顧沉舟的回答,現在他的第一個目的是把龍蝦吃到再說——為了這個目的,他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龍蝦反吃了——至於其他的?
  不急,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躺在賀海樓身下的顧沉舟笑了一聲。
  如果現在在他身上的不是賀海樓,如果做出之前那一系列舉動的不是賀海樓,他幾乎要以為身上的這個人追自己追瘋了。
  可惜做出這些舉動的統統是賀海樓。
  你沒有辦法分辨他什麼時候說真的,什麼時候說假的。
  因為連賀海樓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改變了注意。
  
  一個只適合看著當前的人。
  當前的話……顧沉舟的目光在賀海樓隱隱有些迷亂的神情上掠過。
  賀海樓是認真的。
  也許像賀海樓說的那樣,做了一次,他就再沒有興趣跟着他了?
  
  賀海樓的手指已經從顧沉舟的肩膀滑到了腰肢位置,他低下頭,開始吮吸之前被自己咬出血的地方,一個吻一個吻地覆蓋着有牙印的地方,甚至還圍繞着自己的牙印慢吞吞地吻了一圈回來。
  好一會兒,賀海樓抬起半個身子,欣賞自己的作品:“像不像被人揍了一拳?”說著,指尖在顧沉舟肩膀微微腫起又泛着青紫的部位按壓。
  顧沉舟側頭看了一眼:“狗咬的一樣。”
  賀海樓不止不生氣,反而還有些沾沾自喜:“就算我是狗,你也是被咬的那一個。”
  顧沉舟臉頰抽了一下,終於忍不下去,準備坐起來了。
  賀海樓眼明手快地按住對方的肩膀,卻並不只往下壓,而是頭一低,繼續順着對方赤裸的胸膛往下親,從皮膚下的鎖骨到胸膛的肌肉,再到點綴其上的一點凸起。
  “一百步都走了五十步了,這個時候你還打算再倒退五十步回去?”他有些含混地說著,牙齒叼着那點凸起,輕輕揉咬:如同少女嘴唇一樣的顏色,如同少年肌膚一樣的柔韌。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暴虐地摧毀與小心的呵護兩種情緒糾纏着拉扯着——這個時候,他心裡的念頭就跟他剛才的話語一樣,完全重疊了:
  顧沉舟,你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你這麼確定我會答應?”顧沉舟輕聲說,他已經從躺下變成坐起,同時還一伸手,擋住了賀海樓想往他腰部以下位置摸索的手。
  賀海樓舔了下嘴唇,沒有在這個時候激怒顧沉舟,只是笑道:“為什麼不答應?收益不錯啊,我達成了目的,對你沒有想法了,到時候你們和老傢伙要合作要對抗,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也不用再擔心我會從中做出什麼事情來破壞,不是嗎?”
  顧沉舟笑了笑:“你對自己的影響力可真有自信。”
  賀海樓古怪地笑了笑,一側頭咬上顧沉舟的耳垂吮了吮,又對著對方微微震動的耳朵說:“可不止是‘我對自己’,要不是你也這樣覺得,你能這麼忍我……?”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顧沉舟淡淡說,“你覺得我真的會用這種交換方式?”
  “顧沉舟……”賀海樓笑道,“如果我面前的是衛祥錦,我二話不說掉頭就走,但是你嘛——”他乘着說話的功夫,一抬手按住了顧沉舟兩腿間的位置。對方也不知道是沒有反應過來,還是真準備把最後的五十步走完,反正沒有抬手攔他。
  
  隔着一層薄薄的衣物,賀海樓清楚地感覺到底下的硬挺和溫度。
  “待會來比比誰的雞巴更大,怎麼樣?”他下流地說道,又換回剛才的話題,“你嘛,跟我還真的是半斤八兩,老大不說老二的貨,在你看來,什麼東西不能協調交換?”
  說道這裡,他準備把顧沉舟按到地上去。但這一回,顧沉舟穩穩地坐直身子,並且反向一個用力,直接把賀海樓壓到地上了。
  賀海樓的眼神明顯興奮起來了。
  顧沉舟衝著對方的面孔微微低下頭。
  一個和賀海樓的完全不一樣的親吻。
  並不激烈,並不炙熱,只是輕輕的碰觸,這一點感覺,卻彷彿從嘴唇上一直延續到心底。
  如冷香縈鼻。
  
  賀海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沉舟沒有在對方的嘴唇上做太多的停留,很快,他支撐起身體,用目光仔仔細細地描繪賀海樓的面孔與身體。
  這是顧沉舟第一次這麼認真地打量對方——並且是單純的字面上的意思——他就是在看著賀海樓,看一個特別英俊的男人。
  其實這一刻,賀海樓的賣相併不特別好。任何一個先被人揍了幾拳,又在滿是黃土與落葉的山上滾了好幾圈的人,賣相都不會特別好:
  他嘴唇微微腫着,下巴處青了一大塊,白色的襯衫上滿是黃色的塵土,兩隻手也髒得跟黑色的一樣……顧沉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對方剛才還用這雙手上下摸着自己的皮膚。
  顧沉舟覺得自己的皮膚似乎又有輕微的發癢了。
  但除此之外,或許是賀海樓眼神太過熠熠生輝,或許是賀海樓的面容太過英俊邪氣……總之,顧沉舟沒有停下,而是又俯下身去,輕輕咬了咬對方的嘴唇,又順着下巴一路輕觸到喉結……
  嘴唇下的凸起部位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顧沉舟更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身體下面的軀體在細微的輕輕磨蹭着他,像一隻貓踩着輕快的步子,甩着尾巴一忽兒勾過主人的手腕那樣。
  
  感覺更奇怪了。顧沉舟想到。
  也許這個時候停下來會更好。他的思考就跟動作一樣,始終不緊不慢。
  但也許,可是試試再繼續往下?
  
  顧沉舟的動作直接反應出了他的想法。咬過喉結之後,一連串的輕吻就從賀海樓的喉嚨部位一直延續到胸膛正中央。
  只是嘴唇最簡單地划過,賀海樓就有點克制不住自己的衝動了,但他的手臂剛剛抬起,就被顧沉舟的手猛地壓了下去。
  這一下有點重,賀海樓剛剛噝了一聲,就看見輕吻他胸膛的顧沉舟突然停了一下,然後抓起他的手臂,扭過頭用嘴唇輕觸了一下。
  操!
  賀海樓在心裡無意識地罵了一聲,覺得整個身體都哆嗦了一下,本來就在身軀裡熊熊燃燒的慾望似乎捲起了一個大漩渦,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進去——
  
  顧沉舟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安撫放在心裡,但他很輕易地感覺到了賀海樓身上突然躥起的熱度,還有那突然在耳邊響起的,沉悶而有些低啞的喘息聲。
  他的手掌在賀海樓的胸膛上停留片刻,又開始移動,一點一點地,沿著肌膚的每一道紋理,每一點起伏,一直到對方胸前的深色凸起位置。
  “嗯——”賀海樓似乎不滿,又似乎滿足地發出了一個音節。
  顧沉舟側起手指,用指甲在上面輕輕一划,那一點深色就立刻敏感地站了起來。他順勢捻住,先是輕輕地揉着,然後逐步加重力道,也感覺着食指與拇指間的東西慢慢在他動作下顫抖發硬,顏色也逐漸加深,就像一顆果子從青澀到成熟的過程——
  
  賀海樓幾乎忍不住了。他暴躁地說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句子,一拉顧沉舟有一搭沒一搭撫摸他腰部肩背的另一隻手,直往身下伸。
  隔着一層並不薄的衣物,顧沉舟也能感覺到對方的敏感位置在發燙。
  他手腕一轉,輕巧地掙開了賀海樓的束縛,又在對方開口之前,迅速解開對方褲子的鈕子和拉鏈,探進去直接握住早就挺立起來,將褲子綳得緊緊的熱源。
  
  冰涼的手與灼熱的肢體一接觸,剛剛得到一點放鬆的熱源就在他掌心裡迅速跳了幾下,同一時間,賀海樓長長的抽氣聲也在顧沉舟耳邊響起。
  一個小小的壞心眼絶少地從顧沉舟的腦海裡冒出來,他稍稍的、有一點點重地握了一下賀海樓的寶貝。
  躺在地上的人就像任何一個有尾巴並且尾巴被人重重踩下去的動物那樣,無意識地尖叫了一聲並且整個身體都用力地彈跳了一下!
  顧沉舟連忙撤出一隻手,扶住賀海樓的肩膀,並且接連在對方的額角上親了好幾下作為安慰。
  “……操!”賀海樓重重地罵了一句,卻又立刻因為顧沉舟適時的按揉撫摸而呼吸沉重。
  顧沉舟看著賀海樓:男人身體重新放鬆,平躺在地上,臉上的表情介於滿足與不滿足之間,不時變換着,身上的襯衣敞開,肌膚是小麥色的,肉體非常勻稱,剛剛被他玩弄過的地方還挺立在空氣中,顏色跟之前相比,似乎又有所變化了……
  
  或許真的是被惡魔蠱惑了。
  但並不是不可以理解。顧沉舟這樣想道,賀海樓之前為什麼死活要追着他……壓下一個跟自己一樣身份一樣能力的男人,讓他在自己身體下面露出各種各樣平常無法看見的表情,卻是有一種……
  讓人上癮的感覺。
  顧沉舟頓了一下,直起身子又重新彎下去,伸出舌頭在手中肉肢的尖端輕輕掃過……
  味道有些奇怪。
  顧沉舟剛剛這樣想著,就看見賀海樓整個人都用力地哆嗦了一下,白濁的液體自高高挺立的部分射出來——
  顧沉舟手腕一抬,擋住了大多數的液體,卻還是被其中的一兩滴漸到臉上。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抬頭一看,就和賀海樓閃閃發亮的黑色眼睛對了個正着。
  賀海樓幾乎本能地衝顧沉舟露出一個笑容,然後微微朝對方傾身……
  顧沉舟覺得這樣的表情很有趣,可是他還是直接抬起手臂,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液體。
  閃閃發亮的黑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賀海樓十分不滿足地“嘖”了一聲,卻沒有停止自己的動作,繼續之前的計劃,湊到顧沉舟臉上,用舌頭舔過對方被液體漸到的位置。
  
  顧沉舟再次抬手擦了擦臉,他從地上站起來,並退後兩步,一邊平息體內的衝動,一邊問:
  “為了把我弄下來,你特意找了這個有灌叢掩蓋的土坡?”
  下來了這麼久,顧沉舟把周圍都辨認清楚了——其實並不是哪個地方,這裡其實就是上一次他來過的、賀海樓的小屋上方,那一次的泥石流壓垮了小屋,這個土坡就是那時候形成的。
  
  賀海樓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看著顧沉舟的動作,並沒有說什麼。高潮的餘韻還殘留在他身體上,他一邊感受着,一邊將身體慢慢放鬆,從肌肉到神經,從手臂到手指,而從腳底升起的酥麻的感覺又逆向而行,隨着他全身的放鬆,輕而易舉地佔據所有領地。
  “我可不止找了這個地方,還特意挪了一片灌木過來蓋着土坡的邊沿呢,為了把你推下來,我整整幹了一個下午的苦力活,這還真不容易。”賀海樓又倒回了地面,一邊休息一邊慢吞吞地說。
  “特意挑這個地方?”顧沉舟說。
  “這個地方怎麼了?”賀海樓漫不經心地說。
  “之前罈子裡的骨頭到底是誰的?”顧沉舟閒聊問。
  “我媽的啊。”
  “賀芝庭女士的遺體是運回京城才火化的。”顧沉舟說。
  賀海樓一挑眉,跟着又笑道:“你還真去打聽啊……誰知道那些骨頭是誰的呢,反正我是不知道。”他應付着顧沉舟的問題,又動了動因為舒適而有些遲緩的的思維,在心裡想道:
  還是沒有直接做完啊。賀海樓不無遺憾。
  從下午見劉雲輝開始,他就一直在試圖挑起顧沉舟的怒氣了,再後來又是被他設計摔下土坡,又是被他按在地上強吻撕咬,可以說是對方最憤怒最不理智的時候了。
  可惜就算在這個時候,他說好說歹,也沒能完全剝去顧沉舟堅硬的外殼。
  顧沉舟不是泥塑的人偶。
  可實在太過冷靜了。
  
  天空的顏色已經變得黯淡。
  事情做完了,話也說完了,顧沉舟又看著自己和躺在地上的賀海樓:兩個人的衣服都是敞着的,胸膛上都殘留着各種痕跡,而衣服褲子上,都沾滿了灰黃的泥土,頭髮裡全是灰塵,還有小石頭躥到袖子裡……
  賀海樓這個瘋子。顧沉舟想道,他居然也跟着發瘋了……
  最開頭時候,肩膀處被咬出血的傷口還在一抽一抽地疼痛着。顧沉舟抬手按了按,又隔着衣服摩挲了片刻。
  要玩就玩吧。
  當然,不是按照現在這個劇本。
  


103、第一零三章 鄰居

  冬天的時候,天總暗得比平常更早。
  凹凸不平、碎石遍地的土坡顯然不是什麼舒適的休息場所,賀海樓稍微躺了一躺,就皺眉從地上爬起來,先拎着身上的襯衫抖了抖,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裏邊的細小石子全都倒出來,又雙手插進發尾染酒紅色的頭髮裡掃了掃,不止摸出一手的灰塵,還掃落兩個指甲殼大小、咖啡色的不知道什麼蟲子。
  這一下,不止顧沉舟,連賀海樓都露出了一個嫌惡的表情。
  
  傍晚的涼風從山谷前的狹道吹來,像巨人沉重的呼吸聲。
  從山坡上一直走到正對著坍塌小屋的一株歪脖子樹下,顧沉舟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月亮跟太陽同在一片粉藍色的天空下,漂浮在天空的雲層成了兩種顏色的過渡,白中嵌着淡淡的灰,又彷彿一幅粉彩畫裡被不經意弄髒了的邊角。
  賀海樓跟着走到顧沉舟的身旁。他順着對方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就興趣缺缺地低下腦袋,目光跟着在顧沉舟還敞開着的衣服上掃了一圈:“待會你要怎麼回去?”他不懷好意地建議,“要不我們換件衣服?”
  “換了衣服你怎麼回去?”顧沉舟看一眼賀海樓,問,並不期待對方的回答。
  “走回去啊。”賀海樓興緻又高昂起來了。
  顧沉舟:“……”
  
  高低錯落的山巒收束起暖陽的最後一縷光線。
  晚上六點半,被村長熱情挽留下來的劉雲輝果然在桌上見到了顧沉舟,
  “顧主任,”劉雲輝笑着跟顧沉舟打個招呼,目光在顧沉舟唇角不明顯的淤青上滯了一下,又趕緊移開,閒聊說,“我剛剛看見賀總開車走了,賀總先回去了?”
  “嗯。”顧沉舟的笑容很淡。
  跟顧沉舟並不算熟悉,劉雲輝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繼續旁敲側擊地詢問:“我下午過來的時候,看見賀總還吃了一驚,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賀總啊……”
  顧沉舟淡淡笑了笑,沒有說話。
  劉雲輝見狀,也十分知趣地收住了話頭,坐回自己的位置——就是顧沉舟旁邊的那個位置。
  坐下的時候,他忍不住又朝顧沉舟看了一眼,突然發現身旁的人發尾有點潮濕,身上的衣服跟下午時候看見的也不一樣……顧沉舟剛才換過了衣服?
  這個念頭一起來,劉雲輝禁不住有些好奇:剛才的一個半小時裡,賀海樓和顧沉舟到底幹什麼事情去了?
  難道兩個人打了一架?
  
  比計劃提早了一個晚上,顧沉舟吃完在清泉村最後的一頓晚飯,就跟劉雲輝一起開車回到了青鄉縣。
  回到青鄉縣之後,時間已經是晚上一點近兩點,兩人在青鄉縣外的道路上分別,顧沉舟回縣政府安排的宿舍睡了一覺,第二天一上班,就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看見了一疊有關青鄉縣周邊農村情況的彙報資料。他剛剛拿起來翻了兩頁,一道聲音就從前面傳來:“顧主任,這麼早就來了啊。”
  顧沉舟抬頭一看,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楊主任,早!我昨天晚上從清泉村那邊回來,情況都整理好寫在文件裡了,我待會跟你做個彙報。”
  楊主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聽見顧沉舟的話,他笑着點了點頭,就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青鄉縣招商局下設四個科室,顧沉舟所在的科室是招商科,職責就是落實縣委、縣政府招商引資的政策、規定,協調和落實這些工作。
  這個辦公室除了主任有單獨的隔間之外,其他人都是坐在一大間辦公室裡的,楊況才剛剛走進辦公室裡,辦公室裡的其他幾個職員就悄無聲息地從外頭走進來。
  其中一個和顧沉舟同一時間進來的小方像之前一樣,幫其他老人做點雜事,在經過顧沉舟的座位旁邊的時候,他眼尖地看見顧沉舟桌上的杯子雖然之前洗過了,但幾天沒用照舊落了一杯子的灰塵,連忙停下腳步說:“顧主任,我幫你把杯子洗掉吧!”
  顧沉舟正將昨天晚上弄好的有關清泉村的招商引資情況用打印機打印出來,他簡單說:“不用,太麻煩了,待會我自己來。”
  “不麻煩不麻煩,”小徐連聲說道,“我這也是順便的。”
  “那行。”顧沉舟笑了笑,也沒在一個杯子上花多少時間,將打印機裡出來的資料稍微看上兩眼,就拿着資料,轉身走到楊況才的辦公室外,舉手敲響辦公室的門。
  “進來。”楊況才的聲音從裏邊傳出來。
  顧沉舟轉開把手走了進去,又將門虛掩起來。
  
  坐在辦公室左邊的女人紅唇一動,吐出兩片瓜子皮:“嘿,這個新副主任一來,楊閻王立刻就變成楊菩薩了。”
  話音落下,坐在吃瓜子的女人旁邊的另一個女的也噗地一聲笑了起來。
  辦公室裡最後的一個男的,則翻翻手上的報紙,誰都沒理。
  剛剛出去洗杯子的小徐兩隻手拿着四個杯子轉了回來,從最靠近門口的位子,他將一個又一個的杯子放下來,一路嘴甜地叫着:“麗姐、徐哥、蘭姐。”到了最後最靠近辦公室的位置,他一眼就看見放在桌面上的有關青鄉縣周邊村長的資料。
  林平村,黃土嶺……
  他在心裡默念了兩句,將裝好茶杯的杯子放在桌面上。
  
  辦公室裡,楊況才已經看完了顧沉舟整理好的報告。
  說是彙報,其實在顧沉舟離開招商局去清泉村親自落實的時候,這件事情就跟楊況才通過氣了,現在再來彙報,除了做一個程序上的收尾之外,也是將招商引資中的一些細節羅列出來,到時候好做報告向縣政府提交。
  幾十萬的招商引資,放在好一點的縣區里根本不夠看,但對青鄉縣這個偏遠的小縣城來說,多少也算是一個好消息了。
  楊況才戴着老花眼鏡仔細地看完了報告,將文件放下來,很高興地連說了兩聲“好”:“小顧啊,這次辛苦你了,這樣一來,清泉那邊就有了一個奔頭了。”
  顧沉舟笑道:“主要是清泉李被輝山果園看上了,我這邊稍微提了一下,他那邊就派人過來實地考察。”
  楊況才擺擺手:“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一樁功勞啊,要不是你認識輝山果園的人,輝山果園也未必會特意去清泉村不是?”
  招商引資這項工作,真的是又好做又不好做,如果是在大城市裡搞招商引資,那是那些企業求爺爺告奶奶的過來找你;但要在沒什麼特色的小地方,就變成你求爺爺告奶奶去找企業過來了。
  一句話說完,楊況才先將資料小心地收進辦公桌,又說:“過兩天山林實業會過來這裡考察,你跟我一起去吃個飯。”
  “好。”顧沉舟答應下來。
  “其他就沒有什麼了,對了,”楊況才突然說,“這幾天我也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辦事的過程中,難免的,不要太放在心上,”他又笑了笑,彷彿不經意地說,“小顧,你是年輕人,努力一點,到時候這裡還要由你來挑梁子啊。”
  閒言碎語指的就是外頭辦公室裡的人。顧沉舟笑了笑,心道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三個人有後台,難怪事情都由自己面前這個主任來做了。他微微向前傾了一下身,表示自己的謙虛:“楊主任,具體的事情由我們下面的人來做,但大方向上,還是需要老前輩的指導,就是你在後頭穩着,我們才能放心大膽地往前走!”
  楊況才面上禁不住就露出了一絲微笑,一個辦公室裡,除了新進來的小徐之外,三個人後台牢固,面前的副主任又是從上邊調派下來的,在沒摸清楚對方的底牌之前,他是一個人都捏不動;其他人也還好,唯獨面前的這個人,如果是來跟他這個主人位置的……其實他現在五十五歲了,也沒幾年就要退休了,並不介意在恰當的時候把位置讓出去,只要對方不急哄哄地想要搶權架空他,一切都好說。
  現在看起來,情況可比他當初接到消息時預想的好得多了,能辦事又不爭權,說不定對方真只是從上面調派下基層,過一段時間還要再調回去……
  解開心裡最後的疙瘩,楊況才和顏悅色地再對顧沉舟說了兩句話,就把人放了出去。
  
  當你認真想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時間總顯得特別不夠用。
  下午四點半的時間,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顧沉舟將有關青鄉縣周邊地區的資料縮進抽屜裡,在食堂吃過飯之後,就直接驅車往距離青鄉縣最近的黃土崗開去。
  黃土崗的情況跟清泉村差不多,但會比清泉村好上一些:這裡距離縣城不遠,大多數村民家裡都有了電話和電視。
  用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時間,顧沉舟在黃土崗周圍轉了一圈,跟幾個村民隨便聊了幾句,就再開車回到青鄉縣政府人員的宿舍。
  
  副主任這個位置,雖然比底層的辦事員高上一些,但在待遇上,因為還夠不上科級,所以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除了工資多個幾百塊之外,分配到宿舍也是和普通人員一樣的,都是一個臥室配上衛生間,沒有廚房,總共三十個平方左右的面積。
  九點四十八分。
  顧沉舟看了一眼左手腕錶,側身讓抬着傢俱的搬家公司人員下去,繼續往樓上走去。
  樓道間的聲控燈在腳步聲下明明暗暗,顧沉舟走完最後一節樓梯,來到自己的宿舍前的時候,看見和自己房間對門的那間宿舍門敞開着,裡頭凌亂地擺着一些新傢俱。
  剛剛的搬家公司是從這裡下去的?
  顧沉舟的動作停下來,他稍稍等了一下,就聽見腳步聲從身後的樓梯傳來。
  
  幾秒鐘前才熄滅的聲控燈再一次亮起來。
  黯淡的光線下,熟悉的身影從樓道間轉出來。
  顧沉舟看著一手插在口袋裏,從樓梯到走廊,越來越近的人。
  對方在距離顧沉舟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面對面的兩個人同時牽起一抹笑容。
  一個恣意,一個平靜。
  然後是聲音與聲音重疊:
  “賀海樓。”
  “顧沉舟。”
  


104、第一零四章 小禮物

  沉默大概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個呼吸。
  “進來坐一下?”用牙齒咀嚼着唸完賀海樓的名字,顧沉舟就對賀海樓招呼說,順便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這個邀請顯然有點出乎賀海樓的意料,賀海樓一挑眉:“行。”
  顧沉舟又笑了一下:這是一個近乎親切的笑容,小小的酒窩出現在顧沉舟臉頰上,就算顧沉舟本來是板著臉的,也顯得可愛可親了——何況他正對著賀海樓微笑?
  就站在顧沉舟對面,賀海樓倒是沒有多花工夫去思考顧沉舟現在的心情,他就是在看見那個小酒窩的第一時刻,非常想要伸手去戳一戳,並且立刻就付諸了行動——
  
  顧沉舟歪了一下腦袋,順便看了賀海樓一眼。
  認真地說,這一道眼神非常平淡。但賀海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被撩撥了一下,硬生生酥了半邊身體。
  這個時候,兩人已經一前一後地走進房門了。
  賀海樓不無遺憾地收回自己的手指,開始打量起顧沉舟住的宿舍來:
  這是一間一室一衛的宿舍,洗手間在進門靠左手邊的位置,狹長的玄關之後,雙人床和一組小沙發及辦公桌椅佔據了房間的大部分位置。同色的地磚和牆壁似乎因為房齡久了的緣故,都有些褪色,和老式的木頭床及書桌書架搭配起來,倒是十分相襯。
  
  賀海樓經過空蕩蕩的書桌,來到書架面前,隨便掃了一眼,就看見數本有關經濟學的書籍。
  “要喝點什麼?”顧沉舟站在玄關處問。
  “有沒有酒?”賀海樓問。
  
  煙酒這種東西,就算平常不用,大多數人也不會忘記準備。
  聽見對方的回答之後,顧沉舟打開玄關上的壁櫃,從中挑出一瓶有些年份的洋酒和兩個杯子,走到房間的小沙發組前,拔開瓶塞,一人倒了半杯子,又將其中一杯推過玻璃桌面,推到賀海樓面前。
  賀海樓端起酒杯,拿在手上搖了搖,並不急着喝下去。
  反而是顧沉舟抿了一口酒,先開了口:“打算住進來?”
  賀海樓心道顧沉舟這語氣可真是平靜啊,不過不這樣,顧沉舟又會用什麼語氣說話?——自己又希望對方用什麼語氣說話呢?
  “歡不歡迎?”賀海樓輕佻地問。
  顧沉舟微微笑了,沒說歡迎也沒說不歡迎,只是說:“青鄉縣什麼東西都沒有,倒是委屈賀總了,要不賀總順便看看,這裡有什麼地方值得投資的,娛樂公務兩不誤?”
  賀海樓一愣,心道今天這個走向有點不對啊——顧沉舟是在遊說他投資青鄉縣?
  一點小小的投資,不管是對他還是對顧沉舟來說都沒有什麼,但其間的含義就深刻了。說得直白一點,顧沉舟出去,不拘是對誰開這個口,都是給對方面子,還不是誰都能有這個面子——就像省長的公子劉雲輝,一聽到消息不也是巴巴地捧着錢就跑到山溝裡去了?
  現在顧沉舟對他開這個口,怎麼看怎麼像是在表示親近啊……
  難道因為青鄉山上的那件事情?
  這不能吧,不就是擼了一管嗎?賀海樓神情古怪地想,顧沉舟就算再雛也不至於雛成這樣吧!
  
  如果世界上真有讀心術這回事,顧沉舟一定會慶幸自己從沒有獲得過這個技能。
  但光就這件事來說,顧沉舟對賀海樓的這個提議,其實跟賀海樓想像的也並不差多少了: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確實是在表達親近,畢竟就算逗弄寵物,也要給出一些食物,何況是一場兩個人都有意思的遊戲?
  總要有來有往,一波幾折……才更有趣一些,不是嗎?
  當然,並不着急。
  這場遊戲的調子,還得慢慢地定。
  
  顧沉舟一邊想著,一邊打開電視到新聞台,開始補今晚漏掉的中央台和地方台的新聞。
  電視是掛在沙發組右邊,也就是衛生間背後的那面牆上。
  和顧沉舟對坐的賀海樓也跟着看了一會兒電視,突然又環視了一眼房間,對顧沉舟說:“你不覺得熱嗎?”
  顧沉舟:“不覺得。”
  賀海樓拎着自己襯衫的領口扇了搧風,看了一眼顧沉舟身上的薄線衣,從沙發上站起來,繞着房間走了一圈,突然摘下掛在衣帽架上的一條深藍色圍巾,雙手一揚,朝顧沉舟脖子上就是一裹,並且馬上打了個蝴蝶結!
  
  這一系列動作迅捷無比,正看新聞的顧沉舟一下子沒注意,還真被對方裹了個正着。他愣了一下,脖子後仰,從沙發上和站在背後的賀海樓對視。
  賀海樓:“哈哈哈哈哈……”笑得停不下來了。
  顧沉舟:“敢成熟一點嗎?”
  “不敢。”賀海樓順溜地回答對方,按着顧沉舟的雙肩左右欣賞一番,彎下腰愉快地照着顧沉舟腦門用力波了一口,“真美!”
  正抬手拉圍巾的顧沉舟臉頰一抽,但數秒之後,他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賀海樓沒有看明白的笑容。
  


105、第一零五章 黑暗奏鳴
  
  這天晚上,顧沉舟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呆在一個高高大大並堆滿禮物的房間裡。
  房間是尖頂的,周圍的玻璃在燈光或者陽光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地上鋪着紅地毯,雪白的牆壁及天花板上畫着長翅膀光屁股的鳥人。
  他環顧了周圍一眼,大大小小形狀不同的禮盒上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繫上了一條綵帶,綵帶又打成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顧沉舟伸手碰了最靠近他的一個長方形紫紅盒子,盒子砰地一聲炸開了,一張屬於賀海樓的笑臉倏地從煙霧中升起,朝他拋了個媚眼,又消失在煙霧之中,剩下一件看上去十分考究黑色尼龍大衣躺在禮盒裡。
  顧沉舟伸手拿起大衣抖了抖,一切正常。他琢磨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伸出手往衣服口袋裏掏一掏,結果真掏出一枚圓圓的金屬徽章,徽章上賀海樓衝他笑得愉快。
  他按了一下徽章上的笑臉,不知道觸動了什麼開關,周圍堆得跟山高的禮物像多米諾骨牌的傾倒一樣一個接一個的炸開來了,一團又一團升騰的煙霧中,一件又一件怎麼看怎麼有賀海樓影子的東西出現,一堆堆的鞋子,一堆堆的衣服,一堆堆各種各樣有賀海樓樣子的模型——
  顧沉舟伸手拿起一支被透明氣泡包裹的、塑造成賀海樓樣子的巧克力牛奶冰棒。
  朱古力色的巧克力外衣上,賀海樓臉上的表情是活動的,差不多每十秒鐘就衝他眨眨眼睛,拋個飛吻。
  顧沉舟伸出舌頭,先舔了舔賀海樓的面孔。
  巧克力冰棒上的賀海樓的臉似乎立刻就被汗水淹沒了,他緊緊地閉上眼睛並且試圖讓腦袋後仰,以躲避顧沉舟的舌頭。
  但他的這個願望顯然沒有實現。
  顧沉舟跟着就一口咬掉了賀海樓的腦袋。
  巧克力的絲滑和牛奶的香甜混合著在口腔裡散開,甜絲絲冰涼涼的。
  味道其實真不錯,不是嗎?
  吃掉它!XD
  
  微弱的光線從窗戶射到床頭,刺激到眼瞼,讓顧沉舟頃刻從夢境中驚醒過來。
  這正是黎明前最後一刻。這一刻,風持續不斷地從敞開的窗戶吹入,深藍色的世界就像太陽被濃厚的烏雲遮住了,整個天地都要被即將來到的暴風雨洗禮一樣。
  顧沉舟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晃晃有些發暈的腦袋,先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然後才開始回憶夢中的情景。
  一眨眼的功夫,剛剛才做完的夢境就有些模糊了,顧沉舟只記得自己好像吃了一個長得跟賀海樓一樣的冰棒,味道還挺不錯的……
  然後他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摸摸自己冷得有點僵硬的肩膀,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夢見吃冰棒了。至於冰棒又為什麼會長成賀海樓的模樣……
  得不到丟掉,得到就吃掉。
  其實很好解決。
  
  坦白說,有賀海樓在的日子,確實比平常要精采一點。
  從賀海樓搬進隔壁之後,顧沉舟不止一天從早到晚時時刻刻都能看見對方,還要不時應付對方的突發奇想:比如賀海樓突然想吃海鮮了,他就會在政府辦公樓的食堂裡看見一桌子從外頭酒店送來的海味全席;又比如賀海樓半夜睡不着,他的門就一定會被敲響,然後視情況兩人一起下樓喝酒或者出去兜風不定;又比如他跟楊況才出去跟過來考察的公司負責人吃個飯,賀海樓興緻來了,也有辦法聯繫上人,作為對方的座上賓跟着一起過來。
  
  包廂內的燈光打得太亮,被不斷端上桌的熱菜一熏,整個包廂都熱得烘出潮氣來了。
  今天飯局的客人是輝煌實業。
  輝煌實業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汽車零件加工商,加工出來的產品遠銷海內外,是一家非常有實力和口碑的企業。青鄉縣能在對方有意擴大經營的時候說動對方高層過來這邊考察,很不容易,如果這一個項目說下來,輝煌實業的第一步斥資就將達到三千萬元,再加上後續的追加投資,在青鄉縣這一年乃至近年來,都非常有份量。因此除了招商局的人來了之外,縣政府的領導在開席的時候也特意過來喝了一杯酒,說了兩句話。
  事情到這裡為止,還很正常。
  事情也就正常到這裡了。
  縣政府的領導走後沒多久,賀海樓從外頭走進包廂。輝煌實業的代表立刻就滿臉堆笑地站起來,連帶著一桌子的人都跟着站了起來,接着再安排座位的時候,賀海樓沒有坐空在那邊的主位,而是指了指顧沉舟身旁的楊況才,跟對方調換了位置,再接着,等到飯局進行到一半,上了一盤子螃蟹,始終沒怎麼說話的賀海樓突然拿了一隻螃蟹,帶上一次性手套,拗了一個蟹鉗子,一邊拔殻一邊轉頭對顧沉舟笑眯眯說道:
  “我給你弄個螃蟹。”
  
  房間裡的交談並沒有停止,政府的代表和輝煌實業的代表相談甚歡,但似乎總有一些視線,在飯桌上似有若無地飄着。
  顧沉舟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底下,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着椅子扶手。他看著賀海樓敲碎了螃蟹的殼子,認認真真地把那些碎殼子一片一片夾下來弄乾淨,將蟹肉放到他碗裡之後,又用湯匙挖了一勺膏黃朝他這邊遞,看方向……是要直接喂到他嘴巴里?
  顧沉舟的嘴唇動了一下,趕在賀海樓拿着湯匙的手到達之前,他向賀海樓傾了傾身子,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賀總今天來,也是想考察我們青鄉縣周邊生態的?”桌子上的一些視線光明正大地飄過來的,顧沉舟又笑了笑,說,“我們青鄉縣雖然不跟景陽湖相接,但是揚淮省景仰湖裡的大閘蟹在全國裡都很有名氣,距離這邊也很近,賀總難得來一次,嘗嘗鮮怎麼樣?——保證正宗。”
  賀海樓看了顧沉舟一眼,看不出對方是喜是怒,但他自己確實挺高興的,因此笑眯眯應了一聲,就把本來要喂給顧沉舟的湯匙一轉,放進了自己嘴巴里。
  至於味道嘛……吃多了各種國宴和大酒店,賀海樓只吃了一口就把東西放下了。雖然材料鮮,但煮的廚師手藝不過關,沒什麼意思。他又轉向顧沉舟,但顧沉舟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在剛才忽然震動起來,坐在他旁邊的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站起來跟飯桌上的其他人說了一聲抱歉,然後就離開了包廂。
  是誰打來的?賀海樓用筷子撥弄了一下蟹殻,油然不悅。
  
  僅隔着一扇門,截然不同的安靜和喧鬧似乎來自兩個世界。
  剛才的電話是衛祥錦打來的,顧沉舟接起電話說:“今天有空打過來了?”
  “最近可有空了,”衛祥錦在電話那頭抱怨,“都悶死了。”
  最近忙起來,好兄弟的聲音都聽見得少了,顧沉舟笑起來:“誰讓你要去部隊裡?”
  “就算我不想進來,我爸也會把我丟軍營裡,既然都要當兵,還不如往上走。”衛祥錦略有些陰鬱地說,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理想了,他又問,“你吃過了沒?”
  “正在陪別人吃呢。”顧沉舟一邊回答一邊在走廊裡慢慢踱步,這是一個像四合院那樣的院子,中間的部位留空下來,卻不像普通酒店那樣栽種花木,而是打了一口井,又種起了漂亮的農作物,比如纏着支架的葫蘆藤,栽在土地裡的瓜果秧苗——當然這些東西,田園意趣多過實用價值,這一點光看水井旁漂亮精緻的木勺木桶,就一目瞭然了。
  
  一聽到顧沉舟的話,衛祥錦在電話那邊立刻說:“以前都是別人陪你吃飯,現在該輪到你陪別人吃飯了!”
  顧沉舟也輕笑了笑,附和一聲“是啊”,就挑了走廊上一個沒有人的包廂走進去——從小養成的習慣讓他在別人面前總是更為謹慎,既然有條件,自然也不願意讓站在包廂外頭的服務員聽見他講電話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衛祥錦正在漫無目的地說著部隊裡的一些事情,顯然這一通電話也就是臨時決定的,並沒有什麼正事。他一邊說著自己這邊的事情,一邊又問顧沉舟那邊的事情。
  顧沉舟挑了一點事情說給衛祥錦聽,衛祥錦聽到一半,突然納悶了一下:“嗯?賀海樓不是在你那邊嗎?”
  顧沉舟的聲音就像是突然被剪刀剪斷了,很明顯地頓了一會,才接上去:“是,他在這邊。”
  “我聽你的口氣好像賀海樓不在一樣。”衛祥錦也沒多想,只是問顧沉舟,“怎麼,他還在煩你,所以你才不想說他?”
  顧沉舟還真的不想在衛祥錦面前提賀海樓,所以才會避開有關賀海樓的話題。但現在衛祥錦說到了這個人,他也只好順下去:“沒錯。”
  “賀南山和顧伯伯不是暫時鬥完了嗎?他還黏着你幹什麼?”衛祥錦問。
  顧沉舟:“……”
  最近沒什麼任務,衛祥錦一直憋在部隊裡,話不知不覺就多了起來:“按道理說不應該啊,賀海樓之前也追着溫龍春他們掐,但是事情過去了賀海樓就消停下來了,其實他的步調和賀南山的步調也沒有差太多,聰明還是很聰明的,就是平常老愛高調帶著情人出入,還男女不忌,名聲跟破布一樣。”
  說到這裡,衛祥錦想了想又隨便說:“不過最近一年倒是沒聽到他這方面的事情,這個倒不太尋常,難道玩累了?說起來好像就是他纏着你開始……呃?”他突然收了聲。
  顧沉舟:“……”
  衛祥錦:“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
  顧沉舟:“是很奇怪。”
  “哈哈哈我就說,真的太奇怪了……”衛祥錦乾笑兩聲,等顧沉舟的回答。
  顧沉舟在這邊也猶豫了一下,出於各種原因,他不會主動跟衛祥錦說起賀海樓的事情,但衛祥錦自己發現了,他要再誤導對方,就是刻意隱瞞了,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十幾年的兄弟,為了這麼一點事情,不值得。
  因此顧沉舟對著電話沉默着,算是默認了衛祥錦的話。
  衛祥錦瞬間明白過來,磕絆說,“賀海樓瘋了吧?他——”他又震驚又不可思議,簡直有些難以啟齒,“他對你有想法?”
  顧沉舟久違地有了顏面無光的感覺,他實在不好對衛祥錦說賀海樓什麼,當然也更不好對對方說自己其實跟賀海樓也沒差多少,只好一直沉默。
  電話那頭的衛祥錦也陪着顧沉舟沉默,隔着一根電話線,兩個人都不能看到對方的表情,但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精準地形容了衛祥錦此刻心情的單字就打碎冰層:
  “操!操他媽的——”
  
  顧沉舟忽地將手機從耳朵邊挪開來。
  衛祥錦的聲音陡然變小,在空氣中模模糊糊地,不太真切。同一時間,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音明確地傳進他的耳朵裡,他還沒有轉過身,賀海樓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顧大少在接誰的電話,接了這麼久呢——”
  顧沉舟轉身看了賀海樓一眼,直接按掉電話,微微笑說:“一個朋友的。”
  賀海樓隨手把門關上了,也不開燈,就走到顧沉舟身前,湊到對方的耳邊說:“我來猜一猜,是衛祥錦,對不對?”
  
  顧沉舟坐在包廂的大圓桌旁邊的椅子上。
  厚重的包廂木門擋去了外頭的光線,紅色的窗簾也被拉上一半,不論是從門縫中掙入的燈光,還是由窗戶灑進室內的星光,在這間暗沉沉的包廂內,都顯得尤為稀薄。
  黑暗中,兩個人的距離已經到了面對面的地步。
  顧沉舟和賀海樓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但是彼此熟悉的面孔,卻像被一層黑紗籠罩,模糊在團團迷霧之中。
  
  顧沉舟說:“對。”很乾脆地承認了。
  微微的濕潤突然襲上顧沉舟的耳廓,極細微的水聲因為太過接近,反而像驚雷一樣在耳朵裡炸響。
  賀海樓將舌頭伸到顧沉舟耳朵裡舔了一口,又一彎腰,攬住了對方的腰肢,但對方始終一動不動地坐著,這讓他難免有些掃興。不過一瞬間的掃興過後,賀海樓又高興起來了,對顧沉舟說:“這兩天怎麼樣?我做得還不錯吧?”
  顧沉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因為誰都看不見,所以這個笑容竟像極了賀海樓平常的微笑,又輕佻又漫不經心,彷彿一切都不放在眼裡:“你做了什麼?”
  “顧沉舟……”賀海樓環着人腰肢的手一動,把顧沉舟拉起來又按到桌上——當然下一刻,顧沉舟就從下往上地把人掀起,反按到桌面上——賀海樓也不在意,抬起身朝顧沉舟索了一個吻,等到兩人都微微喘息的時候,他才繼續往下說,“蟹鉗子你還沒吃,要不回去我幫你再剝一個?”
  他看著顧沉舟的面孔。
  黑暗中,壓在他身上的人唯有一雙眼睛,像夜裡的星,像雪中的冰,就跟青與藍一樣,相同又不同。
  
  賀海樓很輕易地被蠱惑了。
  他一隻手搭住顧沉舟的肩膀,拉起自己的上半身,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顧沉舟的眼皮。
  被他襲擊的人似乎受驚了,猛地閉上眼睛。

  星光瞬間消失了。
  賀海樓有些遺憾又有些沾沾自喜,就在他剛要繼續動作的時候,一雙手輕輕巧巧地挑開了他的襯衣。
  另一個人的手掌在肌膚上游動,明明像塊冰一樣,卻每到一處都能點燃一小簇火苗。
  賀海樓身體都抖了一下,黑暗裡就算兩個人的距離只隔了不足兩個拳頭,他也不能看清楚顧沉舟此刻的表情,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摸顧沉舟的臉頰。
  顧沉舟的臉頰很涼。
  賀海樓壞心眼的捏了兩下,又用力朝外拉了拉,想像顧沉舟歪嘴斜眼的模樣,暗爽在心。
  顧沉舟撂開了對方的手,但也僅僅這樣了,他的另一隻手照樣不緊不慢地在賀海樓身上移動着,一時用指甲划過對方的喉結,一時又捻起對方胸前的兩粒乳珠或輕或重的搓揉,不過一會,在賀海樓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探入了對方的褲子裡。
  
  賀海樓望了黑黢黢的天花板一眼,心道這個進度快得是不是有點不科學了,他剛才可只是想聞聞龍蝦的香味而已……
  “你打算在這裡做?”要讓賀海樓在這點芝麻綠豆的事情上含蓄就真的太難為他了,所以一察覺到顧沉舟的動作,他就直接開口詢問。
  顧沉舟低頭在賀海樓的下巴上親了一口。黑暗裡,賀海樓看不清楚他的臉,他也看不清楚賀海樓的臉,因此剛剛伸手碰觸賀海樓身體的時候,他想到的不僅僅是賀海樓平常的樣子,還有之前夢境裡賀海樓又變成徽章又變成冰棒的模樣,這幾個形象交替地在顧沉舟腦海裡出現,輪換得顧沉舟的神情都有些奇異了。
  
  腰上突然的疼痛讓顧沉舟從自己的思維裡驚醒,這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回答賀海樓。他也沒多做思考,直接一推手,問題就又丟回給了賀海樓:“你說呢?”
  賀海樓是什麼人?他不怒反笑,興緻勃勃地跟顧沉舟咬耳朵:“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就在這裡做吧怎麼樣?”
  顧沉舟要能答應……他就不是顧沉舟了。他收回自己在賀海樓身上點火的手,順便拉了賀海樓一把,結果一拉還沒把人拉起來。
  
  賀海樓其實在說話的時候就知道顧沉舟的答案了。他無所謂在哪裡做,但隔壁就是政府官員的飯局,顧沉舟真做了什麼事要被撞破……還真是丟不起這個人。所以賀海樓雖然說得興緻勃勃,但也知道百分之九十是自己的妄想。不過妄想歸妄想,等被戳破了的時候,還是讓他分外不高興。
  ……還是乾脆找個時間下點藥,直接把人上了吧。
  賀海樓不無惡意地想道,並且順勢就往深處想了想:相較於一開頭,顧沉舟現在至少裝也裝出一副哥兩好的模樣了,並且有時候還樂於動動手腳,他到時候邀一群人出來,做個局把顧沉舟引開,窺個空檔在對方的杯子裡下藥,確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賀海樓這邊還在想著,拉了賀海樓兩把的顧沉舟看見賀海樓沒有動作,也就放開了準備自己站起來了。
  賀海樓立刻察覺到顧沉舟的動作,他抬一抬眼,還搭在顧沉舟肩膀上的手臂朝對方移動的反向一個用力,或許是力道大了點,他們靠着的桌子突然晃動了一下,繞着椅子擺放的餐具更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賀海樓有點不耐煩朝旁邊一揮手,正要把礙事的東西掃到地面,桌子又是一陣明顯的晃動,杯盤碰撞的聲音更是連綿不絶地響起來,幾乎湊成了一道短暫的樂曲。
  
  賀海樓揮舞的手僵在半空。
  他驚訝得看著顧沉舟,黑暗中,他第一次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鮮明的並且和他一樣的情緒——對方也正在驚訝地看著他。
  地震了?



106、第一零六章 地震①

  就在顧沉舟和賀海樓齊齊愣住的時候,又一次明顯的震動從包廂的方方面面傳來:抖動的窗簾,打顫的餐具,起伏不停的地板……
  顧沉舟因為半個身子壓在賀海樓身上,一時沒有站穩,跟着地板的震動趔趄了一下。這一下子,他立刻回過神來,伸手一撐,撐起自己的身體的同時,也將還被按在桌子上的賀海樓拉起來。
  “我們先出去。”顧沉舟簡短地說完這句話後,就直直往包廂門的方向走去。
  這間酒店作為政府的指定招待貴賓酒店,隔音效果尤其地好,不止房間的窗戶、牆壁統統用上隔音材料,連同包廂的門,也是全實木的,細節功夫不可謂不到位。
  
  嚴絲合縫的木門驟然被拉開,像是收音機的播放鍵被人倏忽按下,橘色的光線與外界的聲音乍然迸濺,吵吵嚷嚷搖搖曳曳,一股腦兒地湧入。
  賀海樓落後了顧沉舟一步。
  由暗到明的轉換讓他微微眯了眼,站滿在走廊裡,幾乎要擠到他們包廂門口的人群擁堵疊塞,偏偏又前進地飛快,一忽兒就從四個樓梯向下疏散開了。
  “快走。”顧沉舟招呼賀海樓一聲,跟着人群快步往下走。下樓梯的過程中,地震不止沒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天花板上的吸頂燈還好,走廊中用作裝飾的各色吊燈和畫框都劇烈晃動起來,相互碰撞間,還有畫框和吊燈脫離牆壁,朝人群飛下來!
  女人的尖叫開始響起來。
  最開頭只是極短促的半個音節,似乎後面的一大半被一隻無形地手給掐掉了。
  但這一聲之後,彷彿壓得緊緊的瓶塞終於沸騰的液體頂開了,各種各樣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人群似乎在一瞬間陷入了恐慌,之前還亂中有序的隊伍開始出現爭搶與推搡,孩子的哭聲跟着響起來,男人的咒罵也加了進來……
  
  從四樓下到二樓用了平常一半的時間,從二樓來到一樓卻花了平常一倍的時間,顧沉舟跟着人群走過一樓迴廊的時候,他面前幾步的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女孩被擠得跌倒在地,當場大哭起來。
  周圍塞滿了人,就是想彎腰也彎不下去。匆忙間,顧沉舟雙臂用力,硬生生擠開周圍的人,一伸手抓住小女孩的胳膊,把小女孩從地上拉起來,但還沒站穩,地面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同時一股大力纏上手臂,將他猛地拉向一旁!
  “砰!”
  劇烈的震動中,畫框脫離牆壁斜斜飛過來,砸到顧沉舟的手臂上。顧沉舟看了一眼及時把自己拉開的賀海樓,什麼都沒來得及說,跟着人群快步走完最後一段路,來到寬敞的街面上。
  
  可是地震這才剛剛開始。
  晚上七八點的時間,一整條主幹道上居然沒有人再開車,轎車和摩托車零零散散地停在路邊,行人抱著肩膀縮在距離兩側建築最遠的位置。
  顧沉舟一走出飯店,他手裡的小女孩就被家人千恩萬謝地接過去了,他跟賀海樓幾步遠離了不斷震動的大樓,還沒有走到最中央,就聽見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來——劇烈的地震中,大塊大塊的水泥與瓷磚從建築上剝落,一捧又一捧灰黃色的塵土從天空中灑落,深藍色的天空被灰塵與燈光一照,似乎整個都變了色……
  
  又是一陣讓人立足不穩的震動,道路中央突然迸出無數的裂痕,這些裂痕在震動中飛快地向四周蔓延着,沙石下滑的聲音前一刻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一刻,站在路中央的行人就看見一塊又一塊拳頭大小的泊油路往下塌……
  正好就站在出現裂痕的旁邊,賀海樓聽到聲音的時候還低頭一看,結果頭沒有低下去,就感覺腳下一滑,整個人都踩空了往下落。
  千鈞一髮的時候,站在賀海樓旁邊的顧沉舟用力拽了對方一把,把對方從道路凹陷的地方踹回了路面。
  兩個人誰都沒有空多說什麼,掉頭就往裂痕還沒有波及的地方跑,一邊還躲着從兩側建築物上飛下來的磚石鋼筋,等到震動終於間歇性地停止了,他們驚魂未定地回頭一看,就看見剛剛兩人站着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坑,一兩輛本來還停在那裡的轎車從現在這個位置已經看不見了,躲在車裡的人……
  
  “轟隆——”
  “轟隆——轟隆——”
  
  “打雷了?”站在顧沉舟旁邊的賀海樓肩膀不自然地動了一下,一邊抬頭看天空一邊去問站在旁邊的顧沉舟。
  顧沉舟沒有回答。
  賀海樓也沒有再問。
  他看見,他們都看見,隔着數棟高高的大樓,遠處突然揚起漫天的塵埃,都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蘑菇雲。
  
  “房子塌了。”顧沉舟低低出聲,並不是回答賀海樓的問題,是自己同自己說話。
  震動又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一塊脫離了建築的廣告牌飛到路中間,結結實實地打在一個人的腦袋上,那個人就站在顧沉舟左手邊的兩三步外,對方被擊中的時候,顧沉舟還倒退了幾步,賀海樓也將顧沉舟用力拉到了懷裡,死死抓着對方的肩膀,連連後退。
  包着鐵皮的廣告牌重重砸到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被砸到的人一聲不吭地跟着仰面倒在地上,幾個呼吸之後,血從他的後腦勺洇開,在黑色的路面上,呈現出一種深深的褐色。
  
  有人開始哭了。
  一個,兩個,一整條街道,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哭聲,在持續的地震和不斷砸下來的鋼筋水泥下,在此起彼伏的巨響中,微弱又斷續。
  顧沉舟環視了周圍一眼。
  蹲着的、站着的、哭喊地、不間斷從建築裡跑出來的,被建築上飛下來的東西砸到的……他的目光緩緩收回來,看見賀海樓按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只修長有力的手背此刻正青筋畢露,不住顫抖。
  顧沉舟的目光再順勢往下,又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也不住顫抖着。
  
  餘震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在凌晨01:13分的時候,終於停止下來。
  這個時候,縣政府組織起來的一小部分政府救援隊,和大多數的民間救援已經逐步展開了。
  地震中的恐懼,在震動停止後,就不再緊緊拽住人心了,但是一整條街上,四處垮塌的房屋,被埋在房屋裡的人,就成年男人自動組成的救援團一具一具搬出來的屍體,在屍體旁邊放聲大哭的家屬……每見一個情景,就多添一重陰霾。
  政府的救援團組織起來的第一步,就是聯合醫院,直撲青鄉縣第一中學進行救援:這裡的小學晚上還不上晚自習,地震是7點之後才發生的,這時候孩子們都回家了;但是到了中學,學生們就開始晚自習了,7點半的時候,正好是第一節晚自習的時間,並且第一中學建校早,有幾棟教學樓還是建校前就存在的,危險性又非常高,人數又多,必然是第一時間的救援選擇。
  
  顧沉舟沒有跟着政府組織起來的救援隊行動,在政府領導班子會和的時候,他就直接跟縣長及縣委書記申請組織民間救援隊進行救援——按道理他應該先跟招商局局長請示,但大災難面前,誰都沒有心思抓這個毛病,縣書記和縣長也是記得冒火,正一個勁的催促工程人員趕緊恢復對外通訊聯繫,一聽顧沉舟上來說話,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當場開了個調集物資的批條,並把自己手邊的擴音喇叭同時塞了過去:
  “你是——哦,小顧同志,”站在旁邊的秘書小聲提醒縣委書記,縣委書記說,“那邊的事情就麻煩你了,有什麼缺的東西,拿着批條,直接去物資處調集。”
  
  清理埋着傷者的碎石鋼筋,聯繫醫生急救重傷患者,只受了輕傷的就由家人自行照顧。
  探照燈、食物、水、清理廢墟鏟子等工具、還有各種醫療設備,一樣一樣必須東西,和組織起來的救援隊一起,分街道逐步發放下去。
  身上有一層政府幹部的皮,組織的工作並不難以進行,顧沉舟將事情一條一條的梳理下去,這一片受災最嚴重的老街道的救援進度,反而最快。
  兩三個小時後,周圍的一些自行組織起來的救援隊也併入了這個大型的隊伍,分出一部分人來這裡申領各種物資,另一部分人繼續挖掘,一段時間後,挖掘和領物資的兩批人馬又換過來,進行不間斷的挖掘工作。
  
  凌晨三點的天空暗的最厲害。
  救援最開頭的雜亂呼喝聲已經很少聽見了,除了偶然從角落裡響起的啜泣聲外,只有搬運石塊的“一、二”口號及加油聲有節奏地響起。
  顧沉舟放下一直舉着的話筒,歇了一口氣。剛剛說話的時候沒有發現,現在一停下來,他只覺得自己從口腔到喉嚨,一片火燒火燎的。
  
  “這邊的進度很不錯啊。”旁邊有聲音響起來。
  顧沉舟側頭一看,看見舉着一個手電的楊況才從街道旁邊走了過來,他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的,就算在黑暗裡也能清楚地辨別出來,顯然是參與了剛剛的救援工作。
  “主任……”顧沉舟剛剛開口說了兩個字,就忍不住咳嗽起來。
  楊況才遞給對方半瓶水。
  現在也沒有什麼講究了,顧沉舟接過礦泉水瓶之後直接對著嘴巴喝起來,兩三下大口大口的吞嚥之後,心頭的火焰終於暫時平息下去,顧沉舟用水潤了潤嘴唇,又慢慢喝了幾口,才問對方:“輝煌實業的代表現在在哪裡?”
  招商局的老主任苦笑道:“這個時候你還惦記着輝煌實業的代表?他們應該沒什麼事吧,地震發生的時候,那些人可比我這個老胳膊老腿跑得快多了。”說到這裡,他接過顧沉舟還回來的瓶子,自己也喝了一口水,又說,“有了這場地震,不管怎麼樣,輝煌也不會再在這裡投資了……不管他們,不管他們,救災都沒時間了,王八蛋才理會那些狗屁資本家!”
  顧沉舟笑了笑,沒說什麼。輝煌實業能過來考察,離不開楊況才多方拉關係做準備,為了這次招待,就他所知,對方足足準備了小半年,結果一場地震,全部化為烏有……其實這場地震之後,輝煌實業倒不一定不會投資,倒是有了這場地震之後,青鄉縣的招商局根本不會再指着輝煌實業的投資才對,政府的斥資完全足夠讓青鄉縣的經濟做一個騰飛了。
  當然,這樣一來,就跟招商局和楊況才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一百步走到九十九步的時候跌了個大跟頭,不怪對方意興闌珊。
  
  “行了,小顧,你繼續忙,我也去別的地方看看。”楊況才在街面上站了一會兒,跟顧沉舟擺擺手說。
  “嗯,”顧沉舟點點頭,又問,“對外通訊修好了沒有?”
  “說是接成功了,還在調試裡,書記和縣長急的嘴上都起了幾個燎泡。”楊況才簡單地把情況說了一下,就往街道前頭走去。
  顧沉舟看了看周圍,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話筒:
  “現在是凌晨03:38分,對外通訊已經基本修復,政府的救援隊很快就能趕到!各種物資以及醫療設備,也將陸續送來。現在,在天亮前的最後一刻,在部隊來臨的最後一刻——讓我們鼓起最後的力量,堅持救援,堅持到政府的到來。”
  “我知道挖掘的難度,我知道經歷過一場地震,大家都非常疲憊非常恐慌,但是埋在地下的,是我們的同胞,是我們的親人,我們多流一滴汗,他們就少流一滴血;我們多抓緊一分鐘,就很可能挽救一條鮮活的生命……”
  “讓我們大家一起努力,為埋在廢墟中,苦苦掙扎的親朋好友獻上自己的一份力。你的一份力氣,就是挽救他人生命的重重一筆……”
  
  沙啞的聲音在長街上迴蕩。
  陰影中,賀海樓一半的注意力放在顧沉舟身上,另一半的注意力,則不知不覺地落到一個個從他面前經過的人身上。
  他們滿麵灰塵,氣喘如牛,高高壯壯滿臉橫肉的男人也因為不停歇的往返而佝僂了肩背。
  就像街道中間拿擴音器的人一樣,嗓子啞得聽不出原來的音色了,還在繼續大聲說話……
  
  一位抬着擔架的男人沒注意撞到了賀海樓。
  賀海樓退後了一步,沒有說話,看著對方抬着擔架匆匆離去。
  同一時間,又有清理廢墟的壯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在大聲呼喊着讓沒事的人過去,又挖出了一位傷者。
  賀海樓又看了顧沉舟一眼,看見剛剛講完話的人直接走上前,和另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一人抬手一人抬腳,把傷者從廢墟裡抬了出來。
  賀海樓輕輕地嘖了一聲,轉身走到另一個廢墟前,甩下外套,彎腰搭手,和前頭的四五個人一起,用力去搬沉重的石頭。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用力!——”
  
  細細的雨絲一點一滴,從天空飄下來。
  天終於亮了。



107、第一零七章 地震②

  一整個早上,顧新軍的手機就沒有停過的。
  青鄉縣受到地震的消息是在凌晨五點的時候傳來的,最開頭得到消息的是顧新軍的新人秘書張蒿聲。作為顧新軍到地方之後新選上來的秘書,在還還沒有摸清楚新領導的脾氣的情況下,張蒿聲可以說是凡事“不敢自專”,更何況他還知道顧新軍的大兒子顧沉舟此刻就在青鄉縣裡?一接到消息,立刻就打通了顧新軍的私人手機,將事情說了一遍。
  五點鐘的手機鈴聲,顧新軍和鄭月琳先後被吵了起來,在聽完張蒿聲的電話後,顧新軍半夜裡出了一身冷汗,追問清楚地震情況和地震估計等級後,他也顧不上多說什麼,立刻就往京城送了消息。
  結果一到八點鐘上班的時候,先是京城發來消息指示“全力救災”,接着遠在京城的顧老爺子後腳和他的岳父沈老爺子先後來了電話。顧老爺子還沉得住,先問地震的情況,後問顧沉舟的情況,但這個時候,顧新軍自己也不知道顧沉舟的情況,怎麼回答?只能實話實說,並告訴老爺子自己馬上就要跟着緊急調集來的飛機直飛青鄉縣。
  後面的沈老爺子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在顧新軍重複了之前的回答之後,沈老在電話裡直接說:
  “新軍,小舟是我唯一的外孫,我不管你們那邊出了什麼情況,這些都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副主任來身先士卒,你飛過去直接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政府的車子不好走,就坐沈家的飛機!我就一個女兒,她身體不好早早走了怪不得你,但是小舟要再出什麼事——你往後也不用來見我了!”
  說完就掛了電話。
  
  顧新軍一口氣沒吐出去,剛剛掛斷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號碼,眉頭微微一皺,正要接通,高跟鞋的聲音就由遠及近——鄭月琳快步走進來對他說:“新軍,飛機準備好了,馬上就到這裡。”
  “那邊需要的物資也準備好了沒有?軍區那邊有沒有消息回來?”顧新軍連問個兩個問題,一邊跟着鄭月琳向外走,一邊接起電話:“賀書記……”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顧新軍靜靜地聽著。
  一起往外走的鄭月琳因為開頭的那個“賀書記”朝顧新軍看了一眼,等到顧新軍說“我知道了,我會留意”並掛掉電話的時候,她問:“是賀南山的電話?他打電話來幹什麼?”
  顧新軍皺緊了眉頭,神情裡還有一絲疑惑:“賀南山說賀海樓和小舟在一起,讓我過去的時候注意一下。”
  鄭月琳怔了怔,剛要說什麼,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就從外頭傳來,些微的疑惑立刻被她拋開了,她啦了顧新軍一把,說:“飛機到了!”
  
  轟隆的螺旋槳聲中,軍綠色的飛機徐徐落地。
  顧新軍坐上飛機,旁邊是先一步上了飛機的張蒿聲,張蒿聲拿出緊急準備好的各種資料,包括青鄉縣目前大體的受災情況及地震情況,還有顧新軍到達之後的演講稿,一一交給對方:“書記,這是青鄉縣的受災情況……”
  顧新軍擺了擺手,打斷對方的話,掏出手機再次撥了顧沉舟的號碼,等着那句冷冰冰的“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提示。
  但這一次,短暫的等待之後,電子女音並沒有響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通話等待聲。
  顧新軍心跳快了兩拍,握著手機的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力——
  
  “喂?”粗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顧新軍張了張嘴,一時竟然沒能發出聲音來。
  還是電話那頭的人反應過來,說:“爸爸?”
  旁邊的張蒿聲耳尖地聽到了這一句,連忙打手勢示意飛行員暫緩升空。
  
  呼——
  似乎有重重的出氣聲在顧新軍耳邊響起來。顧新軍頓了一會,說:“青鄉縣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地震很嚴重,埋了很多人。”顧沉舟連用了兩個很字,“救援工作已經組織開了,但是沒有大型的設備,一些垮塌的房屋沒法處理,底下還埋着許多人等待救援……”
  “救援已經過去了。”顧新軍這時候插了一句。聽電話聽了這麼一會,他才從這道嚴重沙啞的聲音中聽出一點點屬於自己兒子的音色,“大概兩三個小時就能到達,你的情況怎麼樣?”
  “我很好,沒有受傷。”顧沉舟說。
  顧新軍“嗯”了一聲,沒有按照沈老的話交代顧沉舟注意安全,而是說:“你們那邊現在很亂,你先撐着,看哪裡有問題,頂上去幫忙,撐過着兩三個小時再說。”
  “我知道,爸爸。”顧沉舟回答。
  顧新軍又問:“剛剛賀書記打電話過來,說賀海樓也在你那邊?你有沒有見到他,現在他怎麼樣了?”
  “賀海樓……他在。他在廢墟裡……”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
  顧新軍心頭跟着跳了一跳:“他被埋了?”
  “搬石頭。”電話那頭跟着就傳來了顧沉舟的回答,回答裡還夾雜着一些笑聲。
  顧新軍頓時罵道:“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這一輩子也就見賀泥猴一次兩次啊……”顧沉舟說,“好了,爸爸,沒事我就先掛了。”
  “嗯。”顧新軍說。這通電話進行到這裡,他已經不是一次聽見有人模模糊糊地在叫“小顧主任”了。
  自己的兒子不用自己交代,就已經做得很好了。
  顧新軍想道,在電話被掛斷之前,他又說:“……注意安全,你爺爺和外公都很擔心你。”
  電話那邊似乎傳來了一聲“好”的回答,接着電話就被切斷了。
  顧新軍呼出一口氣,示意飛機升空,又對還站在外邊的鄭月琳做了一個一切都好的手勢,終於放鬆下來,靠在座位上閉起眼睛稍作休息。
  
  “你剛剛叫誰泥猴呢?”
  青鄉縣裡,顧沉舟剛剛掛斷電話,又搬了一塊大石頭、把底下的人救出來的賀海樓離開隊伍,走到顧沉舟身旁,一邊從臨時找來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灌入喉嚨,一邊問。
  “說的就是你。”顧沉舟關注着周圍的情況,一邊回答賀海樓的問題,“你不是在搬東西嗎?耳朵這麼靈光?”
  賀海樓自得地哼了一聲,將剩下半瓶水的礦泉水瓶遞給顧沉舟,說:“搭個手,倒下來我洗洗手。”
  顧沉舟伸手按住半個瓶口,將瓶子對著賀海樓滿是黑灰的雙手傾倒。
  細細的水流從瓶口涓涓流下,賀海樓將雙手放在水下搓洗,黑色的髒水流到地上,肌膚恢復本來的顏色,掌心和手指上的傷害,也跟着一道一道顯示出來。
  
  站在旁邊的顧沉舟眉頭一皺:那些被被石頭尖利的邊沿划出來的細小傷口就算了,在賀海樓雙手的掌心中,居然有兩道沿著掌紋撕裂的大傷口,不止持續地冒着血珠,還能透過撕裂的皮膚,看見底下的肌肉組織……
  “等下,”顧沉舟說,從桌子上找到了碘酒和紗布,“我給你包紮一下。”
  賀海樓靠着桌子無所事事地吹了聲口哨:“累癱了。”
  “要不要拚個桌子給你休息?”顧沉舟說。
  “說真的?”賀海樓問。
  “當然是真的。”顧沉舟用棉花蘸着碘酒塗在賀海樓雙手的傷口上,給對方的傷口消毒,又說,“這個時候開什麼玩笑?”
  賀海樓心道有點不科學了,顧沉舟這個一句話要繞三個彎的人,這一次跟他說話竟然自然而然地沒有任何言外之意?他左右想了想,又看見顧沉舟在仔細地給他塗藥水,說:“算了,為我一個人拼桌子什麼的也太顯眼了。”
  顧沉舟一愣,心裡立刻就浮起了和賀海樓幾秒鐘前同樣的不科學的感覺:“你也會覺得太顯眼了?”
  賀海樓想將手插進兜裡,結果被顧沉舟牢牢抓住還挨了一下眼刀,他摸摸鼻子說:“這不是為了避免你跌倒在終點嗎?《官二代子弟震中特權》這個標題怎麼樣?以後你政敵手中黑材料的一部分。”
  “名字還不錯。”顧沉舟評價說,剪了一段紗布將賀海樓消毒好的左手掌心包起來。輪到右手的時候,顧沉舟剛剛繞了兩圈,就聽見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抬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沒過幾分鐘,就看見穿著迷彩服、帶著頭盔,手持工兵鏟的部隊排着隊列走過來……
  
  “部隊!”
  “部隊!”
  “部隊來了!”
  
  隨着軍隊的前進,嘈雜像由遠及近的潮汐一樣,等到了跟前,就是海浪搏擊岩石一般的震動。
  一個又一個的人丟下來手中正在進行的事情,歡呼響起來,來到街前的隊伍迅速分散開來,開始代替民間救援團繼續展開救援工作。
  顧沉舟看見走過來的隊伍的番號,心頭一動,手指摸向了放在口袋裏的手機,但還沒有等他拿到手機,這支隊伍的負責人就向他這個方向走來。
  顧沉舟頓了一頓,還是放棄打電話尋找衛祥錦的念頭,直接迎上去準備進行接下去的交接工作——但沒走兩步,他突然停住,目光瞬間奇怪起來:“你……”
  走過來隊伍隊長伸手頂了頂腦袋上的鋼盔,露出自己的面容。
  顧沉舟瞬間啞然:“祥錦!”
  衛祥錦挑唇一笑:“我就知道你在這邊,一進來就找長官要了老城區的任務。”他又說,“昨天晚上你突然掛掉了電話,本來沒多想,結果半夜被叫醒說這裡發生了七點多地震,你的手機又怎麼打都打不通,差點嚇出一身白毛汗……”他目光一頓,尾音突然朝奇怪的地方滑去了,“……賀、海、樓?”
  “怎麼,見到我很奇怪?”走到顧沉舟身旁的賀海樓沖衛祥錦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
  “是很奇怪,你沒事來這邊幹什麼?這裡可沒有你想要的女人。”衛祥錦冷笑說。
  “不是有一個男人嗎?”賀海樓曖昧地回答,順勢沖顧沉舟笑了笑。
  還敢在他面前充大瓣蒜!本來就和賀家還有一筆賬沒算清楚的衛祥錦瞬間大怒,丟下一句“回頭我們走着瞧”,就去拉顧沉舟的手臂,準備換個地方說話。
  顧沉舟也沒有去看身旁的賀海樓,直接跟着對方的腳步走:在衛祥錦和賀海樓中做選擇?這根本就不是個選擇題。
  倒是剛剛將了衛祥錦一軍的賀海樓和衛祥錦一樣,瞬間大怒:操,他的手掌都還沒包紮完呢,就跟着衛祥錦跑了?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
  
  憤怒歸憤怒,但要賀海樓現在追上去……他是比較沒有臉皮,但還沒有沒臉皮到這個地步。
  賀海樓難得僵着臉站在原地,雙手抱胸,冷冷看著衛祥錦和顧沉舟一前一後地離開街道中央,往路邊走去。
  但沒過幾分鐘——在賀海樓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一陣劇烈的震動從雙腳站立的地面傳來,“轟隆”、“轟隆”的巨響中,驚呼聲似乎夾雜在裏邊,又似乎根本沒有響起來,賀海樓只看見這個街道上的幾乎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在劇烈的抖動中,站立不穩,東歪西倒。
  
  餘震是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發生的,顧沉舟和衛祥錦剛好牽着手,兩人借助彼此的力量,倒是在突然的震動中站穩腳步,但在本能地察覺不對、下意識地抬頭張望中,顧沉舟隨之就聽見了衛祥錦急促的聲音:
  “小心!”
  聲音響起的同時,本來抓着顧沉舟胳膊的衛祥錦立刻改抓為推,將顧沉舟狠狠朝一旁推去!
  但這個時候,抬起頭的顧沉舟也在同一時間看清楚情況,同時用力拉住衛祥錦的胳膊,朝自己的方向狠狠扯了一把!
  “草,東西是朝你砸的——”
  
  這一刻,世界在賀海樓眼中似乎定格成了一幀一幀的畫面。
  房屋的傾斜、簌簌落下的灰塵、滿街道像無頭蒼蠅一樣奔跑的人群、緊張閃避的軍人、還有從坍塌的高樓上滑下來的、長長的包括着鋼筋的水泥柱——
  賀海樓的目光下意識地在眾多畫面中尋找屬於顧沉舟的那一副。
  在這一個瞬間,顧沉舟一直平靜着的面孔也定格為扭曲,他整個身子都極力向後倒着,同時死死抓着衛祥錦的胳膊,將對方的身體拽成完全傾斜地,就像從高空中墜落的水泥柱那樣的狀態——
  
  啊,啊。
  快了,快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水泥柱落下來、落下來,馬上就要碰觸到衛祥錦的腦袋了——
  
  賀海樓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在想什麼,他記得自己踏前了一步,伸出兩隻手一手拽一個,狠狠地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得向後拽着——眼睛裡最後能看見的畫面,似乎是顧沉舟又扭曲又驚訝的表情。
  他也會有眼睛都驚訝得突出來的時候啊。
  賀海樓的腦海裡掠過這樣一個念頭。
  然後“砰”地一聲,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108、第一零八章 醫院

  顧沉舟和衛祥錦一前一後地摔倒在地上。
  餘震的動靜很大,但時間不長,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劇烈得彷彿要顛倒世界的震動就跟它出現的時候一樣,又悄無聲息地蟄伏下去。
  顧沉舟的心臟快速地跳動着,他伸手推了推重重砸到自己和衛祥錦身旁的水泥柱,沒有把水泥柱推動,反而將自己的手掌磨破了:“有沒有被砸到?”他側頭問衛祥錦,但目光的朝向,並不是衛祥錦所在的位置。
  “肩膀掛了一下,沒什麼。”回答顧沉舟問題的衛祥錦也有些心不在焉,跟顧沉舟一樣,他的目光也並不朝着對方,而是投向和顧沉舟看的方向相同的位置……
  
  還是顧沉舟先動起來。他從地上站起來,甩了甩火辣辣的掌心,走到賀海樓面前,蹲下身輕輕搭住對方的肩膀晃了晃:“賀海樓?賀海樓?”
  面朝下躺倒的男人根本沒有反應。
  顧沉舟深吸一口氣,用手小心地扶了一下對方地腦袋。
  “怎麼樣了?”旁邊的衛祥錦也站起來,一邊按着肩膀一邊忍不住問。
  顧沉舟抬頭向周圍環視了一圈:剛剛的大庾震中,並不只有他們這幾個人發生危險,坍塌房屋上再次砸下來的大大小小的水泥石塊,讓許多人都受了傷,一些本來呆在兩側房屋前清理廢墟進行救援工作的官兵,甚至有幾個因為房屋的第二次坍塌而被埋進了一半的身子,正在那裡呻吟求救……
  災難還在繼續。
  “叫救護車。”顧沉舟說,他鬆開手,手指上全是黏稠的暗色血液,“賀海樓的腦袋被刮破了……”
  衛祥錦啞了啞,想說什麼又沒有說,轉身走了幾步,大聲呼喝着隊伍里沒有受傷的人趕緊去幫助被鋼筋水泥埋住或者砸到的傷患,自己則往街道外走去,一邊讓這條街的醫生趕緊去看賀海樓,一邊親自去醫療中心,讓他們派救護車跟過來。
  
  被分配到這條街的醫生拿着自己的工具箱,小跑步過來。
  顧沉舟退後幾步,本來要讓開位置,但穿白大褂的醫生一指傷者,示意顧沉舟幫忙把對方的頭稍稍扳起來。
  顧沉舟又重新蹲下身,雙手捧着賀海樓的下巴部分,將人的腦袋稍稍抬起來:“這樣?”
  “臉朝我這邊轉一點。”這是一個有些年紀的醫生,他一邊指示着顧沉舟,一邊拿着小型手電筒,伸手掰開賀海樓的眼皮,對著對方的瞳孔照了一下,又去檢查對方耳朵上的長條傷口。
  也沒幾分鐘的功夫,醫生直接收了工具,對顧沉舟說:“沒辦法緊急處理,要送醫院急救,你趕緊找救護車過來。”
  “會不會很嚴重?”顧沉舟問。
  醫生擺擺手說:“我的眼睛又不是機器,還能透視進去看問題嚴重不嚴重?不過患者已經昏迷了,挨在腦袋上醒不來的……總之你有點心理準備。”這種大災難面前,醫生也不講究什麼照顧家屬的情緒了,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個傷者看完還有下一個傷者等着他急救,沒那個時間來浪費。
  顧沉舟嘴唇動了一下,本來想叫住對方,但看著一條街裡處處響起的呻吟,他呼出一口氣,將到了嘴邊的疑問嚥回去,低下頭用手掃了掃賀海樓臉上的塵土與碎石。
  
  一點一點粗糲的石頭被掃到地上,除了被水泥柱掛到的腦袋上的傷口外,賀海樓臉上的傷痕也一一顯露出來:額角被碎石劃破,半邊臉頰全是細小的傷口,一掃掉傷口上的時候,血珠就冒出來,密密麻麻地非常瘮人……
  顧沉舟蹲了一會,索性側坐下去,繼續拖着賀海樓的腦袋。
  救護車還沒有過來,他稍微閉了一下眼,幾分鐘前,餘震時候水泥柱倒下來的情景就再一次浮現在他眼前:
  他抬起頭來,看見近一米的水泥柱從天空上砸下來,方向就是衛祥錦所站的位置……
  他用力拉扯對方,卻來不及在水泥柱掉下來之前,把衛祥錦拉出危險範圍……
  水泥柱越來越近,表面上一粒粒粗糙的凸起,暴露在水泥外已經生鏽彎曲的鋼條,鋼條上尖尖的末端……然後是像鋼圈一樣拴住手臂的力道。
  
  顧沉舟忍不住抬起手,用還算乾淨的手掌撐了一下額頭,但忘記自己的手掌在之前推開水泥柱的時候已經擦破了皮,跟手指一樣,是一層黑灰一層血。
  他有些煩悶地呼出一口氣,繼續想著接下去的畫面:
  這一個瞬間,他感覺自己似乎都飛了起來,但在飛起來的同時,他也看見本來還站在後面的賀海樓因為用力,整個身體都微微前傾了,結果水泥柱砸下來,鋼條划過賀海樓的腦袋,他也跟着倒了下去……
  
  救護車的警笛聲忽然從前方傳來,顧沉舟抬頭看去,看見醫院的車子一路駛進老街,停在他和賀海樓面前。
  接着,救護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衛祥錦從上面跳下來,手裡還拿着摺疊擔架,對著顧沉舟苦笑說:“根本沒人空閒着,我好不容易才搶到一輛車子。”
  “我們自己搬。”顧沉舟說,動手和衛祥錦打開摺疊擔架,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小心地把賀海樓弄上車廂後邊的擔架,“醫院裡的醫生準備好了沒有?能不能直接做手術?”
  衛祥錦站在車子的後廂,等顧沉舟上了車,用力關下車廂門,自己則轉到駕駛座的位置開車:“等我們過去就準備好了,要不是我說了你爸爸的名字,人家還不睬我呢——一開始我說我是衛誠伯的兒子,被拉住的醫生還憤怒地說‘什麼阿貓阿狗的兒子都來插隊,沒見我在縫傷口嗎?’……”他苦中作樂地笑道,還真是第一次聽人說衛誠伯是阿貓阿狗。
  顧沉舟跟着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衛祥錦又問:“賀海樓怎麼樣?剛剛那個醫生看了有沒有說什麼?”
  “說不清楚。”顧沉舟說,“不過又說被砸中的是腦袋,讓我們有心理準備。”
  衛祥錦頓時沉默下去,片刻後用力按了一下喇叭,罵道:“操,讓他能,能個屁啊,我還帶著鋼盔呢!”
  顧沉舟說:“你那時候就站在水泥柱底下,要是被砸到,別說一個鋼盔,一打鋼盔都沒用。”
  衛祥錦口中的罵咧瞬間被悶了回去,他開着車子快速地又轉過幾個街道,問顧沉舟:“你說賀海樓沒事幹什麼衝上來?”
  “不知道。”顧沉舟回答。
  衛祥錦雙眼直視前方,冷不丁說:“別是為了你吧?”
  “……”顧沉舟說,“你想太多了,賀海樓這一次大概真是玩脫了……別管這個了,我們先把他送醫院,看看這裡的檢查結果,我去聯繫我爸爸和賀書記,如果檢查結果不行,再讓外公派飛機過來接他去京城治療。”
  “嗯。”衛祥錦嗯了一聲,駕駛着救護車又拐過一個彎道。
  前方,醫院的大門已經映入視線。
  
  “讓讓!讓讓!”
  “傷患來了!頭部受傷!”
  “快送綜合大樓,先照CT,準備手術室,去聯繫陳醫生——”
  
  顧沉舟和衛祥錦一下車,在醫院門口幫輕傷傷患包紮的護士就上來推着救護車往綜合大樓走去。
  之前的大地震中,醫院的大樓因為建築質量高,只有局部的走道和樓梯發生坍塌,雖然裡頭的各種儀器和藥物損失頗大,但緊急整理一下,大多數功能還是運轉如常的。
  現在護士就一邊推着賀海樓的擔架車,一邊通過對講機跟醫生聯繫,做一系列的先期準備工作。
  顧沉舟說:“我跟上去看看,你的手臂怎麼樣了?”
  “有點抬不起來,”衛祥錦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我去骨科那裡排個隊,你去看著賀海樓吧。”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跟上前面的護士,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在各個號碼間猶豫了一下,他先撥通了沈老爺子的電話。
  
  “喂?外公,是我……對,我沒事,這裡的地震有點嚴重。外公,你看看能不能調一輛直升機過來?……”
  “不,我沒有事,真的一點事情都沒有……是別人……嗯,是我的一個好兄弟,腦袋被鋼條擦過,受傷了……”
  “祥錦出事了?”沈老爺子關心地問。
  “不是祥錦,”顧沉舟說,幾個人快步穿行在兩棟大樓間的花園裡,他瞥了一眼自己身前擔架上的人,對電話那邊的沈老爺子說,“你見過的是,是賀家的小子,賀海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電話那邊的沈老疊聲說完,又說,“我這就去安排,你也跟着一起回來吧。”
  “外公,最危險的時候我沒跑,現在再跑?不符合商人攥取最大理論的準則啊。”顧沉舟笑道。
  “我差你那點利潤!”沈老爺子沒好氣地說,又微微嘆了口氣,“小舟,你真的不先回來?”
  “外公,大地震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就是餘震,不會有多少危險的。”顧沉舟安撫道,又說,“我先掛了,還得跟爸爸打一通電話。”
  “小心點。”沈老最後叮囑說。
  
  顧沉舟掛了電話。這時候他們已經到了後面的綜合大樓一樓的CT室,他站在CT室外,看護士將擔架推進裏邊,又將CT室的大鐵門重重關起來。
  他站着休息一會,低頭撥打顧新軍的電話。
  但顧新軍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還在飛機上?
  顧沉舟想著,遲疑了一下,改為撥通顧老爺子的電話:“喂……”對方像沈老爺子一開口就詢問他的情況,他照例說道,“爺爺,對,我沒有事情。有事情的不是我。”
  電話那頭問了一聲。
  顧沉舟苦笑地說:“賀海樓腦袋被砸中了,現在在醫院照CT,還不知道情況怎麼樣,可能要進行手術。”
  “怎麼回事?”顧老爺子問。
  “剛剛這裡發生了一場餘震,”顧沉舟在CT室的鐵門外慢慢踱步,周圍的護士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他卻沒有精神再注意這些視線了,“水泥柱朝我和祥錦砸下來,賀海樓本來沒有事情,但他趕上來拉了我和祥錦一把,自己被鋼條碰到腦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有一會:“告訴你爸爸了沒有?”
  “爸爸可能在飛機上,我剛剛打了,電話關機。”
  “你的想法是?”顧老爺子問。
  “我覺得應該通知賀書記。”顧沉舟平靜地說,“一碼歸一碼,這個事情也瞞不住,不如早點告訴對方。”
  “嗯,”顧老爺子輕輕‘嗯’了一聲,“按你的想法做吧。”
  “我知道了,爺爺……”顧沉舟說,掛掉電話之後,CT室的門也打開了,他和護士一起進去,把昏迷的賀海樓從機器上又搬到擔架上。
  操作儀器的醫生看了一眼顧沉舟,說:“你們先把擔架推出去,在外頭掛吊瓶。告訴陳醫生準備進行手術,你在這裡等等,我把片子給你。”
  顧沉舟看了一眼被推出去的賀海樓,問醫生:“很嚴重嗎?”
  “這個我也不好說。”醫生說。
  “要等多久?”顧沉舟問。
  “二十分鐘。”醫生回答。
  顧沉舟點點頭,走到外頭的走廊上,靠着牆壁,深深吐出一口氣。
  
  賀海樓幹什麼衝上來?別是為了你吧。
  你想太多了,他這次恐怕真的玩脫了。
  但就算是玩脫了……
  
  就算在白天,醫院的走廊也顯得特別昏暗,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顧沉舟伸手扶起在地震中倒在地上的走廊座椅,坐了上去。
  屬於白日的光線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留下一片光亮的區域。
  而深長的走廊裡,黑暗與冰冷在肆意流動,像有一片無形的阻隔,擋在走廊的路口。
  他微仰着頭,面容攏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這一準備,就是整整兩個小時的等待。
  顧沉舟拿了CT片來到外頭,將東西交給值班醫生後,就等在臨時搭起的救治區邊。
  臨時搭建的救治區裡頭,供醫生休息討論的辦公室也就是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根本不用多加注意,他就能夠聽見那邊的醫生討論的每一個字。同時還有各種各樣的,來自周圍傷患的問題由護士或者家屬去打擾討論中的醫生。
  而一旁的擔架上,賀海樓臉上腦袋的傷口被清洗過了,手背也被紮了針在打點滴,唯一一點,就是對方始終昏迷着,沒有任何反應。
  
  “怎麼樣了?”旁邊傳來另一個人的詢問。
  顧沉舟抬頭一看,衛祥錦吊著胳膊走上來了。
  “你的手臂怎麼樣?”他問。
  “骨科的醫生說骨頭裂縫了,要休養一兩個月。”衛祥錦鬱悶地說,看了擔架上的賀海樓兩眼,坐到顧沉舟的身旁,“賀海樓還沒有醒過來?”
  “一點反應都沒有,裡面在討論手術方案,討論了一個多小時。”顧沉舟說。
  “你把賀海樓的事情告訴賀書記了沒有?”衛祥錦問。
  “告訴了。”顧沉舟說。
  “賀書記的意思呢?”衛祥錦問。
  “說馬上過來……”顧沉舟說。
  說道這裡,兩人面對面沉默一會。
  “我想抽根菸。”衛祥錦有氣無力地說。
  “我也想……”顧沉舟說,“醫院禁止吸煙,算了。這個時間了裡面還沒有討論出方案……”
  衛祥錦嗤笑了一聲:“看來是你爸爸的名字太有用了。”
  顧沉舟又看了賀海樓一眼,站起身向討論中的醫生走去。
  衛祥錦等在一旁,看著顧沉舟跟那些醫生說了一會話,醫生就四下散開了。等顧沉舟再轉回來的時候,他問道:“你讓他們去幹別的事情?”
  顧沉舟微微點頭:“這裡還有這麼多傷患,算了。我讓我外公派了直升機過來,直接把賀海樓送京城動手術吧。其他不說,要是手術裡這邊再地震一下,冤都冤死了,他就真的做鬼都不放過我了。”
  “你呢?”衛祥錦問。
  “我當然呆在這裡,至少得等前三天過完再說。”顧沉舟說。
  地震工作最多也是最黃金的時間,就是前三天七十二個小時的救援了。
  衛祥錦也沒有再說什麼。桌子旁的醫生都離開了,這裡除了一位留下來值班的醫生外,就只有兩三個護士還在一旁照顧賀海樓和周圍好幾十台擔架。片刻後,他站起身說:“我去組織救援工作——你休息一下?”他看著顧沉舟臉上的疲憊,“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有睡過吧?”
  “一個晚上而已。”顧沉舟揉了一把臉,也站起來說,“我在這裡看著賀海樓,也給這邊的護士搭把手。”
  “當一個有價值的螺絲釘,哪裡需要你就進哪個螺絲孔。”衛祥錦笑道。
  顧沉舟跟着笑了笑,剛要說話,就聽見嘈雜聲從醫院外頭響起來。
  衛祥錦也聽見了,他側頭聽了一會,又抓住一個從外邊回來的人,經過他身旁的人詢問:
  “外面出了什麼事?”
  “省委顧書記從學校往醫院這裡走來了。”被衛祥錦抓住的人剛剛回答,醫院裡的廣播就全院播放出顧新軍的聲音:
  “鄉親們,這場大地震,讓你們受苦了!……”
  
  “顧伯伯來了。”衛祥錦回頭對顧沉舟說,結果剛一轉頭,就看見顧沉舟掛斷手機,同時對他說:
  “直升機到了,隨行的還有京城醫院的腦科醫生,我們現在上去接人。”
  


109、第一零九章 床前夜話

  賀海樓醒來的時候,還有一點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快速晃動,腦袋漲得發疼,他試圖動一動身體,可是手腳都像被灌了鉛一樣難以抬起,他又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乾乾的,聲音好像怎麼也衝不出喉間關隘。
  發生了什麼事?
  賀海樓有些茫然地想。他努力睜大唯一聽自己使喚的眼睛看向四周,視線裡,混雜在色塊漸漸清晰起來,白色是天花板和吊燈,黑色是窗戶外頭的天空,灰色是佇立在床邊的儀器……他費力地轉了一下頭,從左邊轉到右邊,看清楚了剛剛在視線裡模糊的黃黑混雜在一起的東西——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
  是顧沉舟。
  
  像是腦海中緊閉的盒子插入了一根正確的鑰匙,賀海樓立刻就想起了自己之所以會躺在這裡的原因:他在青鄉縣餘震的時候,衝上去拉了顧沉舟和衛祥錦一把,結果被從天上砸下來的水泥柱掛到了腦袋!
  這件事一想起來,賀海樓的心情瞬間就複雜起來了。
  顧沉舟,衛祥錦;衛祥錦,顧沉舟……
  垂眸想了一會,賀海樓奇怪顧沉舟見自己醒了一點反應也沒有,又抬眼再認真地朝顧沉舟坐著的位置看了看,才發現對方腦袋微垂下來,靠着椅子一點一點地,已經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又去看對方的衣服,發現對方的外套皺巴巴的,下襬上全是一點點灰色的泥點子,褲腳也深了一塊,認真看地面,還能看見灰黃色的泥水痕跡。
  對方沒換衣服就過來了?說起來這是哪個醫院,青鄉縣的縣醫院?……賀海樓又試圖動了動手臂,這一回,手臂不再像之前那樣難以移動了,他用力過頭,手背敲到了床上的護欄,還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一旁的椅子上的顧沉舟立刻被驚醒了!
  許多人大概都有過這樣的感覺:在極度不安穩、似睡非睡的情況下,驟然被驚醒時那種如同心臟被手掌拽住的瞬間驚悸。
  他先是茫然地環視了周圍一圈,接着又盯住賀海樓看了有一會,就在賀海樓覺得有點不對勁,都想開口的時候,顧沉舟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賀海樓?……你醒了?”
  “不……”賀海樓先試了試嗓音,然後啞着聲音跟顧沉舟貧了一句,“不是我醒了還是你醒了?說起來你確實也醒了。”
  這一句貧嘴讓顧沉舟真正找回了平常的冷靜。他沒有立刻回答對方,而是先低下頭,用手撐了一回臉,接着才紅着眼睛抬起頭說:“感覺怎麼樣?要不要給你叫醫生?”
  “來杯水。”賀海樓說,又問,“我睡了一天了?外面怎麼樣?你熬了一整天沒去休息?”
  顧沉舟站起身,走到矮櫃前,拿起水壺給賀海樓倒了一杯水。
  
  對比剛剛清醒的時候,賀海樓這時候感覺已經好了很多了。他躺在床上看著顧沉舟的動作,發現對方除了腳步有點虛浮之後,提着水壺的手好像也有點發抖。他收回目光,心道這是熬了多久沒有休息——還是外頭又發生餘震了?
  “茲,茲!”
  正想著事情,賀海樓感覺背後一震,整個人已經隨着升降床上半部分的傾斜而半坐起來了。
  
  顧沉舟看著角度差不多了,按下病床旁邊的停止按鈕,將水杯遞到賀海樓唇邊。
  本來想用手接杯子的賀海樓一見對方的動作,立刻就收回了自己剛剛抬起的胳膊,轉而微微低下頭,咬着一次性紙杯的邊沿喝了幾口水。
  顧沉舟的目光在賀海樓臉上打着轉,從緊緊纏着頭臉的紗布到賀海樓蒼白起皮的嘴唇,他的手腕輕輕調節着上下,在賀海樓沒有發現的情況下,調整出與對方的吞嚥速度最相配的傾斜方式。
  
  溫度適宜的熱水一流進喉嚨,渾身上下的痛楚似乎都減輕了好幾分,賀海樓幾口將杯子裡的水喝光了,還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顧沉舟轉身又倒了一杯,但一次,他直接將杯子遞到賀海樓手邊。
  賀海樓遺憾地嘖嘖嘴,接過了拿在手裡,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顧沉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剛剛在椅子上打了一會盹,現在整個人更疲憊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都彷彿被東西碾過,從裡到外泛着痠疼:“你睡了三天了。這裡是京城醫院——青鄉縣那邊還好,我離開之前,都沒有再發生餘震。”
  “你什麼時候離開青鄉縣到這裡的?”賀海樓抓住重點問。
  “兩個小時前。”顧沉舟說。
  賀海樓糾結了一下,覺得要說滿意他又不滿意——他為了救顧沉舟和衛祥錦,腦袋都被砸破了,結果顧沉舟把他往京城一丟,照樣留在青鄉縣救災;但是要說不滿意呢,不管怎麼說,對方從青鄉縣回來的第一時刻,全身髒亂得沒法忍受也沒有先回家休息,而是跑到了他這裡等他醒來……
  
  “你幾天沒睡了?”賀海樓換了一個話題,決定不去思考自己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也就第一天晚上熬了一夜,其他時候照常休息。”顧沉舟說。部隊進來之後,衛祥錦身上的任務多壓力重,他倒是沒有什麼事情,就是旁邊打打下手,只是這兩三天一直不怎麼睡得着,所以精神才會特別差——這樣的狀態並不奇怪,青鄉縣裡頭大多數經歷過地震的人,都沒法在廢墟上安穩地入睡。
  賀海樓“嗯”了一聲,靠着枕頭看了一會天花板,突然說:“好餓。”
  “餓?”顧沉舟抬抬眼。
  賀海樓又仔細感覺了一下身體情況,“不餓,不過想吃東西。”
  “什麼東西?”
  “泡椒魚頭,夫妻肺片,粉蒸牛肉,毛血旺。”賀海樓一邊說一遍舔了舔嘴角,“或者海鮮也可以。”
  顧沉舟在賀海樓說了第一個菜名的時候就移開目光,看著正對著他現在所在位置的窗戶,片刻後涼涼說:“做夢吧,至少一週時間,你只有白粥或者白糖粥喝。”
  賀海樓:“……”
  
  顧沉舟也沒有理會賀海樓,直接拿出電話撥通賀南山的號碼,在接通之後對對方說:“賀書記,海樓已經醒來了。”
  躺在床上的賀海樓一聽見那個稱呼,就朝顧沉舟所站的位置側目。
  “……好,我知道了,書記再見。”簡單的兩句話後,顧沉舟掛了電話。
  賀海樓說:“你通知了賀書記?”
  “嗯。”
  賀海樓嘴唇抖了抖,勉強將那句“通知幹什麼”的話給吞了回去。
  
  天花板上射出白光的吸頂燈將房間照得纖毫畢現,良好的隔音房間讓這裡一點沒有醫院病房大樓裡慣常的吵鬧聲。
  顧沉舟突然開口:“你衝上來幹什麼?”
  這句話三天前衛祥錦就問過他,他有自己的想法,也給了衛祥錦一個回答;但三天後,他卻忍不住再問剛剛醒過來的賀海樓一遍:你衝上來幹什麼?
  賀海樓說:“你不知道?”他不等顧沉舟回答,又嗤笑一聲,“要不是你在那裡,我腦子有毛病衝上去。別人是愛屋及烏,我是愛情人救情敵,感動沒?”
  顧沉舟之前一直在注視着賀海樓的面孔,但這一刻,他的眼神飛快移開了。
  不過這樣的逃避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下一瞬,顧沉舟又把目光轉回到賀海樓臉上:“你覺得我會答應你?”說的是賀海樓一直以來的明示暗示:我們玩玩吧。
  “你不會?”賀海樓反問。
  顧沉舟沉默了幾秒鐘,緩緩點頭,一邊說一邊笑:“我會。”
  賀海樓“哈”了一聲,儘管這本來就在意料之中,他還是忍不住發自內心地洋洋自得起來:“怎麼樣?顧沉舟,我說過了,咱們走着瞧,看誰耗得過誰,你說是不是——”他突然拖長了聲音,不乏惡意地纏綿叫了一聲顧沉舟的小名,“小舟~”
  顧沉舟盯了賀海樓幾秒鐘,突然走到床邊。
  
  幹什麼,發火了?賀海樓微一納悶,就看見顧沉舟的面孔迫近到他眼前,又在他眼中變得模糊。
  乾裂的嘴唇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像蜻蜓那樣地接觸,柔柔地,軟軟地。
  然後濕潤微熱的觸感從他的唇角開始,一點一點的吮吸着,親吻着,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寸嘴唇、每一道綻裂處,都被人仔細的含進嘴裡,舔舐着、傳遞着身體的溫度。
  賀海樓迷糊了一下。
  彷彿有一堆白色的雲朵突然就出現在他的身體邊,腦海裡,從四個方向悠悠然飄然,然後將他簇擁在中間。
  
  這個親吻跟平常的親吻不一樣。
  跟對方之前有過的幾次親吻也不一樣。
  ……可是不一樣在哪裡呢?
  
  沒等賀海樓分辨出兩者微妙的不同,雲朵就越聚越多,一些托住他的腦袋,一些包裹他的四肢,還有一兩朵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在他胸膛上頑皮地彈跳着,咕咚翻了個身子。
  賀海樓迷糊了好一會,感覺對方輕輕地咬了自己的下唇一下,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巴,立刻地,對方的舌頭靈巧地鑽進他嘴裡,划過他的牙關,上顎,又輕輕摸了摸他還平躺着的舌頭——一切動作都不劇烈,就跟之前一樣,像是最輕柔的安撫。
  
  這個溫和的親吻並沒有持續太久。
  顧沉舟微微鬆開嘴唇,放開了吮在嘴裡的對方柔韌的下唇。
  兩個人湊得很近,呼吸着彼此的氣息,又能感覺到溫熱的氣流噴灑在皮膚上,有不同於尋常的搔癢。
  我們繼續玩,當然繼續玩。
  而且方式可以稍微換一換。
  賀海樓,你可給了一個很不尋常的定金。
  
  顧沉舟很快伸手在賀海樓枕邊一按,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賀海樓愣了兩秒鐘才回過神來,他神情古怪地看著顧沉舟。
  顧沉舟說:“我先回去洗個澡,明天再過來。”
  賀海樓“嗯”了一聲,看見對方幫他放下床鋪,又整理好被子,還將水壺提到床頭邊,放在他可以夠得到的地方後,這才轉身離開病房。
  
  之前沒有感覺的時候休息得太多了,現在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賀海樓躺在床上,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室內來回逡巡移動着,一會兒看看這裡看看那裡,一會兒又試着動動手臂和雙腿,一直到病房的門再次被人打開,他才停下自己的動作。
  “感覺怎麼樣?”拄着枴杖進來的人關了門,慢慢走到賀海樓身旁,問。
  “很糟糕。”賀海樓隨口說。
  賀南山在顧沉舟剛剛的位置上坐下來,他拿枴杖輕輕敲了敲地板:“事情的經過,顧沉舟簡單地跟我說過了,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沒什麼了吧。”賀海樓說,“顧沉舟應該不至於傻到拿大家都看見的事情騙你。”
  “我是說你。”賀南山淡淡說,“你對顧家的小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賀海樓漫不經心地笑起來,他回答賀南山,深色的眼睛裡再次閃爍着和最初時沒有分別的冰冷光芒,“玩玩唄,玩膩了自然就放手了。”
  “……好,”賀南山說,“記住你的這句話。”
  
  在賀南山來到賀海樓病房的時候,顧沉舟也從醫院回到了天瑞園,跟顧老爺子及顧正嘉見了面,說過一會話之後,又開車到沈宅,親自向沈老爺子報平安。
  老人家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看見自己的外孫,又高興又心疼,說沒有兩句話就趕顧沉舟去洗澡休息。
  顧沉舟也確實累了,到客房快速地洗完澡之後,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他一邊拿毛巾擦着頭髮,一邊撥通衛祥錦的電話。
  
  “小舟?”電話很快接通,衛祥錦在電話裡說。
  “那邊現在怎麼樣了?”顧沉舟問,接着跟對方說,“賀海樓醒來了。”
  “差不多了吧,挖掘工作普遍慢了下來。”衛祥錦先跟對方說了一些青鄉縣的情況,就把話題轉到賀海樓身上,“賀海樓醒來了有沒有說什麼?”
  “沒說什麼。”顧沉舟說,也不算欺騙衛祥錦——賀海樓醒來後說的一切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電話那邊的衛祥錦狐疑說:“真的沒說什麼?”
  顧沉舟失笑道:“我騙你幹什麼?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好,”衛祥錦說,“你先休息吧,你這幾天都睡不着,回了京城就早點睡吧。”
  “嗯。”顧沉舟收了線,直接關燈躺倒在床上。
  
  室內驟然按下來,短暫的漆黑之後,微弱的光線從床鋪旁邊的窗戶灑進來。
  顧沉舟躺到柔軟的床上,或許是太過疲憊和終於能夠放鬆下來,沒過幾分鐘,他就陷入深沉的睡眠。
  床頭一側的窗戶外,深藍色的天空上,亙古的月亮在滿城市璀璨的燈火中,也黯然失色。



110、第一一零章 同床共枕

  賀海樓在京城的醫院裡足足呆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的時間裡,顧沉舟除了前兩天還每天過來一次之外,就再也不見蹤影了——兩天過完,顧沉舟就直接跟賀海樓說他要回青鄉縣了。
  賀海樓當時就在心裡“我了個槽”一聲,也沒說什麼——反正說什麼也沒用——放人走了。
  倒是之前在京城裡的那些朋友,打聽到他住院,都三三兩兩地結伴過來,有些還特意帶上了一兩個年輕的男女,說給他解悶用。
  賀海樓無可無不可地留下了,全當陪聊護工用,就是在顧沉舟剛走幾天,他終於能夠下床行動之後,賀海樓對著鏡子摸了摸纏滿白紗布的頭臉,心道那些跟在他身邊言笑晏晏的人就算了,反正錢權交易一乾二淨;倒是顧沉舟,對著這張臉,他居然真親得下來……?
  
  一個月的時間,腦袋上和臉上的傷口都長好了,臉上的傷口並不嚴重,除了肌膚的顏色有些不同之外,一點疤都沒有留下,倒是腦袋上,主治醫師在幾次檢查後對賀海樓說這裡會留下一道疤,長不了頭髮。又安慰賀海樓,不過還好,你傷口周圍的頭髮都很茂密,遮一遮就遮住了。
  對待傷疤上面,男人畢竟不是女人,賀海樓稍一鬱悶也就丟開了,只讓醫生確定不會有後遺症之後,就辦了出院手續。
  而這個時候,揚淮省青鄉縣的災後重建工作,只剛剛起了一個頭。
  
  省裡領導下訪安慰群眾,官兵協作鼓舞人心,各地同伸救援之手……
  一切在災難降臨時候,可能出現的花頭都過去了。街道上的空洞和廢墟都被清理了,在災難中失去住所的民眾被妥善安排到臨時居住區裡,市場的秩序也開始恢復,各個行業的辦公地點,也從之前的露天搬回到屋簷下……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進行。
  但是問題照樣很多。
  比如對城鄉住房、基礎設施、公共服務設施、農業生態、工商企業等等受災情況全面及系統的評估,評估之後,對個人及企業補償補助款的發放,還有新建起的建築群規劃,該建築群對抗災害能力的評估,還有這一次大災之後,由於青鄉縣全面受災,在進行重新建設的時候,也會進行綜合水土資源、生態重要性、自然災害危險性、經濟發展水平等綜合評價,將青鄉縣進行全面的整體的規劃,任務可以說是千頭萬緒,非常繁重[1]。
  不說其他,光光是顧沉舟這個原本負責招商引資的副主任,因為在國外學過經濟,就被抽調去討論由省裡下達的《關於青鄉縣未來三年經濟工作規劃草案》,切實落實未來三年的經濟發展方向及發展細節,並就此作出一份包含建設具體步驟的工作報告。只是寫了好幾次都被打回來,讓作出更切合省裡意思的報告。
  
  十二月過去,一月份來到,之前還殘留着一絲灼熱之氣的南方終於進入真正的冬天,早上起來對著天空輕輕呵出一口氣,能看見細細的一團白霧出現,又輕飄飄向四周散去。
  南方的冬天沒有北方冷,但特別陰濕,似乎也沒有多少人習慣開暖氣,在辦公室裡呆了兩天差點感冒的顧沉舟只能每天出門都帶著圍巾和手套,坐在辦公室裡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第四份《關於學習《青鄉縣未來三年經濟工作規劃草案》一二點》正在辦公桌上的電腦裡躺着,顧沉舟正從旁邊的資料櫃裡翻找着資料,就聽見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來。他放下資料,幾步走到辦公桌旁,接起電話:“喂?”
  “您好,是顧主任嗎?我是值班室的小張。”電話那頭客客氣氣地說,顧沉舟現在的情況是臨時借調,雖然換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但是職位暫時還沒有變動,因此縣政府裡的其他人叫顧沉舟還是稱呼顧主任。
  “什麼事?”顧沉舟問。
  “是這樣的,外邊有一位自稱賀海樓的說要見您,說是您的朋友……”小張說。
  “讓他進來吧。”顧沉舟說道。他所在的辦公室是正對著縣政府大門的,而且樓層也不高,就只在三層。走到窗戶邊向外一看,就直接看見縣政府的大門口,賀海樓坐在敞篷跑車裡,微微歪着頭,神情看不清楚,但似乎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顧沉舟的目光,在值班室的警衛讓開位置讓賀海樓進去的時候,賀海樓突然抬頭,朝顧沉舟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隔得遠遠的,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
  賀海樓剛剛微笑了一下?
  顧沉舟心裡想道,見賀海樓開車進來了,也沒有在窗戶邊多站,回頭整理整理辦公桌,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換了個地方?”賀海樓還沒有走進辦公室就先說了一句話。等走進來看見顧沉舟之後,本來還準備說什麼的賀海樓明顯愣了一下,“你在室內也戴圍巾?”
  “要不要喝點茶?”顧沉舟沒有接話,只問賀海樓。
  “喝酒吧。”賀海樓真誠建議。
  顧沉舟逕自從櫃子裡拿出茶葉罐子,又把燒開的水的水壺從加熱器上拿下來準備泡茶。
  賀海樓頓時心道你都有決定了還問我幹什麼,就聽顧沉舟說:“什麼時候過來的?”
  “剛剛才到。”賀海樓說,青鄉縣這種小地方本來就沒有什麼娛樂,何況剛剛經歷過大地震,到處除了平整地面還是平整地面,真要開着敞篷跑車跑一圈,灰塵都能把人埋了——何況賀海樓來這裡的目的,從頭到尾都只有顧沉舟一個。
  顧沉舟將水注入茶壺,又很快將洗茶水倒掉,再次注入滾水,片刻後,他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賀海樓:“我搬出政府宿舍了。”
  “嗯?”賀海樓捏着杯沿將杯子拿起來,剛用嘴唇試了試溫度,就聽顧沉舟說:
  “既然你剛來還沒到落腳地,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咳!”賀海樓毫不大意地被茶水燙到了!
  
  滾燙的茶水一半濺在手背上,一半濺在膝蓋上,賀海樓吃疼了一下,連連甩手,又結果顧沉舟遞過來的茶巾,快速擦拭手背問:“你剛剛說什麼?”他覺得自己剛剛有點聽錯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住?”顧沉舟從善如流地重複一遍,然後起身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鑰匙和房子的地址都在這裡,你可以看一看。”
  賀海樓一愣一愣地接過東西,又聽顧沉舟說:“你要不要去看看房間,你的房間我沒怎麼佈置,你想要什麼就自己去弄。”
  “這感情好……”賀海樓順嘴接了一句,就在顧沉舟的示意下往辦公室外邊走去,在他身後,顧沉舟還善意地提醒對方,紙條上的地址就在政府辦公樓左拐三條街外。
  賀海樓捏着信封站在樓梯裡,回頭看了看辦公室門,心道自己連杯茶都沒有喝完就被人掃地出門了,不過——
  他墊了墊手上漂亮的牛皮紙信封袋,三兩下撕開了鈕子,先倒出了一枚古銅鑰匙,接着又倒出了一張房門卡——就是酒店公寓的那種——最後還有一張折成三折的信紙,信紙的背面映着房屋的地址,展開來則是一些歡迎入住的話,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房子縮略圖案,看上去挺漂亮的。
  
  這個怎麼也不可能是顧沉舟弄的吧……
  賀海樓一邊往樓梯下面走去,一邊又翻回信件的背面,去看打印在上面的地址:
  懷林北路玉鏡小區33號6號樓403室。
  
  信件上的地址距離政府大樓確實不太遠。
  像顧沉舟之前說的那樣,賀海樓開着車子,慢悠悠地轉過了三條街區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地址上的玉鏡小區。
  玉鏡小區並不是一個新建立起來的小區,這個小區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好幾十年前,是在國家真正成立之前就建立起來的老式西歐建築。
  這個小區在當時據說是專供青鄉縣留洋歸來的知識分子的住所,結合西方的建築風格和東方的園林韻味,亭台樓閣,花園水池,一個不缺。
  當然現在來說,出國深造再回國工作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這裡除了是外來遊客旅遊青鄉縣的一個重要景區景點之外,也就是一眾手裡頭有些錢的人的租住選擇點。
  比較有意思的是,這次席捲青鄉縣的大地震中,許多新建的樓房發生了坍塌,而這一棟有幾十年歷史的老舊房屋,除了裡頭的各種傢俱不能倖免之外及外牆剝落了幾塊之外,並沒有出現其他任何問題。
  
  驅車來到玉鏡小區的小區門口,高高聳立的雕花鐵欄杆大門向內敞開,但現代化的攔車桿還盡忠職守地橫向停着。賀海樓看見小區的值班警衛在警衛室內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沒有半點出來的意思,他看看車子旁邊的儀器,琢磨了一下,翻出那張放在信封裡的房卡,在車窗旁邊的儀器上讀了一下,“滴”地一聲,橫在大門前的欄杆徐徐升起,賀海樓一加油門,車子往小區內直衝而去!
  上班時間,小區裡並沒有什麼人,賀海樓繞着小區開了大半圈,將周圍的景色都看過一遍之後,把車子停在六號樓旁邊的臨時停車位上,上了小洋樓後邊加建的電梯,來到地址上寫着的403室,先研究了一下刷白漆的大門和雕花鐵製扶手,又把手裡頭古銅色的鑰匙插進去。
  鑰匙嚴絲合縫地插進鎖眼,旋了半圈後,房門被打開來,賀海樓走進室內。
  
  如同外表一樣,這間一百多平方、兩廳兩室的套房裡的傢俱都比較古老,沙發是布衣的,牆壁上貼著豎條紋的牆紙,櫃子書架等等傢俱,不是鐵製的就是木製的。一些小擺設上,比如花瓶或者糖果盒,都是大團大團顏色鮮艷——或者金白或者金紅——的薔薇花,看得人眼睛疼。
  賀海樓有點嫌惡地放下了手裡一個系列的水果托盤和牛奶壺,踩着厚厚的地毯往臥室走去。
  他先挑了最靠近一扇門打開,裡頭臥房的佈置就和外邊客廳不盡相同了:一張大床和衣櫃及書桌,再來書桌上的一台電腦,就是這間房間裡的全部擺設了。賀海樓看了看刷成天藍色的牆壁和床尾下的一張灰色地毯,重新關上門,打開對面的房間。
  這間房間就是顧沉舟的房間了。
  之前在政府宿舍裡看見的傢俱全部擺了進來,衣帽架上也掛了一兩件帽子和衣服。他走進去打開一扇櫃子,櫃子一排掛着衣服,一排掛着褲子。
  賀海樓想了想,突然又倒回之前那間房間,逕自走到衣櫃面前,打開櫃門——
  
  櫃子裡並不像外邊的書桌上那樣空蕩蕩的,一整排還掛着標籤封裝在袋子裡的衣褲整整齊齊地掛着。他隨手拉開了一個抽屜,抽屜裡放著一整排的領夾。他又來開了隔壁的一個,這一回是一整排的領帶。
  賀海樓興緻頓時起來了,就像是過年拆禮物那樣,他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打開,從領帶襪子這樣的東西到配衣服的領夾手錶,又到一兩件手珠項鏈,大衣櫃裡的每個抽屜裡都放著會用到的零碎東西,賀海樓一路拉到書桌下,書桌的抽屜裡居然也放了兩本本子和兩根水筆。他又回到外邊看了一圈,在從洗手間的櫃子裡翻出一瓶還包着塑封的固定髮型用的啫喱水時,他突然笑得不行了。
  
  “……哎呦喂,這一定不是顧沉舟準備的!他那兩根毛哪裡需要用到啫喱水!”
  賀海樓笑了足足有五分鐘,才抱著肚子坐到沙發上,摸出手機本來想給顧沉舟打個電話,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將手指從快捷鍵1上面挪開,只是低頭翻翻茶几,果然從茶几下翻出了自己常抽的牌子。
  “嗤”地一聲,賀海樓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了煙頭,用牙齒咬着抽了一口。
  他唇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面容藏在裊裊升起的煙霧裡,看不太真切。
  
  顧沉舟下班回到玉鏡小區的時候,剛走進房門,第一眼就看見賀海樓坐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直接翹到茶几上邊,一邊用遙控器轉檯一邊喝啤酒。
  他在玄關門口停了一瞬間,就換了鞋子往客廳走去。
  “……你真的喝酒管飽?”說話間,顧沉舟已經茶几上的兩個空易拉罐丟進垃圾桶中。
  “越喝越餓了。”三瓶啤酒對賀海樓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一邊對顧沉舟抱怨說,一邊抬手一擲,手裡的空罐子就落進了幾步外的垃圾桶中,“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顧沉舟問,又說,“沒什麼特別想吃的,我們就去吃川菜吧。”
  “川菜?”
  “你上次不是說想吃水煮活魚?”顧沉舟說的是賀海樓手術後剛剛醒來時說的事情。
  賀海樓被這麼一提醒,立刻想起來了:“你不說我還真忘記了!”
  “走吧。”顧沉舟說道,拉了拉圍在脖子上的圍巾,直接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賀海樓將兩隻腿放下來,關掉一直在吹暖氣的空調,從沙發上拿了外套,跟上顧沉舟。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電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着:
  “你平常就在食堂裡吃飯?”
  “嗯。”
  “櫃子裡的那些東西?”
  “我讓人照着你用的牌子隨便挑了一點。”
  “我好像在洗手間裡看到了一瓶啫喱水……”
  “……你不需要?”
  “……我需要。”
  “你的房間佈置的還不錯。”
  “哦?”
  賀海樓對著電梯裡能照出人影的扶手迅速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外貌,然後轉頭對顧沉舟曖昧笑:“要不然咱們睡一個床?”
  “行。”
  “啥?”
  “我說行,你想就一起睡吧。”顧沉舟重複一遍,尾音剛落下,電梯也正好“叮”地一聲,停在了一樓。
  這個時候,電梯門向兩側滑開,顧沉舟向外頭走去,賀海樓則再次轉臉面對扶手,研究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1]:借鑒自地震災後工作步驟。



111、第一一一章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和賀海樓同居的生活,對顧沉舟來說,其實有一點出乎意料之外。
  同居的第一天,賀海樓在電梯裡說的“同睡一張床”,在顧沉舟而言,確實沒有什麼——既然他都準備讓賀海樓住進來了,也不差同睡一張床了——但是跟之前迥然相反的,賀海樓這一次的說說還真只是說說,那天晚上,他們吃了川菜回來,賀海樓就直接跑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不知道在倒騰什麼了。
  兩個人一同居住,彼此間的作息時間,是最明顯的差別,有好幾次,幾乎顧沉舟中午上班回來,都進了門之後,賀海樓才叼着牙刷從洗手間走出來。而等他晚上處理好各種事物準備睡覺的時候,賀海樓才慢吞吞地拿出電腦,遠程處理一些公司事務。
  結果幾天下來,賀海樓自己也糾結了一下,第二天就換成了跟顧沉舟一樣的作息。
  除此之外,多了一個人的房間,對顧沉舟而言,就是天天看見一個或許不那麼喜歡的人,以及租住房的廚房終於不再總只是擺在那邊落灰塵。
  總結來說,這樣的生活,對顧沉舟來說,和之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這樣的生活對賀海樓來說,就總有一些地方不對勁了。
  在那一次電梯裡的對話之後,賀海樓就覺得自己似乎碰觸到了一個很古怪的領域。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時時刻刻地坐著大餐前的準備,看著侍者擺好餐具碗碟,替他繫上圍巾,將開胃湯及麵包及紅酒一一擺放上桌,而最引人注意的龍蝦全餐,還在廚房準備着,只等他一聲令下,就有人將巨大的銀質餐盤擺放上桌——
  另一方面,他之所以遲遲不下令,就是因為雖然饞了好久,卻總覺得縈繞在鼻端的味道可以再香一點,再誘人一點,再特別再與眾不同一點——
  賀海樓一邊在鍋裡下着麵條,一邊猶豫着是不是要直接開吃或者到底什麼時候具體開吃。
  這個關鍵性的問題幾乎佔據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連鍋裡燒開的水滾出邊沿了都沒有注意到。
  
  顧沉舟正在客廳裡接電話,電話是從京城打來的。今年過年的時間早,一月底就是除夕了,沈老爺子打電話過來問顧沉舟過年前要不要回京城,在他那邊住幾天。
  “我當然會回去,”顧沉舟笑道,又說,“已經調好公休假了,明天晚上的車子,大概後天就到京城了。”
  沈老在電話裡笑着說了幾句話,又問顧沉舟衛祥錦會不會過來。
  “祥錦可能不會,前幾天祥錦跟我打電話,還抱怨事情特別多。”顧沉舟又跟沈老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廚房裡的賀海樓終於找到自己飄到天邊的注意力,關了火,把燒得有點過頭的麵條裝了兩碗,一手一碗端到桌子上。
  顧沉舟從沙發上站起來,拿了兩雙筷子,一雙給賀海樓,一雙自己拿着。
  賀海樓拉開椅子坐下來,隨口問:“你要回京城過年?”
  “過年前呆在我外公那邊,除夕的時候回爺爺家。”顧沉舟說,“你呢?”
  “看賀書記在哪裡吧。”賀海樓無可無不可地說,又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晚上的車票了。”顧沉舟看了賀海樓一眼,夾起一口細麵條嘗了嘗,然後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沈家呆幾天?”
  賀海樓若有所思地盯了顧沉舟一會。
  顧沉舟:“嗯?”
  “我現在有點相信確實很多人說你讓人欲罷不能了……”賀海樓說,然後輕聳了一下肩膀,“行啊,一起走吧。”
  
  位於京城的沈宅不管看上幾次,都給人一種富麗堂皇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在夜裡尤為清楚:樹木婆娑間,璀璨的燈火在林間遙遙亮起,遠遠看去,園林中間的複式小樓就像獨自佇立在世界裡一樣,寧靜與繁華的對比如此強烈,幾乎無法用言語描述。
  顧沉舟和賀海樓是在春節前一週到達沈宅的:這也是顧沉舟除了去國外的兩年外,多年來的習慣。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英國來的管家詹姆士還是精神奕奕、背脊直挺地等在主宅前,但沈老爺子臉上的皺紋,卻比一年前多上很多了。
  
  “外公。”顧沉舟走進老爺子的書房,將手按在老人冰涼起皺的手背上。
  “回來了就好。”沈老爺子說了一句,又看向賀海樓。
  顧沉舟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介紹詞是“我的朋友”。
  賀海樓在一旁很給面子地露出了一個微笑,問好說:“老爺子好。”
  沈老爺子微微點頭。
  顧沉舟在一旁說:“詹姆士,幫我帶海樓去我隔壁的那個房間休息。”
  這並不需要顧沉舟吩咐,詹姆士已經站到了賀海樓的旁邊:“賀少爺,請往這邊走。”
  賀海樓也沒多話,很爽快地跟着詹姆士走出去,只是在兩人離開沈老的書房的時候,他問:“詹姆士,小舟媽媽的房間,是不是直到現在都還保留着?”
  在前方帶路的詹姆士腳步微頓,點頭說:“是的,還保留着。賀少爺如果想看,我給您帶路。”
  這句話大大出乎了賀海樓的預料,他之所以對顧沉舟母親的房間感興趣,是因為在顧沉舟剛剛回來的時候,他們通過鄭君達過了一手,當時顧沉舟用手在車玻璃上寫下了一行凌亂秀麗的字體,他後來回去想了一想,基本確定那個字體是顧沉舟母親沈柔的字體。
  只是顧沉舟的外祖是商人,沈柔又早早去世了,不管從哪個方面入手,跟他的距離都太遠了,因此賀海樓只是腦海裡過了一下,也沒有多想……根本沒想到轉過一年,他居然能來到沈家,並且走進沈柔當年的房間。
  當然,目的只是做一些驗證。
  鄭月琳因為去世的人照顧顧沉舟,賀海樓卻因為顧沉舟,而對去世的人產生了一點興趣。
  
  沈柔的房間距離沈老爺子的書房不遠,幾步路就到了。站在白色的木製房門前,賀海樓問正上前開門的詹姆士:“這裡經常有人進來?”
  詹姆士轉開了房門,又退回門外,站在一旁。他臉上帶著微笑,目光明澈睿智,似乎能洞徹人心:“當然不,舟少爺只帶過兩個朋友進來,一位是衛少爺,一位就是您了。”
  賀海樓頓了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抬腳走進房間。
  屬於女性的房間,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同一時間,書房裡的祖孫兩也在交談。
  沈老爺子並沒有對剛剛回來的顧沉舟問什麼問題,只是讓對方先寫一幅字。
  顧沉舟也沒有出聲,逕自動手,鋪開紙張,研磨墨水,挑選毛筆,一系列準備工作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用大號的毛筆飽蘸墨水,在宣紙上寫大字。
  他寫的是“澄心靜氣”這四個字。
  沈老爺子站在一旁,等顧沉舟寫完,將宣紙捧起來對著燈光細看,一邊看,一邊微微搖頭。
  顧沉舟並沒有注意到沈老爺子的小動作,他沉着一口氣,一連寫了五張同樣的字,才放下手中的毛筆。
  除了最開頭的一張,剩下的幾張沈老爺子都只隨便一看,就問顧沉舟:“知道什麼問題了沒有?”
  
  “一日不練自己知道,一週不練觀眾知道。”顧沉舟將筆放在筆洗裡輕輕洗滌,回答沈老爺子。
  “除了這個呢?”沈老爺子問。
  顧沉舟用拇指和食指輕捏毫尖,沒有說話。
  沈老爺子倒是笑了:“古代人都講究由字觀人,片面是片面了一點,但是看看寫字人寫字時候的心情,還是做得到的。你寫着‘澄心靜氣’四個字,筆鋒卻不夠圓融,骨架橫突,構造支離……怎麼,在心煩什麼事情,都帶到寫字上來了?”
  “沒什麼事情……”顧沉舟剛說了一句,沈老爺子就沉着臉“嗯?”了一聲。他只好說,“是有一些事情,不過不太重要。”
  “不太重要的意思,是指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沈老爺子問。
  “嗯。”顧沉舟點點頭。
  沈老爺子將手中的宣紙放回桌上,背着手走了兩步,突然問:“小舟,你在體制裡想取得什麼樣的地位?”
  顧沉舟微微一愣。
  沈老又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直到你出國之前,你都沒有進裡頭的打算吧?”
  “是,”顧沉舟說,“不過在國外,我想通了。”
  沈老哼笑一聲:“這句‘想通’不用對我說,對你爸爸你爺爺說去,我是巴不得你想不通呢!”他又說,“我不管你碰到了什麼事,工作上的也好,不是工作上的也好,沒有必要考慮太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我和你媽媽,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夠舒舒服服地過完一輩子!”他重重說道。
  “……外公,我知道。”顧沉舟接話說,“我是有一些猶豫,不過這些猶豫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顧沉舟實話實說。
  和賀海樓的事情,對他來說,確實不是特別好下決定。甚至一邊做的時候,顧沉舟一邊還會對自己發出質疑。
  但是越猶豫越堅定,越質疑越明確。
  如果說顧沉舟真的有什麼是和別人不一樣的,那就是這一點: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達成的結果,在前進的道路上,他會猶豫,卻並不放慢腳步;會斟酌衡量,卻不首鼠兩端。
  他能夠穩定而準確地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中間有風景,沒有岔路。
  
  顧沉舟的目光錯開沈老爺子,投向占了書房整面牆壁的大落地窗。
  深沉的夜色像一塊黑絨布,靜靜地罩在玻璃上。
  顧沉舟看得非常專注,並沒有意識在一旁沈老爺子的眼裡,他的眼神跟罩在玻璃上的黑絨布,是一樣的暗沉。
  
  “至於進體制,不是家裡的要求,確實是我自己的想法。外公,我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顧沉舟說道。
  他同時也在想:不自己經歷一次,不親自見識一次,他永遠不會知道,被推出這個圈子是什麼樣的感覺和滋味。
  如果他不想再像夢裡那樣——
  
  “如果是衛祥錦,今天我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咱們半斤八兩。”
  “顧沉舟,對你來說,什麼不可以交換?”
  似乎沾滿了蜜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顧沉舟自己回想著,也發自內心地浮起了一抹認同的微笑。
  
  是啊,什麼東西不能交換?
  ——反正不會是操一個人。
  賀海樓的變數太大了。
  這個機會倒是剛剛好。
  顧沉舟不動聲色地想著。
  乘着這個機會,早點把麻煩解決掉——賀海樓之所以會追着他不放,不過是夠了幾次都摸不着他嗎?等他夠得着摸得到了,像他這種人,早晚會厭倦這種身旁時時刻刻存在另一個人的渾身束縛的感覺。
  而至於其他——
  顧沉舟沒有必要自己騙自己。
  在賀海樓衝出去拉他和衛祥錦的時候,他確確實實被震動到了,並且這樣的震動就像地震之後餘震一樣,可能會綿延很久。
  
  賀海樓對他或許是認真的,或許不是。
  他參與進去之後,或許始終跟賀海樓相處不來,也或許會被賀海樓吸引——
  這些都不重要。
  任何只侷限在一個人身上的事情——哪怕這件事情是在他自己身上——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該做就做,想要就拿。
  確定了就不遲疑,實踐了就不後悔。
  只是談一場戀愛而已,就算對象特別了一點,也是他吃賀海樓,又不是賀海樓吃他。
  有什麼好瞻前顧後的?
  
  顧沉舟和賀海樓的晚飯是跟沈家的人一起吃的。
  一樓巨大的飯桌上,一張大桌子足足坐了兩位數的人。
  延請自南方的大廚師使出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子可以端上酒店宴會席的美味。
  飯桌上,顧沉舟多年來的位置一直是沈老爺子左手邊第一個,但這一次,因為有賀海樓在,顧沉舟索性在開飯之前就找沈老爺子說了,按照輩分排下去,把他和賀海樓排在一起。
  
  這一桌子菜雖然精緻,但對賀海樓來說,味道實在淡了點。
  吃飯的過程中,飯桌上倒是不缺乏交流,話題多數是圍繞着顧沉舟的,還包括一個月前青鄉縣的那場大地震,話裡話外都透着關心之態——只是太刻意了一些,如果真的關心,一個月前就該關心了,還會在地震都結束了一個月之後,再提這個話題?
  但撇開這點,大體上來講,一頓飯還是吃得和樂融融的。
  飯後,沈老爺子和詹姆士去後花園散步,顧沉舟則彎下腰抱起自己大表哥剛剛兩歲的小女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玉佛,掛在小孩子胖乎乎的拳頭上。
  
  一旁的大表嫂看見了,立刻走上來道謝,順便把孩子從顧沉舟手裡接過去,還哄着孩子跟顧沉舟說謝謝:“思思,謝謝你小叔叔。”
  小孩子胖乎乎地很可愛,烏溜溜的眼睛盯着顧沉舟直笑,還跟着自己的媽媽一起依依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賀海樓特意站得遠了一點,他一點都不喜歡孩子——就他所知,顧沉舟也沒什麼好感,這一點從顧沉舟放下孩子之後不止碰都不碰,還倒退了一部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來了。
  “大表哥,這位之前來過我們家。”顧沉舟沒有再去看小孩子,只是轉向了旁邊的人,自然而然地介紹說,“姓賀,賀海樓。是我的兄弟。”



112、第一一二章 孫猴子和如來佛

  沈家和大多數紅色家族一樣,隨便一划拉,不管遠近,總能划出一大片的親戚兄弟。
  賀海樓只在客廳裡坐了幾分鐘,就把客廳裡的人和自己曾經拿到的資料報告上的鉛字,一一對應起來。
  沈老爺子有四子一女,原配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一直沒有續娶。
  他前四個孩子都是兒子,最後才抱到了一個小女孩,因此在沈家的上一輩裡,最受寵的不是前頭四個兒子,而是最小的女兒。當初沈柔出嫁的時候,京城裡還有傳言說沈老爺子把半個沈家都陪給沈柔了。
  而現在,不管是移情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就算顧沉舟並不能常常過來,三代裡在老爺子面前最得臉的,照樣不是沈家四個舅舅的十來個兒子女兒,而是顧沉舟這個外姓人。
  
  華麗的水晶燈飾在大客廳的上空熠熠生輝。
  西歐式的長沙發上,賀海樓翹着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沈宣誠——也是上一次帶他進來沈宅的,顧沉舟二舅舅的大兒子,在沈家三代裡排行第三的男性——說話。
  五分鐘前,顧沉舟將賀海樓一一介紹給跟自己同一輩的表兄弟之後,就跟賀海樓打了聲招呼,去後花園找沈老爺子說話了。
  賀海樓能在京城裡吃得開,也不是上門做個客還需要人陪的主,顧沉舟一走,他的一些表哥表弟就圍了上來,面上是大家一起說說笑笑,但話裡話外,重點還是在賀海樓身上,圍着賀海樓討好。
  
  有了最開頭的交情,沈宣誠跟賀海樓說話,就比較說得上了。他坐的位置正好是賀海樓對面,話題主要圍繞着賀南山當省委書記的福徽省交流,還說道了一些經濟建設方面的問題。
  賀海樓一邊聽著,一邊有些漫不經心地微笑:沈家大大小小,一家子的商人。商人說起經濟建設來,根本目的是什麼,還需要特別思考嗎?
  “行啊。”賀海樓端起桌上的茶杯——他發現沈家特別喜歡喝茶,上次來的時候上的是紅茶,這次剛吃飽飯,綠茶又上來了,難不成顧沉舟在家裡沒事泡一杯茶的習慣是從這裡帶過去的?就是不知道顧家平常怎麼樣——用杯蓋撇了撇浮沫,輕啜了一口。
  這個動作讓旁邊坐著的沈菲菲目光一亮,剛要再細看,卻被自己的媽媽及時發現,用力瞪了一眼。
  她悄悄地撇撇嘴,還是把目光收回來了:美男雖好,奈何名聲太差。
  
  “三表哥是做生物工程的吧?”賀海樓一沒注意就順嘴叫了一聲三表哥,“我回頭跟趙叔叔打一聲招呼,高新科技在福徽省也是要大力扶持的嘛。”
  這個三表哥……沈宣誠受寵若驚地牙都有些疼了,他可不敢順嘴叫上‘賀表弟’,還是呵呵一笑,高興說:“這可真是謝謝賀總了!”
  京城之中就是這樣,一段時間一個叫法,像最兇猛的病菌一樣,一個人患上了,一群人就得跟着患上,從來沒有遺漏的。
  “這麼說我也該謝謝沈三哥了,三哥可是來我們福徽添磚加瓦,幫助經濟建設來的啊!”賀海樓換了個稱呼,單單聽字面上,比三表哥還要顯得親近了,“三哥平常是怎麼叫小舟的?”
  其實今天顧沉舟帶賀海樓過來,沈家上下都有些嘀咕,之前換屆的時候,他們在外邊,看得不清楚,但至少知道顧家和賀家不太對付——如果連這點都不知道,萬一他們做事的時候找錯了人表錯了情,這可怎麼辦?只是現在……難道事情又有了變化?
  沈宣誠鬧不清楚顧沉舟也鬧不清楚賀海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挑最中規中距的回答來說:“都是跟爺爺一樣叫小舟。”
  “那三哥就叫我海樓吧。”賀海樓挑了挑唇角,暖色調的光線下,他的笑容徐徐盛放,讓人無法拒絶,“親近的人都這麼叫我。”
  
  沈老爺子晚飯後的散步時間,一般在半小時到一小時之內。
  這一次因為顧沉舟回來,他們單獨說了一會話,時間就又往後延遲了十來分鐘。等顧沉舟回到把老爺子送上房間,再回到客廳的時候,沙發那一塊地方,賀海樓已經成為眾星拱月中的那個月亮了。
  他走到賀海樓身旁,先跟幾位表兄表姐打了個招呼,然後才低下頭問賀海樓:“再聊一會還是先回去?”
  賀海樓神情有些詫異,顧沉舟的大表哥也連忙說話:“這麼久沒回來了,怎麼不在家裡住幾天?爺爺平常念叨最多的就是你了!”
  顧沉舟笑道:“剛剛已經跟外公說過了,明天上午再過來。”
  大表哥想了想,說:“那也好,是回天香山庄吧?天香山庄挺不錯的,就是離我們這裡實在太遠了點。”
  顧沉舟微微一笑。
  賀海樓慢吞吞站起來,意有所指地笑說:“好吧,顧主任,考慮到距離實在太遠——我們該走了。”
  
  沙發上的人紛紛站起來道別,顧沉舟也沒讓人送,只跟賀海樓一起往車庫走去。
  從顧新軍搬出天瑞園到揚淮省任省委書記之後,顧沉舟就把自己的車子放到沈家的車庫中了。這一回,他從眾多豪車中開出了自己那輛奧迪,先檢查了一些關鍵的部分,沒有發現問題之後,才讓賀海樓上車,慢慢開出沈宅。
  
  八點多的時間,正是夜晚最熱鬧的時候。
  坐在副駕駛座上,賀海樓本來是按下窗戶的,結果沒一會,就被街道上的聲音吵得腦袋疼,又重新按上玻璃了。
  顧沉舟開了車載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
  賀海樓放下座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一會,突然出聲:“我看你也沒有怎麼籠絡到你外公家裡人的心嘛。”
  顧沉舟看著前方的道路,沒有回答賀海樓。
  賀海樓又說:“怎麼?這可不像我們手腕圓滑的顧大少啊。”
  “那你覺得什麼才像?”顧沉舟說。
  賀海樓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吃吃笑道:“不說完全抹平矛盾,至少也得讓你外公家裡人圍着你馬首是瞻吧?怎麼我去一次,他們就改為全都圍着我轉了?”
  顧沉舟斜了賀海樓一眼,然後又將目光收回,正視前方:“沈宣誠最近打算在福徽省投資,他跟你要了一些政策上的優惠?”
  “不然還有什麼?”賀海樓說。錢權交易很普通又很不普通——大家都在這樣幹,大家一個幹不好,就會過界。當初沈老爺子把女兒嫁給顧新軍,一方面肯定是希望女兒有錢有身份,將來能夠一路平順;但另一方面,也未必沒有一些跟顧家強強聯合的打算,畢竟那個時候還不太時興政商結合,但在國內有錢沒權終究算不了什麼,沈老爺子也是託了祖輩的身份和自己跟顧老爺子的交情,才能讓沈柔嫁入顧家,並在顧家面前挺直腰桿說話。
  
  道路的左後邊突然竄上來一輛藍色敞篷寶馬車,在擁堵的道路上還想超車,跟顧沉舟正開着的奧迪貼得非常近。
  顧沉舟目光朝右側一瞥,手中方向盤順勢打了一下,讓了對方。
  一旁的賀海樓十分不滿意地瞪了顧沉舟一眼。
  顧沉舟又接着之前的話題說:“他既然開口了,你就打個招呼吧。”
  “你這話不是應該當着沈宣誠的面說?”賀海樓說,“做好事不求回報什麼的……”
  “不像我?”顧沉舟接話。
  “太傻了。”賀海樓說。
  顧沉舟微微一笑,看到前面到了十字路口紅綠燈的位置,瞅準前頭的一個空檔,瞬間踩下油門,方向盤左旋右轉,硬生生在左右都是車流的馬路上轉開出了一個S形,趕在前幾分鐘超過他們的藍色寶馬之前,停到了一輛白色保時捷之後——也就是藍色寶馬前面的位置上。
  
  這一剎那也不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車子轉得快,賀海樓坐在座位上也沒有系安全帶,被慣性一甩,腦袋都磕到車門擋板上了。但等他揉着額頭直起身子,看清楚情況之後,卻忍不住為顧沉舟的技術吹了聲口哨。
  前面是紅燈,顧沉舟一停下就輕輕巧巧地拉起了手剎,順勢對賀海樓說:“讓一讓又怎麼樣?我要追上,就追上了。”
  賀海樓還在因為剛剛的一下撞擊而噝噝抽氣,卻又忍不住為顧沉舟的話微微一笑,心道對方這是話中有話啊,表面上說的是路上的這段超車,實際上,不就是在說沈家的那點子事情?
  讓一讓又怎麼樣?如來佛讓孫悟空在自己掌心裡隨意蹦躂,但孫悟空七十二般武藝都使出來了,結果還不是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還有沈老爺子,人到了晚年,不管再強硬,總是希望家庭和睦兄弟友愛的,就算只是為了老人能夠舒心一點,顧沉舟能讓的也讓了。
  反正——
  幾個小東西,蹦躂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來。
  
  賀海樓忍不住轉頭看了顧沉舟的側顏一眼。
  車內開着夜燈,小小的一點光源要照亮整個車廂,平攤在每一處的力量就明顯薄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賀海樓在這麼近距離地看著顧沉舟的臉頰,居然覺得對方的臉頰上的皮膚分外的細膩,一點轉折,一個弧度,也每每恰到好處,就像是被心靈手巧的工匠細細雕琢而成——
  賀海樓收回目光,輕輕晃了一下腦袋,心道這一定是光線的原因,他自己本身就長得好,天天幾次照鏡子,還沒有什麼人能光憑長相進入他的眼睛裡,顧沉舟本身也只是長相端正,再要誇就是清秀可愛,但剛才,他居然覺得自己……被那種長相誘惑了?
  
  賀海樓發了一會呆,突然對顧沉舟說:“我怎麼覺得好像有叫罵聲來着?”
  顧沉舟淡定說:“後面寶馬上傳來的吧。”他不用回頭看就猜到了,但凡愛炫車技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在自己面前炫,顧沉舟剛才在對方馬上要停車占位之前超上前搶了位置,就是普通人也會覺得火冒三丈,何況之前就超車了的寶馬車主。
  “就這樣讓他罵?”賀海樓問。
  顧沉舟瞥了賀海樓一眼,說:“要不我放下車窗,讓你跟他對罵?”
  “……”賀海樓,“算了,這也太掉價了。”
  
  結果一句話還沒說完,車窗上突然傳來一連串鐵棍敲擊車窗及車門的“砰砰砰”的巨大響動!
  顧沉舟和賀海樓面面相覷。
  這一回,他們可不用‘聽見’,直接就看見了:大概就是後面那個藍色寶馬車裡的人,一眾跟顧沉舟賀海樓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圍在車子的旁邊,手裡拎着的倒不是專門用來打人的棍子,而是車子裡本來就有的支撐靠枕的鐵條,但一連三個年輕人拎在手裡敲車子窗戶,乍看上去還是非常有衝擊性。
  賀海樓說:“等等……你的車子沒換過牌子吧?”
  “當然沒有。”顧沉舟說。像他、賀海樓、溫龍春或者現在上台的鬱水峰的孫子,車牌號碼在圈子裡都是會被特別記住的。低調是沒錯,但為了裝低調有事沒事就換個車牌號什麼的——一般這樣的人,總有玩脫的時候。別的不說,之前只差一步就上台的汪博源夠牛吧?結果還不是硬生生被鬱水峰整倒了。
  賀海樓還有心情慢悠悠地跟顧沉舟說話:“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才三四個月吧,天就變了。”
  
  “操,操你媽——”
  外頭的紅燈已經過了,等紅燈的車子陸陸續續地都往前開去,但也有一小部分停下來,好奇地朝這裡觀望這裡。
  一扇玻璃畢竟沒有多少隔音功能,顧沉舟和賀海樓很清楚地聽見車窗外幾個人的一連串叫罵聲,同時,對方的敲擊也越來越急,車玻璃上很快就出現一小點一小點圓形的裂紋,像小小的蜘蛛網一樣不規則分佈在駕駛座兩邊車窗上,並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顧沉舟伸手解開了安全帶。
  賀海樓也躍躍欲試的去拉車門開關,但顧沉舟沒有解鎖,丟給對方一句“你等等”,就一跨步下了車,並且直接甩上車門。
  
  “操,小***終於捨得下來了?”最靠近車門的染黃毛穿上下都是洞的牛仔褲、看上去就是小混混樣子的青年朝後退了一步,嘴裡一邊不乾不淨地說話,一邊倒是把手中的鐵條往下垂了垂……
  就是這個時候!
  顧沉舟上前一步,直接一揮拳揍在對方張張合合的下顎上,接着在對方被因為慣性倒出去之前,左手一沉一拉,扣住對方的胳膊又往下移慣,同時提起膝蓋,分毫不差地頂到了對方的胃部。
  被揍的人嘴巴一張,喉嚨裡幾聲乾嘔,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兒的衝到喉嚨上,馬上就要吐出來了,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彷彿都飛了起來——
  並不是彷彿。
  在一膝蓋頂到對方胃部,徹底瓦解青年戰鬥力之後,顧沉舟一隻手提一隻手推,就把渾身上下最多一百來斤的消瘦青年摜了出去,並且準準地對著從另一邊跑過的另外兩個黃毛青年。
  這兩個黃毛青年剛剛繞道車子前面,就看見自己的同伴從車子上飛了過來,當下傻眼地紛紛伸手去接,結果就是三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打鬥就結束了。
  車子裡坐著的賀海樓嘖了一聲,聲音裡有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笑意。
  顧沉舟逕自走到銀白色奧迪之後的那輛藍色寶馬旁,屈指敲了敲車窗。
  留在寶馬駕駛座裡的也是一位年紀不太大的青年,但相較之前的幾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人,這位駕駛者好歹頂着一頭精神的黑色短髮。
  玻璃在晚上都有反光,顧沉舟不太能看清車窗裡坐著的人的表情,只是覺得對方的神情似乎有點僵硬。
  他沒有等太久。
  車子裡的人還算光棍,很快就按下來玻璃。
  顧沉舟打量了一下對方,但不太認得,神情倒是跟他之前猜的一樣,有些僵硬。他沒有太在意,只是問:“要不要打個電話?”
  開寶馬的人表情由僵硬變為輕微的疑惑。
  顧沉舟微微一笑:“我姓顧,這兩天都會呆在天香山庄——如果你不知道,就是這幾年天香山上新建起來的那個山莊——你待會可以打電話,找人說說今天晚上這件事,我等着。”
  


113、第一一三章 山間的夜①

  回天香山庄路上發生的事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意外。
  顧沉舟和那一位坐在寶馬車裡的年輕人說完地址之後,就繼續開車,載着賀海樓回到天香山庄。
  半年的時間,天香山庄一直有人打理,顧正嘉偶爾也會邀朋友過來開個小聚會,因此保養得非常不錯。
  顧沉舟將車子停在外邊,逕自帶賀海樓山莊的三樓走去。
  
  這是賀海樓之前並沒有來過的地方,等兩個人踩上最後一層鋪着米色地毯的台階走到最頂上,賀海樓立刻就一挑眉梢:單層面積至少有四五百平方的一整層空間除了流出一個浴室之外,全部打通,靠牆的位置放了一張特別訂製的大床——其實從它的大小來說,更像舞池中供人狂歡的小型蹦床——五個人在上頭一起翻滾也不會掉下來,大床旁邊,靜靜佇立着一架黑色的鋼琴,白色的絲綢搭在上邊,上面壓着一朵藍色的玫瑰花。再往樓梯的方向,就是一組大型沙發及娛樂設備,正對樓梯的落地窗大概足有普通房間一整面牆的大小,落地窗外,涼台上的躺椅在夜風中一晃一晃的。
  這些都不是最特別的。
  賀海樓的目光往房間的天花板上移動,在落地窗與牆壁的間隔中,一個木頭梯子直直架到天花板上——在梯子的上頭,有一個活動的天窗。而天窗周圍,全部都用玻璃鋪成,站在頂層往上看去,天空與樹木,星星跟月亮,統統一覽無遺。
  
  “一開始就建成這樣的?”賀海樓問。
  “當然不是。”顧沉舟說。
  “什麼時候改的?”賀海樓問。
  “決定跟你談戀愛之後。”顧沉舟說。
  還好賀海樓現在沒有在喝水,但就算沒有在喝水,他也嗆到了自己的口水:“你說什麼?”
  “決定跟你玩玩之後。”顧沉舟若無其事地改口了。
  “你覺得我會喜歡這種風格?”賀海樓有點鬱悶。
  “我覺得,”顧沉舟頓了一下,“你喜歡的風格我一定喜歡不上,所以,我就折中挑選了。”
  這一刻,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屬於賀海樓的那間SM室。顧沉舟不再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而是走到衣櫃面前,從中拿出了一件浴袍,跟賀海樓說了一句“你先坐坐”就自己往浴室走去。
  賀海樓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先走到落地前往外看了看夜景:其實沒有什麼好看的,這面牆壁是朝着天香山樹林方向開的,山頂上樹木茂密,但冬天時候,大多數樹木的葉子都凋零了,一眼看去全是黑黝黝張牙舞爪的枝椏,只有遠處還有一兩點明明滅滅的光點,雖然知道是遠處城市的燈光,但乍看上去,卻更像森林裡的鬼火,還挺瘮人的。
  
  賀海樓又往木樓梯走去,他一步一步地踩上去,每踩一階樓梯,就有一聲“吱呀”聲響起。
  這層的樓高不低,足有三米二三,高高闊闊地,給人的感覺十分疏朗——尤其是在天花板全部換成玻璃之後——他來到玻璃天花板下,抬頭一看,轉了轉玻璃上插着鑰匙的鎖,往上一推,就把玻璃窗推上去了。
  還有一點重。
  賀海樓評估着這塊可開啟玻璃的重量及安全性,又踩了一個樓梯,從窗戶向外探出:嗯,天花板上都是平頂的,有心情了其實可以放張椅子在上頭……數秒鐘的時間,一個念頭也還沒有真正在腦海裡閃完,賀海樓就猛地縮回腦袋,按着自己被大風吹僵了的臉,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這時候浴室也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賀海樓有點心癢難耐,他從木樓梯上走下來,先往紅色的圓形大床看了一眼——這絶對是照顧賀海樓的喜好——又走到大床斜前方的黑色鋼琴前。
  考究的黑漆和唯有弧線的琴身讓這架鋼琴就算只是一動不動地呆着,也有一種經由時間沉澱過後的厚重感。
  賀海樓習慣性地先打開酒櫃,從中挑出了一瓶還沒有開封的紅葡萄酒,拔出木塞,往一隻高腳玻璃杯裡倒了半杯,隨手放在鋼琴上,又去拿壓在白色絲綢上的藍色玫瑰——這一個他絶對不相信是由顧沉舟自己準備好的——又抬起鋼琴蓋,坐到了鋼琴前,五指舒展,跳躍式地按下幾個音節。
  
  悠揚的音符在空曠的房間裡響起,一時急促如鼓點,掩蓋住浴室的水聲;一時又輕緩如雨滴,淅淅瀝瀝和入水聲之中;一時急,一時緩,一時柔,一時剛。最後,賀海樓兩隻手都放在黑白色的琴鍵上,彈起了那一曲他曾經給顧沉舟彈過的《夢中的婚禮》。
  熟悉而歡快地曲調立刻在室內響起。
  像百靈鳥的歌聲,像夜鶯的輕啼,像花在枝頭綻放的一瞬間,像陽光下水珠迸濺時的萬千光暈。
  賀海樓的身體慢慢隨着雙手的彈奏而移動,他的神情與此刻的鋼琴曲截然不同:他根本不專注,目光在室內漫無目的的遊走着,有時長時間地停留在一點上,有時又快速地四下移動,神情還算平靜,但映着淡淡微光的眼神深處,又顯出了輕慢。
  
  顧沉舟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賀海樓第二次在他面前彈鋼琴,他並不能判斷現在的彈奏對賀海樓來說是好還是不好,也不能從對方的背脊上分辨出對方的表情。
  但應該是漫不經心地吧。
  顧沉舟朝放置在角落的小提琴盒走去,打開盒子,裡頭拿出了自己的小提琴。
  這些東西對賀海樓來說,也不過是碰見還算順眼的情人時候隨手一擲的好心情罷了,等到他從這些“好心情”的施與者變成承受者的時候,就很難承接住這些“好心情”了。
  
  他想要,就有。
  隨手可以折取丟棄的東西,像路邊的一塊石頭,枝頭的一片樹葉,誰會去珍惜?
  就算有人遞到他面前,他也懶得看一看。如果再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盤子上送上來……
  賀海樓會覺得好笑、憤怒、或者其他?
  顧沉舟不太確定。
  但他其實並不特別在意。
  因為他有足夠的“好心情”,他是施與者。
  
  手指按在指板上,將小提琴放上肩膀,顧沉舟捏着琴弓,放到琴橋上,輕輕一拉。
  由小提琴演奏出的低沉的曲調突然加入了,慢慢地,緩緩地,卻和鋼琴奏出的歡快樂聲完美融洽。
  似乎在補足歡快下的寧靜,太陽後的月亮。
  一整個完整的世界,也在高低縈繞的音樂裡中徐徐展現。
  
  曲子很快彈完了。
  賀海樓按下最後一個音節,側頭一看,顧沉舟就站在自己的身旁,他披着浴衣,用肩膀抵着小提琴,側臉枕在腮托上,一隻手剛剛收起琴弓,手掌似乎還有一絲輕輕的顫動。
  
  這一刻可真美。
  野風漫山遍野地奔跑着,樹木雖然大多數落了葉,但一些常青樹種上的葉片,還是在風聲中沙沙地歡笑着。彎弓似的弦月剛剛從樹梢一舉躍升天空,透明的玻璃似乎嵌入了天穹上高遠而寥廓的天際,抬起眼睛一看,夜色的清輝盛滿眼瞳;再往上伸手,彷彿連星星和月亮都能擁入懷中。
  
  賀海樓本來已經準備開口說話了,但這個時候,似乎有一隻細細柔柔的手按住了他的嘴巴,讓那些本來該出口的話又輕輕地退回了喉嚨。
  顧沉舟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他伸手拿起賀海樓之前倒出來的半杯紅酒,啜了一口,又彎下腰湊近賀海樓面前,輕輕地碰了賀海樓的嘴唇一下。
  賀海樓忽然有些想笑,這個輕飄飄的接觸不知道怎麼地讓他想到了親嘴魚:這種魚就是這樣,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很頻繁地碰着嘴巴卻又總是非常單純地只碰了一下就分開,簡直是傻得可愛。
  
  可是他現在就是傻得可愛中的一個。
  這麼一想,賀海樓心裡頭咕嚕咕嚕直冒泡的甜水又摻入了其他味兒,好像酸酸的,又似乎有一點兒的咸,非常古怪。
  
  顧沉舟當然不可能只是碰了下嘴唇就放過賀海樓。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他根本沒有看到賀海樓臉上的表情,但是身體彷彿自己知道了該怎麼做一樣,在賀海樓因為想起親嘴魚而嘴角微微翹起的時候,顧沉舟準確地伸出舌頭,挑開對方的牙關,將自己口腔內一大半的紅酒哺喂給對方。
  暗紅的液體不可避免地從唇舌交纏處漏下來,一滴一滴紅色的珠子連貫地順着不時碰撞的兩個下巴往下滑,一小半落在顧沉舟雪白的浴衣上,一多半卻順着賀海樓高高揚起的脖子一路往下,滑入敞開的衣領內,一會兒就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塊櫻花似的緋紅。
  
  一口味道跟平常迥然不同的紅酒喝完了,顧沉舟扶着賀海樓的腰部一用力,再轉一個身,賀海樓坐到了鋼琴琴鍵上,他自己則站到了鋼琴前。
  亂了調的音符像一群被驚動的小鳥,剎那就從自己及同伴停留的樹梢上四下亂飛,陽光下,各色絨毛漫天飛舞。
  賀海樓專注地看著顧沉舟。
  顧沉舟伸手在鋼琴的琴鍵上隨意按下兩個音符,又去親賀海樓的下巴,還是輕輕淺淺的吻,又夾雜着一些濕熱的感覺,是顧沉舟在伸出舌頭,舔去賀海樓下巴上殘留的酒液。
  “喜歡嗎?”他問賀海樓,親吻已經從對方的下巴一路落到了喉嚨上。
  因為顧沉舟的動作,賀海樓不得不朝上仰起自己的腦袋,他看著天花板上透明玻璃之後的夜空——今晚的夜空上,月亮不明顯,星星卻特別的多,在天空裡一閃一閃地,閃爍着最神秘的光芒。
  “唔……”他的喉嚨發出輕輕的咕噥聲,一隻手卻在鋼琴上摸索着,先是狠狠地按住了顧沉舟還移動着彈奏曲調的左手,接着又捏起顧沉舟的一根手指,放在食指與拇指之間搓揉把玩,而後用其他的幾根手指,一下一下地補着顧沉舟之前彈的調子。
  顧沉舟嘴唇微微揚起,他的右手從賀海樓的腰部挪開,來到對方的胸膛前,輕巧地解開了一個又一個的鈕子。
  
  小麥色的皮膚從衣服的束縛裡掙脫出來。
  顧沉舟用牙齒咬開衣服,旋即又在賀海樓的左邊肩膀咬了一口,不太用力,但位置正好跟上一次賀海樓咬他肩膀時候的位置一樣。
  
  被咬的時候還感覺疼痛,但被舌頭一下,又變得微微酥麻了。
  沒等賀海樓分清楚這些酥麻到底是從皮膚上還是從身體內傳到腦海裡,顧沉舟就繼續往下親吻着,直到含入對方胸膛上的一點。
  並不如女人的柔軟,和他最初時候跟周行在一起時彷彿也不一樣。
  這一刻,顧沉舟發現自己的耐心增長到了極致的地步。他含着賀海樓的乳珠,先用唾液將其濕潤,又慢慢吮着,一處一處地品嚐研究着,分析賀海樓皮膚味道的鹹淡,分析賀海樓胸前這一點在他口腔內的每一步變化:從平坦到挺立,從柔軟到軟中帶硬……
  
  賀海樓聽見了自己的喘息和呻吟。他沒有想要遮掩,只是抬起腿,勾了一下顧沉舟浴衣上的綁帶。
  活結被輕輕鬆鬆勾開了,顧沉舟賀海樓低下腦袋,朝顧沉舟浴衣內看了一眼,隨後因為對方還穿著內褲而輕輕嗤笑一聲。
  顧沉舟沒有理會賀海樓,在完全分析清楚賀海樓胸膛上乳珠的各種變化後,他就繼續搜尋下一個地方:掩藏在皮膚下、撐起胸腔的肋骨;結實的鍛鍊出肌肉的腰腹;還有腰腹更下面的,筆挺的大腿以及大腿中間昂揚挺立的部分。
  
  惡魔有了一次成功蠱惑的經驗,再要俘虜人類,就顯得輕而易舉了。
  顧沉舟從賀海樓嘴唇的輕吻並沒有停下來,他的下巴擦過賀海樓捲曲的毛髮,有些癢,嘴唇又更下面一處散發着熱源的地方。
  然後顧沉舟很輕易地發現他正在碰觸的地方極為興奮地抖了抖。
  他抬起頭,攬着賀海樓的腰部抱起對方,往後走了幾步,兩個人就交疊着雙雙倒在大床上。
  
  暖紅的大床如同一捧輕薄的粉紅夢境,飛快自四周升起,將兩人都環繞進去。
  顧沉舟的手掌按在賀海樓的尖端上,他用了一些力道,用掌心的老繭慢吞吞地摩擦着對方最敏感的位置。
  賀海樓長長吸了一口氣,一口咬在顧沉舟耳朵上的同時,也伸出手摸到對方腰下隆起的位置,狠狠抓了一把!
  顧沉舟禮尚往來地曲起五指,握住對方的東西上下撫弄。
  打通一整層的房間非常安靜,門窗緊閉着,連風聲都聽不見,只有屬於賀海樓粗重的呼吸聲時不時地響起來。
  但這樣的安靜又顯得理所當然的,就像顧沉舟在賀海樓身上點的火那樣,一簇簇,一叢叢,又灼熱又燙人,承受着每時每刻都想要尖叫,卻每時每刻都屏住呼吸,專注地體會下一波灼熱的快感。
  
  顧沉舟的一隻手從賀海樓的背脊沿著脊柱往下滑,漸漸滑到尾骨位置,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張手握住了對方的後臀。迥異於女人的柔軟和豐滿,顧沉舟用力捏了幾下,才感覺對方的肌肉隨着自己的力道而發生變形。
  他湊到賀海樓耳邊:“身材不錯。”
  賀海樓抬眼撩了一下顧沉舟,因為急需紓解的部位正被重點關照,所以他整個人都顯得懶洋洋的,也沒有之前幾次的瘋狂勁,像是一隻大貓趴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把自己長鞭一樣的尾巴甩來甩去,等待不怕死的人上來給它梳毛。
  
  確實有人不怕死地跑上來給它梳毛。
  顧沉舟將沾了滿手指的潤滑液一點一點推入賀海樓體內,圈口的括約肌緊緊地拴住顧沉舟的手指,人體內,肌肉層層疊疊地包裹上來,手指上感覺到的熱度一直在攀升,或者還有兩個人赤|裸相接的身體的熱度——
  賀海樓在他手中發洩出來的那一刻,顧沉舟直直挺入對方的體內。
  像打破了一層透明的隔膜,又像開啟的鎖頭上了鎖。
  
  好像有些奇怪……
  一瞬間的恍惚過後,兩個人同時這樣想。



114、第一一四章 山間的夜②

  “顧沉舟,”賀海樓的聲音突然在顧沉舟耳邊響起,聲音和平常有些不同,纏綿得像拉出絲的糖,又黏膩得像蛇爬過皮膚後所留下的粘液,“好玩嗎?”
  他的上身剛剛抬起來,嘴巴張開露出了兩個牙齒,顧沉舟就準確地用嘴擋住了對方朝自己肩頸前進的牙齒——他猜測賀海樓是想要咬上自己的肩膀或者脖頸,就算不是,也不會相差太遠,對方現在也正在撕咬他的嘴唇呢。
  這真是一個一點也不溫柔的親吻。
  尖鋭的牙齒在嘴唇上碾磨撕扯,只幾秒鐘的時間,顧沉舟就從兩人相接觸的地方嘗到了血腥味。
  有他的,也有賀海樓的。
  他的手臂抬起來,按住賀海樓的肩膀略一用力,同時下身朝上狠狠一頂,正像野獸一樣跟他相互撕咬的賀海樓喉嚨裡就被頂出了一聲悶哼,連帶著也下意識地鬆開了自己自己的牙齒。
  
  沒有另一方的干擾,嘴唇上的疼痛不再劇烈,卻更加清晰地反饋到中樞神經上。
  顧沉舟抬起手背往唇上一抹,一手的血水。
  他沒有太在意,只是兩隻手掌按着賀海樓的肩膀,將人牢牢釘在並不算鬆軟的紅色大床上,繼續之前並沒有徹底完成的推進工作。
  
  “呃!——”賀海樓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無意義的音節。
  顧沉舟並沒有再伸手去抬他的雙腿,但本身的上頂動作所帶來的異樣感覺,卻讓他的雙腿忍不住隨着對方的用力而曲起,不止是膝蓋的彎曲,甚至小腿及腳掌腳趾,都忍不住緊繃起來、蜷縮起來。
  剛剛發洩過的身體還殘留着一絲高潮後所慣有的放鬆,但腦海中的神經卻像是被無形的手給狠狠打了一個結,不止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連髮根都似乎緊張得豎了起來。
  
  賀海樓第一次嘗到這個滋味。
  不是愉快也不是疼痛,從下體開始,他被另外一個人用力撐開來又填得滿滿的,肌肉的酸澀和身體的飽脹感幾乎比疼痛還難以忍耐,他不知不覺地咬緊了自己的牙關,力道大得牙齒都發酸了,卻還是沒法稍稍克制住喉嚨裡的呻|吟。更要命的是,從被入侵地方傳來的酸脹感,就像是最厲害的傳染源一樣,在它剛剛發生的時候,就從下體開始,一路傳遞到胃部,胸膛,咽喉……傳遍身體的每一個元件。
  一小段含混的聲音從喉嚨裡衝出,有那麼一個瞬間,賀海樓已經不確定這是自己的說話聲,還是被顧沉舟一點一點擠出來的無意義音節。
  
  “你在說什麼?”緊緊拴住慾望的肉壁同樣讓顧沉舟有些難受,每賣力地前進一點,本來彷彿已經到達最高點慾望就向上攀升過一個小高峰,每一個高峰,又都讓本來安靜蟄伏在顧沉舟內心、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某些東西呼之欲出。
  “……我說操!操你個小比樣子,操你雞巴——啊!”最後一聲,是顧沉舟瞬間頂到底端的尖叫聲。
  賀海樓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一開始見到這間房子的無聊感在這個時候終於徹底消褪了!後庭傳來的疼痛和疼痛之外那些難以描述地感覺反而讓他內心的慾望徹底掙脫出來。
  這又不同於他之前跟那些學生玩的花樣——用個最直白的形容,那些東西哪怕玩得再激烈,他彷彿也是一個局外人。
  而這一次——或許是人的關係,或許是位置的關係,那些藏在心裡的嗜血的感覺比之前的哪一次都來勢洶洶,幾乎頃刻就佔據賀海樓的腦袋。
  疼痛,鮮血,慾望,發洩。
  哪一樣都好,誰的都可以——
  
  顧沉舟的節奏並沒有被賀海樓打破,他將自己的慾望深深地埋入賀海樓的體內後,又猛一下拔出,在對方因為瞬間的輕鬆而一絲茫然的時候,再一次重重頂入!
  “唔——啊哈——”賀海樓已經完全不掩飾自己的聲音了,他順從着身體的本能,全身心地沉浸進去,遵循着身體最原始的本能,讓各種毫無意義的音節流水一樣從自己的喉嚨裡流瀉出來。
  “喜歡嗎?”顧沉舟湊到賀海樓耳邊輕聲詢問,他赤裸的背脊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像是身體裡燒起了一把火,由內而外地發着熱。但就算這樣,他依舊不緊不慢地挺入抽出,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卡準每一個來回的時間。
  賀海樓沒有回答,卻猛地抬起身子,在顧沉舟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一口真的跟野獸一樣,賀海樓鬆開牙關的那一瞬間,顧沉舟就覺得有冰涼的液體從自己的肩膀上滑下去,他看了一眼重重倒回去死命發笑的賀海樓,看見他牙齒間的血色和皮膚——幾秒鐘前還呆在他肩膀上的一塊薄薄地正糾成一團的人體組織。
  
  疼痛讓顧沉舟的整個手臂都抽搐了一下。
  由疼痛而生的憤怒沒有表現在顧沉舟的面孔在,卻在他的心裡與那堆火焰發生了絶妙的化學反應。
  他在賀海樓驚訝地目光中俯下身,伸出舌頭,慢條斯理地舔過賀海樓嘴唇和牙齒上的血跡。
  腥鹹的。
  還有那片薄薄的皮膚,味道特別奇怪。
  這並不算完。
  顧沉舟又以比一開始還溫柔的態度吮去了賀海樓嘴唇上被撕咬開的地方滲出的血珠,一點一點,一次一次。
  但與此同時,他的挺動根本沒有停止,並不如之前那樣的緩慢,他非常快速地抽插着,每一下都要重重頂到賀海樓身體的最裡面一個位置!
  溫柔和粗暴,像冰和火。
  
  賀海樓本來有些清醒的神智又再次恍惚下去,他的眼睛看著顧沉舟,卻並沒有認真注意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像他沉浸在顧沉舟帶給他的衝撞那樣,又迷醉又殘忍地去舔顧沉舟肩膀上被他咬開的傷口,紅色的血液再一次沾上他的嘴唇,同時也似乎印到他的眼底——
  顧沉舟依舊沒有阻止賀海樓,但這一次,他湊到賀海樓耳朵邊說:“賀少想玩激烈一點的嗎?恰好——”他頭一次像賀海樓那樣,將尾音拖得長長地,“我也是呢。”
  “……哦?”賀海樓緩了一口氣,發出疑問的聲音。
  顧沉舟的手就往下移動直到抱住賀海樓的腰部,維持着兩個人身體相連的狀態,像左轉了半圈,變成自己在下,賀海樓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勢。
  
  埋在身體裡的東西一下子頂到之前沒有進入過的深處。
  賀海樓發出了長長的抽氣聲,但抽氣剛到一半,他就發現了不對勁:不知道什麼時候,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窗突然變成了鏡子,一塊又一塊一點五米長寬的正方形鏡面上,房間裡的擺設與傢俱,他和顧沉舟赤裸交疊的軀體,纖毫畢現。
  賀海樓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但後庭的飽脹感又如同鋸齒一樣,無時無刻不在切割着他的神經。
  他仰着頭,從鏡子中找到了自己的臉,他就像看見了另外一個人,看見他臉頰發紅,神情迷醉,嘴巴微張着,下巴上殘留着似乎血跡又似乎誕水的混合物——
  身體突然就從交合的位置熱起來。
  賀海樓急切地在鏡子中尋找顧沉舟,他看見對方就躺在自己身下,一個肩膀都被鮮血染紅了,神情還算平靜,就是太平靜了,像特意緊繃出來的——
  賀海樓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今天晚上的床戲進行到這個地步,他才終於又興奮又清醒起來!
  他低下腦袋,目光炯炯地重新和顧沉舟面對面起來,同時主動配合著顧沉舟的挺動,搖動起自己的身子:“哈……你——天花板上的——唔!鏡子——”
  
  “我本來想溫柔一點的。”顧沉舟用手撐着床鋪,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等坐穩後,他又伸出兩隻手,捧起賀海樓的腦袋,開始親吻對方的面孔,從額頭到鼻子,從臉頰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移動,用嘴唇來描繪對方的面容,“可惜我們好像都適合激烈一點的……”
  賀海樓還在想顧沉舟話裡的意思,就發覺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腳心處游上來,游過小腿,游過大腿,游過他的後背跟胸膛——
  
  他終於看清楚了在身體上游動的東西。
  “繩子?”賀海樓剛剛發出了兩個音節,顧沉舟就將手中的繩子在賀海樓的胸膛上轉了一個環固定住。他微微喘着氣,暫時退出了賀海樓體內——這惹來了對方一聲彷彿不滿意的呻吟——同時把賀海樓重新壓倒了身下,並且順勢向上一提繩子。
  頃刻收緊的繩索讓賀海樓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朝上提起,兩條腿呈八字分開,大腿貼著胸膛,小腿又被綁在大腿上面,最隱秘的部位就直接赤裸裸地呈現在顧沉舟的目光裡。
  
  賀海樓心裡的驚訝幾乎不能以筆墨來形容。
  乘着對方來不及反應的功夫,顧沉舟又將手裡的這條特製的專門用於捆綁的繩子繫住賀海樓的雙手,讓對方的雙手被束縛在胸膛前,剛好跟雙腿比鄰。
  打了個對方自己絶對解不開的結之後,顧沉舟沒有立刻壓上賀海樓,而是讓開位置,並湊到對方耳朵邊,帶著微笑說:“仔細看看,看看你淫蕩的身體,張合的屁眼,被我操很有感覺嗎?——”
  賀海樓的耳朵都抖了一下!他的目光順着顧沉舟的話再次移到天花板上的鏡子上。
  這上面的鏡子應該經過特殊加工,會將照到的物體等比例放大幾倍——總之,賀海樓真的在鏡子裡面找到了顧沉舟說的所有東西:分開到誇張位置的雙腿讓一切一覽無遺,從草叢中探出來,朝上挺立的慾望抵住腹部,正不斷地沁出液體,再往下,被顧沉舟撐開的地方是偏紫紅的深色,還沒有徹底閉合回去,正在他注視中微微顫抖着,一張一合地好像嬰兒想要吮吸什麼東西的小嘴——
  
  賀海樓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內心湧現出來,這種感覺完全來自於精神上,點燃他的每一根神經末梢和細胞組織,讓他徹徹底底地興奮起來!
  他正要說話,顧沉舟的一隻手就摸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次的動作就沒有之前的那樣溫柔了,顧沉舟側過手指,用指甲划過賀海樓的眉梢眼角,臉頰嘴唇,最後又捏起對方的下巴,將他的腦袋依次朝左右掰了一下,就像是在評估自己即將買到手的貨物那樣。
  對方或許是滿意了。
  賀海樓看見顧沉舟俯下身,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真美——”
  拖長的音調讓顧沉舟的讚美彷彿是話中有話。
  賀海樓看見對方重新抬起身體,回到正面對著他的位置,卻不急着進來,而是緩慢地,目光隨着手指,一點點地撫摸他的身軀。
  
  這樣的目光太過冷靜而有如實質,賀海樓幾乎覺得現在沒穿衣服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而那個看著他的人正衣冠筆挺沒有一絲的皺褶,說不定還帶著一雙白手套並將領子扣到喉結的位置,連手掌和頸部都不露。
  這個和現實完全不同但在某種程度上又非常相近的想像讓賀海樓的呼吸不知不覺就急促了許多,他感覺到自己的東西緊繃得都有些受不了了,急需某個人用手掌按上去,揉一揉,摸一摸——
  
  顧沉舟的手指滑到賀海樓胸前的凸起上。
  他用手指捻了捻,然後說:“還硬着?”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賀海樓差點沒有因此而發出呻吟,他用力喘了幾口氣,突然感覺口乾舌燥。
  顧沉舟的手又往下面移動,腰部,腹部,弧線不太明顯到屁股,甚至那還淺淺張着的直腸入口。
  “想要嗎?”顧沉舟的語氣輕鬆得就像閒聊的時候一樣,但與閒聊時候不同,他沒有等待賀海樓的回答,就逕自將手移到對方的陰莖上面。
  正要說話的賀海樓一方面錯過了一個機會,一方面又贏得了一個機會,還兀自有些混亂,顧沉舟就將自己的東西抵到對方的入口,說:“求我操你怎麼樣?”不像之前那樣平靜中帶著一點忍耐,顧沉舟現在的語氣非常放鬆,有時候尾音還會微微翹起,就像笑着說話一樣,但這個笑着說出來的話語的內容,又和對方面容上的乾淨從容迥然相反,“求我用大雞巴操你,把你操得射出來,操得你爽上天——”
  往常根本沒有想過的話就跟水龍頭裡的水流一樣從自己喉嚨裡極為順暢的流出,一邊說著這些話,顧沉舟一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說這些話,就跟之前並沒有想過自己會上賀海樓一樣,還有這些道具,鏡子,繩索,以及其他很多很多——
  他統統沒有想過。
  它們就跟賀海樓一樣,又惹人厭惡,又惹人驚奇,又讓人逃避,又讓人瘋狂。
  他現在才發覺,自己幾乎有些忍耐不住。
  
  顧沉舟的聲音似乎還在賀海樓耳朵裡迴蕩。
  賀海樓吃極了顧沉舟這一套!
  他現在看著顧沉舟,就像看見端坐在神壇上的神像被拉下來不止,還主動到泥水裡滾了兩圈再滾兩圈。
  他帶著濃濃的笑意,喘息着極為興奮地重複顧沉舟的話:“求你操我,用大雞巴操我,把我操得射出來,操得爽上天——”尾音落下的那一剎那,身體被重重地撞擊,最隱秘的位置在一瞬間被撐開到極致,和另一個人接近到最深最緊密的一步——
  他的身體開始哆嗦着,緊繃到極致的慾望幾乎就要發洩出來!
  但顧沉舟放在上面的的手立刻緊緊地握住了賀海樓的慾望。
  
  疼!
  想要爆炸!
  說不出的興奮與瘋狂!
  
  這並不是一個人的感覺,顧沉舟和賀海樓的動作都變得瘋狂起來,繩索一開始還綁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顧沉舟或者顧沉舟和賀海樓兩個人一起弄到了,肉與肉的撞擊聲鮮明得就跟有一個喇叭放在耳邊播放一樣,顧沉舟肩膀上剛剛止血的傷口又裂開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弄裂的。
  最後,兩個人都開始衝著彼此大喊大叫。
  顧沉舟記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緊繃著,咬牙切齒地對壓在身體下面的人混亂地說:“操死你!操!一起——”
  
  然後慾望的漩渦輕易將交疊的兩人一同淹沒。
  讓人在窒息中感受極致的高潮。

  
 
115、第一一五章 偷情和捉姦

  顧沉舟是被自己的手機聲吵醒的。
  從睡夢中醒過來的那一刻,他久違地感覺到了過去那種做了一夜噩夢、睡了覺跟沒睡覺一樣的疲憊的。而在疲憊感之後,肌肉的痠疼也隨着神經的甦醒而甦醒,還有之前被賀海樓咬掉一塊皮的肩膀,也湊趣一樣開始冒出腫脹感……
  
  昨天到底玩到了什麼時候……顧沉舟按着腦袋,一邊抽出自己被賀海樓壓着的手臂和大腿,一邊從床上爬下去,揀起散落在地上的浴袍,走到跟紅色大床幾乎隔了一整個大房間的茶几前,拿起了還堅持不懈發出提示音的手機:
  “喂?”
  “剛剛有事?打了你的手機好幾次都沒有人接。”電話那邊用熟稔的語氣說。
  顧沉舟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祥錦?”
  “嗯?”衛祥錦以為顧沉舟有什麼話說,也疑問道。
  “沒什麼,”顧沉舟從電話裡聽到了喇叭聲,他問對方,“你在開車?有什麼事情?”
  “我待會就到你那邊了,先打個電話跟你說一聲。”衛祥錦笑道,“我昨天晚上到的京城,爺爺告訴我你去沈家了,結果剛才跑到沈家撲了個空,他們又告訴我你回天香山庄了——現在都十點了,你平常上午不到六點就起來了,我先打個電話給你,免得你有什麼事出去我又撲空了。”
  
  這句話一出,顧沉舟立刻拿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零二分——他從外回來之後還是第一次睡過時間。
  昨天晚上……這是顧沉舟醒來的五分鐘之內第二次想起這個時間段。他跟衛祥錦說著話,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睡着之前的情況:
  將玻璃弄成鏡子,用繩索捆綁之後,他們根本沒有停下來,而是跑到了浴室又玩了一趟,這回就真的是在窒息中體驗高潮了,在水中親吻、撫摸,還有進入……跟在床上完全不一樣,一張嘴就是一連串的氣泡,隔着透明的水波,看著對方的表情由極致的愉悅到極致的扭曲,自己也完全一樣,就像遊走在天堂和地獄的交界處,縮回來,是繁花天堂;邁過去,是熔岩地獄。
  “你現在在匯金路上?那差不多半小時之後就到了……還好,昨天晚上我看了看外公之後就走了,沈家你也知道,人多了事情就比較多,難得休個假,回到天香山庄自己住輕鬆很多——嗯?”顧沉舟因為電話裡衛祥錦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而微微一怔,發散出去的思維也立刻收回來了,“我昨天在路上是碰到了一點事,你怎麼知道?”
  “還我怎麼知道呢,人都求到我媽頭上了。”衛祥錦沒好氣地說。
  “是伯母認識的人?”顧沉舟從沙發上站起來,往洗手間走去,“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他走進了浴室,看著鏡子裡嘴唇紅腫,顎骨青了一塊的自己,將“沒什麼大事”後面的“就是對方敲了車子兩下”立刻嚥回了喉嚨,改為說,“就是撞了一下,臉上青了一塊。”順手將身上的髒水找了個下家轉移過去。
  “撞到了?”電話那邊的衛祥錦聲音一下子提高起來,語氣中非常不滿,“嚴重不嚴重?那邊居然沒有說這件事!”
  “不嚴重,昨天晚上我自己都沒有發現呢。”顧沉舟面不改色地說,同時扭開水龍頭,先用單手盛着水往自己臉上抹了抹,又拿起杯子漱漱口,再打開鏡子下面的櫃子,從裡頭拿出一瓶還沒有開封的消毒藥水,脫下左半邊的浴袍,先把肩膀傷口上及周圍的血跡清洗乾淨——傷口上,一圈牙印清楚地烙在肌肉裡,這一塊的肌肉都腫的有點厲害,牙印圈裡的皮被咬掉了,傷得比較深的地方又冒出了血珠,而一些不太嚴重的部位則已經結出淺痂。
  
  浴室的玻璃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點響動,不用轉頭,顧沉舟就從鏡子裡看見賀海樓披着一件跟他身上一樣的浴袍,一邊打哈欠一邊走進來。
  這件披在賀海樓身上浴袍的繫帶根本沒有系,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行動間,重點部位一覽無遺,偶爾由浴袍揚起所帶來的一小片遮蔽陰影,也只讓掩藏在下面的東西更具有誘惑性。
  顧沉舟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慾望。
  真是奇特。
  一個月之前,他還滿心厭惡賀海樓的跟隨;一個晚上之前,他就是看賀海樓主演的GV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而現在,僅僅只是鏡子中的一瞥……
  
  進來的賀海樓已經走到了顧沉舟身後。顧沉舟隨手將還沒有往傷口上倒的消毒藥水遞給了來到自己背後的人。
  正往前走的賀海樓撩了顧沉舟一眼,接過消毒藥水的瓶子,手一歪,半瓶藥水都傾倒在顧沉舟的肩膀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席捲神情,顧沉舟眉頭輕輕一跳,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拿回了對方手上的瓶子,蓋上蓋子,放回櫃子裡。
  賀海樓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繼續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等來到白色的橢圓形座便器前,他直接掏出自己的東西,對準面前的座便器——
  顧沉舟轉身離開浴室,順便帶上了門。
  
  和衛祥錦的電話還在繼續。
  衛祥錦在電話那邊說起了昨天晚上讓人敲顧沉舟車子的年輕男人:“跟我媽媽好像有一點很遠的親戚關係,我倒是見過對方的爸爸一兩次,是特意上門來走我爸爸路子的,但每次過來都跟我媽‘姑母’長‘姑母’短地叫着,他兒子跟我一樣大,他也不介意認我這個便宜兄弟……最近一次就在去年剛開頭的時候,那個人的履歷上沒有什麼毛病,我爸看在我媽的面子上,也就順手推了一把,讓他調進這裡來,現在看來混得還有兩下子,他兒子連你的車子都敢砸了。”
  “想走衛伯伯關係的是部隊的人吧?”這間打通一整層的房間非常大,但真正擺放的傢俱並不多,靠近浴室這邊的除了鋼琴琴凳能坐之外,就只有昨天晚上他和賀海樓胡混的那張大床了。
  顧沉舟坐在床鋪邊沿和衛祥錦說,“如果是軍隊裡出來的倒是不奇怪,地方軍隊一向比較囂張,家屬也是——說起來最能囂張的應該還是你,哪裡是什麼便宜兄弟?明明鑲金嵌玉呢!”他笑着跟衛祥錦說。
  這一次換屆帶來的地動還是非常大的,光光從顧賀衛三家來說,顧新軍和賀南山雖然是分出去成為揚淮及福徽的省委書記,也是一方要員封疆大吏,跟衛祥錦的爸爸衛誠伯看上去差不多,但顧新軍和賀南山一個是從京城平調到地方,一個是從京城降職到地方,算起來都是在鬥爭中趨於下風,不得不暫時退避的結果。而衛誠伯在換屆之爭真正拉開前就果斷離開京城,雖然從京城到地方,但職位升了半級,從副軍區司令到正軍區司令,固然跟省委書記的含金量差不多,但一個是升,一個是降,未來的前景在無形之中又有了不同。
  
  電話裡的衛祥錦噗了一聲:“我怎麼覺得這話也是在說你自己?揚淮的第一太子啊!”
  “加了個首碼的第一太子有什麼意思?”顧沉舟說,耳邊又聽見了開門聲,抬頭一看,賀海樓提着自己濕淋淋的雙手,從浴室裡出來了。
  “怎麼沒意思了?至少是個雞腦袋!”衛祥錦死勁寒磣顧沉舟。
  “雞腦袋你好,雞腦袋再見!”顧沉舟回敬對方。
  
  一個屋子裡,顧沉舟又沒有特意避開賀海樓,他這邊說什麼,那邊的賀海樓也都一字一句聽清楚了。
  本來都已經上了床的賀海樓聽到這一句話,又掉轉了身體,伸出雙手對著顧沉舟的腦袋,像貓狗抖毛一樣抖手,將上面的水珠全部甩到了顧沉舟的臉上。
  顧沉舟:“……”他挪開電話,掩住話筒,“敢成熟一點嗎?”
  賀海樓哼笑:“白公雞腦袋你還好嗎?”
  顧沉舟也哼笑:“黑公雞腦袋你也好嗎?”
  一句話說完,兩人都覺得自己傻透了。
  顧沉舟接着跟衛祥錦講電話去了,賀海樓倒頭到床上,繼續睡覺。
  
  電話的衛祥錦已經跟顧沉舟報備距離了:“先掛了,我現在上了山路,大概十分鐘之後就能到了!”
  “十分鐘……”顧沉舟下意識地去看床鋪上用枕頭遮住腦袋,雙手又壓在枕頭兩個角上的賀海樓。他幾乎沒有察覺到自己在這一刻輕微聳了一下肩膀,“行,我等着。”
  
  電話切斷了。
  顧沉舟打開衣櫃,從上層放被子的格子裡拿出了一條空調被,抖開來搭在賀海樓身上,睡覺的賀海樓從枕頭下露出半邊臉,瞟了他一眼。
  他就順勢開了口:“等下祥錦會過來。”告訴了對方一聲。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一起下去迎接他嗎?”賀海樓說,聲音還帶著一絲昨晚的喑啞。
  顧沉舟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繼續睡。”
  他沒有再和賀海樓說話,打開衣櫃,從裡頭挑了衣服,自顧自地換了起來。
  
  賀海樓這一下倒是不急着再閉上眼睛了。他的目光在顧沉舟近乎赤裸的身軀上來回掃視着,就像顧沉舟昨天晚上仔仔細細地看他那樣,同樣看得非常仔細,從對方筆直的脖子到寬闊的肩膀,又從肌肉勻稱的手臂到勁瘦的腰肢,再從腰肢下微微隆起的弧度到更往下的修長的雙腿——
  真是美不勝收。
  賀海樓想。
  可是只有背後這半邊。
  
  褲子、衣服、皮帶、皮夾、手錶、手機、再到一條淺灰色的圍巾。
  顧沉舟將東西一一穿戴好,穿著木拖鞋往樓下走去。
  這個時候,距離衛祥錦掛斷電話剛剛好十分鐘三十二秒。
  這個時候,走到一樓庭院位置的顧沉舟,已經聽見外頭傳來的車子駛過水泥路的車輪滾動聲。
  
  衛祥錦今天開過來的車子還是他之前的那輛改裝過的越野車。
  顧衛兩家雖然都暫時離開了京城,但顧老爺子和衛老爺子還住在正德園中,因此不論是顧沉舟還是衛祥錦,都沒有把車子開到地方去——有老人家在,他們總會時不時進京走走,平常的時候,說不定也會進京探一探消息或者和其他圈子裡的人聯絡一下感情,一些必要的東西,比如一套房子或者一輛車子,還是會留下來的,官到了衛誠伯及顧新軍這個地步,也不差那兩個錢了。
  賀海樓昨天晚上是坐著顧沉舟的車子過來的,從外頭進來的衛祥錦一點兒不對勁也沒有發現,只是跟着走出來接他的顧沉舟一起來到庭院裡,站在樹下向上張望——他上一次來的時候,有一隻猴子狠狠涮了他一把,他還在企鵝上寫下‘最討厭猴子’的簽名,結果被顧沉舟看見了,又收穫“發小嘲笑”徽章一枚……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顧沉舟吃得慣的東西衛祥錦也吃得慣,就像喝茶跟喝酒,部隊裡的人一般都會喝酒,衛祥錦是從小跟着衛誠伯練起來的,酒量很不差,平常也經常喝上一兩杯,但輪到跟顧沉舟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多數改為喝茶,並且能夠品出茶葉的好壞——至於賀海樓,他倒不是喝不出茶葉的好壞,只是對這個飲品一點興趣也沒有,喝茶跟喝水一樣。
  顧沉舟這一回將自己爺爺昨天給他的茶葉拿了出來,但並沒有準備在庭院這邊泡茶——京城的冬天太冷,在室外泡茶這個滋味實在不是特別好。
  衛祥錦在樹下張望了一會沒有猴子的身影,也就和顧沉舟回到了客廳坐著。
  泡茶的水已經燒開了,顧沉舟剛剛將茶葉放到茶壺裡,就聽衛祥錦說:“對了,昨天你把賀海樓帶到沈家去了?”
  
  果然等在這裡。
  顧沉舟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止,近十年的功夫下來,一套泡茶的動作早就做得行雲流水了。他帶賀海樓去沈家的事情並不是什麼秘密,就算衛祥錦這一次去沒有人提,衛祥錦也總會知道這件事,早晚的區別而已。
  顧沉舟早就想過怎麼和衛祥錦說了,他微微點頭:“嗯,昨天我剛好和賀海樓一起回來,他在京城裡沒事,就跟我去了沈家。”
  衛祥錦一想起賀海樓對顧沉舟的想法,心頭就膈應了一下,臉上也跟着有些不好看。
  顧沉舟笑着遞了一杯茶給對方:“賀海樓還能吃了我?他去我外公家不就跟做客一樣?——其實賀海樓早就去過了。”
  “你不是一向不帶圈子裡的人去沈家嗎?”衛祥錦問。
  顧沉舟說:“哪裡是我帶的?那時候是我第一次從青鄉縣回來,大概大半年了吧,賀海樓在門外一站,我的三表哥就直接把他帶了進去。”
  衛祥錦皺了皺眉:“他上一次救的是我,你讓他有什麼事跟我說。”一句話落下,他想了想又說,“算了,我現在直接給他打電話吧,賀海樓現在在哪裡?”
  
  就在你腦袋上!
  這句話顧沉舟當然不會說出來,他說:“得了,賀海樓那次如果救的是我,難道你還不管了?”他沒讓衛祥錦把電話拿出來,輕描淡寫地就轉移了話題,“我也是昨天剛剛回來的,還沒有到衛爺爺那邊坐,待會我們一起過去?中午在你家吃還是我家吃?”說的是在顧老爺子那裡還是衛老爺子那裡,“——對了,我回來之前還跟你打過電話,你不是說最近忙着放不上假嗎?”
  “我提前把事情搞定了!”衛祥錦得意地笑了一下,一臉來問我吧的表情。
  顧沉舟剛要接話,就看見斜對著客廳的落地窗外,賀海樓圍着一條藍色大圍巾從窗戶外經過。兩個人的目光隔着一面玻璃對上,賀海樓往圍巾裡縮了下腦袋,似乎被風凍着了,動作看上去很可愛。但下一刻,他就扯下圍巾,沖顧沉舟咧嘴一笑,同時舉起手,對對方做了一個手指套圈的猥瑣動作。
  ……真是一點氣質也沒有。
  當然,經過昨天晚上之後,他在對方眼裡大概也不剩半點氣質了。
  
  顧沉舟不動聲色地接了衛祥錦的話:“我記得是演習?演習也能提前搞定?”
  衛祥錦說:“……演習我怎麼可能提前搞定啊,這次演習倒是取消了,但另外還有一件任務,不過這個任務是保密的,所以我前面就沒有跟你說。”他說到後來,自己也糾結起來了。
  
  顧沉舟笑了笑,沒有往下接話,而是傾身擺了一下茶壺,順勢把桌上的車鑰匙掃到手裡,同時說:“我回來的時候在揚淮那裡帶了些特產來,有你一份,我去拿個青鄉縣出來的清泉李給你吃。”
  “好啊。”衛祥錦說了一聲。
  顧沉舟順便把沙發上的一本軍事雜誌塞到對方手裡,保證對方在自己離開的時候有事做,不至於無聊的突然轉頭張望。
  “快去,你給我帶了什麼東西玩?”衛祥錦催了顧沉舟一聲,低頭看一眼雜誌封面,發現是最新一期他還沒有看過的,低頭下就看了起來。
  “一些小玩意……”顧沉舟回答衛祥錦一聲,腳步已經走到了走廊去的落地窗前,他打開落地窗,將手中的車鑰匙朝站在外邊的賀海樓一拋。
  賀海樓接到手上,一句話不說,直接轉身走了。
  顧沉舟又快步拐去廚房的冰箱裡拿出水果,又走到的櫃子上拿了一個薄薄的盒子,再轉身回到客廳裡。
  通過客廳的玻璃窗,顧沉舟看見賀海樓正朝自己的車子走去,而坐在沙發上的衛祥錦翹着一條腿,還在翻着軍事雜誌,並沒有注意到他側面的窗子外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顧沉舟立刻將自己手中的CD盒子打開,將裏邊CD放進了讀盤機裡,幾乎跟賀海樓按下車子開鎖鍵的同一時間,古典戲劇的咿呀聲響起,是《桃花扇》中的一折《離亭宴帶歇指煞》,恰恰好蓋過車子解鎖的聲音: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
  
  坐在沙發上的衛祥錦吃了一驚,立刻抬起頭來,看向顧沉舟這邊:“《哀江南》?”
  “《哀江南》裡的第七段,我記得你很喜歡這個?”顧沉舟笑着將洗好的清泉李遞給衛祥錦,順便用CD盒子輕輕敲了對方的手背,“老藝人的親筆簽名!我可為你求來了。”
  “好兄弟!”衛祥錦眼睛都亮了,他拿過顧沉舟手裡的盒子,打開來果然看見上面寫了一句“贈給我的小朋友,衛祥錦”,下面則是唱曲人的名字,他愛不釋手地反覆翻着,等CD裡的一折《離亭》都唱完了,才抬頭對顧沉舟說,“要不然中午我們一起吃?你爺爺我爺爺,大家都坐一桌吃飯。”
  “行啊。”顧沉舟一口答應。
  
  這個時候,賀海樓也正將車子開下山坡。他同時接到了京城裡朋友的電話,電話裡的朋友也正邀請賀海樓去老地方一起吃喝玩樂。
  賀海樓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對著鏡子中對自己輕輕勾起一抹笑容:
  “行啊,老地方見。”
  
  “等等,說起來你的車子呢?”衛祥錦突然問顧沉舟。
  這個時候已經中午十一點了,吃飯的電話半個小時前就先打了回去,但衛祥錦十點二十分才到這裡,兩個人在沙發上坐著,一邊聊天一邊聽戲曲,等到十一點左右,才站起來,準備開車前往正德園。
  也是這個時候,衛祥錦才發現顧沉舟的車子不見了。
  他站在天香山庄外,在呼呼的冷風中看著自己車子旁空蕩蕩的位置,近乎愕然地問——顧沉舟拿車鑰匙及把車鑰匙丟給賀海樓的動作是小動作,衛祥錦並沒有發現,但一輛車子是否有停放,他還不至於弄錯。
  退一步來說,就算之前這裡沒有車子是他記錯了,那顧沉舟昨天晚上怎麼回來的?
  
  顧沉舟沉默了一瞬,心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偷情果然是有代價的”,他微微咳了一聲,拋開腦海裡古怪的念頭,心道不管是說車子被人拿走偷走或者掉下山崖——救命,還能再傻一點嗎……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賀海樓拿走了。”
  一個謊言總要用另一個謊言來彌補,他一向不對衛祥錦說謊,只是有些東西不說而已。
  “賀海樓?”衛祥錦的面色有點古怪,他想了想,說,“賀海樓的車子好像是開到地方去了……他昨天晚上還跟你來了天香山庄,然後又把你的車子開走了?”衛祥錦說了一個比較可能的猜測,覺得自己剛才好像有看到顧沉舟的車子,又好像沒有——到底剛才顧沉舟的車子是不是在這邊?他一開始並不注意,現在突然也有些不確定,就沒有深究了,只是說,“走吧!反正你每次也是坐我的車。”
  “這還真是。”顧沉舟趕緊笑道,轉移了話題。
  
  天香山庄距離正德園的位置不近。衛祥錦在路上特意開得快了一點,等到正德園的時候,時間剛剛好11:45分,正好避開了道路上車流量最大的時間。
  午飯已經由兩位奶奶一同做得差不多了,兩位奶奶還在廚房看著湯,顧老爺子和衛老爺子則在花園中一邊逗鳥說話,一邊聊天。
  顧沉舟和衛祥錦在走進小樓之前,先向兩位老爺子問了好,又在廚房裡自家奶奶的招呼下進去洗了個手,再把最後的一道蓮藕排骨湯端出來,兩家人的午餐就正式開始了。
  
  三代交好,衛家和顧家閤家吃飯的時間可不少,彼此之間就跟呆在自己家裡一樣。
  飯桌上,顧老爺子和衛老爺子還是和平常一樣,一邊吃飯一邊互相交談着,只偶爾才對顧沉舟和衛祥錦說一兩句話。但顧奶奶和衛奶奶的態度就是如出一轍的又高興又心疼了,一邊問自己孫子平常怎麼樣了,工作上有沒有問題,有沒有看上的姑娘,又疊聲地關心外頭的部隊的飯菜好不好吃不吃得飽,夏天了有沒有替換的衣服,冬天了懂不懂得給自己加一床被子。
  一頓飯吃下來,別說顧沉舟和衛祥錦這兩個當事人,就是顧老爺子和衛老爺子,也受不了地說:“他們是二十四歲,不是四歲,再過個一兩年結了婚,你們就該抱重孫子了!”
  結果這話一出來,兩位奶奶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笑容。
  
  一頓飯吃得非常愉快,飯後,衛老爺子和顧老爺子散步去了,兩位奶奶本來要收拾餐桌,但衛祥錦和顧沉舟一人拿碗一人拿碟子,非常快速地把桌面上的碗筷都收進廚房的水槽,直接動手清洗起來,讓兩位奶奶跟爺爺一起散步去。
  兩個大男人並肩擠在水槽前,難免有些擁擠。顧沉舟看著窗戶外的四個老人,說:“總覺得沒有看過你洗碗……”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衛祥錦捲起袖子,拿着洗碗布在水下擦盤子,“不過我其實早就洗過很多次了,剛進部隊那一年,什麼事情不得自己幹?”他頓了頓,又問,“倒是你呢?”
  “你忘了我出國三年了?”顧沉舟說,洗到一半察覺口袋裏的手機有震動,他跟衛祥錦說了一聲“我先去接個電話”,就放下手中的碗,拿旁邊的擦手布擦了擦手,一邊往外走,一邊掏出電話“喂”了一聲。
  
  “顧主任都回京了,怎麼不打電話跟我們說一聲?”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笑聲。
  是溫家的溫龍春。顧沉舟笑了笑:“這不還沒來得及嗎?溫秘書是不是有什麼活動通知我?還沒恭喜你進了中央秘書廳。”
  “這有什麼好恭喜的?倒是活動還真有。”溫龍春在電話那邊說,“最近幾天,從京城到外地工作的人差不多都回來,賀海樓這邊有一幫人,我和陳涵這邊也有一幫人——你和衛祥錦要不要一起過來,再把人叫齊一點,咱們大家一起聚一聚?”
  “當然可以。”顧沉舟說,“祥錦就在我這邊,他這幾天應該都在,我最近也沒什麼事,你們什麼時候有空?”
  “今天還剛好大家都有空了。”溫龍春笑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下午三點半,金沙世界,怎麼樣?其實我也是剛剛在金莎世界裡這裡看見了賀海樓,才臨時想起來的。”
  顧沉舟面上不動,只輕輕地笑了笑:“在那裡看見賀總確實不奇怪。”
  溫龍春用大家都明白的口吻調侃道:“誰說不是呢!”
  
  顧沉舟再走進廚房的時候,碗已經洗完了。
  衛祥錦正在水池旁刷鍋,對顧沉舟說了一句:“差不多了。”
  顧沉舟“嗯”了一聲,跟衛祥錦說:“剛剛溫龍春打電話過來,說下午三點半,我們五家聚一聚。”
  衛祥錦無可無不可地說:“那就去吧。”
  顧沉舟點點頭,打開水龍頭,嘩啦啦的白色水柱頓時傾瀉而出,還沒有撞擊到不鏽鋼水槽底部,就有熱氣繞着水柱氤氳升起。
  他將雙手放到溫熱的水流底下,從指腹到手背,從指甲到腕部,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衝洗着。
  
  金沙世界算是京城的二代三代經常去的一個娛樂會所了,主要是服務好,保密性高,後台硬,又能玩到任何想玩——包括有生命跟沒有生命——的東西。
  顧沉舟和衛祥錦對這裡也算熟悉,下午三點二十五分,兩個人來到金沙世界的停車場,將車鑰匙交給迎上來的門童,衛祥錦沖顧沉舟一抬下巴:“你的車子。”
  顧沉舟點了一下頭,他也看見了自己的銀灰色奧迪車。這個時候他就有些慶幸之前沒有忽悠衛祥錦了,要不然他要怎麼跟對方說?——再撒一個自己昨天晚上曾經來過這裡的謊?
  
  從停車場走到酒店的正門,站在門後的門童立刻打開玻璃門,顧沉舟問迎上來的經理:“溫秘書他們在哪裡?”
  在會所、酒店等地方工作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有一雙能認人的眼睛,經理遠遠地就揚起高興地笑臉,對顧沉舟和衛祥錦說:“顧主任,衛中校,你們都來了。溫秘書就在三樓,開了一個大廳,大家一起玩呢。我給兩位帶路!”
  “又不是第一次來了,還要麻煩你老許?”衛祥錦在一旁擺擺手,說,“你繼續招呼客人吧,我和小舟自己上去。”
  經理一看還真有人進來了,也不囉嗦:“那行,就在五樓的春日廳,兩位請!”
  
  顧沉舟和衛祥錦到達春日廳的時候,大廳中已經坐了許許多多的人了。
  打電話給他的溫龍春,電話裡提到的賀海樓,統統都坐在沙發上聊天,只是從顧沉舟這個方向看過去,說話的更多的還是溫龍春和陳涵,賀海樓的腦袋搭在沙發的靠背上,略略後仰,左手放在身旁長髮女人的腰部往上靠近胸部的位置,右手則交給另一位穿著侍者衣服的年輕男人仔細按摩,看上去就不像是說話的模樣。
  
  “我們的顧主任和衛中校來了。”最開頭看見顧沉舟和衛祥錦的,還是坐在中間的溫龍春,他站起身笑道,“得先給中校敬一杯酒,咱們之中官最大的一個!”
  衛祥錦一挑眉:“寒磣我了是不是?就衝你這句話,今天拼不倒你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要比喝酒,機關裡還真沒有幾個比得上部隊裡的,一聽這句話,溫龍春就覺得自己的腦袋大了一圈,連忙說:“開玩笑開玩笑!我說衛綢緞你怎麼這麼不經說呢!”
  多少年沒聽過這個小名了,衛祥錦當場就“我了個槽”,硬拉著溫龍春一連喝了三杯高度的洋酒。
  喝完之後,溫龍春的臉都紅了:“坐下、坐下、先坐下!我都站不穩了——”
  
  顧沉舟和衛祥錦坐到了靠近門的位置的沙發上。
  這是一組圓形的沙發組,米黃色非常鬆軟,用力往後一躺,整個人都能陷進去。不過衛祥錦顯然不太喜歡這種沒有骨頭的坐姿,剛剛坐下就又站起來,從旁邊拖過一個小沙發凳坐了。
  仰着頭似乎休息的賀海樓這回也慢吞吞抬起腦袋來,他伸手拍了拍一旁靠着自己的女人的後臀,漫不經心地對她說:“去,伺候顧主任去——伺候好了,我給你發雙倍的獎金。”
  
  這位倚在賀海樓身旁的女人倒是和賀海樓之前的品味截然相反:她長髮燙卷,容貌艷麗,低V領的貼身紫色禮服更將她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來——都近乎魔鬼身材了。
  紫色禮服的小姐抿唇一笑,大大方方地站起來,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走到顧沉舟面前,說:“顧主任,我敬您一杯。”
  顧沉舟抬眼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微微笑着說:“謝謝。”卻沒有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不過我不習慣別人用過的東西。”
  他沒有壓低聲音,一沙發的人都聽見了,衛祥錦和溫龍春的視線先後透過來,他只拿起酒杯,側頭和衛祥錦碰了下杯子,接

作者有話要說:
小貼士:
離亭宴帶歇指煞,清《桃花扇》中《哀江南》第七曲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116、第一一六章 搞基規則

  紫色禮服的女人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顧沉舟的話,臉上的笑容又謙虛又漂亮,並且二話不說,直接喝光了杯子裡的酒:“顧主任,這杯是對您的敬意,今天能見到顧主任,是我的榮幸。”
  顧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對方聽了賀海樓一句話就想上來朝他敬酒,是自己不自量力,被當眾甩一巴掌也是自找的難受。她不上來,顧沉舟不會說話;她要下去,顧沉舟也不會多看一眼。
  這裡的女人,再優雅再漂亮,本質上都是他們這些人的寵物,興緻好的時候逗一逗,興緻不好的時候,哪個在哪個倒霉。
  
  紫色禮服的女人喝完酒就轉回了賀海樓那邊。她在這裡也呆過兩三年了,沒點手段湊不到賀海樓身旁,剛剛的應對也算把自己的面子圓回來了:她最開頭想跟顧沉舟喝一杯,卻被對方直指不乾淨,算是裏子面子都掉了,結果她硬是眉頭也不皺,自己一口喝下了杯子裡的酒,又說是對顧沉舟的“敬意”,這就把最開頭的不自量力給遮掩過去了,一般到了這邊,稍微有點風度的人都不會再說什麼,畢竟歸結起來,這也就是一件小事而已。
  事實上今天的顧沉舟是比較沒有風度。
  這裡的人都是一個圈子裡的,對彼此的脾氣都有些瞭解,尤其是衛祥錦對顧沉舟:就他對對方的瞭解,顧沉舟確實不是什麼人的酒都喝的,這也是他回國之後脾氣好很多了,所以在京城這種資訊匯聚又隨時有新鮮重大消息發生的地方才名聲不顯。在出國之前,顧沉舟參加什麼聚會,等閒的官二代子弟都不敢湊上來敬酒,就怕顧沉舟淡淡一笑卻不舉杯——雖然是個軟釘子,但一眾人面前,面子也掉大發了。
  不過他的這位發小雖然不經常舉杯,卻也很少這樣直白地下人的臉……
  是賀海樓?衛祥錦的思緒轉了一圈,又跑到了賀海樓身上。
  
  這個時候,紫色禮服的女人已經走到了賀海樓身前,她還沒有坐下,眼波卻朝賀海樓的方向輕輕一瞟。
  這一眼又媚又軟,隱隱間似乎還有些水光蕩漾,只一個除了賀海樓,誰都沒有發現的小動作,就把女人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可惜京城的賀少,最出名的除了男女不忌口味奇重之外,就是喜怒無常毫無風度。
  坐在沙發上的賀海樓懶懶地靠着鬆軟的靠背,似笑非笑地看著紫色衣服的女人:“怎麼,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他不要的破鞋,你覺得我會要?”
  一旁給賀海樓按摩手臂的男侍應極輕微地縮了一下脖子。
  紫色禮服的女人整張臉都僵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足足愣了有半分鐘,才一下子抬手遮住自己漲紅的臉,掉頭跑出包廂。
  
  溫龍春和陳涵乘着碰杯的時間交換了一個眼神。
  賀海樓還真是跟以前一個模樣。
  沒品到這種程度……確實不太多見。
  
  雖然在座的不止一個人在腹誹,但周圍的氣氛卻沒有分毫變化,該說什麼說什麼,賀海樓再怎麼沒品,反正不光他們的事。直到一道女音從門口的位置傳來,直接壓過廳中眾人的聲音:“剛剛一個女人掩着臉從這裡跑出去,怎麼,你們一堆男人欺負人家?”
  這道聲音在座的大多數人不認識,但顧沉舟五個卻不會聽錯,他們幾乎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對出現在這個包廂門邊的人打招呼說:“悅姐!”
  
  邱悅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後浩浩蕩蕩地還站了十來個女性,其中有兩個站得比較近,一位長髮一位短髮,分別似笑非笑地看著溫龍春和陳涵。
  溫龍春和陳涵也看見了她們,兩個人一口酒沒有完全嚥下喉嚨,差點嗆到了。
  位置最接近門口的顧沉舟也看的清楚:長頭髮的叫林寶寶,短頭髮的徐芽,家裡的長輩都是□委員,在京城中有一定影響力的。她們分別是溫龍春和陳涵的女朋友,而且很可能這一兩年就要結婚了。
  但除了這兩個準太太之外,顧沉舟還發現在他們站起來轉過頭的一瞬間,有不下三道的視線朝他這個位置打了個轉……那些視線看的是他,還是衛祥錦?
  
  剛剛的事情也沒什麼不好說的,溫龍春哈哈一笑,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輕描淡寫地說清楚了:邱悅她們是女人沒錯,但就是女人才會更看不起在這裡做事的女人,他們這個階層,可沒有哪裡名媛腦袋裏塞滿了稻草,什麼事情都要打抱不平一下。
  果然邱悅聽完之後只是淡淡一笑,隨便說了一句:“一屋子沒個好貨。”她今天穿著襯衫和牛仔褲,再加一雙短靴和俐落的短髮,非常男性化,一點都看不出來已經年過三十。說完之後,她就拍了拍手,“姑娘們,我們走,他們愛玩女人就讓他們去,我們也叫上一屋子的男人玩一玩。”
  一群鶯燕的笑聲立刻響起來,溫龍春嚴肅着臉朝顧沉舟一指,對邱悅說:“悅姐,你的顧小弟也在我們中間,躺槍了啊!”
  顧沉舟滿臉無奈,一攤手說:“習慣了!”
  兩個人一唱一和,自然地把氣氛炒了起來。這樣的情況並不多,也就是在最風華的時候,橫行京城二代圈子長達十年的邱悅有這個資格,能讓顧沉舟他們這樣放下身段地配合討好:別的不說,光光看軍銜等級,衛祥錦這個大家中最高的一個,也得一溜小跑到對方面前立正敬禮,大聲喊上一聲“長官好”。
  邱悅說:“讓他真躺下,我再插一箭上去。”
  眾人哄笑,顧沉舟也做出難受樣,捂着胸口搖搖欲墜。
  
  幾句話過後,邱悅真帶著一種名媛去開玩了,顧沉舟也隨便找了個機會離開春日廳,一邊去洗手間一邊拿出手機撥了顧正嘉的號碼。
  現在是放假時間,顧正嘉基本沒有什麼事情,就是天天呆在家裡刷刀塔,電話很快被接起來,顧沉舟還能從電話中聽見對方那邊的遊戲音。
  “大哥?”顧正嘉的聲音響起來。
  “家裡最近有沒有討論什麼事情?”顧沉舟自然而然地把話說得委婉了一點。
  “什麼事情?”顧正嘉茫然地問。
  光光聽聲音就知道了,顧沉舟就知道對方是真的沒想到,他換了個更直白的方式:“爺爺有沒有在你面前詢問過我的問題,‘正嘉,你哥哥最近有沒有和什麼女性朋友走得近’,‘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喜歡什麼類型’。”
  “呃……”電話裡的人發出了一個單音,幾秒鐘之後,他說,“其實沒有……”
  照樣是光光聽聲音,顧沉舟就知道對方在說謊。
  紅地毯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到了,他推開洗手間的門,將手放到水龍頭底下,平靜說:“下次再要說謊,事前先把話裡的遲疑去掉。”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鐘。
  “嗯?”顧沉舟發出了一個單音,電話裡就響起了低沉的男音,“還嗯什麼!你都二十四歲了,還想等多久才帶回一個女人給我們看?”
  “……爸?”這回換顧沉舟聲音遲疑了,“你什麼時候到京城了?”
  顧新軍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你爸的媽催你爸了,你老子也就只好催你了。如果你自己沒有看中的,京城裡的那幾家,你能追到哪裡就算哪個。”
  
  還真是這樣……
  顧沉舟心道難怪剛才的見面有些奇怪——當然他們這一夥人還不至於讓京城的名媛集體出動,特意跑過來看上一眼。估計就是邱悅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做個大姐拉了大家一起出來聚一聚,才順便過來看一眼的。
  顧沉舟說:“爸,我才二十四……”
  “祥錦有女朋友了。”顧新軍淡淡說,“說是軍隊裡一個文職工作者,你衛伯伯昨天打電話過來,足足跟我炫耀了半個小時!”
  還有這一個因素!顧沉舟也牙疼了一下:“我還不知道!衛祥錦那個臭小子——”
  “不要轉移話題。”顧新軍說。
  “我沒有轉移,”顧沉舟說,又頓了頓,再接下去,“爸,我現在在青鄉縣那個窮鄉僻廊的地方,就是想也沒有什麼資源……要在京城裡找,總不好讓對方又是飛機又是汽車的先顛簸個一兩天,再到我工作的地方看見我吧?”
  “你要調回來也就是一句話的功夫。”顧新軍說。
  “其實我也就在青鄉縣呆大概半年吧,半年一過不就好了?”顧沉舟說,青鄉縣趕上大地震,他在地震的時候表現不錯,這是一個功勞,再過半年,基層的工作經驗有了,他也就應該回到省城熬一段時間資歷,有了足夠的資歷之後,再下放就是可以主政的級別了。
  電話那邊的顧新軍沉吟了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上上心。”口氣就鬆了。
  這也是自然而然的:顧沉舟還沒有進入體制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小孩子,家裡的大人的目光主要着眼在他的工作上;現在既然已經開始工作了,“立業”之後自然就是“成家”了。
  
  “我知道,爸爸,我會找一個符合要求的……”顧沉舟笑了一下,他既然沒有喜歡的人,對聯姻就不會有任何排斥。至於托口青鄉縣,不過是因為他現在還在和賀海樓糾纏。
  而在他的計劃中,他和賀海樓的糾纏,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年的時間。
  “你自己喜歡也很重要。”顧新軍說。
  “當然。”顧沉舟不以為意地說。憑他的條件,他大可以從容挑選自己的妻子:漂亮的,有氣質的,聰明的,有身份的,喜歡他的……或許是因為可供挑選的對象太多,俯仰可拾,他反而對誰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顧新軍又對顧沉舟說了“晚上到正德園吃飯”,交談就告一段落。但電話並沒有被掛斷,只是換回了顧正嘉,對方說:“大哥,我本來想告訴你老爸回來了,可是他盯着我……”
  “你這個臭小子一點都不懂說話的藝術。”顧沉舟無奈說,要是這次接電話的換成圈子裡的任何一個人,言語中稍稍暗示一下,他就聽懂了,“算了,反正和尚總要回和尚廟的。”
  顧正嘉一樂:“大哥,很形象!”
  
  一通電話交談下來,顧沉舟再回到春日廳時,春日廳裡的許多人已經開始有些坐不住了:剛剛那一群名媛裡頭,既有他們的女朋友,也有他們想追的女人,能湊上去獻個慇勤當然好,就算獻不了,也別坐在這裡刷負好感啊!
  顧沉舟和溫龍春幾個一看,直接提早散會了,離開的時候,顧沉舟被經過身邊的賀海樓輕輕一碰,口袋裏就多出了一串車鑰匙,他看向對方,看見那張極富有魅力的面孔在人群中對他飽含深意地一笑,接着逕自揚長而去。
  顧沉舟也玩味地笑了一下,然後對一旁的衛祥錦說:“你什麼時候交了個女朋友?連我都瞞着!”
  衛祥錦:“……”
  顧沉舟:“嗯?”
  衛祥錦:“不許告訴別人,其實我還沒有搞定她……”
  顧沉舟:“弱爆了……”
  收穫徽章“中校的憤怒”一枚!
  
  晚上八點半,在正德園吃完了晚飯的顧沉舟驅車回到天香山庄。
  顧正嘉這半年來一直在京城中讀書,主慣了正德園;顧新軍和鄭月琳難得回來一次,也留在正德園陪着老人家。只有顧沉舟因為跟賀海樓攪在一起,一連兩天開着車子跑到天香山庄去——他從小到大都極有主意,這個比較反常的情況也沒有人說什麼,都是默認放縱的態度。
  剛到山莊,坐下打開電視沒有多久,外頭就傳來了車子到達的聲音。
  顧沉舟坐在客廳裡沒有動,只在賀海樓從外頭走進來之後,對對方招了招手。
  剛剛進門的賀海樓雖然覺得顧沉舟端着一個盒子,朝他招手的動作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招寵物,但站着思考了一下,他還是走了過去——他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找顧沉舟,不然誰吃飽了撐的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從市區裡頭跑出來。
  
  走進客廳,賀海樓終於看見顧沉舟手裡端着的東西,他坐到顧沉舟身旁的沙發上:“冰淇淋?”他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厭惡,厭惡之後還有一點奇怪:一年多的接觸,幾次使用各種手段的調查,他可從來沒有發現顧沉舟愛吃甜食。
  顧沉舟沒有說話,當着賀海樓的面吃了一口之後,突然一轉頭,親了賀海樓一口。
  冰涼又柔軟的觸感從唇上傳來,賀海樓牙都被甜倒了:“幹什麼?你不覺得膩嗎?”
  “我覺得。”顧沉舟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很想甜你一下。”
  賀海樓:“……”
  
  救命!
  進門方式錯誤了吧!
  他的龍蝦怎麼可能這麼可愛!
  


117、第一一七章 你好,鏡子

  接下去的事情簡直是順理成章。
  兩個人連新聞都沒有看完,就一路糾纏着上了三樓,交疊倒在那張顏色鮮艷的大床上。
  冷冽的空氣在週遭淺淺浮動,深吸一口,松針特有的味道就沁入心底,在心口和腦海似有若無地一晃,就消失無蹤。
  顧沉舟一低頭,準確地親到賀海樓的唇角。
  兩片嘴唇輕輕磨蹭着彼此,動作明明輕微又溫柔,卻總有一串一串的小火花迸濺出來,像冬天在乾燥的皮膚上躥升的細小電流一樣,躥到哪裡,就讓哪裡微微酥麻。
  
  被壓在床上的賀海樓似乎有點不耐煩,突地抬起一隻手搭在顧沉舟的脖子上,朝下用力,想要打破這樣太過柔軟也太過緩慢的過程。
  顧沉舟並沒有讓對方如願以償。
  他們額頭頂着額頭,眼睛對著眼睛,蒙着淡淡光輝的眼瞳裡倒映出對方的虛像。
  顧沉舟慢條斯理地抬起頭,又慢條斯理地低下去,在對方的眼睛上親了一口。
  賀海樓的眼睛反射性地閉起來。
  透過薄薄的一層眼皮,顧沉舟能輕易感覺到眼皮底下,對方眼珠的輕微顫動。
  簡直像蟬翼一樣薄而透明。
  他壓着賀海樓另一隻手腕的手指一動,五指和五指就準確地切入彼此的空餘之中,嚴絲合縫地緊貼在一起。
  
  真是奇妙。
  顧沉舟放開撐着床鋪的手,抬起來撩開賀海樓額前的頭髮。
  顫抖的心跳,身體的熱度,下面的昂揚,他嫻熟地掌握對方身體的每一點微小動靜,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完全由對方身體表達出來的熱情。
  而他自己——
  顫抖的心跳,身體的熱度,下面的昂揚。
  和對方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和前一天晚上一點都不一樣的感覺。
顧沉舟耐心地探索着身體下面的人——雖然昨天晚上,他已經里奇外外都仔細探查過了——並不是第一次看見美景的驚訝驚嘆,而是在美景中發現一株小草可愛一朵小花頑強的愉悅和驚喜。
他開始更加關注賀海樓的細微表情,比如眉梢的輕顫,眼神的變化,呼吸的輕重不同……然後是嘴唇,胸膛,下體,身軀上的每一塊肌肉和每一根線條。他就像在觀摩一件藝術品那樣,不止它的形狀和圖案,也看它的紋理和氣度。

這可真美妙。
顧沉舟的目光重新來到賀海樓臉上,他輕輕一咬對方的下嘴唇,身體下面的人就主動舌頭和他糾纏。
並沒有昨天那種太過灼熱而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感覺。
相反的,就像醫院裡一樣,一朵朵白雲從天花板上掉到懷裡面了。還挺調皮的,掉下來就掉下來了,非要左蹦躂兩下,右蹦躂兩下,半天不消停。
賀海樓忍不住睜開眼睛去看顧沉舟。
視線裡,對方的面容是模糊的,還沒有腦海中的印象清楚。
他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觸覺就在一瞬間敏鋭起來。
比如遊走在他身軀的上面,不重不輕、恰到好處的力道。比如輕輕安撫他發脹的挺立的手掌,再比如跟着分開他雙腿,慢慢擠進他身體裡的東西——

幾乎沒有什麼難受的感覺。
少了昨天那種顛倒的瘋狂的感覺,賀海樓除了遊刃有餘地感覺着身體上每一寸的動靜之外,還有惡作劇的精力去要顧沉舟的舌頭,結果牙齒剛碰到對方的舌頭,一朵棉花糖似的雲朵就蹦躂到他腦袋上跳了一跳,結果本來100%的力量只剩下了30%,30%的力量還沒有完全作用在對方舌頭上,又一朵超小型雲朵不知道從哪裡鑽進賀海樓的嘴巴里,還特意裹在顧沉舟的舌頭上,最終賀海樓只能不明所以有些鬱悶地放棄了自己咬對方舌頭的計劃,改為用力吮了一口!
也是同一時間,顧沉舟的東西頂到了賀海樓體內最深處。
兩個人在同時分開,又在同時微微喘了一口氣。

賀海樓此刻的感覺,就是所有可愛版的白雲變成了可愛版的雷電雲,不止把他的身體當蹦床,在上面跳來跳去,還得寸進尺地時不時電他一下,真他媽的……賀海樓咬牙切齒地想著。
——太有趣了!

手掌交疊着手掌,身軀連接着身軀,心跳牽動着心跳。
這一瞬間,顧沉舟的感覺跟哭鬧着百般耍賴要糖而終於被人滿足了的小孩子的滿足感,其實差不了多少。
他突然很想笑,於是就笑了;突然很想用力親一口賀海樓,於是就俯下身,用力對著賀海樓的腦門啵了一口。

賀海樓幾乎有點分不清楚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是被刺激的還是被雷的。
他抬起眼睛看向顧沉舟,顧沉舟順勢親吻上對方的唇角。
“你真美。”他昨天說過了,今天又再說一次,聲音被笑意給灌滿了。
然後他抬起賀海樓的腰,每一下,都衝撞到對方最裡面,每一次,都讓兩個人的身體進行最原始的摩擦和接觸,不留一絲縫隙。

  冰冷的空氣中殘留着濃郁的曖昧氣息,就像用冰雪雕琢而成的女人,冷漠中夾雜着嫵媚。
  輕微的水流聲從浴室中傳來,像潮汐一樣有節奏地傳入賀海樓的耳朵裡。但不過一會,這些又含蓄又調皮的小精靈就被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驅散了。
  張開四肢躺在床上的賀海樓正懶洋洋地享受着之前高潮後的餘韻和此刻水聲帶來的遐思,他惱怒地一挑眉,足足過了一分多鐘,才慢吞吞爬起來,赤身裸體地走下床,從一堆散落在地的衣服裡翻出他的那隻手機,接起來說:“什麼事?”
  “明天去張醫生那裡檢查拿藥,三天之後到我這裡來。”賀南山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每一次和賀海樓打電話,這位坐到副總理位置的老人身周總是很安靜,連通他的平緩沒有多少波動的語氣,一起聚成一團濃重的黑暗,讓賀海樓覺得,只要自己再和對方多說兩句或者一個不留神,就會被這團黑暗從頭到腳的籠罩,然後輕易撲殺。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從床頭的位置一直走到房間的落地窗前。落地窗外,乾枯的枝椏如同鬼魅的手臂:“時間又到了嗎?”
  賀南山沒有回答賀海樓的話,他淡淡說了一句“明天上午九點,記住。”之後,就掛了電話。
  賀海樓無趣地將手機從耳朵旁拿下來,他在刪除賀南山撥過來的電話記錄的時候,順便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十五分。正好也是九點鐘。
  
  浴室裡的水聲漸漸小了。
  隔着一扇門,顧沉舟濕淋淋地從浴池裡站起來,隨便擦去身上的水珠之後,就穿好浴袍,打開浴室的門,結果第一眼,就看見賀海樓四肢大張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遮掩,偏偏正對著屋外星空的面孔若有所思,一副思考人生哲學的樣子。
  顧沉舟將擦頭髮的毛巾準確地丟到賀海樓身上,蓋住了他的關鍵部分:“你真想再來一場?——先去洗澡。”
  賀海樓的目光從星空上移到顧沉舟身上,輕佻問:“你還有體力?”
  “總比你有。”顧沉舟說。
  賀海樓嗤笑了一聲,朝對方豎了個中指,拎着地上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走到浴室裏邊。
  
  浴室的磨砂玻璃門關起來。
  剛剛才放掉了一缸水的白色浴缸又被注入了熱流,已經覆蓋住底部,正冒着騰騰的熱氣。
  賀海樓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拋到衣物籃裡,手裡頭卻多了一個小小的塑料罐子。
  這個塑料罐子是橢圓形的,有手指頭一樣的高度,罐身本身是不透明的黑色,但上面的蓋子是白色的,輕輕一搖,裡頭就傳來大小不一的碰撞聲。
  他拿着這個罐子,指頭移到塑料罐子的蓋火鍋,向上輕輕一挑,塑料蓋子就彈開了。
  大的、小的、紅的、白的、黃的,各種各樣的膠囊和藥片盛在罐子裡。
  賀海樓將裡頭的藥物一一倒到手掌裡,慢吞吞地數着數:
  一片,兩片……三片,五片……十一片,十二片。
  小藥罐裡的藥片倒完了。
  賀海樓抬起眼睛注視着面前的鏡子。
  鏡子中,英俊赤裸的男人也注視着他。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視線裡,浴室裡升騰的白霧開始不再從通風口飄走,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捕獲了那樣,開始不自覺地往他這裡漂浮過來。聚散着環繞在他周圍,手足、身體、脖子、腦袋……
  他似乎有了窒息的感覺。
  鏡子中的人也開始發生變化,像是突然具有了生命那樣,生出了和他本身不一樣的表情,但這個表情是那樣奇怪:對方的嘴唇大大地挑起,像是碰到了什麼愉快又又有趣的事情一樣,但眼角眉梢卻愁苦地垂下去,又如同在經歷着那些無法解決的事情——
  他又在哭,又在笑。
  笑聲傳到賀海樓的耳朵裡,眼淚在鏡子裡的面孔上流淌。
  賀海樓慢慢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他的手指最先摸到了自己的嘴唇。
  平緩的,他面無表情。
  他的手指又摸到了自己的臉頰。
  乾燥的,他的眼眶裡沒有一滴水珠。
  
  賀海樓的唇角忽地挑起來,像鏡子中的人那樣,笑得張狂又恣意。
  他湊近冰涼的鏡子,手指與對方的手指相貼合,呼吸與對方的呼吸相交融。
  “你好,”賀海樓喁喁細語,他貼得很近,臉頰直接接觸冰涼的鏡面,每眨一下眼睛,睫毛就碰觸到堅硬的鏡子上,“我的幻覺……”
  他驀然收回手,一撐水池邊沿,人就離開了鏡子。另一隻手掌裡的藥片全回到了藥罐裡,然後賀海樓舉起黑色的小藥罐,將裡頭的所有藥片倒進嘴裡,全部一口嚥下。
  他將這個看上去就像膠捲盒子的藥罐重新塞回口袋裏,然後走進已經注滿熱水的按摩浴池,放鬆身體,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熱流蔓延上身體每一寸位置,無數隻柔軟的小手按摩着他每一塊疲憊的肌肉。
  真是舒服。
  賀海樓轉頭對空無一物的旁邊說:“你說是不是?”
  他的視線裡,長着和他一模一樣臉孔的男人,陰冷而晦暗地注視着他。
  
  今天的電話簡直像是中了什麼不知名的詛咒,在賀海樓接到賀南山的電話之後,顧沉舟剛出來沒多久,手裡的軍事雜誌還沒翻上兩頁,就接到了衛祥錦打來的電話。
  “你今天晚上居然不在家裡?”衛祥錦在電話裡抱怨說,“我又撲了個空!還好咱們兩家就住隔壁。”
  顧新軍和衛誠伯在京城裡工作的時候,天瑞園裡兩家就隔着一條車道;現在大家都到了正德園,衛老爺子和顧老爺子的兩棟房子倒沒有靠得像天瑞園裡那麼近,但也就多個百十步,差不多也算隔壁了。
  顧沉舟合上手裡的書,說:“我這裡有客人……”言下之意是不太好在正德園裡頭招待——這個確實沒有錯,正德園裡住的是這個國家最核心的一批人,進出的手續多而繁雜,要不是裡頭住着的人的直系親屬,光光半個小時的檢查就能叫人崩潰。
  “客人是賀海樓吧。”衛祥錦冷不丁說。
  
  兩人都對著電話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衛祥錦又說:“怎麼不說話?我猜錯了?”
  顧沉舟瞟了一眼浴室:“你猜對了。”
  “他這是把你弄到手了?”衛祥錦問。
  “……你要這樣說也可以。”顧沉舟說。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衛祥錦在電話那頭鬱悶地出了一口氣:“我一點也不想這樣說!你跟賀海樓到底搞什麼?上午我過來的時候,賀海樓還在你那邊吧,他把車子開走,是在——”電話裡的聲音停頓了一會,“你給我放桃花扇的時候?”
  “是那個時候。”既然衛祥錦都猜出來了,顧沉舟也很爽快地告訴對方,“我去給你拿水果的時候順便把車鑰匙丟給賀海樓了。”
  “你們這到底是在搞什麼。”衛祥錦又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也沒什麼,大家都是玩玩。”顧沉舟輕描淡寫地說。
  衛祥錦說:“不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顧沉舟反問。
  衛祥錦冷笑了一聲:“你是沒怎麼騙我,你就是不跟我說而已。”
  “所以我現在沒騙你。”顧沉舟立刻拿了對方的說辭來佐證自己的誠實,接着他又說,“我知道你的意思,賀海樓和我不單純是因為青鄉縣地震的那件事……事情算起來還在我身上,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也不欠他什麼,上次不是也找人撞你?”最後一句話,顧沉舟特意省略了主語。
  衛祥錦說:“我真不知道該揍你還是揍賀海樓。”
  臥室裡,顧沉舟無聲笑了一下:“兩個都不揍怎麼樣?”
  “果然應該兩個都揍死!”那邊傳來一連串噼裡啪啦的扳手指聲。衛祥錦又說,“算了,你們都有主意,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悠着點。”
  顧沉舟說:“我當然知道……”微弱的門鎖轉動聲傳進他的耳朵裡,他看了一眼浴室的玻璃門,對衛祥錦說,“先掛了,賀海樓出來了。”
  “你們不是在聊天?”衛祥錦順嘴問了一句,“他從哪裡出來?”
  “浴室。”顧沉舟最後說道,接着直接掛了電話。
  
  賀海樓這時候也從浴室裡走出來,他輕飄飄地看了顧沉舟一眼,走到床邊坐下,拿着毛巾擦自己的頭髮,還沒撲騰兩下,頭髮就散開來翹起,跟刺蝟身上的刺一個模樣了。
  顧沉舟還是第一次看見賀海樓這麼——有活力——的造型,他隨手將手機放到桌子上,從賀海樓手中接過毛巾,開始幫他擦頭髮。
  賀海樓打個哈欠,爬上床,調換前後位置,舒舒服服地躺到顧沉舟膝蓋上,將自己的腦袋丟給對方。但沒躺一會,他又忽的坐起來,從地毯上撈起空調被,蓋在身上後又躺下去。
  
  星星在天空上閃爍,靜謐又悠遠。
  賀海樓突然說:“明天我們去吃龍蝦吧。”
  “行。”顧沉舟簡單答應了。
  賀海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止不住地發笑:“你知不知道我平常在心裡叫你什麼?”
  顧沉舟瞟了賀海樓一眼,說:“龍蝦?”
  賀海樓吹了聲口哨,算是讚美對方靈活的腦袋。
  顧沉舟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他說:“那你猜我叫你什麼?”
  賀海樓一愣,想了一會後說:“這個有點想不出來……”
  “打下我手機。”顧沉舟將賀海樓發尾的兩綽紅毛也擦乾了。
  賀海樓依言行動,剛按下撥號鍵,一陣猴子叫就在室內響起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這回賀海樓真的愣住了,他足足聽了三分鐘的猴子叫,才在電子女音“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的提示下掛掉電話,對顧沉舟說:“真是內涵啊——”
  顧沉舟對賀海樓很內涵地笑了笑。
  賀海樓目光接觸到顧沉舟,又越過顧沉舟,投到對方身後兩步的位置。
  大床,床頭櫃,落地燈,還有牆壁。
  沒有其他東西了。
  不應該,再有其他東西。
  
  賀海樓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對顧沉舟露出一個略微古怪的笑容。



118、第一一八章 過年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雪已經紛紛揚揚地灑下來了。
  顧沉舟把身邊的賀海樓拍醒,問他早餐想吃什麼,在得到“隨便”的答覆之後,就穿好衣服走到一樓,先把米洗好放進高壓鍋裡,再打開上鎖的落地窗,走到庭院外,準備先練一次拳。
  
  早晨的冷風夾雜着飛雪,一股腦兒撲到臉上。
  最後一絲睡意也被冰雪凍住了,顧沉舟反手關了玻璃窗,踩着一晚上的落雪走了兩步,一抹土黃色的影子就從沾滿了白雪的樹梢上飛下來,圍着他亂跑亂跳,還時不時往往落地窗方向移動。
  顧沉舟定睛一看,是上次賀海樓帶回來的猴子。半年過去了,它脖子上的鐵圈和半截鐵鏈還在,但身上的毛髮倒是長齊了,就是沾了水氣黏在一起,並不蓬鬆。
  
  彎下腰把腳邊打轉的猴子提起來,土黃色的小動物立刻反抓住他的手拚命抖動。
  這可真是取暖靠抖了。顧沉舟笑了一下,回頭一看,恰好看見賀海樓從樓梯上走下來,就把手裡頭的猴子丟給對方:“接着。”
  賀海樓抬手一抓,很準確地抓住了猴子脖子上的鐵鏈,他瞅了兩眼,不懷好意地哼笑了笑,對顧沉舟說:“你去練拳吧,這東西我來管。”
  說著就抓着猴子往廚房走去了,等顧沉舟在庭院裡練了半個小時的拳,一身熱汗走進室內,飯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賀海樓坐在客廳裡,一邊看著早間新聞,一邊讓猴子給自己敲肩捏腿,十分自在。
  
  如果說送水果什麼的還不叫人意外,但一隻猴子愁眉苦臉,上躥下跳地幫人抓肩膀敲腿……顧沉舟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隻猴子怎麼這麼聰明?”
  賀海樓特意端了半天架子,才自得地放開猴子身上的繩索——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已經又拿一條繩索繫在了猴子身上——讓對方三下兩下躥到暖氣前取暖。
  “都是慣的,”賀海樓慢條斯理地說,“對於這種東西,你只要讓它知道你能做主,它就乖乖巧巧了。”
  
  鍋裡頭的稀飯已經煮好了在冷,顯然是坐在這裡的賀海樓關了火。顧沉舟翻出幾包小菜,盛了兩碗飯,端上桌的時候順便用筷子輕敲了一下碗沿,也不接賀海樓關於猴子的話:“吃飯。”
  賀海樓有點遺憾地聳了一下肩,走到顧沉舟身旁坐下。
  被顧沉舟翻出來擺在桌上的小菜是醬菜和小魚乾,這時候就凸顯出住在山上的不便了——雖然安靜,但要買什麼東西還得先開半個小時的車到市區,買了回來又再開半個小時,沒事的時候來度個假還好,要在這里長住,顧沉舟自己都受不了。
  
  “當初怎麼會想在這裡建山莊?”長期作息的顛倒,賀海樓上午一直沒有什麼食慾,今天也差不多,隨手撥了兩粒米就沒話找話地跟顧沉舟閒聊起來,“我看你也不想把這裡開放出去讓人過來玩——既然不開放,這裡距離市區就太遠了,自己住不好也賣不上價,錢多了燒手想弄個玩玩?”
  “算是吧。”顧沉舟不置可否,“這裡視野好,偶爾上去看看也舒服。”
  事實上當然不止是這樣。這座天香山庄最開頭會落成,還是起源於顧沉舟對自己夢境的驗證,而且確實驗證出了結果——從這個方面來講,別說一座天香山庄,再來兩座三座,顧沉舟也是眼睛不眨地挪出資金砸起來。
  賀海樓一聽就知道顧沉舟沒有完全說實話,他也不深究,只是看準顧沉舟夾起醬菜的時候,往前一湊,咔嚓一下咬下了對方筷子上的半截醬菜。
  
  顧沉舟舉着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賀海樓一眼,突然也一傾身,朝旁邊的賀海樓嘴上咬了一下。
  賀海樓:“……”
  顧沉舟剛剛回的那一下速度很快,他的牙齒都還咬着醬菜沒嚼,結果不止被對方又咬回了四分之一,還連自己的嘴唇都被啃了一口,這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呢,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
  
  咬回了自己夾起來的醬菜,顧沉舟喝了一口稀飯湯。
  賀海樓也把嘴巴里的東西吞下去,有點不滿地敲敲碗:“我都吃進嘴巴里了——怎麼,現在不講究了?”
  顧沉舟眼睛也不抬:“你的口水我又不是第一次吃。”
  賀海樓居然被噎了一下!他不善地笑起來:“大龍蝦,我還不知道你這麼會說情話啊!從哪裡鍛鍊出來的?”
  “你身上。”顧沉舟平淡地說。偶爾一句是情趣,圍繞一個問題打嘴仗就無聊了,他不願意花時間在這上面爭個高下,直接給了賀海樓想聽的答案。
  賀海樓其實也無所謂這些,對他來說,更多的時候,事情根本不用去“爭”,其結果能告訴所有人,只有他想要的答案才是最正確的。
  
  說話間,顧沉舟已經吃完了自己的早餐。他看著賀海樓面前幾乎沒動幾口的稀飯,說:“在你眼裡,我有那麼像龍蝦?”
  “嗯?”
  “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你一直在說龍蝦。”顧沉舟說。
  “我說夢話了?”賀海樓問,在得到對方肯定的答案後,他看了看顧沉舟,唇角微揚,一語雙關:
  “在我眼裡,你很多時候,就是一隻活動的大龍蝦。”
  
  當然,並不止你。還有很多其他陰魂不散的東西。
  他的眼睛從坐在椅子裡、用兩隻大鉗拿碗和筷子的瑩白色龍蝦身上移開,對上週遭一雙雙陰暗的眼睛。
  笑容冰冷。
  
  早餐之後,賀海樓跟顧沉舟說了一句“有事”,就逕自開車走了,接着兩三天的時間,顧沉舟都沒有再接到賀海樓的電話,直到對方開車離開京城,顧沉舟才確定賀海樓是回福徽省,到賀南山身邊過年去了。
  顧沉舟的這個年其實過得很愜意。
  賀海樓一直想要跟他“玩玩”,他也有準備和賀海樓好好“玩玩”。
  之前地震的事情雖然直接促成了這件事,也讓他最初的計劃有了一點改變,但最終來說,依舊在掌握之中。
  並且賀海樓的味道比他想像的好上許多了,再加上對方本身的地位身份,他簡直獲得了一個完美的情人。
  當然,半年時間,不管是他還是賀海樓,總會厭倦。
  因為他們從頭到尾都是一種人。
  
  除夕夜的時候,窗外的雪都堆了兩釐米高。
  顧沉舟和自己的家人在正德園裡吃了一頓年夜飯,早早從飯桌上離開,坐到客廳的電視機前,一邊看春節晚會一邊和衛祥錦發短信。
  
  -你在幹什麼?
  -剛吃飽回短信!今天手機就沒有閒下去過!你呢?
  -跟你差不多,年年差不多。
  -就是春晚越來越難看了,哼!
  -哼字好傲嬌……
  -揍死你!(傲嬌給你看,哼!!)
  
  顧沉舟一邊回短信一邊笑,他和衛祥錦幾乎每年過年都會發幾條短信,也沒什麼正事,就是相互吐槽一下。雖然發完短信之後他們沒過半小時又會再見面,之前的短信其實無聊又浪費時間,但這麼多年下來早就習慣了,無聊就無聊吧,反正一年也才一次。
  手頭上的短信編輯好了,顧沉舟正要按發送,拿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一起,一個名字突然跳到屏幕上。
  是賀海樓。
  顧沉舟接起電話:“在幹什麼?”
  “在吹風。”電話那頭傳來賀海樓沉重的呼吸聲。
  電話裡似乎有什麼聲音……顧沉舟心頭掠過一絲奇怪的感覺,他隨意地說:“吹什麼風?”
  賀海樓呵呵地笑了兩聲,卻沒有回答。
  顧沉舟拿起遙控器,調小了電視的聲音,又說:“你那邊很安靜,沒有看春節晚會?”
  “我在外面,”賀海樓說,“想不想知道我在哪裡?”
  顧沉舟還沒有說話,他之前聽見的那些聲音突然就大了起來。
  
  嘩——
  嘩——
  嘩——
  
  是潮水的聲音。
  賀海樓想幹什麼?
  顧沉舟微皺了一下眉。
  這個時候,潮水的聲音突然又變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賀海樓沉重的呼吸聲。
  顧沉舟看見顧正嘉從飯廳裡走出來,似乎想拿些東西。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沒有人的窗戶前,問賀海樓:”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一時沒有回答。
  顧沉舟不經意地轉頭,看見顧正嘉有些莫名地朝他看了一眼,接着從桌子上拿個水果,又回飯廳了。
  “賀海樓?”顧沉舟又問。
  “……有人叫我跳下去。”賀海樓在電話裡說,他突然又笑了起來,很愉快很愉快地笑聲,“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不是一起去野外旅行過?那一次我沒有跳下去,這一次我跳給你看怎麼樣?”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喝醉了吧?”顧沉舟不動聲色地問賀海樓,他按下了手機上的一個按鍵,“你現在在哪裡?”
  “不用急着偵測我所在的地點,”電話那頭的賀海樓突然一針見血地說,又恢復了懶洋洋地語調,“我打電話給你不就是為了告訴你地點?春晚有什麼好看的,年年那樣,一點新意都翻不出來,我們玩點更有趣的吧……”
  “比如?”顧沉舟說。
  “比如我剛才跟你說的,看我跳崖怎麼樣?”賀海樓笑道。
  顧沉舟說:“除夕晚上,你不會真覺得我出得去吧?”
  “哦?”賀海樓說,“除夕晚上,你真的要在那邊看他們一家人過團圓夜?”
  顧沉舟順着賀海樓的話往飯廳看了一眼,顧正嘉正在飯桌上說話,一桌子的人都笑起來,坐在顧正嘉旁邊的鄭月琳笑着捏了捏對方的臉頰,另一邊的顧新軍臉上也露出微微的笑容……
  顧沉舟笑了一下,對著電話輕聲說:“賀海樓,你可真是特意打電話來給我敗興啊。”
  “你要過來,我就負責把你的興緻提起來。”電話裡傳來賀海樓的口哨聲,接着又是一連串的笑聲,“怎麼樣,考慮一下?”
  顧沉舟的手指在機身上摩擦了一下,手機適時的震動代表短信又來了。
  是衛祥錦的,還是其他人的?
  顧沉舟說:“你現在在哪裡?”
  “很近,”賀海樓告訴顧沉舟,“絶對能讓你在一個晚上趕到——”
  
  電話被掛斷了。
  顧沉舟點開新來的短信,是衛祥錦的。他給對方發了一個“我馬上過去”的回覆,就走到飯廳,對顧老爺子和顧新軍說:“爺爺,爸爸,我先去祥錦那邊玩一玩,晚上可能不回來了。”
  顧新軍的眉頭一皺。
  顧老爺子倒是笑呵呵地說:“行了,去吧,替我跟祥錦的爺爺問好。”
  “好,爺爺。”顧沉舟說,回房間披了大衣和圍巾,帶好所有該帶的東西,就轉身出了房門,一邊走,一邊直接撥了衛祥錦的電話號碼。
  
  “喂?什麼事?”衛祥錦的聲音有點模糊,“唔,我剛剛喝了一瓶白酒下去——有點想吐——”
  “我有點事找你幫忙,幫我打個掩護,我要離開京城一趟。”顧沉舟直接說。
  “大年夜?”衛祥錦問。
  “大年夜。”顧沉舟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衛祥錦爆了句粗口:
  “臥槽,你這個大人渣!只會可勁地找我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起來上一章應該說的有關顧和渣渣的婚姻問題。
顧和渣渣都不會結婚的大家放心吧,就算在現實中,我國也有從政女性一輩子不結婚的例子,那位女性做到了第一副總理,就是非常可惜,沒有入常,哎。。
所以在文中顧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顧不結婚最多被人笑,沒有助力而已,並不會因為不結婚而被政治敵人抓住什麼什麼毛病,相反,他結了婚才會。
至於政治上的助力,他都找到了一個可以陪伴一輩子的人還捨不得一點助力的話,這個吃相也太難看了。
大概說一說,大家有底就好了,畢竟是耽美小說,從耽美角度還是從現實角度來說,顧和渣渣都沒有必要出現一個妻子。



119、第一一九章 天邊的光①

  疏雲灣,京城以北三百三十一公里外的一個臨海旅遊景點,顧沉舟曾去去過一次,但因為到那個地方的有一片路段非常難走也不好修整,因此並沒有被怎麼開發。他上次去的時候是趕在旅遊旺季,但那裡的人很少,他除了在沙灘上看海之外,就是到漁村裡去吃一些漁民打撈上來自己烹飪的海鮮。味道不怎麼樣,但確實很新鮮。
  
  剛剛的一通電話,賀海樓在電話裡跟顧沉舟說的就是這個地點,除了這個地點之外,他還多說了“南崖”兩個字,這個地方顧沉舟就不知道的,只能一邊開車一邊用手機連上網,查找有關疏雲灣的資料——而且他也就順路去過一次,現在路線怎麼開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邊查找資料,顧沉舟和衛祥錦的電話也沒有停止:“你現在到天香山庄了沒有?”
  “到了,正進門。”那邊說了一句,又“臥槽”了一聲,“那隻猴子你放家裡養着?我剛才差點被嚇到!”
  “前幾天把猴子帶進來就忘記帶出去了,”顧沉舟說,“它沒有把裡頭弄得一團亂吧?亂了你也別管,自己找個地方早點休息吧,我估計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衛祥錦說:“總算沒有一進門就看見一地的猴子大便……它又拿水果丟我!老虎不發威總是被當做病貓看!——你到底是去幹什麼的?什麼事不能緩一天?現在是大年夜啊,要是顧伯伯問我,你叫我怎麼回答……”
  “大年夜我爸應該在家裡看春晚。”顧沉舟說,“如果他真的打電話問你,你就直接賣了我吧,我不會怪你的。”
  “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賣你什麼?”衛祥錦鬱悶地說。
  顧沉舟已經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他抽時間看了兩眼手機搜索出來的頁面,對電話一陣輕笑。
  那頭的衛祥錦也反應過來了,說:“操,難怪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這樣有什麼事也怪不到你頭上,你最多就是幫我扯個謊讓我出去……”
  “你到底出去幹什麼?”衛祥錦打斷顧沉舟的話。
  顧沉舟也沒有非要隱瞞:“賀海樓那頭的事,賀海樓剛剛打電話過來給我,他可能喝醉了,我過去看看。”
  “他在哪裡喝醉了?”衛祥錦問。
  “疏雲灣那邊。”顧沉舟說。
  那個地方衛祥錦也去過,事實上上一次顧沉舟去的時候就是跟衛祥錦一起去的:“那個地方……開車三個小時,路上再爬一個小時,操,你到那邊就天亮了,賀海樓不會是耍你吧?”
  “不會的。”顧沉舟笑了笑,“他知道耍我的結果,我和他玩得正好,沒事找事鬧出這些事敗興幹什麼?”
  衛祥錦在電話裡吐出了一口濁氣:“我困得不行了,你現在在哪裡?”
  “剛上高速,要到疏雲灣那邊還早着。”顧沉舟說。
  “行,你要開車我就不說了,找到了人打個電話跟我說一下。在那之前如果顧伯伯問,我會假裝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衛祥錦說。
  “辛苦你了。”顧沉舟帶著點歉意說。
  衛祥錦哼了一聲,嘴上占便宜說:“早就習慣了!我真是命中帶煞有你這個弟弟!”
  顧沉舟忍不住笑起來,他的興緻突然起來了,用唱戲劇的手法,一折三轉,一唱三嘆:“衛——哥——哥,不見你一日如三秋——”
  衛祥錦手一抖,電話啪地掛斷了!
  這邊開車的顧沉舟笑到不行,拿下了塞進耳朵裡的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最後一划,疏雲灣南崖的資料就出現在視線裡。
  
  距離海面十米。
  山崖下面有暗礁。
  水流湍急。
  是疏雲灣景點之一。
  
  顧沉舟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20:27分。
  
  這邊的顧沉舟專心開車,另一頭,掛了顧沉舟電話,坐在天香山庄客廳裡的衛祥錦一陣無聊。他靠在沙發上,慢吞吞地躲着縮在壁掛電視旁邊的猴子丟過來的果核,從茶几上拿了一個蘋果掂兩下,反手就朝猴子腦袋砸去!
  猴子一見蘋果飛來,不止不逃,反而幾下躥上前去把蘋果攬在懷裡,用力啃了一口。
  這是肉包子打狗?衛祥錦嘴角剛一扯,沙發上的手機就響了,他也沒多看,直接接起來說:“喂?”
  “祥錦,幫我叫一下你爸爸。”
  衛祥錦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呃,呃……是顧伯伯啊,我現在不在家裡,和小舟在外面呢!”
  “哦?”顧新軍說,“那幫我叫一下小舟。”
  “他現在——”衛祥錦的舌頭有點打結,“剛才離開了一下——”
  “他去哪裡了?”電話那頭,顧新軍的聲音平心靜氣。
  “去衛生間……”
  “去找賀海樓了?”顧新軍淡淡說。
  衛祥錦真的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他連忙說:“顧伯伯你誤會了!就是賀海樓喝醉了酒,小舟過去看一看而已。”
  “是這樣?”顧新軍說,然後又忽然說,“你覺得我誤會了什麼?”
  衛祥錦:“……”
  顧新軍也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纏多久:“行了,你別在外面晃蕩了,先回家去,大年夜不跟家人過自己一個人跑到外面像什麼樣。”
  衛祥錦不敢不答應,含糊地應了一聲,對面的人就扣了電話。
  
  正德園中,鄭月琳正好端着茶走進房間,她看見顧新軍坐在床頭邊上,手還握在話筒上,一邊將手中的茶盤放下來,一邊問:“跟誰打電話?”
  “沒跟誰。”顧新軍說,放開了手中的電話聽筒。
  鄭月琳也沒有多問,只是說:“大過年的,小舟和祥錦出去幹什麼?”
  顧新軍淡淡哼了一聲:“你管他,誰知道那個小兔崽子在想什麼?”
  鄭月琳瞟了顧新軍一眼:“他是小兔崽子,你是什麼?”
  顧新軍噎了噎,不高興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他老子!”
  
  冬天時候,最不該選擇的旅遊地點除了北方之外,就是北方的海邊。
  顧沉舟將車子停在疏雲灣外地小鎮下,在小鎮的銀行裡取了足球的現金,又在小超市裡買了支手電筒,足足爬了半個多小時的山,才快爬過橫在小鎮和疏雲灣之間的山丘頂端。
  山上的風是從海邊吹來的,冷得刺骨,半個多小時的徒步運動,不止沒有讓顧沉舟的身體暖和起來,反而讓他不停歇地打着噴嚏,雙手僵得都有點拿不住手電筒。
  
  真是天氣太冷取暖靠抖……
  前兩天才說過猴子的顧沉舟又把這句話安到自己身上。他彎腰閃過一叢伸到石階中央的樹梢,黑暗裡,彎彎扭扭的樹枝就像一條浮在半空中的蛇,冷不丁看見的時候還挺嚇人的。
  跨過了通往最高點的最後一截石梯,就是一處二三十平房米的開闊平台。平台並不全是平整的,山石和天然形成的階梯還保存着,邊沿被成人腰部高的鐵欄杆粗粗地圍住,就是欄杆本身也不結實,一直在風裡“咔咔”地響着。
  顧沉舟走到下山的台階前,先打着手電筒朝前方照射了片刻,在夜晚微弱的光線下分辨出沙灘和大海,還有海邊高高的山崖及建立在背風處的漁村之後,才向面前下山的台階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轉動手電筒照亮自己手腕上的手錶。
  00:43分。
  馬上就要凌晨一點了。
  
  呼——呼——
  嘩啦——嘩啦——
  呼——嘩啦——呼——
  
  “撲通!”重物落水的聲音,隔着十數米的高度,遠遠地傳來。
  顧沉舟找到賀海樓的時候,時間已經逼近凌晨兩點了。
  對方裹着大衣坐在山崖邊,旁邊擺了一圈十三瓶啤酒,其中有一半是喝光的空瓶子,另一半是還沒有開蓋子的啤酒瓶。還放著一隻大手電筒,給本來陰森黑暗的地方帶來一點光亮。
  他走到賀海樓身旁,踢開那位圍着賀海樓擺放的空瓶子,也沒說話,先伸手摸了摸對方手上的溫度。
  居然非常暖和!
  倒是他自己的手,僵得跟冰塊一樣。
  顧沉舟收回了手,從崖邊的地上找到開瓶器,也開了一瓶啤酒喝:“半夜叫我過來幹什麼?”
  賀海樓呵呵笑了一聲,反手握住顧沉舟手,先用自己掌心的熱度溫暖,到了後面索性把對方的手拉到嘴唇邊,先咬了一下,再輕輕呵氣:“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過來看我跳崖。”
  “你沒喝醉吧?”顧沉舟說,言下之意是沒喝醉就別說醉話了。
  “幾瓶啤酒還喝不醉。”賀海樓漫不經心地說,“倒是你要再遲來一點,還真看不見我跳了。”
  “哦?”
  “有人等得不耐煩了。”賀海樓說,他還在顧沉舟的手捧在唇邊,說話間呼出的白氣一大半噴在顧沉舟的手上,很暖。但暖和之後,又是另一種的濕涼,“我也等得不耐煩了——”
  
  顧沉舟沒有說話。但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看賀海樓。
  手電筒的光在山崖上,微弱又昏沉,似乎再來一陣強風,就能把這點細微的光線吹滅,賀海樓的面容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這讓他似乎同時間有了兩張臉,一張臉在微笑,一張臉在冷笑。
  “顧沉舟,如果有什麼陰魂不散的東西非要你做什麼事,你知道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我在聽。”顧沉舟不動聲色地說,“你繼續。”
  “聽它們的,”賀海樓的聲音很纏綿,細細的,一縷一縷的,就像蜘蛛的絲那樣,“然後,像撕紙片一樣,把它們撕得到處都是——”
  賀海樓忽的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
  “我跳下去,你跳不跳?”
  跳字剛剛出口,顧沉舟猛地伸手一撈,結果只抓住了對方的軍外衣袖子——賀海樓剛才居然只套了一隻胳膊,要跳的時候手臂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抓住袖子,結果反而幫了賀海樓一把,讓他直接把外套甩下來往下跳!
  
  重物落水的聲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來。
  顧沉舟下意識地朝前傾了傾身,又去拿手電筒往下照——
  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扯下脖子上的圍巾跟身上的外套,後退兩步,跟着猛地跳了下去!



120、第一二零章 天邊的光②

  從十米的高空墜落到海底的時間,真的只有一瞬間。
  前一瞬,呼呼的風還在耳邊大叫;下一瞬,冰冷而黑暗的液體就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像個不透光的黑屋子,啪地一聲,就將人鎖在裏邊。
  
  國外兩年半的訓練涵蓋了各種方面,其中有一項就是從高處跳海逃生。
  ——但這個訓練項目絶對還少了一項:如何從高處跳海救人!
  當黑色的水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的時候,顧沉舟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肌肉的緊縮和僵硬。或許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冬泳過的關係,他明確感覺到入水前含的一口氣在胸腔裡翻滾衝撞着,和快速的心跳混在一起,任何一者,都讓身體的主人,顧沉舟自己,產生了輕微的不耐煩情緒。
  
  橘色的光線閃了一閃,在水底下亮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同一個地方往下跳,中間的時間差最多也不過兩三秒。等水底的黑暗暫時被光線分開之後,顧沉舟很清楚地看見賀海樓就在自己面前不遠的地方——對方似乎已經游到了靠近水面的位置,但又好像還在浮浮沉沉的……
  穿在身上的救生衣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顧沉舟的手腳還沒有完全適應水底下的寒冷,但救生衣和水裡本身的浮力已經帶著他往水面飄去。
  
  一、二、三……十三、十四。
  在心頭默數到十四的時候,顧沉舟已經抓住了賀海樓的胳膊。
  這個時候,被他抓着的人已經浮到了水面上,顧沉舟剛一碰觸到賀海樓,就覺得對方用力掙扎了一下,但等他抓着手電筒冒出水面的時候,賀海樓又安靜下來了。
  確確實實地安靜: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甚至根本不轉頭朝顧沉舟看去,要不是抓着對方並不太費力,他幾乎以為對方連踩水讓自己在海裡浮起來都沒有了。
  
  這個時候並沒有時間多管賀海樓,一個浪頭從前方打開,顧沉舟及時閉氣,卻還是感覺嗆入了一點水。他乘着浪頭下去的時候換了一口氣,一邊拖着賀海樓往前游,一邊將手中潛水用的手電筒朝前用力晃着,大概三五分鐘的時間,前方就傳來隱隱約約的嘈雜聲。接着有一個人大喊道:
  “看見了看見了!你們那裡船不好進,再游出來一點抓住船槳,我們拖你上船!”
  話音剛落下,前方就有便攜的小型探照燈亮起來,顧沉舟將手電筒咬在嘴巴里,拖着手上的賀海樓,用力朝光源的方向游去。
  三十多米的水面距離花了平常近三倍的時間,途中一次又一次的浪花將兩個人不住地往後推,等顧沉舟的一隻手終於抓住船上探下來的船槳後,船槳猛地一縮,他也被拖着前進了小半米。
  接着,船上的人探出身來,他的左手先一輕,手上的賀海樓被人拖了上去;跟着他自己的身體也是,先猛地一輕、再猛地一重,嘩啦啦的水聲中,已經脫離了海水,被人跩到船上。
  
  “行了行了,人救上來了,大家回航吧!”
  把顧沉舟和賀海樓撈起來的船長吆喝了一聲,先從船艙裡拿出兩件大棉襖,一人一件丟過去,又走到發動機的位子,駕駛着快艇往海邊駛去。
  巨大的響聲和抖動中,顧沉舟緩過一口氣,掉頭去看自己身旁的賀海樓。
  船上的燈並沒有關掉,藉著明亮的白光,顧沉舟很清楚地看見了對方糾成一縷一縷不住往下滴水的頭髮,又看見對方根本沒有表情的面孔。
  “我選的地方怎麼樣?”賀海樓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顧沉舟順着對方的目光看過去,他們剛才跳下來的山崖在黑夜裡,是更深一團的漆黑。
  這樣的漆黑在夜裡其實並不分明,但不論是之前從網絡上查閲到的資料,還是之後從這裡村民口中得到的訊息,顧沉舟還是能夠有一個相對直觀的概念——面前的這個南崖外觀形似一柄巨大的鐮刀,刀頭向上,長長的一抹弧度從直線距離上來說,恰好遠離崖底的暗礁群。
  但是考慮到大海本身的危險,就算明知道跳下去很大程度上碰不到暗礁,在這裡生活的村民還是沒有人願意下去。
  而不從賀海樓跳的地方追下去,夜晚的海裡,找一個人的難度有多大,就算顧沉舟沒怎麼在海邊生活,也一清二楚。
  尤其是,能在這個時候跳下去的賀海樓,到底有沒有足夠的準備,還會不會努力求生,大聲呼救?
  
  那一句“我選的地方怎麼樣”說完了,一路上,賀海樓再也沒有出聲。
  倒是開船的老年男人開到半路,就用帶著濃重的口音的普通話笑道:“娃子水性不錯啊!你旁邊的人碰上啥子事了,這樣想不開?”
  “以前練過兩年,現在也不行了。”顧沉舟笑着回答對方,掠過了賀海樓的問題。
  但開船的老人沒有意識到,話題依舊圍繞着賀海樓和跟着跳下去的顧沉舟打轉:“小娃子啊,你說現在現在的小年輕怎麼這麼想不開,一碰到點什麼事情就要死要活的,你這樣有膽子下去救的我也沒少看,有些人拚命把人救了上來,結果救上來的人了,被救的還要罵人,這夠不是咂膩嘎?”他最後激動得都說了一句方言。
  顧沉舟猜了猜,覺得對方最後一句話說的應該是‘這個不是作孽嗎?’
  
  說話間,船已經靠了岸,開船的師傅把船拴在岸邊,先跳到沙灘上,又朝一直不動的賀海樓指了指,問顧沉舟說:“要不要幫忙?”
  顧沉舟搖了搖頭,自己從船上走下去,又拉了賀海樓一把。
  賀海樓還是不說話,但這個時候他意外地乖巧,被顧沉舟拉了一把,就跟着顧沉舟站起來,從船上走到沙灘上。
  
  顧沉舟先看了兩眼賀海樓,確定他現在不會突然做出什麼事後,又接過村民特意上山崖拿下來的外套和圍巾,從中拿出皮夾,抽出好幾張鈔票遞過去:“師傅,大晚上讓大家跟着一起折騰真不好意思,你們拿去買根菸抽。”
  船老大連忙擺手說:“不用了不用了,你之前已經給過出船費了,大家也沒幹什麼,就撈了兩個人上來,還沒十五分鐘呢。”
  顧沉舟堅持把錢推過去:“今天是過年,大過年的給大家添麻煩了,之前是應該的,現在是一點心意——”他看著船老大還要推脫,說,“要不然師傅幫我們煮兩碗薑湯,就送到那間木屋裡頭去。”
  船老大一看開船出去的陸陸續續都回來了,心想我自己不要也不能代表別人,就點了點頭說:“行,你們在那裡等等,我讓家裡的婆娘給兩位準備點熱湯熱水。”
  “麻煩師傅了。”顧沉舟說,他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發僵,也沒敢在海邊停留多久,轉身就拉著賀海樓往幾步外的度假小屋走去。
  從到達這個海灘開始,他先找了當地的漁民,確切地瞭解山崖底下水域情況,又買了救生衣僱了船,再訂好這裡景區的一間木屋烤火用——
  一直到現在這個差兩三個小時天就亮了的時候,顧沉舟終於有了‘事情總算完了’的感覺。
  
  景區的木屋是建在緊鄰着沙灘的岩石地上的,背後靠着山,面前臨着海,風景確實不錯,但氣候就不見得有多好了——主要是一到冬天,北方來的冷風就毫無遮掩地吹過來,而且海浪的聲音早晚不歇,在這裡住一兩天還好,長時間就受不了了。因此這裡的漁民建房子都是在南面背風處,這裡全交給旅遊公司來開發,彼此之間沒有一點矛盾。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木屋,剛剛開門,一股陰濕的潮氣就撲面而來。
  顧沉舟先按亮了電燈,本來已經朝堆好木材的壁爐走去,但走了兩步,他看見賀海樓呆站在門口一點都不會動,又返回去把人牽到椅子前,讓對方在椅子上坐下去之後,才拿起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助燃物丟進去,不一會,火星就變成大火,在壁爐內熊熊燃燒。
  
  從火焰中冒上來的熱氣驅散了寒流,站在壁爐邊的顧沉舟終於放鬆了綳得緊緊的肌肉。他走到賀海樓身邊,把對方身上濕透了的衣物全部剝下來,又去拿角落木床上的浴巾,將賀海樓身上的水珠統統擦乾,最後再把浴衣和賀海樓自己的外套披到對方身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從頭到尾,賀海樓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這個他和平常的他迥然不同,一個瘋狂恣意,一個沉默陰鬱。
  ……好像兩個都不怎麼樣。
  
  顧沉舟收拾完賀海樓就把對方弄到壁爐前烤火。他自己則癱在賀海樓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一會,才打起精神站起來,快速換了衣服。換衣服的時間裡,顧沉舟終於看清楚了這間大概十五平米,正正方方的房間:
  房間裡頭,大部分傢俱都是木製的,但摸上去的手感有些奇怪,似乎是塗了一層防火材料。這裡除了靠着角落的一張簡易的床鋪,就是一個小桌子,和四張圍在桌子旁邊的椅子,在桌面上,擺放著一些零食和旅遊景區的菜單。
  
  小小的屋子一眼掃盡,顧沉舟又轉頭朝賀海樓坐著的位置看去。
  裹着長外衣的男人保持着最開始的姿勢坐在座位上,頭上一縷一縷的頭髮還滴着水,其中一綽黏在額頭上,水珠就從額頭一路往下滑,滑過眉毛和眼皮,又在睫毛上凝成渾圓的一滴水珠,伴隨着對方睫毛突地輕顫,從半空中砸落到大衣上。
  顧沉舟的目光停留在賀海樓的臉上。
  跳躍的火焰照亮賀海樓的面孔,從顧沉舟這個角度看過去,這個時候,對方的面孔比以往的任何時間,都來得安靜。
  是那種像人偶一樣的安靜。
  
  顧沉舟也沒有試圖讓賀海樓說話。
  他自己坐在椅子上,覺得疲憊就像剛才的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一直到放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就像突然從夢境裡被驚醒那樣,儘管明明睜着眼睛注視火焰,顧沉舟還是頓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見衛祥錦的短信在屏幕上跳躍,他又點開之前的短信,除了十二點的一批之外,統統都是衛祥錦發來的。
  他又倒回頭點開最新的那個短信,短信的內容是問他在哪裡。
  -在海邊烤火,這都凌晨到四點了,你怎麼還沒睡?
  顧沉舟回道。
  兩分鐘之後,衛祥錦的短信又發來了。
  -沒睡着,之前我打了電話又發了短信你都沒發現?
  -之前有點事情,現在才弄好。
  顧沉舟按了短信發過去,這是他最擅長的手法:從不騙人,只是不把話說全。
  手機那一頭的衛祥錦根本沒有多思考‘一點事情’是什麼事情,他直接把最重要的消息告訴顧沉舟:
  -你有沒有看我之前給你發的短信?晚上八點多你剛剛掛了電話之後,顧伯伯就打電話過來了,他好像知道你和賀海樓的事情了!
  
  不可否認,這條短信讓顧沉舟微微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這件事讓你大過年的睡不着?這點小事情,至於嗎?
  衛祥錦的下一條短信就是一個黃頭小人嘴裡吐血。
  顧沉舟忍不住一笑。
  -快去休息吧,我把這邊的事情弄好了就回去。
  這個短信發完,顧沉舟突然升起被人注視的感覺,他朝賀海樓所在的位置抬頭,剛好和對方的目光對上。
  
  壁爐裡的火焰似乎輕輕一躍,就躍到了賀海樓的眼睛裡。他的面容依舊保持在安靜到僵滯上面,他看見顧沉舟看過來,唇角扭出一個弧度,慢慢說:
  “我還以為你也跟他們一樣,全是幻覺。”
  “賀海樓?”顧沉舟下意識地叫了對方的名字,但叫過之後,他就意識到這一聲的多餘,他跟着說,“你是要我通知賀書記,還是你自己通知?”
  
  很長久的安靜。
  久得似乎都有一片霜白,掙脫重重的黑暗和火焰,照射到賀海樓的雙腳前。
  他坐在椅子上,唇角還保持着之前的弧度,面容上的僵滯卻慢慢消失了。似乎僅僅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熟悉的、常常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就一一回來了。
  似笑非笑地輕蔑。
  漫不經心地慵懶。
  還有那些彷彿什麼都不在意的瘋狂。
  賀海樓的手指甲插入椅子的木扶手上摳挖,一點點暗紅色的痕跡出現在他的手指和扶手上。
  他說:
  “我自己來。”
  


121、第一二一章 黑暗龍蝦全料理

  隔着一塊透明的玻璃,海浪在沙灘上週而複始地來去,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隨着浪潮的湧來而綻放,又隨着浪潮的消褪而凋零。
  再美的景色,只要長時間凝望,總會變得普通而缺乏意趣。
  顧沉舟在太陽從躍出海平面到升到半空中的半個小時裡,已經看厭了這一副沙灘海景。
  他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用鐵棍撥弄壁爐裡的柴火,把裡頭燒得過旺的火焰壓滅一些。
  躺在床上休息的賀海樓剛剛睡着了,現在正擁着被子,半邊臉壓在枕頭上,睡相不是太好。
  火焰的噼啪聲,從房屋的各個縫隙裡鑽進來的海浪聲,窗外似明非明似暗非暗的天色,都讓小屋在這一刻擁有了不同尋常的寧靜。
  
  ……幻覺症。
  顧沉舟丟下手中的鐵鉗,將自己身上的大衣攏了攏,眼睛閉上,做出假寐的樣子,腦海的思緒卻沒有跟着沉寂下去。
  賀南山對賀海樓的放縱。
  賀海樓在外表現的瘋狂恣意。
  某些時候意有所指的對話——比如那句‘在我眼裡,你大多數時候就是一隻龍蝦’。
  乃至當初他和賀海樓進行野外旅行時,賀海樓突然的癲狂。
  
  這些事情,拆開來的話,每一件都非常普通。
  但如果合起來,再加上昨天晚上,賀海樓穿針引線一般的跳崖行為——
  十有八九。
  顧沉舟想。
  賀南山對賀海樓的放縱是因為賀海樓的病,否則不管從哪一個角度,這位手腕強硬的副總理恐怕都不會讓賀海樓這位唯一呆在他身邊的子侄輩這樣逍遙。
  而賀海樓,也是因為這個病,才會這樣將自己的生命放到一個極其危險的平衡上。就像不經訓練的普通人踩在鋼絲繩上,多走一步,就可能從高處墜落。
  
  只是這樣的幻覺症是反應性精神性障礙,還是精神分裂症?
  閉着眼睛的顧沉舟睜開眼,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發疼額角。
  應該不是前者……他想到。他和賀海樓的相處時間已經不算短了。賀海樓幾乎沒有在他面前表現過焦慮不安,更遑論恐懼了。
  而後者——也並不是完全對得上。
  可以說,除了早前的一次兩人遠足和昨天晚上的跳崖,賀海樓的病一直有得到很好的控制。
  
  那麼,如果上一次是因為的感染誘發賀海樓的病症。
  這一次的發病呢,又是因為什麼?
  
  腦海裡的疼痛在睜開眼睛後,很快就消失了。顧沉舟呼出一口氣,壓下疲勞,轉眼去看在床上休息的賀海樓。
  肉體的交流確實是兩個陌生人想要親近的最好途徑。
  顧沉舟還記得自己一個月前看賀海樓臉的感覺——是想著揍上去,還是想著踩下去?
  可是一個月後,他不止對對方的身體有慾望,連看對方的睡臉,都感覺到了可愛。
  這樣的感覺,其實不能算不好。
  顧沉舟想著,卻沒有注意到跟着滑過自己心底的,冷漠近乎冰冷的念頭:當然,依舊可以隨時終止。
  他又繼續往下想,並且回到了賀海樓所得的幻覺症上。
  
  有些麻煩的病,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關鍵是找到誘使賀海樓發病的病因,然後加以隔絶就夠了……
  不過是半年時間。一圈念頭下來,顧沉舟從頭分析到尾,最後略作權衡,就直接下了結論:麻煩就麻煩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後他忽然朝木床的位置說:
  “醒來了?要不要喝點水簌簌口?”
  
  賀海樓剛剛睜開眼睛。他盯着顧沉舟看了一會,才真正清醒過來,動作也跟着慵懶起來,先閉閉眼,大概兩三分鐘之後,又打了個哈欠,接着擁着蓋在身上的大衣和被子,慢吞吞坐起來,中途還嫌惡地掀開被子說:
  “熱得我出了一身汗。”
  “現在可沒水給你洗澡。”顧沉舟輕鬆地說,又指了指桌面的水壺,“先簌口吧,這個時候牙刷也沒得去買,大年初一大概沒有哪個超市會特意開門就為了賣兩根牙刷的。”
  
  賀海樓的嘴唇挑起來,心裡卻塞滿了疑惑。
  他得的是幻覺症,不是失憶症。昨天的事情稍一回想就記得清清楚楚了,問題是——顧沉舟經過昨天那一場,今天居然沒有任何事想要詢問?
  就算顧沉舟已經因為他的表現將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態度也應該有所變化吧——當然,顧沉舟的態度確實變化了——不是甚至更顯得親昵輕鬆的,應該是……
  
  顧沉舟注意到賀海樓有些走神。他屈指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兩下,又說:“想不想吃點什麼?好的估計是沒有了,不過再過一兩個小時,應該能夠去漁村那邊買點來——海鮮能不能吃?”他問,“能的話也不用他們弄了,我們買兩條魚來自己在這邊燒魚吃。”
  賀海樓從床上走下來。他聽著顧沉舟的話,突然想道:應該是什麼呢?如果不是這樣的態度,顧沉舟又應該是什麼樣的態度呢?
  想不到,猜不透,分辨不清楚。
  這才是他的黑暗龍蝦全料理啊!
  賀海樓已經走到顧沉舟身旁了,他精神奕奕得甚至有點克制不住自己的慾望,俯下身就在對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然後乘對方張開的機會將舌頭伸進去,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好好翻攪了一回。
  幾分鐘的親吻,再分開時,兩個人都有些喘氣。
  賀海樓笑眯眯地在顧沉舟脖子上啃了一口:“有你在這裡,還要什麼吃的?”
  顧沉舟靜默了兩秒鐘,頗有些意味深長地說:“其實我也這樣覺得。”
  賀海樓差點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他對著顧沉舟的耳朵吹了一口氣:“那繼續?”
  “——唔,”顧沉舟說,“這個主意不錯,不過接你的人來了。”
  
  幾乎同一時間,賀海樓轉頭向窗外看去,在視網膜裡出現直升機的影子的時候,屬於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也跟着傳到他耳朵裡。
  “換衣服吧。”顧沉舟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體。
  賀海樓這回沒說什麼,直接拿起烤了一個晚上的衣服穿起來。
  
  五分鐘後,直升機降落在平地,顧沉舟和賀海樓也已經熄滅火焰,出了小屋遠遠等着。
  螺旋槳帶起的氣流散去,機艙打開,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位中年人,長相很熟悉——是保健局裡專門為老領導看病的大夫——顧沉舟並不意外。但隨之走下來的第二個人,就讓他目光輕輕一頓了。
  賀南山竟然親自來了。
  顧沉舟看了一眼賀海樓。
  賀海樓接到他的目光,聳一下肩膀,抬腳往賀南山的方向走去。
  顧沉舟跟在賀海樓身旁,在賀海樓叫了一聲“書記”之後,他才跟着說:“賀伯伯,您好。”並微微前傾身體,態度十分謙卑。
  
  這個圈子裡,對上級,對下級,對認識的領導,對不認識的領導……人和人的相處態度,是最有學問的東西。
  老於體制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說,一抬手,一轉眼,就交流出足夠的東西了。
  比如顧沉舟對賀南山的態度。
  在最開頭,賀海樓因為被猴子抓傷進了醫院,顧沉舟陪送着碰到賀南山,當時他也跟現在一樣,叫了一聲‘賀伯伯’,語氣中不乏尊敬。
  但隨後衛祥錦的事情的幕後主使者暴露,顧沉舟再碰到賀南山,就只有禮貌生疏的‘賀總理’了。
  而現在,兩家的爭端塵埃落地,彼此間又態度曖昧,加上顧沉舟和賀海樓之間的事情,顧沉舟對賀南山的稱呼自然又轉回最初的‘賀伯伯’,並且這個‘賀伯伯’相較於開頭的那個‘賀伯伯’,無形中又多了幾分謙卑。
  
  他和賀海樓是在談戀愛。
  就算有條件限制,有時間的安排,他們照樣在談。
  既然決定了,就做好,從方方面面。
  當然也包括對待賀海樓的長輩,賀南山態度的變化。
  
  賀南山掃了顧沉舟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態度不乏冷淡——但這個態度也比對賀海樓的態度好上許多了,賀南山甚至沒有用眼皮夾上賀海樓一夾,就直接轉頭說:“起飛,回去。小顧……”
  “賀伯伯,我開了車來,待會開車回去。”顧沉舟識趣地說。
  賀海樓吊兒郎當地將手插在口袋裏,沒有發表意見。
  賀南山略一點頭,轉身朝直升機上走去。
  賀海樓跟了上去,機艙門在他身後閉合,他坐在座位上,各種儀器就連接到他身上了。
  
  巨大的轟鳴聲中,飛機搖搖晃晃地飛起來。
  坐在對面的保健局醫生開始問每一次檢查必備的問題。
  ——看見了什麼?
  ——聽見了什麼?
  ——那些都是幻覺,都是幻覺,都是幻覺。
  
  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這些問題,側過頭,通過飛機的舷窗往下看。
  顧沉舟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身影已經變得很小,最開頭時還像個保暖水瓶,然後就變成了棗核,然後又變成了螞蟻。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可是對面的保健局醫生再一次打斷他的思路,讓他回憶自己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
  賀海樓這樣想著,也這樣懶洋洋地說了:“看見了什麼?”
  “很多人。”他說。
  
  很多人。
  很多聲音。
  認識的,不認識的,已經死去的,現在還活着的。
  有些能辨認出來,有些不能辨認。
  各種聲音交疊在一起,各種人來來去去。跟他說話,跟他笑鬧,跟他大喊大叫,靠近他,阻攔他,推搡他……
  然後它們就化為一團漩渦,將他吞沒進去。
  跟昨晚的海水一樣,又冷又暗。
  
  “再然後呢?”保健局的醫生一邊思索一邊問。
  “再然後?”賀海樓慢吞吞說。
  
  再然後,一隻瑩白色的龍蝦突然冒出來了。
  真是——非常——特別。
  讓人想忽視,也忽視不了。



122、第一二二章 隱動

  2014年農曆的第一天,是一個溫度很低,但晴空朗朗的艷陽天。
  除夕晚上的雪在早上就消融得差不多了,午睡過後,前些天從各個地方趕回來的沈家人走親戚的走親戚,出去玩的出去玩,散得差不多了。
  老人家剛剛午睡起來,在後花園裡走了一圈,難得有興緻,自己研磨鋪紙畫了幾筆畫。
  這個時候正好是下午三點,從疏雲灣到京城,一個多的山路,三個半小時的高速,差不多中午才趕回京城,顧沉舟甚至沒有回正德園吃午飯,自己在天香山庄裡清洗身體換了衣服,稍微休息半個小時之後,就掐着時間趕到了沈宅。
  
  外國並不講究中國的年節,之前聖誕的時候,詹姆士倒是請了一個月左右的長假,帶著家人出國旅遊去了。因此顧沉舟到達的時候,這位外國老管家依然精神奕奕地在門口迎接。
  他今天的心情跟沈老爺子一樣,似乎都挺不錯的,笑容可掬地對顧沉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沉舟少爺,請跟我來,先生在後花園,其他幾位少爺小姐都出去了,你可以和先生聊聊天。”
  顧沉舟點點頭,笑着跟詹姆士說了一聲新年好,就和對方一起往後花園走去。來到沈老爺子身旁的時候,沈老爺子的一幅岸邊垂柳圖剛剛好畫完。
  
  顧沉舟看了看結冰的湖面和光禿禿的柳枝,又朝着沈老爺子的畫看去:景物基本寫實,只是畫面上多了兩個打鬧的小孩,一男一女,旁邊還有一位梳着圓髻的老奶奶坐在椅子上,看不見正面,但應該在微笑。
  這是他的外婆。
  他的外婆比他的媽媽更早過世……在他的記憶裡,外婆就是相冊相框裡的一張張照片,笑得很慈祥,也很單薄。
  
  顧沉舟在這邊略略思考了一下,同樣看著畫的沈老爺子微微嘆了一口氣,擱下筆,將畫捲起來說:“上午怎麼沒有過來?”
  多年來只要顧沉舟在京城,除夕之後的第一個白天,一定是到沈家這邊來,因此沈老爺子這一次直接詢問。
  顧沉舟扶了要坐下的沈老爺子一下,跟着一起坐下來。旁邊的詹姆士自己捧了畫,指揮侍女將桌上的硯台墨水都收起來後,又端上一碟果盤。
  顧沉舟隨手拿了一個柑橘剝皮,同時向沈老解釋說:“上午有點事,沒來得及趕回來。”
  沈老微微點頭,也沒有再問下去,只是說:“你爸爸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除了拜年之外還問我對你的結婚對象有沒有什麼想法。”
  顧沉舟的手頓了一下,接着又開始撕橘子的經絡:“外公你的想法是?”
  沈老爺子笑了一下,吃了一片顧沉舟剝好遞到面前的橘子,說:“我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好想法的?你要進體制裡去,你爺爺你繼母這上面的人面就比我廣得多的。如果你不在意,就聽他們的吧;如果你在意,先帶回來給外公看,只要可以,外公就支持你。”
  
  這話聽上去平常,其實大有深意——就如同顧新軍昨天對沈老爺子提出顧沉舟的婚姻一樣。前面一大段其實都是鋪墊,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老人家已經敏感地察覺到自己的外孫在這件事上面,可能有一些不對勁了。
  不過跟顧新軍一樣,沈老也沒有說破。
  但凡這些在某個領域獲得了不小成功甚至成就的人,其實總有些共通的地方:他們敏感,精明,相較於大多數的人,又特別沉得住氣。
  
  “好,外公。”不管這一刻顧沉舟是怎麼想的,他的神態都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僅僅是笑了笑,然後一如既往地答應。
  沈老爺子看了顧沉舟一眼,伸手拍對方的肩膀,又輕輕捏了捏,說:“我的乖外孫也長大嘍。”
  隔着冬天厚厚的衣服,顧沉舟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的力道。
  但在對方做出這個動作之後,屬於過去的記憶幾乎頃刻自腦海中湧現出來:他第一次跟着媽媽來到沈宅,外公笑着捏了捏他的臉;他留在這邊休息,外公在一邊跟媽媽講話,一邊輕輕揉他的發頂;他站在病房外,外公坐在他旁邊拉著他的手;他站在靈堂前,外公也站得筆直,牢牢扶住他的肩膀……
  記憶中的這隻手,乾燥溫暖,又像山一樣厚實。
  顧沉舟抬起手,用雙手握住老人家的手,再一次笑起來,說:“外公,我知道,如果真的有,我會帶回來給你看的。”
  
  接下去就是慣例了:顧沉舟在沈宅呆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離開的時候,先去墓園看了自己的媽媽,就回到正德園裡和家人呆在一起。
  這樣的日子似乎又變回顧沉舟剛剛回國乃至還沒有出去時候的:有空的時候翻一翻公司近期的報告,沒事出去跟人聚會一下,或者跑兩圈賽車,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呆在家裡和衛祥錦一起打遊戲,或者兩個人聽一聽戲劇過上兩招。
  年假幾乎一眨眼就過去了。
  等到衛祥錦回了部隊,顧沉舟也跟着飛機轉火車大巴的折騰到了青鄉縣,坐在辦公室裡的時候拿起自己那份《關於學習《青鄉縣未來三年經濟工作規劃》一二點》的報告的時候,他都還有一些散漫的感覺。
  
  但這點散漫的感覺僅僅只持續到顧沉舟真正拿起報告的那一刻。
  這份報告就是顧沉舟過年前寫給縣長的第四份報告,也是經由縣領導班子綜合討論,最終在過年前兩天通過、並於縣委大會上連同省裡發下的紅頭文件一起,講解宣讀的報告。
  關於對省裡指示的學習及青鄉縣未來三年總體的經濟規劃,肯定不止由顧沉舟一個人完成。
  縣裡雖然在大會上選擇了宣讀他的報告,但中間有不小的一部分內容也修改成別人的建議。顧沉舟拿着重新發下來的報告,一面將過年這一段時間裡,他對青鄉縣未來經濟建設的規劃整理輸入到電腦裡面,一面仔細地研究手中的報告,但剛翻沒兩頁,敞開着門的辦公室就被人敲響。
  
  顧沉舟眉梢微動了一下,但等轉過頭時又平復下來,甚至臉上還有了淡淡的笑意:“王主任?請坐、請坐!”
  王主任拿着手中的保溫瓶走進來,笑道:“顧主任沒有在忙吧?”
  “沒有,還在整理一些東西。”顧沉舟隨意笑了笑,又說,“王主任那邊怎麼樣?災後賠償款應該開始發放了吧?”
  這個話題可正中王主任下懷,王主任笑呵呵地說:“大家都急,我剛剛從窗口經過的時候看見外面排了一行的人,小趙在窗口後面忙得不可開交,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他頭都不抬地發火說‘忙死了別煩,喝口水都沒時間了!’”
  顧沉舟從茶几上拿出一包煙來,抽出一根分給王主任,自己又去接水泡茶。
  王主任本來把煙含進了嘴裡,一見顧沉舟的動作,也沒有摸出兜裡的打火機,而是在心裡把自己要說的話又掂量了幾下,又彷彿不經意地說:“顧主任這兩天還是在忙那個總的經濟規劃案吧?——有了前面的那一場大地震,這一段還真是什麼事情都趕在一起了,剛過完年就不得閒,發完個人補助款之外就輪到企業補助款了,要說企業的那一堆東西,不瞞顧主任,我到現在還是焦頭爛額,整理不清楚——”
  
  顧沉舟心頭一動,面上卻一點都不露,也不回答王主任的話,只把面前的茶杯端給對方:“王主任,你嘗嘗,是今年的新茶。”
  王主任連忙接過,等稍涼了就端起來喝了一口,半開玩笑說:“顧主任這裡的茶還真不錯,怪不得咱們縣長沒事的時候也愛叫顧主任去聊聊天喝杯茶。”
  顧沉舟剛要回答,吵鬧聲就從外頭遙遙地傳來,坐在他對面的王主任也聽見了,他側過身往窗戶的方向看了兩眼,跟着就吃了一驚,站起來說:“大門外頭怎麼圍了人?”
  顧沉舟跟着走到窗戶前,朝下看去,很清楚地看見一群大概十一二個人圍在政府大門口,他們並沒有帶著橫幅,從上邊看下去,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會跟門口保安對峙一般站着的,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顧沉舟剛剛掃視一圈,目光才在對面街道上的一輛炫目跑車上停留一會,站在他旁邊的王主任就說:“顧主任,下面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我先回去看看,也不打攪你了。”
  顧沉舟客氣說:“王主任慢走。”
  王主任笑了笑,有些心神不寧地又朝下看了一眼,才轉身離開。
  恰好差不多的時間,顧沉舟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電話號碼,直接接起來說:“你現在在哪裡?”他問話的時候目光直直看著街對面的白色跑車。
  
  隔着長長的距離,跑車駕駛座的玻璃降下來。
  電話裡,賀海樓的聲音也傳到顧沉舟耳朵裡。近十天的分別,這是顧沉舟第一次接到賀海樓的電話:“就在你辦公大樓外邊的街道旁,我還看見了你辦公室的玻璃——”
  彷彿是不見面的時間太長了一些,賀海樓的笑聲和笑聲下面那些輕微的氣流聲,在顧沉舟聽起來,都有一點兒的古怪:
  “小舟,要不要我告訴你底下的人為什麼圍在大門口?”



123、第一二三章 等待①

  對賀海樓的建議,顧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沒有順勢問下去,轉了話題說:“你還有其他的事情?”
  賀海樓也不以為意,跟着顧沉舟一起略過這個話題:“這話該我問你,你晚上有沒有事?”
  “沒有。”顧沉舟直接回答。
  “行。”電話裡傳來賀海樓的聲音,顧沉舟的視線裡,那輛停在馬路邊的白色跑車跟着突然動了起來,眨眼前還是行人走路的速度;眨眼後,車子的尾部已經消失在道路的轉角了。
  這個時候,電話裡才姍姍傳來賀海樓的聲音:“我回去等你。”
  “我大概五點回去。”顧沉舟接了一句,也沒有再關注聚集在政府大門口的群眾,坐回辦公椅,開始整理修改手頭的報告。
  
  反覆地修改、反覆地斟酌,兩個小時的時間幾乎一眨眼就過去,顧沉舟翻了翻修改了沒兩頁的報告,收起桌上的筆記本,跟辦公樓裡的人其他人一起往樓梯走去。
  米黃色的大理石瓷磚擦得發亮,顧沉舟和恰好走到一起的幾個同事打了聲招呼,閒聊兩句,之前群眾聚集在大門口的事情就被帶了出來。
  
  “那些人半個小時前就被警察勸退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人命案,好像是什麼補償款的問題。”旁邊的同事當個談資跟顧沉舟隨意聊起來,在這裡上班的人,總會碰到一兩次這樣的事情,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不重視不應該,但太重視也沒有必要。
  “補償款剛剛開始發,難免有一些賬目不對的地方。”顧沉舟也不是特別在意,笑着說了兩句話,走到辦公樓門口的時候,就跟對方分開了。
  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的手指在手中的公文包上輕輕敲了兩下。
  補償款的問題?
  光光只是這樣的話……並不叫人意外。
  
  賀海樓在屋子裡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剛剛洗過了澡,頭髮沒有完全擦乾,貼近脖子的發縷會在人完全沒注意到的時候滑下一滴水珠來,涼颼颼冷冰冰的。
  手頭的時尚雜誌其實挺無聊的,顧沉舟基本不看這些,不過在他路過報亭買了兩期之後,每期固定訂閲的政治軍事期刊目錄裡就多了這一本雜誌,事後顧沉舟也沒說什麼,照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平心來說,顧沉舟確實是一個很細心的情人。
  就算當初他那些用錢買來的——他有點忘記了,他們最多在他身邊呆多久?——大概也沒有這樣的細心。
  那些人更多的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僵硬的、抗拒的、木訥的、嫌惡的……
  當然,也不能全怪他們。
  賀海樓古怪地笑了笑。
  誰讓他重口味又就喜歡真正的學生款呢?
  最初看上顧沉舟,其實也不乏這個因素:就顧沉舟那張臉,穿個T恤牛仔褲,就和學校裡的好學生差不多了,可惜只有表面上像——不不,還好只有表面上像——不,都不是,既不可惜也不還好。
  顧沉舟……
  就是顧沉舟。
  
  鐵門開鎖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賀海樓抬眸看了牆壁上的掛鐘一眼。
  差兩分鐘五點整。
  他稍一闔眼,幾乎能模擬出顧沉舟從下班到回來的路線:
  四點三十分結束工作;花上五分鐘從辦公室走到大門口,其間會跟同事說上兩句話,內容視心情和當天情況分有深意和沒有深意;接着的十五分鐘從縣政府大門口走到小區大門外;剩下的十分鐘就是彈性時間,收拾工作晚了會遲一點,碰到個認識的人會遲一點,隨手買點東西也會遲一點……
  但幾乎沒有超過五點。
  在顧沉舟沒有告訴他“晚上有事”的時間裡。
  
  如同賀海樓在腦海裡模擬的那樣,顧沉舟今天的回家路線和平常沒有什麼區別。
  跟以往差不多時間回到住處,打開房門的時候,他還在想今天下午的事情,結果一晃神,他就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身影狠狠撞到牆上!
  還敞開的鐵門被人粗魯地摔上,並且這樣的粗魯並不只體現在鐵門上:重重的粗喘聲在顧沉舟耳邊響起,光線被陰影遮擋,嘴唇上傳來的濕漉和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經,還有急切地按揉他身體的雙手——
  火焰就這樣輕易地點燃起來。
  顧沉舟將手中的公文包直接丟在地板上,以和賀海樓一樣的力道,回敬了對方舌頭一次。
  探進顧沉舟口腔裡的舌頭疼得縮了一下,但緊跟着又狠狠地翻攪起來,比之前更為興奮!
  
  賀海樓確實極為興奮!
  這樣的興奮甚至超過了他之前對任何人任何事的任何一次興奮感。
  肌肉在顫抖,骨頭在呻|吟,血液在奔騰,乃至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
  這種感覺真奇妙——他記得自己已經想過很多次‘奇妙’了——但確確實實非常奇妙!
  在幾分鐘之前,賀海樓還相對平靜地在思考顧沉舟的每一個舉動,而幾分鐘之後,當真人出現在他面前之後,他就彷彿聽見了代表理智的神經的斷裂聲。
  跟他被那些幻覺擄獲時候一樣。
  又不完全一樣。
  賀海樓的手在顧沉舟身體上快速而用力地按揉着:肩膀,手臂,胸膛,腰肢,大腿——
  不夠,不夠,遠遠不夠!
  要更多的——更多更多更多的——
  
  顧沉舟幾乎被賀海樓吻得喘不過氣了。
  身體上傳來的感覺不像是愛撫,更像是角力。
  但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認——甚至欣然地承認——他的慾望也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挑動起來了。
  就跟飛鳥需要天空,游魚需要河流一樣簡單而理所當然。
  
  賀海樓大概也喘不過氣了,他猛地一撤頭,先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湊到顧沉舟耳朵邊,用力地咬了對方的耳垂一口,才將舌頭伸進對方耳蝸裡轉了一圈。
  再沒有比這種水聲更清晰、更細微、更曖昧的聲音了。
  顧沉舟的身體都輕輕顫了一下,賀海樓略微沙啞的聲音也在同時傳進他的耳朵裡,像穿透了那一層剛剛形成的水膜,又像是本身就那些曖昧中的組成部分:“操,開始吧,我等得頭髮都幹了——”
  顧沉舟愣了一下,伸手摸摸對方的頭髮,確實幹得差不多了,但還有點兒濕漉,摸上去涼涼的。他笑了一聲,這換回賀海樓不悅的悶哼;他又捻起對方的一縷頭髮,放到嘴邊親了一口……然後兩人就因為賀海樓激動的回應一前一後地摔倒在地板上!
  
肩膀、手臂、還有背後,因為撞擊升起一陣陣的疼痛,疼痛中,又一陣陣地發熱。
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
顧沉舟湊上去親吻對方的嘴唇,賀海樓直接撕開他的襯衣。
他將自己的手伸進對方的白色浴衣裡,屬於人體皮膚的滑膩與柔韌頃刻就通過手掌的神經元,奪取了他體內觸覺的所有注意力。
顧沉舟讓自己的手掌滑過對方的身軀,從胸前的突起到結實的腰腹,又從腰腹一直往下,輕而易舉地觸摸到對方的灼熱的部分,還有隱藏得更深的地方。
除了浴衣之外,賀海樓一絲不掛。
兩個人的身軀交疊着身軀,撞撞跌跌地往房間走去。
一路上,連顧沉舟自己,都算不清楚他究竟跌倒幾次,又重重撞到傢俱或牆壁幾次——
也許等到明天,全身上下都會冒出青腫來。
但說實話,誰管它呢?

他的手掌包裹着賀海樓的慾望,輕輕地揉動着;他十分滿意於自己不需要多加挑動,對方的性器就在他手掌中脹大並興奮得溢出液體這一結果。他又將手抽出來,探進對方的身後。
不經潤滑的地方還有些乾澀,但容納一個手指綽綽有餘。
顧沉舟覺得自己的手指剛一進去,就被完全包裹並微微吮吸着,像是要將他推出去,又像是在邀請他探索更深的部位。
顧沉舟在同一時間想起了之前在天香山庄的幾次交融。
那可真是——叫人欲罷不能——

他們終於到了臥室,賀海樓和顧沉舟一上一下地倒在藍色的床單上。
一瞬間的慣性讓顧沉舟的手指向下微微一按,賀海樓的喉嚨裡立刻響起了壓抑的悶哼聲。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忍不住向上仰了一下頭,兩條腿似乎失去力量似的分開在顧沉舟身側。
顧沉舟用另一隻手撐起身體,在賀海樓暴露出來的脖頸上親了一口,又輕輕去吮對方上下滾動的喉結,接着他抽出手,抱著賀海樓的腰部,輕巧地翻了個身,將賀海樓壓在身下。
賀海樓重重喘了幾口氣,拉住顧沉舟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慾望上,包裹着對方的手掌用力搓揉着,力道居然跟剛才他用力按壓顧沉舟的身體差不多。
顧沉舟略一用力,掙脫了賀海樓的手掌,又在對方有下一個動作之前,俯下身,將對方的勃起的頂端含入口中。

溫熱又濕漉的口腔包裹着慾望,確實能帶給人最高的享受。
但除了客觀的享受之外,有時候將事情放到特定的人身上,主觀的衝擊其實更為明顯。
好比現在,將口交這種事情放到顧沉舟身上。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顧沉舟第一次這麼做,但上一次只是舔了一下或者含了一口,而現在,顧沉舟明顯又繼續往下,將他的東西完全納入嘴裡的想法——
賀海樓被刺激得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他本來去抓顧沉舟手臂的手幾乎反射性地按到對方腦袋上,將顧沉舟的腦袋往自己的慾望上壓。壓下去的時候,俯在他身上的人略略抬了抬眼,只是很平常的一眼,卻差點讓賀海樓直接在對方嘴巴里射了出來!

飽脹的性器一寸一寸地侵入口中,舌頭的位置被擠占,上顎的敏感部分被摩擦,最後連喉嚨間的嫩肉似乎都被掃過,帶起一陣陣的蠕動。
顧沉舟稍微抬了一下頭,換了一口氣之後又將對方的東西慢條斯理地吞進去。
如果說上一次在清泉村,他會舔動對方的慾望是被魔鬼誘惑的話,那這一次,他一定已經被魔鬼說服了。
——要不然,他怎麼會覺得,其實對方的味道還不賴呢?



124、第一二四章 等待②

分不清是誰的喘息一直在耳朵邊循環。
賀海樓的東西都一直頂到顧沉舟的喉嚨口了,還有一小截留在外邊。
顧沉舟用手扶着對方的勃起,口腔內的舌頭不住地舔弄性器的尖端,從尖端分泌出來的粘液就和唾液一起,被不斷地嚥下喉嚨,吞嚥時候,細微的水流聲和舌根與慾望的摩擦,並不只讓賀海樓一個人神魂顛倒。

心裡和身體上的雙重刺激讓賀海樓手上的力道都有些失控,他一邊不住地將顧沉舟的腦袋往下壓,一邊又死命抓着對方的頭髮,可惜顧沉舟的頭髮太短,賀海樓急起來,沒揪住對方的兩根毛,抓痛的倒往往是自己的手掌。
在對方給自己口交的過程中,他時不時就輕抽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因為指甲掐入了掌心,還是因為對方喉嚨的每一次吞嚥,都讓他徘徊在高潮的邊界。

視線被侷限在方寸之間,鼻端嗅到的全是最曖昧的氣息,顧沉舟的手指撫上對方兩個小球,耳邊立刻就聽見賀海樓舒服的呻吟聲。
他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下,手指外移,在賀海樓大腿內側輕快地敲下一連串音符,還是他們最熟悉的那首——《夢中的婚禮》。
賀海樓似乎被癢到了,一邊發出低低的聲音一邊斷斷續續地笑起來,同時,顧沉舟感覺到自己嘴巴里的東西跳了一跳,就像它主人此刻的感覺——
顧沉舟在將嘴巴里的東西吐出來和吞得進去之間稍微徘徊了一下,就淡定地選擇了前者。
反正都做到這裡了,也不差最後一步。顧沉舟若有所思地想。而且這樣的事情,享受得永遠不止是一方,就像這種時候被極大滿足地賀海樓,他其實也有嘗嘗對方味道的想法,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不止是唾液,不止是肌理,甚至不止是對方容納他慾望的狹窄處——還有對方的精液。
就像想將一個東西完完全全弄明白的強迫症。

顧沉舟打開自己的喉嚨,將對方的東西吞到口腔的最深處。然後輕輕地一吮。
他明明白白地聽見了賀海樓長長地抽氣聲。
還有對方手掌猛然加大的力道,還有在口中劇烈顫抖的東西,還有那些立刻射出來的濃稠的液體——
顧沉舟及時地抬了一下腦袋,賀海樓的東西沒有直接射到他的喉嚨裡,卻注滿了他的口腔。他伸出手掌撐了一下床鋪,從賀海樓的胯間抬起身體,透明的唾液和白濁的精液同時從顧沉舟的唇角和口腔中一閃而逝的紅色舌尖上溢出。
賀海樓的呼吸有些紊亂,他盯着顧沉舟的臉看了一會,突然撲上去,咬開對方的嘴唇,將舌頭伸進去一通亂攪!

更多的液體順着兩個人的嘴唇溢出,顧沉舟身上剩餘的衣物也在賀海樓粗暴的撕扯下離體。
顧沉舟將口腔裡屬於對方的液體哺喂到賀海樓嘴裡,賀海樓的喉嚨溢出一聲模糊的笑聲,然後順從地將這些液體一一吞了下去。
他稍稍拉開兩個人距離,將又一個輕吻落到對方的唇角,然後按住賀海樓的腰部,猛一下用力挺了進去!

“唔——”賀海樓的喉結滾了滾,慢慢放鬆自己緊繃起來的身體,不忘詢問從剛才就非常在意的事情,“味道怎麼樣?”他說的是自己的精液,“你是第一次給人口交?”重點在這一句上!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微皺的眉頭一眼,湊上去將皺起來的眉心慢慢舔開了:“你是在掃我的性還是在掃自己的性?”
賀海樓仔細一琢磨,瞬間就想通了,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不說話——當然也不排除他喘得太急促,暫時沒功夫說話——剛才說話的同時,顧沉舟又用力地頂了一下,將自己的東西徹底埋入對方體內。

身體似乎已經習慣這樣的吞嚥了,賀海樓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這樣似乎抗拒又似乎沉溺的動作讓他的感官更敏鋭了:比如胸膛上刺痛的乳尖,比如兩腿間又隱隱發熱、好像要抬起來的慾望,又比如不斷被撐開,每一次覺得到了極限又再次被擴張的後方——
輕輕地觸碰落在他眼睛上。
賀海樓閉起的眼皮猛地睜開眼,顧沉舟的面孔頃刻出現在視線裡。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耳朵除了聽見自己的笑聲之外,還有屬於顧沉舟的嗓音。

慾望高揚的時候,聲音和平常說話時候總會有些不一樣。
“喜歡嗎?”顧沉舟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一邊慢慢地侵入賀海樓的體內,一邊回憶賀海樓最開頭舔他耳蝸時候發出的聲音:一點沙啞,一點慵懶,還有無數的不滿足和抱怨。
真是美妙。
像最漂亮的小提琴拉出最美的音符,弓下琴絃的輕顫,就如同他手掌下身軀的輕顫。

賀海樓看著顧沉舟,一時間有些捉摸不出對方的意思。
顧沉舟像賀海樓最開頭對他一樣,伸出舌頭舔了對方的耳蝸,又重複說:“喜歡嗎?”
“喜,唔——”在賀海樓慢了半拍的回答中,顧沉舟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對方的慾望,這讓賀海樓的聲線猛地停頓了一下,“哈……喜歡,你想聽、這個回答?”他喘着氣問。
“不止這個。”顧沉舟慢條斯理地說,他伸手抬起賀海樓的雙腿,將它們向兩邊分開,又向上壓下,賀海樓的身體隨着他的動作彎折,慾望和後臀一起高高地抬起來,暴露出兩個人相連的地方。
賀海樓猛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肩膀是靠在床頭上的,身體並沒有完全平躺下去,這樣的動作下,他除了將對方的東西吞得更多更深,從尾椎躥起一陣陣酸麻感之外,也同時能夠隱隱約約地看見顧沉舟和自己的相連處。

那真是——
沒有等賀海樓想道‘真是’什麼,顧沉舟就湊到他耳邊說:“自己扶着腿。”
賀海樓瞅了對方一眼,他暫時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一說話盛滿了身體的呻吟就會不由自主地一出來,就好像一個沒有蓋子的瓶子裡裝滿了水,稍微搖動一下,邊沿的水珠就紛紛濺落。
但既然沒有蓋子又盛滿了水,根本不需要多做什麼,顧沉舟僅僅一個用力挺動,就讓賀海樓的的聲音衝出喉嚨:“啊——”
賀海樓及時咬了牙齒,將剩下的半截聲音咬回喉嚨裡,他跟顧沉舟一樣,沒有考慮太久,就順着對方的意思做了:伸手按住自己的雙腿,將雙腿向胸膛向自己的方向壓下來,張開到極致。

“真乖。”顧沉舟獎勵了賀海樓一個額頭位置的親吻。
他的雙手按在賀海樓的雙手上,將對方的手慢慢往下移,從腿彎到大腿,從大腿到後臀。
賀海樓在顧沉舟將他的手往下按的時候,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對方到底要幹什麼,他瞅了身上的人兩眼,一邊想著顧沉舟真的比他想像中的重口,一邊順着對方的動作往下做,直到他的手指碰觸到顧沉舟埋入自己體內的東西,又用自己的雙手分開自己的屁股——
簡直就像是自己打開自己的身體,以最淫穢的姿態,邀請對方直直刺入一樣。

“唔——”同樣的聲音從兩個人的喉嚨裡溢出來。
賀海樓又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就聽到顧沉舟的聲音:“有什麼感覺?你的味道可真不錯——那地方栓得我都有點發疼了……”
剛剛閉眼的賀海樓忍不住又張開眼睛,“操”了一聲說:“你今天——哈,還沒完沒了——唔——”他身體前的慾望又被人納入掌心,不間斷撫慰的同時,後邊抽插的動作也突然劇烈起來,疼痛與快感交織在一起,讓賀海樓的還剩下半截的話根本說不出來,只能不斷地喘氣,換了聲音罵道,“操,輕點,都被你操爛了——”
顧沉舟猛烈地動了一陣,每一次都重重頂到對方最裏邊,他的聲音也染上了慾望的熱度,也或許本身就是這樣暖:“現在你看見的,是我,還是一隻大龍蝦?……”
賀海樓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幾個髒話,他極為憤怒地咒罵道:“一邊做一邊問這個問題你真是獨一份——哈啊——從頭到尾都被你拉著說話——操他媽的,都這樣了老子怎麼白日做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賀海樓分開自己身體的雙手抓到了顧沉舟肩膀上,他的手指嵌進對方的皮肉,眼睛裡看見紅色,指尖上也清楚地感覺到潮濕,他長長長長地吸氣,讓突然緊繃起來的心臟緩和下去,讓不斷從身體各處躥升的疼痛和電流緩和下去——
在又一次被猛一下湧上來的慾望淹沒之後,他手指突地放鬆,同時感覺到顧沉舟的肩膀也在一瞬的僵硬後變得柔和。

微微的喘息聲在賀海樓的耳邊響起。
他的耳朵忍不住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顧沉舟的聲音還是因為那些觸到他耳朵上的熱流。接着,賀海樓看著身上的人直起身,他的雙腿重新接觸到床鋪,但後邊的摩擦和隨之冒出來的黏膩濕漉感讓他整個身體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真是黏膩得難受。他有些暴躁地想,卻又在隨之的親吻中安靜下來。
好吧,感覺還真的越來越好了……

顧沉舟的感覺基本和賀海樓類似。
他從對方體內出來,又重新俯下身,用嘴唇壓着對方的嘴唇輕輕碾磨。
“就這樣,”片刻後,他微微抬起身,對賀海樓說,聲音不疾不徐地,態度也沒有什麼大的變化,“記住在你身上操你的是什麼人,如果記不住……”
他看了賀海樓一眼,微微笑起來說:
“我很願意幫你記起來。”

  等兩個人進了浴室又先後走出房間的時候,外頭的天色徹底暗下來,時間已經近七點了。
  顧沉舟先來到客廳,從玄關的位置揀起公文包,將裡頭的筆記本放到茶几上,又去翻茶几下的外賣冊。
  大概十分鐘後,賀海樓從房間裡走出來,顧沉舟揚了揚手中的東西,問對方:“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賀海樓照樣只扯了一件浴衣,一邊繫著帶子一邊坐到顧沉舟身旁,興緻不高地說,“都可以,你想吃什麼?”
  “沒什麼特別想吃的。”顧沉舟也只是隨意翻了翻,“不想叫外賣的話我隨便做點吧?現在只來得及下個麵條炒點小菜了。”
  賀海樓吹了聲口哨,興緻稍微回來了:“行。”
  “你想吃什麼菜?冰箱裡還有什麼?”顧沉舟先後問了兩個問題,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廚房裡的冰箱走了。
  “我記得有雞蛋和西紅柿吧?”兩個男人的家裡,不管他們會不會做飯,不容易壞的東西永遠最受親睞,賀海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好像還有一把芹菜,忘記了,冷凍箱裡有骨頭,是我們什麼時候買來的……?”
  賀海樓沒有再說下去,顧沉舟已經走到冰箱前,卻沒有立刻打開冰箱,而是接起了突然響起來的手機。
  他站在冰箱前,一手拉開冰箱門,看著冰箱裡的東西,對電話裡說:“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人講了兩句話。
  顧沉舟眉峰一挑:“你說林平村村委書記發放下去的災後重建款數目不對?”
  電話那頭的人說:“顧主任,今天下午去政府大門口的人就是林平村的村民,他們當時在門口找的是紀委和縣委書記,不過警察來了把他們勸退了,兩位領導也沒有下去見人……”
  
  顧沉舟站在冰箱前說話,客廳裡的賀海樓無所事事地坐了一會,也從外邊走進來,站在顧沉舟身後,一隻手搭着對方的肩膀,從旁邊朝冰箱裡探了一下,拔下一個提子,塞進顧沉舟嘴巴旁。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一眼,先對電話裡說了一句:“後來呢?”才把嘴邊的提子吃進口中。
  賀海樓沖顧沉舟極為英俊地笑了笑,捏着提子的手指沒有抽出來,反而乘機伸進去,在顧沉舟嘴巴里一陣翻攪,等自己的手指沾滿了對方的唾液後,又稍稍抽出來,在顧沉舟的嘴唇上慢悠悠地塗抹着……
  
  這回真的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了,顧沉舟還根本沒有嘗到賀海樓放進自己嘴裡的提子是酸的還是甜的,就在對方手指的壓迫下把東西吞下了喉嚨。他不太認真地瞪了賀海樓一眼,從冰箱裡頭翻出西紅柿和雞蛋,關上門走到流理台前,一邊接水煮麵,一邊聽電話裡的聲音說話:
  “那些人離開的時候在警察局裡做了筆錄,王局長那邊,我看著他也快退休了,沒必要灘這個渾水,估計就是直接讓案子走流程了。倒是林平村的村委書記……”
  手指離開嘴唇的時候,沾出了一道極細的銀絲。賀海樓咬了咬自己滿是對方唾液的手指,心道越是顧沉舟在一起,自己好像越變態……他又瞟了逕自講電話的顧沉舟一眼,頓覺自己被忽略了,不高興地尾隨過去,揪揪對方的頭髮、耳朵、臉頰、嘴唇……
  
  “要不要我放免提給你一起聽?”顧沉舟在賀海樓的手指摸到自己腰部下面之前開口說,並且不等賀海樓回答,就直接將電話從耳朵邊拿開,按了免提。
  “……倒是林平村的村委書記,是縣長的外甥。平常來縣裡辦什麼事,大家都會給上一些方便。”
  之前兩人湊得近,一段電話也聽得七七八八了,賀海樓直接哼笑一聲——官場中敢搞這些事情的,怎麼可能沒有堅硬的後台?要是真沒有後台就敢直接搞,事情還有機會傳到他面前來,他說不定還高看對方一眼呢。
  電話那頭顯然也聽見賀海樓這道突然冒出來的聲音了,對方可疑地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話音有些遲疑,也沒有立刻說什麼重要的事情:“顧主任,您看?”
  這件事情坦白說起來,和顧沉舟關係不大,他目前主要負責的就是青鄉縣的經濟規劃案,一個很典型的內幕接觸得多,但沒有多少實權的位置:“先看著吧。”顧沉舟說道。
  而這個時候,發現顧沉舟一點都不忌諱自己旁聽或者說話的賀海樓也很無趣地離開廚房了:顧沉舟如果不想被別人發現他們的關係,就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疏忽大意;既然他都這麼做了,就是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發現他們的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賀海樓莫名有了些憂愁感。
  總覺得事情的走向有點不對了,我是一個人嗎?……
  說起來他到底為什麼一能出來就一分鍾不耽擱地往這邊跑,一見到對方就控制不住地撲上去呢?
  還沒有玩膩?
  這何止是沒有玩膩啊……
  
  水放了下去,細麵條也放了下去。顧沉舟結束了這通電話,就走回客廳,拍了拍橫躺在沙發上的賀海樓,示意他讓出一個位置來。
  “幹什麼?旁邊不是有位置嗎?”賀海樓懶洋洋地問,還是撐起身體給顧沉舟讓了一個位置。
  顧沉舟坐了下去,跟着反手一拉賀海樓,又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幫你揉一揉?”
  這句話並不只是單純的詢問,在說的時候,顧沉舟已經倒了藥酒,搓熱雙手,在賀海樓後腰的位置按起來。
  賀海樓先咬着牙噝噝地抽了兩口氣,幾分鐘之後,全身的肌肉就放鬆下來,整個人都像一隻大型犬那樣,慵懶又乖巧地趴在顧沉舟膝蓋上了。
  顧沉舟掐着時間替對方按完了,甩甩自己的雙手,輕輕拍了賀海樓的肩膀:“我去廚房看看麵條。”
  賀海樓模糊地應了一聲:“我都快睡着了。”他慢吞吞地爬起來,“餓死了……”
  顧沉舟笑了一下,在對方的腦袋移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湊上去親了賀海樓的耳朵一口:“我就去喂飽你——”
  一句話說完,賀海樓和說話的顧沉舟同時想歪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繼續往下擴展:
  這個好像可以有。
  但還是要節制一點啊!
  


125、第一二五章 龜裂

  和賀海樓的相處,從各方面來說,比顧沉舟之前所預想的,都還要奇特一點。
  是那一種分外契合的奇特感。
  但這其實也理所當然:他們非常瞭解彼此(對他們這種人而言,沒有誰會比敵人更值得瞭解和研究),在床上極為和諧(確實非常和諧),觀念相符(大多數習慣和想法確實一致),基本不發生爭吵(相殺的事情早就做完了)——幾乎能成為情侶間的模範。
  
  會議桌上的領導在進行最近千篇一律的爭執,顧沉舟坐在角落裡,百無聊賴地分析出上述結果。
  之前鬧出來的補償款的事情,紀檢沒有介入,但經由縣長的指示,錢已經如數補回給林平村的村民了。算是被壓下了一大半,但總有一小截尾巴收拾不乾淨,比如現在:
  “我看啊,我們的同志之中,還是存在着一些比較嚴重的倏忽的,好比近期的林平村補償款事情,就給大家敲響了一個警鐘。”說話的人是縣裡的宣傳部長周軍,他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說了一句,就老神在在地坐回椅子裡品茶。
  坐在最上邊的縣長劉有民臉色黑了一下,拿眼睛朝底下一睃。
  縣長的鐵桿分子,主管教育的張家水就接話說:“老許啊,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林平村的事情之前不是已經有了結論?地震剛過,我們正處於百廢待興的階段,什麼事情都是一團亂麻,這也要考慮,那也要準備,這中間出了什麼紕漏,也不是大家願意看見的。”
  他的話才說話,坐在張家水旁邊的一位中年人就笑着接下去:“我看張局長說的有道理。我們一方面要確實地為人民服務,另一方面,也不能揪住一點小毛病,就對老於工作的幹部不依不勞,這種矯枉過正的行為,未必真對民眾好,倒是寒了幹部的心啊。”
  
  張家水和他旁邊的人一唱一和之後,橢圓的會議桌上暫時沒有人說話。
  坐在會議桌前端的劉有民稍稍放鬆了緊繃的面孔,對自己旁邊的縣委書記傅立陽笑道:“我看周部長和張局長的話都有些道理,我們雖然不能矯枉過正,但也不能放鬆警惕,”他耍了一個花槍,用抑揚手法來試探傅立陽的想法,“我想一些處理還是很有必要的。”
  傅立陽笑起來:“這件事我看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去評價比較好,我們今天的主要任務可不是談論這件事。”他稍一擺手,目光穿過大半的會議室,落到顧沉舟身上,“小顧,有關我們縣的經濟案準備得怎麼樣了?你來跟大家說一說。”
  
  顧沉舟的手指在自己左腕間的手錶上轉了一圈,暫時拋開腦海裡的無趣感和對賀海樓的想法,站起來說:“已經準備好了,書記,縣長。”
  經濟方面的事情主要還是縣長在管,顧沉舟說話之後,劉有民微微點頭,示意顧沉舟直接開始。
  顧沉舟走上講台,打開多媒體設備:這次的會議其實就是有關未來經濟建設的討論會議,只是有人開了個鬥爭的頭,就有人接下去——並不奇怪,權利的鬥爭在哪裡都極為盛行。
  
  牆上的多媒體設備在身後徐徐展開,顧沉舟站在話筒面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青鄉縣經濟規劃案的省領導思路:“當今的社會是一個不断發展的高科技社會,人與自然的問題日益突出,在過去的十數年間,我們的經濟發展已經由單純的破壞生態發展經濟轉變為經濟與生態的和諧發展。青鄉縣的經濟重建也必將沿著這一正確的發展道路前進,大地震給我們帶來的不僅是損失,還有機遇……”
  他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這種套話是秘書給領導的演講稿,不是他現在要說的專業性問題。
  “青鄉縣地處景陽湖周邊地區,又毗鄰青鄉山,山水資源豐富,是天然的旅遊中轉城市。青鄉山在過去的十年間,曾被國家評定為AA級旅遊景點景陽湖的水產遠近聞名,其中的大閘蟹暢銷全國,享譽國內外市場……作為一個溝通青鄉山及景陽湖的城市,我們除了自身的經濟發展之外,也不能遺忘周邊鄉村的發展,比如青鄉山下的清泉村,比如擁有礦產資源的林平村,這些村莊既是我們的資源,也是我們的責任。針對這些天然的資源優勢,建立一系列的產業鏈是最好的選擇,從全球範圍來看,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國際貿易上的優勢與劣勢,就是製成品與初級產品之間的優劣;從國內的市場來看,直接售賣礦產與木材所得到的利潤,與將礦產變成能源和開發旅遊資源之間的利潤對比,也是顯而易見的,比如我們景陽湖的大閘蟹,個體銷售者從養殖人手中收購的時候,養殖人一只只賺幾塊錢,而等銷售者將大閘蟹賣給購買者,一只有十幾塊的利潤,等部分酒店購買者將大閘蟹端上酒席的餐桌,其價錢與最初的價錢相比,相差整整十倍……”
  
  半個小時多的演講結束之後,顧沉舟留在最後,一面收拾資料,一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緩解喉嚨的乾涸。
  坐在底下的領導魚貫地走出會議室,縣委書記傅立陽和縣長劉有民在離開之前,都先後對顧沉舟點了點頭。在官場中,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上有所好,下必從焉”,在場的沒有哪一個不是人精,不管心裡怎麼考慮,離開的時候也都紛紛露出笑臉,跟顧沉舟點頭示意。就是暫時沒有人進一步地表示——傅立陽和劉有民不合不是什麼新鮮事情,現在兩個人同時對一個小小的經濟規劃組成員點頭示意,這裏邊的含義就很豐富了!
  第一個就是兩個人明顯都看好這位成員,第二個,也說明了現在這位演講的小年輕還沒有站隊,不管從哪一點來說,最適合的態度都是近而不密,遠而不疏。不過這位年輕人之前倒是沒有怎麼注意到……
  走在最後的張家水看了顧沉舟兩眼,心裡想的就比別人多了一些。顧沉舟的任務正好是劉有民的主管部分,作為劉有民的鐵桿分子,張家水是知道縣長是一直挺看好這位年輕人的,而這個年輕人本身也有幾把刷子,不然經濟規劃組那邊,也不是沒有老資歷的成員,怎麼就讓一個新人拔了頭籌上來報告?
  不過畢竟是年輕人,這個態度還是太傲了。
  別的不說,縣長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可是對方從開始到現在,始終沒有明確的表態。相較於最開頭,縣長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這一次恐怕是想做最後的爭取,如果爭取不到……
  這位教育局的領導像往常一樣沖顧沉舟笑了笑,轉身走出會議室。
  
  這一天的事情裡最重要的一件已經處理完了,回到辦公室,顧沉舟將各種資料做了一些總體的整理,又處理了一些雜物,就到了下午下班時間。
  最近幾天賀海樓沒有呆在青鄉縣裡,兩個人目前雖然像情侶一樣住在一起,但差不多每一個月,賀海樓都會離開青鄉縣三五天到一週不等,顧沉舟也沒有特意去問對方去了哪裡,只等着對方回來就玩一次能把兩個人的興緻都調集起來的遊戲。
  倒是賀海樓,除了過年過第一個月的外出外,接下去的幾次裡,都有自動打一兩個電話回來,跟顧沉舟閒聊幾句再掛掉。
  
  像平常一樣在五點鐘打開房門,玄關的位置並沒有另一個人的鞋子。
  顧沉舟隨手關了門,將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往裡走了兩步之後突然停住腳步:客廳的地板上有一層淺淺的浮土,並不止一處,在地板上的移動方向,正是從客廳到房間的方向。
  顧沉舟在這一瞬間想了幾種可能,他一邊往房間走去,一邊隨手拿了客廳櫃子上的一根棒球棒,走到自己臥室的時候,他輕輕推了推遮掩起來,但沒有閉合的房門。
  
  房門打開。
  顧沉舟眉頭一鬆,又微微一皺:“海樓?”他放下手中的球棒,走進自己的臥室。
  賀海樓正面向窗戶、背對著他,筆直地坐在床鋪上。
  但屋內很暗,因為窗簾根本沒有拉開。
  
  顧沉舟放輕了腳步——這有些多餘,因為室內的地板上早就鋪了厚厚的灰色地毯,這層地毯能夠吸收所有的足音——走到賀海樓身旁,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在旁邊靜靜地站了一會。
  這有助於顧沉舟看清楚賀海樓此刻的情況:對方沒有理會他,神情陰鬱到僵硬,背脊依舊挺得直直的,左手抓着一隻鋼筆握成拳頭,指縫中似乎有什麼液體在一直往下滴……
  顧沉舟又叫了賀海樓兩聲,在沒有得到回應後,他彎下身子坐到賀海樓身旁,握住對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先看了看夾在對方指縫中的鋼筆,又去揉對方握得發白的手指。
  
  一下、兩下、三下……
  賀海樓的手指緩緩放鬆,顧沉舟將對方的手打開,鋼筆的筆尖意料之中地插進手掌,黑色的墨水和紅色的水混成了一色。
  他先拔出對方掌心裡的鋼筆,再牽着賀海樓站起來,往主臥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走到衛生間水池前,顧沉舟打開水龍頭,自己先試了試水溫,才拉著賀海樓的手放在水流底下清洗。
  透明的水流在一瞬間摻入黑紅色。
  僵得平直的面容上,賀海樓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顧沉舟彎腰從水池下的櫃子裡拿出紗布和藥水,剛剛直起身,一隻還帶著溫熱水珠的卡住他的脖子!
  水珠紛紛滾落,裡頭的熱度似乎在頃刻之間就被空氣和皮膚一起吞噬了,前一刻比皮膚溫熱,下一刻就涼得讓人輕顫。
  匆忙間,顧沉舟的視線掠過賀海樓的面孔。
  
  陰鬱的,扭曲的,飽含惡意的——
  卡住他脖子的手猛地用力——
  
  “嘩啦!”
  蛛網爬滿明亮的鏡子。


126、第一二六章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劇烈的疼痛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從手肘傳來——在賀海樓按住自己脖子的那一刻,顧沉舟立刻抬起手臂,用手掌撐了一下腦袋,揚起的手肘則來不及收回,重重砸到鏡子上!
  鏡子龜裂的聲音並不特別響亮,但在眼角的餘光裡,裂紋攀爬的速度卻異常的快,似乎只是一個晃神,視線裡就只剩下一面破碎的割裂空間的鏡子了。
  肘部的撞擊讓顧沉舟左手臂出現了暫時性的麻痹,他沒有理會,抬起另一隻手朝賀海樓卡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按,對方就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掌心。
  
  顧沉舟退後一步,稍微轉動一下有點抽筋的脖子,又把目光移到賀海樓臉上。
  剛剛還扭曲面孔的人已經重新安靜下來,站在龜裂的鏡子面前,目光直直的,一轉也不轉。
  顧沉舟就站在一旁註視賀海樓。
  自從過年前在疏雲灣那邊跟着跳了一次海,顧沉舟回去後就抽時間瞭解了一下賀海樓的病症:保健局那邊當然是打聽不出來的,但親眼看見賀海樓發病的顧沉舟結合對方表現出來的症狀,不用太多的專業知識就能判斷出一個大概:
  賀海樓的病症最明顯的一個特點就是幻覺。
  會引起幻覺這一症狀的,除了因為嗜酒和鉛中毒之外,就是反應性精神障礙和精神分裂症。
  但前者只是受到強烈精神刺激之後才暫時發作的,只要及時治療,不再受刺激,很容易根治。只有後者,因為神經生物學或者遺傳學等等身理心理因素,治療難度大,而且很可能終身無法痊癒。
  賀海樓平常的敏感多疑,發病時候的幻覺,還有幻覺之中伴隨而來的抑鬱,就是典型的偏執型精神分裂症。
  這種症狀在發生幻覺的時候,可能讓患者具有一定的攻擊性,因為旁人不知道對方到底看見了什麼;但隨之而來的抑鬱又會讓患者在傷害別人和傷害自己中選擇後者,就好比上一次在山崖上,賀海樓是自己跳下去,而不是拉著顧沉舟一起跳下去。
  
  水龍頭並沒有關上,溫熱的水流還在嘩嘩地注入水池中。
  在流入與流出的間隔之中,淺淺的漩渦中,紅色的水滴不斷地注入,在染紅透明的水流的過程中,將白色的水池壁也塗抹上另一種顏色。
  顧沉舟終於走上前。
  他再一次握住賀海樓的手,把對方死死扣住的拳頭掰開來。
  
  掌心中,被鋼筆筆尖刺出的傷口血肉模糊,同樣鮮血淋淋的,還有賀海樓的中指和無名指。
  顧沉舟將賀海樓的手拉到水下面。
  水流從龍頭傾瀉而下,在微凹的掌心停頓一瞬,又從四方紛紛墜落。
  淡紅色的血水濺滿了半圓形的池壁,顧沉舟很快就關上水龍頭,用毛巾將賀海樓手掌傷口周圍的血和水吸乾,同時將掉到地上的紗布和藥水撿起來,給對方消毒和包紮。
  
  不論是手掌被牽起還是被包紮,或者其他的什麼,賀海樓都沒有轉動過自己看向鏡子的眼睛。
  鏡子上蛛網般的裂紋不止將鏡子分成了無數碎片,也將鏡子映出的世界,分成了無數碎片。
  一個又一個。
  一個又一個。
  賀海樓直直地注視着鏡面。
  鏡面中的他,鏡面中的人。
  無數的他,無數的人,將周圍的空間擠占得滿滿噹噹,連呼吸的空隙,都要沒有了。
  
  顧沉舟的動作並不慢,從走進浴室到包紮完畢,前後也就十分鐘的時間。
  賀海樓除了開頭的那一下之外,再也沒有做出什麼過度的反應,始終只是沉默而陰鬱地看著面前,安靜得似乎連根本沒有注意到顧沉舟就在他身旁。
  顧沉舟像進來時候一樣,將人牽出浴室,再把人帶到房間的辦公椅上,讓賀海樓坐下去。
  一個指示一個動作,賀海樓乖巧得就像一個會動的人偶。
  顧沉舟跟着坐到床鋪邊沿,他看著賀海樓,左手的手指在手機上的鍵盤中移動,就像過年時候一樣,他應該打電話通知賀南山,賀南山會決定怎麼做。
  只不過這一次的電話需要他自己來打。
  顧沉舟沉默了一會,突然記起來自己並不知道賀南山的號碼。
  但這根本不是問題。
  他伸手一探,就從坐在自己面前的賀海樓口袋中拿出了對方的手機。
  這個動作似乎引起了賀海樓的注意,本來定定看著牆壁的人眼珠慢慢轉動了一下,轉到顧沉舟臉上。
  
  “賀海樓?”顧沉舟問了一聲。
  但坐在他面前的人並沒有回答他。
  顧沉舟沉默了幾分鐘,用手指滑開屏幕上的鍵盤鎖,調到通訊錄的位置,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出現在眼前,從上到下全是數字,沒有人名,也沒有其他任何備註。
  顧沉舟滑着屏幕上的捲動條,一直滑到最後的位置,才從不斷的數字中看見兩個名字。
  一個名字是賀南山,一個名字是顧沉舟。
  他的手指停在賀南山的那條號碼上,目光卻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他的手指跟着輕輕一划,電話被撥打的符號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兩三秒種之後,手機的來電提示音響起來,顧沉舟拿起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機,按掉了來自賀海樓的電話。
  兩隻手機被先後放到桌子上。
  
  “你看見了什麼?”顧沉舟抬起頭看向賀海樓。
  “跟我說一說,”他問,“怎麼樣?”
  最後一絲餘暉,收攏在世界的盡頭。
  
  恢復清醒的過程,就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走了許久,久到都陷入忘記了時間和空間的渾噩,才終於在視線的極致處發現一點光芒。
  這樣感覺並不陌生,好像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重複走上一次。
  一次,兩次,三次。
  會再走幾次,會在未來的哪一次,他再也走不出去?
  賀海樓收攏一下手掌,手掌處傳來的疼痛和緊繃感讓他的注意力暫時轉移了。
  
  白色的紗布纏繞在手掌上,跟坐在旁邊椅子上看書的身影一樣鮮明。
  “……顧沉舟?”賀海樓試了試自己的聲音。
  “嗯。”坐在椅子上的人應了一身,向賀海樓方向轉身的同時,也放下了手中的大開本書本。
  那本大開本是本雜誌,還是他沒事時候買的時尚雜誌,可真少見顧沉舟看這種書。
  賀海樓的思維還有些緩慢,他慢了半拍才說:“現在幾點了?”
  “半夜三點。”顧沉舟說。
  “你還不睡?”賀海樓又說,幾個月相處下來,顧沉舟的作息非常規律,大多數在十一點之前就已經上床休息了。
  “看著你,等明天你沒恢復過來我就打電話找賀書記了。”顧沉舟簡單說。
  賀海樓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你都在一開始就把我的手機摸出來了,怎麼不直接打?”
  “要聽真話?”顧沉舟問。
  “真話不好聽?”賀海樓反問。
  “真話一般不好聽。”顧沉舟淡淡說。
  賀海樓嗤笑一聲:“那就算了,我剛剛清醒,還是別上趕着找刺激了。”他又拍拍自己身側的床鋪說,“上來一起躺躺?明天你還要上班吧?”
  “沒有意外的話。”顧沉舟隨口回答了賀海樓,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和賀海樓一起併排躺下去。
  
  兩個人靜靜躺着,誰都沒有說話。片刻後,賀海樓抬手把臥室裡的燈按滅,短暫的黑暗之後,月光透過窗戶,在床側灑下一片霜白。
  “你可真有耐心。”賀海樓說。
  “嗯?”
  “說了那麼一長串的話,我還能複述呢,要不要複述給你聽?——‘我六歲的時候,繼母進門,那時候在他們結婚的那一天扛了一個保險箱回來,當着他們的面把我媽媽的東西鎖進去,差點被顧部長一腳踹了一個跟頭……’”賀海樓照本宣科地唸著。
  顧沉舟斜了賀海樓一眼,說:“‘那罈子裡才不是什麼人的骨頭,我隨便吹的你那時候信了吧哈哈,那是一隻野猴子的,我小時候也沒有什麼玩伴,就滿山瘋跑地和猴子玩,還特意給其中一個玩得最好的猴子做了記號,結果一個冬天過去了,那隻猴子也死了……’”
  “你還真信精神病發病時候說的話?”賀海樓平躺着特別淡定地說,“我騙你的啊。”
  “我也編出來騙你的。”顧沉舟平靜地回答。
  “……”賀海樓。
  “……”顧沉舟。
  “等等,你不會這麼幼稚吧?”賀海樓說,“那些事情一聽就是真的啊,還能和我調查的資料對上呢!”
  “真幼稚的是誰?”顧沉舟反問,“把你那個罈子裡的骨頭拿出來放骨科那邊對比一下,不就知道是猴子還是其他動物的了?”
  賀海樓承認了:“好吧,幼稚的是我。”
  兩個人又靜默了一下。
  賀海樓再次開口:“說起來,兩個大男人躺在床上,不睡覺也不做+愛,就光光蓋着棉被純聊天當知心哥哥什麼的,好傻啊……”
  是挺傻的。顧沉舟發現自己居然認可了賀海樓的觀點。
  賀海樓沒聽到顧沉舟的回答,他側頭看了看對方臉上的表情,很快從那一點微妙的表情中窺探出顧沉舟的想法。
  賀海樓低低地笑起來。他想了一會,覺得好像沒什麼需要顧沉舟說的,於是身體微一用力,側身抱住身旁人的腰部,湊到對方唇上啾了一口。
  顧沉舟側頭看了看賀海樓。
  賀海樓又啾了啾對方,然後在顧沉舟的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小舟。”賀海樓的臉頰貼著顧沉舟的臉頰,嘴唇摩擦着對方的嘴唇,溫熱的氣流從他自己口腔中灑出,碰到對方的肌膚時候又反濺回來,一路撓到他的心底。
  他再次開口,彷彿漫不經心地:
  “我們乾脆在一起吧。”
  


127、第一二七章 權衡

  躺在身下的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賀海樓就堅持不懈地親吻啃咬對方的嘴唇,一點一點,一下一下,耐心而執拗地將自己的體溫和氣息統統傳遞過去。
  同樣的時間,他的手指還在輕輕地按揉顧沉舟的肩膀。
  春夏交接的時間,一層薄薄的線衫並不能完全遮掩住那些賀海樓所熟悉的東西:比如人體的溫度,再比如對方手臂上完美的線條。
  他難得地沒有參雜太多欲+望地回憶顧沉舟的身體,並終於將自己的嘴唇從顧沉舟的嘴唇上挪開。
  
  兩個人的呼吸突然都有了生命,靈活地糾纏住彼此,互相追逃,互相嬉戲。
  賀海樓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在顧沉舟臉上停留太久。
  他知道顧沉舟此刻的表情,就像他瞭解自己此刻的內心。
  
  那張臉一定是平靜的、不動聲色地,像海水下沉默滋生的暗礁,開在陰暗衰敗處的花朵。
  顧沉舟一定正在權衡。
  權衡着得失,權衡着內心。
  這沒有什麼。
  他也在權衡。
  能退步的,能妥協的,能讓出的,與必將得到的。
  
  他們真是瞭解彼此啊。
  那些真真假假的謊言。
  那些似是而非的舉動。
  那些你來我往的鬥爭。
  還有那些——那些無與倫比的親密與契合。
  
  賀海樓的唇角劃了一下。一個有些怪異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但在此之前,陰影已經將一切都輕輕覆蓋。
  他湊到顧沉舟耳朵邊,最後的一絲光線也離他而去。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曖昧而輕緩地說:
  “我們可以慢慢談。任何——”
  “你想要的——”
  
  如同賀海樓所猜測的,顧沉舟確實在權衡。
  他此刻的表情也正如賀海樓所想像的那樣,平靜的,只是帶著一點點只有主人自己能夠分辨的奇妙。
  
  賀海樓對他有想法,早在顧沉舟剛剛從國外回到京城的沒多久,就確定了。
  賀海樓對他感覺不一樣,這在賀海樓答應在下面,並且在手機裡輸入他的名字之後,也確定了。
  但他並不——不是震驚,賀海樓直接的告白並沒有讓他產生震驚的感覺——不確定。
  對,是不確定。
  他知道賀海樓對他有想法,知道賀海樓認為他不一樣,但不確定賀海樓會直接快速地捅破這層紙。
  這大概是他們兩個最大的不同。他認為賀海樓的瘋狂是有限度的,而賀海樓每一次都會告訴他,自己的瘋狂是沒有任何限度的。
  所以他才會在這個人身上屢次感覺到意料之外。
  也才會在現在,和對方同睡在一張床上。
  
  賀海樓的事情平常已經想過太多次了,這個時候,顧沉舟更多的其實是在分析他自己。
  他對賀海樓,到底有什麼感覺,和想法?
  並不全是敵人和床伴。
  也不僅僅只是遊戲對象。
  賀海樓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情人。
  而一旦接受了賀海樓這個人,在很好的情人之外,他還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情人。
  顧沉舟之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找個女人談戀愛的想法——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只愛男人——主要的問題其實正在於這裡:不管是溫柔的、野蠻的、漂亮艷麗的、知書達禮的、這些女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她們非常容易被摸透。
  她們的想法,她們的習慣,她們的行為趨勢。
  一覽無遺。
  像一道還讀着題目就知道答案的數學題。
  如果都是這樣,他為什麼還要特意花費精力和時間,拿着心知肚明的答案,去嚼索然無味的題干?
  
  而賀海樓……
  撇開其他,在京城他這一代的圈子裡頭,如同當年溫龍春的感覺一樣,只要可以選擇,他最不願意選擇賀海樓為對手。
  又難纏又棘手,行為動向完全沒有規律和底線。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賀海樓這個人選,可是高出他的及格線很多,已經近乎滿分了。哪怕有他本身的疾病有些麻煩,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他和賀海樓相處差不多有半年了,賀海樓只發作過兩次,間隔時間非常長,可以說他的病被控制得非常好,只要發病的時候注意一點,賀海樓跟正常人幾乎沒有區別。
  
  近乎滿分。
  但並不是說,他非要選擇這個滿分。
  他還缺什麼呢。
  
  耳邊屬於賀海樓的聲音剛剛落下。顧沉舟就轉了一下頭,嘴唇正好擦過對方的嘴唇。
  一個漫長的交換彼此唾液佔有彼此領地的親吻。
  顧沉舟微笑了一下。
  然後將另一個輕吻落在賀海樓的嘴角。
  他最後什麼也沒說。
  賀海樓也沒有再問。
  
  儘管前一天睡得很遲,但第二天的時候,顧沉舟依舊準時在自己鍛鍊的時間裡起床,先下去跑了一圈之後,才拎着公文包往政府大樓的方向走去。
  一個晚上的時間,政府大樓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麼變化。
  但顧沉舟很快就察覺到其中的一點不和諧:比如之前老愛往這裡串門的王主任不來了;比如他經過走廊時碰見的幾個人,對方的目光都非常快地轉開了,當然打招呼和微笑一概不缺;再比如他把之前演講的文件送給縣長之後,坐在縣長門外的秘書只是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不再以前一樣熱情地上來迎接給他泡茶。
  顧沉舟在門外等了一會,才在秘書的示意下走進縣長辦公室。他微微前傾着將手中的報告放到縣長的辦公桌上,禮貌地說:“縣長,文件都在這裡,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去吧。”劉有民言簡意賅地說。
  顧沉舟保持着臉上謙虛的微笑。直到離開對方的辦公,回到自己的地方之後,他嘴角輕輕一扯,臉上謙虛的笑容就變成玩味的笑容。
  
  今天這事情實在太明顯了,大概除了底層人員之外,稍微有點消息地位的人就沒有看不懂的。
  是沒有耐心了,還是心裡有火發不出,想要找個人來殺雞儆猴?
  好像不太好辦啊……
  顧沉舟旋開保溫杯的杯蓋,慢慢地品了裡頭的熱茶一口。
  官場中上級要找下級的麻煩,往往一句話就夠了,而且越偏遠的地方越方便。
  他用杯蓋的邊沿輕輕撇了一下浮在茶水表面的茶末。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的這‘一句話’,是從哪個切入點過來呢?
  
  一天的辦公和平常一樣結束了,顧沉舟回到家的時候,賀海樓正擁着被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電視台。
  聽見的開門的聲音,沙發上的賀海樓轉了一下腦袋: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也還殘留着沒有完全消褪的睡意,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呆呆的。
  “坐在外面幹什麼?”顧沉舟將公文包放下,微微皺眉說,“你上午和中午吃了沒有?怎麼看起來才剛剛起床?”
  賀海樓打了一個哈欠,慢吞吞說:“都吃了,只是又睡了。剛才被電話吵醒了,我還以為是你打來的呢……”
  “不是我。”顧沉舟漫不經心地說,“我沒打電話回來,這裡的座機基本沒人知道,是推銷的?”
  “不是推銷的,是你爸爸。”賀海樓說。
  “誰?”顧沉舟一愣。
  “你爸爸,顧書記。”賀海樓重複一遍。
  顧沉舟絶少地啞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確定上面沒有來自任何人的未接電話之後,他說:“我爸爸……”
  “估計是查崗來了吧。”賀海樓無所謂地說,“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我在一起鬼混。”
  “他早就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鬼混了。”顧沉舟說。
  賀海樓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看看你是不是還跟我鬼混在一起。”
  顧沉舟嗤笑了一聲,也沒有再說什麼,讓賀海樓看著晚上想吃什麼叫外賣,自己則拿起手機,撥通了顧新軍的電話。
  
  “……喂,爸爸?”接通的等待並沒有太久,顧沉舟很快開腔說,“你最近怎麼樣?鄭阿姨還好嗎?”該問候的都問候了,他才再說,“海樓告訴我你剛剛打電話過來了,有什麼事嗎?”
  賀海樓不知道什麼時候擁着被子走到顧沉舟身旁。他抓起顧沉舟的另一隻手,為那聲‘海樓’,低下頭獎勵對方一個騎士對公主的吻手禮。
  顧沉舟瞟了賀海樓一眼,同時聽見顧新軍在電話裡說:“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顧沉舟笑道:“爸爸,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天天都帶著手機,有什麼事情,打手機不是更方便嗎?”
  電話那頭的人淡淡地哼了一聲:“你忘記半年前答應我的事情了?”
  這一點顧沉舟還真沒忘。他一邊跟顧新軍說:“沒有忘記,怎麼會忘記?”一邊看著賀海樓,正好賀海樓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視線相對。
  賀海樓緩緩地做了幾個口型。
  顧沉舟忍不住微微笑起來,如果他沒有猜錯,那些口型說的是‘該去相親了,臭小子’。
  
  “你有沒有看上什麼女的?”顧新軍同時在電話裡說,“如果沒有,過兩天調輪休,到我這邊來,見個世交的女孩。”



128、第一二八章 驟變

  “過兩天?”顧沉舟沒有去看賀海樓,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拒絶了顧新軍,“過兩天不行,我這裡有點事情。”
  這似乎完全在賀海樓的意料之中,他笑吟吟地擺弄顧沉舟的手指,讓它們在鋪了桌布的桌面上模擬人的兩隻腿,來回走動跳躍。
  “什麼事情?”顧新軍問。
  “一點工作上的小事,”顧沉舟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暫時走不開。”
  “工作上的?”顧新軍以一種微揚的語調重複了一次。
  “當然是工作上的,”顧沉舟笑道,“爸爸,你這麼急幹什麼?不就是一個世交的女孩嗎?有緣分總會碰到的,沒緣分就算了,你還怕你兒子找不到合適的妻子?”
  顧新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心道我不是怕你沒緣分找不到女人,是怕你緣分全長歪了變成孽緣。但孩子都長大了,這種事情顧新軍也不願意拿到明面上來說。他略一沉吟,就有了想法:“你剛才說工作上有點問題?”
  “嗯。”顧沉舟答應說。
  “行,這次我就看看你怎麼處理。”顧新軍說,隨手就扣了電話。
  
  “跟小舟打電話?”顧新軍掛掉電話的時候,鄭月琳也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裡走出來。她將水果放到茶几上,自己拿起了外國的原文法律書籍,坐到沙發上說,“小舟那邊怎麼樣了?”
  “此間樂,不思蜀。”顧新軍慢悠悠說。
  鄭月琳一愣,然後笑道:“你這是什麼話,孩子不是在那裡上班嗎?小地方有什麼好樂的——說起來也大半年了,小舟什麼時候調回來?”
  “他沒跟我說過,大概是想自己自己處理吧。”說到工作上的事情,顧新軍的語氣就正常許多了,他一語雙關地說,“我看看他要怎麼處理。”
  鄭月琳沒有聽出顧新軍話裡的含義,她點了點頭,接話說:“你多看著一點,小舟才剛剛進去,別沒注意出了什麼事情。”
  顧新軍微微一哂,沒再說話。
  
  但事情當然不止就這樣結束。
  僅僅兩天之後,顧沉舟就明明白白地知道電話裡,顧新軍對自己說的‘我看看你怎麼處理’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他正坐在會議室裡。
  窗戶外邊,成雙成對的麻雀停在枝頭,睜着黑黝黝的小眼睛,好奇地看著圍着坐了一圈人的房間,時不時用鳥喙給身旁的同伴梳理羽毛。褐色的枝幹上,嫩綠的新芽剛剛生發,一隻麻雀的爪子正好抓在長着新芽的枝幹上,小巧的葉片剛剛從鳥爪下費力的掙出腦袋,又被一陣風吹得暈頭轉向,左搖右晃。
  
  “同志們,最近群眾向我們反映了一些大問題,我們工作出了一些大問題,負責工作的人員也出了一些大問題!”
  會議的主要位置上,照例坐了縣委書記傅立陽和縣長劉有民。現在講話的正是縣長劉有民,他神情嚴肅,在一句話裏邊接連重複了三次‘大問題’,以表示自己的憤怒之意。
  “國家的主要職責,是讓人民富強;幹部的主要職責,是為人民服務!任何違背了這個宗旨的行為,都是我們要堅決重視與嚴厲打擊的行為!人民的富強離不開經濟的發展,經濟發展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讓民族的地位越高,人民的生活越好。任何有關民生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情,我們在做事的時候,要戒驕戒躁,要用心用忍,爭取把事情做對、做好,某些不應該出現的錯誤,更是一次都不能出現。之前錢一海同志的事情,已經給我們上了教訓很深的一課了,我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希望大家吸取教訓,切實做好本職工作。”
  劉有民的講話到此結束,他話裡說的錢一海,就是之前在補償款的發放中鬧出問題的林平村村支書。
  旁邊的傅立陽接過話題,先笑着說了一句:“我的話都被劉同志說完了,”表示自己的不滿,又淡淡補了一句,“劉同志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根本立足點,大膽創新謹慎工作是我們通向立足點的橋樑和基石。各位同志,請切實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這話只是一個開頭,傅立陽又跟着往下說:“除此之外,在這次會議上,我還要表揚一些同志,他們及時地、準確地完成了政府補償款的發放、以及關於災後部分設施的重建工作,妥善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下面就是一系列的名字。
  教育局局長張家水的表情和其他所有在場人員一樣沉穩,在每一個名字的停頓之後,都舉手鼓掌;目光也所有在場人員一樣,在鼓掌的同時,不由自主地輕輕瞟向會議的角落位置:那邊正坐著在場人員中最年輕的一位,負責落實青鄉縣整體經濟規劃案細節的經濟規劃組負責人。
  
  顧沉舟在三三兩兩投射過來的目光中神情自若,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一扇窗戶和一面牆的分隔,婉轉的鳥叫與嚴厲的聲音同時傳進耳朵裡,像兩個不同的世界一樣。
  張家水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他一邊為年輕人的沉船而惋惜,另一方面卻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素質真的不錯,就算在這個時候,臉上也沒有一點勉強之態。
  兩種情緒一同作用起來,惋惜變得更惋惜,欣賞也變得更欣賞。
  就是可惜,還是有點不開竅,本身沒有實力,又不知道儘早搭上一條船,現在好了,縣長和縣委書記都放棄他了。劉縣長現在看來是想拿他來出氣立威了,從剛剛的講話上,先強調嚴重性,接着又說經濟工作的問題……負責經濟工作的是誰?還不就是他?
  倒是不知道為什麼,立陽書記也這麼幹脆地放棄了……
  張家水沉思了一下,猜測道:也許一開始立陽書記就是為了跟劉縣長打對台,而不是看上了顧沉舟什麼,現在劉縣長突然收手,態度明確地要拿捏對方了,立陽書記權衡之後,也不準備為了一個小小的經濟規劃組成員和劉縣長彆扭?
  想到這裡,張家水看了劉有民一眼,卻發現在傅立陽說話表態放棄顧沉舟之後,劉有民的神色不止沒有變好,反而顯得更難看了一些。
  他頓時咬了咬自己發疼的大牙,心道自己肯定漏了一個關鍵點,但這個關鍵點到底是什麼呢?
  
  散會後,顧沉舟照例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這一次眾人的態度和上一次對比,就有天壤之別了。
  縣委書記和縣長兩個人最先離開,眼皮都不夾顧沉舟一夾,接下去的所有人跟往常一樣上行下效,一個個起身離開的時候,不管和周圍的人談得多高興,經過顧沉舟身旁的時候,總是神情嚴肅面無表情的。
  顧沉舟落在最後,自己回到了辦公室,沒坐多久,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顧沉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說:“陳錦?”
  電話那頭的聲音響起來,是省裡一位領導的兒子,小時候在京城呆過一段時間,跟顧沉舟有些聯繫:“顧主任,我這邊接到了一點消息……”他說到這裡就停下來,沒有繼續往下說。
  顧沉舟淡淡哼笑了一聲:“我這邊也碰到了一點事情。”他說,“直說吧。”
  “你那邊的縣長和縣委書記之前一直往上用力,想調查你的背景,”陳錦也就直接開口了,“前兩天省裡頭好像有人放出聲音來,說顧主任你根本沒有什麼背景,是在省裡得罪了什麼人,然後被下放下去的……”
  顧沉舟挑了挑眉。
  電話那邊的陳錦等了等,沒有等到顧沉舟的回答,又說,“我查了查沒查到是誰,回家特意問了我爸爸一下,結果我爸爸說事情是顧書記身旁的張大秘指示下來的,”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說,“顧主任,你和顧書記這是在玩什麼遊戲呢?你們父子兩斗鬥氣,可有一堆人被耍得團團轉啊。”
  陳錦的這句話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主要是這個手法實在太普遍大眾又太有效了:不管怎麼看,都跟他們圈子裡老子整治不聽話兒子的手段一模一樣。
  
  這個結果並不出人意料。
  前陣子劉有民對他的親切態度主要是對他背景的揣測,現在劉有民態度突然大變,自然也是因為他的背景發生了不好的變化——這一點只要稍微動動腦筋,就能分析出來。顧沉舟只是有點奇怪,自己爸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和賀海樓在一次,半年前他除夕夜跑出去,對方都沒有說什麼,這次只是拒絶了回省城去相親,更不是因為賀海樓才不去的,對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而且——
  為什麼賀海樓一回來,自己爸爸就直接打電話到他在青鄉縣租住房的座機上,來,唔……查崗?
  
  顧沉舟簡單地說了兩句,掛掉陳錦的電話後,又撥通了賀海樓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有些久才被接起來,和賀海樓的聲音一起響起的,還有其他明顯的噪音聲。
  “小舟?”
  “你在外面吃飯?”顧沉舟稍微辨認一下就聽出了電話裡的噪音是炒菜聲。
  “在家裡,”賀海樓的聲音裡夾雜着一點笑聲,“在炒菜,你晚上要吃什麼?”
  “哦——?”同居了大半年,兩個人多數是叫外賣,少數自己弄的時候,也是挑簡單的做,不管是賀海樓還是顧沉舟,都沒有多少自己弄食物的閒情。現在賀海樓難得來一次,顧沉舟想了想就說,“你弄什麼我吃什麼。”
  話題很快被帶過去,顧沉舟又問:“前幾天你到底幹了什麼?怎麼你一回來,我爸爸就打電話過來了?”
  “前幾天?”賀海樓說,“好像幹了挺多事情的,先去恭喜賀書記被選舉連任副總理——”
  
  三月份的人大選舉已經結束,賀南山繼續擔任副總理,併兼任福徽省省委書記。
  這並不出人意料,賀南山之前是鬱水峰的心腹,明面上又是在最後把顧家拉下去的功臣,就算因為新老交替權力平衡而暫時退下去,鬱水峰也必然會保住對方的副總理位置的。
  
  “然後?”顧沉舟又問。
  “然後我和一群人聚了聚——”賀海樓似乎在回憶,語調不緊不慢的,“然後我喝醉了,記得好像有一兩個人扒了上來——”
  “嗯?”顧沉舟語調輕鬆地調笑說,“你對別人還能勃+起來嗎?”
  對方的聲音裡不止帶著笑,尾音還稍稍揚起來,傳進耳朵裡,酥酥+癢癢的讓人發麻。賀海樓有些受不了的輕輕噝了一口氣,也以同樣的口吻說:“你不是也一樣?”
  顧沉舟輕輕笑了笑,沒有反駁賀海樓的話,只是說:“我們可以不用這麼下+流……繼續剛才的話題。”
  “嗯,”賀海樓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又說,“然後我不記得了。不過後來有人跟我說,那時候我捏着他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笑着拍了拍那些人的臉,說‘等你們長成了顧沉舟那個樣子,再過來投懷送抱吧——’”
  顧沉舟:“……”
  賀海樓等了一會,故意問:“怎麼了?”
  顧沉舟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笑,於是他乾脆愉快地笑了出聲:“難怪我老子心急火燎地跑來給我好看,賀海樓,你真是個混蛋。”
  同樣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
  兩個呆在不同位置的人同時一閉眼,腦海裡浮現對方微笑的模樣。
  然後,賀海樓愉悅地說:
  “顧沉舟,你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顧賀同居某日,老顧聽到某種流言,冷不丁打電話到租住房查崗。
小賀[哈欠]:喂?
老顧[……]:小賀?
小賀[……][臥槽][龍蝦的爹出現了!]:顧叔叔,你好!
老顧[……]:嗯。
小賀[語氣虛弱而遲疑地]:那個,小舟現在不在……
老顧[…………]:我知道了,我會打他手機。[啪!][用力掛電話!]
小賀[陰險笑]:叔叔再見~


129、第一二九章 忠犬進行時①

  自從那一天晚上的試探之後,賀海樓就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這種‘不一樣’並不特別明顯,往往是一天變化一點,比如今天賀海樓弄了一桌豐盛的晚餐,明天他就隨口跟顧沉舟提了提自己公司的事情,到了後天,他抱著被子來到顧沉舟的床上過夜,等再過一天,被子回去了,人卻留了下來。
  賀海樓的目的是什麼,幾乎昭然若揭。
  顧沉舟表面上不置可否,心裡卻覺得挺有趣的:這或許是因為他自己永遠不可能這樣做,所以當看見一個各方面和他幾乎沒有什麼差別的人這樣做的時候,總有一種又好奇又自得的情緒升起來。
  也是這種情緒——或者還有一些其他的,比如從感情或者肉體交流上來說,賀海樓確實是第一個這麼靠近他的人——讓顧沉舟沒有表示出什麼抗拒的情緒,賀海樓想跟他說話,他就聽著;賀海樓想跟他一起睡,兩個人就在一張床上休息。
  不過當“兩個人在一張床上睡”的時候,不論是賀海樓還是顧沉舟,都有了一點不習慣。
  明天還要上班,加上穩定的作息,顧沉舟的不習慣比賀海樓輕一些,他斷斷續續地睡了半個晚上,再又一次因為某種預感而驚醒的時候,沒有像前幾次一樣閉上眼睛,而是一轉頭,對上了賀海樓的臉。
  躺在他旁邊的賀海樓根本沒有閉上眼睛。
  微弱的月光下,熟悉的黑眸像曾經躺在他媽媽梳妝匣最下層的大顆黑鑽,又耀眼又沉凝,美到驚心動魄。
  顧沉舟開口說話,因為剛剛醒來,聲音還有點啞:“怎麼還沒睡着?”
  “看著你睡不着。”賀海樓打了個哈欠,現在都三點半了,他也挺困的,就是精神非常亢奮,一閉上眼睛,腦海裡的各種思緒就紛湧而出,根本休息不下去。
  顧沉舟朝賀海樓的方向翻了個身,因為睡意,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你之前玩得厲害的時候是怎麼睡的?總不會像現在一樣睜着眼睛到天亮吧?”
  賀海樓嗤笑了一聲:“我還真是睜着眼睛做到天亮的!”
  顧沉舟閉着眼睛誇獎對方:“好體力!腰還好嗎?”
  “坦白說是挺酸的……”賀海樓想了想告訴顧沉舟,“不過只是偶爾玩□Party的時候瘋了幾次,後來發現玩得太瘋的感覺和被幻覺幻聽逼得受不了的感覺差不多,就沒怎麼玩了。”
  顧沉舟含混地應了一聲。
  賀海樓瞟了對方一眼,黑暗中,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確定對方的眼睛已經又閉上了。
  算了,讓他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呢……這樣想著,賀海樓又伸手捏了顧沉舟的耳朵一下,被睡覺的人不耐煩地揮開之後,才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將雙手枕在腦袋後,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這一天過後,顧沉舟倒是很自然地習慣了和另一個人在同一張床上休息,睡眠的質量也恢復得和之前差不多。但賀海樓的睡眠質量就差多了——或者他的睡眠質量本來就不太好——幾次晚上,顧沉舟偶然醒來或者起來喝水的時候,稍微動了一下,都能看見睡在另半張床上的人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盯着他。似乎在琢磨他,看他想做什麼小動作。
  今天晚上也一樣。
  顧沉舟剛剛從床上坐起來,視線朝賀海樓的方向轉了一下,就跟對方的眼睛對上了。
  “醒了?”顧沉舟低聲問。
  睡在旁邊的人沒有說話,就是重複着睜眼閉眼的動作,明顯很困又想要提起精神的模樣。
  顧沉舟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我去倒杯水喝。”說著下了床,把對方那半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賀海樓的下巴之後,就起身走到廚房去喝水。
  
  大半夜的時間,除了依舊閃爍的路燈之外,家家戶戶都陷入黑暗之中。
  顧沉舟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冷水,靠着流理台慢慢喝着。
  月色透過窗戶,將顧沉舟的半個身體攏入其中,在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不規則光條。
  寧靜而安詳。
  顧沉舟將玻璃杯中的最後一口水喝掉,轉身走回自己的臥室。
  
  床上的賀海樓已經趴着睡着了。這一次,顧沉舟再上床躺下的動作也沒有把他驚醒。顧沉舟拉起空調被,又把賀海樓露出來的肩膀重新蓋進杯子裡後,才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空氣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天邊剛有了一絲朦朧的光亮的時間,趴着睡覺的賀海樓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突然翻了個身,把半邊身子壓在身旁的人身上。
  顧沉舟一下子因為“鬼壓床”而從夢中驚醒,他一邊去推橫在自己胸腔上的手臂,一邊拿床頭的手錶,準備看時間。
  但手臂還沒有從被子裡伸出來,轉過了身,臉和他的臉湊得極近的賀海樓就吃吃地笑了笑,夢囈一聲。
  不到十釐米的距離,顧沉舟聽得清清楚楚。
  賀海樓說的是‘小舟’。
  他忍不住側過頭,看著睡在身旁的賀海樓。
  
  這半年裡,這張極為英俊的臉他看過了很多次也親過了很多次。
  他都以為自己習慣了。
  可這一次……
  對方真的,非常可愛。
  他忍不住湊上去,在賀海樓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口。
  又完美又可愛。他想到。
  好像真的有點捨不得了。
  
  最近一段時間,青鄉縣都在為迎接外國一家大型生物科研公司的考察團而做準備。
  這個生物科研公司在全球都排的上名號,早兩三年前就有傳言說他們想在國內物色一個地方,開設分支機構。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這個分支機構的建築場所遲遲沒有確定下來,各地的接待□也在一兩年前就平息下來——誰都沒有想到,這家機構會在時隔一年之後,再一次來到國內,並且考察的第一個地點,就是堪稱窮鄉僻廊的青鄉縣。
  自從傑森科研公司的代表團確定過來之後,招商局的老主任楊況才可謂出盡了風頭,連縣長劉有民都不等楊況才過來報告,而是先派了自己的秘書找楊況才拿資料研究,更是早早跟青鄉縣所屬的市領導打了招呼,在得到一地同級縣單位領導震驚的紅眼珠的時候,同樣得到市領導的高度重視和同天下發的“務必好好招待”的指示。
  
  招待考察團的工作,除非到了後期涉及總體經濟規劃方面,一般來說,沒有顧沉舟什麼事情。但這一次,負責總接待工作的楊況才在考察團還沒有到來,就被縣長當眾表揚之後沒多久,就到了顧沉舟的辦公室。
  “顧主任啊,這次我真得謝謝你。”楊況才感慨地說,“這回要不是你牽線,我哪裡叫得到傑森公司的考察團。”
  顧沉舟笑道:“主任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就是我的老領導,這一次也就是我剛剛好得到消息,順口說了一句,主要還是楊主任你的堅持打動了傑森的代表,他們才會選擇青鄉縣作為考察的第一站。”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人都心裡有數。楊況才這次也不是為了分辨出功勞是誰的這一點,他主要是想看看顧沉舟接下去有什麼想法,現在得到了對方的回答,心裡就有數了,心道這真是給自己白送功勞的活菩薩啊,忍不住露出笑臉說:
  “這次的事情還是多虧了顧主任,顧主任以後有什麼事情,記得一定不要跟我客氣!”
  顧沉舟客氣地道了謝,又把人送到了辦公室門口,才轉身回到電腦面前。
  
  視頻裡,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地用輸入功能了:“Hello,Honey,Are you ok?”
  “回來了,傑森。”顧沉舟對著視頻說道。
  傑森說:“你之前給我的企劃案,我給爸爸看了,爸爸和董事會那邊都很滿意。如果你們那裡能確實按照合同上的規定做的話,我們就在青鄉縣設廠。但我聽說你們國家是個人情社會,你確定能按照合同上的要求做下去?”
  “我們一起讀書的三年,我什麼時候說過做不到的事情了?”顧沉舟反問對方,又說,“其實我們這邊是個人情社會,你才更應該放心。”
  傑森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對了,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在你們那邊,是上流社會中的一員!”
  顧沉舟笑了笑:“我們這邊可沒有什麼上流社會。”他很快拉開了話題,“傑森,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斷線了。”
  傑森無趣地說:“嗨,再說兩句吧,我們好久沒見了,你怎麼和上學時候一樣,覺得浪費一分鐘都不可饒恕呢?而且可惡的是,那些妞還就愛你這款,該死的,難道現在小弟弟最吃香?”他顯然知道自己這句話不會被回答,又說,“說起來你有女朋友了沒有?我記得上學時候,都有一個班的女生想要和你做+愛了,結果誰都沒得逞,我們私下裡討論說你要不是同性戀,就是想回國找個高級的——”
  顧沉舟看了傑森一眼,沒理會對方,直接關了視頻。
  不過關於最後的那個問題……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心道賀海樓的那張臉,真是英俊得太突出了,讓人有事沒事,就會想起來一下。



130、第一三零章 忠犬進行時②

  傑森集團的代表在青鄉縣精心準備的第七天來到這裡,比之前約定的還早上一天。
  好在這一次的考察青鄉縣從上到下都非常重視,早早就把一切事物準備妥當,別說考察團提早了一天到,就算提早三天到,負責接待並全程陪同的楊況才也遊刃有餘。
  但在大多數政府工作人員被耳提面命打起精神工作的同時,顧沉舟倒是比往常還要悠閒一些。
  縣級單位裡,當縣長和縣委書記同時看不順眼什麼人,想要收拾一番的時候,很少有人能扛得住——顧沉舟也沒有準備扛,在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他小小地迂迴了一下,從國外找到自己留學時候的同學,做了一個企劃案給對方。
  科研公司不同於其他公司,對城市的要求沒有那麼嚴格,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當地政府能給予的優惠和支持,至於人才流動和人力資源方面,青鄉縣位置雖然還是偏僻一點,但距離最近的城市也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反過來,這裡的每平方米地價比市裡足足少了三倍有餘,在那份企劃案裡,這一塊還能跟青鄉縣政府要求部分優惠,一來一去,也足夠讓傑森公司董事局心裡的天平發生偏移。
  這一次,只要傑森公司按照他給的企劃案把條件談下來,他對青鄉縣的規劃就從空中樓閣一下子落實到了實處,這種情況下,劉有民肯定不能再拿報告的事情找毛病——至於劉有民可能不答應那份企劃案?
  首先市裡頭的那關他過不了。再退一步說,他和劉有民有了什麼深仇大恨,對方要放棄唾手可得的功勞,轉而捏着他不放?
  他不是只有眼前這一個辦法從局中脫身出來。
  但既然進了官場,能夠和緩解決互惠互利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弄得橫眉怒目苦大仇深。
  敵人是永遠處理不完的,這個團體對面的利益共同體,才是他該真正着力構建的。
  
  桌上的筆記本是閉合的,一本外文金融書籍反扣在桌面。
  顧沉舟接起自己的手機,神情還是跟剛才看書時候一樣悠閒,只是聲音裡有些驚訝:“你現在青鄉縣?”
  “是啊,大哥,”顧正嘉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我有事想跟你說說,所以一房間就過來了,現在我就在你樓下。”
  “爸爸告訴你地點的?”顧沉舟問。
  “嗯,我走的時候爸爸跟我說了。”顧正嘉無所謂地說,反正縣政府和他現在在的地方也就十來分鐘的路,他一邊說,一邊在大門保安虎視眈眈中往外走去了,“不過其實我應該去你辦公室,現在我也沒鑰匙進去……”
  幾句對話,顧沉舟已經抓準了顧新軍的脈搏。他心道爸爸給你地址,就是想讓你直接去我屋子裡,看看到底有什麼東西呢!
  當然這種事情沒有必要說破,顧沉舟說:“你不用過來,家裡應該有人,你直接上去就好了。”
  “大哥,你跟人同住?”顧正嘉有點驚訝,他說,“那我就直接上去了,對了,對方是誰?”
  “你也認識的……”顧沉舟頓了頓,話沒有說完。
  “哦?”
  “賀海樓。”
  “咦……咦!”顧正嘉突然對著電話驚呼了一聲,“賀——”
  顧沉舟將電話從耳邊拿來。
  “海——”顧正嘉說,“海樓哥——”
  
  這個生硬的轉折……顧沉舟聽著都替他辛苦,但沒有開口說話,因為另一個很小但很熟悉的聲音已經通過電話傳了過來。
  “哦,正嘉啊,來找你大哥?”
  顧正嘉乾乾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是啊,賀大哥你怎麼在這裡?”顯然沒有聽見顧沉舟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住在這裡。”賀海樓的聲音近了一點。
  顧沉舟看不到兩個人的情景,但可以猜想,賀海樓多半是猜到顧正嘉在給他打電話,所以特意湊上來的。
  
  事實也跟顧沉舟想到的差不多。
  小區的樓梯內,賀海樓站得離顧正嘉很近,近到顧正嘉一邊想著賀海樓過去的名聲,一邊滿臉的不自在,掩都掩不住:“嗯——我大哥也住在這裡,賀大哥也是住這棟樓的?”
  真是個傻小子,怎麼跟顧沉舟差那麼多?賀海樓似笑非笑地睨了對方一眼,又看了看對方還沒掛的電話,說:“一起上樓吧。”
  “這個不用了,我等等我大哥……”
  “你大哥沒告訴你會有人給你開門嗎?”賀海樓說。
  嗯?這個還真有說過,不過對方怎麼會知道的?因為住同一棟樓所以消息靈通嗎……顧嘉納悶說:“是有說過,不過我還是等等吧,再過十幾分鐘我大哥也下班了。”
  賀海樓一哂,心裡還真有幾分把這個小孩子就丟在電梯前等顧沉舟的想法,這樣對方跟着顧沉舟進來再看見他的時候,眼珠子不都要掉下來了?不過顧正嘉現在還拿着電話呢,電話那頭的人——
  “放你在這裡等你大哥?你大哥回來就該怪我了。”賀海樓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走出電梯,直接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顧正嘉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在對方示意自己進去的時候還傻呼呼地說:“賀大哥你太客氣了,我不用進去,就在外頭——”他突然磕巴了一下。
  一直聽著電話的顧沉舟想像賀海樓和顧正嘉的對話,也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接着,顧正嘉驚恐的叫聲幾乎立刻從電話裡頭傳來:
  “等下,這個門牌號——賀大哥你跟我大哥住一個房子!?”
  
  這個時間距離下班確實沒有幾分鐘了。
  半個小時後,顧沉舟回到了自己的租住房。
  房門是敞開的,賀海樓已經換了睡衣,翹着腿在客廳裡看電視,坐在賀海樓斜對面的顧正嘉臉上還保持着不可思議的表情,連背上的書包都沒有完全脫下來,依舊斜斜拴在肩上。
  
  顧沉舟走進門是發出了一些響動,看電視的賀海樓轉過眼來,衝他挑了挑眉,顧正嘉也緊跟着叫了一聲:“大哥。”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走進客廳,坐到賀海樓旁邊,“這一次怎麼過來了?”
  “是有一點事情。”顧正嘉有點吞吞吐吐的,並不是針對自己的事情,而是針對顧沉舟身旁的賀海樓。
  “什麼事?”顧沉舟問。
  賀海樓輕輕哼着電視裡的歌,抓起遙控器,調小了電視的音量。
  顧正嘉瞅了瞅面前的兩個人,只好說:“來找大哥要個贊助,我之前寫了一款小遊戲,放到網絡上反響還不錯,這次想弄一個大一點的,不過資金有問題,而且之後的發售渠道也不好找……”
  “這種事還用特意跑來找你大哥?”賀海樓的笑道,“顧小弟,你打個電話給我,我就直接幫你辦掉了。”
  ……我們有什麼關係嗎,我要打電話找你?顧正嘉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初始印象太糟糕,賀海樓現在怎麼笑,在他眼裡都有各種各樣的深意,簡而言之,就像狼外婆對小紅帽的微笑一樣,笑得再美也是為了之後的拆吃入腹。
  
  一旁坐著的顧沉舟倒是不以為忤,還順着賀海樓說的話接下去:“你賀大哥的公司就是弄這個的,找他確實比找我好一點。”他沒有去管顧正嘉差點裂掉的表情,又說,“你想弄個遊戲,自己有計劃嗎?”
  “有。”顧正嘉連忙說,從背包裡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資料,交給顧沉舟,“都在這裡了,哥。”
  顧沉舟接過之後翻了兩頁,點點頭說:“我現在基本不管公司裡的事情,這份東西我會讓他們直接走流程,如果能過,會專門有人找你交流贊助問題。”他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笑道,“條件從優。”
  “行,謝謝大哥!”這正是顧正嘉想要的結果,其實確實不是什麼大事,他跑過來找顧沉舟,主要還是為了展現一個重視而正式的態度。
  顧沉舟說:“我們帶你出去吃飯,你準備在這裡呆幾天?”
  我們?顧正嘉心裡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接着他撓撓臉:“其實我來這裡還是為了見個網友,這個遊戲是他的點子,也是他陪我一起做的……我跟他約好晚上一起吃飯了。然後我們決定去爬爬青鄉山,還有去景陽湖旁邊玩一天。”
  顧沉舟略一思索:“行,現在時間不早了,你既然跟人約好了就先過去吧。”
  “嗯!”顧正嘉拎起自己的書包,“大哥再見,賀大哥再見。”
  
  賀海樓閒着笑了一句:“要不要我送送你?”
  “這個不用!”顧正嘉連忙拒絶,但賀海樓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直接按了顧沉舟的肩膀,從顧沉舟膝蓋上跨過去,把顧正嘉送到門口。
  有了賀海樓這個動作,顧正嘉一直走到門口的時候,都完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賀海樓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又稍微用力捏了捏,對顧正嘉說:“下次有什麼事,可以打你賀大哥的電話,總有一點事情——”他長長地拖着聲音,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是不需要家人知道太多的,不是嗎?”
  顧正嘉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又乾笑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
  賀海樓看著顧正嘉走進電梯,隨手關了門,對著往廚房走的顧沉舟笑了笑,自己轉身回到臥室,倚着窗戶站定,只一會兒,就看見顧正嘉一邊從樓底下走出來,一邊拿着電話將電話。
  
  一刻也等不及啊。
  賀海樓輕輕笑了笑,掏出手機撥了王芳行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王芳行調侃的笑聲從電話裡傳來:“能接到賀總的電話可真不容易啊,賀總有什麼吩咐沒有?”
  賀海樓說:“吩咐真沒有,道謝有一個。這次可真是麻煩王局長了。”
  王芳行語氣熱絡地說:“咱們什麼交情?你也太客氣了,不就是在中學裡舉辦一個比賽嗎?就是你不說,我們教育部也要下通知召集各學校組織一點活動的——不過現在看來,賀總心想事成了?”最後一句多了一些試探。
  賀海樓看著底下的顧正嘉:對方正站在道路的中間,似乎說得太投入,都沒有注意到周圍了。
  
  猜猜看他在給誰打電話?
  賀海樓自己對自己說話。
  是那位住在這裡的網友呢,還是遠在省城的顧新軍?講的內容,是晚上要在哪裡見面哪裡吃飯,還是他和顧沉舟同住一個屋子同坐一張沙發同睡一張床的事情?
  賀海樓稍頓了一下,慢吞吞地笑了兩聲,說:
  “心想事成嘛,倒還沒有,不過也不太遠了。”
  “那是。”對面的王芳行說,“賀總想要的——”
  我想要的——
  “還沒有得不到手的。”
  從沒有得不到的。



131、第一三一章 忠犬進行時③

  “在跟誰講電話?”後邊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賀海樓全無異色地轉回頭,揚了揚手機說:“跟王芳行。你弟弟可一刻都等不了,在打電話呢。”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稍停一下,頗覺有趣地笑了笑,又說,“你猜猜他是在給自己的網友打電話,還是在給你爸爸打電話?”
  顧沉舟走到窗戶邊,也跟賀海樓一樣,朝下看了看,結果正好和站在樓底下,朝上抬頭的顧正嘉對了視線。
  
  樓上的顧沉舟沖對方點點頭。
  樓下的顧正嘉反應則多多了:他首先猛地低下頭朝前走了兩步,接着彷彿又覺得哪裡不對了,連忙停下來再次抬起來朝顧沉舟所在的位置看過來。
  四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顧沉舟只能大概地估出對方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在笑,再結合剛才的舉動,這個笑容中肯定帶著不止一點點的尷尬。
  顧沉舟隨意看了看,側頭對賀海樓笑道:“多半是在給我爸爸打電話吧……”他的聲音稍稍緩了一下,視線裡,賀海樓的面孔越來越近,連黑色的眼珠,都閃爍着琉璃一樣的光彩。
  
  髮梢上的一滴水珠被靈活探出的舌頭摘去了。
  顧沉舟微微吐出一口氣。手臂一伸,攬着賀海樓退了幾步,雙雙倒在身後的大床上。
  賀海樓舔舔自己的唇角,水珠是冰的,喉嚨裡卻升起了熱氣,並且這股熱氣不是向上,而是向下……這可真是奇妙。賀海樓在心底微微一笑,一翻身壓在顧沉舟身上,伸手去揪對方的頭髮:“你弟弟怎麼跟你一點都不像?”
  顧沉舟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慢條斯理地嘗過對方柔軟的舌頭,甘甜的唾液之後,才說:“你又不是第一次認識我弟弟,現在才說他跟我不像?”
  賀海樓趴在顧沉舟身上吃吃地笑道:“你可真冤枉我了,我一直都覺得不像啊。”
  顧沉舟跟着在賀海樓的脖子上親了一口:“同父同母的兄弟也像不到哪裡去,何況同父異母的?”
  這句話倒是換來賀海樓若有所思地一眼:“這話可不像你會說的……”
  “那我會說什麼?”顧沉舟隨意地問,一隻手還撐着床鋪,另一隻手已經在解賀海樓睡衣上的鈕子了。
  
  健康的小麥色的肌膚一片一片地袒露出來,蒼白色的肌膚有了對比,更像玉一樣完美無瑕。
  賀海樓瞅了一會,一躬身叼住顧沉舟的手指。
  顧沉舟手指微一用力,撐開對方的牙關,在裡頭翻攪一會後,又抽出來以沾濕了的指腹描繪賀海樓的嘴唇。
  賀海樓沖顧沉舟飽含深意地笑了笑,抬手一扯,一陣細微的崩裂聲中,襯衫上的斷了線的衣鈕四下彈跳,其中一枚還打中了顧沉舟的下巴,又彈到賀海樓的臉上。
  賀海樓根本沒在意這枚敢蹦到老虎腦袋上的鈕子,他滿不在乎的摸了一下臉,就湊到顧沉舟面前,先將自己嘴唇上的口水全部蹭到對方臉上,才一邊親|吻一邊接著說:“我以為你會說得含蓄點或者換個話題,嗯——”
  
  手掌下的觸感又結實又細膩,溫度又是最舒適的人體溫度。顧沉舟用手指細細地將對方的上半身摩擦了一遍之後,才微微笑道:“做都做了,還差說一句?”
  “越來越流氓了!”賀海樓模糊地笑了一聲,順從對方的力道倒在床上,索性平攤着雙手任由顧沉舟動作,又問,“你說你弟弟會怎麼跟顧書記打電話?”
  這個問題……顧沉舟想了想:“也許照實說吧?”
  “顧書記會有什麼反應?”賀海樓不否認自己的好奇和興緻,比較出乎他意料但又理所當然的是,他發現顧沉舟跟他一樣,有些好奇,也不乏興緻:
  “好問題!不過我也不知道。”
  賀海樓哼笑一聲:“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擔心啊。”
  “你想我擔心嗎?”顧沉舟不置可否地說。
  賀海樓挑挑眉,伸出雙手,豎了豎顧沉舟的領子:“當然不。”
  
  當然不。
  我只在想,你想要什麼,期待什麼,丟不開放不下什麼。
  我只考慮,怎麼樣做,你才會想要我,期待我,永遠永遠,丟不開忘不了我。
  一個大挑戰,不是嗎?
  顧沉舟——
  你到底,想要些什麼呢?
  有什麼人或者事,是你期待而不可或缺的?
  
  “你想要什麼?”賀海樓發現自己問出了這一句話。
  這可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不過無所謂,計劃這種東西,就是可以時時變化的,既然說了,賀海樓索性在親|吻對方的時候,在對方耳邊多補了一句,“缺什麼?期待什麼?”
  
  這是兩個人不必言語的默契。
  誰都沒有忘記那一天晚上,賀海樓說過的話。
  ‘我們乾脆在一起吧。’
  但顧沉舟為什麼要跟賀海樓在一起呢?
  因為兩個人在床上做得很舒服?因為兩個人觀念相當想法相似?或者因為賀海樓足夠漂亮足夠合他的胃口?
  顧沉舟能找出一百個和賀海樓在一起的理由,也能找出一百個不和賀海樓在一起的理由。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躺在身下的人,然後微一彎唇,笑容輕緩:
  “我想要什麼?錢、權、美人?”他用自己的嘴唇在賀海樓的臉上描繪,細細的、輕輕的,然後一個吻,準確地映在對方嘴唇正中間,“我想要,就有。”
  他抓起賀海樓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撫摸着,又撐開對方的指縫,將自己的手指插|進去交握,這樣欣賞了一會,他最後又重新執起對方的手,在其手背上烙下一吻,像騎士對公主的尊重,也像男人對獵物的曖昧。
  “我也不知道,”他對賀海樓笑道,“有什麼東西,非要不可。”
  
  同樣的時間,接到顧正嘉電話的顧新軍,心情可就沒有賀海樓和顧沉舟那麼好了。
  事實上顧正嘉在電話裡支支吾吾了大半天,也沒有說出什麼管用的東西,就是說顧沉舟和賀海樓住在一起,賀海樓對他的態度很好,兩家的關係是不是又有了變化什麼的。
  兩家的關係是有了變化。
  但其中一大半的變化,可不是他想要的。
  顧新軍面沉似水地想到。對他來說,小孩子要玩點什麼東西,只要不是太出格,他一般不管,但這一次不太一樣。如果只是單純的玩玩,兩方應該都有默契,沒有必要鬧出來讓人知道;現在這樣子……
  顧新軍的目光在手中文件上一觸,又移開了。
  就像是一個人改變了主意,另一個人還在觀望。
  
  “怎麼看一份文件看了這麼久?”坐在旁邊的鄭月琳突然出聲,她彷彿不經意地說,“剛剛正嘉打電話來說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就是說他的事情辦完了,準備去找網友玩。”顧新軍說。
  鄭月琳笑了笑,也沒有說什麼,繼續看自己的案子。
  顧新軍倒是多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作為檢察院的法官,自己這個妻子判多了案子,一向又精明又敏鋭,現在大概已經看出了什麼不對勁……說起來,和小舟的媽媽真的一點都不一樣。
  “當初你是怎麼和小柔成為朋友的?”顧新軍突然出聲,沈柔的話題,兩個人說得不多,但從來都不是禁忌。
  鄭月琳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
  “個性差太多了。”顧新軍說。
  鄭月琳笑了笑:“跟我個性一樣的,都成了工作夥伴。”她自己知道自己,不體貼不柔軟,眼裡還揉不進沙子,這種性格在工作上會很契合,至於在交往上,最多也就是君子之交那樣的,要成為好朋友也差了幾分,更別說變成閨蜜了。
  “小柔麼……”鄭月琳放下手中的案子,臉上露出了微微沉思的表情,像是在回憶,又因為回憶,籠罩了一層柔和的光彩。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性格很好,一開始和她交往很輕鬆,到了後來就擔心她性格太好了。”鄭月琳說。她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沈柔時,對方的模樣。
  
  那是幾年前的冬天了?
  三十年,四十年?
  白色的大雪鋪了一地,被行人車輛反反覆覆踩在腳下,又因為冰雪中的一點熱氣而融化成灰色污水的樣子,一點都不漂亮。
  她們是在學校報名處碰見的。
  她去得比較遲,在報名處排隊,不經意轉身的時候,看見一個繫著白色毛絨斗篷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那時候國家遠沒有現在開放和富強,大家的衣服樣式都比較單調,穿著白色蓬鬆斗篷,頭髮還綁着兔毛髮圈的小女孩簡直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站在最後,那個獨自過來的小女孩左右看了看,排到了她後面。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隨着對方的移動而移動,等女孩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她看見對方抬起頭衝她有點羞澀又有點快活地笑了一笑。
  對方衣領上潔白的兔毛在風中輕輕搖晃,她看見對方臉頰上淺淺的酒窩,也看見對方露出微笑時候,固定牙齒的牙套。
  
  真可愛,就像一隻小白兔。她記得自己當時情不自禁地這樣想道。
  小柔很靦腆安靜,但朋友卻不少,或許是因為她的個性確實很好——好得像一隻兔子那樣軟?
  鄭月琳為自己的形容微微失笑,失笑後又有些失神。
  但對方確實跟兔子一樣可愛。
  你碰一下她,她就對你露出笑臉。
  你抱抱她,她就偎着你蹭蹭然後安靜地打盹。
  你揪揪她的耳朵,她生氣了也只是轉過身去,再摸一下,又回頭笑起來了。
  
  真的非常可愛。
  可惜再怎麼樣期待,也看不見了。
  


132、第一三二章 蔥花朵朵開

  “顧主任,我有點事情要告訴您……”
  顧沉舟是在廚房裡洗菜的時候接到這通電話。在他旁邊,賀海樓正圍着圍裙,用一根長勺子攪動鍋裡乳白色的薯湯,一邊嘗着味道,一邊加入鹽和雞精。
  “什麼事?”顧沉舟關小了水龍頭,將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歪着頭問。
  “是有關傑森集團投資案的事情。”電話裡的人斟酌着將事情說了一下,“楊主任那邊,事情一直談不下來。因為傑森集團堅持自己的方案,而這份方案遞上去,上面不肯批……”
  傑森集團的投資方案就是顧沉舟一手設計的。正常情況下,青鄉縣縣長不可能不批。
  但不正常情況,比如說劉有民鐵了心要收拾他……
  說實話,顧沉舟確實有一點意外。
  
  “水都滿了。”旁邊突然有聲音傳來,顧沉舟抬眼一看,水確實注滿了水池的三分之二。他朝旁邊走了幾步,讓開水池前的位置,對電話裡的人說:“我知道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特別的了。”電話裏邊的人說,“對了,今天楊主任漏了點口風,說上頭不止不批這個方案,還要求從根本上大改……”
  
  這種做法簡直是把傑森集團拒之門外。
  如果說之前還有一點不確定的話,現在這句話一出,顧沉舟很確定劉有民就是衝著他來的。
  僅僅因為之前劉有民自己會錯了意,掉了一次臉?
  不可能。
  除非有什麼其他的,比眼下這個實實在在的利益更重要的……
  
  顧沉舟掛了電話,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就聽見賀海樓說:“傑森那邊的事情搞不好了?”
  顧沉舟靠着冰箱想了一會,才將目光轉向賀海樓,笑道:“消息挺靈通的啊。”
  賀海樓一哂,神情裡有輕微的不屑:“就這點事情?”
  顧沉舟笑了笑,走到水池旁邊和賀海樓一起洗菜:“這點事情也是事情——”
  “要不要我幫你解決?”賀海樓彷彿漫不經心地開口。話音才落下,就感覺一道有些迫人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臉頰上。
  嘖……他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心裡也清楚自己剛才的那句話不太高明,他本來也不想開口,但是偏偏就有一隻爪子在他心裡死命地撓,撓到他開口說話了,才滿意地一邊休息去。
  這個狀態對他來說不常見,但也不陌生。歸根結底,就是一隻雄性在想要追求的雌性面前換着花樣展示自己的艷麗的羽毛和雄壯的身材。當然,賀海樓偏頭看了顧沉舟一眼,心裡暗道:他的這只雌性,還是有點特別的,嗯……
  
  “怎麼?”顧沉舟問。
  賀海樓聳了下肩膀,沒有回答。在他轉頭看對方的時候,顧沉舟已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頭繼續洗菜,就好像剛才那道迫人的視線並不存在一樣。他湊近對方,在顧沉舟軟軟垂下來的頭髮上揪了一下,沒有放過剛才的話題:“考慮一下,嗯?”
  顧沉舟將最後一把青菜從水裡撈上來,抖了抖水珠放到菜籃子裡,他嗤笑一聲,說:“考慮怎麼把你炒成一盤菜?”
  賀海樓挑了挑眉。
  顧沉舟說:“太把自己當盤菜可不行,”他一本正經地對賀海樓說,“其實你只是一根蔥。”
  賀海樓覺得自己應該發怒,但他一想到一隻白色大龍蝦叼着根翠綠翠綠的蔥走來走去的樣子,就實在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我是蔥,那你呢?”
  顧沉舟跟着笑起來:“得,我也就是一根蔥,剛好湊一對了不是嗎?”
  
  兩個人在家裡說得愉快,誰都不把這件事當一回事。但等顧沉舟回到了政府,壓力就確確實實地來到了。
  這一次的會議上,劉有民一反前幾天的沉默,在會議上措辭嚴厲地對顧沉舟進行點名批評。相較之下,縣委書記傅立陽本該表示不良信號的沉默,就顯得曖昧許多了。
  說話不管用,權利被架空。從會議上出來,還沒過一天,顧沉舟就提前有了臨近退休的感覺。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著牆壁上自己寫的‘當斷則斷’四個字,從辦公桌上拿起電話,但略一思索,又重新扣下了。
  
  坐在縣長這個特定的位置上,劉有民的行為趨向並不難以分析。
  如同一開始劉有民因為背景而對他熱情,接着又因為沒有背景而對他冷淡一樣。現在能讓劉有民放棄到手的政績,專門揪着他的,也一定是因為揪着他能得到比讓傑森集團在這裡投資獲得更大的好處。
  這樣一分析,再結合其他的一些動向,很多事情就一目瞭然了——揚淮省裡,有理由跟他過不去的或許不止一個人。但在這個時候,能給劉有民大利益的,又有理由跟他過不去的,範圍就非常小了。
  ……顧書記,顧沉舟輕輕佻了挑眉,難道真的因為他和賀海樓在一起,所以大動肝火了?
  
  對顧沉舟來說,傅立陽和劉有民都不是什麼太大的麻煩,就算不用顧新軍的勢力,他也從小交往了一些二代三代,同樣的年齡,他們也都進了官場,大多數的位置,都比他現在呆的地方好上許多。還有出國留學時候結交下的人脈,現在的傑森就是一大代表——不管是利用前者還是利用後者,都能簡單地解決青鄉縣的事情。
  但顧新軍一插手,首先官場中的關係他用不上,那些二代也有老爸,並且顯而易見,他們老爸的關係和顧新軍的關係肯定不會差;其次國外的朋友,也不用其他,就跟現在一樣,他爸爸只透一個口風和臉色,就有大把的人幫他明示暗示加壓力,官和商……
  顧沉舟自己輕輕搖了搖頭。
  差太多了。
  
  可是顧新軍的目的是什麼?讓他結束和賀海樓的關係,看看他的能力,還是讓他找個合適的女人結婚?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顧沉舟隨手接起:
  “你好,這裡是經……”
  “我找顧主任。”
  顧沉舟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道清亮的女音就打斷了他的聲音。他頓了一下,說:“我就是。你是?”
  電話那邊的人輕輕笑了笑,禮貌地說:“你好,顧主任,我姓薛,薛明珊。”
  “我們認識?”顧沉舟問。
  “暫時還不認識。”薛明珊說,“不知道顧主任能不能給我一個認識你的機會?”
  “薛小姐的意思是……”
  “今天晚上六點半,我在山林路這邊新開的餐廳等顧主任,我聽說這裡的外國菜色還不錯,”電話裡的聲音頓了一下,含着笑說,“這個時候,顧主任換個胃口換個心情,也不錯,是不是?”
  
  這話可大有深意啊。
  顧沉舟唇邊的笑容微微牽起,又平復下去:“我會準時到場。”
  “那麼我們晚上見,顧主任。”說完這句話,對方就掛了電話。
  顧沉舟扣下電話,抬頭看了眼時間,拿出手機撥通了賀海樓的號碼。
  “……喂?”賀海樓的聲音有些模糊。
  “我晚上有點事情,不回去吃了。”顧沉舟對電話說道。
  “什麼事?”聲音伴隨着哈欠從電話裡傳來。
  “一個有點意思的飯局。”顧沉舟若有所思地說。
  “哦?”對方的聲音精神了一點,“難得你說有意思,行吧,我晚上也出去吃。”
  顧沉舟‘嗯’了一聲,掛了電話後又看一眼時間,也沒有再辦公室停留多久,收拾好東西,就往外走去。
  
  山林路距離縣政府有些遠,幾乎是東西兩個方向。這裡新開店是一家泰國餐廳,顧沉舟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分鐘到達,剛一上樓,就看見一位坐在靠窗戶位置、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對他露出一抹微笑,輕輕頷首。
  “先生,您幾位?”餐廳的服務員已經迎上前來。
  “我是和朋友來的。”顧沉舟對服務員說了一聲,就轉身往穿黑色裙子女人坐的位置走去。
  
  “重新介紹一下。”在顧沉舟走到面前的時候,黑色裙子的女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出手對顧沉舟說,“我姓薛,薛明珊,我爸爸是薛愛軍。”
  顧沉舟同對方輕輕一握:“薛小姐,你好。”他下午聽電話的時候不認識薛明珊,晚上卻不會不認識薛愛軍——對方是揚淮省紀委副書記,在省級範圍內,也算是一個頗有影響力的人物了。
  
  兩個人面對面地在沙發上坐下來。薛明珊按了一下桌面的呼叫鈴,沒幾分鐘,一道道泰國菜就擺上桌子。
  薛明珊先給自己打了一碗湯,低頭慢慢喝起來。
  顧沉舟也吃了一口東西——普普通通——他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身上:對方比他之前預想的要美麗許多,V領的裙子將她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來。她的脖子上掛着一條紅寶石鑲鑽石項鏈,皮膚很白,眼睛很大,唇角一直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就算在低頭喝湯的時候,也沒有彎下背脊……
  
  一個非常自信的女人。
  顧沉舟收回自己的目光,在心裡暗道。
  這個時候,薛明珊也出聲了,她唇角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這個表情讓她的聲音平添了幾分從容和篤定:“顧主任,我們沒有必要浪費彼此的時間,我就有話直說了——顧主任最近碰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煩,是不是?”
  顧沉舟微微一笑:“看來薛小姐的消息很靈通。”
  薛明珊笑道:“不是我的消息太靈通——顧主任呆在這個旮旯角落大半年了,大概不知道現在京城裡最紅的話題是什麼吧?”
  顧沉舟抬了抬眼。
  薛明珊說:“是顧書記的兒子和賀總理外甥的八卦,顧主任想聽一聽嗎?”
  顧沉舟有些失笑:“哦?是這個麼——還有呢?”
  “還有人開局賭顧主任和賀總什麼時候會訂婚呢。”薛明珊說,又笑了一笑,若有所指地補充,“當然,是各找一個女人。”
  泰國菜也就是吃一個味道,顧沉舟端起旁邊的茶水喝了一口:“薛小姐特地從省城過來,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些事情?”
  “當然不是。”薛明珊失笑說,她輕輕抬了抬下巴,這個有些高傲的動作讓她整個人都顯得艷光四射,“我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給顧主任提一個建議的。”她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和衣服同色的高跟鞋和地面撞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顧沉舟交疊着雙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看著對方彎下腰,湊到自己的耳朵邊,微微的氣流和柔美的聲音一起傳進耳朵裡。
  他沉默了一下,臉上旋即出現了一抹笑意,用略微古怪的口吻說:“互惠互利?”
  “互惠互利。”薛明珊直起身體,她再一次地伸出手,和顧沉舟輕輕一握,“畢竟顧書記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讓顧主任你端正態度,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性……”薛明珊自己說道這裡,也有點古怪地笑了笑:
  “總之,這件事,顧主任可以多考慮看看。我隨時恭候。”



133、第一三三章 呵呵呵

  顧沉舟回家的時間並不算遲,距離晚上八點都還有十分鐘的富餘。
  
  客廳裡的燈和電視都開着,但並沒有人。顧沉舟先將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又去衛生間洗了手和臉,這才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鋪着米黃色地毯的走道將本就不大的足音盡數吸收,走道的盡頭,賀海樓大幅的藝術照佔據了一整面牆壁,在燈光的渲染下,他的笑容與眼神也沾染了光點似地熠熠生輝。
  
  顧沉舟稍微停了一下腳步,然後向左轉身,推開了半掩着的白色房門。
  
  裡頭並沒有人。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轉了個身,去開正對著自己房間的那間臥室的門——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橙黃色的光源柔柔的向四周暈開。
  
  賀海樓正穿著牛仔褲和T恤平躺在床上。
  
  他的腦袋枕着疊高了的枕頭,雙手交握,平平放在小腹上,目光直直地投向白色的天花板,神情間若有所思,樣子安靜極了。
  
  顧沉舟的胸口像是被貓的尾巴輕輕掃了一記,有一點兒的癢。
  
  “在想什麼?”他細細體會着自己此刻的感覺,倚着門框問賀海樓。
  
  床上的賀海樓這才轉過腦袋,看了顧沉舟一眼。他非常深沉地回答說:“在思考人生。”
  
  顧沉舟笑起來,不是嘲笑,是另一種覺得事情有趣的笑容:“什麼人生?”
  
  “嗯——”賀海樓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保持着自己的姿勢,抬起一隻手,朝顧沉舟招了招。
  
  像招財貓一樣。顧沉舟一邊想著一邊走過去,剛走到床邊,就被床上的人用力一扯,直直朝對方倒了下去!
  
  一下子失重倒下,顧沉舟及時用手肘在賀海樓耳朵邊撐了一下,才沒有整個人都壓到對方身上。
  
  但顧沉舟沒有直接壓上去,賀海樓倒是直接纏了上來。他曲起自己的膝蓋在對方腰間飛快地頂了一下,乘着對方吸氣的時候雙臂抱著人向旁邊一用力,就翻身把對方壓到了身體下面。
  
  輕微的抽氣聲還在空中飄蕩,河海已經低下頭,在對方脖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重新抬起來,笑眯眯地親了顧沉舟一口,無所謂說:“已經忘記了,不過現在,我倒是有了新的思考方向,想不想知道?”
  
  顧沉舟嗤笑了一聲,他幾乎可以斷定賀海樓在想什麼:“一點都不想。”說著,他捏住賀海樓的下巴,為自己持續抽痛的腰部,在對方嘴唇上咬了一口算是警告,但這點警告顯然沒有多少作用——在他剛剛鬆開牙齒的時候,賀海樓就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僅僅幾個呼吸,他就嘗到了屬於兩個人的血腥味。
  
  這一下力道有點大,已經超過了激動的範疇。
  
  顧沉舟眉頭皺了一下。
  
  賀海樓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沁出的血珠,眼珠似乎染了色一般,都有點發紅了:“別這麼冷淡嘛,”他湊到顧沉舟耳朵邊,伸出舌頭在對方耳蝸裡輕輕舔着,細細的水流聲像鑽子一樣鑽到兩個人的腦海深處,“唔,我們可以玩點有趣的……什麼Play呢……”
  
  他說了幾個字,又吃吃地笑了一會,按在顧沉舟胸口上的手已經曖昧地滑到了下面。
  
  輕而易舉。他這樣想道。
  
  手掌按着的位置已經鼓了起來。
  
  熱度透過薄薄的衣服,源源不絶地傳到他的掌心裡。
  
  賀海樓微微轉動着手腕,力道一下子輕,一下子重。手掌下的熱度也沿著皮膚往上傳,像火焰沾染上傳導物,一眨眼的時間,就呼啦啦佔據了每一個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賀海樓覺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平息下心頭的火焰,反而讓那些陰鬱的黯淡的火焰竄到了眼前耳邊。
  
  他聽見了像火焰燒灼木頭一般噼裡啪啦的響聲,看見了不住在眼前跳躍的變幻出各種形狀的火苗。
  
  那些黑色的、紫紅色的、從細細的尖端爆出來的星星點點——
  
  躺在賀海樓身下的顧沉舟突然抬起手,抓住賀海樓的手腕,一翻身把人壓在了床上。
  
  賀海樓立刻從冥思中清醒過來,他略愣了愣,然後笑道:“怎麼,弄痛你了?還是你想玩其他什麼——”
  
  他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眼前的面孔就越來越近,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低得有些含混,直到面對面的兩個人頭碰頭貼到了一起,賀海樓的聲音也完全歇下去。
  
  敞開的窗戶突然吹入一股冷風,牆上的窗簾揚起一角,海藍色的布帛在空中划出一道悠揚的弧度。
  
  兩個人的額頭貼著額頭,眼睛注視着眼睛,鼻尖也輕輕相碰。
  
  涼涼的感覺從相接觸的地方傳來,賀海樓心頭肆虐的火焰如同被澆了一盆涼水,頃刻被壓了下去。他放緩了自己的呼吸,瞅了顧沉舟兩眼後,突地抬起下巴,一反之前的粗暴,輕輕啾了對方一口。
  
  顧沉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也低下頭親了對方一下,接着才用手一撐床面,站起身來:“你發燒了。”
  
  “什麼?”
  
  “你發燒了。”顧沉舟重複一遍。
  
  等等,臥槽,我等的是你的Play主意啊!賀海樓實在遮不住自己一臉的怪異:“我自己都沒什麼感覺……”
  
  顧沉舟一挑眉,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房間。賀海樓也隨之從床上坐起來,但還沒等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和欲|望,顧沉舟又轉了進來,並且抬手拋給他一支東西。
  
  賀海樓一揚手接住了,定睛一看,是一支還沒有拆封的體溫計!
  
  他嘴角抽了抽,拆開來將測體溫的部分含進嘴巴里,含混地問:“多少時間來着?”
  
  “五分鐘。”顧沉舟說。
  
  賀海樓吐出半口氣,不耐煩地用手指在床上敲來敲去,好不容易過了五分鐘,他抽出來一看:38.5°。
  
  顧沉舟跟着從對方手裡接過體溫計,他看了看紅線攀升到的數字,伸手在賀海樓肩膀上輕輕一按,就把人按到了床上:“休息吧。”
  
  “別這樣……”賀海樓無力地說,伸手在床上胡亂摸索一番,摸出了手機,拿起來朝顧沉舟晃了一晃,指着上面的數字說,“八點剛過十分!”
  
  “你一點都不覺得難受?”顧沉舟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心火燒得旺而已。”賀海樓強調說,順便用目光在對方身上來回掃視了一圈,他覺得自己的暗示夠明顯了,但是等顧沉舟又一次出去再回來後,他不止不得不乖乖地躺下去,額頭上還多了一條浸了冰水的毛巾……
  
  操,簡直太不幸福了……
  
  窗戶外有人在放歌,音樂的聲音透過牆壁和空氣,已經變得喑啞無趣。
  
  顧沉舟按着賀海樓睡下之後,也沒有出去,而是把放在外頭的筆記本搬進來,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打開青鄉縣規劃案的文檔和3D模型處理軟件,開始處理工作事務。
  
  窗戶因為外頭的歌聲已經關上了,發燒的賀海樓還好,不覺得悶熱,但顧沉舟已經拖了外套,就穿一件襯衫坐在椅子上,沉思着在文檔上塗塗抹抹。
  
  賀海樓先用自己的手機登陸了企鵝,看了看上面閃爍的好友頭像和幾個群對話之後,突然扯過顧沉舟的外套,從對方口袋裏掏出手機:“手機借我用一下。”
  
  顧沉舟抬了一下眼,又把目光轉回筆記本屏幕上,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這支手機是觸屏手機,賀海樓隨意撥了兩下,調出企鵝登陸界面,但密碼並沒有保存起來,他猜着輸入了幾次,都沒有猜對,只能去問顧沉舟:“你的企鵝登陸密碼是?”
  
  “AT358ugasQ。”顧沉舟說,“分大小寫,一二和最後一個字母大寫。”
  
  “隨機的?”
  
  “嗯。”顧沉舟說。
  
  賀海樓哼笑:“難怪猜不出來。”說話間,手機上已經顯示登陸成功,賀海樓等了一下,就看見幾個頭像在企鵝的圖標位置上閃爍跳動,他點開其中一個叫做大家一起玩的QQ群,果然看見了和別人傳到他手機上的一模一樣的對話。
  
  含片:之前賀海樓說的是真的?
  
  春節:喝醉了吧。
  
  發圈:我覺得難說,賀海樓嘛……呵呵呵。
  
  含片:我也呵呵。
  
  春節:別鬧了。
  
  含片:問問衛祥錦怎麼樣?我記得衛祥錦之前上了,他和顧沉舟不是發小嗎?
  
  發圈:衛祥錦怎麼可能說實話!
  
  含片:他說謊一般都能分辨出來。
  
  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
  
  賀海樓揚了揚唇角,用顧沉舟的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木板:呵呵呵。
  
  他等了幾分鐘,接二連三的消息冒了出來。
  
  春節:……顧沉舟?@綢緞
  
  發圈:……顧沉舟?@綢緞
  
  含片:……顧沉舟?@綢緞
  
  水瓶:……顧沉舟?@綢緞
  
  書本:……顧沉舟?@綢緞+10086
  
  音箱:……顧沉舟?@綢緞+手機號碼
  
  綢緞:你們搞毛!小舟?你笑得好奇怪……



134、第一三四章 你別跑

  木板:呵呵呵呵。
  
  含片:好雷……@綢緞
  
  春節:吃錯藥了?@綢緞
  
  發圈:撞客了!@綢緞
  
  水瓶:不科學……@綢緞
  
  書本:不幸福~@綢緞
  
  音箱:不可愛!@綢緞
  
  綢緞:沒事@我幹嘛!我在呢!
  
  我:誰@我?
  
  綢緞:……陳涵你……
  
  發圈:含片你真可愛233,過來哥哥疼你~
  
  含片:呸!給老子滾遠點!
  
  群裡開始接二連三的閃爍出消息,賀海樓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容,這個笑容本來帶著不一般的魅力,可惜頂在腦門上的濕毛巾將一切都破壞了大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的鍵盤上划來划去,卻並沒有認真敲出什麼東西,直到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等的就是這個!賀海樓甚至不等手機的鈴聲響起來,就搶着接起了電話:“喂?”
  
  就算再認真工作,也不可能連躺在旁邊的人的聲音都聽不到,顧沉舟打完了手頭的一個標註,就抬起頭朝賀海樓的位置看了一眼。結果立刻就和對方的目光對上了,並且收穫“賀海樓牌英俊討好笑”一枚。
  
  顧沉舟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賀海樓,又看了看賀海樓手上的手機,最後還是沒說什麼,繼續埋頭工作了。
  
  賀海樓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洋洋自得,這種情緒忍不住就帶進了他的回應裡頭。
  
  “小舟?”
  
  “你是哪位?”
  
  電話那頭足足靜默了五分鐘的時間。
  
  賀海樓是掐着秒鐘算的,數字從第一個六十到第五個六十,他自己也是嘖嘖驚奇。
  
  終於,沉默的通訊再次響起了艱難的聲音:“……賀、海、樓?”
  
  “我是。”賀海樓心頭大爽,極為惡意地笑了笑,心道讓你當初膈應我,“你是衛祥錦?”
  
  這個稱呼簡直就跟關鍵詞一樣,顧沉舟又從屏幕上抬起腦袋了。
  
  瞬間,一個屋子兩個人加上電話那頭的人,都不爽快了。
  
  顧沉舟是因為工作屢次被打斷,賀海樓是因為顧沉舟的反應,隔着通訊的衛祥錦呢,就是因為此刻手機的歸屬人了。
  
  賀海樓最擅長的就是化被動為主動,換句話說,就是自己不痛快了就要讓別人更不痛快,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一面看顧沉舟,一面對電話裡說:“是你發小。”這句話是對顧沉舟說的,“小舟就在我旁邊,要我叫他嗎?”
  
  又是靜默。
  
  幾秒鐘後,電話被掛斷了。
  
  賀海樓暗搓搓地在心裡得意着,抬頭時候,已經擺出了一張無辜臉,晃晃手機說:“衛祥錦掛了。”再倒打一耙,“你和衛祥錦怎麼了?不是發小嗎?怎麼我一說叫你他就掛了?”
  
  顧沉舟:“……”
  
  賀海樓:“嗯?”
  
  企鵝:“滴滴!滴滴!”
  
  拿着手機的賀海樓目光一轉,看見了群裡的新消息:
  
  綢緞:賀!海!樓!你沒事裝什麼大頭蒜!
  
  春節:?
  
  下面一排人按“+”號。
  
  木板:原來顧沉舟在你心裡就是個大頭蒜……?
  
  綢緞:……
  
  含片:等等,賀海樓用顧沉舟的號上企鵝?世界觀被刷新ing……
  
  底下再來一排瘋狂“+”。
  
  大姐頭:你們到底在鬧什麼?群信息從剛才就一直閃個不停。
  
  森林:賀海樓和顧沉舟真的好上了?不是賀海樓白日做夢?這不科學!
  
  木板:賀海樓在我身旁。
  
  綢緞:我說你是大頭蒜!……等等,小舟?
  
  木板:嗯,是我。
  
  綢緞:orz小舟我真的不是在說你……
  
  賀海樓看著手機屏幕上剛剛發出去的消息,很是遺憾地嘖了一聲,對顧沉舟說:“你不去工作了?”
  
  顧沉舟已經從椅子上坐到了床上。他瞟了賀海樓一眼:“二十分鐘就被打斷了三次。”說著伸出手摸了摸賀海樓腦門上的毛巾,將其翻了一面,再給賀海樓捂上。
  
  賀海樓咂咂嘴,很是謙虛地笑了笑,再換個位置,腦袋自動枕到顧沉舟的大腿上,摸出了自己的手機說:“把我加進去。”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的號碼一眼,在群裡發消息說:沈哥、悅姐,把賀海樓加進來。
  
  大姐頭:號碼?
  
  顧沉舟給了一個號碼。沒過多久,咳嗽聲響起來,賀海樓摸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上面跳動的小喇叭,同意入群。
  
  顧沉舟所在的那個群群成員列表刷新了一下,多出了一個企鵝暱稱為無意義符號的成員。
  
  O&*(TehOTEU&:呵呵呵。
  
  含片:不科學,為什麼我看到這個暱稱就直接聯想到賀海樓了。
  
  發圈:這都有得排……
  
  音箱:必須要排!
  
  電話:不能更排!
  
  房子:誰修改了我的暱稱?
  
  大姐頭:我。
  
  含片/春節/發圈/音箱/水瓶/書本:呵呵呵……
  
  搓爆了。賀海樓剛剛打完這三個字,正要發出去,手中的手機就被顧沉舟拿走了。
  
  “幹嘛?”賀海樓順着顧沉舟手臂移動的方向轉動腦袋,結果剛轉了一半,就被身旁的人壓回去。
  
  手指碰觸臉頰,涼涼的,賀海樓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沉舟看了看賀海樓:“睡你的覺去。”同時用自己的手機發了個消息。
  
  木板:賀海樓發燒了,我帶他去休息。
  
  群裡一陣詭異的靜默。
  
  大概兩三分鐘,沈德林冒了出來。
  
  森林:老婆,別管他們,我們去睡覺。
  
  春節:呵呵呵……
  
  發圈:呵呵呵……
  
  音箱:呵呵呵……
  
  含片:打賭被揍了。
  
  綢緞:賭+1
  
  書本:賭+2
  
  接下去的內容顧沉舟沒有在關注,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被別人關注,直接關掉了賀海樓和自己的手機,接着把賀海樓腦袋上已經捂熱了的毛巾拿到手裡,走進外邊的衛生間,重新浸過冰水之後,才再回到房間裡。
  
  僅僅一個來回,深藍色的房間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顧沉舟放輕腳步走到床邊,摸了摸賀海樓的額頭,把毛巾重新蓋上去。
  
  閉着眼睛的人突然睜了一下眼,又似乎很睏倦似的,只堅持了幾秒鐘,就重新閉上。但薄薄的眼皮剛剛掉下去,眼睛的主人似乎又立刻驚醒過來,重新睜開眼睛,並且無意識地動着手指,似乎試圖從疲倦中掙扎起來……這樣重複了幾次,賀海樓的神情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好像帶著一點兒的茫然,又好像帶著一點兒其他說不清的表情。
  
  顧沉舟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床上的人。
  
  他關掉了筆記本電腦,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其他任何事情,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安安靜靜地看著,看對方在睡與醒的間隙裡苦苦掙扎。
  
  真痛苦。
  
  真美。
  
  他並不是不喜歡賀海樓。顧沉舟不期然地這樣想道。
  
  他多半猜得出賀海樓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但不確定賀海樓這麼做的目的。做一個既成事實嗎?那又怎麼樣?不管是他還是賀海樓,根本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他就是今天當着眾人的面承認了,明天照樣可以當着眾人的面,直接說兩個人掰了。
  
  這一點賀海樓不會想不到。
  
  所以,賀海樓到底,在想什麼?
  
  窗戶外邊隱隱約約的歌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不見了。
  
  床上的人似乎呼吸有點不順暢,胸口急劇地起伏了幾下,手指也無意識地蜷縮張合著。
  
  顧沉舟往前一探,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掌,低垂着眼睛,將曲起來的手指一點一點掰平。
  
  比如他爸爸,最近從上邊對他加下來的壓力,與其說是因為賀海樓的事情震怒,不如說是對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給他看看厲害,也看看他的厲害。
  
  事情其實很簡單。
  
  青鄉縣的事情,薛明珊的事情,既是他爸爸的意思,又不是他爸爸的意思。
  
  如果他扛不過去,沒法解決,那當然——當然沒有什麼事情。只是以後,事業、婚姻,都必須聽從家裡的安排,別說和賀海樓在一起,哪怕娶女人,也不一定真能娶到自己稱心如意的那一個。
  
  反之,如果他扛得過去,那麼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事業、娶自己想要的女人、甚至以後都不結婚就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都沒有什麼關係。
  
  “等等,你別跑!”睡夢中的賀海樓突然嚷了一嗓子。
  
  顧沉舟以為對方醒了,抬頭一看,說話的人還緊緊閉着眼睛,眉頭也擰起來,一張臉上寫滿了彆扭。
  
  他的目光在對方的面孔上流連了一會,認認真真的觀察分析,尋找和平常的相同與不同之處——然後他為自己沒什麼意義的行為笑了一笑,伸手摸了摸對方腦袋上的毛巾,翻了一面。
  
  額上的冰涼讓賀海樓安靜了幾分鐘。但這點安靜還沒有持續十分鐘,床上的一個翻身,毛巾就掉到了枕頭上。
  
  顧沉舟掰了掰對方的肩膀,也沒有太用力,就聽見睡着了的賀海樓咕噥:“叫你不要跑了,看老子追不上你……爛木頭……嗯,小舟……”
  
  顧沉舟頓了一下,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可沒跑。”
  
  一句話說完,他微微笑起來,彎下身子湊到賀海樓耳邊說:“不過,如果你讓我留下來的方法只是眼下這些的話——”
  
  還不夠,遠遠不夠。
  
  但是他又要賀海樓做些什麼呢?
  
  如同之前想的,他能找到一百個理由跟賀海樓在一起,也能找到一百個理由不跟賀海樓在一起。
  
  可是他到底會因為什麼而決定和賀海樓在一起——
  
  顧沉舟自己也並不知道。他幾乎無法想像。
  
  “賀海樓,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留下來呢?”顧沉舟問,一半問對方,一半問自己。  



135、第一三五章 筍乾味的蝦
  
  天還一片深黑的時候,賀海樓就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他睡在靠窗戶的一邊,細細的涼風從窗戶敞開的一條縫裡擠進來,吹拂到他的臉上,有一點麻癢的感覺。他花費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度過了從睡到醒的過程。
  
  房間裡的燈都關掉了,黑糊糊的一片。屋子裡唯一的光源,就是從窗戶外射進來的光線,有橘黃色的路燈,有霜白色的月光,或許還有一點點黯淡的深藍,它們糅雜成一束,從僅剩的半扇沒有被窗簾遮擋住的窗戶射進來,在地上鋪出了一小片光區,其中還有幾道手指粗細的光條,從地上一躍而起,照到了床鋪的邊沿。
  
  賀海樓抬起手指,明明什麼都沒有碰到,卻將亮白的光條拘在了指掌之間。
  
  賀海樓的感覺從沒有這麼好過。
  
  他精神奕奕的,四肢和身軀一點都沒有剛清醒時候的慵懶,反而充滿了力道,額頭上——賀海樓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的熱度當然也褪去了,只留下人體的溫度。他再一扭頭,睡在旁邊的人映入眼底,平緩的呼吸聲傳進耳朵,於是連帶著身體裡頭的心臟,也開始健康而有活力地咚咚咚跳動着。
  
  真是——賀海樓輕輕咬了咬牙,分辨着衡量着自己的心情。
  
  不用搖擺也不用考慮,他告訴自己:一種很快樂的感覺。
  
  人的身體或許真的和心情息息相關。比如在病中的時候總會虛弱脆弱一些,比如病好了會非常高興,再比如被自己中意的人陪伴照顧好了,會非常的——滿足。
  
  我很快樂。賀海樓安安靜靜地想著。愉悅的情緒支配着他的行動,讓他連一個伸手摸毛巾的動作都做得小心翼翼地,唯恐驚醒了身旁的人。
  
  毛巾是灰色的,並沒有掉在床上,而是整整齊齊地疊着放在床頭的盤子上的。顯而易見,顧沉舟是確定他不再需要這個東西之後,才躺下來休息的。
  
  賀海樓摸到了毛巾,還很冰。他又藉著窗前的光線看了看,灰色的,不是之前的那一條。
  
  小舟是什麼時候睡下來的?他是什麼時候退燒的?這之間的時間,小舟是不是一直陪在旁邊?
  
  這個時候,賀海樓突然對這種沒什麼意義的事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興緻勃勃地在腦海裡列出了一種一種可能,又樂此不疲的從各種蛛絲馬跡上找到悖論,將這一種一種可能推翻掉。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開始有些厭倦,於是翻了一個身,看沒兩眼睡在旁邊的人平靜的睡顏,興緻突地又起來了,於是一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對方,一邊重新掰着手指算那些可能性。那些時間的可能性算無可算了,他又開始思考待會要和對方度過一個怎麼樣的早晨,比如繼續昨天晚上沒有完成的事情?誰說這不可以呢——其實現在就可以……
  
  這可真無聊。腦補夠了,賀海樓又不止一次這樣想道。然而同樣的,他又不止一次重新樂滋滋地沉浸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中。在他背後的窗戶外,天空的黑幕被一層一層地揭開,光線一分一分地明亮起來。
  
  他開始看清楚顧沉舟的面容,和他心裡的描繪當然一模一樣;他又看清楚對方的髮絲,那和平常一樣柔軟,又有一點兒雜亂;他還注意到對方嘴唇,有點起皮,水分不夠了;還有眉毛,沒有修過,眉尾有些散亂……說起來天已經大亮了,外頭也有聲音了,怎麼小舟還不醒過來,還沒有到六點嗎?
  
  賀海樓等得有些等不住,一邊納悶地想著,一邊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結果拿到跟前一看,手機關機了。
  
  他望着手上黑漆漆的屏幕一會,還是沒有選擇開機,而是坐起身,小心地越過顧沉舟的身體,去拿對方放在另一個床頭櫃上的手錶。在探過對方身體的時候,他還特意低頭看了看睡着的人,發現對方僅僅眉頭動了動,並沒有醒來。
  
  手錶勾到了指尖,賀海樓坐回自己的位置,低頭一看,表盤上的指針和分針清清楚楚地指着數字六和數字三。
  
  六點十五分,居然睡遲了……
  
  賀海樓先有些驚訝,一轉念,嘴角已經露出了笑容,笑容還沒有完全綻開,他已經翻身壓到顧沉舟身上,非常愉快地、比對方平常叫自己時熱情一倍地提供反向叫醒服務:“六點十五,起床了!”
  
  這個時候,睡着的人才輕輕動了動眼瞼眉梢,慢慢睜開眼睛。
  
  那可真動人。
  
  像水晶棺中沉睡的公主,終於睜開了自己的星辰般美麗的雙眼。
  
  賀海樓如同被蠱惑了一樣慢慢地低下腦袋,將一個輕吻落到身體下邊的人的眼瞼部分。
  
  這樣的顫動如同蝴蝶振翅的柔軟。
  
  賀海樓的腦海剛剛掠過這樣的念頭,就突地被身下的人推開。
  
  “?”他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顧沉舟坐起身,側頭打了好幾個噴嚏。
  
  賀海樓:“你感冒了?”
  
  顧沉舟:“嗯?”聲音沙啞極了。
  
  賀海樓:“……我已經好了,你被我傳染的?”
  
  顧沉舟:“……”
  
  一直到起床喝完了泡出來的生薑水,顧沉舟還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暈,他和賀海樓坐在客廳的飯桌上吃飯,坐在他對面的賀海樓拿着顧沉舟剛剛量過的體溫計看:“38.4°,一點點發熱,要不要吃點藥?”
  
  “一點點發熱不要緊。”顧沉舟端起稀飯乘熱喝了一口,“吃了一片感冒藥一個上午沒精神。”
  
  賀海樓不以為然:“那就在床上好好休息不就好了?你還差這一天時間?”
  
  顧沉舟揉了揉彷彿綴了個異物的嗓子,沒有接賀海樓的話——他確實不差這個時間,但這一點點發熱同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沒有必要請假休息。
  
  “說起來,”賀海樓問,“昨天你怎麼沒有回房休息?要回房休息……”他看了顧沉舟一眼,“估計就不會被我傳染了。”
  
  這一點顯而易見。但就跟顧沉舟輕微的潔癖一樣,他也有輕微的完美傾向,不止在政治路線的佈置上,也不止在未來婚姻對象的選擇上,還包括在和賀海樓談戀愛上面。
  
  不喜歡就不做,要做就做好。並不複雜。
  
  “你開始說胡話了。”顧沉舟說。
  
  “不至於吧?”賀海樓愣了一下,“溫度才38.5°吧,你睡之前我應該已經退燒了?”
  
  “差不多十點半的時間。”顧沉舟說,“應該不是發燒的關係,是幻覺症的影響?”
  
  如果真的有人千方百計地挖到了賀海樓的病歷單,再把賀海樓的精神疾病當作克敵制勝的關鍵——那他一定大錯特錯了。賀海樓對這個是真的完全的不以為然,他想了想,說:“應該沒錯,一般我比較虛弱的時候,比如喝醉了或者——”他聳一下肩膀,沒把剩下的和人群戰到天亮的話說出來。
  
  顧沉舟也並不在意這個,他吃完了早餐,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給自己加了一件外套,說:“你今天在家裡休息吧。”
  
  賀海樓“嗯”了一聲,跟着站起來,走到顧沉舟面前,拿過圍巾替對方圍在脖子上,又笑眯眯地“啪嘰”一口親在對方腦門上:“中午我過去和你一起吃飯?”
  
  “好。”顧沉舟答應下來,跟着就穿上鞋子走出家門。樓道里,電梯裡的失重感讓腦袋上的暈眩更明顯了一點,但喉嚨間的異物感卻沒有剛剛起床時候那麼明顯了。
  
  顧沉舟走出大樓,對衝他打招呼的保安笑着點了點頭,又直覺地不經意的一抬頭,就看見了靠在窗戶邊注視着他的賀海樓。
  
  對方大概在笑。樓上的賀海樓和樓下的顧沉舟一同這麼想著。
  
  賀海樓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他倚着窗戶,沖顧沉舟揮了揮手。
  
  顧沉舟仰頭看了對方兩秒鐘,帶著輕笑,微微一點頭。
  
  感覺真不壞。他這樣想道,並且帶著這樣的好心情一直到中午,再到看見賀海樓提着一個十分巨大的食盒,吊兒郎當地走進他的辦公室。
  
  “下班了吧?”賀海樓還沒進來就開口詢問。
  
  “剛剛好到時間。”顧沉舟說,站起來幫人把食盒提到茶几上放下,就算之前有準備,他也因為手上的重量吃了一驚:“你放了什麼東西進去?這麼重?”
  
  賀海樓神秘一笑,沒有說話,而是揮手讓顧沉舟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先把第一層的蓋子掀開了,裡頭擺着兩個巴掌大花瓣形的白瓷盤,一旁是涼拌黃瓜,一旁是涼拌海帶,海帶團成鳥巢的模樣,黃瓜則切成一片一片地,擺出了一朵花的形狀。
  
  賀海樓將兩盤菜在顧沉舟面前展示了一會。
  
  顧沉舟微微挑眉。
  
  賀海樓保持着自己神秘的笑容,這是上下共五層,供人旋轉的雕花盒子。他轉開最上面的一層食盒,露出第二層的食盒的內容:紅燒豆腐,炒空心菜,醋溜土豆絲,紅的黃的青的,顏色搭配極為好看。
  
  顧沉舟忍不住笑起來,誇獎對方:“很用心!下面呢?”
  
  又一層食盒被轉開,這一回,四個小蠱成口字形擺在食盒裡頭,賀海樓一一打開,其中小的盛着冬瓜湯,另外兩個稍大一些的,一個裡頭盛着羊肉,另一個裡頭盛着雞肉。
  
  顧沉舟覺得自己應該等對方把食盒的抽屜全部轉完之後再說話,於是他看向賀海樓。
  
  賀海樓很乾脆地又把這一層轉開了,下面就是米飯了,不過顏色有些特別,花花綠綠的,是摻入了一些雜糧。
  
  “最後一層呢?”顧沉舟問。
  
  賀海樓笑了笑,又把第四層食盒轉開,五個抽屜稱螺旋狀從上旋轉而下,最底下一層是用來擺放點心的。整整一盤子的龍蝦形狀的點心盛放在抽屜裡頭。這些龍蝦也就半根手指的大小,蝦殻與大鰲清晰可辨,通體白色,只有眼睛點了黑色,蝦背上的一點和大鰲的尖端染了一點緋紅。
  
  “這個……”顧沉舟剛說兩個字,就被眼疾手快的賀海樓塞了一隻蝦進嘴裡。他下意識地嚼了一下,是筍乾味的。
  
  “味道怎麼樣?”賀海樓迫不及待地問。
  
  顧沉舟說:“還真挺不錯的。弄這些時間不短吧?”
  
  很好,目標圓滿達成!成績滿分100再加1!賀海樓甩了聲響指,得瑟地說:“老子弄了一上午!”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兩秒鐘,突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真好,真不錯,我很高興。”他誠實地說,並且不太誠實地把最後一句話嚥了回去:
  
  你在這個時候,可真的非常——非常——可愛。
  
  簡直可愛得讓人想當場壓倒。


136、第一三六章 攤牌

  兩個人一起吃完了午餐,賀海樓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留在辦公室裡和顧沉舟說話,間或談談顧沉舟現在負責的事物,一直到下午兩點左右,才提着那個巨大的食盒離開政府大樓。
  
  顧沉舟跟着把人送到了政府大門口。有了中午這一出,他突然很期待賀海樓接下去會做出一些什麼事情來,當然不可能只是這種小花哨,但對方還會選擇其他什麼呢?像一年多前那樣,人為製造事故再來英雄救美?或者如同他們敵對的時候,真真假假的謊言,各逞心機的佈置?
  
  但出乎顧沉舟預料的,這一次,一直到他的耐心都有些告罄為止,賀海樓除了這些小花哨之外,都沒有再做其他任何事情。甚至連之前賀海樓已經捅出來的兩個人的關係,也不再下手佈置。倒是他接了衛祥錦和顧正嘉的兩個人吞吞吐吐的電話,跟着稍微關注了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最近一段時間,顧沉舟和賀海樓在家弄吃的的時間越來越多了。賀海樓似乎突然對廚藝有了不一般的興趣,開始變着法子弄新花樣。每天回來,賀海樓弄好了餐點,顧沉舟就負責收拾桌子和洗碗,反過來,就是顧沉舟弄吃的賀海樓收拾。當兩個人都不想動的時候,就直接叫外賣或者出去吃,但並不太頻繁,已經從以前的一週三五次變成了現在的一週一兩次。
  
  有時候,顧沉舟突然想吃外面的什麼東西了,也會提前打電話跟賀海樓說,說完之後,很大程度上會出現以下對話:
  
  “我們去福滿樓那邊吃絲燒花蟹/獅子頭/白灼蝦……”
  
  “絲燒花蟹/獅子頭/白灼蝦?我也會做!”
  
  “你真不覺得做那些麻煩?”
  
  “為你做嘛。”
  
  於是一頓愉快的晚餐出來了。
  
  五月的勞動節是公休假,傑森集團的負責人已經在青鄉縣滯留了半個月的時間,投資合同裡列明的條款,居然沒有就任何一項重要條款達成協議。就顧沉舟所知,青鄉縣的代表已經再三再四跟國外的總部聯絡,以激烈的詞語來形容這一次談判的糟糕性了。
  
  傑森在前兩天也打電話來跟他聯絡過,在電話裡告訴他“如果確實沒有辦法促成這一合約,就直接告訴他,看在同學的份上,他不會怪他”。
  
  顧沉舟也沒有說其他的,只是讓傑森說服他爸爸,讓考察團再在這裡再呆三天,呆到四月底,如果四月底還沒有出結果,考察團剛好可以乘公休假的時間趕路遊玩,也不會耽擱其他事情。
  
  “好,顧,看在同學的份上,我再給你三天的時間。”電話裡,傑森用英語跟顧沉舟交談,“不管怎麼樣,三天後如果再沒有出結果,我們傑森集團的人就要走了,你給的條件很優惠,企劃也做得很好,很符合我們的發展觀念,要不是因為你的企劃,我們根本不可能在這裡浪費這麼多時間,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顧沉舟說:“這一次很抱歉,傑森。不用太久,三天時間就夠了。”
  
  “那麼晚安,我的朋友。”說完這句話,跨洋的電話被掛斷了。顧沉舟也將手機從耳朵邊拿開,同時調大了電視的音量。
  
  賀海樓從廚房裡走到顧沉舟身旁,彎腰從桌子上拿了個橘子拋給顧沉舟:“來片橘子。”說著坐到對方身旁,“晚上盡看電視了,都不出去走走?”
  
  “去哪裡走走?”顧沉舟問,依言幫賀海樓剝橘子皮。
  
  賀海樓嗤笑道:“雖然這個小地方是沒有什麼好玩的,但你可真宅,跟你住一起之後就沒見你沒事出去過……以前跟本看不出來啊。”
  
  “要應酬以後有的是機會,還急着這一兩年?”顧沉舟剝好了橘子,撕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給賀海樓,“你的。”
  
  賀海樓沒有用手接,而是就着顧沉舟的手指,咬下一瓣橘子來,探出來的舌頭還不經意地舔了顧沉舟的手指一下。
  
  顧沉舟側頭看了賀海樓一眼。
  
  賀海樓頗有深意地對顧沉舟笑了笑。
  
  顧沉舟轉過了頭。兩個人之間本應存在的距離被一隻憑空出現的手給悄無聲息地抽沒了。嘴唇對著嘴唇,酸酸甜甜的橘子味是最先被顧沉舟的舌苔分辨出來的味道。
  
  他按着賀海樓的腰部,輕輕一帶,兩個人就一前一後地滾到寬敞的沙發上,這個姿勢有助於顧沉舟將自己的舌頭探進更前更深的位置,他細緻地用舌尖掃過對方的口腔,從結實光滑的牙齒到敏感的上顎,從柔軟的口腔內壁到靈活游動的舌頭。
  
  顧沉舟一面汲取對方的氧氣,一面被對方汲取氧氣,屬於兩個人的氣息通過口腔流竄混合著,就像兩條本該平行的生命線,因為某一時刻的某一意外,發生了偏斜改變,並被輕巧地打了一個花結。
  
  長長的親吻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喘息。賀海樓抬起自己的雙手,一面撫摸着顧沉舟的肩膀,一面向下面移動……直到平復了呼吸的顧沉舟湊到他額邊親了一口,又輕輕地說:
  
  “你想好了怎麼打動我沒有?”
  
  賀海樓雙手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他下意識地咒罵了一句,頓了兩秒鐘之後,又說:“老子遲早被你弄得陽+痿——”
  
  顧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右手撐在沙發上,左手往下一按,準確的按住了賀海樓揚起的位置。
  
  賀海樓喉嚨一動,滿意的呻|吟就溢了出來:“操……”
  
  “操+你嗎?”顧沉舟問。
  
  賀海樓笑罵一聲,沖顧沉舟豎起一根中指:“操+你。”
  
  顧沉舟笑了笑,抓住賀海樓的那根手指,放在嘴裡細細啃咬,同時慢條斯理地解開對方的衣服和褲子的鈕子,手掌沿著上面的肌理來回滑動……
  
  “哈……唔……”賀海樓沒有遮掩自己的聲音,他急切地在對方的身體上撫摸着,從肩膀到腰背,從腰背到更下面的位置——也是同一時間,他感覺自己的腰部被人托起來,褲子被扯下,後邊隱蔽的地方被冰涼的手指探進去……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從尾椎位置傳來的奇異感覺讓肌膚暴起一片一片的雞皮疙瘩,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瓶子,明明已經到了最大容量了,卻還是被人死命地加塞東西,再來一點就要爆炸了!再來一點就要爆炸了!他可以聽見自己的身體在用這樣的聲音吶喊着,可是同樣的,也是他自己的身體,在貪婪地、迫切的吞嚥着那些一點點撐開他身體的東西……
  
  擠入後邊的東西突然退了出去。賀海樓還沒有鬆出一口氣,就感覺更為粗長的物體直接塞了進來,身體被撐開到極致,他的身軀同樣被擺出一個絶對不舒服的姿勢:上半身還緊貼著沙發柔軟的皮革,但下半身被高高地舉起,從腰部以下的地方全部懸空,雙腿向兩邊分開就為了迎接另一個人的進入……
  
  半聲嗚咽在主人還沒有意識到的當口就被擠出喉嚨,跟隨着嗚咽之後的,是賀海樓粗重的喘息。
  
  他忍不住動了動身體,觸電一般的酥麻立刻從兩人連接的位置傳遞過來,賀海樓自己覺得眼前都有些發花了,他用力扣住顧沉舟的肩膀,指甲都陷入了對方的肉裡,喘着氣說:“等、等一下……”
  
  “嗯?”輕柔的聲音在他耳朵邊響起來。微微的濕潤感同時傳來,對方在舔+弄什麼?他的耳朵、臉頰,還是眼睛?……
  
  賀海樓下意識地仰起頭,身上的人並沒有忽略他的要求,他的嘴唇立刻被照顧到了,是細細的啃噬,還有滾動的喉結,也被吮吸輕咬着。
  
  “換個位置……”賀海樓聽到自己這樣咕噥着。最開頭的不適應過去之後,極度的興奮開始從他身體最裏邊向四肢傳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四肢的輕顫,也能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神經的抖動,這樣的興奮感讓他幾乎開始要大喊大叫——
  
  不不、等等、等等,還不是時候……
  
  他這樣說服着自己,在顧沉舟的幫助下,保持着兩個人連接的狀態,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接着又再坐到顧沉舟身上。
  
  賀海樓身上的衣服並沒有脫掉。他的襯衫鈕子被解開,但依舊套在身上,褲子也僅僅被拉到大腿的位置,手臂、雙腿,背脊,這些部位全部被遮住了,可是最關鍵的部位卻一覽無遺,比如敞開的胸膛,比如高高揚起的欲+望,還比如已經做了最深的吞嚥的位置——
  
  調整好姿勢的一瞬間,相連的地方到達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就是掌握一切的顧沉舟,也有了輕微的失神。
  
  而對於賀海樓來說,身體被另一個人完全佔有的感覺很難分辨出是愉悅更多一點,還是難受更多一點,但這種混雜了愉悅與痛苦,就像酸甜苦辣的調味料全部被打翻了混雜在一起的感覺,卻足以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瘋狂。
  
  並不是肉體上的,更多源自於心靈——並不是誰都可以,大概一輩子也只有面前的這一個人——
  
  賀海樓靠在顧沉舟的身體上休息了一會,開始慢慢地移動着,一點一點地上下,一點一點地摩擦,一點一點地收縮自己的肌肉進行吞吐和含咬……
  
  身前的慾望被再一次納入他人的掌中,慢慢按揉着,快感像是會傳遞一樣,從身前到身後,從體表到體內,從肌肉到神經。
  
  他聽見自己的喑啞的呻+吟聲,斷斷續續不成字句,他也感覺到對方的手纏繞到他腰部上,幫助他上下起伏着,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思維被剝離了,已經脫離軀殼到高高的天空上,以俯視的方式看著眼前這一場淫+靡的畫面。
  
  他彷彿看見了自己面孔上的失神,也彷彿看見了顧沉舟臉上的愉悅與滿足,他看見自己主動打開身體,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讓兩個人合二為一;注意到自己想要什麼,比如手指跳動了一下,腦袋輕輕轉了轉,顧沉舟總能及時地抓住他的脈搏,準確地對症下藥,比如以十指交握的方法握住他的手,比如抬起手撫摸着他的脖子碰觸他的嘴唇——
  
  等到慾望攀升到最高峰的時候,賀海樓腦袋一側,牙齒深深地嵌入身體下面的人肩頸的位置。
  
  幾乎頃刻湧出來的血腥味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慢吞吞地鬆開自己的牙齒,順便吮了一下——滿口的血腥,他咬得可真用力……
  
  “你真的屬狗的?”顧沉舟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說話的人並沒有多少怒氣,只是一些無可奈何,大概已經習慣了他這個毛病。
  
  剛才叫得太多了,賀海樓啞着嗓音笑了笑:“我屬羊,咩咩咩,咩咩咩咩~可愛不?”他問顧沉舟。
  
  “很可愛。”顧沉舟笑了笑,伸手準備把人抱了起來。
  
  賀海樓抬起頭,目光掃過近在咫尺的面孔:很普通的一張臉,並沒有太多值得稱道的地方,甚至大多數時候,總是偏為冷淡的……
  
  可惜他就是喜歡。
  
  賀海樓在被人扶住腰部的時候,突然向前一傾,湊到對方臉頰邊發洩似地用力咬了一口!
  
  “唔!——”
  
  “我認輸了。”賀海樓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他坐在顧沉舟身上,用手慢慢摩擦對方臉上的牙印,帶著一點複雜的笑容,慢慢說,“我認輸了,顧沉舟。”
  


137、第一三七章 認輸

  顧沉舟猜測過很多答案,就是沒有想到,賀海樓會乾脆地對他說“我認輸了。”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聽到賀海樓承認自己輸了。
  
  這種不科學不現實的感覺一直纏繞着他,甚至促使他在自己都還沒有理清楚心情的時候,就跑到涼台上給衛祥錦打了一個電話。
  
  “喂?”電話接通,那邊的衛祥錦一邊說話一邊打了個哈欠。
  
  顧沉舟特意看了一下時間,十點半,按照軍隊裡的作息,衛祥錦應該已經躺上床了:“吵醒你了?”
  
  “這倒沒有,剛剛才躺下去呢。”衛祥錦說,“對了,你之前不是說和賀海樓暫時玩玩嗎?現在都過了有點久了吧,還沒有結束?”
  
  “唔……”
  
  “嗯?”
  
  “我打個比方。”顧沉舟說,“如果你碰到一個美人,這個美人從各方面來說都挺對你胃口的,而且他對你很有那種意思,那麼——”
  
  “直接推了吧!”衛祥錦從一個男人的思維角度,嗝都不打一個的建議顧沉舟。但說完這個建議之後,他突然有點反應過來,“等下,我們剛才在說的是賀海樓啊……”
  
  “嗯。”顧沉舟用鼻音回應自己的發小。
  
  “那個美人,指的是……?”衛祥錦問。
  
  “呵呵。”顧沉舟用輕笑回應對方。
  
  不詳的沉默。
  
  長久的不詳的沉默。
  
  顧沉舟最後也沒有聽見衛祥錦的電話,只等到啪的一聲響動,接着電話就被掛斷了。他坐在涼台的長椅子上,雙肘按着膝蓋,身體前傾,抬頭看了天上的月亮一會,又笑了笑,拿起手機給衛祥錦發了條短信:
  
  —怎麼,手機摔到地上了?
  
  幾分鐘之後,衛祥錦回覆了一條短信。
  
  —操!
  
  顧沉舟唇角的弧度變大了,他再回覆說:
  
  —行了,早點休息吧。
  
  —你打這個電話就是誠心讓我睡不着啊!
  
  —這都被你發現了……
  
  —臭小子,下次別讓我見着你!!!衛祥錦大怒地發過來綴着三個感嘆號的句子。
  
  —這話從小到大你說了多少次?
  
  —!
  
  顧沉舟忍不住又笑了笑,最後回覆衛祥錦一句話。
  
  —我等着你回來時候給我帶當地的特產。晚安。
  
  他收起手機,走進浴室簡單地洗了個澡,就擦着髮梢的一點水珠往臥室走去。
  
  自從跟顧沉舟一起睡開始,賀海樓就被迫早睡了。近半個月的調整,最近也完全習慣了十一點睡覺七點起床的作息。
  
  顧沉舟走進房間的時候,賀海樓正靠着床頭玩手機,他聽見顧沉舟的腳步聲,抬了抬眼問:“要睡了?”就自動關掉了自己的手機。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走到床鋪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上床。剛剛躺下去,身旁的人就自動自覺地纏上來,並將一隻手橫過他的腹部。
  
  顧沉舟抓着賀海樓的手調了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關掉床頭燈,閉上眼睛準備休息。
  
  一旁的賀海樓也跟着安靜了一會,不過很快,屬於對方的聲音就傳進顧沉舟的耳朵裡:“你居然沒有什麼要問我的?”
  
  顧沉舟重新睜開眼,藉著窗外微弱的光芒,他側頭和身旁的人對視一會,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有挺多想問的,不過暫時不確定要問什麼。”
  
  “……我覺得你越來越可愛了,怎麼辦……”賀海樓對顧沉舟說。
  
  顧沉舟說:“其實我們兩個感覺一樣。”
  
  旁邊立刻響起賀海樓的吃吃的笑聲。顧沉舟也跟着輕輕彎了彎唇角。
  
  下一刻,睡在身旁的人翻身壓到顧沉舟身上,低頭輕輕啾了顧沉舟一口。
  
  “嗯?”
  
  賀海樓笑了笑:“我是說真的。”他又低下頭,閉着眼睛,光光用嘴唇來描繪對方的輪廓。
  
  額頭、眼睛、鼻梁、臉頰、嘴唇,還有下巴。
  
  每一個部位都熟悉到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
  
  我是說真的。他漫不經心地想著自己說的話。我認輸了。但其實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不,應該說其實他早就準備好了很多其他的辦法。
  
  比如說像之前那一次的英雄救美:暗地裡給顧沉舟使使絆子,然後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又比如說借用外界的壓力讓顧沉舟產生逆反心理;再比如說那些他之前做的,捅破兩個人的關係,在京城中製造顧賀兩家開始聯合的現象,那位在這個時候已經站穩了腳步,顧家需要向當局表態,賀家需要更多的支持,為五年後回到權利中心做準備。
  
  目前來說,兩家的聯合是雙贏。如果他把這件事情搞好了,至少這幾年裡頭,顧沉舟不會輕易改變他們的關係。
  
  赤+裸裸的利益糾纏。
  
  這是世界上最可靠又最不可靠的關係。
  
  賀海樓一開頭確實是打算從這一方面着手的,但越佈置,或者說越跟顧沉舟接觸,他就越不確定:顧沉舟固然是一個利益主義者,但他這樣的人,卻不可能將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投入利益之中來權衡得失——如果有人對他這麼做呢?
  
  在前天發燒醒來的那個晚上,賀海樓做了一個簡單的角色互換,接着得出了一個同樣簡單的結論:
  
  如果有人對他這樣做,那也很簡單,繼續和對方接觸並利用對方,等到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一腳踹開。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賀海樓以前根本不相信不在乎這些東西,但從和顧沉舟在一起之後,從兩次生病醒來之後,他就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在意這種事情了。還有另一個極為關鍵的,他其實根本不確定,他準備的那些東西對顧沉舟到底有多少的效果……
  
  他們早就熟悉彼此的各個方面。
  
  他們的家世、閲歷、手段、心機,幾乎平分秋色。
  
  這個時候,顧沉舟可能不防備嗎?當然不可能。這一次,如果他失敗了……
  
  賀海樓突然發現,自己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所以他換了一個方式。
  
  他認輸了。
  
  只要顧沉舟答應,什麼事情都可以商量。如果顧沉舟還是不願意……
  
  賀海樓環抱著對方,兩個人的胸膛緊貼著,心臟對著心臟,本身的每一下跳動,都牽動另一個同樣器官的活動,而後漸漸趨於一致,就彷彿兩個人已經化身為一個整體了。
  
  賀海樓沉迷於這樣的感覺。他找準了對方的嘴唇,小心地納入口中,細細品嚐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第二天一早,顧沉舟就敲響了縣委書記傅立陽辦公室的門。
  
  傅立陽剛好處理完一項繁雜的工作,正靠在椅背上休息。秘書進來通報的時候,他略一思索,就示意秘書把人放了進來。
  
  “小顧同志,坐。”傅立陽笑呵呵地說,“我聽小林說你找我有點事情,是什麼事情?”
  
  雖然一樣惱火於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但他和劉有民對顧沉舟的態度又有些不同。劉有民現在是鐵了心要拿顧沉舟立威了,每次說起顧沉舟都繃著一張臉,而傅立陽本人在對待顧沉舟的態度上,還是有說有笑的。在他的官場智慧裡的,私底下的態度是一回事,明面上的態度又是一回事,如果不是真正必須,他對待每一個同志,都是像春天一樣溫暖的。
  
  顧沉舟並沒有因為傅立陽的態度而生出什麼情緒波動:就他來說,其實傅立陽的這種態度才是最平常的態度,他在家裡從小到大看見的那些官員,哪一個不是老謀深算輕易不表露內心想法的?
  
  當然,就算再老謀深算的人,該下的時候也要下,從換屆時候能夠競爭新任領導班子的汪博源到中央正部級部長級別的彭松平等人,顧沉舟看見得實在太多了。
  
  “立陽書記,我這次來是有一件事要報告的。”顧沉舟說,他也跟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直接稱呼傅立陽為立陽書記,傅書記什麼的,一聽就不是一個好綵頭。
  
  “說,儘管說。”傅立陽保持着笑容說。
  
  “是有關傑森集團來我們縣投資的事情的。”顧沉舟直接說出了自己過來這裡的目的,他沉穩簡潔地說,“我之前去找過劉縣長,但縣長不在辦公室,考慮到傑森集團的人員再過兩天就要離開這裡了,所以我過來找書記您……”
  
  傅立陽耐心地聽著顧沉舟話。只是這段話他剛聽了個開頭,就忍不住在想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或許這就是面前這個小年輕被下放到鄉下來的原因吧?對方的檔案還是很漂亮的,人年輕,出國過,還不止拿到了一個學位證書……
  
  大概十分鐘左右,自覺聽得差不多的傅立陽咳了兩聲。
  
  顧沉舟立刻停下自己的聲音。
  
  對於這一點,傅立陽還是挺滿意的,他摸着自己的茶杯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經濟方面,一向是由縣長分管的,不過傑森集團的事物確實比較重要……這樣吧,我找個時間,跟劉縣長溝通溝通。”
  
  顧沉舟沒有急着說話,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傅立陽。
  
  傅立陽突然有些不自然,但沒等他分辨清楚這種不自然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就看見坐在自己對面的青年展顏笑起來,恭敬地說:“麻煩立陽書記了,我也是聽說市裡非常重視,說不定會派人下來視察,又聽傑森集團裡頭的人說過兩天再沒有結果就要走了,所以才跑過來找書記的……書記,那我先出去上班了。”
  
  “……嗯,你先出去吧。”傅立陽微微皺眉說道。顧沉舟的最後一句話在他聽來,很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因為市裡很重視所以一有了風吹草動就跑過來找他告狀?還是準備用市裡的重視來壓他和劉有民?這個小年輕應該沒有這麼天真吧?……
  
  顧沉舟又禮貌地對傅立陽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出去,在經過外頭秘書室的時候,傅立陽的秘書腳步匆匆地和他擦肩而過,沒走出兩步,顧沉舟就聽見裡頭的人說:
  
  “書記,市裡下通知來了,說米市長一個小時前已經乘車往我們這裡來了,目前估計已經走過大半路程——”
  
  “你說什麼?”
  
  顧沉舟唇角輕輕一挑,乾脆地前走幾步,轉出辦公室。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傅立陽神色忽明忽暗,問自己的秘書:“米市長要過來的消息,上頭怎麼沒有提前通知?”
  
  “說是米市長自己不讓通知……”秘書有點壓力地回答,一般涉及到突襲的情況,事情就有點失去控制了。
  
  “知不知道米市長心情怎麼樣?”傅立陽沉思了一會,問。
  
  秘書猶豫了一下:“消息不太確定,不過米市長心情好像不怎麼樣。”
  
  傅立陽心頭又是一驚,立刻就想起了顧沉舟剛剛說的‘我也是聽說市裡非常重視,說不定會派人下來視察’這句話。
  
  說不定會派人下來視察,說不定會派人下來視察……
  
  到底是蒙的還是他真的有消息?如果他真的有消息的話,關於這個小年輕身上的所謂‘得罪人被下放’,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啊!他和劉有民之前都以為自己被啄了眼,別真正會錯了意,灘到什麼不該灘的渾水裡頭了!
  
  不過現在倒是一個好機會……
  
  傅立陽一下子就想到了正跟顧沉舟過不去的劉有民,其實在他看來,劉有民收拾一個人收拾了這麼久還沒有收拾完,已經做實了眼大心空的形容,也就是因為對方眼大心空褲子裡頭太不乾淨,他才一直和劉有民掰着手腕,就是不願意和對方長久地合作下去最後再被對方連累。
  
  想到這裡,傅立陽一面準備緩緩在看,一面對秘書說:“你去通知劉縣長,告訴他米市長的事情,馬上安排車子,我們去高速公路那邊迎接米市長。”
  
  “好。”秘書答應一聲,馬上去了隔壁通知劉有民的秘書,又趕緊打電話通知小車隊,讓他們趕緊安排車子出來。
  
  劉有民實際上就在辦公室裡,顧沉舟被他的秘書擋了之後剛一踏進傅立陽辦公室的大門,他就得到了消息。但這一件事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狗急了逮着牆就要跳,何況是一個大活人?
  
  至於顧沉舟的跳牆舉動——
  
  劉有民冷笑一聲,自言自語說:“全是無用功。”他和傅立陽不對付了那麼久,當然深知傅立陽的個性,那就是典型的笑面虎,誰到他面前他都笑呵呵的,結果一轉眼,該出賣的出賣該坑害的坑害可從來沒有手軟過。就是不說這個,傅立陽憑什麼要為一個沒有什麼用處的小年輕出頭?就算他們本來就不對付,傅立陽也是極為看重自己的羽毛的,一點用處都沒有的人想要摻進去?簡直做夢!
  
  他很快將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對進來通知他的秘書說:“馬上備車,我們去迎接米市長。”



138、第一三八章 輕描淡寫的反擊①

  顧沉舟在自己辦公室裡接到電話的時候,一排清一色的奧迪車隊剛剛好從前後相連駛進政府大門口。打頭車子的車牌和後邊跟着的並不相同,後頭相同的車牌上的號碼,則分別是0001,0002這樣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青鄉縣的縣政府出動迎接上級領導來着的。
  
  坐在辦公的位置上向窗戶看去,視角並不開闊,黑色的車隊只在顧沉舟視線裡一晃,就消失不見了。他也不在意,並不起身去追逐更多的畫面,只是聽著電話裡的聲音。
  
  電話是陳錦打來的,自從上一次因為劉有民打聽顧沉舟的事情而打過電話跟顧沉舟通氣之後,陳錦就一直挺關注這一件事情。也是因為這樣,幾乎事情一透出風來他就知道了,一方面是佩服,一方面是刻意交好,陳錦第一時間打電話來給顧沉舟報喜,話裡更是對顧沉舟讚不絕口,連早就已經不用的‘某某少’這種稱呼都冒出來了:“顧少,不是我客氣,你這一手用得實在是漂亮!這一回不止我老子沒發現,連顧書記都……”他呵呵地笑了起來,“我這邊是已經得到消息了,米大頭現在正往你們那邊去了吧?顧主任可以坐著看場好戲了!”
  
  顧沉舟唇角輕輕一划,揚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陳局長這話說得我都有點糊塗了,米市長倒是正好過來了,我們這裡的領導剛剛把人迎接進來呢。”
  
  電話那頭的陳錦心道顧沉舟真不是一般的裝,這個時候了還一點兒口風也不露,怪不得他以前偶然幾次接觸到京城的高幹子弟,平常一個個眼高於頂的,說道顧沉舟溫龍春這種級別的,就是屁都不敢放一個了。
  
  既然要交好,陳錦當然不幹沒有眼色的事情,顧沉舟穩得住,他也不可能非要把事情給捅破了,當場打了個哈哈,閒聊幾句就掛了電話。
  
  顧沉舟隨手清理了通話記錄和這兩天的短信記錄,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翻出青鄉縣的規劃案,繼續悠閒又細緻地處理起來。
  
  從被安排這項工作開始,不說一開頭不被批准的幾份規劃,自從被批准之後,哪怕開始時候上面已經表示滿意並發下文件,又或者到了後來因為得罪劉有民而被刻意壓下,顧沉舟從來沒有打亂自己的步驟,始終不緊不慢地前進着。
  
  而在他的步驟裡,傑森集團就是一個關鍵的點。
  
  那麼自然而然地——這一個項目,也不可能會出任何問題。
  
  傅立陽從見到米市長開始,心裡就一陣打鼓。
  
  這個不安不僅來源於對方陰沉的臉色,更因為顧沉舟之前和他進行的那一場短暫的交談。如果說在見到米市長之前,他還狐疑顧沉舟是湊巧趕上這件事的話,這個時候,他已經把對方是碰運氣碰到這件事的可能完全拋開了:就算再怎麼碰運氣,也不會前者剛上來暗示,後者就緊趕慢趕地跑來擺臉色疑似撐腰吧?
  
  再退一步說,哪怕米市長的來到跟他顧沉舟沒有什麼關係,就憑對方這一個情報網,也值得他高看一眼啊!
  
  “米市長,今天來,您看是不是逛一逛我們青鄉縣,對我們近期的工作進行一些指導指示?”想歸想,也不能怠慢對領導的接待,傅立陽一等米市長從專車上下來,就立刻上前一步,走到市長面前笑道。
  
  米市長直接一擺手,也不等進門,就站在政府的花園區,單手叉腰問:“前一段你們這個縣打報告說傑森集團有意在我們市的轄區內投資建廠,當時市裡頭下了儘力爭取的指示,現在我怎麼聽說傑森已經開始和別的縣市進行接觸了?”
  
  果然來了!傅立陽暗道自己的第六感真是烏鴉感,他不由得往劉有民的方向睃了一眼,沒看見劉有民變色,倒是看見他們幾個人的秘書都靜悄悄的往後退了幾步。
  
  米市長也不等劉有民回答,直接點名說:“劉縣長,這件事應該是由你負責的吧!”
  
  “確實是由我負責的,米市長。”劉有民很沉穩地點點頭,“我認為傑森集團的要求非常不合理,前幾天已經做了報告遞交給方市長審核了。這其間也跟傑森集團的代表進行了數次交流,可是對方堅持不鬆口,一定要我們按照對方拿出的合同簽字,如果真的簽字了,雖然會得到一時的面上光,但我認為這在未來三五年內,對我們縣的經濟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米市長的鼻子都被劉有民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給氣歪了。
  
  前後兩句話,第一句話剛說他的老對頭,第二句話就直接抓着他話頭堵他的嘴巴,一個小小的縣長,以為搭上方平原的路子,尾巴就翹上天了?
  
  別說米市長本人,一旁的傅立陽也是暗暗心驚。
  
  劉有民話裡的方市長和眼下站在他們面前的米市長,都是市裡頭的副市長。方市長是主管經濟的,米市長是主管行政的,雖然後者權利更大一些,但傑森集團這件事情上,還是前者更名正言順一點,加上方市長和米市長聽說也是不太對付,傅立陽根本不用看身旁的人,就能夠預見米市長心裡頭的憤怒了。再加上米市長這次來顯而易見就是為了傑森集團的事情,而劉有民後面的一句話,是擺明了不給對方面子……
  
  看來劉有民最近的一番上進,很是得到了回報啊!傅立陽在心裡暗暗想到,就聽米市長冷笑一聲,說:“我倒很有興趣看看傑森集團的條件是怎麼苛刻和不合理了!”
  
  劉有民這回沒有說話,只斜了傅立陽一眼。
  
  傅立陽心裡清楚對方的意思,如果沒有顧沉舟之前過來找他談話的事情,他本來也不願意縣裡的事情統統被市裡知道,但有了之前的那一番話,傅立陽的行事較之往常就更多了三分謹慎了。現在他是明晃晃地看見了一個漩渦出現在眼前,劉有民和米市長都在這個漩渦裡頭,漩渦的水也已經沾到了他的衣角,如果他再不做出決定,估計不用多久,他也要被捲進去。
  
  從去迎接人開始就在細細掂量的傅立陽也沒管劉有民的眼色,對米市長笑道:“市長,我們進會議室談,其實傑森集團的事情,之前把人爭取過來的楊同志也多次跟我提起來,”他沒有說剛剛才過來找他的顧沉舟,“要我覺得,這種項目,我們還是要坐下來細細磋商,不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也不讓我們市裡蒙受不應該有的損失。”
  
  這是最典型的和稀泥做法。
  
  劉有民和米市長同時在心裡冷哼了一聲,米市長微微點頭,說:“我們進去說。”
  
  傅立陽立刻走到最前邊帶路,同時招來自己的秘書,吩咐他把從頭到尾都跟着傑森集團、最瞭解情況的楊況才叫過來,大家一起開會。
  
  青鄉縣政府有兩個會議室,大的那一間在政府的一樓,是做大禮堂佈置,供全體人員開會用的。小的會議室就和縣委書記與縣長的辦公室在同一層了,根本目的,當然是便於兩位縣政府的最高官員處理公務。
  
  這一回大家去的自然是小的那一間會議室,一眾去接車的領導乘電梯上了六樓,在會議室裡非常默契地紛紛找到自己平常的位置更下邊的一個位置坐下——空出來的那個位置,當然是留給實力的領導坐的。
  
  傅立陽從自己的首座下走了下來,在坐下之前,他特意觀察了一下會議室的座位情況:這間會議室在平常時候都多擺了一張椅子,現在橢圓長桌最開頭的兩個位置都沒有人坐,他坐在平時副書記的位置上,劉有民也坐在平常副縣長的位置上。其他人都依次向後移一個位置,到了最後,居然沒有添椅子,大家都做得剛剛好。
  
  這次的會議是比平常少了一個人啊。
  
  主持慣了這種會議,對裡頭的各種爭鋒都門清的傅立陽其實剛拿眼睛一掃,就知道是誰沒有過來了。
  
  顧沉舟。
  
  其實這並不奇怪,之前顧沉舟能坐上來就是因為劉有民的另眼相看,但就算另眼相看,在他那個年紀,那個位置,到了這裡也是盡陪末座的份,如果這一回對方過來,可就真的沒有位置了。但對方偏偏沒有過來,因為劉有民最近一段時間的排擠?這當然沒錯,可是這裏邊,是不是還有其他什麼他沒有摸透的門道?
  
  僅僅一個早上,傅立陽再想起顧沉舟,就發現本來可有可無的人物好像連翻了幾張好牌,一下子從塵埃一般的小配角突然變成了隱藏在牌堆裡的鬼王。
  
  這個小子,還真的叫人有點摸不清底……
  
  眾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傅立陽的秘書將傑森集團的合同複印出來,一份一份地發給在場的領導。
  
  坐在首位的米市長沉着臉。其他人也沒有說話,都是靜悄悄地翻着手中的合同。
  
  傅立陽一邊看一邊特意觀察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劉有民一眼,發現對方正老神在在地品着杯子裡的茶。他剛剛心頭一動,就看見劉有民的秘書抱著一疊文件推門進來。
  
  劉有民這時候露出了微笑:“米市長,傑森集團的合同中涉及了一些比較專業的問題,其中稅收的繳納上,我看有很大的問題,傑森集團在我們青鄉縣落戶,要求我們將其集團劃為高新科研企業徵收稅率。大家大概不太瞭解高新科研企業和普通企業的稅收徵收方式。我就在這裡簡單地說一下。”他環視了會議室一眼,站起來侃侃而談,“就所得稅來說,最普通的外商企業,增收15%的所得稅,3%的地方所得稅。而高新科研企業,五年內免徵增值稅,之後三年減半徵收。就增值稅而言,普通外商企業享受的是17%、13%這兩檔的稅率,而高新科研企業,能享受到八年內以上兩檔稅率減徵50%的權利,其他的營業稅和個人所得稅,都有不同程度的優惠。”
  
  傅立陽覷了米市長一眼,發現對方臉色已經沉得跟鍋底一樣了。
  
  他隨手翻了翻面前的兩份文件,傑森集團是一個非常有份量的國際集團,剛來的時候,青鄉縣從上到下都非常重視,作為這裡的一把手,他當然也看過這兩份文件,不過說老實話,傅立陽對經濟方面,懂得也不是很多,傑森集團除了要求將其定性為高新科技企業之外,合約上其他對青鄉縣的條約,也多而苛刻,比如各種有歷史可追的優惠項目啦,各種補助啦……說起來,要是不苛刻,這個大魚還能鑽進他們的小網裡頭?
  
  一切都是利益啊。
  
  相較於直觀的陞遷功績來說,傅立陽並不是特別在意這一些單純屬於金錢上的退讓,並且他相信,劉有民也並不在意,他弄這些東西出來,真說白了,也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傅立陽屈指敲敲桌子,說:“有民同志,關於傑森集團的要求高新企業定性的事情,我認為我們可以再觀察一下,傑森集團是國際上的大企業,在他們專業領域方面,確實有我們國內無可比擬的優勢。”
  
  劉有民的講話被打斷,心裡本來就有些不悅,再一見對方是傅立陽,劉為民就開始暗暗冷笑了,他重新坐下來,淡然說:“立陽書記的話很有道理。不過畢竟不是經濟科研專業出來的啊!傑森集團願意交給我們的那項技術,我已經調查過了,是在國際上淘汰了的技術,他們用這項技術來交換稅率優惠,很有些空手套白狼,心思不正的意思啊。對了,這一點我寫在文件的第三頁上,立陽書記可以看一看。”
  
  劉有民的話就跟當場甩了傅立陽一巴掌一樣,要不是傅立陽心思深沉,只怕馬上就要勃然變色!但饒是心思深沉,傅立陽也恨得用力抓了面前的茶杯幾次,才勉強按下心頭的火,正要說兩句場面話,就看見劉有民的秘書就匆匆忙忙地衝進會議室,也不管一屋子的領導,跑到劉有民身旁就彎下腰和對方咬耳朵。
  
  傅立陽怒火稍息,還琢磨着發生了什麼事,就看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劉有民跟帶上了面具玩川劇變臉的戲子一樣,前一瞬還意氣風發,下一瞬就呆若木雞。
  
  好傢伙!傅立陽在心裡叫了一聲,這要搬上電視屏幕,一眾演員都該回家吃自己的了!
  
  不過,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139、第一三九章 輕描淡寫的反擊②

  “縣長,事情不好了,剛剛楊況才跟我說傑森集團的人告訴他,合約簽了,是市裡的方市長親自簽署的!”
  
  劉有民的秘書不顧體統的跟劉有民當眾咬耳朵的,就是這一句話。
  
  這一句話也就夠了。
  
  前一刻還踟躕滿志智珠在握的劉有民有那麼一瞬間,根本沒有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東西。
  
  傑森集團的合約簽署了?混蛋,縣裡有誰敢越過他做這樣的決定!
  
  簽署合同的是市裡的方市長?等等,這不對勁,方市長之前兩天才跟他通過電話,怎麼會毫無徵兆地做出這種決定?
  
  到底是久經宦海沉浮的人,就算因為巨大的打擊而一下子情緒外露,劉有民還是很快就鎮定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飾自己的失態。
  
  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火眼金睛?怎麼會看不到劉有民臉上明顯的變化,一個個心裡就打起小算盤來了。
  
  “各位,”作為坐在最上首,一轉眼就將整個會議室納入眼底的人,米市長從劉有民的秘書進來開始就冷眼旁觀,一直到劉有民的神色大變,他的唇角也露出了一絲冷笑,再到他開口說話,之前劉有民的淡然就傳遞到他自己的臉上了,“關於傑森集團的合約分析,我這裡恰好也有一分,小張,你把資料分下去,大家可以好好看看,看看傑森集團願意轉讓給我們的技術到底有多‘落後’!”
  
  說道這裡,他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等着自己的秘書把資料都分發下去。
  
  傅立陽是最先拿到資料的,不用其他,第一頁第一行加紅加粗的國家科研院字樣的抬頭就唬了他一大跳。
  
  劉有民也跟着拿到了資料,他拿着面前的報告,臉色陰晴不定。
  
  米市長等了幾分鐘,等到在座的所有人都拿到資料之後,才說:“大家可以仔細看一看,就在第一頁的第一行,京裡面的研究院已經肯定了這項技術的重要性,和劉縣長的調查結果倒是剛好相反。”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在座的人也都看清楚了兩方的鬥爭,就算是劉有民的鐵桿分子也沒有在這個時候插話。
  
  米市長環顧了會議室一圈,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對了,忘了說一聲,市裡主管經濟的方市長,已經在今天早晨九點,也就是我離開市裡的時候,做主簽了傑森集團給出的合同。”他屈起手指,強調似地敲了敲桌子,“同志們,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是告訴大家,傑森集團願意轉讓給我們的技術非常重要,這項技術雖然在國際上已經有些落伍了,但正好是我們國家攻克重要某項研究的關鍵點,我們務必、務必、務必!”
  
  他口吻嚴厲地一連重複了三次:“儘快落實這項合同上,有關技術交接的各種前提條件!至於劉縣長,”米市長淡淡地說,“你之前給方市長的報告上有嚴重的錯誤,差點讓方市長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市裡的組織部經過討論,決定讓劉縣長先放下工作,進黨校學習一段時間。學習之後,再進行調任。劉縣長,這裡是市裡下達的有關於你的命令。”
  
  他再次從自己的秘書手裡抽出了一份紅頭文件,交給劉有民。
  
  “……這是我的錯誤。”劉有民勉強說了一句話,抖着手接過了文件。
  
  這回是真的踢着鐵板翻船了,而且劉有民肯定連自己是怎麼翻的船,都還不知道……這個時候,傅立陽也沒有心思去看自己老對頭劉有民的臉色了,他腦海裡來來回回只有這麼一句話,片刻後,下意識地摸了發癢的脖子一下,摸出了滿手的汗珠。
  
  傑森集團的事情至此在青鄉縣落幕,遠在省城的顧新軍,倒是在事情結束了都一整天的時候,才聽到張蒿聲有關這件事情的彙報。
  
  只要能夠瞭解到足夠的情報,其實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簡單。
  
  張蒿聲在一知道結果之後就着手調查,將傑森集團的簽約風波理順了,並把顧沉舟從頭到尾做的事情給整理好單獨拎出來看過一遍,又過了一個晚上,這才到顧新軍面前報告。打壓顧沉舟的事情是經過他的手,這一回顧沉舟一點動靜沒有,滑不留手地就掙脫了,按道理他要負一些責任,但事實上,哪裡有做家長的不高興自己兒子有出息?
  
  因此,當張蒿聲跟顧新軍報告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去掩飾自己臉上的笑容。
  
  而顧新軍的表情嘛……說實話,顧新軍的表情是有一點兒怪異的。
  
  這種怪異混雜了一些自得,一些惱怒,又有一大部分的滿意,幾分鐘後,他的表情定格在滿意上面。
  
  “你給我詳細地說一說。”顧新軍從自己的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坐到一旁的會客沙發上,也示意張蒿聲一起坐下來。
  
  “好的,書記。”張蒿聲說,“傑森集團之所以會到青鄉縣來考察,是因為傑森集團董事的兒子和顧主任是同學。傑森集團方面拿出來的那份合同,也是出自顧主任之手。”
  
  顧新軍微微點頭。
  
  張蒿聲又說:“之前劉有民和傅立陽調查顧主任的背景,我透了一點風聲出去,底下的人也把這回事當真,劉有民和傅立陽打聽到的,就是顧主任是得罪了上級領導才被下放的這個消息。”他簡單幾句做了總體介紹,然後說,“劉有民準備找顧主任的麻煩,但顧主任剛剛進入官場,做事情很謹慎,沒有什麼問題好抓,而且之前又負責青鄉縣的總體規劃,傑森集團所用的合同,正好和顧主任的規劃相符,劉有民如果在傑森集團的合同上籤字,就是認可了顧主任的方案,所以劉有民按下了傑森集團合同,但傑森是國際上的一個大集團,他自己不太按得下來,所以他特意和直屬市的方市長達成了一致。”至於是怎麼達成一致的,就不必細說了。
  
  顧新軍說:“米元和方庭禮政見上有些不同吧?”
  
  做了大半年的省委第一秘,張蒿聲已經極為佩服顧新軍,此刻聽見顧新軍簡單一句話就說出了兩個市級領導的關係也一點不意外,只是笑道:“是不太對付,不過傑森集團和我們交換的技術都已經引起了國家科學院的主意,再不對付的對頭也要先放放自己的政見,同心合力的把這個大政績給留下來再說。”
  
  傑森集團的到來是第一手,這項技術,就是自己兒子的第二手。顧新軍不動聲色地想道。
  
  不,也不能說是第二手,這一手其實已經包含在第一手裡頭了,他找傑森集團來這裡投資,開出了一個看似很苛刻的合同,但實際上,恐怕傑森集團也想不到,在國際上已經非常落後的科技剛好是國家所需要的,國家在科技方面,還是有很多的欠缺啊……
  
  顧新軍和顧沉舟的這點事情,是屬於父子兩的事情。在宦海沉浮許久,甚至坐到了中央組織部長這個位置的顧新軍當然不會公私不分。事實上,只要傑森集團一離開青鄉縣,就會有別的早就準備好的縣級單位找上傑森集團,並且完全答應下傑森集團的條件。
  
  對於青鄉縣甚至其直屬的市裡來說,傑森集團的離開就是一項明明白白的損失;但對於掌握揚淮省的顧新軍來說,不過是把一個籃子的雞蛋拿到另一個籃子裡頭,本質上,這個雞蛋還是屬於他的——這對於國家來說就更是如此了,傑森集團在哪裡落戶根本不重要,只要傑森集團選擇留下來,任何一個地方的利益就是國家的利益。
  
  就是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兒子會小心謹慎到這個地步,寧願在最開頭花費無數功夫,把事情往最好的地方辦,也不把事情拖到半途中來隨機應變……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啊。
  
  顧新軍想道,其實這些事情並不陌生,顧老爺子在他年輕的時候總是這樣告訴他,他在那個臭小子小的時候,也總是對他說——
  
  我們做什麼事情,都要未慮成而先慮敗。
  
  不要抱著僥倖的心裡。
  
  不要像賭徒一樣孤注一擲等到了事到臨頭大事不好,再來懊悔。
  
  張蒿聲還沒有把顧沉舟的整個步驟都說完,但接下去的事情,顧新軍自己想一想,也能猜個八|九分。
  
  顧沉舟找來傑森集團,在裡面埋了第一第二手,主要是做兩手準備,第一手用利益換取劉有民的放手。如果劉有民再不放手,這第二手,就是送給劉有民的催命符。
  
  事實上這一手也確實成了劉有民的催命符,這一次的事情,顧沉舟不動用家裡的勢力網是父子兩沒有明說的默契,顧新軍確實是藉著自己兒子荒唐的生活這個題來發揮,準備看一看自己兒子的能力。
  
  顧沉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
  
  不論是從外國找來投資,還是預先通過各方面的調查埋下了這個伏筆,在關鍵的時候把關鍵的技術送到京城去測驗,還是顧沉舟在這場權利傾軋上所選擇的對應方式,都讓顧新軍挑不出毛病來。
  
  前者的環環相套證明了顧沉舟細心,而後者——他相信自己的兒子在這件事情上,能夠找出很多應對的方式。
  
  比如暗地裡用陰謀詭計把水攪渾攪亂,再比如拐個幾道彎找上不屬於他這一系的領導,讓對方直接空降施壓,藉此展示自己的雷霆動作。
  
  但前者失於陰狠,後者格局太小。
  
  這一次的事情下來,從張蒿聲的口氣裡聽,他的兒子是根本沒有出面啊……
  
  “那個臭小子除了找來傑森集團,把傑森集團的交換技術送到京城裡去測試之外,還做了什麼?”
  
  “其他什麼都沒做了。”張蒿聲肯定地說,身在不同的層次,張蒿聲看這個由傑森集團引出來的,搞倒劉有民、甚至讓劉有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的局,就跟看一張白紙一樣,“就是在最後的時候,顧主任進了傅立陽的辦公室一次。”
  
  這個也不難理解。傅立陽是青鄉縣的第一把手,在青鄉縣裡,顧沉舟要平穩地升職,是跨不過這一尊地方神的。這一次事情下來,顧沉舟做得平穩低調,但他做這件事的根本目的,就是拔除自己政治道路上的釘子,讓傅立陽知道一些內|幕,是同樣的事情沒有必要再做第二遍。
  
  很好,非常好。分析到這裡,顧新軍終於忍不住這樣想道。不管是從手腕還是從性格來說,都已經基本達到要求了,接下去的前進方向,這個臭小子的意見,也應該加以考慮了……
  
  “書記,沒有事情我就先出去了。”張蒿聲看見顧新軍在沉思,起身說道。
  
  顧新軍點了點頭,在張蒿聲離開後,又獨自坐著琢磨了一會,一直到帶在身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才從思考中清醒過來。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才接起來:“什麼事?”
  
  打電話過來的是鄭月琳,顧新軍一接通,鄭月琳就直接說:“今天我跟林夫人碰見,對方問我小舟是不是在和薛家的女孩子談戀愛。”
  
  顧新軍“唔”了一聲:“是薛愛軍的女兒啊。”
  
  鄭月琳有點意外,想了想又覺得理所當然——顧沉舟從小到大有什麼事情,連自己的爸爸和爺爺都非常少告訴,更遑論她這個繼母了:“小舟真的跟對方在談戀愛?我們找個時間約薛夫人來家裡坐一坐?”
  
  孩子永遠是自己家的好,這個時候,顧新軍就非常淡定地說了:“是薛家的女孩在倒追小舟,小舟也沒跟我說什麼,現在大概還沒有追到吧。薛愛軍的夫人那邊暫時不用,我找個時間和薛愛軍喝杯茶。”
  
  鄭月琳笑了一聲:“行,你有主意就好了。晚上想吃什麼?”
  
  “你煮什麼我就吃什麼,都好吃。”多年積累,顧新軍總還是加了一些情商的。


140、第一四零章 最後一關
  
  由米市長親自主持的會議結束的三天之後,劉有民到市裡的黨校報告,顧沉舟則升任縣工商局黨委書記,算是往上跳了一個大台階。其餘人雖然覺得這個職位升得有點快,但聯想到傑森集團所列合同與這一次縣裡經濟規劃的相符性,而市裡對傑森集團的重視,也就紛紛釋然了。
  
  只有比其他知道多那麼一些事情的傅立陽,不止很快地處理好顧沉舟升職的問題,而且會議剛結束的時候,特意把顧沉舟叫到自己辦公室,親切地交談了足足半個小時的時間。
  
  “恭喜恭喜,事情都解決了?”顧沉舟剛進家門,就聽見賀海樓笑吟吟的聲音,再抬頭一看,對方已經端了兩杯酒走到門口了。
  
  顧沉舟一笑,接過其中一個杯子,輕輕和對方手裡的碰了一下:“消息很靈通,嗯?”
  
  賀海樓哂笑:“這個破地方,再不玩點消息我就要窩到發霉了!”
  說話間,兩個人都把酒喝完了。賀海樓幫正在脫鞋子的顧沉舟把酒杯和公文包都拿了,“你什麼時候準備離開這裡?”
  
  “計劃是六月到八月的時間。”顧沉舟說,“不太遠了。”
  
  “其實你在這邊也呆得不短了,”賀海樓說,“下一站是?”
  
  “柏城。”顧沉舟說。
  
  賀海樓挑了挑眉:“我以為你會直接去市裡。”這個市裡說的是青鄉縣的直屬市。
  
  顧沉舟沒有針對這句話做什麼答覆,他微微笑道:“柏城之後我想去別的省,就去福徽怎麼樣?太子兄,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賀海樓一下子笑起來,他親昵地捏了一下顧沉舟的臉頰——自從上次他在顧沉舟臉頰上咬上了一個牙印,而被咬的人居然沒有發火之後——他就對對方的臉頰產生了濃郁的興趣:“我們是誰跟誰,我的太子也有你一份,嗯?”
  
  顧沉舟側頭看了賀海樓一眼,彎了彎唇角,湊上前啾了他一口。
  
  羽毛一樣的觸感落在臉上的同時,也柔柔地飄到心裡,賀海樓差點把持不住,直接把人撲倒在沙發上,還是顧沉舟及時說了一句:“你已經弄好晚飯了?我們吃飯吧。”
  
  “……好吧,先吃飯吧。”賀海樓總算從塞滿精+蟲的腦袋中找到了幾分理智,感覺不能讓對方以為自己很急切,於是掙扎着勉強回答。
  
  “然後——”顧沉舟說。
  
  “嗯?”
  
  “我也不知道,”他一本正經地,“不過總覺得某些事情可以很期待……”說到這裡,顧沉舟看著賀海樓,難得壞笑了一聲。
  
  賀海樓:“……你突然變壞了?”
  
  “哦?”
  
  “不,其實一直都挺壞的……”
  
  “呵呵呵。”
  
  這個時候,兩個人已經坐到座位上開始喝湯了,賀海樓聽見顧沉舟的笑聲,直接就嗆到了:“你還真會這樣笑?”
  
  “這個笑聲有什麼難度嗎?”顧沉舟說,神情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冷淡。
  
  賀海樓真的服氣了,他也不說話,就對著顧沉舟豎了一下拇指。
  
  顧沉舟回了對方一個“裝逼牌淡笑”,低頭沒喝幾口湯,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顯示名字的電話號碼,微微一皺眉,片刻後還是接起來:“你好?”
  
  “恭喜顧主任升職。”電話那頭的女音淡笑着說,“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顧主任出來吃一頓飯?”
  
  顧沉舟停了兩秒才記起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薛小姐?”
  
  薛明珊幽默地笑道:“顧主任剛才沒發現是我嗎?都怪我,說話之前沒有提醒顧主任一聲。”
  
  顧沉舟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今天晚上……”
  
  他沒有看賀海樓,但在他身後,賀海樓的目光卻在他身上打着轉。
  
  電話裡的薛明珊不等顧沉舟回答‘出來’或者‘不出來’,又補充說:“對了,顧主任大概不知道吧?兩天前顧書記和我爸爸喝了一次茶,我爸爸回來後對顧書記讚不絕口。”
  
  顧沉舟輕輕一挑眉:“薛小姐的意思是?”
  
  薛明珊帶有深意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顧主任這種情況,找誰不是找呢?但反過來說,像我這麼聰明的,可沒有多少。”
  
  顧沉舟說:“看來我非出去不可了?”
  
  薛明珊笑道:“看來顧主任改變主意對我的提議感興趣了。”
  
  “薛小姐確實挺聰明的。”顧沉舟評價道。
  
  “那麼顧主任的回答是?”薛明珊問。
  
  “時間和地點?”顧沉舟問。
  
  “半個小時後,西林北路的那家西餐廳,怎麼樣?”薛明珊說。
  
  顧沉舟這時候側了一下身,目光朝身後的餐桌旁的人看去。
  
  視線與視線相交。
  
  幾秒鐘的沉默,賀海樓先對顧沉舟露出了一個有點輕佻地笑容。
  
  顧沉舟回給了對方淡淡的笑容。
  
  “嗯。”他同時答應薛明珊的邀請。
  
  “怎麼,要出去?”等顧沉舟掛了電話,還坐在位置上的賀海樓問。
  
  “出去吃個飯。”顧沉舟說,坐回自己的位置將碗裡的湯喝掉了,就站起來準備外出。
  
  賀海樓這時候用湯匙敲了敲瓷碗,在把顧沉舟的目光又吸引回來之後,他問道:“晚上回來睡嗎?”
  
  “當然。”顧沉舟說。
  
  賀海樓點點頭:“行,美人相邀,你去吧。”
  
  顧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了東西轉身出門。
  
  門開了又關,賀海樓自己在位置上坐了幾秒鐘啊,突地推開椅子,站起身幾步走到洗手間。
  
  正對著玻璃門的橢圓形鏡面發出幽幽的冷光,忠實地將面前所有事物攝入自己的顛倒世界。
  賀海樓站在鏡面前,和鏡中的人對視。他陰沉着臉,對方也陰沉着臉,他伸手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臉頰,對方也伸手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臉頰……
  
  一瓶沒有放在自己位置的沐浴液擋在了他身前,鏡子裡外的兩個人想也不想,抬手就將沐浴液狠狠砸到瓷磚地上,沉悶的響聲中,沐浴液的蓋子和瓶身脫離,重重撞到牆壁上又高高彈起,數次之後,才無力地落到地上。
  
  賀海樓眼神陰鷙,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給我查查薛明珊現在在哪裡,十五分鐘之內,我要知道結果!”
  
  顧沉舟到達薛明珊指定餐廳的時間,和上次一樣,提早了十分鐘。
  
  他走進餐廳,簡單地環顧了一圈,就在一個靠着窗戶又靠近大門的位置找到了薛明珊。
  
  “顧主任,請坐。”薛明珊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對顧沉舟禮貌地頷首。
  
  顧沉舟也點了點頭:“薛小姐。”
  
  兩個人面對面地坐下,旁邊的服務員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紅酒端上來,弓着身為坐著的兩人倒酒。
  
  輕柔的鋼琴樂在餐廳內響起,薛明珊端起盛了紅酒的高腳杯,放在手裡輕輕轉着醒了一醒,才拿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
  
  顧沉舟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相較於上一次,這一次的薛明珊給人的感覺更加艷麗。她穿著一身紫色的斜肩魚尾裙,黑色的長捲髮纏着珍珠串,從側邊散在肩膀上,遮住了過於暴露的左肩膀,臉上妝容依舊很淡,除了顏色鮮明的嘴唇之外,就是在眼尾掃了一點淺淺的銀綠色。燈光下,紫色魚尾裙裙襬處水鑽熠熠生輝,就像美人魚身上的鱗片一樣美麗。而暴露在衣着之外的手臂和小腿,也白皙得不見一絲瑕疵,一瞥之間,亮得彷彿都放出光來了。
  
  餐廳柔和的燈光下,侍者有條不紊地在桌與桌之間穿行,從前菜到主食,一盤一盤佳餚送上餐桌。
  
  除了最開始的招呼之外,兩個人都沒有進行更多的交流,環繞在這個位置的聲音,除了大廳裡的鋼琴聲之外,就只有輕輕的刀叉碰撞聲。
  
  一頓飯吃了近半個小時。薛明珊拿起餐巾微拭唇角的時候,顧沉舟也剛剛好放下手中的刀叉。
  
  薛明珊這時候微微笑起來:“顧主任一直沒有說話,是不是在等着什麼?”
  
  “薛小姐不是也一直沒有說話嗎?”顧沉舟不緊不慢地說。
  
  薛明珊哂笑起來:“顧主任真是太不瞭解女人了,胡攪蠻纏難道不是女人的天性嗎?”
  
  顧沉舟看了薛明珊一眼,若有所指地說:“可惜我身旁的女人就沒有一個是那樣的。”他帶過了這個話題,又說,“薛小姐可是選了一個好位置。”
  而且兩次都是。他這樣想道。二樓靠樓梯的窗戶,一樓靠大門的窗戶,不管是從裏邊看外面,還是從外面看裏邊,都醒目直觀。
  
  “好吧。”薛明珊低頭笑了笑,又再抬起來,“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猜一猜,顧主任要等的人——其實已經到了,是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並沒有轉頭朝窗戶外看去。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這樣做。
  
  顧沉舟也沒有轉頭,並沒有必要,早在餐點還沒有上桌的時候,他就知道門口停了一輛車,車裡坐著賀海樓。而等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更看見兩三輛麵包車開到這家餐廳門口,就停在賀海樓的車子旁邊,還下來了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只是直到這頓飯都吃完了,顧沉舟也沒有等到賀海樓進來。
  
  賀海樓到底有什麼打算?
  


141、第一四一章 承認
  
  這個時候,並不止顧沉舟一個人在這樣考慮。
  
  就和顧沉舟薛明珊所做的地方隔着十來步的位置,帶頭的人問坐在車子裏邊的賀海樓:“賀總,人我都帶來了,要怎麼樣你給個話?”
  
  說完了這句話,大概也就二十八九歲的男人望瞭望坐在窗戶旁的女人,笑道:“其實賀總想要這個女人嘛,也不用直接衝進去,找個地方兩棍子下去,男的敲殘廢女的抓起來不就好了?”
  
  賀海樓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挑了一下唇角,笑容和平常相比,顯得有些冰冷:“這個女人是送給你們玩的。”
  
  帶頭老大還以為賀海樓是說氣話呢——畢竟這麼漂亮的女人紅杏出牆,給眼前的老闆戴綠帽子了不是——附和地猥瑣笑起來,卻沒有就這個話題進行深入的討論。
  
  賀海樓也沒有再說什麼。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離,再熟悉的面孔也模糊成單調的色塊。他看著餐廳裡的兩個人吃完了晚餐,他=也終於將自己的目光從那個位置移開了。或許是一個姿勢保持了太久,賀海樓覺得自己從大腿到背部都有些發酸。他轉了一下僵直的脖子,身體向後一靠,目光正好對上車前的後視鏡。
  
  橘黃色的車燈堪堪能將車內的空間點亮,後視鏡裡,賀海樓發現自己的臉色忽明忽暗——是因為車子裡的車燈,還是因為其他什麼?他張合著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指甲一次又一次地按進掌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許許多多紛亂的情緒找準了突破口,一股腦兒擁進他的腦海裡,他在這些毫無邏輯可言的思維片段中辛苦地搜索着那些對他有用的東西,比如他收在車子裡的手槍,比如正站在外面一大群的黑+社+會……
  
  “行了,”賀海樓突然開口,他按了一下腦袋,把腦海裡突突跳動的某根神經按下去,接着在外頭老大疑惑的目光下,將半開的車窗搖到底,伸手和對方一握,“這次麻煩龍哥了,沒什麼事了,我先回去,改天再請龍哥出來喝茶。”說完這句場面話,賀海樓一刻也沒有停,啟動倒退,轉眼就開上了馬路。
  
  “大哥,對方就這樣走了?”站在龍哥身旁的一個男的出聲說。
  
  “有卡呢。”龍哥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卡,他正反看了一下剛剛握手時候被塞進自己手裡的銀行卡,發現在卡背面持卡人簽名的位置寫了六個數字,“去ATM機那邊插一下,看看裡面有多少錢,密碼就是這個。”
  
  “行。”說話的人爽快地答應了,拿了卡走到幾步外的ATM機上,只花了幾分鐘時間,就再轉了回來。
  
  這個時候,龍哥和其他人都已經上了旁邊的麵包車,查詢的人直接坐上了車,不等大家問,就噝着氣說:“裡面有十萬塊,大哥,這錢太好賺了啊,前後不到一小時,我們就來這邊兜個風就有了。這是財神爺下凡啊!”
  
  龍哥哈哈一笑:“人家是大老闆,錢到手了大家也別回家了,我們去蒸個桑拿吃吃宵夜。”
  
  車子裡的人全都笑了起來,有人提議說:“這個老闆這麼爽快,我們要不要——”他對著餐廳的位置歪了歪腦袋。
  
  龍哥笑罵道:“你還真想進局子啊,這回可沒有老闆給你一天報銷一千塊了。”
  
  提議的人笑嘻嘻地不搭樁。
  
  龍哥擺擺手,文縐縐地說:“老闆怎麼吩咐我們就怎麼做,這是職業道德。”他又對開車的人說,“快開車,我們走了!”
  
  這個時候,餐廳裡頭的顧沉舟才將自己的目光轉向外頭。但也僅僅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視線,再次看向薛明珊。
  
  桌子已經被餐廳的侍者收拾乾淨了,薛明珊喝了兩杯酒,臉頰上已經有一抹淡淡的緋紅:“大家好像都走了,顧主任,你想好了沒有?”
  
  顧沉舟的右手握住自己左腕上的手錶,慢慢轉了轉,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這些動作對於他來說十分難得,因為他幾乎沒有像這個時候這樣不停地權衡不停地假設再不停地一一推翻。
  
  他還是有些猶豫。但這些猶豫似乎又有點可笑。
  
  如果不是他已經心動了,又怎麼會產生‘猶豫’這種情緒呢?
  
  賀海樓——他認輸了——
  
  顧沉舟突然失笑起來。
  
  他贏了。
  
  真的是一個極為聰明的傢伙啊,所以說,如果可以選擇,他最不願意的,就是和這種人做對手……
  
  “薛小姐,”顧沉舟說,“你確實很聰明,我就是有點奇怪,你為什麼會想到這個提議?”
  
  薛明珊揚揚眉,又一攤手,這個有點粗魯的動作讓女王走下了王座,顧沉舟同時看到了面前這位打扮入時的女性身上的唯一不協調——她的十指手指都沒有留一丁點的指甲,更遑論塗上指甲油貼水鑽美甲了:“機會總是親睞有準備的人。我當然不會否認我特意關注了顧主任和賀總之間的事情。至於其他的……”她仔細看了顧沉舟一眼,然後指着指自己的眼睛說,“別小看女人的觀察力。”
  
  顧沉舟端起酒杯:“那麼,合作愉快。”
  
  薛明珊這一回卻沒有將手中的酒杯舉起來,她的臉上再一次帶上了第一次見面時候那種有一點兒的笑容:“嗯,是各取所需——”
  
  “嘩啦!”忽然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就像是一群顧盼生姿的天鵝中突然擠進了一隻鴨子,悠揚的鋼琴聲被打斷了,甜蜜的氣氛也被破壞了。
  
  顧沉舟舉着杯酒,看坐在對面,突然漲紅了臉顫抖起來的薛明珊。
  
  穿著紫色魚尾裙的女人睜大眼睛惡狠狠地瞪了顧沉舟一會,突地一拉自己的包包,踩着高跟鞋快步往餐廳外走去!但剛剛走到一半,十釐米的細長鞋跟就突地從中折斷,薛明珊整個人都向旁邊的餐桌倒去,匆忙間不慎推到了桌子的邊沿,整張桌子上的湯汁水果都滾得到處都是!
  
  這張桌子坐著的是兩個年輕男人,他們倒沒有在意桌上的狼藉,而是連忙站起來,去攙扶倒下來的女士,看上去較小一點的還連聲說:“小姐你沒事吧?沒事吧?”
  
  薛明珊現在的樣子可狼狽極了:她跪倒在冰涼的地板上,鞋子斷了,魚尾裙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勾到,也撕開了一個小口,她臉色漲得通紅,眼睛也跟着通紅,裡頭似乎還有一些水光,被人扶起來的時候,她極為狼狽的點點頭,推開對方的手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了沒有兩步,就在眾人的目光中,發洩似地將腳上的兩隻鞋子都遠遠踢開了,掩面跑出西餐廳!
  
  這一刻,從餐廳的經理到侍者,從彈鋼琴的琴師到分散坐在大廳裡的客人,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追隨着薛明珊一直到對方跑出了餐廳。
  
  下一刻,這些目光跟排練過了一樣,齊刷刷地轉移到還坐在靠窗戶位置、依舊端着酒杯的顧沉舟身上。
  
  顧沉舟神情平靜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招來侍者:“埋單。”
  
  離這裡最近的侍者快步走過來,埋單的過程中一直頻頻回頭,甚至在找回零錢給顧沉舟的時候,還是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顧沉舟收好了零錢,走出餐廳上了車子,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這回還真見着了一個演技帝,活的!
  
  回到家裡的時候,賀海樓正在桌子旁慢吞吞地吃著自己遲來的晚餐。
  
  顧沉舟轉進餐廳,問對方:“怎麼現在才吃?”
  
  飯桌旁的賀海樓抬了一下頭。
  
  那一道投過來的目光就像鋼刀一樣,擦着皮膚一寸寸移動。顧沉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發癢的臉頰。
  
  這個時候,賀海樓突然展顏一笑:“剛才不太餓,你已經吃完了?”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走到桌子旁坐下,伸手摸了一下盛湯的湯碗:“都冷了,你不熱一下?”
  
  “你來?”賀海樓問。
  
  顧沉舟聳聳肩膀,從桌上拿起湯碗走進廚房。
  
  賀海樓把嘴巴里的這口飯吃掉,咬着筷子,一搖三晃地跟進去了:“晚餐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顧沉舟說。
  
  “我們下次也去那一家?”賀海樓問。
  
  一個月的時間夠他們忘記我嗎?顧沉舟思考了一下:“我們換一家吧。”
  
  “哦?”
  
  “其實你弄的更合我的口味。”顧沉舟誠懇地對賀海樓說。
  
  賀海樓定定地看了顧沉舟一會,嗤笑一聲,倒是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呆在廚房裡,花了十來分鐘的時間將湯和菜統統熱了一邊,最後顧沉舟又坐下來和賀海樓一起吃了一點,吃飯的過程中,賀海樓一直保持着笑容,時不時就夾一筷子的菜放到顧沉舟碗裡,結果最後,顧沉舟吃下了比預料之中多得多的飯菜。
  
  賀海樓也對著一桌子的空盤子欣慰點頭:“其實也看不出你在外面吃嘛!”
  
  顧沉舟:“……”
  
  這天晚上的相處和平常並沒有太多區別,他們在前幾個小時裡各幹各的事情,又在後幾個小時裡抱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嵌入對方體內,佔有彼此,感覺彼此,一直到兩個人都累得抬不起手指了,才相擁着陷入沉沉的夢境。
  
  第二天一大早,顧沉舟再一次睡過了自己的晨練時間,等手機的音樂聲把他從夢中叫醒的時候,他看著上面的時間,發出了低低的呻+吟。
  
  睡在顧沉舟身旁的賀海樓也跟着醒了,但明顯還沒有睡夠,不止只睜開了一隻眼睛,還在剛一接觸到陽光的時候就飛快地重新閉上,再把脖子一彎,將自己的整張臉都埋入被子之中,含含混混地說:“你又睡過頭了哈?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呵呵呵……”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現在幾點了?誰的電話?……”
  
  “我爸爸。”顧沉舟避開了賀海樓的那句白居易的古詩,挑着之前的問題回答了賀海樓,跟着接起電話,“爸爸?”
  
  顧新軍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劈頭就是一句“你昨天幹了什麼好事?”
  
  “爸爸,你消息真靈通。”顧沉舟說,“什麼事也沒有,就是和薛明珊吃了一餐飯。”
  
  “吃到她哭着跑出餐廳,連鞋子都跑掉了?”顧新軍狐疑地說。
  
  “這個嘛……”顧沉舟特意停了一下,“昨天薛明珊跟我提議結婚。”
  
  “什麼?”顧新軍一愣。
  
  埋頭被子的賀海樓也抬起腦袋盯着顧沉舟。
  
  “她說我是GAY,她是LES,剛好假結婚對付長輩的壓力。”顧沉舟說。
  
  “……你拒絶了?”這個消息顯然對顧新軍有點衝擊,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才再有消息傳來。
  
  “當然。”顧沉舟說。
  
  賀海樓笑眯眯地親了顧沉舟一口。顧沉舟也順勢捏捏對方的耳朵尖。
  
  賀海樓笑着小聲“咩”了兩聲。
  
  顧沉舟回了一聲“希律律”。
  
  賀海樓眼珠都掉下來了。
  
  電話那頭的顧新軍說:“為什麼?……那是什麼聲音,你在馬場?”
  
  “哦,沒什麼,我在和賀海樓玩,”顧沉舟說,“他學羊叫我學馬叫。”
  
  賀海樓的眼珠真的掉下來了。
  
  這回電話那頭真的是久久沉默了,這份沉默持續的時常都讓顧沉舟以為對面的顧新軍是不是臨時有事情走開了。但最後,聲音還是再一次從那邊傳來:“你喜歡賀海樓?”
  
  “嗯。”
  
  “不準備假結婚?”
  
  “我告訴她這種事情真是神蛋疼。”
  
  電話啪地掛斷了。
  
  賀海樓看著顧沉舟。
  
  顧沉舟也看著賀海樓。
  
  躺在旁邊的人突然往前一撲,把顧沉舟撲到了自己身體底下,揪着對方的頭上的兩根毛惡狠狠地說:“操,老子一刻也離不開你了,怎麼辦!”
  
  他說完之後,自己也笑起來了,再一次高興地重複一遍:
  
  “我一秒鐘也離不開你了,顧沉舟,怎麼陪?”
  
  顧沉舟仰了仰頭,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失去了障礙,如流水一般傾瀉而下。這種任何燈光都無法模擬出的色調裡,笑容如同又一個光源,將顧沉舟的面孔點亮:
  
  “不是一直在陪嗎?” 



142、第一四二章 來自各方的壓力
  
  這通稍嫌直白的電話的直接後果,就是顧沉舟同一天時候剛剛從單位下班,就在自己家的客廳看見了顧新軍的秘書張蒿聲。
  
  這位四十來歲的秘書正和賀海樓面對面地坐著,賀海樓正叼着一根菸吞雲吐霧,半個客廳都冒着絲絲縷縷的白霧,壁掛的電視裡正播放著清朝言情劇,梳着辮子的太監正跪在后妃面前討好地說著什麼。
  
  進門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但等走到了茶几的位置,顧沉舟就被濃郁的煙味熏得有點受不了了,他目光一掃,先是注意到整整一煙灰缸的煙頭,跟着就看見張蒿聲面前孤零零的茶杯和茶壺——這可真妙,賀海樓連杯茶都不願意正正經經地弄?就扔了個茶杯和茶壺過去,張蒿聲這半年來當慣了省委第一秘,會肯自己動手,才出了鬼。
  
  顧沉舟心裡好笑,面上卻一絲異色也不露,只禮貌地對張蒿聲伸出手:“張秘書來了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要是知道你今天會過來,我一定早些回來。”
  
  張蒿聲還沒有說話,一旁的賀海樓就咬着煙滿不在乎地一笑:“這有什麼?咱們誰和誰,我這不是替你招待了嗎?——張秘書也不會在意的,是不是?”
  
  不在意才有鬼!干坐了幾乎有半個下午的張蒿聲在心裡暗罵了一聲。他這次是被顧新軍派來接顧沉舟回去的,雖然對顧新軍這個指派有點不理解,但秘書這個職務,很多時候本身就是連同領導的公事與私事一起負責的,也沒什麼好說。問題在於,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飛機轉車折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正主的面還沒有見到,就被人給半途劫走扣了一下午!
  
  賀海樓的事情,張蒿聲也是有所聽聞的。這當然不是這個公務繁忙的大秘書八卦因子發作,特意去挖掘了什麼內幕。而是他的本職工作本來就涉及到了這些——他是顧新軍的秘書,顧新軍之前在換屆時候和賀南山之間微妙的關係,只要稍微有點根基的人都能瞭解到,作為很多時候能直接代表顧新軍的秘書,張蒿聲首先的任務就是分清楚顧新軍在政壇中的關係網,哪些同志是政見不同的同志,哪些同志是志同道合的同志。這中間,地位高根基深,之前就和顧新軍有所聯繫,之後又出任跟揚淮省比鄰的福徽省省委書記的賀南山抓走了他幾乎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再後來,顧新軍在顧沉舟事件上,很多意思也是通過張蒿聲轉達的,張蒿聲在關注顧沉舟的同時,自然也關注到了和顧沉舟住在一起的賀海樓。
  
  一半是因為賀南山,一半是因為顧沉舟,張蒿聲還真的特別關注了一下賀海樓。
  
  關注之後的結果……不提也罷。總之在面對顧沉舟的時候,張蒿聲也是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笑容裡沒有一絲勉強,算是把一個下午的冷遇都吞了下去——這也並不奇怪,能在官場中爬到一定位置的,不管你手腕是不是夠高,頭腦是不是夠聰明,又哪怕自帶了紅馬甲,總會有縮頭夾尾巴的時候。哪怕現任的當局,在半年前面對汪博源的時候,不也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嗎?
  
  “是顧書記讓我來接顧主任回省城一趟的。”張蒿聲和顧沉舟握了握手,又笑道,“急是急了點,但也不差這半個下午,顧主任也得請個兩天的休假才好跟我一起回去。”
  
  顧沉舟說:“倒是剛好請了兩天假,張秘書是怎麼過來的?”
  
  巧合?當然不是,對方絶對算準了。張蒿聲在心裡這麼暗暗一想,跟着回答顧沉舟的話:“是轉車過來的。”
  
  顧沉舟點了點頭:“晚上沒有回去的飛機,我們明天上午在市裡見面?”
  
  張蒿聲略微沉吟一下,很乾脆地點頭說:“那行,顧主任,我們就明天上午十點直接在機場見面了。”
  
  顧沉舟又笑了笑,這一次,他的笑容稍稍大了一些,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我送送張秘書。”
  
  “不用不用,”張蒿聲連聲說,“顧主任留步!我自己走就好了。”
  
  顧沉舟不置可否,照舊把張蒿聲送到了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掉,這才轉身回去。
  
  客廳裡,電視上的劇情已經進行到一圈女人擠在個小花園排隊說話,顧沉舟隨手關了門,走到賀海樓身邊,把對方還叼在嘴裡的煙拿下來:“一個下午抽了一煙灰缸的煙,你真不怕把肺抽出毛病來?”
  
  賀海樓呵呵地笑了兩聲,也沒有反駁,像只大貓一樣慢吞吞從沙發上爬起來,先到衛生間裡簌了口,才坐回顧沉舟身旁。
  
  一來一去的時間裡,顧沉舟已經關掉電視開了空調清潔空氣。
  
  賀海樓坐到之前張蒿聲坐的那個單獨的沙發上,看了顧沉舟一會,突然蹦出一句話來:“我覺得有點不科學啊。”
  
  “什麼不科學?”顧沉舟問。
  
  賀海樓琢磨一下:“大概是……進度太快了?”
  
  “哦?”
  
  賀海樓這個時候很有一種一拳打錯了地方的鬱悶感:前兩天他才跟顧沉舟說自己‘認輸了’,前一天還捉姦在桌,正要磨刀霍霍把不長眼的東西全部人道消滅的時候,他自己就被人棒打鴛鴦了……
  
  這個真的很奇怪啊……
  
  其實他和顧沉舟的進度,才剛剛到達他追求對方吧……
  
  雖然這個追求的時間確實是長了一點……
  
  但是在他不知不覺間……難道他和顧沉舟的程度,已經到了值得顧沉舟爸爸出手的地步了嗎?
  
  “進度不快一點,還真等你找人來鬧事了再說?”顧沉舟說。
  
  這句話倒是讓賀海樓想到了薛明珊,昨天是心情不好沒有來得及,有了今天上午的那一通電話,賀海樓在顧沉舟一去上班之後,就把昨天晚上餐廳裡頭發生的事情全都瞭解了一遍,他問道:“薛明珊到底找你幹什麼來着?”
  
  “你以為呢?”顧沉舟問。
  
  賀海樓說:“反正不是找你來談相親的?”
  
  “她是找我來談相親的。”顧沉舟說,接着輕輕一挑眉,他對薛明珊的感官,確實如同之前說的一樣,覺得對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不過目的不是要我答應,是要我拒絶。”
  
  “哦……?”
  
  顧沉舟側了一下頭:“她好像非常看好我們之間的感情。第一次跟我見面的時候,就直接說可以跟我來一次假相親,讓我直接拒絶她,一方面回應家裡,一方面回應圈子裡還有意思的人——”
  
  ‘反正你總要拒絶一個。’
  
  ‘顧主任,與其讓你家裡一個兩個三個的給你安排,你再一個兩個三個的拒絶——我們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一個小小的互惠互利的交換。’
  
  ‘不不,當然不是這麼一點結婚上面的事情,這麼說吧,我也想進來,但薛家的力量……呵呵,在顧主任眼裡反正是基本沒有的。這種小事,顧主任不介意伸手拉一把吧?’
  
  ‘顧主任,我的條件就在這裡,你覺得呢?’
  
  “我記得薛明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挺早的吧?”賀海樓想了想,說。
  
  “是挺早的。”顧沉舟回答。
  
  賀海樓算了一下時間,總覺得那個時候不止顧沉舟,就是自己,也沒有做這個準備吧——他想了想,有點微妙地笑起來:“確實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啊。然後你爸爸就因為昨天晚上的那件事,要把你抓回省城去?”
  
  “你猜?”顧沉舟說。
  
  “你今天愛上你猜我猜大家猜這個節目了嗎?”賀海樓有點不滿地問,又說,“你讓我想想……”
  
  剛才也只是順口說了一句,顧沉舟聳聳肩膀:“其實——”
  
  “等等,先別說。”賀海樓打斷顧沉舟的話,逕自捏着下巴思考起來。
  
  顧沉舟看了一眼賀海樓,索性沒去管對方,自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去準備兩個人的晚餐。五點多的時間,蒸飯已經來不及了,顧沉舟直接從冰箱裡拿出香菇和瘦肉,再洗了一把芹菜,放在菜板上還沒有切兩下,賀海樓的聲音就從客廳裡傳來:
  
  “今天是四月二十號,四月二十二號是你爺爺的壽辰?”
  
  五分鐘而已。顧沉舟看了從客廳走過來的賀海樓一眼,挑了挑眉說:“日子還真沒記錯啊。”
  
  賀海樓自得地笑了笑,根本不去問顧沉舟自己猜對了沒有,走到冰箱前,抱著胳膊看顧沉舟。
  
  顧沉舟沒有去管身旁的賀海樓。他站在流理台前,拿着菜刀,意態輕鬆地一下一下切着菜板上的材料。芹菜的葉子扯掉,香菇切成丁狀,肉用地瓜粉抓好——
  
  鍋裡頭的水燒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顧沉舟將麵條和抓好的肉一起放到滾開的熱水裡,接着也不等麵條煮好,用另一個炒鍋倒油爆好了蔥姜放在一邊,再去拿冰箱裡的鹵料放在微波爐里加熱。一件件事情有條不紊地做下來,等顧沉舟看麵條差不多了,正要去關火的時候,肩膀上一重,賀海樓曖昧的聲音隨之響起來:“我餓了。”
  
  “就好了。”顧沉舟的悠閒地說,他的心情不錯,彎腰從消毒櫃裡拿出一個小碟子,夾了一筷子麵條上去,端到賀海樓面前說,“嘗嘗鹹淡?”
  
  賀海樓不客氣地低下頭將麵條吃掉:“味道還行,不過——”他拖長聲音,“我更餓了。”
  
  “哦?”顧沉舟不置可否,將之前爆好的佐料倒進麵條裡拌勻,再把一鍋細麵條端上桌,“吃飯吧。”
  
  顧沉舟不接話樁,賀海樓也不以為意。他覷着顧沉舟的動作,在對方轉好一碗的時候適時將另一隻碗遞上去。顧沉舟瞧了賀海樓一眼,直接將裝滿的那只碗遞給對方。
  
  賀海樓表示心滿意足,這個時候,他就不吝於讓自己身旁的人也感覺到滿足了:“也許我們什麼時候可是試試女體盛——”
  
  顧沉舟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裡,他幾乎能看見自己的底限一點一點地碎裂最後碎成了一地渣渣。
  
  “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賀海樓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十分斯文地詢問對方。
  
  “真是個好主意。”顧沉舟斜了賀海樓一眼,“再好也沒有了——吃飯!”
  
  賀海樓低低地笑起來:“幫我像你爺爺問好。”
  
  “好。”顧沉舟說。
  
  窗外,天色漸暗,燈火輝煌。
  
  公休的時間早幾天前就調好了,第二天上午一大早,顧沉舟就收拾好東西,開始大巴飛機地折騰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十二點半,他來到揚淮省的省委大院,倒是剛好趕上午飯時間。
  
  和在京城時候一樣,家裡的三餐照舊是由鄭月琳準備,顧沉舟走進家門的時候,飯菜已經做好了,但桌上並沒有人,顧新軍和鄭月琳都坐在沙發上翻閲書籍和報紙。
  
  “爸爸,阿姨。”顧沉舟向兩個人打了一聲招呼。
  
  顧新軍沉着臉沒有出聲,鄭月琳等了一下沒等到顧新軍說話,有點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及時笑道:“小舟回來了,洗個手吃飯吧。”
  
  顧沉舟答應了一聲。
  
  一頓午飯吃得非常沉默,吃完之後,顧新軍和鄭月琳都像平常一樣工作,一直到下班時候,三個人才乘飛機飛回京城。
  
  第二天的壽宴相較於前兩年,會相對冷清一些。但顧老爺子活到這個年紀上,起起伏伏許多次,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看不破,照舊和衛老爺子還有沈老爺子聊天下棋,為了一枚棋子的輸贏吹鬍子瞪眼睛,等到小孩子一樣說夠了,就各自心滿意足地回屋休息。只是在休息之前,他特意把趕回來參加壽宴的顧沉舟叫到身邊說話。
  
  “爺爺,你找我有事?”顧沉舟問。
  
  顧老擺擺手讓顧沉舟坐到椅子上,直接問:“你跟你爸爸怎麼回事?今天一整天一句話不說,你們今年幾歲了,還是特意回來擺臉色給我看的?”
  
  “爺爺。”顧沉舟稍微尷尬了一下,就恢復平常的沉靜,“我和爸爸有一點分歧。”
  
  顧老眉頭動了動:“政治上的?”
  
  “是生活上的。”顧沉舟說。
  
  “關於什麼的?”顧老問。
  
  話在嘴邊轉了一下,顧沉舟說:“我正在努力和爸爸達成共識。”還是選擇了暫時避開這個話題。
  
  顧老爺子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了。
  
  顧沉舟順勢站起來:“爺爺,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行了,你去吧。”顧老說。
  
  顧沉舟這才往書房外走去,走到接近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側過身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遲疑說:“對了,爺爺,賀海樓讓我向您問好。”
  
  “賀家的小子?”顧老若有所思,“你們最近交情還不錯嘛,我知道了……出去之後好好跟你爸爸說話,不管什麼事情,都是在商量中解決的。”他又吩咐了顧沉舟一聲。
  
  顧沉舟點點頭答應了,一轉出門,就看見顧新軍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兩步的位置,沉着臉對他比了個手勢。
  
  顧沉舟呼出一口氣,跟着顧新軍下了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
  
  “你把事情跟你爺爺說了沒有?”一進房間,顧新軍就開門見山地問。
  
  “沒有。”顧沉舟說。
  
  “為什麼?”顧新軍盯着顧沉舟問。
  
  顧沉舟平靜地說:“爺爺年紀大了。”
  
  “你也知道你爺爺年紀大了?你怎麼不想想你爸爸今年也是六十歲的人了?”顧新軍冷笑一聲,屈指用力敲敲桌子,叩叩的響聲中,他神情嚴厲地說,“你現在翅膀長硬了是吧?玩就玩了,還給我玩出花樣來了!”
  
  顧沉舟沒有說話。
  
  顧新軍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惱火:“你說你在和賀海樓談戀愛,你是認真的?”
  
  顧沉舟“嗯”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顧新軍問。
  
  顧沉舟突然笑了一下:“爸爸,這其實什麼代表不了,你和賀書記之間的關係,還會因為我和賀海樓之間的關係,而產生變化?”
  
  “腦子還沒有完全燒壞嘛!”顧新軍點點頭,“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說,不管我們的關係怎麼樣,都影響不到你們,不管你們的關係怎麼樣,都不影響我們?”
  
  “不,”顧沉舟很快回答,“爸爸,我覺得你可以試着和賀書記聯合。賀書記需要強有力的人支持他競爭五年後的那個位置,你也需要有鬱系的人幫助你重新穩定根基更進一步。”
  
  顧新軍氣極反笑:“你的算盤打得不錯,我就非得要跟賀南山那個小人聯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水杯受驚地跳起來,把自己懷中捧着的水灑出少許,“你忘了祥錦的車禍?”
  
  顧沉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再接下去:“賀海樓也替祥錦挨了一鋼筋,爸爸。當然這件事,”他反覆斟酌了幾次,才說,“我會親自跟祥錦說的。”
  
  “你打算怎麼說?‘我看上了你的仇人的兒子,你開車被人撞的事情幹脆就這樣算了吧?’”顧新軍對顧沉舟說。
  
  顧沉舟收起臉上僅有的一點笑容:“爸爸,我當然沒有這麼想,祥錦是我的兄弟,這件事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我會好好處理的。”他說道這裡,又認真地重複一遍,“這件事我會自己跟祥錦說的,爸爸。”
  
  “老子要是衛誠伯,先拿皮帶抽你一頓再說,”顧新軍說,“現在滾出去!”
  
  顧沉舟站起來往門外走去,走到外頭剛往右邊屬於他自己的房間轉了一下,顧新軍的嚴厲的聲音就從背後追來:“往左邊去!”
  
  顧沉舟聳了一下肩膀,從善如流地換了個方向,來到靠書房左邊的第三個房間,打開關上的門——
  
  坐在椅子上玩刀塔的衛祥錦一轉頭,目光和門口的顧沉舟對上了。
  
  他挑了挑眉。
  
  顧沉舟往前走一步,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顧伯伯讓我留下來……”衛祥錦說了半句就沒有說下去,只看著顧沉舟。
  
  顧沉舟“嗯”了一聲,走到衛祥錦旁邊,隨手拖過一張椅子坐下。
  
  兩個人面面相對。
  
  衛祥錦說:“難道是我想的那樣……”
  
  顧沉舟說:“你在想什麼?”
  
  衛祥錦糾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個名字:“賀海樓?”
  
  顧沉舟乾脆點點頭:“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衛祥錦:“……”
  
  顧沉舟:“……”
  
  衛祥錦一鬆肩膀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慢吞吞地說:“你還真的跟顧伯伯說了啊,我說顧伯伯怎麼今天一整天都黑着臉跟包青天一個模樣,所以顧伯伯的意思,是讓我過來,和你討論賀海樓的事情,說服你或者揍醒你?”
  
  “應該是這個意思。”顧沉舟說。
  
  “為什麼躺槍的總是我……”衛祥錦。
  
  “這回幸苦了,兄弟。”顧沉舟安慰對方。
  
  “操!”衛祥錦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又豁地站起來,扳着手指,在一連串噼啪聲中對顧沉舟說,“正好我也覺得你的腦袋壞掉了,這回直接揍醒你!”
  
  “揍吧。”顧沉舟笑着說了一句。
  
  十分鐘後。
  
  “……你還真揍啊。”顧沉舟站在浴室裡,一邊和衛祥錦說話,一邊對著鏡子揉着臉頰和眉角的烏青。
  
  坐在外頭的衛祥錦重重地哼笑了一聲,但沒過兩秒鐘,外頭的人就走進浴室,伸手替顧沉舟揉了揉臉,有點擔心地問:“沒事吧?”
  
  從小到大都這樣,最長一次也沒有堅持過半小時的!顧沉舟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對衛祥錦說:“行了,你不揍我兩下能從我爸那裡過關?你自己就是專業的,還能不知道控制力度?”
  
  衛祥錦這回又有點鬱悶了,跟顧沉舟說:“其實顧伯伯也太小題大做了——這個……”他在理智和對弟弟的疼愛中搖擺了一下,違心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顧沉舟呵呵地笑了起來。
  
  衛祥錦從角落的小冰箱裡頭拿出兩瓶冰飲,遞了一罐給顧沉舟敷臉,自己也跟着坐下,說:“其他不說了,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喜歡賀海樓哪一點?”



143、第一四三章 理由

  到底看上了賀海樓什麼?
  
  顧沉舟並不是第一次考慮這個問題,最奇妙的是,他每一次考慮,都會得到一些不盡相同的回答。
  
  比如說賀海樓知情識趣,比如說賀海樓美貌動人,再比如說只要他們兩個願意,他們各個方面都可以極為契合——
  
  這些都是顧沉舟看上賀海樓的理由,又都不能算顧沉舟決定賀海樓的理由。
  
  從見到薛明珊並下了決定開始,顧沉舟就忍不住反覆問自己,到底是什麼促使他這麼幹脆的下了決定,並一刻也不等,直接將事情告訴自己的爸爸?
  
  也許是因為賀海樓對他而言,從方方面面來說,都是“意料之外”?
  
  一種不單純美好也不單純刺激的感覺,但是世界上最最奇特的東西。
  
  從他剛剛回國的那一年算起,他因為賀南山注意賀海樓,後來是基於賀海樓觀察賀南山,再後來,他的目光終於停留在賀海樓身上,第一次停留的時候,他們將彼此弄進了局子裡,以及最後衛祥錦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會坐在一起談天說笑,會進行最親密的接觸,會一路走到現在。
  
  賀海樓的事情上面,從頭到尾,顧沉舟都在觀察。觀察賀海樓的態度,觀察賀海樓的轉變。
  
  這並沒有什麼好否認或者迴避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賀海樓也知道他在做什麼。這場遊戲裡,他們其實都有選擇權。只是賀海樓在說“我認輸”的時候,放棄了屬於自己的選擇權。
  
  ——這真是出人意料。
  
  他一直以為賀海樓就算認真了,也不會放棄和他的博弈,就像之前兩個人各展手段各算時機一樣。但結果是,賀海樓不止放棄了,而且放棄得異常幹脆俐落。
  
  在說“我認輸”的那一瞬間,賀海樓是不是太過衝動了?在說“我認輸”後的那一剎那,賀海樓會不會有些後悔?
  
  顧沉舟猜測對方多多少少,恐怕還是有一些的,不管是衝動還是後悔。
  
  可這並不太重要。
  
  只要是人,就難免有衝動和後悔的時候,小到一件衣服,大到影響一生的事情。顧沉舟自己也有衝動的時候,但很少在事後後悔,因為不衝動或者衝動,事情都是由他決定下去的。
  
  所以不管賀海樓在那個時候,到底是不是衝動有沒有後悔,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賀海樓確實說了。這是由賀海樓自己決定的。
  
  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顧沉舟多少有一些觸動。他們是同一種人,他任何時候都沒有想過也不可能因為感情上的事情對另外一個人說同樣的句子,但賀海樓做到了,這幾乎是一種近似於“我們的基因本來相同兩個都沒有而對方基因突然變異於是擁有”的複雜震驚感。
  
  他很難不動容。
  
  但接受賀海樓,就是因為這些觸動和複雜嗎?
  
  當然不是。
  
  顧沉舟有衝動的時候,但很少。
  
  他當然也會感動,只是同樣很少因為感動而改變自己已經定下了的決定。
  
  這個時候,或許很多人,他爸爸、衛祥錦、甚至賀海樓都會覺得他其實腦子燒壞了一時衝動了——
  
  而他自己——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自己,他清楚並輕而易舉地分辨出自己的想法和行為——知道自己並不衝動,他的每一個步驟,都是早就思考早就選擇好了的。
  
  他並不是對賀海樓沒有任何感覺。
  
  否則為什麼一開始要答應這場遊戲?
  
  他確實有些喜歡賀海樓。
  
  否則為什麼要將這場遊戲持續到現在?
  
  他只是沒有說。
  
  他只是在等待。
  
  現在他等到了。
  
  那麼——
  
  接下去該做的事情,就簡單而一目瞭然了。
  
  他確實有些喜歡賀海樓。
  
  賀海樓是第一個,讓他感覺有些喜歡的人。
  
  “晃神了?”坐在顧沉舟對面的衛祥錦拿手在顧沉舟面前搖了一搖。
  
  顧沉舟抬抬眼,將在貼在臉上已經不怎麼冰的飲料拿下來,拉起拉環喝了一口:“在想你的問題啊,我覺得——”他沒有等衛祥錦再出聲詢問,就直接接下去說,“要說為什麼喜歡上……賀海樓挺好的啊,他那個條件,放什麼人身上也夠了,就是性別坑爹了一點。”
  
  “認真點。”衛祥錦威脅地晃晃拳頭。
  
  顧沉舟低頭笑了笑:“好吧,沒有為什麼,就是有些喜歡——我喜歡賀海樓。”
  
  衛祥錦的表情裂了裂:“所以……”
  
  “所以我是認真的。”顧沉舟乾脆地下了結語。
  
  “完全不理解……”
  
  “指什麼?”
  
  “兩個大男人怎麼會產生那種感覺……”衛祥錦眼神都產生了片刻的渙散,“我知道你喜歡賀海樓了,你想讓我說什麼?”
  
  “不是你問我是什麼感覺的嗎?”顧沉舟失笑說。
  
  “這說得也是,不對,我是問你打算怎麼跟顧伯伯交代?”衛祥錦說。
  
  “說真話?”顧沉舟問。
  
  “嘿,連我你也瞞?”衛祥錦說。
  
  “這倒不是,”顧沉舟說,“主要是我也還沒有想好。”
  
  “不太像你啊。”顧沉舟和賀海樓的事情確實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但正是因為感覺實在不可思議,所以這件事本身的衝擊力反而變小了許多,衛祥錦只是不自然了片刻,就又跟顧沉舟有說有笑了。
  
  “主要是沒有參考對象。”顧沉舟說,他的這個圈子裡,荒唐的人不少,但真準備和男人在一起不結婚的,還真一個也沒有。
  
  這方面就體現出衛祥錦的正派來了:他早在聽到顧沉舟說自己喜歡賀海樓的時候,就默認了兩個人未來是要在一起的,並且在本人都沒什麼感覺的時候,這位正人君子的腦內天線已經把問題從“兩個男人在一起滾床單”和“兩個好兄弟一屋子裡搭個伙”劃上了等號,所以他越說越自然:“這個還真是……顧伯伯知道了,顧爺爺應該還不知道吧?還有賀——”衛祥錦糾結了一下。
  
  顧沉舟幫自己的兄弟把話補完:“賀南山還不知道。”
  
  這個稱呼一出來,衛祥錦瞬間就釋然了:“算了,賀海樓之前也拽了我一下,扯平了。那一次車禍我就當一次危險演習吧!賀海樓那邊有沒有問題?別你這邊搞定了,他那邊來反對。”
  
  顧沉舟心道指望賀海樓確實搞定賀南山,不如留着他一起來處理,當然這些都是後來的事情了,他扯開話題,沒有再和對方繼續討論這件事情。
  
  婚宴與壽宴最忙的總是主人,兩個人聊到後來,顧沉舟有些困了,在衛祥錦的床上靠了一會,陪着打遊戲的人說道後來,索性也沒有回自己房間去休息,就在這邊睡了一覺。等到第二天早上,兩個人一起出去吃飯,一桌子的人都因為顧沉舟臉頰側目了一下。
  
  這是早就料到的情況,坐在主位上的顧老爺子還沒有出聲,顧沉舟主動解釋說:“剛剛我和衛祥錦練了一下,結果半年沒運動,一下子收不住摔了。”
  
  顧老爺子點點頭,沒有再管這個,轉而招呼衛祥錦坐到自己身邊來:“什麼時候回部隊?”
  
  “就今天下午,爺爺。”衛祥錦笑着說。
  
  老爺子微微眯着眼睛,“這麼趕?我也不是什麼整壽,一個週末才兩天,來來去去的多折騰?”
  
  這時候顧奶奶把衛祥錦的稀飯端上來,都是從小到大的熟客,兩個人在對方家裡都有一個固定的房間,衛祥錦過來就跟呆自己家一樣,直接喝了一碗稀飯才說:“好久沒有回來,想顧爺爺了。”
  
  顧老爺子露出笑容,又和衛祥錦說了兩句,瞭解了一些有關於部隊的事情,這才把話題轉到顧沉舟身上:“小舟,新軍說你打算過幾個月就調回省裡?”
  
  “之前有這個打算。”顧沉舟放下端在手裡的稀飯,面不改色地說。
  
  但同樣坐在飯桌上的顧新軍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明顯黑了黑臉。
  
  顧老爺子問:“原本有這個打算?”
  
  “回省城是比較方便,但是多調任幾個地方,也有助於積累經驗,我考慮了一段時間,還是決定在一開始的時候慢一點。”顧沉舟對自己爺爺解釋說——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跟自己爸爸說過準備回省城,當然說話的時候可不能直接那樣說。
  
  “嘗嘗這個。”坐在顧新軍身邊的鄭月琳低聲跟顧新軍說,順便幫對方夾了一筷子菜。
  
  被自己妻子提醒,顧新軍勉強收了收臉色,吃完碗裡的東西后,說:“我吃飽了。”
  
  “去吧。”顧老爺子說,在顧新軍從位置上站起來的時候,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對了,新軍,坐幾分鐘,等我吃完陪我散個步。”
  
  顧新軍停了一下:“好,爸爸。”說完又重新坐到了位置上。
  
  顧沉舟和衛祥錦不約而同地低了低頭,不說話光吃飯,還是顧奶奶在一旁連聲讓兩個小孩子多吃菜,桌上的早菜才被夾了幾筷子。
  
  年紀最小坐在尾巴的顧正嘉真心覺得桌子上發生了點微妙的事情,但是他剛剛一直在吃飯……他瞅瞅自己的爺爺奶奶,又看了看顧新軍和鄭月琳,目光跟着在衛祥錦和顧沉舟之間打轉,可惜誰都沒有發現他的暗示,一直到大家都吃完了飯,顧正嘉才窺準個空,在鄭月琳洗碗的時候跑到廚房裡,一邊幫忙一邊把自己的疑問給解決了。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鄭月琳反問對方,“你指的是哪一件?”
  
  “還有哪一件嗎……”顧正嘉覺得壓力略大。
  
  鄭月琳也十分好笑:“你腦袋也不是不聰明啊,怎麼就搞不懂這點事情?”
  
  “這個跟腦袋聰不聰明真的沒有多大關係,媽!”顧正嘉很嚴肅地告訴對方,“這跟情商有關係。”
  
  鄭月琳搖了搖頭,脫下手套,將洗好的碗收進櫥櫃裡:“上午的話,你爺爺問你哥哥那句打算回省城的話還記得吧?”
  
  “這個當然。”
  
  “那個主意應該不是你哥哥的。”鄭月琳說。
  
  “為什麼?”顧正嘉納悶。
  
  鄭月琳淡淡一笑:“因為你大哥不是一天一個主意的人。他很少主動說什麼,一說什麼就很難再改變——你說我們家最關注的是什麼事情?”
  
  “當然是政治上的。”顧正嘉恍然大悟,他不缺智商,就缺了一根情商,“那第二件事情呢?”
  
  “第二件事情啊,”鄭月琳唇角挑了一下,有一霎的似笑非笑,但幾乎立刻,她又恢復往常的從容了,“第二件事是承接第一件事的,你爸爸說你大哥會回省城,不是你大哥的決定,是他自己的決定。”
  
  顧正嘉沉思了一下:“大哥婉轉地反駁了!”
  
  “所以你爸爸黑了臉。”鄭月琳說。
  
  “所以我爸爸吃完了先下桌!”顧正嘉恍然大悟!“但是他跟着被爺爺叫住了……”
  
  “嗯,你爸爸他忘了自己除了你兩個孩子的爸爸之外,也是一個爸爸的孩子。”鄭月琳說,“然後他被自己爸爸教訓了。”
  
  “噗!”
  
  “嗯哼。”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來。
  
  第一道聲音是顧正嘉笑場的聲音,第二道聲音極為熟悉,就像是——
  
  廚房裡的兩個人一起向門口看去,正看見顧新軍背着手站在廚房外,臉色沉沉地看進來。
  
  鄭月琳平靜地放下手中的碗,說:“我去找媽。”
  
  顧新軍一挑眉:“媽讓我們散步去。”
  
  顧正嘉左右看看,悄悄溜走了。
  
  小孩子走了,廚房的事情照樣要收拾乾淨,鄭月琳繼續做完了所有事情,看見站在後邊的顧新軍還沒有走,不由有點好笑地說:“你還真的要和我一起去散步啊?”
  
  顧新軍沒有理會鄭月琳的話,只是說:“我會在這邊多呆兩天,你調了多久的休?”
  
  “也就四天,怎麼了?”鄭月琳問。
  
  “再多調幾天吧。”顧新軍說,“我帶著那個兔崽子去做客,你也和其它夫人一起坐一坐。”
  
  這個回答出乎鄭月琳的意料,她沉吟片刻,還是沒有選擇追問下去,而是點了點頭說:“這個沒什麼,你跟小舟說了沒有?”
  
  “他還敢不同意?”顧新軍說,心道這個再敢不合作,老子先揍一頓,再找衛誠伯過來揍死他。
  
  “這倒不是,不過在你小時候,你也不可能事事順着爸吧?”鄭月琳平心靜氣的說,“在你不同意爸的決定的時候,你怎麼做的?”
  
  每個爸爸都曾經是調皮搗蛋的熊孩子。
  
  顧新軍哼了一聲,“我小時候可沒有他這樣張狂!”
  
  鄭月琳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沒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是一段有關顧沉舟為什麼會喜歡上賀海樓的文外解釋,主要是給覺得感情突兀的姑娘的,對此沒有疑惑的讀者可以直接跳過。

顧沉舟對待政治的態度和對待賀海樓的態度,其實差不多一模一樣,都是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東西來,但確確實實在進展在深化。
簡單說個文中的例子,賀海樓兩次發病,山崖那一次,顧沉舟說“你打電話給賀南山還是我打”,但第二次,顧沉舟就選擇陪着賀海樓而不是直接打電話給賀南山,這就是一個挺直白的進展的,表明顧沉舟已經把賀海樓放在心上了,願意主動去面對去負責賀海樓身上的各種問題了。
而且行文到這裡,顧沉舟的個性應該挺明顯的,他不惹事,事惹上他除了大BOSS範圍內的,基本被滅了。對賀海樓,就跟這章裡的一樣,如果不是因為確實有感覺,幹什麼膩膩歪歪地折騰到現在呢?



144、第一四四章 溫柔的微笑

  顧新軍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儘管白天的時候跟鄭月琳說得理所當然,但等對方真正打電話調好了休,並且還和京城裡的幾位夫人約好一起去美容院做個保養後,躺在床上休息的顧新軍卻失去了睡意。
  
  妻子淺淺的呼吸在黑暗中似有若無的。顧新軍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睜開來。
  
  各種各樣的想法開始在他的腦海裡角逐,有對這件事的憤怒,有對這件事的不可思議,還有其他許許多多說不清的感覺。
  
  這件事——他的兒子和賀海樓——他從來沒有想到過……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事情是在什麼時候走偏了?
  
  那個臭小子真是認真的?他就不怕!——
  
  他怕什麼呢?顧新軍一轉念又想道。
  
  難道真的壓着這個小子去相親不成?薛明珊那件事情,不管是真的還是兩個小孩子在似模似樣地演戲,有這麼一出情況,他就不可能真押着那個兔崽子去相親,家裡條件好的肯定不同意,家裡條件不好的——顧家就真缺這麼一個和孩子相互不同心的女人?
  
  至於其他地方……把那個兔崽子調到回省城,放在身邊看著?
  
  顧新軍思考片刻,先是肯定,接着否定。
  
  政治上面的規劃不應該摻入太多其他的東西,那個兔崽子有自己的規劃,也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按照之前的默契,他不應該再多插手……
  
  難道就看著那個兔崽子跟一個男人攪合在一起?
  
  當然不可以!
  
  顧新軍覺得自己太陽穴都開始突突地跳動了。
  
  自己兒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不結婚,顧家的臉就不說了,他要怎麼跟自己爸爸交代,怎麼跟沈家的老爺子,還有——那個兔崽子的媽媽交代?
  
  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像風一樣從指縫間溜走。
  
  顧新軍熬了一整夜,等快天亮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從床上坐起來,剛剛輕手輕腳地去摸床頭櫃上的煙,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在想什麼?一整個晚上睡不着?”
  
  話音剛剛落下,跟着就是一串悉索聲,睡在顧新軍旁邊的鄭月琳擁着被子坐起來,按亮床頭的燈。
  
  突然亮起的光線讓顧新軍眯了一下眼:“有點事情。”
  
  “關於小舟的?”鄭月琳敏感地問,又示意顧新軍不要抽菸,“別抽了,我去給你倒一杯茶進來。”
  
  “算了。”顧新軍說了一句。但鄭月琳已經掀開被子,從床上走下去,披着衣服往外邊走去了。
  
  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濃重的黑色簡直化成了實質從外頭淌進來,坐在床沿,顧新軍盯着那片漆黑看了一會,所有糾纏勾連的煩悶,都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鄭月琳出去的時間並不長,等她端着茶杯回來時候,顧新軍正沉着臉靠在床頭,低下頭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鄭月琳將茶杯遞給顧新軍,說:“喝口茶下下火。”
  
  顧新軍“嗯”了一聲,接過對方手中的杯子,剛放到嘴邊,就聽鄭月琳說:“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
  
  “大概熬了夜吧。”顧新軍也覺得自己眼睛乾澀得有些難受,他喝了一口茶,閉着眼睛在床頭上靠了一會,還是覺得頭有些暈,又像思考過度後那樣疼痛。
  
  旁邊的聲音消失了。
  
  顧新軍莫名地想起了結婚這十幾年的時間。不管從結婚前還是結婚後,他們說的話都不多,甚至有了正嘉之後也是一樣,很少有甜言蜜語……他們兩個人都不需要那些東西。
  
  紛亂的思緒又一次在顧新軍腦海裡左衝右撞,片刻後,閉着眼睛的顧新軍能夠感覺到鄭月琳從另一頭上了床,再過一會,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接觸到他的臉頰和額頭。他的額頭比這隻手還更燙——
  
  “溫度有點高,叫老王過來看看吧。”用手掌試顧新軍體溫的鄭月琳在顧新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錘定音,也沒有去管床上的人,直接打開手機撥通保健局醫生的號碼。
  
  顧新軍無言地看了簡練講完電話就開始穿衣服的人一會,氣悶地將放在手邊的茶一口喝掉。
  
  二十分鐘後,專門負責顧老爺子和顧新軍身體的保健局大夫一到,整個別墅的人都被驚動了。這個時間剛剛好是顧老爺子起床鍛鍊的時間,但對於顧沉舟和衛祥錦來說就有點早了,因此顧沉舟和衛祥錦都是穿著睡衣走出來的,等知道是顧新軍的身體出了問題之後,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了些異樣。
  
  大家都聚集在顧新軍的房間裡,顧老爺子已經關心地問上了話,站在門口位置的顧沉舟看了一會,只覺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按了一下,他轉過頭,聽見站在旁邊的衛祥錦說:“我們先換身衣服吧。”
  
  “嗯。”顧沉舟低聲答應,轉回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又等了一會,再出來時,果然看見衛祥錦站在門口。
  
  “我們說說話。”衛祥錦說,轉身用手肘撐着走廊的欄杆向底下大廳看,“顧伯伯的病……”
  
  “我知道。”顧沉舟說。
  
  “你的想法呢?”衛祥錦問。
  
  “我會跟爸爸好好說說的。”顧沉舟說,然後他輕輕一按衛祥錦的肩膀,“我先過去了。”
  
  衛祥錦側頭看了顧沉舟一眼,在對方抬起腳步之前,問:“賀海樓對你這麼重要?”
  
  “……祥錦,”顧沉舟停下腳步,“我只是在解決問題。”
  
  衛祥錦站直身體:“希望賀海樓對你像你對他一樣。”說完這句話,換成他拍顧沉舟的肩膀了,“走吧,我們一起進去看看。”
  
  等再一次來到顧新軍房間的時候,保健局的王大夫已經在收拾東西了。看一屋子人和之前沒什麼變化的表情,顧沉舟也不急着說話,就跟衛祥錦一起在門口的位置站好。
  
  來給顧新軍檢查身體的保健局醫生其實也是剛剛檢查完畢,他笑道:“顧書記的身體還不錯,就是有點感冒。書記下次記得不要太過勞累,人的體力一下降,免疫力也就跟着降低了。”婉轉地說老人家就不要跟年輕人拼體力了。說完他沉吟一下,擬了個食療方子,交給旁邊的鄭月琳說,“這兩天多休息,晚上按這個方子做一碗粥喝就行了。”
  
  “麻煩了。”鄭月琳客氣地說。
  
  王醫生笑着擺了擺手,又跟顧老爺子說:“顧老,我給您把一下脈?”
  
  “行,”顧老爺子說,“我們出去說說話。”
  
  顧老爺子一走,顧奶奶自然跟着出去,顧正嘉倒是想留下來,但被衛祥錦隨便找個理由拖走了。最後,房間裡就站了鄭月琳和顧沉舟兩個。站在床邊的鄭月琳看了披着外套的顧新軍一眼,說:“我去給你拿早餐。”說著就轉身出去了。
  
  這個時候,顧沉舟才走上前:“爸爸。”
  
  顧新軍淡淡瞟了顧沉舟一眼,沒有說話。
  
  顧沉舟也沒有說話,就平靜地站在床邊上,不說話也不動彈。
  
  這樣過了足足十五分鐘,顧新軍才沉着臉說:“站柱子呢?坐下!”
  
  顧沉舟笑了一下,照樣姿態輕鬆地拉過一旁的椅子,在床鋪旁邊坐下:“爸,要我替您拿一本雜誌嗎?”
  
  “你就想跟我說這個?”顧新軍問。
  
  顧沉舟很快回答:“不,我就是在試圖緩和一下氣氛。”但為什麼需要緩和氣氛?還不是因為待會的談話肯定不如顧新軍的意——這話就等於直接表明了顧沉舟的態度。
  
  顧新軍簡直是氣笑了:“這個時候你還跟我說這句話?你巴不得氣死你老爹?”
  
  “爸,我氣不死你的。”顧沉舟說。
  
  話音剛剛落下,顧新軍就抓起床頭櫃上的茶杯,用力向顧沉舟砸去!
  
  顧沉舟也是猛吃了一驚,緊跟着偏一下腦袋,背後就響起杯子碎裂的聲音,他下意識側頭一看,畫着山水畫的白瓷杯在地上碎成兩半,裡頭的茶葉和茶水灑了一地。
  
  面對面的父子兩有了短暫的沉默。
  
  跟着顧沉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摔碎的茶杯旁,彎腰將地上的東西撿起來,丟進房間裡的垃圾桶,又拐去洗了一下手,這才回到自己剛才的座位上,繼續之前的話題:“爸爸,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再怎麼生氣,你也只會先把我打死,不至於先被我氣死。”
  
  剛才摜的那一下似乎把顧新軍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出來了。這個時候,顧新軍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什麼情緒了:“你就認準了賀海樓?”
  
  顧沉舟沒有說話。
  
  顧新軍淡淡說:“賀海樓不行。如果是其他的男人,我們可以談談。”口風已經鬆了。
  
  “爸爸,”顧沉舟慢慢說,“為什麼賀海樓不行?”
  
  顧新軍沒有立刻回答。
  
  但就算顧新軍不回答,顧沉舟也知道為什麼賀海樓不行。
  
  因為賀海樓是賀南山的兒子?因為賀南山主導了衛祥錦的車禍?——別開玩笑了。
  
  不過是一種迂迴而已。
  
  他的爸爸既在試探,又在暗示,試探他的性取向,他對賀海樓的感情;又對他暗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只要他稍稍退上一步,或者稍稍假裝退上一步……當然,對於他爸爸來說,賀海樓也確實比其他男人更難以容忍——這個圈子裡有多少個男的敢瘋到賀海樓這個程度?這個圈子裡,又有幾個男的像賀海樓一樣,有一個好長輩,不止不管賀海樓,還讓其他人捏不動賀海樓?
  
  顧沉舟等了一會,聽見自己爸爸說:“理由你知道。”
  
  真高明的回答啊。他又想到,然後明白地跟顧新軍說:“爸爸,現在我只喜歡賀海樓一個人。”
  
  “你自己也說現在。”顧新軍說,“你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和賀海樓過一輩子,就急着到我面前來給賀海樓找位置?”
  
  “未來的結果不妨礙我現在的決定。”顧沉舟說。
  
  顧新軍盯着顧沉舟看了一會,說:“出去。”
  
  顧沉舟這回沒有再較勁,順從地站起來說:“爸爸,你保重身體,我出去看看早餐弄好了沒有。”說著,他走出房間,又掩了門,這才從口袋裏掏出一直震動不停的手機。
  
  是賀海樓的電話。並且已經打來不止一個了。
  
  顧沉舟朝旁邊走了幾步,接起來說:“什麼事?”
  
  “沒什麼事,”電話裡傳來賀海樓的聲音,這道聲音輕鬆而悠閒,“就是想你了,剛剛打你電話怎麼不接?”
  
  “跟我爸爸說話呢。”顧沉舟一手插在口袋裏,靠着牆壁看天花板笑道。
  
  “壽宴還順利嗎?”賀海樓問。
  
  “大體上順利。”顧沉舟說,“一些小矛盾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那就好。”
  
  “你呢,”顧沉舟問,“你現在在青鄉縣還是哪裡?——你在開車?”他已經聽見電話裡傳來的喇叭聲了。
  
  “我在高速公路上。”賀海樓對著電話說。他一隻手抓着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遠遠的佇立在半空中的字體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
  
  “我在去福徽省的路上——”
  
  藍色的跑車在‘京城歡迎您’這五個鐵製大字下呼嘯而過。
  
  賀海樓對著電話,笑聲溫柔:“有點事情要處理,我們保持聯絡。”
  
  “嗯。”電話那頭是顧沉舟淡淡的答應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之老顧的憤怒:在那個光明正大的出櫃電話中……
希律律——(馬叫聲)
老顧:你在馬場?
小顧:爸爸,我在和小賀玩呢。
老顧:[驚!][等等……]你們……
小顧:我們在一起。
老顧:[等等][這個信息量][腦內CPU高速運轉][CPU過載警報!][腦神經繃緊][噼裡——啪啦——][啪啦——噼裡——][CPU百分百!][斷線!]
電話掛斷了。
兩天後,京城,正德園。
老顧:[CPU重啟完畢][CPU50%,怒髮衝冠BUFF]小兔崽子翅膀長硬玩出花樣來了!看老子不收拾你!
小顧:[淡定臉][淡定臉]
老顧:[繼續怒髮衝冠]給老子相親去!
小顧:[淡定臉][淡定臉]
老顧:[怒髮衝冠狀態下][等等][這個時候去相親好丟人][顧家的臉不能讓這個小子給丟了][老爹還什麼都不知道][泰山老大人也還什麼都不知道]
小顧:[淡定臉][裝逼臉]
老顧:[怒髮衝冠BUFF解除][冷靜謹慎屬性發揮作用][撇開相親][小兔崽子別以為我沒辦法!][政治上——][等等這個真的不能亂搞][……]
小顧:[裝逼臉][裝逼臉]
老顧:[CPU高速運轉][CPU70%][CPU80%][CPU90%]
老老顧:新軍,你最近有點奇怪?和小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老顧:[……]
泰山老大人:[我家的外孫肯定是好的][不好的永遠是別人的][就算我家的外孫不好][也一定是被別人的不好感染了!][於是笑呵呵地]小舟還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優秀啊!新軍,你難得帶著小舟回來一次,就讓小舟多陪陪我這個老頭子吧。
老顧:[……等等,外援][豬隊友][不行,這是泰山老大人][還是豬隊友][是泰山][是豬隊友][是泰山][是豬隊……][怒氣值被戳破][CPU一瀉千里][老子不管了!]
小顧:[腹黑一笑]



145、第一四五章 打鼠也怕傷玉瓶

  托平常保養得宜的福,顧新軍靠在床上稍微休息了一下,身上不舒服的勁就過去了。事實上他也就是受了涼,有點咳嗽和上火,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在早上的再一次談話之後,顧新軍算是見顧沉舟一次就氣一次,橫看豎看都不順眼,但礙着自家老爺子還在一旁看著,一時間連臉色都不好擺出來,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悶氣。
  
  對此心知肚明的顧沉舟也不敢真氣壞了自己爸爸,在中午吃過飯後就跟顧老爺子說了一聲,收拾一下跟衛祥錦一起出門,準備把人送走。
  
  半年時間,京城的街道並沒有太多的變化。顧沉舟開着他的那輛銀灰色奧迪,放了一首鋼琴曲,柔和的曲調衝散了車廂內沉悶的氣氛,但並不能將已經發生的事情粉飾太平。
  
  “你打算怎麼跟你外公說?”又一個紅燈在面前亮起,車子停下來,衛祥錦的聲音也跟着響起,他側頭看了駕駛座的人一眼,“你接下去是打算回你外公那邊還是去天香山庄?”
  
  “肯定要先回沈家一趟的。”顧沉舟說,頓了頓,又補一句,“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衛祥錦第一句的回答。他敢直接告訴顧新軍是因為知道自己爸爸能承受這個消息,至於爺爺和外公……這個時候,顧沉舟還真不敢隨便把事情說出來氣老人家。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再繼續。
  
  前方的紅綠光芒做了又一次平穩的過渡,一輛輛車子魚貫前行。
  
  從最開始的坦白到之前和衛祥錦的對話,一切看上去都極為順利,只除了今天顧新軍的生病……就像包裹着糖衣的藥丸再甜,它的本質,也始終是又苦又澀的。
  
  顧沉舟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並沒有放在掛檔器上,而是握著自己左腕的手錶緩緩摩擦。
  
  這是顧沉舟煩惱時候習慣性的動作。一旁的衛祥錦看得分明。顧沉舟也並沒有想掩飾——就像他明知道賀家和衛家的關係,也從沒有過多地在衛祥錦面前遮掩他和賀海樓的關係一樣。如果說還有哪一個非血緣親人的人能讓顧沉舟完全信任的話,那一定是從小就跟他一起長大、總會讓着他、有時候還保護他的衛祥錦了。
  
  顧沉舟對自己這個發小的信任,哪怕到了現在,也比對賀海樓多多了。
  
  當然,不管從什麼意義上來說,這兩個人不能也沒有必要相提並論。
  
  “你說,”顧沉舟突然開口,“要是我爺爺知道了……”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話裡的意思顯然誰都明白。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衛祥錦噎了一下:“顧爺爺啊……短期內應該還不可能知道吧?畢竟你告訴了顧伯伯,顧伯伯應該會幫着瞞住的吧?”說到這裡,衛祥錦停了一下,又說,“說實話,看你前兩天跟我說的那麼淡定,我還以為你一點都不怕呢。”
  
  車廂內又沉默了幾分鐘。
  
  “……怎麼可能。”最後,顧沉舟的聲音還是響了起來。
  
  衛祥錦說:“如果你家裡一定不肯答應……”
  
  顧沉舟徹底不說話了。
  
  但有些事情,顯然不會因為不說不談,就能能一帶而過。就在顧沉舟和衛祥錦離開正德園沒有多久,顧老爺子就找上了顧新軍。
  
  “爸,你叫我?”顧新軍先站在外頭,敲了敲敞開的門,這才走進室內。
  
  “先坐。”顧老爺子說,並沒有抬頭,而是繼續修剪擺放在桌上的盆栽——這個愛好是老爺子最近幾年才培養出來的,結果一喜歡上不可收拾了,三天兩頭就要弄個盆栽放到眼前,從最簡單的修剪到貫穿盆栽整個生長過程的塑形,都不假他人。
  
  顧新軍也知道顧老爺子的喜好,他看著對方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就自己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坐下來翻看。
  
  大概有了一會兒,顧老爺子才放下剪刀,拿起旁邊的白布擦了擦手,又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活動身子:“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沒什麼事。”顧新軍說,“我覺得現在已經差不多好了。”
  
  “想什麼事情一個晚上睡不着覺?”顧老問道。
  
  “是工作上的一點事情。”顧新軍說,“揚淮那邊有幾個人一直不安分,三天兩頭就要搞出一點事情來。那個臭小子呢,我最近顧不到,叫他早點回省城去,也不聽話!”說到這裡,根本不用假裝,顧新軍的臉色就自然地黑了下來。
  
  顧老爺子一笑:“就這點事情啊?”
  
  顧新軍哼了一聲:“我看那個小兔崽子翅膀是長硬了。”算是承認了只有這麼點事情。
  
  顧老爺子輕輕嗯了一聲。背着雙手,慢吞吞在室內走了一圈,最後停在窗戶前,背對著顧新軍朝外頭看去。
  
  顧新軍心頭一動,剛覺得有點不對,就聽顧老爺子說:“那小舟和賀家孩子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
  
  顧新軍的臉色都變了一變:“爸爸?”
  
  顧老爺子回過頭,看了顧新軍一眼,平靜地說:“我還沒有老到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步。這事是你來跟我說,還是你要讓我跟你說?”
  
  “爸爸,這種小事——”
  
  “哦?”
  
  “……是我沒有教好孩子。”顧新軍張了幾次嘴,實在說不出其他話了。


  顧老爺子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你怎麼看?”
  
  “我還沒有見過賀海樓,但是小舟是認真的。”既然顧老爺子已經知道了,顧新軍也不再隱瞞。拿出平常討論政治事件的態度和自己爸爸說,“我有想過把小舟調回省城,放在身邊看著。”
  
  顧老爺子“嗯”了一聲,但看表情卻不置可否。
  
  “但我覺得,這種方法效果不會特別好,小舟幾年前跟月琳不和的時候,摔斷腿都要出國……”顧新軍斟酌了幾下,還是沒有把自己的另一個打算立刻說出來。
  
  顧老爺子也沒有追問,只是說:“賀南山那邊是什麼態度?”
  
  “我還沒有和賀南山聯繫上。”顧新軍說,“不過看以前的情況,這一次賀南山也未必會真去管賀海樓。”
  
  “你這次從一回來就不高興,小舟之前就跟你說過了?”顧老爺子問。
  
  “告訴了我他和賀海樓的事情。”顧新軍臉頰都抽了一下,“昨天晚上還特意再表白了自己的態度一次。”
  
  “之前他在青鄉縣的表現怎麼樣?”顧老爺子問。
  
  “還可以。”顧新軍說。
  
  “如果是還可以……”
  
  “還不錯。”顧新軍趕在顧老爺子把話說完之前換了一個詞。
  
  說話被打斷,顧老爺子看了顧新軍一眼,沒有立刻繼續下去,而是問:“還不錯?”
  
  “……挺好的。”顧新軍最後說。
  
  “挺好的。”顧老爺子重複說道,似乎嘆了一口氣,“挺好的啊……”
  
  顧新軍稍微屏息,就聽顧老爺子又說:“你的意思是,小舟是特意挑了這個時間跟你坦白的?”
  
  “大概是。”顧新軍忍着火氣說。
  
  顧老爺子摩挲着手上的白瓷杯,突然說:“那就由他去吧。”
  
  顧新軍愣了一下,似乎想開口,但看見顧老爺子擺擺手,又把自己的話止住了。
  
  “牛不喝水沒法強壓頭,孩子長大了,硬壓也壓不住,不如讓他自己遛遛,”顧老爺子笑了笑,“這是小舟第一次談戀愛吧?第一次談就跟你說了,往好處想想,孩子也是在跟你親近。”
  
  顧新軍哼笑一聲:“那個小兔崽子就是不怕我而已。”
  
  顧老笑着搖了搖頭,最後下了定語:“由着他們去,看看這兩個小孩子能堅持幾年。”
  
  顧新軍點一下頭,看自己爸爸沒有其他事情後,就轉身離開書房,一邊走一邊不忘掛電話給張蒿聲,本來只想確定一下賀海樓的動向,但在知道賀海樓已經進京之後,顧新軍略一沉思,就讓對方幫自己轉接賀南山。
  
  “好的,書記,您稍等。”張蒿聲在電話裡說,動作極為利索,不過幾十秒鐘的時間,電話那頭的人就換了一個,“你好,這裡是賀南山。”
  
  正往樓梯走的顧新軍停下腳步,皮下肉不笑地說了一句:“賀總理,您好,我是顧新軍。”
  
  “是顧書記啊。”賀南山略微抬高了、代表重視的音調從話筒裡傳來,“顧書記有什麼事情?”
  
  “倒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就是一個月後福徽省與揚淮省聯合舉辦的大型招商博覽會,不知道賀總理還有什麼想法沒有?”顧新軍問,不等對方回答,又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準備。
  
  賀南山在電話裡說:“這件事我這兩天也在研究,顧書記的意思我明白,福徽和揚淮兩省有很多互補的地方,我的想法和顧書記的想法差不多,藉著這次招商的東風,除了讓兩省的經濟更上一個台階之外,還希望聯合扶持出一家或者數家跨國公司……”
  
  兩個人一通電話連着說了好幾個重要的省政府舉措,顧新軍到了最後,才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對了,賀總理,我聽說新科電子是你家的海樓搞起來的?老劉前段時間還跟我提過這一家,對這家公司的經營管理和創新能力都讚不絕口,說是自己孩子有你家的一半就好了。”
  
  賀南山:“……”
  
  顧新軍又笑道:“還別說他,我聽了也羡慕,我家的這個混小子啊,二十多歲的人了也跟沒長大一樣,輕地重地都分不清楚,天天醉醺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改明兒我和老劉可得上你那裡討教討教養孩子的方法。這養孩子啊,可真是個技術活。”
  
  賀南山:“……”
  
  顧新軍點到即止,再說了一句客套話,就直接掛了電話。一直積蓄的陰火在這個時候,總算瀉出了幾分。他像平常那樣走完最後一段距離,穩穩地坐到沙發上,抖開報紙,一邊看報紙一邊陰着臉琢磨着自己兒子和賀海樓的事情。
  
  這種事情都發生了,跟賀南山撕破臉又算什麼?別說兩個小孩子一個性別,就是不考慮性別,那個賀海樓是什麼好東西?十來歲就到處玩女人的混混!品行根本不過關,也不知道那個小兔崽子到底看上了對方哪一點?難道是長得漂亮?
  
  顧新軍念頭轉道這裡,又轉開了:
  
  放幾年也好。其他事情都不是關鍵,就是那個小兔崽子自己的想法,打鼠也怕傷玉瓶啊……
  
  “正嘉。”顧新軍突然出聲。
  
  “哎!”正順着牆根走的顧正嘉一個激靈,連忙站直回答。
  
  顧新軍放下面前的報紙,看著站得離自己遠遠的顧正嘉,半晌問:“你在學校裡有沒有玩得好的女同學?”
  
  顧正嘉大吃一驚,心道誰在爸爸面前陷害我!連忙說:“當然沒有,爸,我一直聽你的話以學習為主!什麼女同學?我也就跟她們說兩句關於功課的話,還是同班的,其他絶對沒有了!”
  
  顧新軍不悅說:“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搞男女歧視那一套?”
  
  “咦?”
  
  “在班上要跟男同學成為朋友,當然也要跟女同學成為朋友,你和對方做不做朋友,還先看看他是男的還是女的?”顧新軍說。
  
  顧正嘉簡直懵了:“這個當然,當然不會。”
  
  “行了,去吧。”顧新軍揮揮手,“我也不是老古板,你以後有玩得好的同學,男女都可以帶回家來做客。”
  
  “啊……”
  
  “還有事?”
  
  “沒事了……”
  
  “還杵在那邊幹什麼?”
  
  顧正嘉傻呼呼地說:“我看看爸你,看看你是不是像平常一樣看報紙。”
  
  顧新軍臉黑了一下,心道合著剛才的我不是平常的樣子?
  
  這一邊顧新軍和顧老爺子都有了想法,另一頭,送完衛祥錦的顧沉舟,也已經驅車來到了沈宅。
  
  銀灰色的車子在主宅前停下,顧沉舟像之前無數次一樣,跟着詹姆士往自己外公所在的地方走去。只是這一次跟之前的無數次有一點點的不同:在顧沉舟的車子剛剛停下,在他剛剛走下車和詹姆士問好的時候,一通電話悄無聲息地從主宅內某一扇窗戶後的房間撥了出去。
  
  幾個呼吸地等待。
  
  懶洋洋的聲音從話筒中響起來:“喂?”
  
  “賀總真是料事如神啊,”打電話的人恭維說,“我的表弟果然到了。”


146、第一四六章 佔有慾

  “三表哥還是這麼客氣,我不是說讓你叫我海樓就行了?”這個消息似乎勾起了電話那頭的人的興趣,等話筒裡再傳出聲音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原先的懶洋洋,而改成了帶著滿意的笑聲。
  
  站在用尾指勾起一角的灰藍色的窗簾後,沈宣誠眼看著那輛銀灰色的奧迪被家裡的傭人開走,才鬆開勾起的窗簾,拿着電話向套房的客廳走去,一邊走一邊順着賀海樓的話說:“那我就託大一聲,叫你海樓了。海樓,說實話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表弟打電話通過氣了?”他開玩笑說,“怎麼你這邊剛跟我說小舟明天下午三點會過來,到了今天,小舟就真的下午三點過來了?”
  
  賀海樓在電話裡嗤笑說:“小舟可還沒養成什麼事跟我報備一聲的習慣,至於這件事嘛,稍微分析一下就好了。”他一語帶過,接着頗有深意地對沈宣誠說,“三表哥,這一次可就麻煩你了。”
  
  “這有什麼麻煩的?”沈宣誠立刻笑道,“舉手之勞而已,其實我和小舟都在一個屋子下呆着,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就是不去注意,也知道小舟在幹什麼啊。”
  
  賀海樓不無讚歎地說:“三哥真是個聰明人!我看社會上就是需要三哥這樣的人才,來給我們搞企業搞發展。”
  
  沈宣誠覺得自己心臟都被人給揪了一下,他沒有照鏡子,自然看不見自己此刻的表情:這一個瞬間,他的嘴唇扯開,兩頰向上提起,眼角和腦袋卻一起微微垂下。他笑着說賀海樓的名字,稱呼自己為‘三哥’,口氣卻只顯得小心討好:“海樓這是開三哥的玩笑啊。”
  
  賀海樓輕笑說:“我的話三哥還不信?我什麼時候騙過三哥了?三哥要按照現在的路子走下去,我看準能行的。至於小舟那邊——”
  
  “這事還勞賀總費心?”得到了保證的沈宣誠心情愉快地說,“海樓你在那邊等電話就好了。”
  
  賀海樓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跟着掛了電話。他從身下的紅色水床上直起身體,目光從高高的天花板滑到床前的鋼琴,又從鋼琴上滑到還掛在窗戶前的幾個泥偶上。
  
  這是賀海樓之前的那間調+教室。
  
  各種各樣的情+趣道具沒有消失,屋子的格局和傢俱的擺設也一如既往,只是這一次,牆壁上刺眼的紅色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照片遮住了:從天花板到四面牆壁,從牆壁到角落裡的櫃子,再從櫃子到床鋪,從床鋪到地毯——數以千萬計的照片鋪遍整個房間。
  
  所有的照片照的都是同一個人,所有的照片都對著他粘貼。
  
  從平躺變成靠坐的賀海樓五指一划,就身下的從照片堆裡抽出了一張夾在手指裡。
  
  “……顧沉舟。”他對著照片上的人咕噥着。另一隻手直接握住自己脹痛的地方,帶著某種不耐煩搓揉着,目光則始終流連在手指間的照片上。
  
  好像怎麼想都想不夠,怎麼看都看不夠,就算已經擁有了,也怎麼擁有都擁有不夠——
  
  不夠,不夠,還不夠。
  
  要更多的,更多的,要將對方完完整整地——
  
  ……佔據嗎?
  
  “你說,”他仔仔細細地咀嚼着自己的話,在越來越高漲的慾望和疼痛之間,將那幾個字放在牙齒間反覆碾磨,一寸一寸,壓成粉末,“我該怎麼辦呢?……”
  
  沈家的大宅住的人多,但白天的時候,卻總是沒有多少熱鬧。
  
  和賀海樓的電話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掛完電話,沈宣誠對著鏡子理了一下頭髮和衣着,算着時間往電梯的方向走去,看著電梯上顯示上升的數字,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下了旁邊向上的按鈕。
  
  指示燈上的數字輕輕一跳,就跳到沈宣誠所在的樓層。對著電梯門,沈宣誠又整理了一下襯衫,剛剛放下手,他面前的電梯門就恰好滑了開來。這個時候,沈宣誠先對詹姆士打了個招呼,跟着對詹姆士身邊的人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小舟,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就在剛剛。”顧沉舟一隻手插在口袋裏,也對沈宣誠笑了一笑。
  
  沈宣誠說:“你是要去見爺爺吧?”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又問,“三哥要去見外公嗎?我們一起上去?”
  
  “好啊。”沈宣誠笑道,“我剛好要跟外公說點事情,一起走吧。”說著就跨進了電梯。
  
  從最底下的大廳到沈老爺子的書房,坐電梯其實也就十幾秒的時間,更別說是從沈宣誠所在的那個樓層往上走了。但顯然沈宣誠連這幾秒鐘的時間都不想浪費,一走進電梯,還不等電梯門關上,沈宣誠就對顧沉舟說:“小舟,這兩天怎麼有空過來?不用回揚淮上班了?”
  
  顧沉舟當然不可能跟沈宣誠說賀海樓的事情,他笑了笑:“請假的時候多留了幾天,剛好可以過來看看外公。”
  
  沈宣誠帶著善解人意的笑容點頭說:“也是,也就只有像你家老爺子過壽這樣的日子,你方便從外地回來,再順便過來看一看。你還不知道吧?爺爺從昨天就開始念叨着說你該過來了。今天總算等到你了!”
  
  這話說得體貼,含義卻頗深。一方面說了沈老爺子對顧沉舟的期待,一方面卻說顧沉舟回來只是順便。
  
  一個電梯裡三個人都明白這話到底是在說什麼。旁邊的詹姆士向來不摻和少爺小姐的恩怨,只嚴肅着臉站在一旁,注視電梯上升的樓層數。
  
  顧沉舟也只是淡淡一笑:從小到大,這種話他已經明明暗暗地聽過數不清的次數了,早就不以為然了。他對母親這一系的親戚也一貫寬容,只要大面上過得去就好,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可有可無的細節了。
  
  說完上面這句,沈宣誠瞟了顧沉舟一眼,見對方沒有開口的打算,又準備繼續說下去,連已經升到指定樓層,恰好停下的電梯都不能阻止他:“小舟,最近我聽人說你和賀總走得近?之前你們兩家不是有點——”
  
  “有點什麼?”顧沉舟開口問。
  
  沈宣誠本能地順着突然響起的聲音看過去,正好和顧沉舟的視線對個正着。
  
  一個電梯裡,兩個人的位置站得非常近。沈宣誠能夠看清楚自己表弟臉上的絨毛,唇角的微笑,還有眼底的漫不經心和一轉而逝的冷漠。他不覺頓了一下,就聽對方說:
  
  “恰好,我也聽到過一點有關表哥你的事情。我聽說萬龍傢俱行有表哥你入的股?還有泰達房地產和騰飛科技——也是幾家不錯的公司。”
  
  沈宣誠呼吸都有了一瞬的停頓。
  
  這兩三年來,他做的投資不少,有虧有賺,一部分是大家都知道的,一部分是大家都不知道的,而上面這三家,恰恰好正是他私下籌資及挪用公司資金投資的,現在卻虧到連原本的十分之一都拿不回來的窟窿。
  
  沈宣誠定了定神:“表弟大概是記錯了吧?這幾家我可沒有投資過啊!”
  
  已經走到電梯外的顧沉舟轉頭看一眼沈宣誠,一笑而過:“最近事情有點多,可能有些事情弄混了也不知道——表哥不是要進去見外公嗎?怎麼還不出來?”
  
  “就來了。”沈宣誠乾笑一聲,從電梯裡走出來,再不敢對顧沉舟說其他事情。
  
  倒是顧沉舟站住腳步,沒有立刻往沈老爺子在的地方走去,而是對詹姆士說:“詹姆士,我先去我媽媽的房間看一看。”
  
  “好的,沉舟少爺。”詹姆士說。
  
  顧沉舟又對沈宣誠說:“表哥,你先跟爺爺談事情吧,我待會再過去。”
  
  說實話,這正是沈宣誠特意堵住顧沉舟,跟顧沉舟一起上來的目的:上頭三家的虧損雖然暫時讓賀海樓按下來了,但他依舊迫切地需要找自家老爺子要贊助來抹平這些窟窿,而有顧沉舟在旁邊等着,急着見外孫的老爺子會比平常好說話許多,一些事情輕輕一抬手也就過了……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在這一點上,顧沉舟比較上道,一般都會空出時間讓他們跟老爺子先談正事。
  
  沒錯,這種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他家裡的幾乎每一個人,都曾經這麼做過,不止是和他同一輩的,甚至他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
  
  他之前一直沒有細想,但今天,卻忍不往深裡想了一想。
  
  顧沉舟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嗎?不,當然不可能,如果不知道,那他為什麼會恰到好處的避開呢?
  
  只是顧沉舟既然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什麼每一次都什麼也不說地避開了?
  
  是因為想和他們搞好關係?
  
  可是從小到大,顧沉舟這個紅三代的子弟,在外頭被其他人捧着,在家裡被老爺子捧着,反倒他們這些真正的沈家人,連想多要點自己家的家產,都要先巴結討好這個外姓人——
  
  顧沉舟到底在想什麼?
  
  是不是每一次——
  
  “什麼事?”沈老爺子的聲音從面前響起來。
  
  沈宣誠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爺爺的書房。
  
  下午的陽光從背後的落地窗射進來,照在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身上,照亮對方臉上縱橫密佈的溝壑。
  
  “爺爺,”沈宣誠連忙笑道,“我剛剛看見小舟了,您昨天還唸著對方,今天人就過來了!”
  
  “哦?”沈老爺子面孔一舒,說,“待會我跟小舟說說話,宣誠,過來坐,最近公司還好吧?”
  
  “還好,都還行,”沈宣誠說,“爺爺,回頭我把公司的報表拿給你看,你可要指點指點我才行!”
  
  顧沉舟的來到顯然讓沈老爺子心情不錯,他點點頭:“行,回頭你把報表交給詹姆士,我找個時間看一看。”
  
  沈宣誠又說:“對了,爺爺……”
  
  “嗯?”沈老爺子露出詢問的表情。
  
  沈宣誠的喉嚨卻有些卡住了。暗自排練過無數次到滾瓜爛熟的台詞在這一刻被喉骨牢牢擋住,連帶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看著面前佈滿皺紋的面孔——皮膚鬆弛,眼瞼下垂,上面的每一道細紋都寫滿了衰頽與老態——他不受控制地去想:
  
  每一次每一次。
  
  每一次他們隱藏着嘲笑擺出誠懇面孔去找顧沉舟的同時,顧沉舟是不是也隱藏着同樣的嘲笑,用平淡溫和的面孔看著他們上躥下跳?
  
  如果他的事情,顧沉舟一清二楚。
  
  那麼他的那些兄弟的事情,他爸爸媽媽的事情,顧沉舟是不是也一清二楚?
  
  那麼爺爺是不是也知道——顧沉舟是不是在現在的“上道”之後,一轉臉,就將他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爺爺了……?
  
  “……沒事,爺爺,”沈宣誠擠出了一個笑容,“我就是看到小舟過來了,跟他說兩句話,再上來和您打個招呼而已。”
  
  顧沉舟在沈宣誠離開之後就來到了沈老爺子的書房。這一次,沈宣誠總算做了一件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他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按照顧沉舟的推測,憑沈宣誠弄出來的這個窟窿,他至少得跟沈老爺子談半個小時的話。
  
  “小舟,坐。”顧沉舟進來的時候,沈老爺子正在想事情,他抬了抬眼,指指面前的座位說。
  
  “外公。”顧沉舟笑着叫了一聲,坐到沈宣誠剛剛的位置上。
  
  沈老爺子“嗯”了一聲,直接問:“宣誠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顧沉舟剛剛“唔”了一聲,就接到沈老爺子掃過來的眼風,他笑了笑,不再打太極,而是說:“八|九不離十吧。”
  
  沈老敲了敲桌子:“他那邊虧了多少?”
  
  “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顧沉舟說,這點他也確實沒有去注意,“我就清楚不太少,但是——”
  
  “也不太多,是不是?”沈老說。
  
  “什麼都瞞不過外公。”顧沉舟討好地對沈老笑。
  
  “這碗迷魂湯味道還不錯。”沈老爺子笑起來,“宣誠那邊虧了八千萬,要說多也不算特別多……那幾家企業你瞭解過沒有?”
  
  顧沉舟怎麼可能花心思去關注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他搖搖頭說:“我看不準。”
  
  沈老爺子沒有對這個回答做評價,只是點了點頭,往下說:“房地產和那家搞電子的不行,傢俱廠那個,慢慢做還能做起來。”老爺子當年白手起家,在商界是出了名的點石成金,多年下來,他說不行的就算一時風光,最後也多半不行,他說行的,還沒有幾家最後起不來的。
  
  顧沉舟說:“要我告訴表哥嗎?”
  
  沈老嗤笑一聲:“你攙和個什麼勁!以前不是一直不願意發表自己的想法嗎?現在倒是願意了?那個臭小子既然不敢直接問我,就讓他自己憋着去吧。倒是你那頭,有幾家公司效益不太好,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做生意就是這樣,在誰的手上都有虧有賺,顧沉舟不以為意地說:“那幾家我知道,正準備把它們整理一下繼續投資慈善基金。”在剛剛從國外回來的時候,顧沉舟就和沈老說過,打算拿出一部分資產以沈柔的名義做慈善。現在三年過去了,慈善基金早就建立起來,每年都打入金額以供其正常運轉。
  
  “別人是嫌錢少,你是嫌錢太多了?”沈老說。
  
  顧沉舟笑了笑,雙手撐在膝蓋上:“我只是覺得夠用就好,大家不都說,一個人有再多錢,也是一天吃三頓飯晚上睡一張床?”
  
  沈老爺子嘆了一口氣:“我真是不敢把公司放到你手上,”他看了還保持微笑的顧沉舟一眼,又說,“包括你的表哥表弟。”
  
  顧沉舟失笑:“那大舅他們呢?”
  
  “他們啊。”沈老爺子輕輕哼了一聲,雖然沒有直說什麼,但是多少也透了一點意思出來——這也正是沈家除沈老爺子之外,大大小小都對顧沉舟態度複雜的原因:在一個大家庭裡,如果有某一個孩子特別遭到大人喜歡並因此擁有其他孩子沒有的東西,那麼很大可能上,這個孩子要麼被周圍的人討好,要麼被周圍的人排斥,或者兩者都有。這是人性的共通之處。
  
  “小舟,”顧老爺子停了一會,對顧沉舟說,“你說我稱這一兩年把東西分一分,怎麼樣?”
  
  顧沉舟滯了一下:“外公……”
  
  “這幾年來我也感覺身體大不如前了,”他擺手止住想要說話的顧沉舟,說,“早晚有這麼一天的,趁我現在精力還好,不如早點辦掉。”老人家慢慢說,“現在這個情況,他們也定不下心來好好做生意,都想著左藏一點右拿一些……”
  
  “外公。”顧沉舟輕輕叫了一聲。
  
  沈老爺子張開眼睛:“前幾年你出國的時候,我還想著如果你不願意走你爸爸的那條路,剛好可以打理你媽媽留給你的產業,我再帶你幾年,說不定能帶出一個新貴來,”他幽默地說了一個名詞,“沒想到龍隨龍,鳳隨鳳,一轉頭你照樣走了政治上的路。”
  
  “抱歉,外公,讓你失望了。”顧沉舟說,回國之後,他確實沒有多少精力放在沈家上。
  
  沈老爺子笑道:“我那時候都差點失望到想上顧家的門跟你爺爺搶人了!好在就這麼一次。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的孫子,就像你的舅舅表哥,他們就算在外邊做了什麼,回到這個家了,也照樣是我的兒子孫子。”
  
  顧沉舟的心臟隨着沈老爺子平緩的聲音慢慢放鬆,之前聚集在胸口,無法表露出來的擔憂在這一時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有沈老爺子在的沈家,對顧沉舟來說,從來不是義務,而是一份期待和責任。
  
  當然,關於賀海樓的事情……現在還是不能說。
  
  顧沉舟自然而然地將話題轉到分家上面:“外公,你打算什麼時候說這件事。”
  
  沈老爺子看了顧沉舟一眼:“這件事交給你怎麼樣?”
  
  “嗯?”
  
  “他們不是從幾年前就一直對你旁敲側擊,想知道我的態度嗎?現在就由你去說,也算他們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
  
  顧沉舟一下子笑起來,露出臉頰上的酒窩:“外公,別想用這個方法看我親近誰。對我來說,大家都一樣,都是我的表哥表姐。”
  
  “臭小子!”沈老爺子笑罵一聲,揮揮手說,“行了,出去出去,看見你就心煩。”
  
  “您還有得煩呢。”顧沉舟笑着說了一句,跟着站起來,準備往外走去。
  
  “小舟。”沈老的聲音沒過一會又追過來,讓剛要踏出房間的顧沉舟停了下來,“外公?”
  
  “有空的時候替我多看著點你的幾個表哥。”沈老爺子吩咐說。
  
  “我知道的,外公。我會和表哥他們多溝通的。”顧沉舟說,這一次他等了等,看見沈老爺子沒有其他要說的,才離開房間,並輕輕掩了門。
  
  負責沈老爺子大小事務的詹姆士絶大多數時間都不得空閒,這個時候也沒有一直站在外頭等待。整個五樓除了書房裡的沈老爺子外,就只有正站在客廳的顧沉舟,顯得極為空蕩。
  
  顧沉舟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調出手機的電話簿看了片刻,手指在賀海樓和薛明珊的號碼之間停留片刻,先選擇了後者。
  
  幾乎是在電話撥出去的同一時刻,另一頭的薛明珊就按下了接通鍵,女性柔美的嗓音跟着在顧沉舟耳邊響起:
  
  “顧局長總算打來了,這通電話我可等得望穿秋水了。”
  


147、第一四七章 耳朵懷孕了

  “薛小姐最近過得怎麼樣?”顧沉舟嫻熟地和對方客套着。
  
  “說實話?”薛明珊問,跟着輕快笑起來,“要說實話的話,我最近過得可真不怎麼樣。”
  
  “哦?”顧沉舟說,“那薛小姐大概不會想聽我之後的話了。”
  
  “顧局長想說的話讓我來猜猜怎麼樣?”薛明珊說。
  
  “請。”
  
  “我猜顧局長大概是想跟我說顧書記的事情吧,顧書記最近心情不太好?”薛明珊一開口就說到了重點上。
  
  “薛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啊。”顧沉舟說了這樣一句話。
  
  和顧沉舟所在位置隔了數千公里,薛明珊用食指敲敲手機殼,一邊從床上坐起來,一邊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顧沉舟的真正用意在哪裡?
  
  五官精緻的女人一邊跟顧沉舟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一邊在心裡反覆掂量着。
  
  這一通電話是她從青鄉縣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等的,之前也模擬思考過許多次了,這一回顧沉舟的話並沒有真正出乎她的意料:用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先探探她或者薛家的態度,然後視薛家的反應答案,再決定合作的程度。
  
  很老到的手法,但並不特別。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也只需要按照之前的準備繼續,就可以了。
  
  一雙粗壯的手臂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男人湊上前來,帶著迷人的微笑為薛明珊扣上襯衣的鈕子。
  
  薛明珊不咸不淡地看了對方一眼,直到湊過來的人懂事地收回手並自動退開之後,她才繼續含着笑跟顧沉舟說:“顧書記是雷霆一怒,不知道顧局長有沒有撐住?”
  
  “托福,還沒被劈焦。”顧沉舟說。
  
  薛明珊失笑說:“顧局長可千萬得再撐着點,你這株大樹扛得住雷,我們這種路邊的花草就真沒那麼大能量了。”
  
  “不都是一樣在光合作用?”顧沉舟漫不經心地說。
  
  薛明珊微笑說:“這麼說倒也沒錯,畢竟我們走路不注意的時候,連平地都會拐腳不是?”
  
  話到了這裡,顧沉舟對薛明珊的回答大體上還是滿意的。
  
  不管是之前大膽地向他提議、在得到允許之後立刻演出一場好戲,還是現在的這一通電話,顧沉舟都能輕而易舉地勾勒出一個形象,這個形象和社會上大多數的形象相同又不同,它更清晰,稜角更分明,填充其間的陰影裡,一半寫着野心,另一半寫着聰明。
  
  一方面清楚知道自己的能量,一方面又有着足夠的自信……
  
  可以再深入一點接觸。顧沉舟下了這個決定。他微微笑道,“這話沒錯,不過我想哪怕雷真的劈下去了,薛小姐也會有辦法的。”
  
  薛明珊說:“我能假設顧局長看好我嗎?”
  
  “儘管假設。”顧沉舟說,“不打擾薛小姐了,下次再聯繫。”
  
  “這話應該是我說,”薛明珊禮貌又不失矜持地說,“顧局長去忙吧。”
  
  薛明珊的事情處理完了,等顧沉舟掛掉電話再撥賀海樓的號碼時候,他的心情就不由放鬆許多了。
  
  這一次的電話停得有點久,才被接起來。
  
  “唔……”賀海樓的聲音順着通訊網絡傳過來,或許是隔得太遠的關係,顯得有點失真,“小舟?”
  
  “現在在幹什麼?”顧沉舟語調輕鬆地詢問。
  
  “在和賀總理面對面大眼瞪小眼呢。”賀海樓說。
  
  顧沉舟心道自己真趕了巧了,他問對方:“你有事?需要我先掛電話嗎?”
  
  “這個啊——我想大概不需要。”賀海樓說。
  
  “確定?”
  
  “確定。”賀海樓這回肯定地答覆,並且還古怪地笑了笑,接着他問,“你現在在哪裡?”
  
  “我外公這邊。京城這邊天氣不錯,福徽那邊今天下雨吧?”顧沉舟打電話給賀海樓也沒什麼目的,就隨口聊天道。
  
  聽話的賀海樓瞥了一眼窗外的艷陽天,跟顧沉舟說:“其實我這邊現在天氣也挺不錯的。”
  
  “什麼時候回青鄉縣?”顧沉舟問賀海樓。
  
  “還沒太確定。你呢?打算在京城過五一嗎?”
  
  “還過五一?我爸得被我氣死。”顧沉舟說著自己都搖了搖頭,“我二十八號晚上走,二十九號晚上到青鄉縣,你五一有沒有事情?”
  
  “嗯?”
  
  “你沒事的話,要不然我們就去旅遊吧?”顧沉舟說。
  
  賀海樓的聲音都消失了。
  
  顧沉舟等了一會,奇怪地對著話筒‘喂’了一聲。
  
  “我在聽。”賀海樓說,“就是沒想到你會說這個……旅遊?你找好地方了?”
  
  顧沉舟“嗯”了一聲:“找了一個人不太多的地方,去看海怎麼樣?”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賀海樓問。
  
  顧沉舟輕輕聳了肩膀:“我們想的大概是同一個事情。”
  
  “I jump You jump。”賀海樓笑着調侃了一句,跟着說,“行啊,不就是去旅遊嗎?去,當然去。”
  
  這話的後兩句似乎有輕微的不和諧,但顧沉舟沒有太在意,跟着說:“那就這樣,你如果不確定什麼時候回青鄉縣的話,我們就乾脆直接在目的地見吧——或者我再拐去福徽找你?”
  
  “你今天體貼得真不像你了。”賀海樓咕噥了一聲,聲音非常低。
  
  顧沉舟稍微辨認了一下,才確定對方在說什麼。他略一挑眉:“今天是誰不像平常的樣子?”跟着他略一回想剛才和賀海樓的對話,說,“你今天這麼乖了?風格和平常一點都不一樣。”
  
  賀海樓笑道:“這兩天走斯文路線。說起來你更愛哪一種?”
  
  “記得多斯文幾天。”顧沉舟笑起來。
  
  “這個——”
  
  “嗯?”
  
  “我覺得有點辦不到啊。”賀海樓的聲音又猛一下低下來了,又纏綿又曖昧。
  
  就算已經聽過了很多次,顧沉舟還是覺得身體微微一酥。每天聽這道聲音,耳朵都要懷孕了,他心道。
  
  “說實話。”賀海樓說,目光從面前放在桌子上、開了免提的手機移到光線明亮的窗戶外,又從窗戶上一跳到花白的天花板和吊在天花板正中央的水晶大燈,最後再自大燈上落下、落下,落到坐在沙發對面的人身上。
  
  他的臉上慢慢泛起了古怪的微笑,聲音跟之前一樣,為了讓電話對面的人聽清楚而特意提高了,一個字一個字都極為清楚,不止清楚地傳入自己的耳朵裡,也清楚地傳入沙發對面的人耳朵裡。
  
  “我光光聽見你的聲音,就硬得不行了。”
  
  說完了這句話,賀海樓沒有去看對面坐著的人的臉色,卻突然很期待顧沉舟的回答。
  
  對方會說什麼呢?會像大多數時候一樣假正經地轉移話題,還是像偶爾幾次心情好有興緻時那樣,和他進行更深入的對話?又或者是曾經有過的那一次,整整一通的電話Play……唔,那一次好像光是由他說了?
  
  這個時候,顧沉舟就算有再多心眼,也不能真長了一雙透視眼隔着空間看見賀海樓這邊的情況。再加上這個時候他心情不錯,因此也樂於接賀海樓的話樁:
  
  “唔……是嗎?”
  
  聲音從手機中傳出來的第一時間,賀海樓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媽|的,顧沉舟就算在發|情,也跟平常一樣裝得不行了。他心道。那一聲‘是嗎’,可真是特別的誘惑,都讓人連找張床的時間都等不了了——
  
  這個時候,他終於忍不住看向自己對面的人,正好看見對方跳動的眉梢和微微傾斜的上半身。
  
  賀海樓連忙抓緊時間,對著電話說了一句:“我這裡有點事,回頭打給你!寶貝,等着我!”
  
  手機紅色的掛斷鍵同時被另一隻蒼老的手按下。
  
  賀海樓輕輕一聳肩膀:“賀總理……”
  
  賀南山將桌面上的手機丟給賀海樓。
  
  賀海樓抬手接住,將手機揣進口袋。他再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賀南山,但這個時候,賀南山的神態已經恢復成往常的平靜嚴厲,一點波動都看不出來了,就像根本沒有聽到之前的那些話一樣。
  
  一老一少之間有了很短暫的靜默。
  
  跟着賀南山淡淡說:“你還真把顧家的兒子搞上手了?”他臉上居然有了一絲笑意,“很不錯嘛,有手段啊。”
  
  這話應該是反着說的吧……但就算反着說,也不該是對方會說的話啊,難道真的被他氣道了?賀海樓心裡想著,念頭剛剛落下,就聽賀南山再說:
  
  “搞上手了也差不多了吧。小半年時間,還沒有玩膩?”



148、第一四八章 賀海樓的世界

  這個問題可一點都不出賀海樓的意料。賀海樓滿不在乎地一笑,回答對方:“還有點新鮮呢,畢竟顧沉舟嘛,和其他人多少還是有點不一樣的地方。”
  
  “哦?”賀南山發出了一個沒有什麼意義的音節。
  
  官場裡,總讓人戰戰兢兢的賀南山賀總理對賀海樓來說,不至於沒有威嚴——否則他不可能被壓着公放了自己跟顧沉舟的電話;但也沒有更多意義上的威嚴了——這大多來自賀海樓本身的瘋狂。
  
  剛剛都能當着賀南山的面和顧沉舟調|情了,現在賀海樓要說話,更是沒有半點的負擔:“或許再過幾個月吧,半年或者一年?”他輕佻地說,又心想著也許過得更久呢?畢竟從半年前到現在,他不止沒有玩膩,反而越來越覺得……
  
  不滿足啊。
  
  一點都不滿足。要更多更多的,更多更多更多……怎麼都不夠,想要完全的侵佔,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
  
  賀海樓輕微地恍惚了一下。嘴唇跟着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賀南山將賀海樓的一切細微表情都看在眼裡。
  
  在說謊。他靜靜地想著。至少這一段時間是跳不出來了,顧家小子的吸引力真的有這麼高?現在這個時候,就算阻止也沒有用,兩個小孩子彼此有意思,哪怕真的阻止了,他們也會私下接觸。而且顧新軍那邊也暫時沒有辦法,否則不會打電話過來——但光就這件事情來說,並不完全是壞事。
  
  賀南山又想道。
  
  顧家的大兒子要跟海樓之前玩的人相比,確實好上了不少。從這一方面來說,海樓會投入進去並不奇怪。而且顧沉舟確實管得住海樓,這半年來,對方都安分得讓他有點驚訝了。
  
  這是一個等級最分明的圈子,小一輩就算再優秀,也不值得國務院的副總理時刻關注。
  
  賀南山這次思索顧沉舟,從自己腦海裡找出的最近的記憶,還是過年那一次他去疏雲灣接賀海樓的時候。
  
  表面上來說,做得確實不錯了。現在也進體制了,從基層做起,野心不小。賀南山心想。顧家看起來很有些把這個長子當繼承人培養的心思……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對面,吊兒郎當坐著的賀海樓。
  
  既然兩個小孩子都有意思,培養繼承人的顧新軍都不急,他急個什麼勁。
  
  “你們剛剛說要去旅遊?”賀南山突然問。
  
  賀海樓怔了一下。
  
  “要去就去,注意安全。”賀南山從沙發上站起來,又看了賀海樓一眼,“帶上你的藥。既然定下來了,就不要再亂搞了。”
  
  這句話說完,國務院的副總理就直接拄着枴杖慢慢往樓上走去,顯然沒有閒情再管小一輩雞毛蒜皮的感情小事。
  
  賀海樓瞪着對方離去的身影,一直到深黑色的背影都消失在樓梯轉角位置,才慢吞吞吐出一口氣,心道老傢伙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正着在告訴他安分一點,還是反着諷刺他,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按照老傢伙的平常習慣,怎麼也是第一種吧……要是老傢伙真不滿意,只怕在說之前,已經什麼都做了。
  
  賀海樓一邊想著一邊倒撥了剛剛打過來的那個電話號碼,在熟悉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他沒有說話,倒是先笑了一聲。
  
  “你的手機話筒有問題?聲音和剛剛的有點不一樣了。”
  
  可真敏感。賀海樓暗忖着自己以後還得再注意點,別什麼時候不留神露了馬腳:“可能有點問題了吧,我最近剛準備換一台呢。”
  
  “家裡的手機都堆成小山了。”顧沉舟說。
  
  賀海樓還是挺滿意顧沉舟話裡針對他們共同生活的地方的形容的:其實關於這一點來說,顧沉舟還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但不知道為什麼,顧沉舟越不讓他失望,不被滿足的感覺就越濃烈,藏在胸口的欲|望更無時無刻不膨脹發酵……
  
  “這有什麼,你嫌礙眼回頭我把它們都清理掉。”賀海樓隨口說道,又把話題轉回顧沉舟提到的旅遊上面,“剛才你還沒來得及說去哪裡呢。”
  
  “是北海的一個小島。”顧沉舟稍微詳細地說了一下前往當地的路線,又說,“如果你在京城我們倒可以直接坐直升飛機到,不過從福徽出發的話……先坐客機再轉船吧。”
  
  “資本家的大手腕。”賀海樓笑了一聲。
  
  顧沉舟也在電話裡笑道:“又不是我的!直升飛機太麻煩,上面的空中管制條例煩死你,一年用不到兩三次的東西,真收到了手裡也是擱着放灰塵。”
  
  “先別說灰塵,”賀海樓翹起一條腿,悠閒地說,“你要真敢買,別的不說,先去紀檢那邊喝口茶吧,說不定他們會給顧家面子,把五塊錢一包的茶葉換成五十塊錢一包的……對了,你原定幾號到菲羅島?”他嘴裡的這個島就是兩人馬上要去的地方,島的名字就來源於島主人中間的一個姓氏。
  
  “五月一號。”顧沉舟說。
  
  “時間有點趕……”賀海樓說。
  
  “我要先回青鄉縣這邊安排一點事情,所以時間上趕了一點,你是從福徽直接出發,還是等我過去一起出發?”
  
  “得了,我自己走吧。”賀海樓說,雖然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顧沉舟,進行交談接觸,親吻撫摸甚至更深入地交流——但他之所以能把顧沉舟搞到手,一方面在於他臉皮夠厚,另一方面則在於他就算再變態,至少忍得住,“反正一天工夫也就見到了。”
  
  “行,那就這樣。”顧沉舟說。
  
  “嗯——”賀海樓用鼻音嗯了一聲,在對方掛斷電話之前,說了一句,“我可真想你,小舟。”
  
  電話那一邊的人彷彿笑了一聲:“我也是。”顧沉舟回答賀海樓。
  
  賀海樓笑了笑,身體往旁邊一斜,曲起手臂托着下巴,聽電話裡跟着“嘟嘟嘟——”響了兩三聲又戛然而止的忙音。
  
  我可真想你啊,顧沉舟。
  
  總覺得有點克制不住了……
  
  接下去的兩天時間裡,顧沉舟除了呆在沈宅陪沈老爺子之外,還回了正德園一趟。鄭月琳按照顧新軍之前的要求請了假,雖然後頭沒有真的去和其他官夫人喝茶,但難得回京一趟的夫妻兩留在京城裡,準備一直到過完五一了再回揚淮省。
  
  這一次,顧沉舟回正德園的時候,顧新軍的態度倒是恢復到賀海樓事情之前的樣子了,之前的那種平靜之下的暗潮洶湧已經徹底消失,就像從開始就不存在一樣。這正是顧沉舟想要的結果,他隨意誘導了顧正嘉幾句話,就讓對方問起他五一節的安排。
  
  “準備和賀海樓一起去小島玩”這樣的話當然不能說。
  
  但預設人選的“準確去小島度假”這句話,卻能在讓關鍵人物心知肚明的同時,不至於引起燎原之火。
  
  顧新軍顯然聽懂了顧沉舟話裡沒有說出來的東西,他不耐煩地看了顧沉舟一眼,乘着顧老爺子和顧老奶奶都不在的當口,說了一句要滾就早點滾。
  
  目的不打折扣地達到了,顧沉舟上樓跟自己的爺爺奶奶問了好,也不呆在這裡繼續礙顧書記的眼,自覺地收拾好東西,坐上回青鄉縣的飛機。
  
  一個小小的縣委局長,總體來說,就算是忙,也不至於忙到哪個程度上。這一次特意回來,顧沉舟主要也並不是為了處理公務,而是為公務之外的事情做了一些安排,在這個國家——世界上的哪一個國家——陞官晉職都不可能只看政績。這並不正確,但確實是常態。
  
  吃了兩頓飯見了幾個人,青鄉縣這邊的事物也處理完了。明天早上七點的班車,家裡也沒有人在,顧沉舟索性不急着回去,就呆在辦公室裡把之前放著的一些不太重要、以及這兩天新出現的情況一一翻開處理。
  
  但沒看兩份文件,他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是楊局長?”顧沉舟有點意外,放下手中的文件,從桌子後站起來說,“楊局長坐!還沒有恭喜書記升職呢。”
  
  進來的楊局長就是楊況才。之前傑森集團投資的事情儘管幾經周轉,但最後不止完全地簽署了合同,還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果,作為直接的聯繫人和牽線者,本來該退休的楊況才也搭着這個東風,直接升任為縣招商局局長。至於遠局長,因為年齡大身體不好,早就出於半退休的狀態了。
  
  楊況才笑呵呵地說:“我也一樣,我也還沒來得及恭喜顧局長呢。”他說著打眼一掃辦公室,“顧局長這是在加班?明天就放假了,不早點回去休息?”
  
  “既然明天就放假了,這個晚上急什麼?”顧沉舟笑道,招呼楊況才坐下後燒水泡茶,又解釋說,“前兩天我調了公休,昨天才回來這裡,沒兩天又放五一了,又是休假,所以乘着今天晚上有時間,就處理一點公務。”
  
  楊況才“嗯”了一聲,說:“難怪顧局長接任宣傳局還沒幾天,我們青鄉縣的宣傳工作就有了新的面貌。說起來顧局長也不怎麼去飯局吧?我都聽見不止一個人抱怨說顧局長你難請了。”
  
  顧沉舟笑道:“哪兒呢,今天晚上我和楊局長可是就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啊。”
  
  楊況才跟着笑了笑。他在機關這麼多年,雖然沒運道也沒本事,但看人的眼力還是有一點的。但這個小縣城雖然小,但多年來有才幹有學歷的年輕人也是層出不窮,甚至有些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得到了上級的親眼,比面前的這一位風光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是有一個很奇妙的現象。
  
  那些進入官場的年青人,甚至包括整個青鄉縣的官場裡,有顧沉舟風光的,沒有顧沉舟沉穩,往往不過一兩年,要麼調入閒職部門,要麼惹上官司,其政治軌跡,簡直如同流星一樣短暫;而那些有顧沉舟穩健的,又沒有顧沉舟躥升的速度,這些年輕人往往一穩,就是穩穩地熬資歷,各種部門輪流調換着,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也就坐到他之前的那個主任位置。
  
  楊況才清楚自己就是後者的典型代表:沒有運氣,沒有人脈,甚至沒有多少才能,依靠熬資歷,才熬到了招商局主任的位置,本來都準備退休了,結果臨了臨了反而來了一場機遇。
  
  可惜實在太遲了,要是再早個五年,哪怕三年,他也奮力搏上一把。可惜今年他都五十七了,和對面的年輕人差了整整三十三歲,對方只用半年的時間,就走完了他花三十三年也沒有走好的路。
  
  還不止這樣。楊況才看著顧沉舟暗暗想道。因為傑森集團的事情,最近傅立陽對他很有些重視,連帶著他也接觸到了一些以前根本接觸不到的消息,比如前兩天,傅立陽就跟他隱隱約約地透了顧沉舟大概沒過多久就要被調走的內|幕。
  
  再加上傑森集團中縣長劉有民倒台事件,恐怕面前的年輕人,不止上頭有人,還可能根本就是市裡面省裡面某位大官的孩子啊。
  
  難怪對方不顯山不露水的,但一出手就跟官場的老油條一樣狠辣……這個消息對他來講是沒有用了,不過可以給需要它的人,比如即將來到的新任縣長?楊況才沉思着,一邊也和顧沉舟聊天,等主要的拉關係及恭喜的目的達到之後,他也沒有多呆,很快站起來說,“好了,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着,顧局長我就先走了。”
  
  “楊局長慢走。”顧沉舟站起來把楊況才送到門口。
  
  楊況才轉身離開,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一看,大半個政府大樓熄滅燈光,暗摸摸的情況下,招商局局長辦公室的燈光尤其顯眼,透過敞開的大門,還能看見辦公室主人低頭翻閲文件的身影。
  
  其實有背景又肯努力,難怪官運亨通。
  
  楊況才回頭看了這麼一眼,又不由自主地想道。
  
  菲羅島位於北半球北海海域,距離維爾維國僅兩個小時的海上航程,這裡風景優美,氣候適宜,最重要的是,這個小島作為一個私人島嶼,雖然不禁止人員的流動,卻並不作為旅遊地對外開放,因而不管是人文景觀還是自然風景,都得到了非常完好的保護。
  
  賀海樓的事情不像顧沉舟這麼多。在之前結果顧沉舟的電話,應付完賀南山之後,從沈宣誠及其他渠道確切得知顧沉舟已經離京返回青鄉縣之後,賀海樓後腳也跟着離開京城,並且是直接轉道出國,乘飛機及輪船一路到達菲羅島。
  
  春夏時節,海島上的太陽有些曬,但氣溫剛剛好。
  
  賀海樓從輪船上下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皮膚黧黑的漁民長着大網,從海裡拖出一網的魚。
  
  大大小小的魚層層疊疊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在網中跳動,夕陽下,銀白色的魚身閃爍着璀璨的光芒。腥鹹的海風從四面八方吹來,讓人清醒的同時,似乎又把人圈入一個怪圈。
  
  賀海樓深深吸了一口氣。
  
  距離顧沉舟到來還有整整兩天。還來得及……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首先的話,就先安排一條遊艇吧?
  
  五月的第一天,全國各個主要交通路線都承擔了非同一般的壓力,城市裡生活的人群,好像較之平常增多了不止一倍,旅館飯店,火車汽車,黑壓壓的人頭擠滿了周圍每一個空間,連呼吸到肺裡的空氣,都全成了人身上的汗臭味。
  
  飛往國外的班機是早就預定好的,顧沉舟從青鄉縣趕到揚淮省會裡再乘坐出國的飛機,一路上倒不特別擁堵——從青鄉縣到揚淮省會,班車比較多,而出國游的負擔比較大,維爾維國更不是國內外出旅遊的熱門地點所在,因此除了坐車的時候人數有些多外,等真上了飛機,一架飛機也就只坐滿了三分之一。
  
  昨天算是連夜處理完了事物,顧沉舟在上飛機之前給賀海樓發了一條短信,通知對方自己的行程,接着就在飛機上稍微補了一覺,等到飛機到了目的地,他的精神也好上許多了。
  
  走在其他旅客之中下了飛機,顧沉舟打開手機,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賀海樓的短信。
  
  —到了沒有?
  
  顧沉舟看了一下短信的發出時間,跟飛機降落的時間也沒差幾分鐘,顯然賀海樓是壓着時間發來的。
  
  —剛下飛機。他回了賀海樓一條。剛剛把手機揣進口袋,機身的震動就讓他不得不再次將其拿出來。
  
  —別把手機塞兜裡!往前直走,走到等候大廳,看見一個舉着牌子穿制服打領帶頭上再帶著一個帽子的長得像酒店迎賓的人沒有?
  
  說實話,就算沒認出這個人,顧沉舟也認得寫在對方舉着的木板上的,自己的中文名字。他無言了片刻,走上前用英語跟對方交談,同時還發了賀海樓一條短信。
  
  —你在幹什麼?
  
  —照做不就知道了?賀海樓回得飛快。
  
  這個時候,顧沉舟也和來接人的、確確實實穿著某個酒店迎賓服的外國人走到機場外,隨之上了一輛黑色加長轎車,剛剛坐下,就有車子裡的服務人員遞上手巾與紅酒。
  
  顧沉舟接過手巾擦了擦手,卻擺手拒絶對方擱在托盤上的紅酒和其他事物。只是在擦好手後,發了一條短信給賀海樓。
  
  —你這樣做有意思?
  
  到這個時候,顧沉舟也差不多看懂了賀海樓的意思。這回是他邀請對方出來旅遊的,結果對方反客為主給他安排了一場接待——而且還是一個實在有些微妙的接待。
  
  對於顧沉舟的這條短信,賀海樓沒有回,卻直接打來了一個電話。
  
  顧沉舟看一眼號碼,接起來說:“你現在在哪裡?”
  
  “在等着你呢。”賀海樓在電話裡笑呵呵地說,又說,“在國內你不敢弄這個玩意,在國外還不興玩一玩?又不是公款旅遊。”
  
  “還差這一場?”顧沉舟笑道。看了一眼車窗外,突然換了英語,對坐在自己對面的服務人員說,“This is the way to the harbour?”
  
  “Yes,sir。”對面的服務人員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嚴肅的金髮中年人。對於顧沉舟的問題,他非常簡單地做了一個回答,就不再說話了。
  
  賀海樓在電話裡聽得一清二楚,他調侃說:“第一次來你也這麼熟悉道路?”話裡多多少少有對顧沉舟謹慎的輕微諷刺。
  
  “你又知道我是第一次來了?”顧沉舟不緊不慢地回答。
  
  賀海樓在電話裡嘖嘖了兩聲,倒沒有繼續跟顧沉舟抬槓:他當然知道顧沉舟是第一次來這個國家,但知道的原因嘛,就只能是兩個人心照不宣了。
  
  作為一個港口國,維爾維國的機場距離海港並不遠,大概也就十五分鐘的車程,顧沉舟就從機場到了港口的私人船舶停放區。他彎腰從車上下來,剛剛走了兩步,一根土黃色的麻繩就從天而降,倏地掉到他面前晃悠不停。
  
  顧沉舟向旁邊掉轉了一下視線,正看見賀海樓靠在白色遊艇二層的欄杆上,笑容滿滿地衝他揮手。
  
  笑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傳染的東西了。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一眼,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跟着走上遊艇,來到賀海樓身邊。
  
  “走,我們直接開船到菲羅島。”看見人上來了,賀海樓也不廢話,帶著顧沉舟就往駕駛艙走去。
  
  兩人一起下了二層,賀海樓走到駕駛的位置,直接把船開出停放的地點,迎着風往目的地駛去。
  
  離開了停放有大大小小船隻的海港,海面剎那一淨,賀海樓乾脆開始哼起了調子。站在旁邊吹風的顧沉舟回頭看了人一眼,幾步回到駕駛艙,從後面的小冰櫃裡拿出一瓶紅酒,拔出軟木塞倒了一小杯出來。
  
  賀海樓早就看見顧沉舟的動靜了,他轉過頭朝顧沉舟一笑:“喂我一口。”
  
  顧沉舟端着杯子走到賀海樓身邊,在抬抬手作勢要將杯子遞到賀海樓唇邊的那一刻,手臂一彎,遞到唇邊,直接喝了下去,跟着才對瞪眼看過來的人微微一笑:“開車不能醉駕,開船一樣也不能。”
  
  又瞪了顧沉舟一眼,賀海樓自己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喝掉,然後才一邊開船一邊跟顧沉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顧沉舟放鬆身體,斜斜地靠着船艙,問了兩句賀海樓去福徽省的事情,跟着又說菲羅島的風光和烤魚——他是第一次去維爾維國,卻不是第一次登上菲羅島,不然這一次和賀海樓出來,他為什麼非選那個地方?
  
  一陣猛烈的海風帶來了一個大浪頭,輕巧的白色快艇猛地起伏一下,靠着船艙的顧沉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晃了一下身子,連手中的酒杯都摔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不大的駕駛室裡尤為清晰。
  
  “沒事吧?”駕駛船隻的賀海樓頭也不回的問。
  
  顧沉舟沒有回答。他一隻手按着腦袋,另一隻手撐着旁邊的駕駛台,整個人都輕微地打着擺子。
  
  “小舟?”賀海樓沒有看到身後的情況,依舊悠閒地問。
  
  顧沉舟這一回想要回答了,但是他能模模糊糊地聽見周圍的聲音,卻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嚨發出聲音。並不止如此。神智,力量,一樣一樣無端消失,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玻璃罩罩住了,他在裡頭大聲吶喊,可吶喊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等等,怎麼了?顧沉舟渾渾噩噩地思考着,他用最後的意志,極力想穩住自己的身體,然而事實上,他的身體沿著艙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後……
  
  “砰!”
  
  是重物砸在地面的聲音。
  
  賀海樓依舊沒有轉頭,他繼續哼着歌,轉動舵輪,調整前行的方向。陽光透過玻璃射入,打在賀海樓身上,照亮對方英俊的面孔的同時,也照亮了這張面孔上那抹怪異的微笑。


149、第一四九章 撲通!

  白色的快艇繼續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中按船主人的既定路線不緊不慢地前行着。
  
  賀海樓嘴裡歡快的調子就沒有停過,一邊開着船,他還不時朝身後轉轉頭,看著背後滑倒到地上的顧沉舟:面朝地下的人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灰色的地毯上,玻璃杯碎成數片,一半散落在顧沉舟的手臂邊,另一半大概被倒下的身軀遮住了,只留一些指甲殼大小的碎片,在夕陽的光線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每一分每一秒在這個時候,都被扭曲拖長了,賀海樓站在船首,足足又開了十五分鐘的船,才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中,將船隻設定為沿目標航道自動航行。他一轉身靠在操作台前,抖着手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咬到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又長長吐出。
  
  緊張、期待、恐慌、狂喜,總總情緒匯聚在一起碰撞發酵,連賀海樓這個醞釀情緒的本體,在此時此刻,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擁有着什麼樣的心情。任何一個單一的情緒形容詞,都是對他的侮辱。
  
  他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多麼遙不可及地目標啊。多麼輕而易舉地成功啊。
  
  他漫不經心地擺弄着手上的打火機,食指抬得高了點,淡藍色的火焰從手指的內側擦過,有輕微的灼疼感。賀海樓隨意將手機丟到一旁的小托盤中,輕輕吮了一下被火苗燎到的地方。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躺在地上的顧沉舟。
  
  他覺得自己得到了一件寶貝。
  
  將它小心捧起來細細愛撫好好親吻,和關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者猛一下摔碎,讓別人再也不能看見碰到的心情是完全一模一樣的。
  
  越想做前者,就越期待後者;越想做後者,就越流連前者。
  
  就算本身沒有酒意,想到這裡的賀海樓也有了微醺的感覺。他覺得剛剛燒灼着手指的火苗似乎一下躥到體內,隨着血液的流動在體內四下遊走,每到一處,都帶來一陣密集的顫慄。
  
  “彆著急,嗯,彆著急,馬上就好。”賀海樓自言自語地說道,卻在同時從靠着的操作台上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地上的人走過去。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足音,賀海樓悄無聲息地來到顧沉舟身旁,居高臨下地看了地上的人一會,才緩緩蹲下身子。
  
  柔軟地發縷從指尖滑過,蒼白的臉頰與閉合的眼瞼在光影下,除了靜謐之外,更顯示出了平常沒有的脆弱。
  
  他的手指貪戀着顧沉舟的面孔,從對方高挺的鼻梁到柔軟的嘴唇,又順着咽喉直滑到鎖骨肩膀的位置。他漸漸的從撫摸變成了搓揉,五指越來越用力,動作也越來越粗暴——賀海樓不是沒有這樣接觸過顧沉舟,事實上,在他們做愛的時候,他幾乎摸遍了顧沉舟全身的每一寸皮膚。
  
  或者換個說法:對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用手指和嘴唇、乃至舌頭丈量過。
  
  他十分滿足,又有更多的不滿足。
  
  賀海樓跪坐在地毯上,他的手指已經滑到顧沉舟的衣服裡了。薄薄的衣服掩蓋不住任何東西,手指與肌膚的每一次接觸,都有電流躥過的酥麻。他捧正對方的腦袋,痴迷地俯下身,將自己的嘴唇按在對方的嘴唇上。
  
  真想要,真想要。
  
  想要對方張開嘴含住他的雞巴,想要對方吞下他的精液。想要對方打開身體嚥下他的東西,想要用精液灌飽對方,想要看這張冷靜地、從容的面孔上出現張皇羞憤,出現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他咬住了對方的嘴唇,輕輕一撕,冰涼的腥鹹的液體就沾上他的嘴唇和舌尖,手指下搓揉的乳頭,也開始發硬發熱。
  
  他模糊地笑了一聲。
  
  ——差不多了吧?
  
  手裡捧着的人似乎動了,又似乎沒有動。
  
  賀海樓唇角一彎,索性斂下眼,專心致志地吮吸顧沉舟嘴唇上的裂口。
  
  並不太出意料啊。他無趣地想到。冰箱裡的幾瓶紅酒裡,下的藥份量都很重,但對方只喝了一口,摔倒下去之前還摔碎了一個杯子,又正好倒在杯子的碎玻璃旁邊,看起來理所當然,是不是?那麼倒下去的時候順勢再抓一個碎片在掌心內切割刺激神經,聽上去也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他的又一下親吻力道似乎重了點,連帶著被親吻的人都偏移了一下,不止如此,彷彿因為吮吸血液的關係,他眼角的餘光也隨之瞥見了一抹暗紅。
  
  還真將玻璃握在掌心?賀海樓揶揄地想著,就這點玻璃,可不知道能不能劃破衣服呢!
  
  一個念頭還沒有從腦海裡真正掠過,劇痛就突然從手臂上傳來,賀海樓猛地吃了一驚,偏頭一看,只見一枚長長的鋼刺刺進了他的手臂,尾部的斷口還並不規整,像是從魚叉上直接用手給掰下來的。
  
  這東西對方是什麼時候抓到手裡的?賀海樓不急着把東西從手臂上拔出,卻忍不住將目光轉回到顧沉舟身上,正好看見對方剛剛扶着桌子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操作台跑去!
  
  顧沉舟的腦海一片混亂。
  
  那一杯紅酒喝進嘴裡的時候還沒有什麼,但在喝下去身體隨之有了異樣變化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他幾乎在一瞬間斷定自己喝的酒是加了料的。
  
  不可能是別人,只有賀海樓。
  
  但是,賀海樓為什麼要對他下藥?
  
  顧沉舟已經沒有精神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只能順勢摔了杯子,又在倒下去的時候將一片碎片捏在掌心裡。
  
  一開始,疼痛還能帶來幾分清醒,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清醒在一波又一波衝擊着神經的睏倦下岌岌可危。顧沉舟覺得自己無數次閉上眼,又無數次在眼皮粘合的一瞬間驚起。
  
  他完全沒有一分一毫的精力再思考別的事情,只能在沉睡與驚醒之間疲於奔命,這樣的循環一秒鐘就跟一年那樣漫長,永無休止得讓人絶望。
  
  他最後幾乎睡過去了。
  
  夢中什麼都沒有,除了無窮無盡的黑色。
  
  然後,賀海樓的舉動讓他又驚醒過來,只是哪怕睜開了眼,也是另一場黑色的夢。
  
  一環套一環,又幽默又諷刺。
  
  他將剛剛從魚叉上掰下來的鋼刺插到賀海樓手臂上。這僅僅是一個很奇妙的巧合:賀海樓剛剛開船的時候,他走到甲板上逛了一圈,恰恰好看見一根魚叉上的一根鋼條鬆掉了,恰恰好隨手掰下來又帶進駕駛艙中。
  
  倒下時候握著玻璃,他能想到賀海樓也不會想不到,但這根鋼刺,背對著他的賀海樓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見,當然也不可能想到。
  
  再一次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顧沉舟覺得自己雙腳踩在地面跟踩在棉花上一樣。他的視線一陣陣地發黑,僅有的能見區域裡,全是顛倒搖晃的物體。
  
  快艇的操作台距離他倒下的位置僅有五步的距離。他撲到操作台前,碰到舵輪,舵輪被他帶著轉了一大圈。船頭也隨之慢慢轉向。他沒有理會——並且能確信在自己身後的賀海樓也沒有理會——只是去開一旁的櫃子,櫃子上了鎖,鑰匙卻插在鎖孔上。書 香 論 壇
  
  顧沉舟的手被鑰匙連划出兩條血痕,才弄開壁櫃。他用力睜大眼睛,伸手一抓,抓住了擱在裡頭的一把手槍。
  
  從頭到尾都並不着急的賀海樓看到這一幕,幾乎要鼓掌了。
  
  他有時候也不知道是自己過於瞭解顧沉舟,還是顧沉舟過於瞭解自己:剛剛的鋼條先不提,就眼前的這把手槍——這條船是他租來的,東西是他放進去的,顧沉舟還是他接上來的,從對方上船到現在,他都沒有離開過駕駛室,顧沉舟同樣也沒有機會觀察駕駛室的櫃子裡到底放了什麼東西。可是對方卻有勇氣在被下了藥的情況下,找到機會不趕緊往外跑,而是回頭尋找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高危險武器……
  
  這一次,顧沉舟只能靠猜。
  
  他猜對了。
  
  所以賀海樓在黑洞洞的,四下搖晃的槍口下,舉起了雙手。
  
  耳朵旁邊傳來鳴笛的聲音,很明顯是幻覺,顧沉舟沒有理會。他將所有的精神和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對面的賀海樓身上。在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對方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些什麼。
  
  在說什麼呢?顧沉舟沒有精神去辨認,也不想和對方多說其他什麼。他儘可能地將槍指在對方的身體上,慢慢向前走的同時,示意對方慢慢退後。
  
  槍支的威懾下,很少有什麼動作是不能被理解的。
  
  賀海樓只思考了一瞬就按照顧沉舟示意地那樣做:雙手繼續高舉,沿著艙門的方向緩緩後退,來到艙門前台階的時候,他只稍微停了一會,就看見顧沉舟搭在槍上的手指顫抖地滑了幾下,接着保險栓打開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賀海樓深吸一口氣,不再刺激對方,又一次開始慢慢後退,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船艙,在顧沉舟剛剛踏出艙門的時候,他腳下突地被絆了一下,整個人驟然失去平衡,朝台階下滾去,到了甲板上,又隨着快艇突然的傾斜而一路滑到欄杆旁!
  
  一截橫在艙門前的麻繩被拉扯出一段長度,賀海樓唇角輕輕一挑,放下自己的雙手,上前幾步,腳踩在顧沉舟手上用力一捻,踩鬆了對方抓着槍的手,再朝旁一踢,就把那支手槍踢到角落。
  
  天邊的光線逐漸收斂,海上的風浪變得大了。
  
  賀海樓低頭凝視着甲板上的人。
  
  這一次,對方似乎真的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他垂下去的手臂抬了好幾次,才攀住船邊的最後一節欄杆,他用力地想要抬起頭睜開眼,開始眼皮卻一直往下掉,腦袋始終只能做輕微的轉動。
  
  他的神情已經變得茫然。如果這樣的茫然之中,再多一點迷醉——
  
  賀海樓的神情裡似乎都有了一點迷醉,他彎下腰想要把人從地上扶起來,一陣海浪卻突地湧起,推得整艘快艇都跟着重重起伏了一陣!
  
  賀海樓反射性地伸手抓住欄杆站穩腳步,卻被隨之濺起來的浪花遮住了視線。他皺着眉頭抬手擋了一下,卻突地看見一道身影朝欄杆外滑了出去,一眨眼就被海浪吞沒。
  
  賀海樓臉上的表情在自得與茫然之間切換了一下,瞬間定格在恐慌上。



150、第一五零章 深藍的海水下

  人在腦海一片空白的時候,會完全按照最後一霎的意識去行動。
  
  在看見顧沉舟滑出船體的時候,賀海樓猛地向前一撲,半個身子都到了欄杆外面,並且他確實碰到了對方的身體:隔着柔滑的西裝布料、在濺起的冰涼水花中、屬於人體的柔韌的軀幹、彷彿還傳遞來溫暖的體溫——
  
  又一個浪頭打上甲板。
  
  賀海樓一下子被水迷了眼,他心頭一涼,神智恢復了幾分,卻不死心地再往下一探,可惜這一次,只有冰冷的海水淹沒他的手臂,再一轉瞬,連海水也爭先恐後地褪了下去,剛才在水中感覺到的冰涼也以另一種更洶湧的姿態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賀海樓的雙腳落回甲板上,寒意來得太快,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哆嗦,跟着一秒都沒有停,解下了兩個綁在快艇外側的救生圈朝顧沉舟落下去的海面拋下,又粗魯地脫下鞋子和外套,手臂一撐欄杆,直接躍進海裡!
  
  深藍色的海水從腳底淹沒頭頂只用了一個眨眼。
  
  一個眨眼的時間,鼻端已經不能有新鮮的空氣,耳朵如同被堵塞,眼睛前也蒙上了一層藍翳。
  
  但還好,他還能看清距離自己並不特別遠的人。
  
  賀海樓整個人都像魚一樣擺了一下身子,用力朝顧沉舟的方向游去。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顧沉舟水性很好——都被迷暈了水性再好有什麼用?
  
  下水到現在還沒有半分鐘——但如果一開始就沒有辦法獲得氧氣呢?
  
  賀海樓出乎自己意料的平心靜氣,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他都沒有感覺到這樣發自內心的平靜了。
  
  他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他第一時間將自己胸腔內的氧氣渡到對方嘴巴里,卻在發現自己抓着的人已經不能自主呼吸之後當機立斷地拉著人往上游。
  距離水面只有短短的不到一米的距離。
  
  隔着重重的海水,他能清楚地看見陽光落在水面上的粼粼光華,還能看見救生圈疊下的一圈陰影將光線束縛。
  
  來得及,肯定來得及。
  
  他完全這麼篤定。
  
  他平靜極了。
  
  賀海樓就是在跳入海裡的那一瞬,突然明白地確定了。
  
  顧沉舟都掉到水裡了,他除了跟着跳下去,還有什麼選擇呢?
  
  顧沉舟是在醫院裡醒過來的。
  
  腦袋突突地疼痛,周圍雪白色的牆壁和其他傢俱在視線裡全部模糊成了一團,似乎是在飛快地旋轉着——
  
  顧沉舟難受地閉了一下眼,又因為遠遠近近的聲音和額頭上的觸感而強撐着睜開。
  
  區別於牆壁的深□塊來到他旁邊,他知道有人在伸手按他的額頭,卻沒有多少感覺……好在這僅僅也是一瞬的時間,醒來的數秒鐘之後,顧沉舟的視線和聽力逐步恢復,看清楚了站在自己旁邊的人,也聽明白了對方在說什麼。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叫醫生?”
  
  對方的腔調裡有很明顯的緊張情緒存在,一隻手也始終在他的額頭、臉頰,還有脖頸方面碰觸:“這裡的醫生說你醒來可能會有點發燒,你有沒有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的話我讓他們進來換點滴——”
  
  顧沉舟重重地閉了一下眼:“……賀海樓?”他試了一下聲音,發現不止自己的喉嚨又乾又啞,連嗓音也極為粗糲,簡直像車輪摩擦過沙地的聲音。
  
  “嗯?”坐在病床邊的賀海樓應了一聲,就看見顧沉舟一抬手臂,粘着點滴的地方立刻到流出暗紅色的血液。
  
  賀海樓連忙將對方的手按下去:“血都倒流了!”
  
  顧沉舟順着賀海樓的聲音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將刺入了針頭的手背放下,換了一隻手抬起來,蓋住自己的臉,卻沒有閉上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又從天花板上掉下來,一直掉到自己的手背上。
  
  白色的紗布被膠帶黏在手背上,遮住了手指的根部,卻沒有將手上的青腫完全遮蓋,只在破皮的地方塗上了紫紅色的藥水。
  
  顧沉舟翻了一下自己的手。
  
  一旁的賀海樓的目光也跟着落到顧沉舟的手上。
  
  賀海樓猶豫了一下,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心虛過,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顧沉舟一撐手臂,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了?”賀海樓連忙問道,見身前的人不答,又連忙搭了一把手,把人扶起來。
  
  身體裡的力量到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慢慢恢復了。
  
  從床上坐起來是第一步,顧沉舟跟着掀開被子,將雙腳放到床底下,穿上拖鞋來回走了兩步,就聽見吊瓶被拖動的輕微碰撞聲。
  
  顧沉舟抬眼看了床頭的吊瓶一下,手臂一抬,就拔掉了自己左手上的針頭。
  
  這一下太快,賀海樓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顧沉舟環顧了室內一眼,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往門的方向走去。
  
  “等下!”賀海樓立刻上前一步攔了一下,手還沒有碰到對方,一道高高瘦瘦的黑影就夾雜着“哐當哐當”的聲音直接砸了過來!
  
  賀海樓的手臂抬了一下,卻沒有擋住,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額頭被什麼東西砸到了,冰涼的液體灑了他滿臉——
  
  這並不是結束。
  
  腹部同一時刻傳來的劇痛讓賀海樓彎下了腰,但跟着來自面前人的第二腳,直接將他踹到了地上。他疼得咳了起來,卻被又一腳重重踹在腰眼上,不受控制地滾了一圈,匆忙間一抬頭,只看見一張滿是戾氣的臉。
  
  “What happened?You are……(發生了什麼事?你們……)”
  
  “滾出去!”顧沉舟頭也不轉,直直盯着賀海樓,厲聲對推門進來的護士說。
  
  金髮碧眼的護士明顯聽不懂顧沉舟說的中文,她的視線在房間裡的兩個人身上緊張地移動着,沒有衝上來,卻拿出了醫院內的聯絡機。
  
  “Out。(出去。)”賀海樓看了顧沉舟一眼,對站在門邊的護士說。
  
  “Sir,Are you ok?(先生,你還好嗎?)”護士立刻詢問道。
  
  “Get out!(出去!)”賀海樓不耐煩地說。
  
  “Please wait。(請等等。)”但顧沉舟的神情已經恢復平靜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不再去管賀海樓,轉身對門口的護士說,“I would like to discharge from hospital,please take me to go through the discharge formalities。(我要出院,請帶我去辦出院手續。)”
  
  金髮的護士遲疑了一下。
  
  “顧沉舟!”還坐在地上站不起來的賀海樓高聲叫了一聲。跟着他對站在門口的護士一字一頓地說,“Get、out、now!(現在、馬上、出去!)”
  
  金髮的護士最終關上了門。
  
  賀海樓扶着顧沉舟剛剛砸過來的吊瓶架,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我們談一談。”
  
  顧沉舟簡單一點頭,直接找了個沙發坐下來,甚至還對賀海樓比了一個坐下的手勢:“行,我們談一談,你想談什麼?”
  
  賀海樓用手揉了一下腹部,剛剛太緊張沒有注意,現在他只覺得自己的整個腰腹的位置都疼得讓人發顫:“消氣了沒有?”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賀海樓瞅了顧沉舟一眼,“要不然你再打一頓我們再慢慢說?或者回到海上你把我扔下去?”
  
  顧沉舟笑了一下。
  
  賀海樓也跟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涼颼颼的額頭,放在眼前一看,上面有點血跡,可能是剛才被碎裂的玻璃給劃了一下。
  
  平靜一直從顧沉舟的臉上傳遞到眼底,幾分鐘前的怒氣象是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樣:“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這不奇怪,我自己有時候也不知道。”賀海樓的口吻裡又帶上了一點平常的輕佻。
  
  “所以你在想什麼?”顧沉舟接了口,“分手?不用這麼麻煩;上我?用這種方法?或者你還打算再找幾個人玩一場群交並拍照留念?”
  
  “群交倒沒有,本來是打算上你順便玩一場監禁遊戲的,照片嘛,讓顧家放棄你肯定需要的。”不止顧沉舟口吻輕鬆,賀海樓接話接得也毫不含糊。
  
  “那怎麼不繼續?”顧沉舟問。
  
  “因為不想我們真的玩完了。”賀海樓說。
  
  顧沉舟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想我們真的玩完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得玩?”
  
  賀海樓一攤手:“兩天前你才跟顧部長說過和我的事,總不至於再一回頭繼續對他說‘我之前是驢你的,我和賀海樓什麼意思都沒有’吧?”
  
  顧沉舟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卻像刀鋒一樣刮過賀海樓的面孔。
  
  他並不因為賀海樓的威脅而生氣,卻因為賀海樓威脅的行為而感覺憤怒。
  
  這種威脅,兩個人都知道不算什麼。
  
  這段感情裡,外來因素從來不是問題,問題只會出現在面對面的兩個人身上。
  
  賀海樓不再進行無意義的嘴炮,他又揉了一下身體發疼的部位,對顧沉舟說:“小舟,我有時候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不是精神障礙,就應該是單純的心裡因素吧……我一面想著保護你,一面想著毀掉你;一面感覺很滿足,一面又完全不滿足……”他笑了一下,“就是這樣,我早幾年前被壓着去看心理醫生,治了兩三期一點效果都沒有,估計是天生的。”
  
  顧沉舟的目光停在賀海樓臉上。
  
  賀海樓走到顧沉舟身前,蹲下去將手放到對方膝蓋上,等了一會,看顧沉舟沒有反應,又屈下一條腿,小心地將下巴枕上去,片刻後才抬起頭說:
  
  “對不起,小舟。”
  
  顧沉舟看了賀海樓一會。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也伸手把地上的人拉起來。
  
  他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憤怒。他只是說:
  
  “賀海樓,你說完了?”
  


151、第一五一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賀海樓看了顧沉舟幾秒鐘。他的臉上很快帶上了迷人地笑容,眼睛深處閃爍着如同星芒一樣的光輝,回答卻出人意料地乾脆:“沒錯,我說完了,需要我給你安排回國的飛機嗎?”
  
  這並不是顧沉舟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和賀海樓在一起的意料之外已經夠多了,並不差這一件。顧沉舟扯動一下嘴角,笑容平靜又從容:
  
  “不必,這就不勞煩了。這裡景色不錯,賀總可以多留幾天,慢慢欣賞。”
  
  菲羅島之行,至此結束。
  
  五月一號出國,五月二號在病床上醒來,五月三號回國。三天時間,顧沉舟回到青鄉縣的時候,也不用多休假了,剛剛好和眾人一起上班。
  
  這之中,在維爾維國醫院就分開的賀海樓沒有找過來,薛明珊倒是先一步從市裡開車過來,除了特意說聲恭喜之外,也是為了和顧沉舟喝上一杯茶。
  
  幾次碰面,顧沉舟對薛明珊的印象都還不錯,這次也不例外:因為已經不用特意做給賀海樓看,邀他的人這回選了個靠近角落的位置,旁邊還有一株發財樹遮擋周圍的視線。
  
  顧沉舟到達的時候,薛明珊照例已經等在位置上了。她穿著白色的小西裝,滿頭長髮紮成馬尾,就是光光靠着椅子坐在那裡,也讓人感覺精神奕奕。
  
  “顧廳長,恭喜恭喜。”
  
  一句話,七個字,既拉近了兩個人的關係,又含蓄地點出了自己手頭的關係,說的關於顧沉舟陞遷的那一份還沒有正式下達的命令。這件事顧沉舟早就心裡有數,傑森集團在青鄉縣落戶的事情敲定,事情就可以說是準備妥當,現在的陞遷不過水到渠成。他笑了一笑,跟對方輕輕一握手:“薛小姐風采更勝往昔,我聽說薛小姐已經進了省委的秘書廳?”
  
  薛明珊這回倒真吃了一驚,這一次她按程序進入裏邊,瞄準的就是省委秘書廳和另外一個位置,只是這兩個位置現在到底能不能拿到手,她爸爸也還不確定,沒想到這回過來跟顧沉舟展示一下人脈力量,話剛出口,就被顧沉舟輕描淡寫地給展示回來了。
  
  當然對於這一點,薛明珊心態極好:薛家和顧家本來就不能比,顧沉舟掌握的力量比她更多,消息更靈通,完全是應有之義,否則她為什麼要多方靠近對方?因此矜持一笑,也不掩飾臉上略微的喜色:“這件事我倒是還不知道,謝謝顧廳長了。”
  
  顧沉舟淡淡笑道:“就我來看,這個位置正好適合薛小姐。”
  
  薛明珊心動了一動,暗道顧沉舟這是有將話題深入下去的打算啊!她進秘書廳的事情,顧沉舟肯定特意打聽過了,這中間是不是有說過什麼話?一個念頭閃過,她又立刻否定:顧沉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如果這邊他有說話,兩個人的交易應該就結束了,她也會跟着被人“心領神會”。她馬上接上話,笑道:“不管怎麼說,總是開了一個好頭,在省裡呆一段時間之後,我也想像顧廳長一樣,下周邊貧困的縣區看一看,我看龍平縣就不錯。”
  
  顧沉舟點點頭,話裡有話:“薛小姐眼光獨到,從開頭就是這樣啊。”
  
  官場中人很少將話徹底講透,但對於他們來說,很多外人聽來沒講透的話其實已經很明白了,比如薛明珊這一句,有了省城的履歷再下放縣裡,恐怕一下去就是一縣主政官,這樣上下層熬個幾年,地方履歷完整了,就該向更高層次進步了。
  
  薛明珊的這些打算也不是第一次跟顧沉舟透出來,他們見面的一開頭,薛明珊就表示出了自己的野心。但是官場裡合作的事情,絶少有一次性就敲定的,好比薛明珊跟顧沉舟,最開頭兩次,薛明珊表現的是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之後的一通電話,是兩個人的又一次試探;這一回,薛明珊又來展現自己的人脈,顧沉舟也終於給了對方一個深談的話頭,帶出了薛明珊政治上的一些具體規劃。
  
  這之中,兩個人的每一點不同反應,都可能造成結果的不同:比如在薛明珊展示了自己能力和人脈的這個時候,顧沉舟再不遞一個梯子,薛明珊就要放棄顧沉舟這條可能的路,轉而尋找其他機會了;而對於顧沉舟來說,如果這幾次接觸中,薛明珊做出了什麼讓他不滿意的事情,顧沉舟自然會找個恰當的機會適時推上一把,讓兩個人的合作關係直接結束。
  
  彼此之間心領神會,接下去的話題就輕鬆多了,作為男士,顧沉舟先起了一個話頭,雖然之前沒有特意關注過薛明珊,但在對方回答的過程中,他稍一分析,又試了幾個話題,很快就抓住對方的興趣所在。
  
  薛明珊一邊笑意盈盈地回答着,一邊在心裡琢磨着對方,越琢磨越有些佩服,佩服之中,又帶著一點對自己眼光的自得。
  
  這一次的見面也就一個小時多一點,估量着時間差不多了,薛明珊很有眼色地站起來:“顧廳長,這次又打擾你了,不過下一次見面,我猜就沒有那麼快了。”
  
  這話其實很好理解,前後幾次見面,這一回兩人算是終於定下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接下去的再進一步,除了顧沉舟要站到更高的位置外,薛明珊也要確實表現出自己在政治上的天賦,這樣才有真正的合作機會:薛明珊跟顧沉舟的,薛家和顧家的。
  
  “薛小姐住在哪裡?我送薛小姐回去吧?”顧沉舟客氣地說。
  
  薛明珊哪裡需要這個?她來是找合作夥伴的,又不是來找男朋友的,何況她心裡也清楚顧沉舟不過是客氣一句,因此笑道:“這不用,現在也才八點多呢,我待會還開車回市裡。就不勞顧廳長大駕了。”
  
  “路上小心。”顧沉舟點點頭,先把薛明珊送到了她的車子,自己也轉頭離開。
  
  薛明珊坐上車子,按開車載音響,跟着裡頭流瀉出的音樂輕輕哼起調子,差不多二十來分鐘的時間,就開出了青鄉縣,上到高速公路上。
  
  晚上時間,高速公路上的車子並不是非常多,一條條鐵灰色的筆直的道路枯燥得讓人乏味,薛明珊開了十來分鐘的時間,就按下車窗,讓外頭的空氣湧進來,吹去封閉車廂裡的一點燥悶。
  
  車載音樂正播放到一首哥特暗潮的曲子,沉沉的音調和夜晚的顏色及其相符,薛明珊用手指輕輕打着節拍,在注視前方的過程中垂一下眼,看看儀表盤上的數字,輕輕加了一下油門,指針再次向右偏轉數寸。
  
  “咔!”突地一聲響起,車子彷彿震了一下。
  
  薛明珊有點奇怪,伸手準備調調音量,結果手還沒有伸出去,同樣的響動就接二連三地從前車蓋的位置傳來,車子也跟着不停地震動。
  
  薛明珊嚇了一大跳,連忙踩剎車連續換擋,趕緊靠高速公路路邊停下,同時推開車門走下去,打開前蓋檢查車子的發動機及其他設備。結果就在她剛剛彎下腰沒多久,刺眼的光芒從身後傳來。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打開前照燈的大卡車,已經近在咫尺!
  
  “砰!”
  
  “……嘖嘖。”同一個地點不同的高度,居高臨下的賀海樓趴在欄杆上,按下了手機上的停止攝像按鍵。他將視頻保存起來,打開通訊錄,在裡頭僅有的兩個名字中選擇自己要的那一個,將這個視頻發送給對方。
  
  發送成功之後,賀海樓又朝底下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轉身上車離開。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在想顧沉舟會過多久看懂這個視頻並且回應他呢?
  
  一分鐘,兩分鐘,或者五分鐘?
  
  顧沉舟接到視頻的時候,剛剛好從浴室裡洗了個澡出來,他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邊點開手機上的信息,第一眼就因為陌生的號碼而微微皺眉,但再接着,等到黑乎乎的視頻裡出現了一輛和薛明珊晚上開出來的極為相似的車子之後,顧沉舟怔了一下,第一個想起的就是賀海樓。但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從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時候,視頻裡突然多出了一輛速度極快的卡車,差不多一晃眼的功夫,卡車已經快接觸到薛明珊的那輛車子,跟着視頻一抖,亮光遮住了所有畫面,再接着,視頻就直接播放結束了。
  
  顧沉舟的臉色都有點發青了,他直接用這個號碼倒撥回去,等待音剛剛響起,電話就被接通,兩個人的聲音一同響起來:
  
  “小舟,晚上過得怎麼樣?”
  
  “賀海樓,你是什麼意思?”
  
  高速公路一側的山巒成片成片地從玻璃窗上往後滑去,賀海樓笑起來,聲音輕鬆又甜蜜:“沒什麼意思啊,一個小小的招呼嘛,你如果不喜歡,我下次就換一個。”
  
  “賀海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顧沉舟問。
  
  “在追你啊。”賀海樓啞然失笑,“也在討好你,你隨便選一樣,覺得哪個是就是。”
  
  “用這種方式?”顧沉舟也笑起來,“你真的覺得可行?”
  
  “我覺得不可行。”賀海樓說完後就呵呵地笑起來了,“小舟,你不需要回應,我做好追一輩子的打算了。”
  
  顧沉舟靜默了幾秒鐘。幾秒鐘後,他對賀海樓說:“現在是薛明珊,過兩天視頻上的人是不是要變成我的家人了?”
  
  “顧書記我哪敢動啊,”賀海樓笑道,“不過你多替你身邊的女人買幾份保險是真的。”
  
  顧沉舟不怒反笑:“賀海樓,你瘋了。”
  
  “小舟,你第一天知道這件事嗎?”賀海樓反問對方。他的身體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角的笑容在各種曲折的陰影中移動,彷彿也有一點的恍惚,隨着那些陰影一閃而逝,“說老實話,前兩天的事情我也有點害怕,再要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
  
  乾脆就這個樣子吧。
  
  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接受,不需要回應。
  
  你愛你的,我愛我的。
  
  我不要你的愛,但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留給我吧。
  
  我不再傷害你了。
  
  啊啊……小舟,我等着你過來,殺了我。
  
  “小舟,晚安。”賀海樓抬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起來,很愉快很愉快,“有個好夢,我愛你。”



152、第一五二章 酸甜苦辣

  手電筒照射出的橢圓形的光圈在各種金屬管上來回移動,沾了黑色汽油的手指旋緊水箱的蓋子。眯着眼睛檢查車子的男人直起腰,放下白色車子的前蓋,對站在一邊的車主人笑道:“行了,都檢查一遍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
  
  高速公路上的夜風不小,車主人按着鬢邊的發縷從路肩上下來,走到車燈照出的明亮區域,嘴角含着微笑,正是剛剛和顧沉舟分手的薛明珊:“謝謝師傅,麻煩你了。”
  
  “沒事沒事。”修車的男人幫着薛明珊將車子前後的障礙牌拿起來放到車上,在拿起一個從中間裂開來的障礙牌的時候,他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都開了這麼多年車,結果晚上一個不注意就撞到東西了。”
  
  “師傅車子高,開近了當然看不到。”薛明珊笑道,把攔在車子前後的東西收拾好,她也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又向卡車司機說了一聲謝謝,這才啟動車子,緩緩前行。
  
  暖氣從送風口吹出,低沉音樂繼續響起,就像中間的停頓並不曾存在。
  
  薛明珊一邊開車一邊伸手調了調後視鏡,鏡子裡頭,藍色的卡車已經一頭栽進遠處的黑暗,只一個眨眼的時間,就被濃濃的黑幕吞沒。
  
  指甲與方向盤的輕輕敲擊聲有節奏地響起來。薛明珊收回看向鏡子的視線,卻沒有收回心中的疑慮。
  
  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車子剛剛有毛病停下來,就碰到一個人來幫她修車?是不是太巧合了一點?還是她太過敏感了?……
  
  手機的鈴聲突然蓋過車載音樂,在車廂內響起。薛明珊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號碼,但看清楚了來電,她立刻重視起來,電話還沒有接通,唇角就綻出漂亮的微笑:“顧廳長,你好,到家了嗎?”
  
  “我還在高速公路上,大概還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呢……哦?”她的尾音先向上揚了幾個分貝,又很快克制着壓下來,力持恢復平常不疾不徐地調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回家告訴我爸爸的。別的不說,我爸爸肯定是跟着顧書記的步子走的。”
  
  顧沉舟淡淡笑了一聲:“薛小姐,下次見。”
  
  “下次見,顧廳長。”薛明珊也笑道。
  
  電話切斷,顧沉舟唇角僅有的一點笑意盡數褪去,他神情平靜地將自己的手機丟到桌子上,目光一抬,與牆上滴滴答答走着的時鐘對上。
  
  變數太大。
  
  賀海樓不能再留了。
  
  ——但並不太容易。顧沉舟忍不住隆起眉心。
  
  要收拾賀海樓,除非和賀南山撕破臉,但之前換屆的時候,他們都沒有撕破臉,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既然這一條路行不通,那麼處理賀海樓,就只有讓賀南山親自動手。
  
  ……賀南山現在到底知不知道賀海樓跟他在一起?
  
  多半知道了。
  
  多半也沒有什麼反應。
  
  要賀南山出手,除非賀海樓真正“過界”。但賀海樓之前的濫交,之後的疑似出櫃,對賀南山而言,都不算過界。除非……這一次,賀海樓真正撞了薛明珊。
  
  可是薛明珊還好好的。賀海樓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顧沉舟想了片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子裡慢慢踱步。
  
  光光從政治上來講,現在和以前並沒有太多地變化。賀南山至少還能風光十年,這十年裡,除非賀南山自己出手或者賀南山倒下去,否則賀海樓很難出事。
  
  但如果從感情上來講,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了。賀海樓現在既然已經不能容忍他身邊出現其他人,那麼他只要找個人做個局,讓可能發生在薛明珊身上的事情確實地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那麼只怕賀南山那邊,也坐不安穩了。甚至來說,如果顧家那個時候已經和特定的人有了默契,也未嘗不可以用鬱水峰搞倒汪博源的方法,再在賀南山身上重演一遍……只是這樣一來,就必須有全盤的計劃和完美的時機,否則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一百來平米的房子來來去去也就那幾步路。顧沉舟已經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前,他抬手搭住房門的扶手,本來已經走進房間了,卻在進房間的那一瞬,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
  
  賀海樓在對著他笑。
  
  巨大的藝術照占滿整面牆壁,明黃色的射燈下,賀海樓一隻手插在口袋裏,下巴微微抬起,笑容驕狂又燦爛,整個人都亮得能放出光來。
  
  顧沉舟怔了一下。
  
  一剎那間,酸甜苦辣,四味上心。
  
  手機的鈴聲突然從客廳裡傳來,顧沉舟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轉身走向客廳,拿起桌面上的電話:“祥錦?”
  
  “嗯,剛剛打電話過來什麼事?我剛才在開會呢。”衛祥錦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找你要兩個人,”顧沉舟靠着桌子說,“我要檢查一下房子,還有調查一個人……”他用手指撐了一下額頭,“不用多厲害的,但嘴巴牢靠點。”
  
  “小事,回頭我讓他們聯繫你。”衛祥錦直接答應下來,末了才問,“你想調查誰?”
  
  “我。”
  
  “誰?”
  
  “我。”顧沉舟重複一遍,“調查我自己。我覺得,說不定有人——在跟着我。”
  
  衛祥錦在電話那頭咒罵了一聲。跟着他什麼也沒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顧沉舟並不意外,就站在原地等着,幾分鐘後,電話再一次響起,他接起來,聽見衛祥錦的聲音:“給你檢查房子的人一個小時後就到,至於後面一項,我剛剛安排人過去了,不過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幾天到半個月都有可能。”
  
  “嗯。”顧沉舟應了一聲。
  
  衛祥錦在電話那頭說:“你這才當個小小的縣級幹部吧,怎麼就招人跟蹤你了?”
  
  顧沉舟笑了一聲:“誰知道呢,也許我就長了一張嘲諷臉。”
  
  衛祥錦一聽顧沉舟的口氣也不像在說什麼大事,就不多管了:“其他沒事情了?”
  
  顧沉舟說得更直白點:“你可以掛了。”
  
  “合著你打電話給我就是讓我給你服務啊!”衛祥錦氣笑道。
  
  “不然你還想讓我陪你聊天嗎?”顧沉舟問。
  
  衛祥錦哼了一聲:“老子找軟妹子去!你和賀海樓親親我我去吧,我們再多說兩句,賀海樓那個神經病又要發作了。”直接掛了電話。
  
  顧沉舟心道衛祥錦這最後一句話還真是一個字都有沒錯。但在兩天之前,他居然沒有意識到賀海樓對他的佔有慾不正常。
  
  真是不可思議。
  
  衛祥錦找的人來得很快,還沒有到一個小時,對方就來到了小區底下。這位二十六七的男人穿著套頭衫和牛仔褲,再扣一個鴨舌帽,看上去和走在街上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差別,全身上下唯一還有些吸引人目光的,也就是他手上提着的一個大工具箱了。
  
  “顧頭,你先等一下,我檢查檢查房子。”見到顧沉舟的第一眼,鴨舌帽的青年就開腔說。
  
  “請進。”顧沉舟微微一笑,遞了一根菸給對方,又問,“剛從部隊裡出來?”
  
  青年從自己藍色的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個儀器,蹲在那邊擺弄,一邊也不忘回答顧沉舟的問題:“是啊,現在在局裡做事,作息上可比部隊裡寬鬆多了,也沒有那麼多限制,就是訓練的強度太低了,每次身體都還沒有熱起來訓練就結束了……”他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顧沉舟問。
  
  青年摘下帽子撓了一下頭髮:“好像真的有點問題……顧頭,你等等。”
  
  顧沉舟嗯了一聲,然後一等就等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一寸一寸地搜過整套房子,總共搜出七個竊聽器和十個微型監視器的青年神情十分奇怪:“應該全在這裡了吧,它們好像還不是一批安裝上去的……”
  
  顧沉舟看了一眼堆放在桌子上的東西:“監視器的錄影會儲存在哪裡?”
  
  “這個就有點不好說了,”青年說,“它們明顯是通過無線網絡傳輸圖象的。”
  
  顧沉舟點了一下頭,丟了一句“稍等”,就往房間走去,片刻後拿出一台筆記本,開機後指着一個加密文件夾說:“能破解嗎?”
  
  “這個不難,我試試。”青年回答了一句,在座位上坐下,本來以為就是手到擒來的事情,結果都弄到自己鼻尖冒汗了,才終於在不損壞裡頭文件的情況下,破解了文件夾上的密碼。密碼一被破解,黃色的文件夾立刻打開,密密麻麻標識着日期時間的視頻文件出現。
  
  總算沒有掉鏈子!青年先在心里長吁一口氣,跟着心頭就咯噔了一下:這種文件名是由日期和時間組成的文件很明顯都是自動生成的,而且旁邊還擺着剛才弄下來的一排監視器,真是擺明了就是一組東西……他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發現,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都弄好了。”
  
  顧沉舟神情平靜地看了一眼文件夾,對青年說:“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青年連忙說,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幾步走到外頭,又對顧沉舟說,“顧頭,下次還有這種事情,你直接叫我,我馬上過來。”
  
  “行。”顧沉舟笑了笑,看著青年走進電梯裡,才關上門回到座位前,隨手點開一個視頻。
  
  這是客廳,賀海樓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
  
  他關掉了又再點開一個。
  
  這回是臥室,他和賀海樓睡在一張 。
  
  再點開一個,連聲音都有了。
  
  賀海樓靠在床上,他開着電腦工作,視頻的清晰度真不錯,電腦屏幕上的文件能看個大概。
  
  顧沉舟再次關掉,直接用滑鼠將滑輪拖到地,有一個黃色的文件夾,點開一看,裡頭的東西和外頭的差不多。他正要關掉,心頭卻忽的一動,滑鼠在文件夾裡點了幾下,果然找出幾個被隱藏的,非常大的視頻文件。
  
  他點開了其中一個。
  
  “唔……”、“砰!——”
  
  男人的呻吟和顧沉舟用力合下電腦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但斷斷續續的曖昧聲音依舊從筆記本的音箱部位傳出來。
  
  顧沉舟背脊一鬆,靠倒在座椅上,又聽了足足五分鐘的自己和賀海樓的聲音,才重新打開電腦蓋,刪除文件夾清理回收站關機,一氣呵成。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兩個主角寫着都感覺略複雜……
對顧沉舟和賀海樓這兩個人來講,最終決定他們行為的,不是別人對他們的愛,而是他們對別人的愛。
想了想,在這邊的話,顧賀應該滿足下面的等式:
顧沉舟最終行為=50%*他對別人的感情+20%*別人對他的感情+30%*各種利益問題
賀海樓最終行為=97%*他對別人的感情+2%*別人對他的感情+1%*各種利益問題。



153、第一五三章 這個世上一定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擺放在桌面上的電腦進入關機程序,一旁的手機卻又響起來。顧沉舟接起電話,剛剛“喂”了一聲,就聽電話那頭的人纏綿地叫了一聲“小舟”。
  
  會用這種口吻叫他小舟的人只有一個。
  
  顧沉舟靜默了幾秒鐘:“賀海樓?”他又拿開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賀海樓這三個大字就直接在屏幕上閃爍着,對方是直接用自己本來的號碼打來的,他剛才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賀海樓在電話裡笑起來:“找人清理了一遍屋子?我前後一共裝了十七個電子設備,你對對看有沒有全部找出來,拍攝下來的東西除了在筆記本裡收上一份之外就沒有其他備份了,對了,那個筆記本不能連接任何外接設備,否則預先放置的病毒會立刻摧毀硬盤。你如果已經把東西刪掉了就把電腦直接放著吧,我回頭弄弄還能把重要資料找回來呢。”
  
  “重要資料指那些拍攝下來的視頻?”顧沉舟的話裡不無嘲諷。
  
  賀海樓吃吃地笑起來:“要我說,真的再沒有比那些東西更重要的了。”
  
  顧沉舟頓時真起了隨便找個U盤插上去好激活病毒的想法。
  
  而這個時候,賀海樓又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對了,小舟,我本來沒以為能打通呢——你還沒有把我的手機號碼丟黑名單啊?”
  
  “這對你有用?”顧沉舟說,兩個多小時前關於薛明珊的那份視頻,賀海樓就是直接找了一個其他的號碼發送給他,他設不設置黑名單,對賀海樓而言根本沒有差別。
  
  “是沒有用,不過總會有點難過嘛——”賀海樓拉長了聲音。
  
  顧沉舟直接掛了電話。
  
  黑色的大屏幕手機安靜了幾秒鐘,突地又是一陣震動,這一回,是顯示有短信的到來。
  
  顧沉舟看了一眼屏幕,照舊是賀海樓發送過來的。他點都沒有點開,全部一鍵刪除。
  
  世界終於清靜了。
  
  但這天晚上的事情,對於兩個人來說,顯然都只是一個開端。
  
  賀海樓本人不再出現在顧沉舟面前,但他和顧沉舟的聯絡——或者他對顧沉舟的單方面聯絡——卻一天都沒有中斷,一連好幾天,僅僅一個晚上睡起來的功夫,顧沉舟打開自己的工作郵箱,就能看見多達數十封的來自同一個人的未讀郵件。
  
  全部都是賀海樓的。
  
  這些郵件有的間隔一個小時,有的間隔數十分鐘,還有幾封是剛剛發完不過一分鐘時間,就又馬上再發過來一封新的。
  
  這些郵件有的僅是無意義的絮叨,有的附上了城市的俯瞰照片,有的還上傳着音頻和視頻。
  
  “小舟,你睡了嗎?我的作息好像又顛倒過來了,白天蒙頭大睡,晚上精神奕奕。”
  
  “剛剛閒着無聊彈了一會鋼琴,不知不覺就起了那首《婚禮》的調子,都成習慣了,印象特別深刻啊……”
  
  “打個商量怎麼樣?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要拉窗簾,我架個高倍望遠鏡還能看見你。”
  
  “你果然又拉上了窗簾……其實有燈也行,還能看見你來來去去嘛,說起來昨天晚上你窗戶外頭有個蟲子一直趴着不動,不知道是不是想像我一樣飛進去呢……結果後來你睡了那只蟲子還不走,我也拍了一個晚上的蟲子,真無聊……對了,你最後起床起來拉窗簾,蟲子飛走了,就只有我看見!=w=”
  
  “不知道為什麼,《婚禮》的調子已經越來越彈不准了,真奇怪,好像有人在我彈的時候抓着我的手……這也不奇怪,他們來來去去的……”
  
  “小舟,你的照片已經在我周圍堆滿了,牆壁、傢俱、床鋪……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不滿足了……怎麼辦?換成視頻會有用一點嗎?”
  
  “小舟,天台上的風有點冷,要變天了,記得多穿點衣服,明明身體很好怎麼這麼怕冷?”
  
  “它們還圍在我身邊笑啊哭啊,咒罵啊安慰啊……來來去去就這幾招,它們沒有演膩我都看膩了……”
  
  “小舟,你在參加歡送會是不是?調任的命令已經下來啦?恭喜,等一會有驚喜給你。”
  
  這個時候,青鄉縣特意為他舉辦的歡送會已經結束,大家陸陸續續都走了,顧沉舟站在酒店外接了一個電話,隨後才看見賀海樓發送到他手機上的這條短信。
  
  他關了短信,走過街道,彎腰上了一輛等在街對面的車子。
  
  墨綠色的桑塔納在街道里來來回回地反覆穿行,半個小時後,換了一輛車的兩人來到一家舊倉庫前,顧沉舟跟着開車的司機走進倉庫裡,第一眼就看見一個年輕人趴在地上,還有一個穿便裝的人拿着一台單反坐在靠門口的位置。
  
  看見兩個人進來,坐在門口位置的人立刻站起來說:“顧局長,你來了。東西就在這裡。”
  
  這個地處偏僻的老舊倉庫只開了一排吊燈,高高掛起的白熾燈並不能將面積不小的倉庫整個照亮,角落裡的陰影隨着燈光的閃爍而起伏不定,彷彿有什麼古怪的東西潛伏在裡頭,隨時準備着一躍而出。
  
  顧沉舟接過了對方手上的單反,卻不急着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趴在地上的人,隨後才在臨時搬來的桌子旁坐下,打開相機,一張一張地翻看起來。
  
  所有的照片都是他的。
  
  正面的、側面的、背後的、和人交談的、獨自行走的。相機裡的每一張,都以他為主角。
  
  “問到了什麼沒有?”顧沉舟跟給他相機的人說話。
  
  對方回答得很仔細:“我們仔細跟了半個月,除了這一個人之外再沒有發現別人了。這一個人好像也只是在拍照片,他說是有人找上他跟買照片,說好了按張數算。”他頓了頓,又說,“看上去對方似乎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跟他買照片。”
  
  顧沉舟“嗯”了一聲,然後說:“把人弄醒。”
  
  這個簡單,帶顧沉舟進來的司機直接一盆水澆下去,趴在地上的人就醒了過來,他迷迷糊糊地還沒完全睜開眼,就大叫起來:“別打,別打,我什麼都說,什麼都說!”
  
  顧沉舟並不去管地上的人,直接給了身旁的人一張紙條,說:“拿這幾個名字問問他。”
  
  這兩個人就是衛祥錦從部隊裡找出來給顧沉舟的,算是刑偵方面的好手。和顧沉舟說話的人只掃了一眼就把名字全部記住了,他不接紙條,和自己的同伴做了個眼神交流,直接就走到照相的人面前,一腳將對方踢了個跟頭,聲色俱厲地說:“什麼都說?剛剛怎麼一問三不知!明白地跟你說,我們已經得到消息了!你的老闆蔣賓仁現在自身難保,你是他們的第幾條線?王有生卓光輝手底下的已經全部抓了,賀海樓方平林也別想逃,陶德本來就是我們的人——”
  
  “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接點私活!”地上的人連滾帶爬地閃躲着,一頭一臉的水跡。
  
  追問的人冷笑道:“有點腦袋的人敢接這樣的死活?我看你就是王有生這個硬骨頭手底下的……”
  
  “不不,我真的不是,我不是!對了,我是陶德,是你們手下的——”
  
  “顧局長,我看他真的不知道。”在其中一個人審問的同時,另一個人也走到顧沉舟身邊,壓低聲音跟顧沉舟解釋,“他的神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如果是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乍然聽到熟悉的名字很難一點波動都沒有。如果他是經過訓練的人,也不可能沒有一點本能地閃避動作……”
  
  顧沉舟點了點頭。他也並不覺得這個拍照人的人會知道是誰委託他的,但並不覺得和要不要確認,是不同的兩回事。
  
  不過現在既然已經確認了,那就沒有必要再花時間了。顧沉舟轉頭對身邊的人說:“差不多了,就這樣吧。”話音剛落,手機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恰在這個時候剛剛好打過來的——
  
  顧沉舟拿出手機一看,果然是賀海樓的。他並不接起來,直接掛掉,但還沒有兩秒鐘,就又收到了一條短信。
  
  — 搜搜對方的袖口位置,有個U盤呢。是給你的禮物。
  
  顧沉舟的臉猛地一沉,跟着對身旁的人說:“去搜一下對方的上衣。”
  
  身旁的人怔了一下,倒不多話,走上前跟正在審問的人說了一聲,片刻後,照相人的上衣就被脫下來,口袋裏的零錢,鑰匙,還有一件沾了水濕了一半的外套,全都放在了顧沉舟面前。
  
  顧沉舟看了兩眼桌上的東西,伸手在衣服的袖子位置摸了兩下,沒摸到什麼東西,又翻了翻袖子,直接把袖子上的幾個鈕子弄下來,拿起眼前一看,果然有一個是能夠插入電腦的U盤,這個時候,賀海樓的短信又到了。
  
  — 有沒有帶電腦?現場看看怎麼樣,對了,讓你身邊的那兩個走遠點,不然顧大少風度翩翩的形象就有點危險了啊。
  
  “有沒有人帶電腦?”顧沉舟看完了短信問。
  
  “我有,局長稍等下。”還真有人帶,帶顧沉舟來的司機說完之後就走了出去,不過一會,就從車子上拿了個筆記本下來。
  
  顧沉舟打開電腦,將東西插入,彈出來的是幾份word文檔和幾個視頻文件。他皺了一下眉,滑鼠的指針在視頻的位置上停了有一會,才雙擊打開。
  
  播放軟件彈出來,這份視頻拍攝得顯然不怎麼樣,不止鏡頭搖晃得厲害,一開頭顏色還暗得根本讓人看不清楚……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十分鐘之後,顧沉舟認出了視頻中交疊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中的男人——好巧不巧,正是他陞遷後的市領導之一。
  
  而視頻裡,這位市領導身下的女人,反正不會是他的夫人。
  
  顧沉舟關掉了播放軟件,又隨即點開了一兩個,全是他即將前往的市裡市領導的相似黑材料。他沒有再多看,直接拔出U盤,又拿起手機,一個月來第一次撥打賀海樓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主人接起來,賀海樓在那邊笑道:“怎麼樣,還滿意嗎?”
  
  “你是什麼意思?”顧沉舟直接問。
  
  “禮物啊。”賀海樓樂呵呵地說,“你陞遷了嘛,我怎麼樣也要有點表示啊!”
  
  “這樣的表示?”顧沉舟問。
  
  “我可費了不少功夫呢!不止要趕時間收集這些東西,還要掐你那頭的時間,怎麼樣,有沒有被驚喜到?我的禮物是最好的吧?”賀海樓抱怨了一聲,明顯在搖尾巴等誇獎。
  
  顧沉舟笑了笑,他將那枚袖扣樣的USB捏在手指間:“我真驚喜啊,賀海樓,你連這種把柄都敢往我手裡放,就這麼確定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怎麼敢呢。”賀海樓輕鬆說了一句,“可是小舟,我一直在等你啊。”
  
  顧沉舟喉嚨裡的話稍微收了收。輕輕的聲音,就從電話線那段傳來:
  
  “小舟,我已經看見你啦……”
  
  “一個你,兩個你,三個你。”
  
  “那麼多的你,和它們站在一起,都要把我拉下去呢。”
  
  顧沉舟拿着電話的手緊了一下,他換了個話題:“你現在在哪裡?”問話的同時,他用手掩了一下電話,對身旁的人輕聲說,“有沒有帶能通過電話偵測地點的設備?”
  
  站在顧沉舟身旁的人心頭一凜,立刻點點頭,小跑着出去,飛快把設備扛了進來,並示意顧沉舟將手機拿過來連接設備。
  
  顧沉舟將電話的通訊模式調到免提,賀海樓的聲音立刻在倉庫內響起:
  
  “小舟,你放心吧,在你真正過來之前,我不會被它們拉下去的——”
  
  “你不是想見我嗎?現在我問你在哪裡。”顧沉舟淡淡說,看著倉庫裡的兩個人飛快地將手機連接上設備,並戴上耳機,開啟設備的偵測功能。
  
  賀海樓低低的笑聲響起來,他還是沒有回答顧沉舟的話,而是說:“看,小舟,今天晚上的月亮也很漂亮呢。我真期待啊,再見你一次……那一天,天色也會這麼美嗎?”
  
  電話一下被切斷了。
  
  顧沉舟直了一下背脊,又緩緩放鬆,只看著負責偵查地點的兩個人。
  
  帶耳機的那一位拿下耳機,搖搖頭說:“時間太短,只知道地點距離這裡很近,但是具體在哪個方向並不能確定。”
  
  顧沉舟將那枚袖扣U盤扣入掌心,短暫的停頓之後,點了點頭。



154、第一五四章 瞭解

  從青鄉縣調任榕市的過程平靜得就如同一顆小石頭滾入占地千畝的大河,完全不能興起一點波瀾。
  
  但有時候,湖面平靜不代表水下同樣平靜。
  
  幾乎就在顧沉舟上任的當天,各種各樣的邀請紛沓而至,這些邀請當然是來自那些和顧沉舟差不多級別的同事的,但同時,這些同事又分別代表着榕市裡的某一個當權派系。
  
  他們的笑容既代表着背後那些人的笑容,又並不代表着背後那些人的笑容。
  
  從古至今,官場總複雜得叫人興味盎然。
  
  到了榕市,顧沉舟一反青鄉縣時候兩點成一線的態度,各個邀請幾乎來者不拒,僅僅半個月的時間,就為自己贏得了一個長袖善舞的名聲,連遠在部隊的衛祥錦都打電話過來調侃他最近變得花心了。
  
  “你在部隊裡都聽得到啊?”顧沉舟嫻熟地開着車,笑着調侃衛祥錦的八卦。
  
  “哪兒呢,衛司令員親自致電瞭解詳細情況,我哪敢耽擱,這不馬上就給你打電話了嗎!”衛祥錦說,“就我推測,多半是顧書記暗示了衛司令員,衛司令員又來明示我讓我當間諜探探你的底。”
  
  “叛徒!”顧沉舟鄙視道。
  
  “明明是臥底!”衛祥錦怒而糾正,又問,“說起來你那邊到底怎麼了?怎麼你爸都問到我爸這邊,讓我爸找我來探探底了。”
  
  “顧書記這可真是所托非人……”顧沉舟說了一句後,抬抬眼看向後視鏡中的倩影,又說,“哪有什麼?和同事出去吃了幾頓飯而已。”
  
  “女的?”衛祥錦問。
  
  “還能有幾個性別?反正不是男的就是女的。”顧沉舟給了對方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你真連兄弟都騙?”衛祥錦說。
  
  饒是顧沉舟,都給這句話噎了一下:“我哪裡騙你了?”
  
  “咦,沒騙?我聽到的版本是你已經找了女人去酒店了。”衛祥錦說。
  
  “……我爸說的?”正載着女人也確實在去酒店路上的顧沉舟問。
  
  “這倒不是,聽京城裡那一幫人說呢。”衛祥錦說,“不過流言都傳成這樣了,多少也是有影子的事,你打算和賀海樓怎麼辦?不會是各自找個女人結婚吧?這不就是玩玩嘛?——這樣的話,你跟家裡坦白個什麼勁?還把顧叔叔都氣病了。”
  
  “賀海樓那邊——”顧沉舟只說了幾個字,就被衛祥錦打斷,“你最近跟我借的人還真是去整賀海樓的?動作還真的不小啊,我借給你的人就不說了,你前前後後帶了好幾撥人進局子吧?沈家那邊,我聽說你還直接用了特地動了動你外公的門路去擠垮賀海樓的公司?也就一個月的時間,火氣是不是有點大了?”
  
  顧沉舟意味不明地衝衛祥錦哼笑了一聲。
  
  交談中的兩個人都知道,這才是顧新軍真正拐着彎兒想知道的事情:顧沉舟跟哪個女的交往,或者哪幾個女的交往,顧新軍哪裡有時間去一一關注?只要不鬧出事情來,認真的時間到了回家報備一聲,不認真的也就這麼過去了。
  
  但是賀海樓就不太一樣了,不管從哪一個方面來說,賀海樓都跟其他人不一樣。
  
  顧沉舟稍微走了一下神,就聽衛祥錦在電話裡說:“我說,你和賀海樓到底怎麼了?”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顧沉舟說。
  
  衛祥錦無語地說:“我哪裡都知道了,我就只鱗片爪地聽了一耳朵而已,你之前不是讓我給你找嘴巴緊的嗎?我當然照你的要求找人啊。”
  
  “就算是聽了一點點,你其實不是都說出來了嗎……”顧沉舟也有輕微的無語,“賀海樓身邊的那批人,我送了幾個進局子,給另外幾個找了點事情,他的公司出問題也是我打的招呼。”
  
  衛祥錦說:“你們到底在鬧什麼啊?我聽到的版本是賀海樓被你搞得挺慘的——”
  
  “又是京城裡的那一幫人的說法?”顧沉舟問。
  
  “這倒不全是,顧叔叔不也特地打來電話問了嗎?事情不大能驚動顧叔叔?”衛祥錦說,“你們這是打算崩了?我覺得賀海樓和以前相比,有點不濟事啊。”
  
  顧沉舟這回笑了一笑:“他都送了份大禮到我手上了,再搞不倒他,不濟事的就成了我了。”說的就是賀海樓之前送給他的那份黑材料。這份榕市數位官員的黑材料的作用完全不僅僅在於裡頭所顯示的東西上。有了這份黑材料,顧沉舟只需要稍作調查,很輕易就可以推出賀海樓的勢力,並制定相關的計劃——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從現在來看,成效顯著。
  
  交談之間,車子開到目的地。顧沉舟踩下剎車拉上手剎,對衛祥錦說,“我到地點了,回頭再跟你說。”乾脆俐落地掛了電話。
  
  等在酒店門口的門童走上來替顧沉舟拉開駕駛座的車門,顧沉舟微一點頭,走下車後來到後車廂,替還坐在車裡的人打開車門,臉上已經帶上了淡淡的微笑,自然地說:“我們走吧。”
  
  五星級酒店的裝潢金碧輝煌,燈光與音樂交相輝映,轉折紅白色制服的侍者穿行在桌與桌之間,彬彬有禮地為每一位有需要的客人服務。
  
  顧沉舟和身旁的女伴在侍者的引導下來到早就訂好的位置,他體貼地為對方拉開椅子,得到了女伴的一抹含羞帶怯的淺笑。
  
  “先生,小姐,現在點餐嗎?”侍者詢問。
  
  顧沉舟點點頭,示意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伴先點。
  
  女伴翻開菜單,隨手選了一個法式套餐,就將菜單合起來交還給侍者。顧沉舟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同樣的,再開一瓶八七年的紅酒”,就轉頭對面前的人笑道:“江江,這次多謝你了。”
  
  本名江雅的女伴撫了一下頭髮,笑道:“這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事情啊,結果還撈到一頓晚餐,我覺得挺合算的了。”她稍微停頓一下,臉上多了些俏皮,“說起來辦公室裡羡慕我的可不是一個兩個啊。”
  
  “這麼說我沒有請錯?”顧沉舟放鬆身子靠在椅背上,以絶少有地交談方式和對方進行交談——或者更直白點說:他絶少這樣和人玩曖昧。
  
  但這顯然很和今天跟顧沉舟來的女伴的心思,她眨眨眼睛,側頭一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了。”
  
  酒店的侍者恰到好處地將紅酒端上桌,並以極為嫻熟的手法開瓶倒酒。
  
  顧沉舟將第一杯酒遞給對方,自己也拿了之後的一杯端在手上,輕輕搖晃,片刻後,舉起來和對方的杯子輕輕一碰。
  
  “咔。”地一聲輕響,掩蓋了口袋裏手機同時響起的震動聲。
  
  顧沉舟不急着看手機的短信,將杯子舉到唇邊抿了一口,又等了等,等到侍者端着餐盤走過來的時候,才停下和江雅的交談,拿出手機,打開短信看了一眼。
  
  照舊是賀海樓發來的,內容也不稀奇,只是一句“美人美酒哪個更美?”
  
  顧沉舟唇角微微一扯,乾脆地關了賀海樓的短信,卻將另一條早就編輯好的信息發給了手機中的一個號碼。
  
  信息上寫着:“人動了,開始調查賀海樓的位置。”
  
  幾秒鐘後,對方號碼發來短信:“已開始。”
  
  一次交流,半分鐘的時間。侍者還沒有將餐具完全擺好,顧沉舟已經抬起頭注視坐在對面的女伴,繼續之前的話題。
  
  賀海樓將一切看得極為分明。他坐在酒店客房的椅子上,翹着兩條修長的腿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色彩鮮艷的畫面中,顧沉舟和坐在他對面的女性有說有笑地交談着,不時舉起杯子輕輕一碰,看啊,還沒有半瓶酒呢,那個女人的臉頰就升起了紅暈,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賀海樓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他就這麼閒適地翹着腿靠坐著,目光一時在天花板上移動,一時又落在電腦屏幕上。
  
  其實顧沉舟這樣的表情他見得多了,看上去非常專注,接話也一點都不慢,但是事實上,顧沉舟根本不在意對面的人。一兩年的試探爭鋒,幾個月的同吃同住,賀海樓對自己的判斷有十足的信心,他瞭解顧沉舟就像顧沉舟瞭解他一樣。所以哪怕他明明知道顧沉舟這一段時間找不同的女人出來的根本目的就在於他身上,他還是不受控制地將指甲刺入掌心,在破皮流血的手掌中刺挖着。
  
  疼痛已經不能帶給他多少清醒。
  
  無數的東西擁堵在他身邊,拉扯他推擠他,又哭又笑又鬧又吵,演得比戲台上的大戲還精采。
  
  他點燃了一根菸,慢悠悠地吞吐着,略一晃神,本來該碾向煙灰缸的煙頭已經壓上手背。
  
  賀海樓的目光又被電腦屏幕抓去了。屏幕中的兩個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女主角抬起一隻手撐着臉,笑容開始有些迷糊。
  
  顧沉舟姿態輕鬆地靠着椅背,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手中拿着的手機上。
  
  是在和什麼人聯絡呢?
  
  是有關他的事情嗎?
  
  賀海樓閉上了眼睛。
  
  一堆人的鞋子快速穿過鋪着光亮瓷磚的大堂。在電梯和樓梯前分成兩批,一批走進電梯,一批快速沿著樓梯網上。猩紅的地毯取代了光滑的瓷磚,那些擦得光亮的鞋子又匯聚在一起,穿過重重迴廊,在一扇門前停下。
  
  沒有鞋子去按門鈴。
  
  “砰”地一聲!
  
  賀海樓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斜斜落在電腦屏幕的另一半上。那是一間酒店的房間,一群人擠在門口,神情驚訝地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賀海樓眼裡的輕蔑一閃而逝。他的目光像掠過塵埃一樣掠過這分割出來的半邊屏幕,又停留在有顧沉舟的半邊上。
  
  屏幕上的顧沉舟還在和今天的女主角說話,但並沒有太久,他接到了一通短信,他皺了一下眉……
  
  賀海樓心裡立刻升起了一種隱秘的興奮。他忍不住微微坐直身子,就看見屏幕中的顧沉舟招來侍者,說了兩句話後就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對面,伸手攙起有些站立不穩女人。
  
  賀海樓心頭的興奮被一盆從天而降的涼水直接澆熄了。他臉上的表情僵了僵,手指掐入掌心,目光卻牢牢地釘在屏幕上,一眨不眨。
  
  電腦屏幕上有關顧沉舟的圖象並不固定在一個點上,它隨着顧沉舟的移動而移動。賀海樓看見顧沉舟扶着女人走出餐廳,又扶着女人上了酒店客房的樓層,再看著他帶著一個女人進了房間——
  
  鮮血一滴一滴地順着賀海樓的指縫漏下來。
  
  賀海樓放下了自己翹起來的雙腿,也是這個時候,他看見顧沉舟重新從房間裡出來,站在門口的位置,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臟落地的響聲。
  
  電腦能顯示圖象,卻沒有辦法聽見聲音,賀海樓只能憑着現在發生的事情,推測這個電話是給剛才那撥去找他的人的。
  
  這通電話的時間簡直有點出乎意料地長,賀海樓沒有多少不耐煩,相反,他津津有味地分析着顧沉舟的口型,在心裡揣測對方在說什麼,此刻的心情又是怎麼樣的——會不會有些惱怒呢?還是意料之中的氣悶?還是其他一些情緒?如果這個時候他給對方短信,對方會不會回覆一條呢?
  
  不等賀海樓推測出結果,屏幕上的顧沉舟已經打完電話,一轉身又進了房間。
  
  賀海樓眼底的笑意徹徹底底地凝固住。
  
  他同時聽見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憤怒到了極致只剩一片漠然,他頭也不回,一揮手將旁邊的酒杯拿起來,用力朝後摔擲:“滾出去!”
  
  玻璃碎裂的嘩啦聲中,顧沉舟的聲音跟着響起來:“從小到大,對我說滾的,你是第二個。”
  
  賀海樓忽地怔住。他坐在椅子上轉過頭去,和繞過地板上玻璃碎片的人對上目光。
  
  “……小舟?”熟悉的音節從喉嚨中溢出,也讓主人自極度的驚訝中回過神來。
  
  回過神的第一個瞬間,笑聲衝口而出,賀海樓笑得不能自抑。
  
  ——他像顧沉舟瞭解他一樣瞭解顧沉舟。
  
  ——他有多瞭解顧沉舟,顧沉舟就有多瞭解他!



155、第一五五章 處理問題

  這是自菲羅島旅遊之後,顧沉舟第一次見到賀海樓。
  
  他沒有立刻將自己的目光投注在眼前的發光體上,而是先行打量這個房間的細節。
  
  他看見連接着各種外接設備的電腦,從倒下的藥瓶中散落出來的花花綠綠的藥片,挨挨擠擠擺在賀海樓手邊圓桌上的玻璃酒瓶,滿滿一煙灰缸的煙頭,似乎還繚繞着煙霧的空氣,以及掉落在地毯甚至賀海樓手背上的煙灰及另一些或長或短的煙頭。
  
  然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賀海樓的臉上。
  
  精神上的問題,似乎並沒有破壞對方完美的外表。
  
  可惜充血的眼睛、焦躁的氣息、衣服下隱隱露出的血痂,都證明賀海樓並不太好。
  
  相較於顧沉舟冷靜的評估,賀海樓的反應就簡單許多了:在笑過之後,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來,幾步跨過兩人間的距離,將對方的手腕牢牢握入掌心。
  
  是溫熱而結實的,有脈搏跳動,人體所獨有的感覺。
  
  這一剎那,之前還幾可亂真的幻象突然就變得比紙片更為蒼白。
  
  無可替代無可比擬,明明這樣真實,卻好像永遠都抓不住。
  
  胸口因為翻攪着太多的情緒而被撞得生疼,疼痛又化為更加濃烈的慾望驅使他佔有對方以及被對方佔有。
  
  賀海樓一下子將對方推倒在座椅上,自己也跟着跪下去,準確地親吻上對方的嘴唇——每一次每一天,這些都會出現在他的夢境中,顧沉舟的手臂,顧沉舟的身體,顧沉舟的眼睛、鼻子、嘴唇。從睡到醒,從醒到睡,他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看見顧沉舟。他都有些不想分辨真假了。
  
  柔韌的嘴唇,溫熱濕漉的口腔,還有口腔內滑膩的舌頭。
  
  賀海樓緊緊地拴住身體下面的人,他不願意見顧沉舟,是因為完全沒有把握控制自己,現在見到了人,他也確確實實沒有任何自製的能力了。哪怕只是最輕微的碰觸,他也覺得細小的電流在每一個細胞內炸響,從頭髮到指尖,身體上所有的節點都沉浸在迷醉的快感中。
  
  這一瞬間,賀海樓幾乎能理解剛才跟顧沉舟在一起的女人臉上的微醺。
  
  哪怕並沒有酒精的作用,又有誰能忽視顧沉舟身上的吸引呢?
  
  簡直就像採擇花蜜之於蜜蜂那樣完全的本能,他不論怎麼樣擁有都覺得不夠、恨不得直接吃入胃裡的人,對別人來講,怎麼可能毫無感覺?
  
  但這樣的理解一個閃念都不到。更多的憤怒和冷酷頃刻就占滿了賀海樓的心靈。
  
  ……真想殺掉他們,殺掉每一個看見、碰觸、帶走顧沉舟注意力的人,所有人、任何人,只要留下顧沉舟一個就夠了——
  
  “唔——”從喉嚨裡溢出的輕微聲響驚醒了有些閃神的賀海樓。
  
  他立刻收回分散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下面的人身上,並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滑進對方的衣服,直接貼著對方的身體撫摸揉捏。
  
  胸膛裡儲存的空氣這個時候已經消耗殆盡,賀海樓戀戀不捨地放開對方的嘴唇,側過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立刻轉頭捕捉顧沉舟臉上的神情。
  
  有點漫不經心的,但並沒有太多的排斥——這一點從對方沒有制止他的行為上就能夠看出來——是願意接受嗎……?
  
  顧沉舟其實也有一點意外。
  
  他的身體比他想像的還要渴望賀海樓一些。他不止不排斥賀海樓的舉動,甚至還有些欣然: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兩個人都極為享受。只是這也沒有什麼好的,什麼問題都不可能解決。
  
  單純肉體上的享受,他在哪裡不可以找到?
  
  顧沉舟幾乎冷酷地想著。
  
  賀海樓已經——太過瘋狂了。
  
  “你是怎麼,嗯——找到這裡的?你之前篡改了這個酒店的攝像程序?”賀海樓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就是有些含混,這並不奇怪,對方正在啃着他的喉嚨,牙齒和舌頭都忙得不可開交,當然沒功夫去理會從自己喉嚨溢出來的音節了。
  
  賀海樓說完這句話,終於放過了顧沉舟被啃咬得發紅的脖子,卻又拿起顧沉舟手掌,一根一根手指的吮吸舔舐,專注極了,就像主人在細細擦拭他愛逾生命的寶物那樣。
  
  “你忘記了外公家是幹什麼的?”顧沉舟靠在座椅上,沒有制止賀海樓的動作,可也沒有更多的迎合。
  
  但這對於賀海樓來說,已經完全足夠了。
  
  賀海樓的神情越來越痴迷,動作越來越小心,還不忘回答顧沉舟的話:“怎麼可能?我特意調查了,這家酒店跟沈家沒有什麼關係。”
  
  “就算沒有什麼關係,憑沈家的面子,在這裡打一個招呼還不行?”顧沉舟反問對方。
  
  賀海樓想了想,悶悶一笑,將顧沉舟徹底清洗過的手掌輕輕放下,又解開對方上衣的鈕子,去親吻裸露出來的胸膛:“這麼說也沒有錯呢……那酒店的攝像頭?”
  
  “我從房間裡出來打電話的時候,讓他們重複播放了一遍。”顧沉舟耐心地解釋着。找出賀海樓這件事,並沒有太多不好理解的地方:對方玩得轉電子設備,時時刻刻關注他的行動並得出正確結果,對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極端不能容忍——即等於對方很可能是隨時通過電子設備監視他,並在看見他和其他女性在一起的時候,肯定有所動作。
  
  至於為什麼能確定賀海樓就在這家酒店裡:他藉由賀海樓之前傳過來的那份黑材料,已經把對方的勢力處理得差不多了,雖然只要賀南山在,賀海樓永遠不會真正缺人手,但在人手交接的中間,肯定會出現幾個沒有人用的空當。
  
  他製造出這個空當,又藉著沈老爺子的名字提前跟這裡的主人打了一聲招呼,拿了酒店裡的錄影,輕而易舉就找出了賀海樓所在的房間。這個時候再找人順着賀海樓之前放出的煙幕彈放出煙幕彈,只要能麻痹賀海樓一段時間,就足夠他抓到和自己停留在同一家酒店裡的賀海樓。
  
  並不複雜的過程,甚至有些過於簡單,根本不用費心去推算,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事情,就像衛祥錦說的那樣,這一次賀海樓太不濟事了。
  
  賀海樓大概……真的有點失去理智了。
  
  同一張椅子上的兩個人在做同一件事情,也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顧沉舟話裡提到的都是今天在這家酒店裡的事情,至於怎麼完成“賀海樓會親自來酒店”這個必要前提條件卻沒有多做解釋。
  
  這也並不需要解釋。
  
  他在海船上給顧沉舟下藥,顧沉舟和他分手;他用薛明珊的事情拉開兩人鬥爭的序幕,顧沉舟必須回敬他;他再將那份黑材料交給顧沉舟,顧沉舟不可能不動手——對他動手。
  
  多麼自然而然的發展啊。
  
  真的不知道這一次過來很可能被顧沉舟抓到?
  
  怎麼可能呢。就是實在,太想見面了啊……
  
  小舟……
  
  他在心底喃喃自語着,不經意間,聲音已經溢出喉嚨。
  
  顧沉舟聽見賀海樓叫了自己一聲,卻沒有下文,大概對方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他收拾自己發散的思緒,把注意力放在賀海樓身上,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虔誠地低垂地眼瞼。
  
  身上的人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衝他一笑,毫無陰霾。
  
  顧沉舟微微傾身,一個吻落在對方唇角,目光卻隨之下落,一直落在賀海樓的左手背上。
  
  煙灰,燙傷,疤痕,還有指縫間沒有完全乾涸的血跡。
  
  他的親吻在賀海樓唇角停留得久了一些,同時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或許是因為鋪了地毯的緣故,這一大群的腳步聲聽在耳朵裡,簡直像從天邊傳來那樣飄忽不定。
  
  賀海樓似乎也聽見了這些腳步聲,他的動作突然粗暴起來,手指在顧沉舟胸前的突起位置碾壓拉扯着,又滑下去到代表慾望的地方,搓揉撫慰……直到並未閉合的房門被突然推開!
  
  這一回,正對著房門位置的賀海樓直接舉起一旁的酒瓶,用力朝進來的人擲去!
  
  還殘留着酒液的玻璃酒瓶只差一點就砸到當頭進來的人腦袋上,一群人嚇了一大跳,腳步生生停在了房門口。
  
  賀海樓立刻替顧沉舟整理衣服,很早以前他曾經想過讓顧沉舟和其他人一起同他玩上一個Party,但到了現在,他已經連顧沉舟的一根手指,都不能容忍別人多看一眼。
  
  兩個人都坐在椅子上,身上衣服並沒有被脫下太多,拉鏈拉起來,鈕子扣上去,賀海樓整理好顧沉舟身上最後一個被他弄開的鈕子,卻沒有站起來,而是突然低下頭,用力地、再次深深地親吻對方的嘴唇,頂開對方的牙關,再將舌頭伸進對方的口腔——
  
  細微的水聲在兩個人的耳邊響起來,顧沉舟抬了抬手,手指擦過賀海樓的手背,跟着往上抬,越過對方的大腿和胸膛,按在肩膀上。
  
  他平靜地推開了對方。
  
  如同賴以生存的空氣被毫不留情地抽淨,賀海樓的所有動作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突兀地停下來。幾秒鐘後,他結束了這個帶著血腥味的親吻,順從地隨着顧沉舟的力道從椅子上站起來,隨手理了理衣服,臉上已經帶上了漫不經心地微笑。
  
  這個時候,他才抬眼看了看站在房門口的人,只一兩眼,賀海樓就以瞭然地口吻拖長了聲音:“邱醫生和於大秘啊——”
  
  站在最前面差點被酒瓶砸中的中年男人就是賀南山到福徽省後新提拔上來的秘書,他臉上帶著官場中人最熟悉的微笑:“賀總,總理有點事要和你商量,讓我們接你回福徽省。”說完後也不等賀海樓說話,直接以眼神示意跟着來的幾個當兵的直接上前把人帶上。
  
  賀海樓嗤笑了一聲,不等那幾個人上前抓住他,就自己走到房門口的位置,只是要跟着賀南山的人離開之前,他側頭看了一眼顧沉舟,看見對方從椅子上站起來,正從容地整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皺。
  
  他又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跟着圍在自己旁邊的人走了。
  
  賀海樓舉步的時候,顧沉舟恰恰好整理完自己的衣服,他不再理會還沒有走出幾步的賀海樓,直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和對方一握手:“這次麻煩於秘書了。”
  
  賀海樓的腳步稍微停了一下。
  
  “不麻煩、不麻煩。”知道顧沉舟的背景,不敢特別託大的於秘書已經連忙笑道,“賀總理還讓我和顧廳長說聲謝謝。”
  
  “賀總?”圍在賀海樓身旁的人客氣地詢問了一聲。
  
  賀海樓陰冷地斜了對方一眼,沒再等待,直接走了。在他身後,顧沉舟繼續和留下來的於秘書交談:“最近兩天可能要麻煩賀伯伯了。”
  
  於秘書聽著就是一愣,心道這稱呼可真是親近,又掂量着客氣了幾句,才轉身跟上先一步離開的人群。
  
  顧沉舟微笑着目送對方離去,跟着才靠着牆壁點了一根菸,抽一口後又有些嫌惡地抬起手背抹一下嘴唇,心道這次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
  


156、第一五六章 一步一步

  賀海樓的視線裡,所有的東西,都只剩下了一個顏色。
  
  蒼白的房間和蒼白的面孔,已經將他徹底包圍。
  
  “……現在感覺怎麼樣了?”寂靜的世界裡,聲音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賀海樓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辨別出這個句子的含義,又花了幾分鐘時間從瀰漫到咽喉的泥濘中掙脫出來,再花了幾分鐘時間,找回屬於自己的聲音。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就那樣。”
  
  厚重的窗簾剎那被拉開,一束的光線迸濺成一片。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賀海樓覺得自己被人用力推了一下——這一下,他的眼神終於聚焦起來,停留在面前穿黑色西服,拄着枴杖的老人身上。
  
  “還在想顧家的小子?”
  
  賀海樓真正清醒過來。
  
  距離賀海樓被人帶回福徽省僅僅過了五天。這五天來,顧沉舟每一天都過得跟打仗一樣。
  
  前三天的時間,他一面處理各種事物及崗位交接手續,一面應付其他人對於他和賀海樓當眾舌吻的打探。他一共就給了兩個回答,一個是專對衛祥錦的“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另一個則是對其他人的“哪兒的事?我怎麼不記得了?”
  
  後兩天時間,一窩蜂湧過來的打探終於稍微收斂了,但他又接到了自己爸爸的電話,他接起來聽到的第一句,就是來自對方的震怒:“顧沉舟,你翅膀真的長硬了?”
  
  “爸——”
  
  “別叫我爸爸!”顧新軍怒道,電話裡頭還傳來嘩啦的響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重重摜到地上摔碎了。
  
  “爸,你先聽我說——”顧沉舟話才說了一半,又一次被打斷。電話裡,顧新軍一字一頓地說,“夠了,馬上給我到省城裡來,你聽清楚了,這件事你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沒有你這個兒子,顧家也沒有你這個人!”
  
  說完,電話啪地一聲切斷了。
  
  賀南山和賀海樓面對面地坐著。
  
  這裡是福徽省省城雲直市最好的療養院,也是保密措施最到位的療養院。
  
  作為福徽省現任省委書記,賀南山將賀海樓安排在這裡,除了對醫療水準的考量之外,就是出於這裡極佳的保密性了。
  
  封閉的房間靜悄悄的,沒有電腦,也沒有其他電子設備。賀南山背對著窗戶坐在賀海樓對面。
  
  從賀海樓的方向向外看去,青山綿延起伏,綠水宛如明鏡,杳然寧靜之間,又有飛鳥盤桓的勃勃生機。
  
  “還在想顧家的小子?”
  
  這一句話是兩個人對話的開頭。但也是這一句話,賀海樓突然發現,自己從開頭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賀南山等了一會,提起枴杖輕輕敲了地面:“他把你送回我這裡,態度還不夠明確?”
  
  賀海樓模糊地笑了一聲,算是給了點反應。
  
  賀南山也不動怒,只是說:“想出去見他?”
  
  賀海樓垂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彈跳了一下,對方從進來到現在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第三句他不能不回答——這不奇怪,位高權重的老人在人心的把握上,精準得讓人厭惡。他非常爽快地點了頭,順便附上一個微笑:“我會出去的。”
  
  “然後再被他送進來?”賀南山問。
  
  賀海樓臉上的笑容變得古怪:“不要緊,早晚有一天,不會再回來。”
  
  這一回,沉默的人變成了賀南山。
  
  老人的目光一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鋭利,在賀海樓臉上久久地停留,最終,又因為一無所獲而輕輕移開了。
  
  還是看錯了一點啊,已經不是陷進去,是出不來了嗎……賀南山這樣想著,拄着枴杖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門的方向走去。
  
  他沒必要再花功夫了。
  
  接到顧新軍電話的五個小時後,顧沉舟就出現在了揚淮省的省委大院裡。
  
  他什麼都沒來得及收拾,兩手空空走進門後,還沒能說上一個字,就被飛來的茶杯重重砸到額頭,耳朵裡也同時聽見顧新軍的怒喝,“你都這麼有本事,還回來幹什麼?!”
  
  顧沉舟一下子抬手摀住額際。
  
  廚房裡收拾東西的鄭月琳聽見聲音出來一看,跟着嚇了一大跳,連忙勸架說:“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這是幹什麼?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顧新軍怒極反笑,屈指用力敲了敲桌子:“我就是在等他說!要不是想聽聽這個兔崽子能說出什麼花來,我讓他進門!”
  
  “爸,”顧沉舟這時候也放下了捂着額頭的手,杯子沒有碎,被砸到的地方沒有破皮,也並不太痛,他剛才的動作有一多半是身體的本能,“您先聽我說……彆氣壞身體。”
  
  事情發生到現在,顧新軍早就過了氣到說不出話來的階段了。他冷冷地看了顧沉舟一會,當先往書房走去。
  
  顧沉舟跟在對方身後,一前一後地進了房間裏邊,他看見顧新軍坐下,也不等對方再開口,立刻說:“爸爸,這次我申請調任福徽雲直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就是賀總理是最適合跟您聯合的人——您和賀總理地位相當,互相瞭解,優勢又互補。再加上之前換屆的時候,您兩位是對立的關係,這邊就有更大的退步空間,完全可以作為底牌來用。第二點,是因為我對自己未來的政治路線做了一點不同的規劃。”
  
  這些說辭早就爛熟於心,顧沉舟換了一口氣繼續說:“本來我打算在榕市待一段時間再到其他地方,這樣確實走得比較平穩踏實,不過換一個角度想,太過平穩踏實的路,越到後頭,很有可能越不好走,到時候摔下來就疼得多了。這樣不如一開始就走得累一些,換後頭走高時候的平穩。如果您有和賀總理聯合的打算,我過去也剛剛好。”
  
  這是從兩個不同角度來考慮:從青鄉縣到榕市,都是在揚淮省的範圍內,在這裡,哪怕顧沉舟真弄出了什麼紕漏,也有一個一把手爸爸來給他摀蓋子,周圍的人多少要給上三分面子,環境可以說是非常安逸,前路也是極為平坦。但同樣的,在這樣的環境下,顧沉舟積累起來的政治智慧,就必然要打一個折扣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走得越高,失足摔下來也就越痛。而如果一下子從青鄉縣到達雲直,周圍的環境固然變得艱難惡劣,但同時也是對顧沉舟的考驗,在位置還低的時候,真出了什麼事情,要補救也較為容易。
  
  顧新軍聽完了顧沉舟的話,點點頭說:“還讓你說出道理來了。”
  
  顧沉舟沉默不語。
  
  顧新軍就笑起來:“說的是挺有道理挺不錯的,不過你自己也知道這種道理下的行為很牽強吧?不然你怎麼說都不敢對家裡說一個字,要先斬後奏,自己——”他提高了聲音,用力敲着桌子,“瞞着家裡,去弄調職的事情?!”
  
  顧新軍看著沉默的顧沉舟,重重冷笑一聲:“你說看好我和賀南山的合作?退一步說,就算我和他合作,跟你去福徽有什麼關係?你剛剛說底牌,你去福徽到底是讓這個底牌隱藏得更好,還是讓這個底牌出現了暴露的可能?再說你要鍛鍊自己,去哪裡不可以,非要去福徽省?不過就是因為賀海樓現在要在福徽省療養,還是你把他送過去的!算盤打得不錯啊,很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吧?從開始處理賀海樓到跟着調職過去——你現在為了一個神經病,已經連腦子都不清楚了嗎!”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下子陷入沉寂。
  
  顧新軍的胸膛快速起伏片刻,終於慢慢平緩下來,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再一次開口:“我很失望。這件事你爺爺還不知道。你說他要是知道了,會失望到什麼程度?”
  
  “顧家費盡心思培養出來的接班人,為了一個男人,隨便擺弄自己的前途。”顧新軍的聲音裡真的溢滿了失望,“前一段你們去國外旅遊,直接旅遊到醫院去了,這一段你們在國內又鬧出了多少笑話,要不要我一一給你說出來?你們到底是在談感情還是在作秀?”
  
  “爸爸,”顧沉舟終於出聲,“賀海樓的精神——”
  
  “——精神有問題!”顧新軍直接接上了顧沉舟的話,“一個精神有問題的男人,你也知道,這樣了你還跟他攪合在一起,你是不是跟着瘋了?”
  
  “爸爸,”顧沉舟再次出聲,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帶著懇求,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反覆覆地斟酌,“我之所以改變以前定下的路線去福徽,確實是因為賀海樓需要在那裡治療。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有把握——因為我有把握,所以我在選擇。賀海樓的精神問題,我之前知道,但沒有想過會這麼嚴重。但至少,他現在還能控制自己……而且,如果我喜歡的人在生病的情況下,也重視我超過重視他自己,”他頓了一下,“那麼,哪怕他傷害過我,我也願意試着原諒他,試着和他一起努力。”
  
  顧新軍看著顧沉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問:“所以,你為了和賀海樓一起努力,決定讓我、你爺爺,一起失望?”
  
  “爸爸,”顧沉舟鎮定地說,“這並沒有什麼值得比較的地方。我做這個選擇,只是因為我確信我兩件事都能夠做好。”
  
  顧新軍笑了一聲:“如果你做不好呢?”
  
  “那我失去的就不止是賀海樓,”顧沉舟說,“所以我一定會做好。”
  
  不論是賀海樓還是他的未來,他一定,都能做好。
  
  這次的交談到最後當然不是以顧新軍被說服而告終,但是最後,顧新軍還是壓着火氣,給出了一句“我看你怎麼做!”聽都不聽在一旁試圖勸說的鄭月琳的話,直接把顧沉舟趕出了家門,
  
  大半夜的時間,顧沉舟先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來,接着倒撥手機上的未接電話,告訴對方自己家裡並沒有問題,可以按之前的計劃繼續進行調任準備,最後又安慰了明顯還有些惴惴的人一會,才收線休息。
  
  早就準備好的事情,處理起來,速度快得驚人,顧沉舟從揚淮省城再回到榕市,僅僅過了一週時間,上面的調任就正式下發下來,他收拾東西到了雲直市,除了處理好自己調任崗位的事宜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子侄的身份去拜訪賀南山,然後轉去賀海樓所在的黎山療養院。
  
  又是一週半的時間沒有見面了。
  
  顧沉舟跟着醫護人員來到賀海樓的病房外,隔着一扇房門,一人坐在裏邊,一人站在外邊。


157、第一五七章疼嗎?

賀海樓最近的狀態並不太好。

他的行動、吃飯、休息,都按時按量自行完成的,彷彿和平常人都沒有什麼差別,但是事實上,除了上述的人體本能行動之外,賀海樓整天整天地坐在一個位置上,一句話也不說,哪怕是顧沉舟長時間地坐在他身旁和他說話,也沒能得到一句半句的回應,就像是身體主人的靈魂已經完全沉浸入自己的世界,留下來的只是一個還算活着的軀殼。

自從顧沉舟調任到雲直市、去拜訪賀南山的那一天起,賀海樓的所有病例都對他公開了。他也問過賀海樓的主治醫生,得到的答案僅僅是這是必經的過程。至於什麼時候能好,能不能完全根治,對方統統用模稜兩可的回答應付過去,只在最後反覆地對顧沉舟說,這種精神類的疾病最需要家人和朋友耐心的長時間的陪伴,你每一次過來,病人的狀況都有所好轉。

顧沉舟真心沒有看見賀海樓哪裡好轉了,一連好幾天,他每次來這裡,只看見賀海樓安靜地長久地坐著,既不說話,也不回答人的問題……其實這也早有預料。他之所以寧可頂着家裡的壓力調來雲直,就是因為賀海樓的狀態已經到了非常不穩定,必須接受系統的長期治療的階段了。

病房裡既然沒有電子設備,顧沉舟每次過來的時候也並不攜帶電腦,只偶爾會捎上一本書或者幾份文件,和賀海樓說話說累了就看兩頁,看了一會之後再開口和對方聊天。到了時間比較充裕的週末,他就從早上九十點的時間過來,帶著賀海樓走出病房去草地上散步,爬一個上午的山,中午吃完飯休息好後,又在半下午的時候走到湖邊,牽着賀海樓的手,手把手地給他弄魚竿魚線,然後兩個人一坐就到夜幕低垂,釣上來的魚全成了之後兩天菜單的一部分內容。

這種相對空閒的時候,連賀海樓洗臉洗手的衛生問題,也從護工身上轉移到顧沉舟身上。他牽着賀海樓從外邊回來,去洗手間洗手的時候,擄對方袖子的手指沾到了一點血跡。

是從賀海樓手臂上還沒有收口的傷口處沾到的。

沒有了衣袖的遮蓋,顧沉舟清楚地看見,對方的手臂和半個月前的手背一樣佈滿各種各樣的傷口:燙傷、割傷、甚至是完全只由指甲抓摳出來、卻特別深的血口。這些傷口顯然是最近才出現的,它們破皮的部位還沒有結痂、中間隱隱滲血、較深的傷口周圍還有浮腫,再對比賀海樓已經癒合完好手背,顧沉舟輕易地理解了對方主治醫生的那句“你每一次過來,病人狀況都有所好轉。”

他的目光沒有在賀海樓手臂上停留太久,只牽着賀海樓的雙手到泊泊的水流底下,仔仔細細地幫對方洗乾淨手掌手背,還有指甲縫裡的污跡。隨後再帶著對方坐回椅子上,從櫃子裡翻出消毒藥水,用棉簽沾了藥水,一點點塗抹賀海樓手臂上的傷口。

太陽在又一個早晨如約升起,灑落大地的陽光如同金子一樣璀璨。

顧沉舟拿着一本書走進病房的時候,就看見躺在床上看窗外的人轉過視線,表情迷惑地對他說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句話:“半個月了,你怎麼還沒走?”

本來要往自己固定位置走去的顧沉舟腳步一頓,跟着一轉,直接走到房間的床頭邊,拿起床頭櫃上的鬧鐘對賀海樓晃了晃:“九點了,起床吃早餐。”

賀海樓立刻就嘖了一聲,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示意顧沉舟把自己拉起來。

顧沉舟挑挑眉,抓着賀海樓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人從床上扯了起來。

賀海樓從床上坐起來的同時掀開被子,自己從床上下來,踢着拖鞋走到衣櫃前,脫下身上的病號服,隨便挑了一套衣褲換上,就跟顧沉舟往療養院的食堂走去。過程中,賀海樓順嘴問了一句:“早上吃了沒有?”

“等你一起呢。”顧沉舟也簡單回答。一句話過,站在他身旁,手插在兜裡的男人臉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並趁着周圍沒有一個人在的當口,飛快地側身啾了顧沉舟的臉頰一下。

這個動作並不小,顧沉舟看見了卻沒有躲開,只是淡淡撩了賀海樓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跟着賀海樓一起去吃了早餐,又一起散步回到病房。

“身上有沒有帶煙?煙癮有點犯了。”走回病房的時候,賀海樓神情略微鬱悶地問顧沉舟,“你來這裡居然也不帶台電腦,天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山看水,我都悶得要長蘑菇了。”

“醫生說你不能抽菸吧?”顧沉舟嘴上這麼說,動作卻並不遲疑,很乾脆地從自己口袋裏把煙和打火機都掏出來丟給對方。

賀海樓一抬手接住了東西,接着就嗤笑道:“得了,醫生還讓我最好生活在無菌室裡呢。”他一邊說一邊嫻熟地點了煙叼在嘴裡,又去打開櫃子拿消毒藥水,跟着拉起了自己的衣袖――

滲血的傷口依舊醒目地烙在小麥色的手臂上,剛剛賀海樓換衣服的時候,顧沉舟就已經注意到了,這是昨天晚上新增加的傷口――每一天都是這樣,不管之前顧沉舟花了多少工夫把可能傷害到賀海樓的東西收拾走,一個晚上過去了,第二天早上,顧沉舟又能看見新的傷口出現在對方的身體上。就算花花綠綠的藥水早已經塗滿了對方的手臂。

“你剛剛不是問我怎麼還沒走嗎?”顧沉舟突然開口。

賀海樓動作停了一下:“嗯?我是有問這個,說起來你這都請了半個月的假吧?剛剛才陞遷能請這麼久?……”

“我調來這裡了。”顧沉舟簡單說。

“唔,原來――等等,”賀海樓呆了一下,“你調來――?”

“沒錯,不是請假,我半個月前調來這裡了。”顧沉舟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一遍,走上前從賀海樓手指間抽出煙頭,“我倒是有點好奇,你房間裡的東西我檢查了好幾次,你到底是用什麼再弄出傷口的?”

賀海樓顯然還沉浸在“顧沉舟調任到這裡”的震驚中,他盯着顧沉舟看的神情很有點微妙,回答問題的口吻則漫不經心多了:“你這哪裡防得住……最簡單的不就是指甲和牙齒嗎?”一句話說完,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和顧沉舟解釋一下自己的行為,又說,“也不是其他什麼,我就是想找點自己還存在的感覺,每一次到了晚上的時候,我都覺得周圍有點荒誕和不真實。”

“是嗎?”顧沉舟反問了一句,跟着拉起賀海樓的手,將手中的煙頭直接碾上對方的手背,這樣碾了一圈將煙頭熄滅後,他問,“疼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真的完全出乎賀海樓的意料!賀海樓足足愣了一分鐘的時間,才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顧沉舟,謹慎地說:“還好,也不是太疼。”

顧沉舟將熄滅的煙頭丟在床頭櫃上,又去拿放在上面的煙盒和打火機拿起來,再點燃了一根菸,然後將這根菸的煙頭對準自己抬起來的手背壓下去,就像剛剛對待賀海樓那樣,直接碾了一圈將煙頭徹底熄滅。

這一次賀海樓的反應比上一次快上好多倍:幾乎就在顧沉舟將燃着的煙頭按到自己手背上的時候,賀海樓一下子跳起來,一跨步衝到顧沉舟身旁,一隻手拉著對方抬起的左手遠離煙頭,另一隻手飛快地奪走夾在對方指間的香煙丟下,又連連對著沾到煙灰的手背吹氣。但這個時候,顧沉舟的手背已經被燙破了皮,煙灰一被吹走,就看見皮下沾着血點的肉露出來。

賀海樓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顧沉舟又問了一句:“疼嗎?”

賀海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接着,這種顫抖從臉頰傳遞到他的手指上,他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卻乾巴巴地像是直接用機器合成的:“……疼。”他疼得像是心臟都被狠狠地剜走了一塊肉。

“嗯。”顧沉舟波瀾不驚地應了一聲,幾分鐘後,慢慢地加了一句,“賀海樓,我也會疼。”

最燦爛的陽光在這一刻從窗戶照入室內。

賀海樓抓着顧沉舟的手。他的腦袋慢慢低下去,接着是背脊,再接着是雙腿,他抓着顧沉舟的手,嘴唇觸到對方的傷口,整個人都跪坐在對方面前,再然後,冰涼的液體輕輕觸到顧沉舟的手背上。

“……疼,小舟,我好疼。”

賀海樓沉悶的、緊繃而滯澀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來。

他的面孔完全埋在顧沉舟的手背上。

“不要走了,好不好?小舟,我愛你……”

他這樣痛苦地懇求着,放棄所有的偽裝,聽從自己心靈最深處的哀告和追逐。

“……不要走,小舟,不要走,我什麼都可以做,我一輩子只愛你一個……”

顧沉舟反手握住了賀海樓的手,他跟着跪坐下去,抱住對方,然後答應對方。

假使你喜歡的人,哪怕在生病的時候,也重視你遠超他自己。

那麼即使我已經被他傷害過了。

我也願意。

願意試着去原諒他,願意試着去幫助他,願意試着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情節完了之後就進入整體收尾階段了。看了看之前的評論,有讀者覺得顧的感情不明顯――――確實不明顯。這一段情節中,顧的所有行為都是通過細節表示的。比如顧在想要處理渣渣之後看到渣渣的照片“頓時一怔”,比如顧在接到電話感覺渣渣情況不對的時候“手指一緊”,再比如上一章顧看著渣渣手背上的傷口,叫賀南山“賀伯伯”。

最後一點上,顧這種人,是不會弄混對別人的稱呼的。如果這個時候他對渣渣還有猶豫,或者還不那麼堅定,他一定會稱呼賀南山為“賀總理”。

再來一個是顧對賀的感覺“重視他遠超過自己”,這個主要是從黑材料上來看的,賀給顧的時候,顧直接就利用這個黑材料來對付賀的勢力了,賀知道嗎?他當然知道,但他還是給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殺我,讓我心甘情願的遞刀子的,一定只有你了。

算是簡單解釋了一下上文,嗯。


158、第一五八章 一天,一年,一輩子

那一天的一週之後,賀海樓從療養院搬到了顧沉舟在雲直市租住的公寓中。

這個和青鄉縣的那一套差不多大小的公寓裡,顧沉舟不用再每天一下班就往療養院開車,也不會再一從療養院回家就倒頭睡覺,睡醒直接上班。

但就是撇開之前佔據了他大部分時間的療養院,顧沉舟的事情也並沒有少上多少,只不過是他已經有時間能騰出手處理一些之前沒來得及去管的事情了。

——比如那些政治上的事情。

從榕市調任雲直市,是顧沉舟事先沒有知會家裡,完全自己下的決定。從自家父親擔任省委書記的本省市級城市到沒有根基的其他省省會城市,最直觀的的變化就是周圍同事及上級領導的態度。

顧家在京城根基深厚並沒有錯,但這個國家根基深厚的並不只有顧姓一家,蛋糕就那麼大一塊,下面的人,上面的人,想要更多的佔有,除了自己本來的那一份之外,就只有去搶別人碗裡的東西。

做出調任決定的時候,顧沉舟就知道自己在雲直市的政治道路並不會太平順,絶對不止一個人一個勢力,想趁着這個時候,把他拉下來,從根本給予顧家重重一擊。

這就是顧新軍極度憤怒與極度失望的原因。

但顧沉舟還是做了這樣的決定,並不完全因為賀海樓,更如同他對自己爸爸說的那樣:他有自信,有把握,也有能力。

體制內,他現在或許還不夠如魚得水。

但最後,他一定是能呆在這個巨大的水潭裡,擁有絶對權力的那一個人。

前進的道路上,所有的障礙,都將不再是障礙。

時間進入七月份,一年中最熱的日子也隨之來到。賀海樓最近一直有些懶洋洋的,連以前不太碰的甜湯也會偶爾弄一點,喝起來消消暑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顧沉舟看見睡在自己旁邊的賀海樓還有些困,把對方挖起來漱個口喝了幾口甜稀飯之後,也沒有再管對方,讓人自己又躺下去睡覺了,一直到中午十點半的時候,呆在書房的顧沉舟才結束自己上午的工作,又回到臥室,從衣櫃裡挑了兩件賀海樓的衣服出來,丟到床鋪上,同時把人叫醒:“起床了。”

窩在被子裡的人含混地應了應,片刻後說:“……別鬧我,中午你煮!”

顧沉舟回答對方:“今天週日,去賀伯伯那裡吃飯。”

裹着被子蒙頭大睡的賀海樓立刻詛咒一聲,一下掀了杯子盯着天花板,幾秒鐘後又轉頭看窗戶外的大太陽:“要不要每週末準點報時?賀總理指不定有多煩你!”

顧沉舟也不急,自己換了衣服,慢悠悠地說:“你可以在這裡呆着,我自己過去。”

“我不過去你過去幹什麼?”賀海樓撇撇嘴,從床上坐了起來,又挑剔地補了一句,“你幾年前對自己老爸都沒有這麼二十四孝吧?”才開始換衣服——他其實也就說說,這一兩個月來,他就算已經儘力克制自己對顧沉舟的佔有慾了,也照舊恨不得能和對方做連體嬰,一天二十四小時能有四十八小時呆在一起。因此哪怕賀海樓十分不想見賀南山,也不可能不跟顧沉舟一起回去。

“你也知道那是我老爸啊。”顧沉舟淡淡說。

賀海樓拿眼睛瞅了顧沉舟一下,覺得對方這句話頗有深意。

果然顧沉舟下一句就說:“可惜我現在要討好的是未來的泰山老大人,不是自己老爸。”

賀海樓一下子啞火了,片刻後又似笑非笑地對顧沉舟說:“得了,你聽到了什麼小道消息?我明着跟你講,那可不是我爸,最多就算個大舅。”

“就算是個大舅,他也把你當兒子養了。”顧沉舟直接說,說完之後示意賀海樓趕緊去刷牙洗臉。

賀海樓鬱悶地套上褲子走進洗手間,先對著坐便器放了水之後,才走到洗漱檯面前,叼根牙刷刷了兩下,一口水還沒漱,就含混地問浴室外的顧沉舟:“賀總理不重要,你說回頭我怎麼解決你老子?”

問完之後好半天沒等到回答。

賀海樓心都涼了:“你爸對我這麼不看好?”

整理好衣服和被子的顧沉舟終於走進浴室:“你讓我爸怎麼對你看好?”

賀海樓:“……這說得也是。”

顧沉舟又說:“別說你了,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解決我老子了。”

正彎腰洗臉的賀海樓抬頭一看,正好看見顧沉舟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滿臉鬱悶,他頓時一樂,直起身啪嘰了顧沉舟臉頰一口,安慰說:“回頭我們一起想辦法!”

顧沉舟呼出一口氣:“算了,拖着吧,能拖到他消氣的那一天的……行了,你也別磨蹭了,早點過去吧,你以為賀伯伯真的那麼閒?要不是為了等你,他能每個週末都空出來見我?”

作為副總理兼一省省委書記,賀南山確實不空閒,但也不至於連週末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兩個月來,他工作的重心主要在福徽省這邊,因此並沒有留在京城,工作之餘的時間,也多是呆在省委大院裡,這才是顧沉舟每一個週末過去都能見到人的原因所在。

顧沉舟和賀海樓來到省委大院的時候,賀南山正坐在客廳裡看書。保全人員早在兩個人進大院的時候就通知了賀南山,因此當保姆開門,顧沉舟兩人進來的時候,賀南山毫不意外,只略一點頭,讓兩人自己坐下。

賀海樓沒什麼形象地坐在客廳沙發組裡一個單獨的沙發上。

顧沉舟則坐到賀南山對面,動作嫻熟地拿出茶葉重新泡好,恭敬地雙手遞了一杯給對方,又替賀海樓倒了一杯,最後才自己面前的杯子注滿茶水。

“過兩天我要回京。”一段內容看完,賀南山做了個標記,合上書本對顧沉舟說。

這話的意思就是下一個週末不用再過來了,顧沉舟心裡瞭然,根本不就這個話題接下去,而是轉到了賀南山為什麼會回京上面:“賀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