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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爺們地面對潛規則 by 興之所至 :: 2014/01/06(Mon)

補舊文

文案:
做生意講求你情我願

內容標籤:強強 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春風一度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子陽,洛東 ┃ 配角:艾達,蘇老先生,張文煒,蘇玥,苗暄 ┃ 其它:潛規則,商戰



1.

  蘇子陽提出這個要求時,洛東還以為是他一時幻聽,不由追問了句:“什麼?”
  “我說,我可以同意注資,條件是你陪我睡。”蘇子陽喝了口紅酒,又好整以暇地盯著洛東看。
  洛東定定神,匆匆翻了幾頁文件,才又抬頭看著蘇子陽:“蘇先生,我們可以再研究一下合約的內容。我相信貴公司對於以下這些條件……”
  蘇子陽擺擺手打斷他:“大框架擺在那兒,你們就算把剩下的那點老底賠掉也翻不出什麼花來。實話說了吧,公司選擇哪個方案都沒問題,就看我中意誰。”他端著酒杯向後靠,臉上寫著勢在必得的洋洋得意,“我中意能給我暖床的。”
  洛東的臉冷下來:“我們雖然急需這筆資金,但也不是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我也只是提出一個建議,決定權還在洛先生自己。”蘇子陽禮貌地做了個手勢,“順便說一句,我沒有任何攝影攝像或者傷害他人生理心理的不良愛好,洛先生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
  洛東沉默一會,繼而又諷刺地看著他:“蘇先生既然如此高看我,我是否可以順便為本公司多謀些利益?”
  “理所應當。”蘇子陽微笑著附和。
  “很好。”洛東起身扣上西裝扣子,自上而下地瞥他一眼,“蘇先生的要求我記下了,明天我會帶著新的合約來給您過目。”
  
  第二天下午,洛東果然如約帶著新的合約來見蘇子陽。
  更改後的方案中,原本有利於蘇子陽公司的條款全部遭遇乾坤大挪移,一邊倒地偏向乙方。洛東按著文件,面無表情地提醒蘇子陽:“我勸蘇先生再考慮考慮,本公司只是一時周轉不靈,有了這筆資金之後,很快便會東山再起。蘇先生如果想嘗鮮,我可以為您物色人選,沒必要拿生意當兒戲,平白羞辱您的對手。”
  蘇子陽從他手底下抽出合同,俐落地簽名蓋章,把檔調轉方向還給洛東,笑著聳聳肩:“我不在乎。”
  洛東看他一眼,又檢查過簽名,才問:“蘇先生一向是個好商人,眼下如此慷慨,不知要怎麼玩才覺得值回票價。”
  蘇子陽雙手交疊,笑眯眯地看著洛東:“洛先生別多想,我吃慣了當紅小明星那一口,突然想換換口味罷了。洛先生一身儒雅風流,在商場上又向來精明幹練,當然值得上這個價錢。這個價格,也算是我對您的尊重。”頓了頓又補充,“我一向在上面,想必洛先生不介意?”
  洛東皮裡陽秋地笑笑:“蘇先生出錢,自然是蘇先生說了算。順便問一句,我硬不起來不影響蘇先生的興致吧?”
  蘇子陽笑容依舊:“無所謂。”
  “那就好。”洛東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張房卡,“明晚十點。”
 
  蘇子陽如約來到酒店,刷卡開門,看見洛東正坐在沙發上,光著腳,襯衫扣子解到胸口,手肘撐在扶手上,左手握著半杯威士卡,雙眼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茶几上的幾張照片。
  蘇子陽笑著吹了聲口哨。
  洛東放下酒杯,沖蘇子陽禮貌地欠欠身:“蘇先生。”頓了頓又道,“蘇先生不再考慮一下?我這裡有幾張當紅MB的照片,氣質都不錯,想來應該合您口味。如果蘇先生願意折中,我承諾在其他地方做出補償。”
  蘇子陽笑著脫下大衣,隨手掛在門邊:“洛先生洗過澡了嗎?”
  洛東慢慢垂下眼睛,舉杯喝一口威士卡:“洗過了,蘇先生請自便。”
  他點點頭,轉身進了浴室。
  當蘇子陽圍著浴巾出來時,洛東也跟著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演技比不上專業人士,蘇先生還多擔待。”
  蘇子陽笑著回他一句好說,便握住洛東肩膀將他推到床上,又拉著他腳踝將他拖近些,爬上床跪在洛東被自己拉開的兩腿之間,俯身在他眉角落下一吻,低聲問:“洛先生來之前做過準備了嗎?”
  洛東偏頭向另一邊躲了躲,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我今天沒吃東西,只喝了兩杯威士卡。如果蘇先生需要,我可以現在去準備。”
  “不用了。”蘇子陽追著在他眼皮上又落下一吻,笑道,“洛先生近來為了生意勞心勞力,還要多注意身體才是。”
  洛東閉著眼睛不說話,蘇子陽也不再說什麼,轉而在他頸窩曖昧地輕輕吮吻,半晌才向下移到洛東胸口,一手托著他腰,一手探進半敞的襯衫,在他乳頭周圍緩慢地畫著圈。
  洛東突然出聲道:“蘇先生不必費心了,我是直的,對男人不會有反應。蘇先生只管考慮自己就好。”

  蘇子陽抬眼看著他笑:“洛先生別見怪,我個人偏好前戲長一些。”他一邊說,原本扶著洛東後腰的那只手一邊向下滑,直到順著西裝褲與小腹間的縫隙探進洛東胯間,“再說,洛先生既然閉著眼睛,我是男是女還不是洛先生說了算?”
  洛東閉著眼長出一口濁氣,微微繃緊肌肉,雙手握拳放在身側。
  蘇子陽複又埋下頭,在洛東胸前揉捏舔舐。
  男人從來都不是三從四德的典範,何況蘇子陽又是個中老手,因此當他拉下洛東的褲鏈,將半勃的性器含在嘴裡時,洛東終於忍不住低低呻吟一聲。
 
  2

  蘇子陽無聲地笑笑,一邊繼續賣力吞吐,一邊在手指上擠了潤滑劑,沿著洛東的臀縫試探地打圈。
  洛東配合地抬高臀部,雙腳大開,閉著眼不斷緩慢地呼氣、吸氣,似是在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蘇子陽吐出洛東的性器,轉而用舌尖輕舔著那物事的頭部,含糊地笑問他:“洛先生要我再慢些嗎?要是洛先生一時接受不了,咱們改日再約也不是不行。”
  洛東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勉強道:“蘇先生技藝精湛,經驗豐富,快慢由您自己掌握就好,我沒異議。”
  “爽快。”蘇子陽贊許地一笑,食指指尖緩緩按進洛東內裡,洛東輕哼一聲,又硬撐著將雙腿再分開一些。
  蘇子陽托著洛東的腿根制止他:“洛先生再分,這裡頭可就更緊了。”
  他等了幾個呼吸,待感覺洛東裡面稍微放鬆些了,才慢慢抽動手指,仔細地尋找那一點,又抬眼笑問洛東:“洛先生以前做過指檢嗎?”
  洛東閉著眼不理他,蘇子陽便不再問,只上身前傾一些,仔細端詳著洛東神色。
  擴張的手指慢慢增加到三根,蘇子陽還想再加,洛東卻先往後縮了縮,睜眼看他:“蘇先生覺得前戲夠長了嗎?”
  蘇子陽無奈地一笑,只得撕開套子為自己戴上,又在外面塗了一層厚厚的潤滑劑,示意洛東翻身趴在床上,雙手按著他臀瓣,一邊緩緩向裡頂弄一邊低聲調笑:“洛先生果然和別人不同,連床事都講求效率,堅決不肯示弱於人。”
  洛東咬著牙回他:“不然如何對得起蘇先生的青眼?”
  蘇子陽低笑著附和一句“也是”,便擺動腰臀抽插起來,同時在洛東背部印下一個個輕吻。
  洛東被頂弄得跪趴在床上,大半臉龐都埋在枕頭裡,雙眼依舊緊緊閉著,只在蘇子陽動作過大時才逸出一聲悶哼。
  蘇子陽戲謔地在他肩上輕咬一口,雙手在洛東勁瘦的腰側婆娑片刻,便一手上伸捏住他乳頭,一手下探握住他性器,指尖一忽兒打圈,一忽兒又在柔軟處輕輕掐按。待到垂軟的性器終於有了一絲硬度,蘇子陽便順勢把人拉起來,一手依然扶著他胸口,自後面低頭舔吮著洛東的頸側。
  洛東低哼一聲,氣息不穩地質問他:“蘇先生……不是說,無所謂我……硬不硬?”
  蘇子陽轉而含住他耳垂,啞聲回道:“的確無所謂,咱們各憑本事罷了。”說著又頂弄一次,洛東再哼一聲,胯下那物事突然湧上大量前液,蘇子陽又笑,雙手圈住洛東,按著那點不斷研磨。
  湧出的前液很快弄濕了蘇子陽握著那處的右手,蘇子陽將液體在洛東性器上均勻地抹開,抬頭輕咬著洛東耳廓:“洛先生知道,耳朵是您的性感帶嗎?”
  
  蘇子陽一邊問,胯下一邊愈發賣力地頂著洛東,洛東被頂得低喘幾聲,脖子微微向另一邊偏了偏,勉強躲開了蘇子陽的吮吻。
  蘇子陽將他拉回來,含著他耳垂笑道:“男人爽起來都是六親不認的派頭,洛先生又何必為難自己,顧慮太多?”
  洛東啞著嗓子反唇相譏:“蘇先生上我難道就只圖那根爽快?恐怕還是因為壓倒啟東CEO的成就感非比尋常吧!”
  蘇子陽笑得愈發歡快:“洛先生果然練達!但在床笫之間,說這話就未免有些掃興。”他拇指扣住洛東那物的頂部不住按揉,餘下四指在柱身上細細捋動,“我如此落力服侍,洛先生難道不該給幾分薄面,也省得我太過尷尬?”
  洛東嗤笑一聲,上身微微後仰,將頭靠在蘇子陽肩膀上,再次閉上眼:“蘇先生要求還真多。”
  許是洛東配合,兩人在換了幾個姿勢之後終於先後泄了出來。蘇子陽扔了套子,在洛東肩上吻了吻,問:“待會兒再來一次?”
  “當然要讓蘇先生盡興。”洛東隨口應承一句,翻身下床,彎腰撿起之前被蘇子陽隨意扔在地上的襯衫、褲子,抖開折好了搭在椅子上,“我先去洗一下。”
  蘇子陽微微挑眉:“中場休息也要洗澡?”
  洛東難得瞪他一眼:“蘇先生一天吃幾餐?”
  蘇子陽笑著摸摸鼻子,心想,果然逼良為娼總是別有一番樂趣。
  待洛東洗完出來,蘇子陽也乖乖進浴室沖了一遍,兩人各倒了半杯威士卡喝完,蘇子陽便又來了興致,將洛東壓在沙發上頂弄個不停。洛東雖然仍是閉著眼睛,但這次出來的倒比上次還快些。蘇子陽不由生出幾分得意,低頭在他緊抿的雙唇上吮了好一會才一鼓作氣地泄了出來。
  事後又是分別清洗不提。待從浴室出來,蘇子陽又推著洛東倒在床上,扣住他腰笑道:“洛先生晚安。”
  洛東長出一口氣,沒回他話,只是借著翻身的動作將蘇子陽放在他腰上的手卸了下去。蘇子陽識趣地收回手,暗自琢磨著,憑洛東的性子,恐怕明早起床已經看不見他。
  所以當第二天蘇子陽醒來,發現洛東穿戴整齊地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杯咖啡時,心中不由既驚又喜。

  洛東向蘇子陽點頭招呼:“蘇先生醒了?”邊說邊將手中咖啡放在床頭櫃上,“會計剛剛來了電話,說蘇先生承諾的那筆資金已經到位。蘇先生辦事的確爽快,多謝。”
  蘇子陽笑著道一句客氣,伸手端起咖啡,肚裡卻暗罵副手多管閒事,害他喝不得續杯。
  洛東點點頭,取了風衣搭在臂彎裡同他道別:“那就這樣,我還有事,蘇先生慢用。”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洛先生留步!”蘇子陽一愣,連忙下床赤身裸體地拉住洛東,笑問他,“洛先生昨天有沒有傷到?”
  洛東神色如常:“沒有,多謝蘇先生關心。”
  “既然這樣,洛先生不如考慮和我長期合作?”蘇子陽舔舔嘴唇,握著洛東手腕的小指在他脈搏附近慢慢地打圈,“洛先生不能否認,我們身體上還算契合,而且,相信啟東有了聚康的支持,今後也必定會有長足的發展。”
  洛東面上一沉,抽出手腕道:“蘇先生的人情我已經還過了,做生意總要講一句你情我願,以後見面才能做朋友。昨晚的事僅此一回,蘇先生再強求的話,就是逼著大家撕破臉了。”
  蘇子陽笑得也有些冷:“我記得洛先生昨天也射過兩次,想來並不是太難過吧。而且咱們既然已經做過,再做幾次,對洛先生又有什麼損失?”
  洛東道:“野外生存找不到水源時,迫不得已也要喝自己的尿求生的。喝尿解渴嗎?解渴。但如果有別的可喝,哪怕是去吃泥水,蘇先生猜,還有沒有人去喝尿?”說完便又要走。
  蘇子陽一時情急,竟又伸手拉他,誰知這次剛碰到洛東袖口,便被反手扣住脖子,壓在牆上動彈不得。
  洛東按著他,平平道:“蘇先生一表人才,就算喜好的新口味圈子小了些,也未必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同道中人。蘇先生又何必非要和我過不去?”
  蘇子陽被洛東牢牢壓著,鼻端聞著他的須後水味,下腹赤裸地貼著他身上的定制西裝,胯下那根不由自主地開始抬頭。他裝模作樣地掙紮一下,便看著洛東笑:“好吧,你情我願。”
  
3

  蘇子陽又在酒店裡消磨了好一會,才穿戴整齊直奔公司,沖進助理艾達林的辦公室抱怨:“不是讓你把打給啟東的款子拖一拖,怎麼今天那邊就說已經到賬?”
  艾達好整以暇地給他倒了杯咖啡:“那個項目本就打的時間差,晚幾天都可以天差地別,我總不能因為老闆床上沒盡興就讓公司賠錢。”又仔仔細細看了他幾眼,道,“我當是怎麼了,不過是因為人沒玩夠就被我放走了不甘心。好了好了,你說想要什麼樣的,文靜秀氣還是高大威猛,我都找來賠你就是。”
  蘇子陽長長地哦了一聲,撐著頭玩味地看她:“我想要身高182,丹鳳眼,薄嘴唇,膚白貌美有肌肉的公司CEO。艾達姐幫幫忙?”
  艾達不屑地撇撇嘴:“裝什麼長情,大佬您何時上過一張床兩次?”
  蘇子陽笑:“凡事總有例外,艾達姐又何時為我拉過皮條?”
  艾達斂了笑容,在他對面坐下:“你既然看出來我也不瞞。這次的確是啟東那邊的人來找過我,人家怕你翻臉不認人,連你要求性交易的錄音都準備好,要是今天資金沒到位,你猜東西會寄給誰?”
  蘇子陽臉色變了變,仍笑道:“老爺子早知我爛泥一灘,這點小事驚不到他。”
  “被你姐夫借題發揮也夠棘手。他這幾年胃口大得很,父憑子貴,恨不得把整個聚隆改姓張才好。眼下並購的提案已經搬上檯面,這時候被他橫插一腳,豈不是為他人作嫁?”
  蘇子陽沉著臉不做聲,艾達等了一會,又道:“再說那姓洛的白手起家,年紀輕輕公司已有這個規模,哪會是個好惹的貨色。你當他真看你丟塊肥皂就乖乖去揀?他躺一晚上換得張油水十足的合約,既安撫了你又令得專案加速,啟東就此起死回生,他這算盤不要打得太響!”
  蘇子陽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半晌方笑問:“想勸我收手也不必這麼落力,洛東給你多少好處?”
  “他秘書是我大學室友,幫個小忙罷了。”艾達坦然承認,“也是你品位夠差,我言為心聲。”
  蘇子陽掐掐鼻樑,怒道:“丟你。”
  艾達笑:“你肯就沒這麼多事了。這次是政策跳票才搞得姓洛的這麼狼狽,牆倒眾人推,他忍氣吞聲讓你上就是認了栽,你也算嘗過了鮮,這事到此為止最好。姓洛的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等啟東熬過這一劫,願意考慮並購也算美事一件。”
  蘇子陽突然笑:“要是我想辦法讓他再來求我呢?”
  艾達叫苦不迭:“大少爺,你床上來來回回已滾過一個加強營,何必非要在一個直男身上找不自在,更何況把公事情事混為一談!你聽我一句勸,洛東是個硬點子,你只當他是合作夥伴才最省心。我把話放在這兒,等你過幾天出了火再來找我,說不定還要贊我英明有遠見!”
  蘇子陽用手掌按揉著眼睛,過了一會才笑著點頭:“艾達姐英明有遠見,我不動他就是。”
 
  蘇子陽既答應自家助理安安分分,便真的安分了近一個月。這段時日他除了勤勉工作,床上少不得又次第滾過十來具青春胴體,如此這般,蘇子陽自認已經痛快泄了火,便理直氣壯地跟著艾達一行去啟東參加會議。
  這次會議內容本不算至關重要,無非就是向甲方彙報一番階段成果,然而既然聚康的CEO大駕親臨,洛東便少不得也要作陪。蘇子陽帶著人走進會議室,與對方簡單寒暄過之後,便坐到會議桌的最遠端與洛東隔海相峙。他撐著頭翹著腿,一副尸位素餐的模樣,眼角餘光卻一直凝在洛東身上。
  畢竟是三十上下的商務人士,再怎麼生得好,相貌也不能同靠臉吃飯的嫩模相比。但洛東自有他獨特魅力,令得蘇子陽初見時便意淫此人宛若蔥管的修長手指在攥緊床單時會是什麼模樣,柔韌音色在被頂弄得低吟淺唱時該會如何悅耳。細細想來,洛東之於蘇子陽的觀感好比十九世紀的英國貴族,明明一派禁欲模樣,卻總讓人遐想他脫了衣服後會是怎樣一片大好風光。
  蘇子陽自嘲一笑,調整坐姿掩蓋他愈發明顯的生理反應,心道男人哪有什麼徹底出火一說,就算垂死病中,見到尤物也要發一發少年狂的。
  可惜這尤物碰不得。
  他遺憾地撇撇嘴,掏出手機給昨天留了號碼的小模特發一條短信,囑咐他先去酒店開了房間恭候。
  好容易熬到會議結束,蘇子陽便忙忙閃人赴約。
  那小模特剛入行倒已十分懂得逢迎手段,加上蘇子陽蓄意縱火,更是不多時便一副春情湧動卻又生生隱忍克制的模樣,倒在床上閉目輕喘不休。蘇子陽一愣,不由想起洛東那晚在床上的表現,腹中的欲火立即被愧疚澆熄大半。
  他床伴雖多,但在床上從來一心一意,溫柔繾綣,哪試過這般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尷尬場景,因此回過神後少不得又好言好語地撫慰那小模特幾句,答應改日再約才抽身而去。
  出了酒店,蘇子陽定定神,心裡那個“想見洛東”的念頭卻是愈發清晰。他苦笑一聲,暗道唯有求不得方能成就白月光和朱砂痣,與其這樣不上不下地吊著,倒不如趁早脫敏,也省得越陷越深。
  想通了便覺豁然開朗,蘇子陽當即取車重回啟東,路上不忘拐去恒記買幾份外食做由頭。
  
  蘇子陽脫下大衣掛在臂彎裡擋住外賣袋,向坐在外面的秘書含糊一句“找你們洛總有事”就直接沖進辦公室,舉起紙袋向洛東笑道:“怪我記性不好,出了啟東才想起有事要跟洛先生商量,因為還不成文,不好意思耽誤洛先生的工作時間,所以只能自己創造機會。——下午茶時間,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應該不算怠工吧?”
  他雖然面上帶笑,實則心裡也吃不准洛東會如何反應。“你情我願”,“以後見面還能做朋友”之類的言辭肖似分手通告,蘇子陽若是識相,合該和他老死不相往來才是。
  然而洛東卻仿佛當真不把那一夜放在心上,聞言只是摘下閱讀眼鏡客氣道:“蘇先生有事只管來,哪有什麼耽誤不耽誤。”
  蘇子陽松一口氣,笑容燦爛得將打包來的甜湯、魚粥和豬肺湯在洛東面前一字排開:“不知道洛先生喜好,只能用這笨方法獻殷勤。”
  洛東道一聲謝,取過裝著魚粥的方便碗打開蓋子,問他:“蘇先生有什麼指教?”
  蘇子陽自然不肯迅速切入正題,便擺手笑道:“還是等洛先生吃完再說,省得粥冷了傷胃。”
  洛東聞言,竟也真的不再催他,兀自取了勺子低頭喝粥,任由蘇子陽四處亂看。
  他的辦公室採光極好,屋子裡沒放什麼字畫文玩,做裝飾的只有辦公桌後滿滿的一牆書,以及二尺寬的窗臺上擺著的數隻籃球,看著倒也頗有文武雙全的意味。蘇子陽拿起最近的一隻籃球看看,上面赫然是加內特的簽名,便問:“洛先生支持凱爾特人隊?自己也打球嗎?”
  洛東道:“有幾個喜歡的球星而已。上大學時玩得多,現在工作忙,只能趁有空時打打夜場。”
  蘇子陽驚訝地挑挑眉,腦中試圖勾勒洛東穿著球衣的模樣,卻幾次都宣告失敗,只得笑道:“真沒想到。”
  他把簽名的籃球看了個遍,發現六個裡面倒有五個是他中意的球星,心裡對洛東的興趣不由又增幾分:“洛先生什麼時候有空,一起打球?”
  “蘇先生有興致,我自然奉陪。”洛東又喝了幾口粥便將方便碗推到一邊,再次抬眼看他。
  蘇子陽只得搬出並購的事情說話:“聚康計畫縱向發展,啟東也要儘快站穩腳跟,我們兩家在同一條產業鏈上,若能齊心協力自然最好。啟東這次因為政策跳票吃了大虧,實際也是苦於資金和關係網受限,若並購成功,有聚隆作後盾,以後這種事必定不會再有。”
  洛東問:“蘇先生的意思是趁低吸納?”
  蘇子陽擺擺手:“不景氣的公司到處是,大魚吃小魚哪有什麼稀罕。我看好洛先生,也不想人家以為聚康只配接手爛攤子。等啟東熬過這一劫,強強聯合才最風光。”肚裡又續道,熬不過更好,你再來爬我的床就是。
  洛東向後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地笑笑:“能靠上聚隆這棵大樹固然好,不過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蘇先生不如等到專案收尾,再決定拋不拋橄欖枝。”
  蘇子陽也笑著附和:“當然不急在一時,只是希望洛先生知道聚康有這個意向,以後真正談起來才好說話。”頓了頓又問,“啟東可還有餘力吃下別的單子?我有個朋友手裡有支專案,其中小半內容不是聚康的業務,所以之前始終沒法拿下。如果洛先生願意,我們下周約個時間會會面?”
  洛東微微挑眉,過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回他:“蘇先生有意提攜,啟東必定全力以赴。”
 
  洛東既答應了合作,蘇子陽也不再耽擱,幾通電話下來,便與人敲定了週四在鄰市度假村的約會。
  那支項目蘇子陽其實並不太上心,一是如他所說,專案內容小半超過了聚康的業務範圍,就算拼著關係拿下也要找人分蛋糕,投入產出比實不算誘人。二是那專案是政府敲定的政績工程,牽涉的部門多,要求也繁雜不一,做起來必定不能省心。但這單生意卻正對啟東的胃口:規模不大,油水卻多,與政府合作更是喂了股東一顆定心丸,令他們對公司前景重拾信心。蘇子陽將資料發給洛東時便知道自己選對了餌,餌香料肥,不愁魚不咬鉤。
  當日兩人如約在度假村碰面,蘇子陽那位朋友熱情相迎,聽他介紹過洛東身份卻問:“聽說啟東日前遇到些小麻煩,外人因此做了不少不利的猜測,令得啟東股價大跌,洛先生想必十分困擾吧?”
  蘇子陽笑道:“中國的股市向來做不得數,高高低低不過是數字遊戲。翟哥不知道,聚康現在就和啟東有合作,我若不是信心十足,怎敢帶來求你關照?”
  翟生大笑:“蘇老弟的眼睛向來毒,既然是你作保,看來那些傳言是不能信的。是老哥的錯,待會兒開席,我自罰三杯!”
  洛東道:“怎麼敢讓翟先生獨飲,我自然也是要陪的。”說罷便任由翟生推著,親親熱熱地往飯莊走。
  這位翟生籍貫山西,談生意自然要喝汾酒。分酒器剛一斟滿,翟生便守諾地連幹三杯,洛東和蘇子陽自然也跟著幹了,三人面前的酒漿頓時少了一小半。翟生許是看洛東喝酒痛快,面上笑容便又真誠了些,接下來便連連勸兩人多喝。
  酒盅空了又滿,一席人天南海北地閒聊,直至酒酣耳熱,幾人才將話題帶到專案上邊。翟生笑道:“若我早知道聚康有意,這單子哪還會有別人的份。不過老弟開口太晚,公司已經邀了標,加上還有政府插手,便不好做得太過。總得裝裝樣子,讓老弟先和其他公司爭一爭。”
  蘇子陽笑著舉杯:“翟哥已經是幫我了。”
  話既談妥,少不得再喝幾杯慶功酒。待菜品撤下,侍者又每人奉上兩盅暗紅的藥酒,翟生率先幹了,陪客們也紛紛心領神會地一飲而盡。蘇洛兩人情知那是為晚上“個人節目”準備的鹿血酒,卻也只得客隨主便地痛快跟進。
  翟生放下酒盅便拍著洛東的肩膀笑:“洛先生頭回來,晚上老哥一定給你找個極品接風。”
  洛東坦然道謝,翟生還待再說,電話卻先一步響起,他道了歉離席接聽,回來一臉遺憾地向蘇子陽告罪:“這回恐怕要駁了老弟的面子。——剛剛得到通知,專案被劃到了節日獻禮工程,負責人明天下午就要來度假村議標,莫說是你們,恐怕別的公司也會趕不及。”又斟了酒面向洛東,“這次沒能與洛先生合作實是遺憾,以後若有合適的項目,我一定首先考慮啟東。”
  洛東看了蘇子陽一眼,舉起酒杯向翟生笑道:“翟先生只管把我們加進去,成還是不成,啟東都承您這個情。”
  蘇子陽一愣,便也立即笑道:“是,翟哥總要讓我們試一試才甘心。”

  4.

  計畫生變,飯後的助興節目自然一併取消,翟生急急致電聯繫幾家競標公司,蘇子陽也和洛東到前臺領了度假屋鑰匙,各自打電話給助理,約定一小時後視訊會議,順便趁這個時間摳喉醒酒,沖澡泡茶,準備通宵奮戰。
  啟東和聚康自收到專案資料後就分別成立了專案小組,眼下前期資料已收集得差不多,因此任務雖趕,倒也不是硬為無米之炊。為能及時交流,兩人在同一間屋裡各自連線組員進行頭腦風暴,有點子當場討論拍板,效率自然比平時高出幾倍。
  如此忙到淩晨兩點,洛東那邊的回饋速度便明顯下降,蘇子陽聽他連講幾遍“什麼”、“麻煩再說一遍”不由側目細看,但見洛東額頭上細細密密的都是汗,兩眼亮卻無神,明顯心思已經不在工作上。蘇子陽心知肚明地繞到洛東身後,向攝像頭笑道:“辛苦大家開夜車,熬到現在恐怕已經榨不出貨,不如休息一小時,小睡運動還是沖咖啡喝大補酒都隨便,三點整回來繼續上工。”
  說罷便越過洛東,伸長手扣上電腦,又輕咬著他耳廓低聲問:“洛先生剛剛沒解決過?”
  
  蘇子陽一邊問,右手一邊順著洛東敞開的襯衫摸進去,指尖掐住他已經半硬的乳頭揉捏擠按。
  洛東側身躲開蘇子陽的吮吻,抬手扭住他手腕拖出自己領口,挑眉問:“蘇先生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他聲音雖還鎮定,手掌卻已熱得發燙,酒氣與藥力催出的紅暈更是直蔓到胸口仍意猶未盡。
  蘇子陽乖乖被他擰著手腕,只向前彎了彎腰以免扭傷,便又鍥而不捨地在洛東耳邊低笑著逗弄:“我不過是看到洛先生無心公事,打算略施援手罷了,並沒有趁機討要什麼的意思。見識過洛先生的拳頭和手腕之後,難道我還會不自量力地計畫用強?我雖十足沒品,但總不至於無腦吧?”
  洛東毫不動容地掐著他手骨:“蘇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點小事怎敢勞您大駕。”
 
  蘇子陽笑歎一聲,又探身追過去舔咬他耳廓,原本扶著沙發的左手先斬後奏地隔著褲子覆上他那處,拇指從頂端不算溫柔地直捋到根,餘下四指則托著囊袋輕輕輪刮:“洛先生何必客氣,時間緊迫,這點小事還是讓技藝精湛、經驗豐富的人代勞比較好。”
  洛東再次偏頭躲開,空著的那手又去抓他左腕。蘇子陽卻先一步將指尖順進他褲腰,握住洛東已經完全硬挺的性器忽輕忽重地上下擼動:“洛先生至少在學生時代和同學一起看過A片、互相解決過吧?那時可以,現在又為什麼不行?”
  洛東閉口不答,但男人欲火焚身時能哪有能力再三拒絕這等誘惑,兩人又僵持片刻,洛東手上力道便漸漸放輕。蘇子陽從善如流地掙開他手,斜扣住洛東的腰將他提著向前挪了幾分,而後長腿一跨坐到他身後,一邊舔弄他頸窩,一邊重又將手伸進襯衫裡擺弄他乳頭。過得一會兒,索性拉下褲鏈放出他性器上下擼動,指尖不時在頂端小孔上按一下掐一下,同時吻著洛東唇角笑問:“洛先生需要我用嘴嗎?”
  洛東皺眉道:“蘇先生肯閉嘴就最好了。”
  他雙眼緊閉,兩手攥著木質的沙發扶手端端正正地坐著,只脖子微微向另一側傾斜,半迎半拒地被蘇子陽逗弄。蘇子陽側目望著他輕顫的睫毛、緊抿的雙唇,覺得自己活脫是逗引聖徒墮入地獄的魔鬼。
  他低笑不止,又加大力道吸吮洛東耳垂。洛東仰著頭悶哼一聲,性器在蘇子陽手裡跳了幾跳,似是馬上要泄出來。蘇子陽忙按住他鈴口,低頭輕吻著洛東肩膀安撫道:“再等一會兒。”
  洛東聞言斜睨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慍色:“蘇先生還打算怎麼玩?”
  蘇子陽笑:“洛先生總不想草草結束,兩個小時後再這樣‘休息’一回吧?”他邊說邊輕輕按揉著洛東緊繃的囊袋,待他稍平靜些才重新握回那處,撫弄胸口的那只手卻抽出來,一顆顆解開剩餘的襯衫扣子,又用帶著薄繭的手掌在他燙得嚇人的胸口緩緩擦過。
  洛東長歎一聲,投降似的仰倒在蘇子陽懷裡。
  蘇子陽環住他腰以免他滑下沙發,順便將自己無比精神的那根抵在洛東腰眼上。
  洛東十指在扶手上張握一下:“蘇先生剛剛的保證還算數嗎?”
  蘇子陽低笑:“自然。”
  洛東便再次閉上眼睛:“那麼蘇先生別忘了給我留些時間沖涼。”
  蘇子陽輕吻他眉角:“放心。”
  他拉起洛東緊攥著沙發扶手的右手,用舔弄那物事的方式吮吸他修長的手指,直到洛東悶哼出聲才大發慈悲地放開他,扶著他手按在胸口,如擺弄提線木偶般引導他玩弄自己。當他用洛東的食指和中指拉扯他乳尖時,洛東克制地輕抽一口氣,蘇子陽立即再次掐住出口,低低保證道:“下次就讓洛先生射。”
  洛東深呼吸幾次,有氣無力地應道:“最好如此。”
  第三次的高潮來得澎湃而洶湧,蘇子陽甚至來不及阻止,洛東便軟著膝蓋滑倒在地板上,渾身顫抖著泄在了蘇子陽手裡。
  他這一遭出得又狠又多,以致射過之後仍是茫然地跪趴著動彈不得。蘇子陽安撫地輕吻著洛東的脖子和肩膀,直到他停止顫抖,才勾住他腰幫他在地上坐直:“浴室?”
  洛東靠在蘇子陽肩上,抬手蓋住眼睛,半晌方道:“待會兒。”
  “可惜時間不等人。”蘇子陽架著洛東胳膊拉他起來,半扶半抱著帶他走進浴室,將他身上掛著的衣物徹底除去,扶他坐進浴缸,打開花灑,調到涼水檔沖著他後背。動作間,蘇子陽自己胯下那根不時在西裝褲內頂出誇張的形狀,他卻仿佛毫無所覺一般,料理妥當後又問洛東,“洛先生能自己來嗎?”
  洛東抱著頭靜坐一會,才伸手接過花灑,低聲道:“可以了。”
  蘇子陽於是退開,將毛巾搭在浴缸邊上:“我去隔壁沖個澡,十分鐘後回來。”
  當蘇子陽再回來時,洛東已穿戴整齊坐回沙發上,看見他進來只一點頭:“多謝。”
  蘇子陽笑笑:“小事一樁,洛先生把項目拿下來就算謝我了。”
  
  二十個小時的全力衝刺終於換來一紙差強人意的標書,蘇子陽和洛東帶著資料走進會場,不意外地發現其他競標代表也大多一副腎虛體虧的操勞模樣。濃鬱的苦咖啡味充斥了整個會議室,評委會開標唱標的聲音卻依舊讓人昏昏欲睡,蘇子陽坐不住,索性把旁聽的重任交給一早趕來的兩位助理,自己則強拉著洛東跑出去躲清閒。
  兩人都是兩天一夜未睡,咖啡和茶已經不敢喝,於是在會場外的水吧各自叫了一杯檸檬水,靠著露臺點著煙慢慢抽。
  過不多時,艾達便傳來簡訊告知蘇子陽評標結果。不出意料,他們給出的條件不上不下,除了開出最高價陪跑的兩家公司外,其他的標書還需要評委會“進行進一步的研究再做決定”。蘇子陽將手機遞給洛東,笑道:“評標會之後,真正的競標才算開始。我看過公司名單,這次沒什麼有力敵手,再加上翟哥幫忙牽線,專案已經是咱們的囊中之物。”頓了頓又問,“洛先生會高爾夫嗎?我在一家俱樂部辦了高級會員,閒時常和幾個朋友約在一起殺時間,順便交流些生意經。如果洛先生有興趣,我們下周找個機會玩玩?”
  洛東捏著煙捲在指尖撚了幾下,抬眼看著蘇子陽道:“蘇先生落力提攜,我自然感激不盡,但恐怕蘇先生期望的回報方式不在我能提供的範圍之內。這次專案合作,啟東無意分蛋糕,等資金到賬後,我會扣除成本,將餘下款項以諮詢費的名義打回給聚康。至於其他方面,恕我無能為力,蘇先生與其在我這裡緣木求魚,不如趁早著眼別處。”
  蘇子陽笑著噴了口煙圈:“洛先生難道以為,我會為了拐人上床就如此勞心勞力?”
  洛東微微挑眉:“並購的事之前已經討論過,我還是那句話,蘇先生不妨等啟東重新走上正軌之後再拋橄欖枝,也省得蘇先生做了賠本生意。”
  蘇子陽笑道:“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怎麼一樣?洛先生精明理智,又懂得投桃報李,就算以後並購不成,能在生意場上多一個像洛先生這樣的朋友總是好的。更何況我只是送些機會,該賺的一樣不少我,怎能說是賠本。”又看著洛東眨眨眼睛,“不過我這人向來沒節操,美人在側,便總忍不住親近示好。洛先生若有需求,只管當做逢場做戲,若不想要,一把推開我就是。我臉皮厚,不介意這點挫折。”
  洛東仍是搖頭:“我更中意單純些的生意關係,蘇先生怕是要屢戰屢敗。”
  蘇子陽不以為意地一笑:“真正中樂透的有幾個,大家還不是照樣勇於奉獻。和洛先生合作與向洛先生求歡是兩碼事,我分得清,相信洛先生也分得清。——不太謙虛地說一句,床伴這檔事,我想要也不過是勾勾手指。洛先生不願意,我自有其他人選填空,哪會為此影響公事。正如昨晚,我難道強迫過洛先生什麼?”
  他自覺真心實意,說得便也格外坦然誠懇。洛東盯著他看了一會,道:“如此,我再拒絕就是不識抬舉了。蘇先生只要記得曾說過什麼,我便是蘇先生的朋友。”
  蘇子陽笑答:“你情我願嘛,子陽沒齒不忘。”
  洛東回以一笑,兩人舉起檸檬水碰了碰杯,便將目光投向遠處風景,再不說話。

  5.

  艾達談完了公事卻不急著離開,反而坐到沙發上,看著蘇子陽笑問:“大佬週末有安排嗎?”
  蘇子陽頭也不抬地回她:“有啊。”
  “又是和啟東的CEO?”艾達轉轉眼珠,玩笑道,“真是搞不懂你,並購的事八字還沒一撇,聚康的人脈就已經分給他三成。我跟你幹了六年都沒見你這麼癡心不悔,不會是被人下了降頭吧?”
  蘇子陽失笑:“我生意照做,嫩模照睡,聚康的事也半點沒耽誤,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中邪?”
  艾達嗤一聲:“從你們合作競標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按你一貫的性子,吃得著吃不著都該早沒了興致,可你竟然到現在還熱情不減,原本的晚報也變半月刊,有閑寧肯泡球館也不去獵豔,還說不是中邪?”她上下打量蘇子陽一番,懷疑地問,“不會就連半月刊也是煙霧彈,你突然人格分裂,打算一生一世一雙人了吧?”
  “你看我像是肯吃這麼大虧?”蘇子陽放下檔,啼笑皆非地解釋,“洛東比他的公司更值錢,不是每個人都在大廈將傾時尚能冷靜理智,想辦法力挽狂瀾。我欣賞他的氣度和手段,若不是啟東還在,我早就直接把人挖來聚康做事。不過你也沒說錯,我的確是食髓知味想再吃幾回,可我想上的人多的是,生意為重,我還忍得住。”
  艾達笑道:“原來你是打算一手扶賢後,一手幸佳人。要是那姓洛的肯安安分分固然好,就怕他心思太重,日後賢後變武后,奪你的權篡你的位,還要怨你當初踐踏他自尊,才令他臥薪嚐膽,劍走偏鋒!”
  蘇子陽挑著眉毛,長長地哦了一聲:“我還道又有人要借你來向我放話,原來你是想說這個。——放心,我和他都不是小家子氣的人。大家利字當頭,各有計較,洛東不會因為氣不過就來咬我,我也不是因為精蟲上腦才去幫他。親兄弟尚且明算帳,我不信他,但也不疑他。你不是當初也說,他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人?”
  艾達沉默片刻,歎息道:“我跟你這麼久,除了主顧關係總還有些朋友情誼。我當你是朋友,就勸你這一回:我是說過洛東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可他也不是沒感情。這種人什麼都藏在心裡,你不知他真正的反應,便也不知道他底線在哪。現在你們相安無事,哪一天他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什麼利字當頭、冷靜理智就全成了屁話。我知你財色兩全,本錢又足,吃慣了大魚大肉就想試試硬骨頭。但那姓洛的是個定時炸彈,咬壞了可不止崩下幾顆牙這麼簡單。——我言盡於此,聚康能有今天也是你一手一腳打拼得來,別拿生意開玩笑。”
  她起身理了理裙邊,臨出門前又回頭道:“我收到風,你姐夫最近說動了老爺子,說要拿聚康那9%的原始股送給安仔慶生。我看那個姓張的是打定主意要來打壓你了,你小心點。”
  蘇子陽點頭笑道:“該來的總會來,我知道了。”
  他等到艾達關門離開,才倒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眼睛,半晌又突然一躍而起,拿上鑰匙下樓取車,踩足油門直奔啟東。

  蘇子陽停好了車,要開車門時卻猶豫一下,轉而掏出手機,按快捷撥號。
  洛東在鈴聲響了兩次之後接起電話:“蘇先生。”
  “洛東。”蘇子陽叫他一聲,頓了頓才又問,“洛先生現在有空嗎?”
  “今天大概要加班,稍等,”洛東按著話筒和旁邊人低語幾句,又道,“要解決幾個小問題。蘇先生有事?”
  “沒什麼要緊事。”蘇子陽下車環顧一圈,道,“我在你們公司對面的書吧坐坐,洛先生忙完了再聯繫我。”說著就掛了電話。
  晚上九點,蘇子陽再次來電,洛東連忙接聽:“抱歉,我忘了時間。”
  “不要緊。”蘇子陽聽起來倒沒什麼催促之意,“書吧打烊了,我準備去吃些宵夜,你想吃點什麼,我順便幫你打包。”
  洛東愣了一下:“不用,我這邊已經弄得差不多,半小時後停車場見?”
  蘇子陽笑道:“好。”
  洛東出了電梯正看見蘇子陽倚在車邊抽煙,他微垂著頭,眼睛出神地盯著煙頭上明滅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洛東叫他一聲:“蘇先生。”走到車邊又再道歉,“對不住,今天實在太忙,我以為蘇先生會先去做別的事。”
  蘇子陽摁滅了煙蒂,抬頭向他笑道:“不要緊,我也很少有機會讀完一整本書。”
  洛東又愣了愣,才問他:“蘇先生想吃什麼?”
  “洛先生決定吧。”蘇子陽把車鑰匙拋給他,半是玩笑地補上一句,“要是洛先生肯幫我煮碗泡面,就再好不過了。”
 
  洛東把蘇子陽載回了家。
  他住在臨近市郊的一處別墅區裡,社區地廣人稀,別墅戶型不大,庭院面積的配給卻十分慷慨。蘇子陽坐在車上一家家看過去,見別人都是秋千魚池,盆景花架,滿庭的奼紫嫣紅,唯獨洛東院子裡的所有空地都讓位給了一支籃球架。駛進院門一看,地面上還用花磚拼出來了一個籃球半場的場地線。
  蘇子陽不由笑:“洛先生真愛籃球。”
  “圖個方便罷了。”洛東將車直接開進車庫,在門口輸入安全密碼,“自從啟東出事後我就不常回來,家裡東西可能早被清掃阿姨改了位置,蘇先生恐怕要多等一會才吃得上面。”
  蘇子陽笑道:“能跟洛先生回家就是中了頭彩,我哪還會計較別的。”
  這話倒不算誇張。雖然從競標那日到現在已有三個多月,但兩人的來往仍僅止於公事範疇,若不是蘇子陽不時雲淡風輕地提出些包含著潛臺詞的邀請,再被洛東更加雲淡風輕地拒絕,他們之間還真當得上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蘇子陽被洛東讓進門,將兩人在便利店買來的速食品放到流理臺上,四下看了一圈,問:“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蘇先生坐吧。”洛東找出只小鍋過一遍水,倒了半鍋礦泉水擱在灶上,拆開方便袋放入面餅和調料包,背對著他問,“蘇先生今天是不是遇上什麼煩心事?”
  蘇子陽一愣,又醒悟平時洛東說有事他便不再強求,哪試過像今天這樣再三討嫌,不由苦笑一聲,隨口道:“沒有,只是沒心情待在公司。”
  鍋裡的水開始沸騰,洛東打了兩個雞蛋下去:“為什麼?”
  蘇子陽猶豫片刻,終於還是用玩笑的語氣開口:“鬧小孩子脾氣吧。本來以為大家長偏心歸偏心,總還顧念一點父子情分,哪想到有事連通電話都不願打,還要助理收風我才……”他頓一頓,又搖頭強笑道,“算了,我演技不佳,打不成同情牌,洛先生就當我沒說。”
  洛東沒說話,又扔了兩片青菜和火腿進鍋,片刻後關閉灶台,將面均勻地分成兩碗,端到流理臺上招呼蘇子陽開動。他神色平淡,好像真沒聽見蘇子陽那兩句牢騷一樣。
  蘇子陽笑著道謝,拿起筷子攪了攪麵條,換了個話題問他:“大家平常壓力都不小,排遣方法也不盡相同,有人用酒,有人用性,洛先生靠什麼?”
  洛東道:“我打球。”
  蘇子陽失笑:“這麼健康?”
  洛東眼中微有笑意:“打野球沒有在球館裡玩那麼正規,小孩子年輕氣盛,稍微撩撥幾句就能動手。”
  蘇子陽訝然,又突然想到自己那日在酒店被他輕輕鬆松按在牆上,不由笑:“怪不得。”沉默一會又問,“對了,之前我還說要和洛先生打一場球,擇日不如撞日,今晚一球定輸贏怎麼樣?”
  洛東看他一眼:“蘇先生有興趣,我自然奉陪。”
  兩人匆匆吃完面,將碗筷收進洗碗機,在院子裡轉了幾圈略略消食,洛東便找出籃球,問他:“蘇先生需不需要換身衣服?”
  蘇子陽笑道:“咱們只賭一球,就不用太麻煩了吧。再說我現在輸了還能賴在衣服上,也不至於落得太難看。”他松了領帶,脫下西裝扔到門廊上,將襯衫挽至手肘,接過球在手裡來回拋了幾次,又笑,“賭球總要有點彩頭,我一個朋友手裡有套加內特的球衣,如果我輸了,就把球衣弄來送你。”
  洛東將院裡的柱燈打開,問:“要是蘇先生贏了呢?”
  “我贏了,”蘇子陽頓了頓,看著他笑道,“洛先生就得給我一個吻,法式,一分鐘。”
  洛東猶豫一下,點頭道:“成交。”

  “爽快。”蘇子陽笑著將球拋回給洛東,先一步走到場中等他,“我先打進攻,洛先生不反對吧?”
  “無所謂。”洛東學著蘇子陽的樣子鬆開領帶,脫了西裝將襯衫挽到手肘,而後運球下場,將球傳給蘇子陽,雙手張開,膝蓋微彎著做出防守的姿勢,“來吧。”
  “好。”蘇子陽答應一聲,便慢慢運球向洛東靠近。他的運球點偏高,運球手對球的控制力尚不到位,防護手的位置也有待斟酌。洛東視線雖須臾不離他臉上,嘴邊卻隱隱有些許笑意:“蘇先生不常打球吧?”
  “看得比玩得多,不過我最近也練了招旁門左道傍身。”蘇子陽坦然承認,又笑著沖他眨眨眼,突然迅速運球退回三分線外,轉身跳投。
  洛東攔截不及,只得躍起蓋帽。然而蘇子陽這球仰角極高,洛東勉力伸展手臂卻仍只有指尖擦過球皮。籃球旋轉著越過他頭頂,足足飛到兩層樓的高度才直線下落,準確地落入籃筐。
  空心球。
  洛東微微訝異地望著地上彈跳不斷的籃球,半晌才轉身看他,一雙眼睛在昏黃燈光的映襯下看不清喜怒:“你練了多久?”這種高拋投射難以計算投籃角度,又是空心入網,哪有什麼僥倖可說,非得用成千上萬次練習累積手感才能如此。
  蘇子陽雙手插兜,故作無辜地聳聳肩:“將近三個月?我總要有十成把握才敢拿來誑洛先生上當。洛先生最講誠信,不會賴帳的吧?”
  洛東依舊站在原地看著他,也沒說不會,也沒說會,蘇子陽燦然一笑,大步上前,扣住他吻了下去。
  洛東被撞得連退兩步,卻仿佛不以為意似的張開嘴迎他進來,同時伸手扣住蘇子陽後頸,反客為主地帶著他嬉戲纏綿。蘇子陽饒是久經歡場也不由輕抽一口氣,而後愈發興奮地吮吻噬咬,與洛東針鋒相對地爭奪控制權。
  一場香豔的吻戲因為棋逢對手而更加激情四射,兩人雖嘴上勢均力敵,洛東卻總被太過興奮的蘇子陽逼得不住後退。他索性再退幾步站到籃球架下,抬手抓住橫樑穩住身形,半掛在上面與蘇子陽再做口舌之爭。
  蘇子陽一手勾住他腰,一手也去握球架,摸索著與洛東隔著鐵器十指相扣。
  不知過了多少個一分鐘,兩人才終於氣喘吁吁地分開。洛東退後半步,似笑非笑地看著蘇子陽:“蘇先生硬了。”
  蘇子陽饑渴地重新貼過去,胯下與他輕輕磨蹭:“洛先生也不遑多讓。”他在洛東唇上啄吻一記,笑道,“願自薦枕席。”
  
  洛東猶豫一下,搖頭道:“不做。”
  蘇子陽一愣,又立即反應過來他真正意思,忙笑著保證:“不做全套。”說完也怕自己猜錯,趕緊再吻住洛東,攬著他腰半推半抱地把人帶向室內。
  兩人且吻且退,先是跌跌撞撞地挪上樓梯、摔到門邊,再摸索著開了鎖,又就勢踉蹌著跌進玄關。蘇子陽抱著洛東倒在地毯上,又翻身壓住他,退到洛東腰間匆匆解開褲鏈,含住那處吞吐舔弄。
  洛東輕輕抽氣,一手似迎還拒地按在他頭頂。
  蘇子陽草草吞吐幾下,又嫌這樣離洛東太遠,便爬上來勾住他腰,匆忙放出自己的傢夥與他貼在一起,單手圈住了上下擼動。
  洛東也配合地伸手下去,握住蘇子陽的性器替他分憂。
  蘇子陽被他手上動作弄得胸口一緊,當即半眯著眼睛悶哼出聲,性器也隨著跳了幾跳。洛東馬上用拇指堵住他鈴口,笑道:“蘇先生再忍忍。”明顯是學他在度假村那晚的手法。
  蘇子陽哭笑不得地貼在洛東耳邊啞聲埋怨:“洛先生要弄死我了。”
  洛東嗤笑一聲,喘息著回他:“全賴蘇先生指點。”他拇指按著頂端小孔,餘下四指偏偏還火上澆油地在柱身上不住彈動,蘇子陽被他弄得欲生欲死,進退無門,只得咬著洛東耳垂如數報復回去。待洛東終於肯放手,那東西立馬射出四五股白液,氣勢洶洶地打在洛東小腹上。
  待蘇子陽泄完,性器卻仍不見軟,洛東於是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蘇先生倒是精力充沛。”
  蘇子陽笑道:“也是因人而異。”說著便挪到洛東兩腿之間,含住他那物的頂端用力一吮。
  洛東猛地倒吸一口氣,便痛快交了出來。
  待洛東稍稍平靜,蘇子陽才放開他,除去兩人身上剩餘衣物,躺回地毯上勾住洛東的腰,拉住他手放回自己那根上,笑道:“洛先生再摸摸我吧。”
  洛東閉著眼,依言握住他上下撫弄。
  蘇子陽壓在洛東身上,一手捉住他空著的那只手,與他十指緊握著扣在兩人頭頂,另一手也重新握住洛東的性器不斷動作。他們唇舌交纏,手上忽快忽慢,似乎有意在這上面再分個勝負。可惜兩人纏鬥許久,仍是難分伯仲,最後也不知是誰先退讓一步,才先後泄了出來,精疲力竭地並肩躺在地毯上喘息不止。
  半晌,還是洛東先坐起來穿回襯衫:“蘇先生今晚就睡客房吧,我去整理一下。”
  蘇子陽答應一聲,拉住洛東手腕笑道:“時間還早,不用著急。”說著又要湊過去吻他。
  洛東卻乾脆推開他,客氣拒絕道:“蘇先生,我現在沒需求了。”
  蘇子陽愣了愣,見他不像是開玩笑,只得訕訕放手,笑道:“抱歉。”
  洛東點頭起身,上樓收拾房間。
  蘇子陽五味雜陳地望著洛東的背影,心道若論逢場作戲的功夫,恐怕洛東還要比他更勝一籌,只是不知今天這次究竟是因為賭約,還是另有原因。
  他倒回地毯上長出一口濁氣,片刻後,又是玩味一笑。

  6.

  那一夜後兩人就又沒了下文,蘇子陽找藉口再約了幾次都被客氣拒絕,他吃不准洛東意思,又怕死纏爛打惹人厭煩,只得先把這條關係放在一邊,轉而去別處尋求滿足。
  這天蘇子陽剛剛買完半月刊,他姐姐蘇玥竟破天荒打來電話,一接通便開門見山道:“我轉機空出四個小時,已經在酒店餐廳等你。限你十分鐘內下來見我,晚了我親自上去逮人。”說完也不等他回話,便乾脆掛斷。
  蘇子陽知道又是艾達賣他,然而畢竟是親姐弟,往日關係也算親密,再怎麼不情願也只得苦笑著起床整理。身邊的小明星見他下床,便也識趣地穿衣服要走,蘇子陽心念一動,伸手把人攬回身邊,吻著他唇角笑問:“陪我下去吃頓飯?”
  蘇玥一見蘇子陽還帶了人來,眼中便閃過幾分不快,不過蘇家姐弟都是一個性子,即便胸中巨浪滔天,面上仍然笑意不減。她客氣地招呼那小明星入座,又是噓寒問暖又是誇他前途光明、將來必定斬獲影帝。其實那小明星統共只演過一部偶像劇的男四,後來便不求上進地到處混日子,不然也不會被蘇子陽找來玩一夜情。因此現在遭遇熱情攻勢便有些招架不住,剛剛點完酒就遁去洗手間,片刻後回來,一臉歉意地告罪說要有事先走。
  蘇子陽只得把人送出酒店,讓服務生替他叫了車才回餐廳重新落座。
  蘇玥不等他坐穩便輕哼一聲:“你出息了,一見面就拿這種人來噁心我!”
  蘇子陽反問她:“這種人是哪種人?藝人,床伴還是同性戀?”
  蘇玥一時語塞,片刻後避重就輕道:“就算你實在接受不了女人,找個聽話老實的安安分分過日子不好麼?和這些人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
  蘇子陽笑道:“我就是不要結果才找年輕貌美的來陪我逢場作戲,再說你也知道我沒常性,難道還要我硬裝出副一往情深的樣子騙人?”
  蘇玥嗤道:“不見得吧,我倒是聽說你最近跟啟東的CEO走得挺近,還用聚康的資源幫人家鹹魚翻身!”
  “你早就不過問公事還能聽說這些,可見是真關心我。”蘇子陽笑一聲,“不過生意場上明碼實價,投資回報都計算精確,就算我和他有什麼,也總還不至於把整間公司簽給他做。”言語間頗有幾分諷刺她老公靠著入贅獨攬大權的意思。
  蘇玥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卻被蘇子陽一句問話堵回來:“爸爸身體還好嗎?”
  蘇玥忍氣道:“你在這兒逍遙快活,還記得關心爸爸?”
  蘇子陽笑著提醒:“姐你忘了,是爸爸不讓我進門,不是我。”
  提到這一節,蘇玥神色才終於勉強緩和下來:“他也是氣你不肯聽他話,後來雖然動了招你回來的念頭,面子上又過意不去。我和文煒這些年沒少替你求情,前段日子爸爸終於有了鬆口的意思,文煒就和我商量,不如趁熱打鐵,把你調回聚隆做總裁。”
  蘇子陽笑問:“那聚康呢?以後一定是姐夫受累替我打理了吧?——也是,我拿公司做人情,他總要幫忙善後,撤換掉幾個靠爬我床上位的高層才能安撫人心。”
  蘇玥皺眉道:“我知道你對文煒有偏見,但是你姐夫要管的公司不少,怎麼會來搶你的飯碗。我們也不過是想為你們父子和好出些力,難道你就想和爸爸這麼擰下去?”
  蘇子陽沒說話,垂著眼睛拿叉子攪了攪義大利面,卷好幾根麵條送進嘴裡。
  蘇玥沉下臉:“你不要拿生意場上那一套對付家裡人。你姐夫為了你不知操了多少心才勸動各方空出一個總裁位置,現在你倒懷疑他!”
  蘇子陽慢條斯理地吃東西,任憑蘇玥在一旁不住口地教訓,等吃得差不多了,才拿餐巾擦擦嘴,問她:“姐,姐夫有沒有告訴過你,現在聚康的年收益占整個集團的多少份額?”
  蘇玥愣了愣,終於怒道:“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文煒對聚康沒企圖!”
  “那就是不知道了?”蘇子陽笑看她,“你不如先回去查清楚,順便問問姐夫對人員調動有什麼打算,再來跟我討論他有沒有企圖的事。你之前也幫著爸爸打理過公司,有些事不用我說得太明白。”說完起身扣好西裝,最後向蘇玥笑笑,“不知道你接下來的安排,我就不送了,旅途愉快。”
  他出了酒店就打給洛東,問:“洛先生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再談談並購的事。”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終於道:“可以,我在辦公室等你。”
  
  蘇子陽一走進洛東的辦公室便反手關門落鎖,順便把百葉窗也調成閉合。
  洛東合上文件抬頭看他,神色平淡,既不阻止也不詢問。
  蘇子陽迅速做完準備,轉身大步走向洛東,繞過辦公桌抓住椅背將他轉了半圈,雙手按在兩邊扶手上低頭端詳他,片刻後探身吻住洛東雙唇。
  出乎他意料,洛東配合地張開嘴放他進來,手肘仍保持撐在座椅上的姿勢,只微微挺直腰杆,方便兩人動作。
  蘇子陽既驚且喜,他原本已抱足挨上一拳的準備,沒想到卻無故中了大獎。他不由難耐地悶哼一聲,嘴上愈發火力全開,張口裹住洛東的上唇賣力吸吮,舌頭也在他口腔內肆無忌憚地攪動舔弄,像是恨不得直接用嘴上了他。
  兩人一站一坐,舌戰激烈,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肢體接觸,蘇子陽被這詭異的親昵感勾得愈發情欲激昂,幾回合後終於忍不住抬手撫上洛東膝蓋,卻被洛東先一步抓住領帶結向後推開,制止道:“蘇先生,可以了。”
  蘇子陽雖不甘心,也只得悻悻退後一步,又笑問:“洛先生能不能受累指點一句,我今天碰巧做對了什麼?”
  “沒做什麼。”洛東整整領帶,示意他落座,“蘇先生現在有心情談公事了嗎?”言下之意,剛剛那吻不過是安撫他的手段。
  蘇子陽一挑眉:“洛先生這麼肯奉獻?”
  洛東道:“宜疏不宜堵,速戰速決,總好過蘇先生再等我六小時。”
  蘇子陽一愣,又笑問:“那我要是用這個理由找洛先生做足全套呢?”
  洛東平靜地回望他:“你試試看。”
  話已至此,再討論下去就是純扯皮了。蘇子陽只得乾笑幾聲轉換話題:“說正事。之前啟東和聚康的合約已經完成,啟東也算基本恢復元氣,我認為是時候重新談談並購的事了。——我屬意合併,新公司名稱再議,雙方按資產計算股份入股。這方面我可以讓利,保證啟東成為新公司的第二大股東。”
  洛東注視他片刻:“我聽說聚康已經陸續收購了幾個小公司,按理說完全沒必要再用合併的方式擴大市場。況且啟東現在還不算徹底走出低谷,如果按照你之前強強聯合的計畫來看,目前還遠不是最好的時機。”
  蘇子陽苦笑一聲,坦白道:“時不我與,養育多年的小丫頭馬上就要被大家長領回去給人做小,我寧願現在嫁女,也好過被剝奪監護權。”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並購來做擋箭牌。合併事宜繁冗拖遝,從來沒有這時候陣前換將的道理,而聚隆又不能一直空著總裁的位子等他,只要蘇子陽使出拖字訣,他姐夫之前安撫好的各方力量必定不會一直買帳。再加上合併後聚康的股權稀釋,就算張文煒再用老爺子給外孫蘇安留的股份做文章,也成不了最大股東,沒法左右公司局勢。
  這些潛臺詞自然不用蘇子陽說出口,洛東問:“是聚隆集團的那位張文煒張先生?他打算什麼時候出手?”
  蘇子陽道:“還沒有確切消息,不過今天他已經派人來探過我口風,估計兩周就是極限。”
  洛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麼趕,恐怕要馬上開始做資產評估才來得及。而且要讓股東投贊同票,這份評估書還要嚴謹好看,——蘇先生放心,啟東這邊不會走漏半點消息。”
  蘇子陽也點頭笑道:“洛先生辦事,我自然放心。”
 
  正如蘇子陽所料,一個禮拜之後,張文煒便帶了兩名助理過來,剛下飛機就給蘇子陽打電話,說是好久不見,家裡人都很掛念他,問他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蘇子陽當然找藉口推了邀約。
  男人對自己的對手無外乎三種態度:惺惺相惜,深惡痛絕和引以為恥。張文煒在蘇子陽這裡明顯屬於最後一種。倒不是說他形容猥瑣、難登大雅之堂,恰恰相反,張生其人高大英偉,處世圓熟,於經商一道也頗有見地,不然也換不來蘇玥甘心下嫁、蘇老先生落力栽培。但蘇子陽總嫌他虛情假意、表演欲望強烈,一言一行莫不經過精心設計,還曾同艾達虧他說,張先生如果當年棄商從影,恐怕現在小金人都拿了好幾座。
  蘇子陽對張文煒的敵意倒不是空穴來風。當年他還在聚隆做事時,幾張蘇子陽和某個一夜情對象廝混時的偷拍照片被不明不白地送到了蘇老先生桌上,惹得老爺子大發雷霆,逼著他相親聯姻“走回正道”。蘇子陽硬著脖子不從,和蘇老先生針鋒相對,沒多久便鬧得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張文煒當時還只是與蘇玥拍拖,聽說之後便天天跑到蘇宅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甚至試過與蘇子陽促膝長談,勸他百善孝為先。自然,他的一切“努力”沒起到什麼正面作用,父子倆越鬧越僵,等蘇子陽被趕去聚康開荒,張文煒也便成了蘇家入贅的半子。老爺子把人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他生意經,沒多久又放他獨當一面,一時間可謂春風得意,財色兼收。
  事後艾達也幫他追查過照片來源,線索從不入流的狗仔推到同志酒吧服務生再推到張文煒的同事,蘇子陽情知是張生踩他上位,卻也只得忍下這口氣。一是因為沒有確鑿證據釘不死他,二是蘇子陽心知肚明,人家只不過爆料添柴,最後鬧崩還是他們父子倆的功勞,就算揭了張生假面,現狀也不會改變半點。
  不過自此之後,蘇子陽也就將張文煒視作爛泥一灘,能避則避,唯恐踩上髒了鞋子。
  有這些淵源墊底,蘇子陽自然不會和他攀私交,張文煒打來的電話一概不接,自己見天跑去和相熟的股東打高爾夫泡溫泉,一副聚眾腐敗的紈褲模樣,私下裡則和股東們確定下了幾張投給並購案的贊成票。
  張文煒倒也沉得住氣,來了之後和幾個有往來的生意人約了三五次就再沒什麼動靜,直到四天後才用公司的號碼打給蘇子陽,笑著勸他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把關係搞得那麼僵?後天就是股東大會,我們兩邊應該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再說什麼也改變不了結果。就當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和姐夫吃頓飯總不會太為難吧?明天我在凱越訂了桌等你,晚上八點不見不散?”
  蘇子陽諷刺一笑,心知張文煒這次是鐵了心要在股東大會之前和他“好好聊聊”,索性一口答應,省得大家麻煩。
  但他心裡仍是不願意,第二天便故意晚了半個小時赴約。酒店服務生見他下車,忙殷勤地引著他走進觀光電梯,又再四提示他酒店的外景十分別致。蘇子陽順著他的指點隨意一瞥,正好看見張文煒送洛東走出大堂,站在門前熱情地與他握手告別。
  蘇子陽玩味一笑,掏出手機撥給張文煒:“我遲到三十分鐘還能和洛先生偶遇,姐夫在這上面一定下了不少功夫。怎麼,想告訴我並購案行不通,聚康已經是你的囊中之物?”
  張文煒先是四處張望一番,才轉身抬頭望著蘇子陽那部電梯,溫和笑道:“都是一家人,我怎麼會搶你的東西。就算你不計較,你姐姐又哪會放過我。——你先上樓,我待會兒慢慢解釋給你聽。”
  “行,我等著。”蘇子陽冷笑一聲,乾脆地掛斷電話。

  7.

  憑蘇張兩人間的淵源,就算張文煒舌綻蓮花,蘇子陽也會把花連根帶葉地拔下燒了。張文煒對此心知肚明,上樓後便不廢話,直接拿出一本合同副本推到蘇子陽面前,又體貼地為他翻到簽名頁。
  乙方那欄赫然簽著洛東的名字。
  蘇子陽挑眉一笑,隨手翻翻前面的合約內容,大致是說張文煒用聚隆某下屬公司的所有權換購啟東並購後所占股份的百分之六十,換購後乙方可自主調配原屬啟東和下屬公司人員云云。那間下屬公司是聚隆集團中唯一和聚康業務相近的子公司,雖然規模不小,但發展並不算理想。張生如今夥同洛東玩出這一手移花接木,相當於強迫聚康和那間子公司進行合併,張文煒一躍成為新公司最大股東,啟東保持獨立、白得公司一成股份,而聚康的業績則被合併抹平,蘇子陽即使還能得部分股東支援也難成大器,調回聚隆做總裁已算是完美結局。
  蘇子陽不動聲色地做了幾次深呼吸,把合同書推到一旁,打手勢叫服務生送來酒單,點好酒之後看著張文煒笑:“簽名可以造假,合同合不合法還有待商議,再說並購案就算在股東大會上通過,未來還是有不少變數可言。這裡我是地頭蛇,倒是姐夫你身兼數職,能在這兒耗多久?”
  張文煒笑道:“合同的合法性由律師說了算,簽名可以交給筆跡專家核對。如果你要求,這份視頻也可以隨意檢查,看看我動沒動手腳。”說著拿出手機,點開一條視頻檔。
  視頻畫質粗糙,色彩失真,鏡頭越過張文煒的肩膀定在洛東臉上,算是相當明顯的偷拍視角。
  張文煒背著鏡頭誠懇道:“讓洛先生牽扯進蘇家的家務事裡並不是我們的本意,不過為了子陽能早日和家嶽和解、順利拿回他該拿的東西,我也只得暗地裡做些上不了檯面的手腳。洛先生請放心,我們絕不會在價格方面虧待您。”
  洛東一邊翻著手裡的文件一邊淡淡道:“張先生送來的審計書我已經看過,合順的規模和啟東差不多,張先生卻只要我六成的股份,又哪止是一句不虧待。張先生為了家人再三讓利,我要是不簽,豈不是對不起您的一番苦心。”
  兩人齊齊笑了幾聲,又就著合同內容聊了一會,便各自提筆簽字,起身握手定約。
  張生又道:“這次合作實在倉促了些,不過百善孝為先,洛先生和子陽傾蓋如故,現下還能看在家嶽的份上美意成全,我感激不盡。”
  洛東推辭道:“張先生言重了。生意場上沒什麼情分可講,大家利字當頭,各行其是,就算要論,蘇先生和我初次合作時也早該想到有今天。”
  蘇子陽死死盯著螢幕,似乎要從那個指甲蓋大小的人臉上看出洛東的所有潛臺詞。
  張文煒關閉視頻,望著蘇子陽語重心長道:“子陽,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再怎麼鬧都好說,又何必讓外人趁機撿了便宜?聚康是你的心血,我不會搶也不想搶,不過你和爸爸的矛盾越拖越久,老人家年紀漸長,最近查出來血壓已經有些高,是時候回去向他認個錯了。如果硬要用聚康逼你你才肯低頭,我也不怕做這個小人。”
  蘇子陽沉默地抬頭看他,旁邊服務生猶豫地上前展示酒標,又按照張文煒的意思,將紅酒直接倒進醒酒器。
  半晌,蘇子陽突然一笑:“我可以考慮撤銷並購,不過姐夫你也要給我個痛快話:當初那幾張照片,究竟是不是你的手筆?”
  張文煒先是一愣,繼而又恍然大悟地綻出一個苦笑:“我還當你看我不順眼是因為我入贅之後搶了你的位子,原來你對我的誤會竟這麼深!——子陽,信不信由你,當初那事確實與我無關,我和你姐姐感情穩定,爸爸也並沒有表示反對,我為什麼還要冒這個險和你交惡?而且不管我怎麼努力,你們始終是血濃於水的親父子,我就算再沒眼色,也不會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蘇子陽一口一口呷著紅酒,心中不住提醒自己張生是何許人也,他做得再多也必定準備好冠冕堂皇的理由矯飾。這次簽了合約又提前捅給他知道,分明是不想真正讓啟東撿個大便宜,而是計畫空手套白狼,挑撥離間,讓洛東竹籃打水,讓他乖乖放棄聚康。這底下的門路他能想得通,洛東難道就會這麼蠢地乾脆簽了合約?
  還是真如艾達所說,洛東自從那晚之後就一直等著今天,拼著被反咬一口也要親手把他逼上絕路?
  蘇子陽握著酒杯,一時思緒繁雜,不知該如何決斷。

  張生又站在蘇玥的立場勸了他幾句,蘇子陽依舊默然以對。待杯中酒喝完,他才重又抬頭向張文煒一笑:“我知道姐夫的意思了,我回去考慮考慮,咱們明天股東大會上見。”說著就起身要走。
  張文煒也忙站起來,繞過餐桌送他出門,分別時又以長輩的姿態含笑在蘇子陽手臂上拍撫幾下:“子陽,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你氣也該氣夠了,我們都等著你回來。”言語間仿佛當初並沒有誰趕走了蘇子陽,而是他自己負氣出走一般。
  蘇子陽肩膀一閃躲開他,望著張文煒皮裡陽秋地笑笑:“就算浪子回頭,姐夫也該多給我點時間,我說過會好好考慮了。”
  張生這才收回手,雲淡風輕地和他告別。
  蘇子陽一出酒店便立即打給洛東,然而電話響過兩聲就被按掉,再打,又被按掉,第三次索性全是忙音。蘇子陽氣笑著給洛東發了條短信,問:洛先生究竟要報恩還是報仇?
  過了半個小時,洛東才回他四個字:利益至上。
  再打過去,就只有使用者不在服務區的系統提示了。
  蘇子陽氣得低聲咒罵幾句,把自己關在車裡悶了一會,才打電話給艾達,把洛東疑似反水的消息透露給她。
  艾達當即飆出一連串白話粗口,又負氣道:“要是當初你肯聽我的,哪還有今天這麼多事!現在進退兩難,只能儘量拖啦!先通過並購案,再想辦法聯合股東翻身!有那條合同頂著,你姐夫明天大概不會投反對票。以後那個姓洛的良心發現肯回頭幫咱們最好,要是他不肯,信不信我雇人套麻袋盯著他打?”
  蘇子陽不由失笑:“艾達姐英明神武、黑白通吃,你說我當然信。不過我看洛東未必打算幫張文煒,你想辦法聯繫下你那位幫洛東做事的校友,看能不能探到他底牌。”
  “丟你啊!”艾達氣得又爆粗口,電話那邊砰砰連聲,不知是什麼傢俱倒了黴,“被賣了還替他講話,你情聖啊?!”
  蘇子陽道:“我當然不信他對我忠心,但我信他沒那麼蠢。”
  艾達被噎得一頓,片刻才道:“那現在怎麼辦啊陛下!”
  “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是忠是奸,看明天大家亮牌以後再說了。”
  話雖這麼說,蘇子陽掛斷電話後難免仍有些心神不定,他在腦中推演過幾個應對方案之後,又和幾個相熟的股東打電話攀了攀交情,才棄車步行,直走到第三個街口方叫車回了公司。
  這一夜當然不會好眠,蘇子陽勉強在辦公室睡了三個小時就準備恭候股東們的大駕。七點三十分,張文煒也帶著兩名副手到公司,他熟稔地與眾人寒暄問候,不時還向蘇子陽拋去一個和藹的笑容。蘇子陽被他笑得雞皮叢生,恨不得立即沖出去買副黑超墨鏡擋駕。
  會議定在上午八點,大家都沒有早到多久,因此閒聊幾句便依次落座。然而等到八點十五分,啟東方面仍遲遲不見人影。蘇子陽看看艾達又看看門口,艾達會意點頭,溜出會議室打電話詢問。
  八點二十分,洛東的秘書才急匆匆趕到會議室向大家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趕來的路上出了一起小車禍。人雖然沒事,但洛先生要配合警方調查取證,恐怕要再晚半個小時才能抽身。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們可以先開始討論,洛先生一忙完就會立刻打電話過來。”
  張文煒笑著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擦汗:“好事多磨嘛,王小姐是不是帶了評估書過來?我們可以邊看邊等。”說著又幫她分發資料。
  蘇子陽冷眼旁觀,見艾達正和那位王秘書小姐竊竊私語,便知車禍一說八成是藉口。可惜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次會上如果不能通過合併案,恐怕張文煒就要立刻宣佈任命,逼他回聚隆就職,他一樣是淒慘收場。
  蘇子陽默默做一次深呼吸,垂眼盯著桌上的資料,在腦子裡將準備好的演講詞重新過了一遍。
  那邊張生手機鈴響,他說聲抱歉走出會議室,又很快回來,繞到蘇子陽身邊低聲道:“爸爸讓我們馬上去你的辦公室見他。”

  蘇子陽環視一周,和艾達對了個眼色,便起身跟著張生離開會議室。
  兩人沉默著並肩而行,蘇子陽側目幾回,心道如果張文煒知道老爺子突然出現在聚康的原因,這一路上必然要見縫插針地說些場面話,如今他一言不發,看來是也不知情了。
  能讓老爺子親自過來的哪會是小事。來給他們這齣鬧劇做仲裁?不知他會不會效仿耶和華,讓多的更多,少的更少。
  兩人走進辦公區,竟看見蘇玥也在外間的會客沙發上坐著,蘇子陽不由又皺眉瞥一眼張生,肚裡抱怨一句女生外向。
  張文煒也是十分意外地笑問:“阿玥,你怎麼也來了?”
  蘇玥隨意點點頭,指著辦公室道:“爸爸在裡面等你們。”而後便又低頭看著手機,連個提示的眼神都吝於傳達。
  蘇子陽愈發納罕,卻也不便多問什麼,只得先一步過去敲門。
  蘇老先生隔著門道:“進來!”
  兩人推門進去,見老爺子端坐在辦公桌後,面沉若水,手邊放著一隻開了漆封的空檔袋和一份帳目表,表格中好幾欄內容都被不同顏色高亮標示出來,明顯是有問題的部分。
  張文煒替兩人關上門,目不斜視地笑著招呼:“爸爸。”
  蘇老先生唔一聲,將那本帳目轉向張生,道:“你看看。”
  老爺子年過六旬,許是年輕時笑面虎做多了,老了便愈發吝於辭色,就算家人也摸不清他心思,張生不敢怠慢,忙答應一聲上前翻閱。
  老爺子不理蘇子陽,他也樂得做透明人,索性大大方方地跟著張文煒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研究表格。
  其實也不必仔細研究,製表那人做得相當仔細,挑出幾年間的問題帳目並在區區幾十幾頁裡,相關項用同色或是關聯線標明,令人一目了然。其中最顯眼的一筆是公司的專案研發資金,進出幾條關聯線一標,一看便知是有人玩數字遊戲。
  蘇子陽心念一動,又仔細看頁眉標號,見果然是合順的帳本,不由唇角微挑。
  原來洛東是另闢蹊徑,搬了老虎來壓猢猻。
  可憐張生輕敵,原以為自己帳本做得高明,便大膽用肥餌顯示誠意,沒想到還是被人抓了把柄。
  蘇老先生瞪他一眼,又轉回去看張文煒:“看出什麼了?”
  張生又翻了幾頁,才抬頭笑道:“這是合順的帳本,這幾筆有問題的資金出入,我也確實知情。”
  蘇老先生壓下眉毛:“錢哪去了?”
  張文煒將帳本翻到後面一頁,指著一欄向他示意:“這筆進賬並不是公司盈利,而是我還回來的資金。合順的效益一直不好,不可能有這麼大一筆專案收益,CFO可以為我作證。”
  老爺子依舊看著他:“錢哪去了?”
  “開皮包公司,炒期貨。”張文煒坦白道,“有朋友給我遞了幾個內部消息,油水很足。我想賺這筆錢,又怕萬一牽扯到公司,因此就用我助理的名義開了個皮包公司運作,錢一到手我就賣掉了公司,做得很乾淨。”
  蘇老先生哼一聲:“乾淨就不會被人威脅了。”又將那空文件袋向蘇子陽一摔,“你做的好事!”
  蘇子陽既然承了洛東一個人情,這種替罪羔羊的差事也只得坦然消受,於是嬉皮笑臉地回道:“姐夫要不是這麼逼我,我也不想做得太絕。”
  張生假笑著看他一眼:“妻命難違,不把你帶回家,你姐姐哪會讓我進家門。”
  “還有別的嗎?”蘇老先生哼一聲打斷兩人,看著張文煒問。
  張生忙道:“沒有了,這種消息是撞大運,不可能總讓我撿便宜。”
  “你也知道這是撿便宜!”蘇老先生把帳本推給蘇子陽,向張文煒道,“你馬上回去做份報告交給我,聚康的事也不要再插手。安仔在這裡的股份就交給阿玥打理,合順立即拆了賣掉,所得資金併入聚康。”
  “爸爸!”張文煒一急,不由出聲叫他。
  老爺子瞥他一眼,問:“你自己惹火上身,還不認栽嗎?”
  張生只得應下,垂眼看向桌面。他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就算影帝恐怕也無法控制住怨毒的眼神,張生又怎麼肯輕易露相。
  老爺子終於看向蘇子陽:“那位洛先生不是想跟我要合順名下的兩項專利?給他!告訴他,我蘇家的竹杠只能敲這麼一次,要是再打聚隆的主意,就是他嫌自己命太長。”
  蘇子陽這才知道原來洛東已經要了報酬,只得苦笑著答應,又幫忙保證:“他不會這麼蠢的。”
  “你要是也不會犯蠢,我才省心!”老爺子又瞪他一眼,擺手趕人,“你先出去。”
  蘇子陽應一聲是,又笑著瞥了張文煒一眼,方轉身離開。

8.

  蘇玥一見蘇子陽出來便從沙發上起身,雙目炯炯地盯著他看。蘇子陽苦笑一聲,識趣地引她去隔壁小會客室“詳談”。
  蘇玥走進會客室,略有些茫然地在屋子裡轉了半圈,才轉頭望著蘇子陽道:“安仔下個月就要過四歲生日了,我也該重新回公司做事,就算掛個名也比在家窩著當米蟲要好。”
  蘇子陽笑著點點頭:“好啊,女兒當自強。”
  出乎他意料,蘇玥竟沒有因他的揶揄而生氣,只是微微黯然地垂下眼簾,半晌問:“文煒對那筆資金怎麼解釋?”
  蘇子陽一聳肩:“當然是做期貨了!姐夫做事光明磊落,就算偶爾不拘小節一下,也必然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姐你擔心什麼?”張生若只是挪用公款攢私房倒也罷了,事後竟然還多此一舉地還錢平賬,除了“一切為了公司”、“我並沒有中飽私囊”這兩張亮給蘇家父女看的擋箭牌之外,裡頭的貓膩也必然不止他供出來的這麼多。可惜張文煒再蠢也不會自行招認,洛東這回能抓到他小辮子已經是立了大功,其餘的還是留給蘇老先生這只老狐狸操心最好。
  蘇玥咬了咬嘴唇,又換了話題低聲勸他:“你畢竟姓蘇,一家人鬧彆扭,也不必非要分清楚誰對誰錯。爸爸畢竟是老一輩人,難免對一些新東西接受困難。你做小輩的,折了面子給他鋪個臺階又能怎樣?難道還要讓爸爸親自跑來向你認錯嗎?”
  蘇子陽坐下笑道:“只要爸爸願意難得糊塗,你要我負荊請罪還是彩衣娛親都是一句話的事,怕就怕我一低頭,他又上趕著往我床上塞裸女。”
  蘇玥白他一眼:“正經點!爸爸下週一才回去,周日他和李伯伯約去度假村釣魚,你知道怎麼做了?”頓了頓又道,“爸爸也想順便見見那位洛先生。”
  蘇子陽警覺道:“這就要有怨報怨?不必了吧,要是他真出什麼事,以後誰還肯為我捉刀?”
  蘇玥眯著眼看他片刻,突然問:“你和那個洛東是什麼關係?”
  蘇子陽一愣,又立即笑道:“就算我是gay,也不代表身邊的每個男人我都得上一遍吧?”
  蘇玥嗤一聲:“你的尿布都是我換的,現在翅膀硬了,就以為能騙得了我?他自作主張你還要替他擋煞,你是觀音還是基督?”
  蘇子陽淡淡道:“將不為軍請命,還拿什麼收買人心?是你想太多。”
  蘇玥上下左右地仔細看看他,終於道:“但願你們沒什麼。我上次就說,就算你接受不了女人,找個乾淨聽話的安穩過日子也好。這位洛先生即便拿來做生意夥伴也要防著他背後捅刀,更何況是做情人!不單是他,你以後也不要找生意場上的人。”
  “這是出自切身體會?”蘇子陽笑著刺她一句,起身道,“三十六計中有一計叫做激將法,姐你要是真瞭解我,該知道我現在要出去找誰?”
  說著便轉身出門,邊走邊掏出手機打給洛東,待那邊一接通便笑問他:“洛先生終於肯接我電話了?你現在在哪?”

  洛東現在當然是在自己公司。
  蘇子陽用最快速度趕到啟東,泊好車之後又轉著車鑰匙做了好幾個花式動作,才意猶未盡地揣好鑰匙,理理領帶和袖口,坐電梯直達頂層。
  兩人眼下都沒有大段閒置時間,只能約在天臺抽支雪茄算作慶功。蘇子陽對此並無異議,他心情好時很少想到做愛,這次來也純粹是為了見洛東一面,順便和蘇玥唱唱反調。
  嚴格說來,他們姐弟倆並不算真正交惡,蘇子陽剛到聚康時蘇玥也曾暗中幫他不少。然而大概是從小吵出了習慣,自從蘇子陽被趕出家門後,兩姐弟每次聯繫都是以吵架收場。蘇玥罵他,蘇子陽也要想辦法氣回來,雖然稍嫌幼稚,卻也樂此不疲。
  但不論如何,他想見洛東的心思倒的確是貨真價實。
  蘇子陽步履輕快地爬上樓頂,一眼便看見洛東倚在護欄上抽煙。
  他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撐著護欄,似乎早已不記得指尖明滅的火光,只微眯著眼,透過被狂風吹亂的劉海出神地望著遠處。
  蘇子陽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壓住呼吸,像捉蝴蝶那樣慢慢靠近他。
  洛東在兩人相距四五米時便發現了蘇子陽,於是站直了向他笑著招呼:“蘇先生。”
  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微笑時也並沒有多用一塊肌肉,眼神和濕潤勾魂也相去甚遠,蘇子陽卻覺得胸口如被重擊,一道酸澀痛苦卻又令人無比興奮的強烈信號迅速傳至大腦,全身的細胞都在蹦跳叫囂著我來我見我征服。蘇子陽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湧情緒衝擊得不知所措,半晌才慢慢抬手,試探地抱住洛東。
  洛東一手仍然夾著煙,另一手虛按在蘇子陽後腰,笑道:“蘇先生在肉體方面的需求曲線真是令人難以捉摸。”
  蘇子陽配合著假笑幾聲,深呼吸幾次才疲憊道:“我只是一時迷惑,不知該把你當做伯牙還是洛神。”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就仿佛醍醐灌頂,腦子裡有了非君不可釋的瘋狂念頭?為什麼是他?
  蘇子陽收緊雙臂,默默苦笑著問自己,為什麼不是他?他們之間的交鋒勝負難解又不乏樂趣,他愛洛東的肉體,欣賞他的頭腦,迷戀他的個性,蘇子陽身邊再沒有更優秀更完美的物件、更具有挑戰性的難題。愛上洛東只是時間問題,如果這是個遊戲,他大概還算進度落後。
  可愛情永遠是最奢侈的遊戲,尤其當對手是洛東這樣的玩家時。
  洛東按滅煙蒂,抽出雪茄切平頭尾遞給他,淡淡道:“當衛青吧。你識人於微,我封疆守土,是不是知己不重要。”
  蘇子陽笑歎一聲放開洛東,接過雪茄為兩人分別點燃,戲謔道:“說不定我更希望洛先生是衛子夫。”說罷也不等他回答便轉頭望向遠處,心中不乏苦澀地想,我倒寧願你是楊玉環,生死富貴皆由我。

  蘇子陽沉默地憑欄遠眺,洛東也不再說話。兩人各自吞雲吐霧,直到雪茄只剩一小半,蘇子陽才故作隨意地開口:“週末有時間嗎?聽說度假村的魚苗已經長肥,我父親也要約老友去試試手氣。——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對垂釣也不太在行。”他剛剛“開竅”便邀人見家長,雖說並不是那個意思,但也令他十足心虛。加之洛東和老爺子剛剛結怨,這個請求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洛東彈彈煙灰,望向他笑道:“這次敲了聚隆一大筆竹杠,就算你不說,我也要找機會向令尊當面謝罪。哪有什麼不方便,我還要多謝你給我這個負荊請罪的機會。”
  蘇子陽正經道:“這次是你幫我力挽狂瀾,說句起死回生也不過分,那兩項專利算作報酬還嫌輕。洛先生要是負荊請罪,我就只能以死相謝了。還望洛先生見憐,給我留一條活路。”
  洛東一挑眉:“稀奇,我攪得你家宅不寧反倒成了功臣,以後再有這樣好事,記得還要叫上我。”
  說完兩人再繃不住,一齊低笑出聲。蘇子陽借著雪茄的掩飾長出一口氣,默默把腹中糾結加蓋封存,決定任其自生自滅。
  兩人約好周日垂釣的時間之後便不再聯繫。蘇子陽縱使在少年時代也沒試過熱烈求愛,這次又是有意抗拒,因此非但沒有什麼表示,反而將原先獵豔的陋習變本加厲,三天便找了四個嫩模陪睡。可惜他心有所念,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蠟,蘇子陽試過幾次之後只得暫且放棄,又自我安慰說人家真愛也只得十八個月壽命,憑他這麼沒常性,大概八個月已是極限。
  如此折騰數日,蘇子陽雖不致心力交瘁,倒也的確度日如年。好容易熬到周日便早早準備好行頭去接人,因為出發太早,他又不得不在附近街區繞了幾個大圈子才算準時間駛入社區,打電話叫洛東出門。
  既然是垂釣自然不能再西裝革履,蘇子陽興味十足地看著一身休閒裝的洛東打開車門坐進副駕、摘下鴨舌帽扔在後座,不由笑著吹了聲口哨:“頭一次見洛先生穿得這麼活力四射,真令人食指大動。”說著就半真半假地湊過去,一邊幫他扣安全帶一邊在洛東耳邊笑問,“不知道洛先生能否賞臉,允我偷個香?”
  洛東抱著手,側目問他:“怕見令尊?”
  蘇子陽笑道:“怕得要死。洛先生行行好,給個鼓勵之吻吧。”
  洛東看他一眼,伸手拉住蘇子陽領口,在他唇上啄吻一下便鬆開,道:“開車吧,別讓長輩久等。”
  蘇子陽默默退回去,一邊扣安全帶一邊想,慘,恐怕不止八個月好活。
 
  蘇子陽和洛東八點便抵達度假村,原本打算守株待兔,不料去到魚塘一看,蘇老先生和那位李老早就在岸邊端坐,魚都已經釣上來小半桶。蘇子陽暗道一聲歹勢,趕忙帶著洛東上前,調出足金的真誠笑容向兩位老爺子請安。
  李老笑呵呵地起身與他們招呼,蘇老先生卻仍是大馬金刀地坐著,看見蘇子陽先哼一聲,又虎著臉教訓他:“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比我們老頭子起得還晚像什麼話,整天想著偷懶耍滑能有什麼出息!”這才轉向洛東,上下打量他片刻,問,“這位就是那位提醒我帳目漏洞的洛先生了吧?子陽的朋友?”
  洛東欠身笑道:“朋友不敢當。全賴小蘇先生照顧,敝公司和聚康有過幾次合作,日前也有合併的打算。誰知河伯還沒敬就先衝撞了龍王,都是我膽大妄為,還請您海涵。”
  老爺子擺擺手:“我不是來扮藺相如的,要釣魚就趕緊坐下。”說著向洛東拍拍折凳示意,又伸手提起裝釣具的運動包扔在蘇子陽腳邊,明顯是不想讓他跟著坐過來。
  李老見狀笑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魚兒也嚇得不咬鉤了。子陽你來,陪李伯伯去那邊,准保釣得比他們多!”說著就去拉蘇子陽手腕。
  蘇子陽定在原地遲疑地看著洛東,見他神色自若地坐到老爺子身邊,連眼風都不給一個,便知他不用自己擋槍,於是只得戀戀不捨地被拖到對岸,隨著李老依葫蘆畫瓢地鋪開攤子,甩竿垂釣。
  老爺子冷眼看著洛東掛餌甩鉤,等他架好了釣竿才道:“子陽被我慣壞了,和他姐姐從小打到大,謙讓孝悌一概不懂,心眼倒比誰都多。洛先生和他共事,想必早就領教過那小子的胡攪蠻纏。”
  洛東笑道:“生意場上比的就是心眼,再說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小蘇先生要是真的處處謙讓,我倒不敢跟他合作。”
  蘇老先生輕哼一聲,問:“洛先生有兄弟姐妹嗎?”
  洛東道:“有一個沒有血緣的妹妹。不過她母親嫁來時我們倆都已經懂事,所以並沒打過架。”
  老爺子道:“就算年紀再小些,洛先生也必定會讓著妹妹。”
  洛東笑著搖頭:“您有所不知,家母對我們兄妹的物品向來分配得清清楚楚,強搶和撒嬌耍賴都要挨手板。家母說孔融讓梨雖然好,但小孩子還不懂事,一個謙讓了,難免養得另一個不知進退,以為靠著點小手段就能事事順意。只有提前立了規矩方能不貪不怨,有意外之喜才會心存感激。”
  老爺子看他一眼,直白地問:“你是說文煒太貪?”
  洛東道:“您問什麼我就答什麼罷了,張先生又不是小孩子,這些育兒經哪能套到他身上。再說我這次也是靠耍手段才得張先生相讓,又怎麼有資格評價別人。”
  蘇老先生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問他:“你和子陽是朋友?”
  洛東搖頭:“商場上的朋友和真正的朋友相差甚遠,大家因為利益往來,以後說不定也會因為利益反目,倒不如一開始就說清楚。”邊說邊提起魚竿查看空空如也的魚鉤,笑著補充,“也省得期望落空。”
  老爺子唔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回平靜的湖面,隨口指點他:“多放點餌,料捏緊一點。”
  那邊蘇子陽的心思卻根本不在垂釣上,他不時抬頭望望對岸端坐的兩人,恨不得立即生出雙千里耳來。李老因此笑他:“不用擔心,那點小損失,你爸爸還犯不上吃了他。”
  蘇子陽訕訕一笑,問他:“您都知道了?”
  李老笑望著魚浮:“你們一家四口這麼熱鬧,我想不知道也難。”又拿眼神向洛東那邊示意,問他,“蘇家快要添人了嗎?”
  蘇子陽立即否認:“沒有的事,您想多了。”
  李老呵呵低笑:“沒有那就努力讓它有嘛!我看這孩子不錯,有頭腦有立場又懂得分寸,要是能跟你做個伴也挺好。”
  蘇子陽驚訝側目,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問:“您的意思是……”
  李老笑道:“我就是隨便一說。人老啦,看見般配的就想湊成一對,權當是個樂子。”
  蘇子陽長出一口氣,笑著澄清:“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李老但笑不語,半晌又下結論:“我看你們倆性格挺像,以後說不定就走到一起去了。”
  蘇子陽一哂,也不願和長輩深入討論他的個人情感問題,於是陪笑幾聲便盯著湖面裝死。
  李老沉默一會,又忍不住教他:“你爸爸老古板、認死理,但他跟你鬧了這麼多年,說不想你那是假的。他氣你這麼久,不過是想看你走回正路。什麼是正路?事業有成穩當持重,病了窮了老了都有人陪著,不至於孤苦伶仃就是正路了,其他的都好商量。”
  說罷站起來抻了抻腰,低頭向蘇子陽笑道:“專心釣魚,中午讓廚師給咱們做個全魚宴。”
 
  四人各自垂釣,到晌午時才提著魚去找廚師加工。飯店的包廂只有十人圓桌一個規格,於是便按蘇老、李老,蘇子陽、洛東的順序依次落座。這種座次安排原本再合理不過,但蘇子陽心中有鬼,這般左月老右情人、老父在旁邊的局勢難免令他如坐針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細聽兩位老人家話裡機鋒,稍有徵兆便急忙岔開,幾次下來不由精疲力竭,只喝了幾杯便已微醺。
  好容易熬完一頓飯,蘇子陽和洛東客客氣氣地送走兩位老人家,又打電話叫車來接,便在度假村裡找了個露天咖啡館坐下,點了咖啡殺時間。
  蘇子陽坐一會,終於忍不住問:“我爸爸沒為難你吧?”
  洛東搖頭:“只是閒聊幾句,問了我一些家裡和公司的事,——令尊還囑咐我轉告你,叫你顧好自己,別給他添亂。”
  蘇子陽微微挑眉:“這是老爺子的原話?”
  洛東道:“一字不差,一字不少。”
  蘇子陽點點頭:他爸爸對別人都算直言賜教,唯獨遇上他就總愛留半句在肚裡。“添亂”這兩個字曖昧莫名,再結合張文煒那本爛帳,似乎在暗示老爺子那邊本就有亂要理,叫他靜觀其變。
  洛東等了一會,又道:“另外,令尊似乎對我們的關係有一些誤會,恐怕對聚康和啟東合併的目的也頗多猜想。這次合併本來就是倉促啟動,既然現在張先生不再插手,聚康消化合順也需要時間,合併的事就再向後推一段日子吧?”
  蘇子陽仍在琢磨老爺子的口諭,因此愣了一下才笑道:“爸爸和李伯伯都深知我秉性,當然看得出我對你心思不正,但也不會就這麼懷疑我公私不分。不過你說得對,如今條件還不算成熟,再等等也好。”
  洛東頷首一笑:“多謝成全。”
  蘇子陽向他眨眨眼睛:“洛先生太客氣。”
  兩人喝完咖啡,司機也終於趕到,於是握手道別,各自上車離開。
  這一別又是近半個月未見。蘇子陽忙於處理合順,也掛心著聚隆那邊情況,然而他叫艾達前前後後打探過幾次,最大的消息不過是蘇玥重回公司而鬧出的一系列糾紛。張文煒和蘇玥如今雖然開了夫妻店,二人間的矛盾卻愈發明顯,幾次行政上的明爭暗鬥之後,手下員工就已紛紛站隊,各自下注,一時間可謂熱鬧非凡。
  蘇子陽對他們夫妻爭權沒什麼興趣,因此乖乖按照老爺子的指示自掃門前雪,待合順的事務初步告一段落,他腹內的邪火也憋到了極限,於是隨意找了個去新餐館試菜的拙劣藉口打給洛東,軟硬兼施地磨得他同意,便急不可耐地驅車趕去啟東,守在樓底苦候佳人。
  啟東專為訪客設置的露天停車場離主樓尚隔著十幾米距離,因為地段不錯,天黑之後便總有滑板少年來占地練習。今天這四五個少年大概是練了有段時間,現在正坐在停車場靠近入口的石墩上抓著滑板和背包嘻嘻哈哈地聊天。蘇子陽看了一會,見他們始終只是坐著不由頗覺無趣,於是調轉目光繼續望向大樓。
  洛東沒過多久便從樓裡出來,蘇子陽也下車笑迎上去。
  兩人相距不到三米時,那群少年卻突然齊齊站起,每人從背包裡抽出一截鋼管向他們猛衝過來。洛東一直背對著他們,蘇子陽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連忙抓住洛東胳膊將他一把甩到身後,將車鑰匙扔給他,疾道:“上車!報警!”再向那群小混混大聲喊話,“這裡有保安有監控,你們想要多少錢我都給,用不著傷人!”
  這幫少年卻絲毫不為所動,仍是氣勢洶洶地向他們撲來。蘇子陽情知不能纏鬥,趕緊又推洛東一把,雙手抓住沖在最前面那個混混的鋼管向旁邊一帶,同時抬腳踹向他肚子,趁他吃痛彎腰時又將他甩回去阻擋他的同伴,自己也趁機向回跑。
  混混們只被耽擱了幾秒鐘就又趕上來,洛東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蘇子陽稍晚一步,被為首一個混混砸中後背,他不由悶哼一聲,胡亂擋了一下便立即鑽進車裡鎖緊車門。
  混混們砸人未果便開始七手八腳地砸車,洛東面色陰沉地目視前方,狠踩油門向前猛衝一記,又迅速倒車退出車位,急轉車頭向著停車場出口沖去。
  蘇子陽長出一口氣,掏出手機正準備報警,又看見前面一個機車騎士迎面沖來,將要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也突然抽出一截鋼管,向著駕駛位揚手砸下。
  蘇子陽不及細想便伸手擋在洛東面前,洛東猛地左轉方向盤令車頭撞向摩托,騎士被他一別,手下失了準頭,鋼管只在玻璃上砸出一個淺淺的蜘蛛網。
  洛東又急踩油門直飆上路,在下一個街口轉彎,徑直駛向最近的警察局。
  萬幸之後再沒有任何狀況發生,洛東將車緩緩停在警局門口,深呼吸幾次,向蘇子陽低聲道:“去警局備個案吧,就算沒什麼用,下次遇上類似的事也好處理。”說著就要開門下車。
  蘇子陽突然拉住他手腕:“等一下。”他伸手關上車門,按滅車頂的閱讀燈,雙手摸索著捧住洛東臉頰,狠狠吻了下去。
 
  9.

  洛東張嘴放蘇子陽進來,右手似推似拉地扣住他領口。蘇子陽喉前抵著洛東冰涼的四根手指,唇舌間卻愈發兇狠,他拼命吮吸啃咬,仿佛剛剛經歷世界末日。
  洛東也毫不客氣地予以反擊,直到他手指回溫,才微微氣喘著推開蘇子陽:“可以了,再親下去,員警就要出來開罰單了。”
  蘇子陽意猶未盡地輕吮一下洛東的嘴唇,啞聲笑道:“要是阿sir能允我車震,開罰單把整面車窗糊起來也沒問題。”
  “蘇先生的喜好未免太獨特了些。”洛東看他一眼,整整衣領,沒再問他意見就先一步開門下車。蘇子陽只得乖乖跟住,陪他進警局報警備案。
  兩人的人脈都不算少,這次有事當然少不了和警方的熟人打個招呼。蘇子陽和洛東分別做筆錄拼人臉拍照取證,期間陸續接到幾通表達關心的電話,直到各自收穫三五個“放心,這事包在老哥身上!”的保證才算勉強告一段落。
  出了警局又去醫院驗傷。蘇子陽除了背上挨過一下,雙手也因為硬接了一記鋼管而斬獲虎口裂痕和手腕挫傷兩處。門診醫生拍了片子確認沒有內出血,替蘇子陽處理好手腕,又教育他一通衝動是魔鬼的道理便開了一套雲南白藥,打發他自己回家上藥。
  洛東自然把他帶回了家。
  蘇子陽坐在地毯上,脫掉襯衫露出已經高高腫起的後背,轉頭向洛東笑著裝相:“洛先生輕點,人家怕疼。”
  洛東沒說話,垂眼擰開保險液噴嘴,仔細地替他噴藥止疼。
  蘇子陽一邊誇張地嘶嘶哈哈抽氣,一邊假裝義憤填膺地抱怨:“都是我姐夫心眼太小,栽了跟頭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報復!幸虧沒有連累你,不然我虧欠太多只能以身相許,洛先生就又要為難了!”
  洛東看他一眼:“張文煒雖在生意上棋差一招,但也不會蠢到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合順那事的風頭還沒過,這次又沒有前因後果作掩護,有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實在不像張先生風格。”
  蘇子陽本就是隨便扯個人來當替死鬼,聞言也不再辯駁,轉而笑問:“那就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不過不管是誰授意,這次總算我英雄救美,不知洛先生肯不肯以身相許?”
  洛東伸指按按他後背,聽見蘇子陽嘶一聲才淡淡問:“蘇先生以前在健身房以外的地方動過手嗎?”
  蘇子陽笑道:“是,洛先生打過的架比我看過的動作片還多,不過當時哪來得及想太多,就算我手比腦快亂出風頭,洛先生原本不需要我幫忙,可事後給塊肉骨頭獎勵一下也不為過吧?”說著笑眯眯地在他臉上輕輕一啄,上身後仰,露出胯下鼓脹的一包。
  洛東微微挑眉:“折騰這麼久還有精神,蘇先生最近疏于解決?”
  蘇子陽笑道:“沒辦法,公事纏身。”肚裡卻道,我就快被你精神閹割,還能找誰解決?又耍賴磨他,“好歹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看在我雙手受傷的份上,洛先生就行行好,幫我弄一弄吧?”
  洛東猶豫一下,終於伸手按滅身邊立燈,靠近蘇子陽幫他解開腰帶,探手握住性器上下套弄。
  蘇子陽任他弄了一會,又啞聲要求:“洛先生能不能再給點別的刺激?”
  他本是意在索吻,洛東聞言卻伸臂抱住他,遲疑片刻,又低頭輕吻他鎖骨,半晌緩緩向下,吻住他心口那塊皮膚用力吸吮。
  這種舉動似乎比激吻來得更加親密,蘇子陽不由呻吟一聲,但覺胸口痛癢交加,心跳如鼓,好像一顆心都要被洛東吸出來吞下去。黑暗中目不能視,觸覺因此更加敏銳,洛東圈住他的溫熱手指、噴在他胸口的滾燙呼吸和落力挑逗的火熱唇舌都令蘇子陽愈發欲火高漲,性器與心臟以同一個頻率勃勃跳動,好像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洛東剛剛吸完第二個吻痕,蘇子陽便已支撐不住,低喘著盡數泄在他手裡。
  洛東扶他躺到地上,似笑非笑地抱怨一句“一手的白藥味”就要起身去洗。蘇子陽忙伸手抓住他腳踝,仰頭笑道:“我手雖然傷了,嘴還好用,洛先生不如換我禮尚往來?”
  洛東低頭看他一眼,婉拒道:“蘇先生還是安心養傷吧。”便乾脆扯開他手,徑直走向衛生間。
 
  蘇子陽一等洛東走進衛生間便坐起來按亮立燈,低頭查看胸口的吻痕。
  兩枚吻痕充血泛紫,左端微有交疊,乍看頗有幾分像一顆橫放的心。蘇子陽不由垂眼微笑,伸指在吻痕的邊緣輕輕撫摸,剛剛解決的下體又有抬頭的趨勢。
  衛生間的水聲又響了一會才停,洛東帶著毛巾出來幫他擦淨剛剛出的一層薄汗,為他重新上藥。
  洛東看到那兩枚吻痕也是一愣,隨即玩笑似的作勢將白藥的噴嘴對準蘇子陽胸口,蘇子陽連忙伸手遮住,討饒道:“洛先生千萬手下留情,我還想讓它再多留幾天。”又笑問,“等這兩枚吻痕消了,洛先生能受累再為我原樣種上兩個嗎?”
  洛東看他一眼,不答反問:“蘇先生的新口味?”
  蘇子陽笑道:“不算新。只不過之前不覺得怎麼樣,現在被洛先生一做,就突然變得不可或缺了。”又湊近一點裝可憐,“後背上的傷沒法自己上藥,洛先生不如好人做到底,留我住到傷好再說?”
  洛東偏頭躲開他吹在自己耳邊的熱氣,平平道:“藉口太爛了。”
  蘇子陽不由笑:“我當然可以說房子漏水、被家裡逼婚或者我姐夫打算給我暗地使絆而不得不到洛先生這裡躲清靜,不過我猜,這個藉口爛歸爛,但成功率應該最高。”
  洛東挑眉看他,半晌終於移開目光:“一周夠了吧。”又收拾好白藥和毛巾,輕描淡寫道,“蘇先生在這一切自便。我不會照顧人,平日在家也沒什麼娛樂活動,這一周恐怕要悶壞你。”
  蘇子陽笑道:“和洛先生一起做什麼我都開心,又哪會嫌悶。”
  “是麼?”洛東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到體育台,盯著螢幕道,“那就麻煩蘇先生叫一下外賣,外賣單在冰箱上。”
  “沒問題。”蘇子陽鬆鬆垮垮地扣好褲子,裸著上身踱到廚房,挑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撥過去叫好東西,順手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回來,遞給洛東一罐後挨著他坐下,一隻胳膊似有似無地蹭著他腰側。
  洛東歎一口氣:“我現在反悔行不行?”
  蘇子陽咧嘴低笑:“洛先生一向講究誠信,相信這次也不會例外。”
 
  兩人的同居生活遠不如蘇子陽計畫的那麼悠閒,第二天一早,洛東為他留下門禁卡、鑰匙和一張啟東員工專用的地下停車場車卡之後就匆匆去了公司。蘇子陽一個人喝完咖啡,又四處閒逛著消磨一會,才優哉遊哉地叫車去聚康上工。他仗著自己是傷患,簽完了艾達遞來的文件就又要早退回家,說是收拾衣服準備搬家。
  艾達少不得又對他冷嘲熱諷:“陛下這麼快就擺駕感業寺,想必是郎情妾意,好事不遠?”武媚娘就是在感業寺出家,她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蘇子陽不由笑:“你和我姐一個跟足我六年,一個從小給我換尿布,按理該比別人更知我吃軟不吃硬,現在倒好像串通好了似的拼命唱衰我,莫非是打算把我乾脆推出去和洛東定終身?”
  艾達哼一聲:“按少爺你的理論,你家洛先生恭迎你進門,反倒是打算儘快甩掉你嘍?”
  蘇子陽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他心知肚明,洛東答應他登堂入室不全是因為心中有愧。他對蘇子陽的態度向來是宜疏不宜堵,平日不予理會,水位太高時就開閘洩洪,這回閘門全開,恐怕就有逼他早日脫身的意思。蘇子陽事到如今卻是無所謂了,能大徹大悟當然好,就此泥足深陷也沒什麼。人總要栽一回,栽在洛東身上也算他命中註定。
  艾達被他噎得一愣,倒也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連連搖搖頭,由衷感歎:“兩個玩弄感情的混蛋。”
  蘇子陽一笑:“這麼看來,我和他是不是還挺般配?”問罷也不等艾達回答,便笑著離開。
  蘇子陽回家收拾好了一周的衣物,打電話給洛東才知道他今晚有應酬,不由微微失望,但也只得獨自回去叫外賣解決晚飯。到了十一點見洛東還沒回來,便先一步關燈上樓睡覺,只把客房的門大敞著聽樓下動靜。
  將近一點時,樓下才終於傳來些許響動,蘇子陽匆匆套了一條睡褲下樓,見洛東正站在水池邊就著杯子慢慢地喝水。他也不開燈,公事包、西裝和領帶扔了一地,襯衫雖然還穿在身上,但扣子已經解開大半,露出一大片胸口。蘇子陽忙出聲招呼他:“回來了?”
  洛東回頭看他一眼:“吵醒你了?”又舉杯喝水,慢慢道,“沒事,我喝多了,一會洗個澡就好,你睡去吧。”
  蘇子陽幫他撿起地上的衣物一一掛好,走到他身邊問:“已經吐過了?”
  洛東含糊地嗯一聲。蘇子陽這才看清他杯裡大半都是冰塊,於是低聲勸他:“別喝太多冷的,我晚上幫你叫了湯,現在多少喝一點吧?”
  洛東不置可否,蘇子陽就權當他答應,從冰箱裡取出保鮮盒倒了一碗湯出來,放進微波爐加熱。
  洛東把水喝到只剩冰塊,突然清清楚楚地叫他名字:“蘇子陽。”
  蘇子陽一愣,不由驚訝地側目看他。
  洛東恍若未覺,雙眼略顯呆滯地瞪著前方,緩緩道:“要是你不喜歡男人,我們現在大概早就成了兄弟,我也不用每走一步都要算計。”
  蘇子陽這才知道他已經醉了,只得順著他的話說:“可惜沒有假如,大家各憑本事吧。”
  洛東點點頭,喃喃道:“也是。”又問他,“我只要了合順的專利,今天一起送過來的支票和人事資料是怎麼回事?”
  蘇子陽早等著他來問:“專利是老爺子答應你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我給你的分紅,那七個專業人員因為和聚康的業務不太對口,所以轉給你定奪。”
  洛東安靜半晌,又轉過去看他:“蘇子陽,你想要什麼?”
  蘇子陽笑道:“你放心收下,那是你的傭金,不是我開的價碼。”
  洛東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信,片刻後再問他一遍:“蘇子陽,你想要什麼?”
  蘇子陽想了想,道:“大概是這個。”說著上前一步抱住他,輕柔地吻上他嘴唇、耐心地引誘他與自己唇齒纏綿。蘇子陽刻意將節奏放得極慢,有時兩人只是貼住不動,只剩呼吸交纏在一處,與其說是接吻,倒更像是激情過後的撫慰。
  半晌,洛東才輕輕推開他:“我要洗澡了,你先去睡。”
  蘇子陽從善如流地退後一步,點頭答應:“好,記得把湯喝了。”
 
  10.

  同居的第一天就這麼糊塗著混了過去,次日洛東沒再安排應酬,蘇子陽下班後開車去啟東接他一齊回家,兩人隨便叫了點外賣就算打發掉了晚餐。
  飯桌上,蘇子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洛東大半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回答的一兩句也並沒什麼繼續話題的意味。待吃完飯收拾好廚房,洛東便去客廳看球賽,蘇子陽也跟過去並肩坐下,不時就著比賽的精彩處和洛東討論幾句。等節目內容轉成了他不感興趣的沙灘排球,蘇子陽便搬來筆記本,依舊坐在洛東身邊上網。
  到了十二點,洛東仍在看網球,蘇子陽於是關了電腦問:“這場比賽很重要?”
  洛東眼睛不離螢幕:“不重要,但很精彩。你先睡吧,我把電視調成靜音。”
  蘇子陽點頭答應:“你也別熬太晚。”說著趁他不注意,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笑道,“晚安。”便吹著口哨上樓洗漱。
  轉天就是週末,蘇子陽起床時洛東已經吃過早飯,躲到了書房看書。
  他的書房被明確劃分為工作區和閱讀區,工作區簡潔現代,閱讀區則是由兩排占滿整面牆的書架拼成的一個角,角內有閱讀燈、躺椅、配套的腳凳和邊桌,洛東現在就坐在躺椅上,雙腿搭著腳凳,就著窗外的自然光看書,渾身上下都透著遺世獨立閒人勿擾的氣場。
  洛東下樓煮了兩杯咖啡,按照各自的口味加好奶糖,端上去將洛東那杯放到他手邊,又取了筆記本上來,從工作區搬來轉椅坐到他身邊,雙腳也湊趣似的搭住腳凳,和洛東拼成個纖瘦的V字型,而後把筆記本放在腿上,舒舒服服地查收郵件。
  洛東只當他不存在。
  蘇子陽回復完所有郵件後,微微坐直抻了個懶腰,收勢時順手抓住洛東搭在躺椅上的右手,將他修長的四指攥在掌心揉捏把玩。
  洛東的視線終於從書頁移到了兩人交握的手上:“這只手我還要用。”
  蘇子陽笑道:“你需要的時候儘管拿去,用完再還回來就是。”
  洛東微微挑眉:“那我是不是還要付租金?”
  蘇子陽笑得更加得意:“洛先生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這樣吧,咱們薄利多銷,你要用時叫我一聲‘子陽’就行,怎麼樣?”
  洛東請教他:“蘇先生的新興趣是肉麻至死?”
  蘇子陽大笑:“我只有肉麻和鹹濕兩個模式,不知道洛先生偏愛哪一種?”
  他還待再逗幾句,手機卻偏偏不識趣地鈴聲大作,找出來一看,竟然是蘇玥的號碼,蘇子陽只得默念一句歹勢,乖乖走出書房接聽。
  蘇玥一上來就是問罪的語氣:“你受傷了?傷得重不重?怎麼都不跟我說!”
  蘇子陽心知是艾達幫他查那幾個混混來歷時有意無意地放出的風,於是笑道:“還能走能跳。我要怎麼告訴你?——姐,我在外面被壞孩子打了,你一定要替我報仇?”
  蘇玥被他噎得一頓,氣道:“我是你姐姐!你受傷了都不告訴我,還當不當我是一家人!”
  蘇子陽反問她:“我告訴你又能怎樣,你可以幫我主持公道?”
  蘇玥沉默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雖低,聽起來倒有些發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懷疑文煒使壞,但他還沒有那麼蠢,說不定是別人借他的名頭別有圖謀!”
  蘇子陽的好心情徹底被這句話破壞殆盡,語氣也不由冷下來:“你說我演苦肉計?”
  蘇玥煩躁地否認:“不是說你!我是指……”她頓了頓,又生硬道,“好好,你就當是文煒做錯。既然已經有過一次,你最近都要小心,最好找個保全公司幫你打點周全,你自己也多留心,等事情過去我再同你說!”
  蘇子陽沉默片刻:“我不管你們夫妻打算怎麼鬧,我就問你一句,爸爸知道嗎?”
  “他……”蘇玥猶豫一下,低聲道,“嗯。”
  蘇子陽深呼吸數次,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行,我知道了,你們一家三口肝膽相照,我這個外人就不參與了,等事情過了也不必費心通知我!”說完乾脆掛斷電話,將手機關機。
  他又在門口站了一會才走進書房。洛東合上書抬頭看他,蘇子陽卻恍若未見,只垂著眼睛坐回原位,又伸手拉住他手。只不過這次他心裡不痛快,手上便再沒什麼曖昧的小動作。
  洛東突然叫他:“子陽。”
  蘇子陽一愣,洛東趁機抽手出來,越過他從書架上再拿一本書攤在膝上,而後果真又把右手還給他,道:“沒什麼,租金。”
  蘇子陽不由笑,然而笑容裡又摻雜幾分唏噓:“你還是心太軟。”
  洛東淡淡看他一眼:“是你想太多。”
 
  自洛東那聲“子陽”起,蘇子陽便愈發有恃無恐,整個週末都粘在洛東身邊自得其樂,不時製造機會揩油,臨睡前還要偷個晚安吻,可謂樂不思蜀。
  週末轉瞬即過,週一洛東帶著只籌碼箱和一疊影印資料提前回家躲進書房,一邊認真看資料,右手還一邊拿著三四個籌碼略顯生澀地切來切去。
  蘇子陽找藉口湊過去瞟了幾眼,見紙上是德州撲克的牌面贏率,便隱約猜到洛東的打算,於是故意問他:“怎麼突然有興趣玩這個?”
  洛東果然道:“不是興趣。最近空降的那位李公子專好玩牌,我也是上行下效,有備無患。”
  蘇子陽當然知道這位李晉李公子。他是新任市長的次子,這次跟著父親一齊上任,剛來就空降成了翟生公司的總經理,擺明是要拿政府特批撈滿任期。生意人最愛這種衙內主持的政績工程,不單高投資高回報,而且省心省氣,不會扯後腿使絆子,伺候好了還能謀求長期發展。因此大家無不爭相巴結,李公子那邊還沒坐上飛機,翟生這邊央求牽線的電話就已經絡繹不絕。
  蘇子陽明白洛東是有意試探,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吃喝嫖賭方面你不請教我,豈不是浪費了我這個標準紈褲?只背概率玩不好牌,不如我們一人一半籌碼,你邊玩邊學,三小時後清算,要是我輸了,我就帶你去見李晉。”
  洛東一挑眉:“你有把握約到他?”
  蘇子陽道:“他已經租好遊艇,邀我這周出海。——他算我半個同道中人,我以前和他在幾個party上碰過面,還算臭味相投。”
  洛東問:“如果我輸了呢?”
  “洛先生就允我再住一周。還有,”蘇子陽解開幾粒紐扣,一手拉著襯衫領口,另一手指尖在業已褪色的吻痕上輕輕一劃,沖他曖昧地眨眨眼睛,“煩勞洛先生重新潤色。”
  洛東只一瞥便迅速移開目光:“成交。”
  兩人當即拎著籌碼箱轉戰客廳,用靠墊在地毯上圈出一片空地當做賭桌,洛東分好籌碼,蘇子陽便開始洗牌發牌。
  洛東剛剛入門,一開始還需要被提點著叫牌下注,過了幾輪之後漸漸上手,之前背熟的牌面概率也派上了用場。然而他手風太緊,跟注下注無不謹慎小心,動輒棄牌保本,一路被蘇子陽靠著詐唬贏了不少回去,不過一個多小時下來,他的籌碼便縮水到只剩一半。蘇子陽忍不住問:“咱們剛剛的籌碼相差不多,你又一向手緊,你all-in一回,我未必就敢跟注,為什麼不冒點險逼退我,也省得我次次這麼囂張?”
  洛東依舊只拿著三個籌碼在指間來回切,半晌才漫不經心地回他:“我還沒遇到讓我敢all-in的牌。”
  蘇子陽收回棄牌重新洗牌,笑道:“籌碼總是越拖越少,我怕你沒機會翻身。”
  洛東笑笑:“又不是一定要all-in才能贏,對你這樣的高手,溫水煮青蛙反而更有效。”
  蘇子陽點頭附和:“也對。”
  自這局之後,洛東好像真就時來運轉,次次跟注都能險勝,蘇子陽卻大多只能靠著盲注賺回一點小錢,幾次之後洛東似有所覺,乾脆將籌碼整整齊齊地排在面前方便他計算。蘇子陽也如法炮製,兩人盯著對方的籌碼你來我往,雖是心照不宣,卻不見半點鬆懈,反倒更加聚精會神。
  等到最後結算時,兩人的籌碼自然神奇般的數額相等。
  蘇子陽笑道:“雙贏,皆大歡喜。”又拉一拉領口,半開玩笑地問他,“洛先生什麼時候踐約?”
  洛東看他一眼,乾脆地拂開籌碼,抓著蘇子陽的襯衫將他按倒在地,低聲道:“蘇先生既然有意放水,我自然也不好太小家子氣。”說著便俯身吮住那塊淺淺色的吻痕。
  他吮吻的力道雖然不大,舌尖卻一直撩人地在那一小塊皮膚上不斷逡巡,間或伴隨著近似調情的柔和啃咬,等到兩個吻痕吸完,蘇子陽的性器已經硬硬地抵在洛東小腹。洛東似笑非笑地重新坐直:“這個我不負責。”
  蘇子陽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不用理它。”又翻了個身枕到洛東膝上,抬頭笑道,“洛先生什麼時候有興趣,我們再繼續賭,賭什麼我都奉陪到底。”
  洛東低頭看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將散落一地的籌碼重新收回小箱:“玩玩可以,真刀真槍就算了,我輸不起。”
  
  如果說蘇子陽是標準紈褲,李晉就屬於專業級別,愛玩會玩又不至太過顯山露水:他租的遊艇在碼頭上並不算搶眼,十幾個叫來炒熱氣氛的小嫩模也都規規矩矩地搭著欄杆聊天看景,清純得活像是大學生出遊。然而等到船一出港,侍應生升起遊艇頂部的按摩浴池、在甲板佈置好香檳美酒以及各類自助,男男女女也都換上泳裝四處走動,整個遊艇酒池肉林的氣氛才算逐漸展現。
  李晉說是不耐煩見太多生面孔,這次只主動邀請了翟生和蘇子陽兩人。蘇子陽純粹是因為臭味相投,對翟生則有點安撫老臣的意思。翟生自己倒不太擔心,雖然比業績比後臺,李晉爬到他頭上不過是時間問題,然而他年紀大了,對名位已不是太看重,況且李晉是隨著父親走,等任期一過卷了鋪蓋,翟生仍是鐵打的老人。所以他這次聽蘇子陽說要帶著洛東搭上李晉,翟生也樂得幫忙摒退閒雜人等,只帶一個不相干的人來湊數。
  大家都知道李晉愛玩牌,因此船尚未出港,專門請來的荷官已經佈置好賭桌,恭請李公子上座。李晉環視一圈,向窩在一角搖骰子的美麗面孔們招招手:“曉聲,過來湊個人頭。”
  一位俊秀青年應聲起身,走到桌邊又象徵性地推辭:“我只知道點基本玩法,上桌就一輸到底,哪有底氣獻醜。”
  李晉摸摸他手,笑道:“不怕,你輸多少都算在我頭上。”
  他既然這麼說,在座幾位自然心領神會地手下留情。蘇子陽和洛東傾向於看人下注,李晉則更愛算牌,不出手則矣,一出手必定死咬到底。翟生帶來的那位陪客本就愛麻將多過愛牌,連輸了兩個買入後便順理成章地罷手不玩,翟生倒是越挫越勇,等到最後數籌碼時,洛東和蘇子陽都是少少盈利,那個叫曉聲的青年不輸不贏,唯獨翟生連輸六個買入給李晉,一家通賠。
  翟生推開籌碼笑道:“今天手氣不好,等我下次連本帶利贏回來。”
  曉聲笑著捧他:“翟先生這才叫大將風度。”
  翟生當然不心疼,這次玩牌的錢全是聚康和啟東貢獻的“活動資金”,他不過是轉轉手的事。不過好在兩人的媚眼沒有做給瞎子,李晉隨便扔了幾個籌碼給荷官,便轉向蘇子陽和洛東笑道:“這麼重的紅包我怎麼好意思白收。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聚康和啟東的名號我也都聽過,這樣吧,我們用手上籌碼做本金再賭,只要我全輸光,項目就歸你們。”又指一指曉聲,“你也繼續,籌碼沒了再離桌。”
  衙內既然還沒盡興,三人當然不能拒絕。荷官重新洗牌發牌,這次沒有人刻意相讓,曉聲不過幾輪就將籌碼全部輸給了蘇子陽,他歉意地起身離席,走時又在李晉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我出去吃點東西。”
  李晉隨意地唔一聲表示知道。
  閒雜人等一走,蘇子陽和洛東的牌路便陡然變得不留情面,李晉被逼得連棄了幾次好牌,等到三人籌碼持平時,他也不得不慢慢收緊牌風,動輒棄牌,似乎打算把三足鼎立的態勢維持到底。
  當他再次將自己的牌扔回給荷官時,洛東突然道:“all-in。”
  蘇子陽挑眉一笑,毫不猶豫道:“我跟。”
  兩人隨即翻牌,蘇子陽的手牌與桌上河牌湊成一對Q,洛東更慘,只有手上一對10保底。
  這麼明顯的放水自然是做給第三人看的,李晉大笑著推倒面前籌碼:“你們倆心意相通,我再笨也知道贏不了啦!這局到此為止,翟哥您做個見證,項目就交給他們做,好吧?”
  翟生自然連聲贊同,李晉再向兩人笑道:“我喜歡和聰明又會玩的人打交道,你們有空就常來找我,我向來不會虧待朋友。”又促狹地眨眨眼,補充道,“最好是兩個一齊來,蘇子陽一個人時沒這麼好玩。”

  11.

  正事既已談妥,幾人便陸續走上甲板活動筋骨。李晉是男女通吃,他一現身自然有狂蜂亂蝶擁過去賣肉,翟生和那位陪客身邊也少不了人獻媚,倒是蘇子陽和洛東樂得清閒,倚在船頭吹著海風喝香檳。
  他們並沒有聊什麼,剛剛玩牌時算計多過運氣,兩人現在都有些虛耗過度,於是齊齊沉默地盯著海面,呷著香檳各自出神。
  半晌,洛東突然向他一笑:“餓了,我去拿些吃的。”
  蘇子陽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我跟一起去。”
  洛東乾脆拒絕他:“不用,我幫你拿就行了。”說罷也不問他吃什麼,便轉身走開。
  蘇子陽奇怪地盯著他背影,正待細想,那邊答案已經送到他面前。
  曉聲一手握著杯香檳,一手端著盤芙蓉蝦走過來熱情招呼:“蘇先生嘗嘗這蝦,炸得很嫩的。”
  他盤子已經舉到自己眼前,蘇子陽不好直接駁人面子,只得接過來笑道:“多謝。”
  曉聲偏頭一笑:“蘇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當日和您姐姐同席,要不是我有事先走,也算是賓主盡歡啊。”
  蘇子陽這才想起來他是被自己臨時拖去氣蘇玥的那位小明星,忙笑道:“是我記性不好,對不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曉聲遞給他一個曖昧的眼風:“幫忙這話太重了,蘇先生有空記得常聯繫就好。”說著便抽出張名片,作勢要插進他胸前口袋。
  蘇子陽連忙先一步伸手接下,敷衍笑道:“我記得了。”
  曉聲總算還懂得適可而止,送過名片之後便笑吟吟地抽身而去。
  蘇子陽低頭看一眼名片,見上面寫著創意總監俞曉聲,才總算知道他姓甚名誰。倒不是蘇子陽健忘,這類人物的號碼向來在他手機裡留不過一周,存儲時也從不寫名字,只記相貌身材分數,用過即刪,對方也心知肚明,只當賺個外快。算起來,俞曉聲還是第一個要求他“常聯繫”的。
  李晉站到他身邊哼一聲:“歹勢,竟然又和你做了襟兄弟。”
  蘇子陽笑著將名片扔下海:“我還想著怎麼會有人敢在雇主的面前找下家,原來是被人當了槍使。這一招太俗,你不會當真吧?”
  李晉嗤笑道:“就算他真想又怎麼樣,我會在乎這個?倒是你,看著修身養性了不少啊?剛才竟然還不肯讓他吃你豆腐?”他呷一口香檳,狀似隨意地問,“那個洛東……”
  蘇子陽不自覺挺了挺腰:“他不是。”
  李晉左左右右地看他一會,又望著洛東的背影笑:“也是,沒人會愛上只飛機杯,除了下麵那個洞,總還得有點抓人的地方。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喜歡這一款的,看著就特麻煩。”
  蘇子陽轉頭看進他眼睛,正色道:“他是直的。”
  李晉咧嘴一笑,伸手輕描淡寫地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我對他沒興趣。不過你知道我這人最愛熱鬧了,需要我幫忙做藉口時別客氣,得手以後我幫你擺酒慶功。”說著又喝一口香檳,半笑半怨地環視一圈甲板,仰天歎道,“你就好了,勞心勞力也甘願,我倒寧願有些人是飛機杯,起碼還能落個清淨省心!”
  
  李晉舉著香檳,繼續感歎了幾句生活無聊情人無腦,便又欣欣然地跑去逐蜂撲蝶。
  洛東再過了一會才端著一小盤生蠔回來,頗有些明知故問地看向蘇子陽:“我沒錯過什麼吧?”
  蘇子陽笑著解釋:“沒什麼新鮮事,不過是小情人鬧矛盾,隨手拿我當情趣玩具逗樂子。”
  洛東搖頭道:“未必。剛剛李晉占盡優勢,要不是那位曉聲故意輸給你幫你加籌碼,最後的輸贏還是未知數。”賭桌上不是沒有鹹魚翻身的特例,但財越大氣越粗總是沒錯,一般多一倍籌碼就能靠加注逼對手棄掉不少可玩可棄的牌面,更何況當時李晉的籌碼比洛東和蘇子陽加起來還多一倍。如果俞曉聲選擇把籌碼盡數輸給自家金主,此消彼長,賭局結果的確不容樂觀。
  不過此時蘇子陽的注意力明顯不在俞曉聲身上,他驚訝地看一眼洛東,片刻後了然勾唇,眼底的笑意越來越盛。
  洛東微微皺眉:“你笑什麼?”
  “沒什麼。”蘇子陽當然不會蠢到直白問一句“你是不是吃醋”好讓洛東一口否認,他掩飾地喝一口香檳,片刻後實在憋不住,借著取生蠔的機會拿手背緩慢地蹭一下洛東握著酒杯的那只手,咧嘴笑道,“我很開心。”
  洛東一挑眉,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只繃著嘴角將目光投向海面。
  蘇子陽也不再開口,不過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每隔一會視線就要在洛東身上溜過一圈,十足的沒出息到家。
  待自助餐吃得差不多,天色也漸漸轉黑,翟生和他那位陪客自知和李晉有代溝玩不到一起去,因此看見調酒師正式開工便識趣地聲稱暈船,各自帶了兩個小嫩模下到底艙關緊了門“休息”,留李晉和一干年輕人在上層的公共區繼續瘋。
  遊艇不開引擎,只靠著風力慢慢返航,李晉拉著蘇子陽和洛東,召集來所有俊男靚女圍著擺滿了各式酒品的大桌坐好,點名讓俞曉聲負責洗牌分牌,拉開架勢說要玩國王遊戲。
  李衙內的國王遊戲自然以鹹濕為主,被點到的倒楣蛋們大多配合著啃成一團,哪敢選擇罰酒掃他的興。一時間肉香四溢,嚶聲浪叫不斷,李晉做了幾次國王,終於點到蘇子陽和一個模特頭上。
  李晉笑嘻嘻地看著他:“蘇公子什麼沒見過,摸摸抱抱的太小兒科了,就濕吻一分鐘怎麼樣?算是便宜你啦!”
  蘇子陽笑道:“我選罰酒。”
  李晉嗤一聲,陰陽怪氣地質問他:“怎麼,咱們蘇公子不是一向很會玩的嗎?現在是怎麼了?田伯光變成不可不戒啦?”又向眾人擠眉弄眼,攛掇他們起哄,“蘇先生以前多放得開,現在突然修身養性,也不知道是被誰拴住了!你們誰幹的好事,痛快站出來跟他一起受罰!”
  話說到這份上,蘇子陽哪還聽不出他什麼意思,於是再向李晉笑著討饒:“錯全在我,我自罰三杯。”說著拿了三杯威士卡一飲而盡,一旁待命的調酒師立即收走空杯,補上三杯新的。
  李晉無趣地撇撇嘴,又推著曉聲叫他重新發牌。也不知道是不是運道不好,蘇子陽又被點中兩三次。他一連喝了幾種混酒下肚,酒氣上湧,眼前似乎也蒙上一層柔光,昏昏然中,看見李晉又做了國王,這次點到了洛東和一個漂亮女孩。
  李晉笑眯眯地看著洛東:“如果我讓Jojo坐洛先生大腿捧啵獻吻,洛先生不會也學蘇子陽那樣自罰三杯吧?”
  洛東目不斜視地笑道:“我酒量淺,當然還是能不喝就不喝。”說著伸手向那女孩示意,女孩立即如蝴蝶般翩然坐到他腿上。洛東一手虛扶著女孩後腰,偏頭在她飽滿的嘴唇上輕輕一啄。
  蘇子陽不自覺握緊手中的空杯。
 
  空杯裡還殘留著尚未融化的冰塊,杯壁外全是冰冷的水汽,蘇子陽一握便立即覺察到自己失態,於是順勢將杯子還給調酒師,做出副天下太平的樣子繼續陪玩。
  實際就是陪酒。也不知是不是俞曉聲出千,無論國王是誰,十次裡面總有五六次會點到他或洛東,蘇子陽不論什麼要求都一律選擇罰酒,洛東則靈活得多,親親抱抱之類的就大方執行,只有太鹹濕的指令才用喝酒代替。一個多小時下來,即使蘇子陽已經醉眼朦朧,也看得出幾個女孩投向洛東的眼神愈發熱辣。蘇子陽冷眼看著,酒越喝越多,腦子倒好像越來越清明。
  眾人又玩了半小時,終於有侍應生進來通知說遊艇十五分鐘後靠岸,李晉仁慈地揮手放人,俊男靚女們於是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換衣服準備下船。
  洛東獨自上甲板抽煙醒酒,蘇子陽剛剛打算跟過去便被李晉先一步勾住脖子,李衙內之前也陪著鶯鶯燕燕們喝了不少交杯酒,這時候也有些不清醒,噴著酒氣低聲向他賠不是:“都怪兄弟我不好,本來打算利用輿論的力量撮合你們一下,沒想到你家那口子還真挺不好對付!大家出來玩就是圖個高興,你千萬別生氣,兄弟一定幫你好好教訓教訓那幫小騷貨!”聽他語氣,李晉教訓的方式少不了還要和下三路有關。
  蘇子陽望一眼甲板,正好看見一名小模特輕盈地轉到洛東面前。他收回視線,向李晉一笑:“都是逢場作戲,我怎麼會不懂。”幾年前人人談Gay色變時,蘇子陽也沒少和女孩子親親抱抱,所以洛東方才的選擇雖然出乎他意料,倒還遠遠談不上吃醋。只是一想到洛東“逢場作戲”可能涉及的範圍,蘇子陽便不免心裡發虛。
  李晉自顧哈哈笑了幾聲,用力拍著他肩膀保證道:“不往心裡去就好!兄弟還是那句話,想要我幫忙撮合只管開口,什麼時候得手了兄弟幫你擺酒慶功!”他們倆本不算什麼朋友,這次李晉竟然為了湊熱鬧而與蘇子陽稱兄道弟,也不知道這人平日究竟空虛成什麼樣子。
  蘇子陽隨便敷衍了幾句就將他打發給俞曉聲,遊艇緩緩靠岸,租賃公司一早安排好的車隊早就等在岸邊準備接人,蘇子陽和洛東先後與李晉道別後,便坐進同一輛車駛離碼頭。
  一路沉默。洛東一直偏頭看著窗外,蘇子陽則默默望著他側臉,那句“你對我是不是也全是逢場作戲”終究沒有問出口。
  夜深車少,司機很快將他們送到了目的地。兩人沉默地開門進屋,正要上樓各自回房時,蘇子陽突然抓住洛東右手,望進他眼裡認真道:“玩就玩吧。不論你以後打算玩什麼、怎麼玩,我都拿真心作陪。你可以隨意下注,不必擔心輸贏。”
  洛東抽手出來,漫不經心道:“莊家誘賭徒進場時什麼保證沒做過?你醉了,早點睡。”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轉身上樓。
  
  12.

  蘇子陽在原地默默站了一會,才上樓洗漱,倒頭睡下。
  等到他自然醒時已是日上三竿。蘇子陽沖了個澡洗去宿醉,刮臉時又想起洛東的回答,卻只一笑置之,昨晚由酒精烘出的低落消沉早已煙消雲散。
  這世上從沒有付出感情就必須得到回應的規矩,何況他素行不良,就算做短線投資也要再三考量風險成本,更別提長期持股做股東。現在想來,蘇子陽昨天那番話雖然發自真心,時機卻選得一等一的爛,又是酒後又是醋後,令人不得不懷疑他只是酒氣沖頭、一時興起,洛東不信也實屬正常。
  他甩掉剃刀上的泡沫,望著鏡子好整以暇地笑笑。雖然他對自家財力皮相也是十足自信,但最得意的還是皮厚心寬兩大長處,不敢誇口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但也不至因為一句諷刺就萎靡不振。棧道不行還有陳倉,他總要全部試過才會甘心。
  洗漱妥當之後,蘇子陽神清氣爽地從浴室出來,匆匆喝了杯咖啡就開車去公司,打算今天加緊趕完手頭工作,早點回來收復失地。
  沒想到洛東比他回去得更早。
  蘇子陽一進門便看見洛東蹲在電視櫃專放藥品的那一格抽屜前不住翻找,趕緊過去幫忙:“找什麼藥,你自己要用?”邊問邊伸手摸他額頭。
  洛東頗有些不耐煩地偏頭躲開:“沒事,你忙你的。”
  蘇子陽雖然撲了個空,但看洛東耳廓泛紅,身上衣物的厚度也遠超必須,便猜他多半是因為昨晚吹多了海風而著涼發燒,於是又問:“測過體溫了麼?”
  洛東不答,兀自翻出一板阿司匹林泡騰片越過他去廚房倒水,蘇子陽順手拿過來看看:“已經過期了。你等一會,我幫你出去買新的。”
  洛東更加不耐煩地搶回去:“過期也有效!”話一出口,似乎也覺得自己口氣太沖,又壓著聲音道,“過期一兩個月沒什麼,我吃完藥睡一覺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蘇子陽敷衍著答應一聲,趁洛東倒水時又把阿司匹林摸到手裡,迅速按出全部藥片扔進水槽。泡騰片遇水立即崩解,洛東大概因為發燒五感遲鈍,過了一會才發現他做了什麼,不由怒道:“蘇子陽!”
  蘇子陽毫無誠意地道歉:“手滑,我這就幫你買新的回來賠罪。你不如先上樓躺下歇著,順便測一測體溫。”說著便去找出體溫計甩好遞到他面前,看洛東沒有伸手的意思,又笑問,“還是洛先生更中意我抱你上去?我雖然沒打算趁人之危,但這點情趣還是懂的。”
  洛東抿著唇瞪他片刻,終於接過體溫計轉身上樓。
  蘇子陽目送他走進臥室才放心出門。
  為方便住戶,社區門口就有便利店和連鎖藥店24小時營業,蘇子陽先去藥店裡買好退燒消炎的藥品和降溫貼,向藥劑師詳細諮詢了一下退燒辦法,又到便利店買了幾份粥便匆匆回去照顧病號。
  洛東已經裹著被子睡下,蘇子陽坐到床邊,輕手輕腳地幫他抽出體溫計查看讀數,考慮片刻,還是搖醒了洛東問他意見:“三十八度九,不如我送你去醫院輸液?”
  洛東閉著眼拒絕:“小題大做。”
  蘇子陽權衡一下:“那就先喝點粥,把藥吃了。要是到晚上還沒退燒,就一定要去醫院。”
  洛東不耐道:“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囉嗦?”
  蘇子陽低笑幾聲,伸手扶他坐起來倚到自己肩上,一手端著粥碗送到他面前:“我之前也沒發現洛先生這麼諱疾忌醫,算扯平嗎?”
  洛東深呼吸幾次,坐直身子接過碗迅速喝完粥吃過藥,轉頭看著他挑眉問:“滿意了麼?”
  蘇子陽笑著放他重新躺下,幫他貼好降溫貼,隔著被子抱了抱他:“我兩個小時後回來幫你測體溫。”
  洛東又皺了皺眉,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蘇子陽退出臥室,將剩下的湯湯水水帶下樓收進冰箱,再重新整理一遍藥櫃,把過期的藥物挑出來做了一份待補清單後就全部扔掉,最後從冷凍格裡找出份披薩,拆掉包裝放進微波爐定好時間,便又拿著鑰匙出門。
  剛出電梯,艾達便發來一條短信:你和俞曉聲有故?
  蘇子陽隱約記得今天艾達會帶人和翟生的專案經理做初步接觸,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已經開席。她既然這時候有此一問,多半是俞曉聲已經靠上李晉這棵大樹謀得虛位,言語間又透露外面還有蘇子陽替他遮陰。蘇子陽微微皺眉,剛要回她,艾達已經直接打來電話:“李晉也要過來,問你今晚有沒有空。”
  蘇子陽一口拒絕:“沒空,告訴他洛東昨晚吹多海風發燒了,我們兩個都不能去。”
  艾達嗤一聲,笑過之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真話,於是又揶揄道:“床前孝子這樣的橋段都能被你等到,看來是得手在即了。不過啟東好歹和聚康往來密切,洛先生手段又高杆,以後談分手時記得多注意分寸。情人反目最傷財氣,更何況你家那位殺傷力格外驚人。”
  蘇子陽不由苦笑:“是不是所有人都不信我這次要來真的?”
  艾達不答反問:“少爺你哪裡看起來像是要玩真的?金屋被藏嬌?”
  蘇子陽腳步一頓,片刻後笑著道謝:“多謝艾達姐一語點醒夢中人。”
  艾達啊一聲,難得真心地請教他:“我點你什麼了?大少爺,你又想玩什麼?”
  蘇子陽笑笑:“聽者有心就行了。放心,我的私事不會影響公司。”他看一看表,又道,“俞曉聲不過是本舊期刊,我連他名字都不記得。不過這人出千玩牌都是好手,最近又搭上李晉,應該是志存高遠。”
  艾達心領神會地答應:“知道了,我會盯緊他。”
  兩人就此收線,蘇子陽去藥店補齊了所有常備藥品,回家將藥櫃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吃過披薩後又流覽了一遍網頁,看差不多到了時間,便上樓為洛東量體溫。
  洛東似乎睡得很不安穩。他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臉頰泛紅,額頭略有些紅腫,之前的降溫貼也被他撕下來團成一團隨便扔在床頭櫃上。蘇子陽猜他可能對膠紙過敏,趕緊用消毒濕巾幫他擦淨臉面,又擰了條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準備為他擦身。
  誰知洛東不單體溫未見走低,身上更是一點汗也沒有。被子剛剛掀開,洛東便立即打了個冷顫,他閉著眼睛胡亂揮出一拳,而後立即攥緊被角把自己重新包成一個繭。蘇子陽哭笑不得地偏頭躲開那拳,抱著洛東低聲哄他:“不輸液就算了,又不讓我幫你物理降溫,你想要什麼時候才能退燒?”
  洛東直接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豎著中指晃了晃又迅速縮回去。
  蘇子陽啼笑皆非,卻也只得由著他,只用消毒濕巾為洛東擦了手心腳心,從衣櫃裡找出條蠶絲被壓在他身上,再自樓下冰箱接了一小桶冰塊提上來,在冰水裡過一遍毛巾,擰乾了敷在洛東頭上,每半個小時就幫他更換一次。
  如此折騰到晚上十二點,洛東的體溫才勉強降到三十八度,但身上仍是沒出多少汗。蘇子陽拿不定主意,只得再跑去藥房諮詢藥劑師。
  藥劑師五小時內見了他三次,言語上自然熟絡許多,他笑著發表了一通低燒不算病的理論,又揶揄蘇子陽關心則亂,最後才終於盡職地推薦了一款強效退燒藥。蘇子陽買藥回家,幾乎是使蠻力強逼著洛東吃了藥,又灌了他一大杯水才放他躺下,自己仍是守在旁邊,每隔半小時為他換一次毛巾,不時做賊似的伸手進被子裡,摸摸洛東是否出汗。
  直到淩晨三點,他才終於摸到洛東後背一片濕粘,再測體溫已經降到三十七度。蘇子陽不由長出一口氣,趁著為洛東換上新毛巾的工夫笑著親親他眼尾,隔著被子勾住他腰,躺在洛東身邊沉沉睡去。
 
  蘇子陽折騰了一整夜,第二天醒得自然比平時要晚。他半夢半醒間尚記得洛東發燒,迷迷糊糊地又要伸手去摸旁邊人體溫,然而一摸之下撲了個空,不由一驚,連忙彈起來睜眼查看。
  床上已經空空如也,他自己身上倒蓋了一床空調被,蘇子陽知道是洛東手筆,不由啞然失笑,到浴室匆匆洗了把臉便下樓捉人。
  洛東正在廚房煎蛋,流理臺上已經擺好了橙汁、麥片、牛奶和煎香腸,其豐富程度直指英式早餐。蘇子陽又是一笑,走過去靠在流理台邊為咖啡機換上新膠囊,挑著眉明知故問:“洛先生病剛好就這麼有興致?”
  洛東把煎蛋裝盤端上桌,從善如流地確認道:“就當是謝儀加賠罪。”他臉上難得掠過一絲尷尬,“我生病時脾氣不好,昨晚麻煩你了。”
  蘇子陽笑得更加燦爛:“怎麼能說是麻煩?我還以為這是義務,做得好是理所應當,做不好才是扣分項。”所謂扣分,當然是指追求時的印象分。
  他說完也不給洛東插話的機會,立即轉換話題道:“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不如給我點建議算作回報。”
  洛東不置可否,蘇子陽便從客廳取來電腦,調出一張網頁指給他看:“你比我熟悉這裡情況,能不能幫我看看哪一棟房子更好?”
  螢幕上是一份配有衛星俯瞰圖和室內照片的待售別墅清單,三棟別墅全在這個社區之內,步行到洛東的住處也不過三五分鐘時間,既雞犬相聞又不至於毫無隱私,蘇子陽打的什麼算盤一目了然。
  洛東看一眼網頁,平平問他:“投資?”
  蘇子陽搖頭笑道:“長住。我不炒房的,搬家之後,原來的住處會儘快掛牌賣掉。”
  洛東又看一眼清單,狀似隨意地一點頭:“都不錯,我沒意見。”
  “有你這句話就行了。”蘇子陽笑著合上筆記本放到一邊,為咖啡加好奶糖遞給洛東,又問,“以後我們就是鄰居,閒暇時一起消磨時間再方便不過,洛先生應該不會那麼狠心,把我拒之門外吧?”
  洛東喝一口咖啡,半晌道:“如果只是消磨時間,我為什麼會拒絕?”
  “當然不止是消磨時間。”蘇子陽放下咖啡杯,一手撐住流理台,上身試探著前傾,見洛東垂著眼睛沒有躲開的意思,不由唇角微挑,湊到他耳邊輕輕一吻,“多謝。”
  除了消磨時間還有什麼,蘇子陽沒有再說,洛東也當然沒有再問。
  蘇子陽向來是行動派,洛東既然不反對,他便立即選定一套,聯繫仲介全款買下。
  那間別墅的前任主人是一對小夫妻,裝修因此也偏文藝,整個庭院走日式風格,日本紅楓和石亭白沙相映成趣,別墅底層正對著庭院那面甚至還隔出一間兩坪的小茶室,陽光充足,視野良好。不過蘇子陽對這些並不感冒,他選這棟房子,除了賣家承諾立即過戶之外,便唯有二樓陽光房內的雙人按摩浴池最吸引他。
  蘇子陽一拿到鑰匙便約了傢俱公司的銷售經理帶著產品目錄一起去看房,用一個下午定好所有傢俱和相應擺件之後,又約了時間除舊迎新,再加上搬家公司和家政公司通力合作,他從洛東那裡搬出去的第三天,新家就已經一切妥當。
  蘇子陽輕鬆拎包入住,在茶室裡裝模作樣地喝完一杯咖啡,算算洛東應該已經回家,便動身去找他“消磨時間”。
  可惜找洛東消磨時間的明顯不止他一人。蘇子陽遠遠看見一輛紅色mini駛進洛東院裡停好,洛東迎上去打開後車門提下兩個行李箱,順便抬手在剛剛下車靠到他身邊的女孩頭上揉了揉。
  蘇子陽嚇得險些心臟停擺。
  
  蘇子陽釘在原地,目光在女孩和洛東臉上來來回回劃過幾次,終於喟然承認,兩人雖然都是長相出眾,但五官卻沒有半點相似,兄妹的可能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苦笑一聲,正準備原路返回,那女孩卻好像先一步注意到他,伸手拉住洛東說了句什麼,便轉頭向他望過來。
  蘇子陽只得過去招呼:“你好,我是洛東的新鄰居。”
  洛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為兩人簡單介紹:“蘇子陽。我妹妹苗暄,在美國讀書,回來過暑假。”
  那女孩向蘇子陽略一點頭算作問好,又平平補充道:“我母親再嫁給他父親,我隨母姓。”
  蘇子陽願望成真,笑容立即真誠許多,他迅速瞥一眼洛東,再寒暄幾句便識趣告辭:“苗小姐剛下飛機,今天就不打擾了,有機會我們再聊。”
  “叫我苗暄就行。”苗暄細細看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哪說得上打擾,我還想求蘇先生一件事。”
  蘇子陽一愣,苗暄不等他回答便繼續道:“蘇先生可不可以賞臉做一次陪客?我哥已經在樂思蜀訂了八點鐘的位子,可惜我跟我哥都太悶,要是蘇先生肯和我們一起,這頓飯起碼不會吃得太無聊。”說著又轉頭望向洛東,“哥?”
  洛東笑道:“別問我,我做不了主的。”
  蘇子陽再看一眼洛東,見他沒什麼反對的意思便笑著答應:“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將苗暄的行李提到玄關放好,便換車開去飯店。蘇子陽原本打算客串車夫,留兩兄妹在後座敘舊,卻被苗暄乾脆謝絕:“我習慣坐在後座正中間,我哥從來不和我一起。”
  蘇子陽只得作罷。
  到了樂思蜀引入座位,苗暄問過兩人意見,熟門熟路地點好幾道招牌菜之後將菜牌還給服務生,而後便垂眼盯著桌邊紋樣,仿佛老僧入定,對蘇子陽拋出的話題只客氣地用一句“還是我哥來說吧”轉移目標。
  洛東眼中微有笑意:“不用管她,你留她自己發呆她才最開心。”
  蘇子陽不由失笑:“原來我這陪客是令你們兄妹各取所需,那麼洛先生是希望我閉嘴還是繼續?”
  這句問話就有些調笑的意味了,上次洛東給出相似答案時,蘇子陽手中還握著他的性器。洛東眼神一閃,剛要說話,服務生已經推了餐車過來上菜。兩人就此住口,轉而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起菜系特色。
  兩人沒聊幾句便有人打電話給洛東,洛東看一眼手機螢幕,向蘇子陽做了個稍等的手勢便離席接聽。
  蘇子陽看著洛東走過轉角才收回視線,正好看到苗暄也別有深意地望著洛東的方向:“我哥接電話時一向躲這麼遠嗎?”
  蘇子陽半開玩笑地回她:“可能是商業機密。”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也湊熱鬧似的響起一聲短信提示音,是蘇玥發來的:關注新聞,注意安全。
  蘇子陽皺皺眉,只回她一個“點解”便收起手機,看著苗暄笑問:“這次回來計畫好去哪玩了嗎?”
  苗暄猶豫一下:“沒什麼計畫,倒是想跟風學一學高爾夫,蘇先生和我哥什麼時候有空,玩的時候也順便帶上我?”頓了頓,又笑著問他,“還是蘇先生需要先問問我哥的意思?”
  蘇子陽當然聽出她話裡有話,心道這兩兄妹雖然沒有血緣關係,行事作風倒是異曲同工,想來是家教使然。思及此,他臉上不由再添幾分愛屋及烏的笑意:“那倒不用,我和你哥常去俱樂部打球,東西都是現成的。你什麼時候想玩,隨時叫我。”
  苗暄一點頭:“那就明天?我哥明天沒事。”
  蘇子陽笑著答應:“沒問題。”
 
  13.

  洛東這通電話講得異常漫長,等他收線回來,連最不容易涼的水煮牛肉都已經被冷氣吹得半硬。好在蘇子陽早就幫他另點了兩道新菜,服務生見洛東回座,便立即去廚房傳了菜端上桌,熱騰騰地擺在他面前。
  洛東沒說什麼,只又隨便找了個話題和蘇子陽閒聊。苗暄吃飽之後便再次握著杯子神遊天外,一雙眼睛木然地看著桌邊,似乎對他們的談話完全不感興趣。
  有高僧在旁入定,這頓飯當然不會拖得太久,兩人匆匆吃完結帳便帶著苗暄提車返程。蘇子陽看見苗暄一臉興致缺缺,猜她是真累了,於是也不再安排節目娛樂大眾,和兄妹倆約好了明天打球的時間便告辭回家。
  第二天蘇子陽直接把車開到洛東家門口,苗暄仍是獨自坐在後座,不過她似乎突然認為蘇子陽的玄妙程度堪比桌上紋樣,他幾次看後視鏡都能與苗暄對個正著,久了便不覺有些彆扭。
  並非蘇子陽不習慣被盯,而是苗暄眼神特別,既難掩好奇又冷淡客觀,像是資深遊客面對珍稀猛獸,有心研究卻又寧願敬而遠之。他不知兄妹倆究竟交心到什麼地步,因此也不敢貿然多說,只得一心一意開車看路,到達俱樂部後,又鞍前馬後地替苗暄辦理臨時會員。
  一切辦妥後,球童開著高爾夫球車將三人送到場地。洛東率先開球,蘇子陽簡單教了苗暄一遍動作之後也揮杆擊球。苗暄在蘇子陽的指導下連開三球,最終用望遠鏡選定了一個離果嶺最近的,便跟著兩人往第二杆的方向走。
  三人第二杆剛剛打完,洛東電話又響,他看一眼螢幕,不急著接聽,反倒先把手機遞給苗暄,挑眉問她:“她是真的有事嗎?”
  苗暄看了看來電顯示,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總不會是專門打來跟你閒聊的吧。”
  手機鈴聲持之以恆地響個不停,洛東猶豫一下,還是按下接聽鍵,轉身走開。
  苗暄等他走遠,方看著蘇子陽問:“他這通電話不會太短,反正這次只是來玩玩,不用分勝負,不如我們先去開第三杆?”
  蘇子陽心領神會地答應一聲,回身擺手叫球童跟得遠些,自己引著她貼著樹蔭慢慢向前。
  苗暄走了一會,才仿佛漫不經心似的開口:“蘇先生看我哥的眼神好像別有深意啊?”
 
  蘇子陽早已對洛東抱定長遠打算,苗暄既然問,他也不吝承認他目的不端。然而這句問話太過語焉不詳,他吃不准苗暄意思,因此只笑著反問一句“是嗎”,便繼續等她下文。
  苗暄瞥他一眼:“我哥雖然從沒交過男友,不過我們家都讀過金賽性學報告,對性向問題沒什麼執念。——所以我不是想和你討論這個。我雖然沒有蘇先生那麼豐富的‘感情經歷’,但畢竟和我哥相處近二十年,想法處事算是一脈相承,就這一點來說,我還勉強有點指手畫腳的權利吧?”
  她話裡相比昨天多了幾分攻擊性,蘇子陽明白又是他的風流史惹出禍,於是也不多作解釋,只點點頭,含笑示意她繼續。
  苗暄沉默片刻:“我嘴笨表達不好,要是蘇先生不嫌我亂燉雞湯,我就講個故事代替?”
  蘇子陽頷首道:“洗耳恭聽。”
  苗暄又想了一會:“這個故事蘇先生可能早就聽過。說有一個人在野外垂釣,才釣上來幾條魚,一頭棕熊就偷偷靠了過來。那人不敢亂動,眼睜睜看著熊吃光了他桶裡的魚還不肯走,他嚇得要死,又怕熊餓極了咬他,只能努力釣魚。好在他運氣不錯,大魚一直咬鉤,棕熊吃了一條又一條,直到吃飽喝足才慢慢離開。那人趕緊跑出森林,生怕棕熊去而複返。”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看了蘇子陽一眼才又繼續:“他把這次死裡逃生當成奇遇,但其實他住的地方離森林並不遠,遇熊幾天之後,棕熊便又跟著氣味找到他家,並帶著自己捕來的野物和他的魚交換。那人雖然手裡有槍,但他明白即便如此,自己和熊硬拼的後果仍是兩敗俱傷。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熊也許真的通人性,既然他沒法搬家,又打不過熊,不如就按照熊的意思和它交換獵物。一來二去,一人一熊倒有些像是朋友。”
  蘇子陽一愣,又立即想到商場上你來我往不過是那點萬變不離其宗的招式,苗暄這套故事更像算命,不用知道任何細節,只要結局和身份類似,便放之四海而皆準。
  他不由笑:“為什麼是熊?我有那麼可怕?”
  苗暄聳聳肩:“聚康的CEO、聚隆的少東家可不可怕?棕熊的確很少傷人,也有獵人敢獵熊,不過沒人敢說自己不怕熊,對不對?”
  蘇子陽點點頭:“也是。那然後呢?”
  苗暄認真地看向蘇子陽:“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可以想見,人和熊都不願意永遠維持現狀。人想保證自己的安全、回歸平靜生活,熊想把人馴化成隻給它提供鮮魚的附庸,雙方目標不能相容,總有一天會以一種相當慘烈的方式結束這段關係。——或者熊乾脆吃掉人,或者人聯合其他獵人捕殺熊。”
  蘇子陽一笑,故意問她:“就沒有其他結局了嗎?”
  苗暄想了想:“有啊,人乾脆遁入叢林變身泰山,或者熊其實是被詛咒的王子,後來詛咒解除,happy ever after.”她扯扯嘴角,“蘇先生不會還相信童話吧?”
  蘇子陽也陪著她笑笑,突然問:“你知道棕熊會自己捕魚嗎?”
  苗暄明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由一怔,蘇子陽又繼續問:“熊既然會捕魚,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獵物跟人交換?人既然知道熊會捕魚,為什麼還會釣魚給熊吃?”
  苗暄想了一下:“蘇先生難道在暗示我,你和我哥其實是你情我願?”
  “沒有,現在還是我一廂情願。”蘇子陽坦然道,“我雖然開頭做錯,但之後從沒逼過你哥任何事。要是他不信我,算我火候未夠,我再接再厲就是。但是就算在最開始,你哥也從未怕過我、怕過聚隆。”他不由一笑,“你知道我父親也被你哥拿帳本威脅過嗎?他是好獵人,也是個好馴獸師。”
  苗暄站住仔細看他,半晌神色漸漸軟化,眉目間似乎也帶上幾分遺憾:“我相信你對我哥是真心,但我說句不厚道的話,不知道蘇先生的真心自認能堅持多久?泰山還能重返文明社會,我哥這一步跨出去卻可能再也收不回來,不單要計較流言蜚語、重新適應一切,還得擔心你會不會隨時跳票。他身邊又不缺績優股,憑什麼一定要選hard模式給自己找不自在?”
  她用眼神向洛東那邊示意一下:“我朋友安珊珊,官二代,剛剛空降做經理就藉口請教生意經跟我要走了我哥電話,昨天打給我哥的就是她,……不過今天是我求她幫我支開我哥一會兒。”
  蘇子陽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只能各憑本事。我不計較贏面和成本,一輸到底也無所謂。”
  苗暄詫異地看他一眼,半晌移開目光:“跟賭徒硬拼太不值,我還是勸我朋友等你輸光後再下場撿便宜的好。”
  蘇子陽點點頭:“多謝。”
  苗暄不自在地抿一下嘴唇:“別,我胳膊肘往外拐,內心煎熬著呢。說不定回去還得說點你的壞話抵消業果。”
  蘇子陽失笑:“這恐怕有些難,我的案底你哥全都知道,你還能說什麼?”
  苗暄嗤一聲,剛要開口就聽見蘇子陽的手機鈴響,她理解地擺擺手,轉身向林蔭深處走了幾步,靠在樹邊開始發呆。
  電話是艾達打來的,蘇子陽一接聽她就急急問:“你在哪?”
  蘇子陽道:“俱樂部,出什麼事了?”
  艾達猶豫一下:“聚隆那邊出了條爆炸性新聞,法院的傳真已經發到公司,老爺子和你姐姐應該都沒事。你快點忙完手頭事過來公司,我準備好資料等你定奪。”
  
  蘇子陽聽艾達語焉不詳,一時間也分辨不出輕重緩急,只得和洛東說一聲便匆匆離開。然而到了公司,卻先隔著玻璃牆見到艾達坐在沙發上優哉遊哉地呷咖啡。
  蘇子陽氣笑著推門進去,也把自己扔在沙發上:“狼來了不能多喊,艾達姐既然放了話,總不會讓我白跑一趟吧?”
  艾達慢條斯理地放下咖啡杯:“誰告訴你是假警報?我說得句句是真,不過語氣上過分些,好讓你快點趕回來看重播。”說著按開電視,調到衛視新聞頻道,“還有五分鐘,剛剛好。”
  蘇子陽啼笑皆非,示意艾達也為自己倒一杯咖啡,隨口問她:“苗暄在什麼專業?”
  艾達一愣:“哪個苗暄?”
  蘇子陽盯著她笑笑:“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以你一貫八卦的秉性,這時候應該已經連洛東前女友的妹妹讀什麼專業交了幾任男友都查得清清楚楚。艾達姐食君之祿,做點資料共用不算過分吧?”
  艾達無趣地撇撇嘴,把咖啡遞給他:“沒什麼新鮮的,就是個碩士在讀的小極客,好像是學資料分析相關,摸電腦比摸男仔多,可惜了一對好本錢!”
  蘇子陽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苗暄能猜會騙,而是她搜索分析能力過硬,用蘇子陽的花邊新聞和兩家公司的合作記錄舉一反三,說不定還入侵了洛東的電腦兩相印證。
  艾達敲敲桌面喚回他注意力:“馬上到了,第二條新聞就是。”
  蘇子陽喝一口咖啡,笑問她:“不是老爺子,不是我姐,聚隆就只剩姓張的一個候選人,他這次又做了什麼?宣誓競選特首?”
  艾達指指電視:“我很有品的,才不會劇透給你。”
  螢幕上,兩名阿sir正押著一位西裝領口拉過頭頂的“犯罪嫌疑人”鑽進警車,女主播甜美的聲音在畫外飛速解釋道:“日前有匿名舉報聚隆某高級財務人員涉嫌洗錢,警署已展開全面調查,逮捕三合會骨幹成員數名,聚隆當日股價大跌。今日15點整,聚隆CEO張文煒召開新聞發佈會承認用人失察並引咎辭職,CEO一職由其夫人,董事長千金蘇玥暫代。”
  而後是十幾秒鐘的發佈會片段,張文煒一臉克制的沉重內疚,面向鏡頭真誠道:“相信這一次的小小意外,並不會影響大家對聚隆的信心……”
  蘇子陽關上電視,笑道:“宣佈失勢還要做足排場,不知情的還以為他真要競選特首!”
  “你焉知不是他以退為進華麗轉身?”艾達哼笑一聲,從茶几底下翻出一疊八卦雜誌拍在他面前,“看小報的反應速度,這出苦肉計不知道是由哪幾位大腕連袂執導。”
  蘇子陽直接翻到她折好的那頁,看小報上用一張版面的篇幅慷慨地登出四五張噪點甚重的偷拍照片,又用幾頁紙詳細敘述某於姓財務人員肝癌晚期仍搏命搵食,怎奈醫保不管公司不理,小人物被逼到絕路鋌而走險不過是為家人掙足身後錢,與公司利益根本沒相干。某大姐頭苦搜證據死咬到底,拉下老公自己上位,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借機造勢,究竟洗錢數目是否如傳言那般天文數字還是未知,更何況若公司福利夠數一個將死的小員工何必吐血死拼云云。
  小報為博眼球,一篇裹腳布裡塞滿各種真真假假的勁爆元素,語氣激烈地罵政府罵富人順便“踢爆”豪門桃色秘辛,蘇子陽邊看邊笑:“肝癌晚期假不了,為家人搏命搵身後錢大概也是真的,就不知這只替罪羊和配套的煙霧彈是出自誰的手筆。”
  艾達嗤一聲:“當然是張姓影帝的危機公關囉!難道還是老爺子閑得沒事做,逼他洗錢退位,順便潑髒水給自家乖女?——對了,法院通知我們準備好合順的帳目,他們明天就會過來人做調查。大佬,我們這次要不要趁機落井下石?”
  蘇子陽合上雜誌沉吟片刻:“黑道的仲介費哪那麼好賺,張文煒有能力開皮包公司洗錢,不一定就有能力跟黑社會相安無事。合順那幾筆問題帳目說不定是他有意為之,引老爺子幫他擦屁股。我姐沒那麼大手筆運籌帷幄,張文煒是瘋了才會在這時候反咬一口,最大可能還是我老豆玩弄輿論坐實替罪羊洗錢罪名,順便為張文煒洗白。”
  艾達沒什麼形象地張大嘴,片刻後似乎想通了整個關節,整整面容嘲諷一笑:“明白,只要公主還沒琵琶別抱,駙馬就不能鍘。司法公正算什麼,一家人整整齊齊才最重要嘛!帳本的事我心裡有數了,只可惜這次不能趁機把張文煒踩到底!”
  蘇子陽無所謂地笑笑:“有點耐心,等影帝失寵後再說吧。”
  艾達大笑三聲:“失寵?憑他的華麗演技,華仔沒戲演時張生說不定還能拿金像獎,你要是真這麼乾等下去,馬上就會看到聚隆改朝換代啦!”
  蘇子陽搖搖頭:“張生演技華麗是不假,不過壞就壞在他人太貪。聚隆的CEO做得好好的,偏要去幫人洗黑錢,要不是有暴利進賬,他會這麼傻?現在雖然有老爺子替他擦了屁股,不過你猜他之前攢下的私房會不會老實上繳?”
  艾達眨眨眼睛:“丟!”
  蘇子陽笑道:“你知道我不好你這一口的。快點應付完sir們檢查,我放你大假幫我回去探探風。蘇玥幾次聯繫我都說一半留一半,也不知道老爺子究竟什麼打算。”
  艾達點頭答應:“知道了。剛剛你沒看完整條新聞,警方後面還公佈了兩個在逃犯的畫像提醒市民注意。目前聚隆那邊肯定被警署保護的滴水不漏,你提防這兩個亡命之徒找不到正主就遷怒於人,過關上來找你麻煩。”
  蘇子陽聳聳肩:“所有人都知道我早被打入冷宮,他們要是能過關,逃都來不及,不會蠢到特地過來找我晦氣的。”
  艾達哼一聲:“哪裡用他們親自現身,黑道上你整了我兄弟我就要砍你全家的人還少?上次你不明不白被古惑仔圍街就是個教訓,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等下還是幫你聯繫保全公司,請兩個貼身保鏢最保險!”
  蘇子陽本打算張嘴再辯,然而看她臉色,最終只是苦笑著答應:“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14.

  艾達快速高效地接待過取證人員後,就依照蘇子陽的吩咐放大假回港收風,臨行前又特地鄭重囑咐他:“保鏢我已經幫你雇好,資料馬上發到你郵箱,你這陣子的娛樂活動能免則免,再怎麼不捨得也最好修身養性,免得平白帶衰別人。——不是我烏鴉嘴,這回那邊牽涉黑道,公司和家裡都一定不會太平,老爺子分身乏術,那位影帝又不是沒做過趁火打劫的戲碼,就算幾位在逃大佬們沒想起來找你麻煩,也要防著你姐夫趁機斬草除根。”
  蘇子陽被她說得啼笑皆非,只得連連點頭:“艾達姐教訓得是,我一定深居簡出,守正驅邪,不給陌生人開門。”
  艾達瞪他一眼,倒也沒再說什麼,又和他討論幾句公司的情況便直接啟程去了機場。
  現在公司並不算忙,蘇子陽送走艾達後,很快便無事可做,正準備早退回家躲清閒,一位行政秘書偏偏領著個西裝革履的壯漢過來敲門介紹:“蘇先生,這位是您的新任保鏢賈先生。”
  壯漢掏出自己的證件遞過來:“老闆好,我叫賈林,我的搭檔還在樓下停車場待命。林小姐說你今天可能要早點回家,叫我們提前過來報導,省得兩邊走岔了路。”
  實際當然是艾達怕他小孩心性,第一天就甩開保鏢投奔自由。蘇子陽不禁莞爾,勾勾手讓壯漢隨自己出門進電梯:“要是你再晚一分鐘,我大概已經成功脫逃。可惜我最近運道總是差了那麼一點。”
  壯漢笑一聲:“老闆真幽默。”
  蘇子陽按鍵關門,隨口問他:“退伍軍人?”
  壯漢一點頭:“海軍。”
  兩個人便再沒話說。
  到了地下二層,壯漢先用無線電和搭檔聯繫:“我們已經下電梯了。”
  那邊先爆出幾聲響亮的雜音,一個模糊的回答才伴著雜訊隱約傳來:“知啦,馬上開車過來。”
  蘇子陽不由笑:“這麼專業?”
  壯漢沖他笑笑:“老闆你別嫌煩,這是公司制定的專業流程,我們一定要照做的。”
  說話間,一輛四面貼膜的黑色SUV便轉過拐角向他們駛來,蘇子陽皺皺眉頭:“我習慣坐自己的車。”
  壯漢解釋道:“轎車空間不夠,遇到危險我們很難放開手腳,透明車窗也不利於我們工作,而且我們的配車都有定位和聯網裝置——不對,快回電梯!”他迅速擋在蘇子陽面前,一邊反手叫電梯一邊解釋,“報警!開車的不是我搭——”
  他話還沒說完,蘇子陽便聽見電梯門在自己身後緩緩開啟,一道細薄的白影迅速越過他咬住壯漢耳後。隨著一陣輕微的劈啪聲,壯漢渾身抽搐著轟然倒地,蘇子陽握著手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一塊帶著酒精味的無紡布便就勢蓋在他臉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蘇子陽只來得及在第一個按鍵上長按一下,便軟軟向後倒去。
  蘇子陽被兩肩的酸痛感硬生生拉出黑甜鄉,他閉著眼睛輕輕轉動一下手腕,咬著牙等那陣血流不暢導致的刺麻感逐漸退去,才慢慢隱約感覺到自己是被膠紙反綁在一張鐵椅子上。除了手腳和嘴之外,脖子和腰上也被松松纏了兩道。綁匪倒還知道輕重,總算沒把他直接勒死。
  他垂著頭,仔細聽著周圍動靜,卻始終一無所獲。
  正待再等下去,一人卻操著白話笑道:“蘇少醒了就別詐睡,我又不是第一次俾人落藥,邊能搞唔准分量。”
  蘇子陽心裡叫一聲苦,只得裝作剛醒的樣子慢慢睜眼。
  他體內餘藥未盡,看東西還有些模糊,只隱約感覺面前有光一閃一閃地落在他臉上,刺得他愈發視物艱難。他又緩了好一會才看清透光的是嵌在牆頂的一隻老式換氣扇,有兩人背著光一高一低地坐在他面前,細看長相,正是前幾天警方公佈的在逃“社團骨幹”。
  蘇子陽聽那人說話時便有預感,現在證實猜想也只是苦笑一聲,用眼神示意雙方可以談談條件。
  坐在低處那人看懂了他的眼色,起身慢悠悠晃到他面前,先用刀尖在他臉上比劃了一下:“我請蘇少來,當然是為財唔為命,唔過要是蘇少敢耍心眼,我的目的可就兩睇,蘇少聽明白咩?”
  蘇子陽點點頭,等那人把他嘴上膠布揭了,便啞著嗓子道:“冤有頭債有主,兩位就算不知道我和張文煒交惡,也該聽說當年家父把我掃地出門,任我自生自滅。兩位這次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那人笑笑:“父子冇的隔夜仇,蘇少再點落魄,手上唔仲系攥著塊聚字頭肥肉?你們蘇家事唔歸我們外人插手,蘇少只要肯使錢買平安,我自然會講信義放人。事後如果蘇少爺肯幫我向姓張的要賬,我當然更加放心。”言下之意,是硬要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了。
  蘇子陽便也不再推脫,從善如流地問:“你們要多少?”
  那人說了一個數,蘇子陽立即搖頭:“兩位太看得起我了,這麼大筆錢怎麼可能一下湊齊,再說時間也不等人,我們不如做個折衷?”
  那人笑道:“蘇少自己摞唔出,唔系仲有你老豆?這次張生黑吃黑,全吞兄弟的賣命錢,我連走路的錢都冇,不然也唔會上來麻煩你,向你借點東西好要債。”
  他又晃了晃手裡的刀子:“我也唔想鬧得太醜。蘇少放心,這刀快得很,動手之前也會先燒一燒,消一消毒。蘇少要是唔捨得,我把東西雪藏,以後大概仲系能接上。”他順著刀鋒笑看著蘇子陽,“唔知你老豆,要睇我批掉你幾截手指才肯打錢。”
  蘇子陽歎一口氣:“也不用這麼麻煩。我這麼大人了,再被當做肉票哭哭啼啼地等人來救未免太難看。你容我給助理打個電話,我叫她向聚隆借款就是。”
  兩人互看一眼,蘇子陽面前那人笑著搖搖頭:“我都知你助理剛剛飛去香港,蘇少唔系拖延時間吧?”說著用刀尖在他胸口一劃,一道又長又淺的刀口立即應手而開,鮮血隔了一秒才大量湧出,蘇子陽的襯衫很快就被染紅大半。
  蘇子陽咬牙解釋:“手續哪裡不能辦?只要錢款到賬,隨便是誰都能幫你送貨上門。兩位元應該也不是第一次綁架,流程不用我來教吧?”
  “契弟仔!”還坐著的那人聞言啐罵一聲,沖過來對著他眼眶就是一拳。蘇子陽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一時疼得頭皮發麻,耳膜轟鳴,生理性淚水混著鼻血流了半張臉,好一會才緩過勁來。他笑著啐了口血:“怎麼,這位先生也是同道中人?”
  那人聽了又要舉拳打他,原先那人假模假樣地攔住自己同伴,隨手從地上撿了塊髒布幫蘇子陽擦臉擦身。那破布帶著股刺鼻的機油味,碰到傷口上,蘇子陽便不由疼得一縮,那人恍若未見,又笑眯眯地抹了好幾下才罷手:“大家和氣生財,使乜實要搞到咁僵?你搵助理我信得過,唔過地頭總要再搵個聯絡人才就手,唔如就……”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翻了翻,找到一串號碼舉到他面前,“蘇少這位一鍵撥號的朋友?”
  
  無責任翻譯,給不懂方言的妹紙們,嘿嘿

  “蘇少醒?就別詐睡?,我?又不是第一次俾人落藥,邊能搞唔准分量。”
  ====蘇少醒了就別再裝睡啦,我們又不是第一次給人下藥,不會搞不准(下藥的)分量的
  “我?請蘇少來,當然是為財唔為命,唔過要是蘇少敢耍心眼,我?的目的可就兩睇?,蘇少聽明白?咩?”
  ====我們請蘇少來,當然是為了財不為命,不過蘇少要是敢耍心眼,我們的目的可就兩說了,蘇少聽明白了麼?
  “父子冇的隔夜仇,蘇少再點落魄,手上唔仲系攥著塊聚字頭肥肉?你?蘇家事唔歸我?外人插手,蘇少只要肯使錢買平安,我?自然會講信義放人。事後如果蘇少爺肯幫我?向姓張的要賬,我?當然更加放心。”
  ====父子沒有隔夜仇,蘇少再怎麼落魄,手上不還是握著聚隆這塊肥肉?你們蘇家的事不歸我們外人插手,蘇少只要肯花錢買平安,我們自然會講信用放人。事後如果蘇少肯幫我們向姓張的要賬,我們當然就更加放心了。
  “蘇少自己摞唔出,唔系仲有你老豆?這次張生黑吃黑,全吞?兄弟的賣命錢,我?連走路的錢都冇,不然也唔會上來麻煩你,向你借點東西好要債。”
  ===蘇少你自己拿不出(這些錢),不是還有你老爸麼?這次張先生黑吃黑,把兄弟們的賣命錢全吞了,我們連跑路的錢都沒有,不然也不會來麻煩你,向你借點東西好去要債。
  “我?也唔想鬧得太醜。蘇少放心,這刀快得很,動手之前也會先燒一燒,消一消毒。蘇少要是唔捨得,我?把東西雪藏,以後大概仲系能接上。”
  ===我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蘇少放心,這刀快的很,動手之前也會先燒一燒,消一消毒。蘇少要是不捨得,我們把東西冷藏起來,以後大概還能接上。
  “唔知你老豆,要睇我批掉你幾截手指才肯打錢。”
  ===不知道你老爹,要看著我們砍掉你幾節手指才給給錢
  “我?都知你助理剛剛飛去香港,蘇少唔系拖延時間吧?”
  ===我們都知道你助理剛剛飛去香港,蘇少不是在拖延時間吧?
  “大家和氣生財,使乜實要搞到咁僵?你搵助理我信得過,唔過地頭總要再搵個聯絡人才就手,唔如就……”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翻了翻,找到一串號碼舉到他面前,“蘇少這位一鍵撥號的朋友?”
  ===大家和氣生財,用不用搞到這麼僵啊?你找助理我信的過,不過這裡總要再找個聯絡人比較方便,不如就。。。。。。
 
  15.

  蘇子陽情知是自己昏迷前的那一下長按壞了事,但洛東在他手機裡的名字只是一個簡單的“L”,他又只存了私人號碼,就算這兩人是專業駭客,也未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搜索到正主。蘇子陽因此有恃無恐地勾勾嘴角,做出個諷刺的笑容:“你叫一個賣屁股的替我賣命?”
  那人看一眼同伴,另一人立即上前卡住蘇子陽喉嚨,在他肚子上狠狠悶了兩記老拳。
  蘇子陽被搗得喉嚨發甜,腸胃痙攣不已,劇痛和窒息的雙重作用幾乎瞬間便令他眼前一黑,再恢復神智時,卻又是先前那人在幫他假模假樣地拍胸順氣:“蘇少又跟我講笑,洛生手上咁大生意,就算賣,應該也只賣蘇少一人,間中俾你賣賣命,就算添頭。”
  蘇子陽又緩了一會才勉強冷笑一聲:“就算只賣我一人又怎樣?我們這種……關係,不過是圖個樂子,就算真正夫妻也未必肯破財免災,況且他心思太多,平時還能當做情趣,這種要緊時候,就算你們肯信他,我也不敢冒這麼大的險!”
  他這話倒有一半發自真心。要是雙方都肯按規矩交錢贖人還好,可洛東向來能從對方框死的不利條件裡找出活路另闢蹊徑,這兩人又是被蘇家逼到了窮途末路,肯不肯再守江湖規矩還是未知,若是一著不慎火星撞地球,恐怕洛東也要被這兩個亡命之徒一併料理了去。
  那人笑眯眯道:“真正夫妻可以繼承遺產,梗唔肯破財。你有情有義,打都打唔散,我知啦。”
  蘇子陽一愣,那人卻不待他再開口便直接遞了個眼色給同伴,另一人點點頭,繞到蘇子陽身後拿刀頂住他脖子,另一手嚴嚴實實捂住他嘴。那人笑著撥出電話,道:“系咪冒險,我話事,蘇少只管配合著講幾句,就算俾我便利啦。”
  他打開揚聲器,鈴聲響了幾次之後,洛東微有些疲憊的聲音便在另一邊響起:“喂,哪位。”
  另一人鬆開手,刀尖在蘇子陽脖子上威脅地頂了頂,蘇子陽只得開口:“是我,蘇……”話沒說完,便又被堵住嘴。
  “蘇子陽?”洛東立即警覺地壓下聲線,“你在哪?”
  那人收回話筒,用略帶著些口音的普通話同洛東笑著寒暄:“洛先生很緊張呀?蘇少暫時沒事,不過以後就不好說啦。想要他活命,拿錢來贖呀。”說著將剛剛那個數字又報了一遍,吩咐道,“兩成贖金換成不連號的紙鈔當場交付,其餘給我們打到戶頭,帳號遲些告訴你。”而後便把手機送回蘇子陽面前。
  蘇子陽喘咳幾聲才接道:“你聯繫艾達,讓她向聚隆借錢,告訴老爺子,人家是跟我來討他那位乘龍快婿獨吞的黑錢來了。”說著又抬眼盯著那人,緩緩道,“不要報警,他們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這次不是被人圍街,阿sir幫不上忙的。”
  洛東沉默片刻:“我明白了。——報不報警不是我說了算,錢我會幫忙籌措,但我要先確認蘇子陽的安全。”
  那人哈哈一樂:“你們感情真好,洛先生不是才和他說過話嘛,這麼快又想啦?”
  洛東不為所動:“我要確認蘇子陽的安全。麻煩兩位元拍一段視頻發給我,圖元要在300萬以上,視頻裡他要說話,要全身和四肢特寫,尤其是手指腳趾。視頻鏡頭必須連貫,前前後後都要拍到。”
  那人又是一聲怪笑:“洛先生其實是想和我們玩定位追蹤吧?”
  洛東道:“偷一隻手機能有多麻煩?就算我想做定位,兩位元發完視頻後再隨便塞出去就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況且你們要再多錢都跟我沒關係,我只要保證人沒事,就已經算是功臣。”
  那人舉著手機偏頭看看蘇子陽,目光籠在陰影裡看不清喜怒:“可以,錢什麼時候能湊齊?”
  “保守估計三天。如果提前準備好,我們怎麼聯繫?”
  “你電話保持24小時開機,我們隨時會再打過去。”那人一邊說,一邊又瞥了一眼蘇子陽,而後笑著把手機放到他耳邊,“算我們吐血放送,蘇少再和情人聊兩句做添頭好啦。”
  蘇子陽看一眼那人,又盯著螢幕沉默不語,洛東也沒有說話,一時間屋裡靜得只剩下老式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另一人不耐煩地送了送刀尖,蘇子陽才緩緩道:“跟我老爸說,做好最壞的準備。”肚裡自動翻譯道:別太為難,就算你如數交了贖金,他們想撕票還是會撕票。
  洛東頓了頓:“不會。”
  蘇子陽苦笑一聲:“告訴他,我愛他。”我愛你。
  可如果他這次回不去,又何必拿這種遺言來給別人添堵。
  那人掛斷電話,笑道:“剛好逃過定位時間。”說著拔出電話卡,掰成兩截隨手扔在地上,猛地出拳打向蘇子陽下顎。
  蘇子陽眼前一晃,便立即暈了過去。
 
  蘇子陽滿嘴腥鹹地醒過來,眼皮沉重,兩側太陽穴隱隱脹痛,除了被兩人特別照顧過的下頜和肚子之外,肩膀和髖骨附近也多添了幾處瘀傷。他慢慢呼吸幾次,發現屋裡隱約的機油味已經變成了廉價租屋裡特有的陳腐味,於是猜測那兩人還是有所顧忌,打完電話後便將他轉移到了另外一處地方。
  大概已經到了晚上,房間的溫度有些低,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蘇子陽等了一會,聽他們始終不說話,便開始慢慢活動手腳。
  他剛剛試探著動了幾下手腕,右手食指便立即被人抓住,緊接著指尖一痛,一根針狀物已經插進他指甲裡。蘇子陽悶叫一聲,這才發現自己雙眼和嘴巴都被膠紙牢牢黏著,他連忙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逃跑的意思。
  那人緩緩抽出針尖,放開他手。
  蘇子陽快速地吐氣吸氣,過了好一會,指尖上那股鑽心的疼才慢慢緩和下去,他調整了一會呼吸,向那人所在的大致方向抬了抬頭,儘量用僅剩的幾種表情傳遞出想要交談的意思。
  那人沒有任何反應。
  蘇子陽稍稍動了動肩膀,那人又立即捏住他另一根手指,再次將針尖刺進他指甲裡。
  蘇子陽猛抽一口氣,然而不等他搖頭示弱,針尖便立刻撤回,似乎那人當真只是示警,並沒有趁機折磨他的意思。
  蘇子陽僵坐在椅子上不敢再動。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稍微動一動四肢便要遭受皮肉之苦,境遇可謂糟到了極點,但他還是多少生出些希望:這個喜歡用針多過肉搏的傢夥應該是新加入的第三人,很有可能還為兩人提供了這間臨時住處。這位地頭蛇大概只是出於江湖道義做份兼職,所以不敢在蘇子陽面前開口,又在他眼睛上貼了東西不讓他看見長相,算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只要不是亡命之徒,就總能找到突破口。
  蘇子陽突然自嘲一笑:就算知道這人是短板又能怎樣,那兩人又不是白癡,哪會給他留出策反同夥的空當。他無聲歎了口氣,有心再仔細聽聽周圍動靜,然而終究因為心力交瘁,只等了一會,便維持著這個姿勢睡了過去。
  他似乎才剛剛睡著,眼睛上的膠帶便被人一把撕下,蘇子陽吃痛睜眼,發現他們果然已經換了一個落腳點,刺眼的陽光透過陳舊的橘紅色窗簾紅通通地打在他臉上,一直說話那人笑吟吟地用手機鏡頭對準他:“蘇少別怕醜,來和你家洛阿生打個招呼。”
  蘇子陽使勁閉了閉眼,低聲道:“我想喝水。”
  那人像哄小孩一樣答應他:“知啦,等拍完就俾你飲水,可樂好唔好啊?”
  蘇子陽艱難地乾咽一下,再次要求:“給我點水。”
  另一人似笑非笑地擰開一瓶礦泉水,走到他身邊,將水瓶高舉在他頭頂倒了下去。
  蘇子陽被綁在椅子上,脖子能活動的角度並不大,那人又有心作弄他,他仰得高些,水瓶口就往後移一些,等一瓶水倒完,蘇子陽不過才喝到一兩口。
  “夠鐘。”原先那人收起手機嘀咕一聲,越過蘇子陽走到門口,向不知站在哪裡的第三人道,“去地鐵站坐到市中心,出來發好視頻後把手機送出去,你該做乜做乜,晚上趕晚高峰返來,買兩人份外賣,不許多買,懂咩?”
  第三人沒有說話,那人又笑道:“男孩子餓幾頓算乜,你知出問題我們會怎麼待你細佬,是吧?”
  那人大概再沒表示反對,片刻後就傳來開門鎖門聲,蘇子陽舔舔唇邊殘留的水珠,等先前那人坐回他面前,便望著他努力做出誠懇的樣子:“我們都和張文煒有過節,就算不能因此結盟,也不必弄到劍拔弩張的地步。既然贖金的事已經談妥,大家以後就還有見面的機會,何必搞得像現在這樣難看?”又不動聲色地補充,“就像你們當初幫張文煒在停車場找我和洛東麻煩時,恐怕也沒想到會有和他反目的一天吧?”
  蘇子陽一邊說一邊觀察他表情,見那人只是嗤笑一聲,且神色鎮定坦然,便猜他早就知道這事,才有之前那句“打都打唔散”的評語,——那麼自己之前通話時就沒有給洛東指錯方向。蘇子陽不由一喜,演技於是更加自然:“我自從和老爺子鬧僵,五年都沒回過香港、沒給家裡打過電話,就算最近關係有破冰的趨勢,也未必能立即威脅到張文煒。他為什麼要冒險搞我?”
  那人冷笑道:“我邊知佢怎樣想?想搞你就搞囉,就算這樣,你家老豆唔仲系一樣幫佢搞我?你一個蘇家獨苗被外人搞成這樣,我都替你面紅。”
  蘇子陽回想起蘇玥之間打電話探傷時那句“說不定是別人借他名頭”,不由挑眉一笑:“我看不是他想搞我,是你們想逼他奪權篡位吧?不過你們栽贓的手段未免太俗了點,連我姐都瞞不過,怎麼可能騙得了我爸那個老人精!”
  那人挺了挺腰,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目光陰沉,明顯是被戳到了痛腳:“蘇少想像力太豐富!”他向同伴使了個眼色,另一人便用鋁箔膠帶重新貼住他嘴,拳頭抵在他胃上不住碾轉推擠。
  蘇子陽被他頂得喉頭泛酸,頭痛欲裂,偏偏又叫不出喘不暢,只能咬著牙任他施威,直到那人盡興,才滿身大汗地癱在椅子上。
  那人冷聲道:“再俾佢重新貼上眼。”
  
  16.

  蘇子陽一直被貼著眼睛綁著手,粒米不進地混沌度日,中間有一兩次被人撕下膠布喂了點水,但也僅止於潤唇的程度,一滴都不肯多給。他起初尚能強迫自己冷靜鎮定,但後來逐漸精力不濟,胸口上的刀傷也因為被髒布擦過而引起感染發熱,慢慢的,蘇子陽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人用小刀割開了纏在椅子上的膠帶,又按著他手腕腳腕將他重新綁好,再拎住他一條胳膊,拖著他一路磕磕碰碰地扔到某個逼仄的小空間裡。
  那人扔下他時並不溫柔,蘇子陽似乎正好摔在一個人胸口,他身下那個倒楣蛋帶著哭腔悶哼一聲,又立即被兩個綁匪的喝罵嚇得不住發抖。然而還不等他抖完,老舊的引擎聲便陡然響起,微弱的推進力讓蘇子陽在那個倒楣蛋身上又碾了小半圈。倒楣蛋嚇得縮了縮,過了好一會,才試探著用肩膀把他稍微推開一點。
  蘇子陽咬了咬舌尖,勉強打起精神聽他們說話。
  做打手那人問:“冇想到佢可以咁快湊齊錢,這個姓蘇的點算,可以放仲系必須殺?”(沒想到他可以這麼快湊齊錢,這個姓蘇的怎麼辦,可以放還是必須殺?)
  一直出頭那人笑道:“梗唔好乖乖放佢走,呢死基佬活著也鬥唔過張文煒,唔如死用處大,我們又試威水又試俾張生添堵,蘇家再大量也唔好唔遷怒佢。”(當然不好乖乖放他走,這死基佬活著也鬥不過張文煒,不如死了用處大,我們又威風又給張生添堵,蘇家再大量也不會不遷怒他。)
  打手跟著笑了幾聲,再說了什麼蘇子陽已經沒有興趣聽,他勉強換了個姿勢,額頭從倒楣蛋的肩膀一直順勢滑到他手邊,怕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又用膠布邊角蹭了蹭那人指尖。
  倒楣蛋在他幾次暗示之後,終於試探地動動手指,開始用指甲一點一點幫他摳開膠布。
  引擎聲和局限的車內視野完美地掩蓋了兩個肉票的小動作,大概三四分鐘後,蘇子陽嘴上的膠布終於被成功揭了下來,他偏頭制止了倒楣蛋繼續撕他眼睛上膠布的動作,拿嘴唇感受了一下那人手腕上膠帶的走向,便用牙挑起一角,咬住膠帶的邊緣慢慢研磨。
  突然一聲爆響,車身猛地向右一偏,蘇子陽被慣性帶得狠狠砸在車廂上,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緊接著又是相似的一聲爆響,車子打滑得愈發厲害,一名綁匪怒吼一聲,跨到後座拉起蘇子陽,抓著他頭髮將他按在車窗上。
  第三聲爆鳴再次響起,車頭突然一頓,蘇子陽被身後的綁匪帶著一頭撞在前座,還沒等他從眩暈中清醒過來,第四聲巨響便接踵而來。
  蘇子陽被綁匪軟綿綿地扔在地上,接連巨響所誘發的耳鳴令他分辨不出周遭的情況,他只能死死咬著舌尖保持清醒。
  在一段不辨長短的嘈雜後,一人過來托住他後腦,小心翼翼地將他翻成平躺的姿勢,湊到他耳邊道:“蘇子陽,我來了。”
  蘇子陽長出一口氣,終於放心地暈了過去。
  
  自蘇子陽退燒之後,來探病的人就一直如過江之鯽,或慶倖或沉重的慰問語不絕於耳,各式鮮花和補品頗為藝術地環繞在病床周圍,令他總有一種下一刻就要奔赴八寶山的錯覺。
  然而不相干的人來來往往,洛東卻始終沒有露面。短信不回,電話也全部轉到語音信箱,好像打定主意要人間蒸發。
  艾達在蘇子陽出事後就坐了最近一班飛機回來,守在他身邊直到他醒過來,先鬆一口氣,又拍著胸口強笑:“好險,還以為這次要搵新東家重新攢資歷了,好在你命格夠硬!放心啦,沒什麼大問題,吊幾天營養液又是一條好漢。”
  蘇子陽握著她手寬慰地笑笑:“放心,你是開國元老,以後還要駕前托孤,挾幼帝做攝政王的。”緩過一口氣來又問,“洛東呢?他有沒有事?”
  艾達像看妖怪一樣看著他,半晌才嘖嘖感歎:“自己被折騰成這個死樣子,醒來倒先問貴妃安好,看來只有真愛才能解釋得了了。——他會出什麼事,不來看你當然就是因為忙啦,難道他救過你就要順帶保修一年?……別看我,我也有份幫你留人的,不過人家明說了,你們的關係本就有些複雜,要是再攙進這種英雄救美美救英雄衣不解帶以身相許的老舊橋段就更理不清啦。反正你現在也沒事了,他叫你好好養傷,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她露出個心有餘悸的表情:“想想都後怕,你是沒有看到,這次警方特地調了狙擊手過來,前兩槍射爆了麵包車輪胎,後兩槍就直接打死了那兩個逃犯。還好我站得遠,不然一定問你要精神損失費!”
  蘇子陽立即問:“警方知道了他們的落腳點和行車路線?是找到幫他們的地頭蛇了嗎?那人和上次我們被圍街有沒有關係?”
  艾達連連點頭:“是啦是啦,就是圍堵你們的古惑仔之一,至於具體怎麼找到的就要問你家貴妃了,我不太清楚,總歸不是全部走的合法途徑。”
  蘇子陽點點頭,轉而問:“香港那邊怎麼說?”
  艾達嗤一聲:“老爺子給錢挺痛快,姓張的聽說是他闖的禍,悔不當初的戲碼演得也挺真,不過當然沒吐錢出來。這次武后既幫你報了仇又省了錢,老爺子也說不急著還款,這筆錢聚康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到期能還得出來就行。”
  蘇子陽一挑眉,片刻後似笑非笑地評價:“醫藥費還是精神損失費?他要是真有心,不如飛過來給我削個蘋果。”
  艾達看他半晌,突然噗嗤一樂:“那個……你也知你被鋁箔帶貼了好久的眼睛啦,我的眉筆和眼線筆要不要先借你用?”
  
  其實就蘇子陽目前的情況來看,眉毛和睫毛當真不能算是最醒目的缺憾。那兩個亡命之徒對他從來沒有手下留情,拜他們拳腳所賜,蘇子陽半個下頜都誇張地腫著,乍一看像是含了半塊鴨蛋,再加上額角臉頰被撞出的大片青紫、超強黏性的鋁箔膠帶所造成的蛻皮紅腫,能夠注意到他眉毛的人,恐怕早已經不甚在意這一點小小的缺失了。
  蘇子陽不由以手加額,苦笑著問:“我是不是該慶倖洛東沒來看我?”
  艾達嗤一聲:“你剛被救出來時賣相更差,他不是一樣陪你上救護車,等醫生確診你沒有危險才走?少在這患得患失博同情,是人都看得出來,少爺你這次得手在即啦!”
  “是麼?”饒是剛被評價患得患失,蘇子陽仍不自覺綻出個微笑,“那就謝艾達姐吉言了。”
  艾達遞給他一個揶揄的眼神,再隨便聊了幾句便扶他躺下休息,自己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繼續替聚康賣命攢資歷,爭取早日爬上攝政王寶座。
  過了兩天,苗暄竟也來看他。
  這女孩倒是秉承了她的一貫作風,坐下後不急著說話,先意味不明地盯著蘇子陽看了半天,直看得他心裡發毛,才慢條斯理道:“上次我就說過,你和我哥不是一路人、蘇家齊大非偶,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
  蘇子陽苦笑贊同:“金錢總是和麻煩成正相關,我也是代人受過。”又忍不住問她,“你哥最近在做什麼,為什麼總是不接我電話?”
  苗暄深深看他一眼:“你知道吊橋理論吧?你這次出事,我哥緊張得不行,我猜現在他摸不准自己是真的被你掰彎了,還是純粹出自心理效應,所以乾脆先隔離喚醒對象,以便觀察效果。——他計畫下週一陪我飛去美國探親度假,兩個禮拜後才回來。我先通知你一聲,省得你以為他無故失蹤是出了什麼意外。”
  雖然早有艾達那句“得手在即”做鋪墊,苗暄的解釋仍是令蘇子陽驚喜交加,好一會才勉強調整好面部表情,向她感激一笑:“多謝。”
  苗暄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你是該謝我。要不是我,也不會那麼快從他們發來的視頻裡逆推出周圍環境情況,再根據那些小混混的住址列表交叉比對出綁匪的落腳點和可能的行車線路。”
  蘇子陽這才想起艾達說過她學資料分析出身,於是恍然笑道:“原來是這樣!多謝你的救命之恩,不知道我該怎麼報答?”
  苗暄又看他一眼:“報答我哥吧,他為了找你,幾乎把手上人脈全捋了一遍,我也是被硬拉的壯丁。……我覺得,就算我哥對你的感情不是你期望的那種,你也不應該再怪他。”
  蘇子陽失笑道:“怎麼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放心,你哥做什麼決定都不會影響我們正常往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恃愛行兇的事我不會做。”
  苗暄聞言再盯著他看了一會,半晌終於起身道:“那就這樣吧,該說的我都說了,該知道的我也知道了,你好好養傷,保重身體。”
  蘇子陽欠身點頭:“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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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橋理論:當人處於險境時,人體所做出的“心跳加快,渾身發熱,呼吸急促”等生理反應可能被誤認為情欲反應。即人的情緒體驗源于對自身生理回饋的解讀,實則可能並非符合真實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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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子陽身上的傷雖然看著嚇人,但實際並不算重,胸口的刀傷縫過線後,醫院留他觀察了一周,見沒什麼問題便痛快開了出院醫囑。蘇子陽早被各路慰問人馬煩得不行,因此接了通知立即辦好手續獨自出院,誰知剛剛走出醫院,聚康的一輛黑色賓士便緩緩停到他面前。
  車門從裡面打開,蘇玥摘下墨鏡,向他疲憊一笑:“還好趕上了。”
  蘇子陽猶豫一下才低頭鑽進車裡,坐穩後似笑非笑地向她抱怨:“姐你明知我剛被綁架,現在還要玩神秘,是嫌我嚇得不夠狠?”
  蘇玥沒接他話,半晌問:“艾達在電話裡說的不是很清楚,你的傷究竟怎麼樣?”
  蘇子陽笑笑:“小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蘇玥抿了抿唇:“我知道你氣文煒拖累你,也氣我們瞞著你,出事這麼久都不聞不問……其實自從舉報洗錢之後,家裡一直有警方監視,我們實在沒辦法和你說什麼,也不能隨便離港。——洗錢的事也是爸爸不讓我說,他說這些手段畢竟見不了光,你能逃得開就最好,難道還讓蘇家全家都陪……陪文煒坐牢?你這次出事,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沒一天吃得下睡得好,前幾天聽說你沒事,才總算睡了一個好覺,我們其實……”
  蘇子陽打斷她:“都是一家人,用不著解釋這麼多,我知道你們鞭長莫及,可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倒是你,看著比我這個剛出院的還憔悴,吃過飯了嗎,賓館訂好沒有?”
  蘇玥搖搖頭,一手試探地搭上他手背,語氣幾乎可以算得上低聲下氣:“我這次來不住賓館,你剛剛出院,不如我住到你家就近照顧你,好不好?”
  蘇子陽一哂:“我又不是斷手斷腳、精神恍惚,你照顧我什麼?再說我後天就打算回公司上班,你現在好歹也是聚隆的代CEO,大家都有一大堆公事要理,不如乾脆省掉那些表面功夫,待會一起吃頓飯,你開個房好好休息半天,然後就儘快回去吧。”
  蘇玥眼底翻湧一會,終於道:“先吃飯再說,你想吃什麼?”
  蘇子陽指點司機把車開到一家私房菜館,進店後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便一心一意地喝茶翻看店內的宣傳冊,半點沒有與蘇玥交談的意思。
  蘇玥等了一會,又放軟語氣同他商量:“剛見你一面就走,就算我信你年輕力壯沒什麼事,爸爸也不會放心。要是你不願意我去你家,我可以就近找個賓館住下,這幾天我們姐弟多出來吃吃飯,好不好?”
  蘇子陽沉默片刻,放下茶杯看著她:“姐,你總說我不把你當一家人,其實我覺得一家人總是打不散罵不散的,就像我們倆見面就吵,爸爸根本不許我進門,可說到底你還是我姐姐,他還是我爸爸。就算你這次不來看我,你們如果有事要我做,我還是會盡力而為。”
  “但是家人可以相敬如賓,也可以相濡以沫,我一直都隨你們高興,你們想怎樣我都配合,不過既然已經做過選擇,最好還是持之以恆,就不要得隴望蜀了。”
  蘇玥一愣:“你……你什麼意思?”
  蘇子陽輕鬆地笑笑:“有些事總要講一個時效,雨後送傘和雪中送炭怎麼一樣?我理解你和爸爸的苦衷,感情上有親疏厚薄也很正常,大家都別要求太多,以後也落得輕鬆。”
  蘇玥怔怔看著他,半晌道:“你還是心裡有氣。”
  “沒有。”蘇子陽乾脆起身,邊扣西裝邊道,“只是身份之間總得分出先後,比如你,總歸先是別人老婆,再是別人的女兒和姐姐。我以前是一心一意做蘇家人,以後就不一定了,現在先和你說一聲,省得你以後再問我當不當你是一家人。——這頓飯我們再在一起吃,恐怕大家都沒心情。你慢用,我們以後再約。”說完便不理蘇玥挽留,轉身出門。
  剛剛上車李晉就打來電話,蘇子陽猶豫一會,終於還是按下接聽鍵。
  李晉嘻嘻哈哈地跟他寒暄幾句,突然話鋒一轉:“不是兄弟八卦哈,你跟那個洛東到底怎麼個情況啊?定下沒?”
  蘇子陽敷衍地一筆帶過:“還能怎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出事。”
  李晉呵呵笑幾聲:“要是沒定,兄弟肯定得抓緊幫你一把啊!——我們公司下週末有個慈善大趴,我在名單裡可是看見你家那位了,怎麼樣,要不要我把你加進來?”
  蘇子陽一愣,而後立即笑道:“那當然再好不過。”

 17.

  蘇子陽雖然不太在意臉面問題,然而即將和洛東小別重逢,說不緊張肯定有假,因此掛斷電話便讓司機調頭直奔藥房,一連開了幾種祛瘀生髮的軟膏帶回家,每日勤勉塗抹不敢怠慢。他臉上的淤青本來就已經消得差不多,現在又經細心調養,自然用不了幾天便徹底恢復了本來面目。
  派對當日,艾達穿著酒紅色晚禮服站在門口,見蘇子陽一身光鮮地下來為她開車門,忍不住用手袋虛挑著他下頜調笑:“陛下今晚如此光彩照人,待會必定豔壓全場,想來該是士為救己者容,時刻做好了以身相許的準備?”
  蘇子陽滿眼笑意:“他要是肯,我當然求之不得。”
  艾達順手為他整整領結:“安啦,他怎麼逃得出你的魔掌,或早或晚而已。——走吧,隨我速去迎接貴妃鳳駕。”
  這次慈善派對的地址選在了郊區的一處紅酒酒莊,位於酒莊中心的哥特式城堡和四周大片的葡萄田的確頗有歐風,蘇子陽挽著艾達剛剛走進城堡大廳,原先不知站在哪裡的俞曉聲立即滿面春風地迎上來招呼:“蘇先生好久不見,您還是和以前一樣帥氣逼人!看來我們這次的主題果然沒有定錯,鮮花配名士,美酒贈佳人。”一邊說,一邊就要把手上拿著的紅玫瑰插到他胸前的手巾袋裡。
  蘇子陽先一步接下:“多謝,我自己來就好。”
  艾達也順勢挽住俞曉聲:“他有玫瑰,那我是不是好酒隨便喝?李公子還真是坦蕩蕩,灌女仔喝酒都這麼直白。不過你也知道我們家名士早就情有獨鍾啦,來來,快告訴名士洛先生在哪,然後陪佳人一起參觀下霍格沃茲!”
  俞曉聲從善如流地笑道:“林小姐有興趣,我當然一定奉陪。——我剛剛看見洛先生和安小姐正在餐台附近聊天,蘇先生可以先去那裡找找看。”說著伸手比劃了一下大致方位,蘇子陽道一聲謝,便轉身循蹤而去。
  洛東果然站得離餐台不遠,他今天穿了一套純黑色的正裝,胸前也別了一朵粉紅色的玫瑰,此時正拿著杯紅酒側身和別人說著什麼。蘇子陽一時心癢難耐,不及細想便上前叫他:“洛東。”
  洛東聞聲轉身,還沒等他開口,剛剛和他說話的女孩便一把勾住他臂彎,瀲灩的眼波隨即矜持地橫向蘇子陽:“這位是……?”
  洛東簡單道:“蘇子陽,安珊珊。”
  蘇子陽心中一緊,但仍含笑與她握手:“早聽苗暄提起過安小姐,久仰。”
  安珊珊也回以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彼此。”
  洛東看了蘇子陽一眼,轉而伸手按住安珊珊搭在他臂彎裡的那只手,低聲向她徵詢:“我和蘇先生有話要說,你在這裡等我一會?”
  安珊珊抽手出來,笑著替他將胸口的玫瑰擺得更正一些:“我又不是舍監,少少缺席不扣你分的。——不過也別缺席太久,你知道我不太喜歡同人說廢話應酬。”
  洛東點點頭:“好。”又向蘇子陽示意道,“蘇先生,這邊請。”
  蘇子陽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住笑容,與洛東一齊離開。

  兩人沉默著走進花園,洛東端著酒杯斟酌半晌,終於轉向他:“蘇子陽,你記不記得我之前就說過,我更中意單純些的生意關係。”
  蘇子陽盯著他略一點頭,手中掐著玫瑰無意識地來回撚轉。
  洛東緩緩道:“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我知道我們之間的賬不容易算清,我幫過你也利用過你,這次也算是為救你脫險盡了一份力,要是你覺得我欠你的還沒還清,不妨再開個房間,打架還是上床我都奉陪。只是以後,我希望我們能橋歸橋,路歸路。”
  蘇子陽沉默一會,問他:“因為安珊珊?”
  “因為我想定下來了。”洛東呷一口紅酒,“如果她不合適,我會再試試別人。——別的女人。”
  洛東明白攤牌之後,蘇子陽反而逐漸從最初的恐慌中掙脫出來,他仔細端詳洛東表情,突然笑一聲,問:“打架還是上床都隨我?”問完也不等洛東回答,便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他,偏頭吮著他嘴唇用力頂開牙關,舌尖伸到他嘴裡肆意翻攪。
  一吻終了,蘇子陽微微氣喘著貼住洛東胯下:“你勃起了,怎麼解釋?”
  洛東笑笑:“我沒說對你沒感覺,我只是選擇不冒險。”他將自己胸前的玫瑰轉插到蘇子陽口袋裡,稍稍退後半步,“大家都是生意人,你也知道投資分析是怎麼做的,在回報額幾乎一樣的情況下,高風險和低風險的兩個項目應該選擇哪個,就不用我明說了吧?既然我現在還可以回頭,我為什麼不回去繼續走容易的那條路?”
  蘇子陽低頭看看胸前的粉紅色玫瑰,又望向洛東:“在你心裡,我和別人的回報額真的一樣嗎?”
  洛東不答反問:“在你那裡,這個項目預計能持續多久?”
  蘇子陽一時語塞,洛東拉開他手臂,再退後一步:“很遺憾,我傾向於更穩定的關係。”
  蘇子陽一把抓住他手腕,一字一頓地問:“我說一輩子,你信嗎?”
  洛東一哂:“我何德何能?”
  蘇子陽認真地看著他:“洛東,你記不記得我也說過,不管你打算玩什麼,怎麼玩,我都用真心作陪,你可以隨意下注,不必擔心輸贏?我是認真的。我知道我沒有良好記錄可供參考,但是我可以降低你的投資風險。你要穩定關係,我們可以飛去國外註冊結婚;你怕輸,我可以簽婚前協議,如果我出軌,聚康所有股份都歸你所有,我淨身出戶。”
  洛東微微皺眉:“不是每段感情都必須有始有終,你何必非要勉強?沒有人是非誰不可,如果我今天答應了,等你過幾個月回頭再看,恐怕還要怪我給你下套。大家都是成年人,最好還是好聚好散。要是你不甘心,我剛才說過的話仍然有效,打架還是上床都隨你。”
  蘇子陽淡淡道:“我就是非你不可。你現在不信不要緊,我可以等,就算你以後娶妻生子,我還是可以做金嶽霖。”他也將手上拿著的紅玫瑰插進洛東口袋裡,“我先走了,如果你決定投資,隨時找我。”
  洛東搖頭道:“我已經決定及時止損。”
  蘇子陽勾勾唇角:“我還是會等。”說罷轉身離開。
  他先一步沿著小路返回,抬頭竟看見安珊珊和俞曉聲站在側門的不遠處閒聊,蘇子陽避無可避,只得禮貌地向安珊珊點點頭:“抱歉借用你男伴這麼久。”
  安珊珊嫣然一笑:“好男人就像名牌包,搶手一點也是情理之中,只要最後能背到我肩上就一切ok。”
  俞曉聲連忙笑著岔開話題:“林小姐正在地下室參觀酒窖,蘇先生要不要去找她?”
  蘇子陽道:“不用,叫司機到後門等我。”想了想又道,“告訴艾達,今天她買的東西都可以記在我賬上,玩得開心點。”
  俞曉聲一口答應,又陪他走到後門,送他上車才轉身回去。蘇子陽獨自坐在後座,抬手遮住眼睛長出一口氣,突然覺得疲累無比,之前的精神奕奕、沉著鎮定全都不翼而飛,他勉強撐到下車,抖著手開門進屋,摸索著挪到沙發邊緣,便一頭睡死過去。
  
  蘇子陽一睡便睡到了昏天暗地,期間被手機鈴聲叫醒一次,他半夢半醒地接了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麼便很快掛斷,又順勢眯著眼睛摸進臥室,倒在床上再次沉沉睡去。
  夢中無日月,他在黑暗裡浮浮沉沉,但覺眼皮沉重酸澀,腦中一片混沌,只要想到還要起床就無比煩躁,似乎永遠這麼睡下去才最對胃口。
  但這當然不可能實現,蘇子陽最終還是被門鈴和固話鈴聲合力吵起,他坐起來發了半天呆,見鈴聲始終不停,才慢吞吞地倚著扶手下樓開門。
  艾達拎著一大袋外食站在門口,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掛斷手機,房裡震天的固話鈴聲當即戛然而止:“祖宗!您再晚下來一點,我就要叫開鎖匠來撬鎖了!”說著也不等蘇子陽讓,直接從他身邊擠進門,沖到廚房接了杯純淨水遞給他,“喝了再說話!”
  蘇子陽扒扒頭髮,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水,又乾咳幾聲開過嗓,才啞著聲音笑道:“我之前又不是沒曠過工,艾達姐不必這麼緊張吧?”
  艾達抱著手哼一聲:“以前你在別人身上曠工,就算得馬上風好歹還能及時叫救護車,可你知道你這次睡了多久?兩天兩夜!精確點是42小時!手機都沒電了!要不是怕你直接睡成植物人我沒的攝政王當,誰稀罕巴巴跑來作保姆!”又惡狠狠地一指表,“先說好,這段時間算我加班。——喝完水就快點喝湯然後洗澡換衫!淋浴記得用冷水,你要是暈倒我可抬不動!”
  蘇子陽不及細想,便渾渾噩噩地被艾達推著說一步做一步,直到涼水沖上頭才算徹底清醒。他使勁搓搓臉改善氣色,對著鏡子刮乾淨鬍鬚,穿好衣服走出浴室,發現剛剛換下的那套正裝已經被艾達塞進乾洗袋裡準備送洗,原本插在口袋裡的玫瑰也早就零落成泥,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他茫然地站了一會,而後默默轉身回到臥室,在床上地下仔細搜查一遍,終於在床腳找到片尚算完好的花瓣夾進書裡,放到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裡壓好。
  艾達早在茶几上擺開四葷四素等他,蘇子陽下樓坐進沙發,拿起桌角擺著的紅酒看一眼年份產地,啞聲笑道:“在酒莊辦的慈善義賣怎麼會只有這種貨色?人都說入寶山而空手回,艾達姐雖然沒空手,但也不該只帶回幾串銅錢吧?”
  艾達搶過酒瓶拔出木塞,為兩人分別倒酒:“當然不只啦!不過陛下你失戀嘛,喝什麼都是又酸又苦,幹嘛再糟蹋好酒?這瓶就夠了。來來,咱們一醉解千愁。”說著自己先喝為敬,乾了之後問他,“失戀我是知道了,不過理由呢?”
  蘇子陽舉著酒杯倒在沙發上,半晌道:“他不想冒險,希望及時止損。”
  艾達愣一會,伸手和他碰碰杯:“算啦,三條腿的男人什麼時候不是滿街跑,大不了下次找個敢愛敢恨的,轟轟烈烈談一場傾城之戀,好好嫉妒死我們這些鐵石心腸。”
  蘇子陽喝一口酒,淡淡道:“我就要他。”
  艾達也跟著舉杯,雖然沒說什麼,但眼底明顯閃過幾分不以為然。
  蘇子陽看她一眼,毫不在意地笑笑:“我知道連你也不信我長情,可是我對他的感情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的。——你知道我對家人有多看重,只要有需要,我什麼都可以讓,什麼都可以給。以前我這份名單上有三個人:老爺子,你,我姐。現在再加上一個洛東。你們怎麼樣對我,我都不可能找人做替補。”
  艾達突然別過臉,隨手抽一張紙巾堵住鼻子,半晌悶聲問:“家人是不是可以憑裙帶關係加薪啊?”
  蘇子陽一笑:“不是前天才讓你拿我的卡隨便刷?”
  
  艾達切一聲,將紙巾團成一團扔掉,若無其事地轉過來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要不要我找人幫你做場戲,推他一把?”
  蘇子陽揉揉眉心,半晌才緩聲道:“我們之間,從我趁火打劫、他死局做活算起,到我被綁架為止,中間起起落落這麼多事,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差不多輪過一遍,八點檔也不過如此了。既然他現在不答應,就算你再加戲,他還是不會買帳。”
  艾達晃著酒杯眨了會眼睛:“別太悲觀,你焉知下個戲碼不是壓壞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是悲觀。”蘇子陽翻身打開酒櫃,取出一瓶威士卡為自己倒滿,“是這種招數對他沒用。他要的是低風險、長期控股,如果不符合他的預期,就算盈利再豐厚,他也不會出手。所有突發事件於他而言都是不利波動,波動越多越大,他就越不會接受我。——可惜他要的穩定長久,我雖然能給,他卻不肯收。我再向他獻殷勤,他說不定就要斷定我非奸即盜。”
  艾達露出牙疼一樣的表情:“說這麼多,就是僵局嘍?”
  蘇子陽嗯一聲,面無表情地連幹三杯:“你放心,我早不是戀愛大過天的少年郎了,在家裡睡兩天已經是極限,明天我就回去上班,排程照舊,你不用幫我做減法,我更沒有拿工作解心傷的覺悟。”
  艾達仔仔細細看他一會,終於舉杯祝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陛下實乃明君,老臣敬你!”說著和他碰碰杯,喝完又半真半假地勸他,“也別硬撐啊,禁欲的皇帝都死得早,像劉徹李隆基玄燁那樣沒節操的才能長壽,你現在算是誤入歧途了。”
  蘇子陽不由笑:“奸相誤國!等你什麼時候交了男朋友,我一定原樣說給他聽。”
  兩人再不提感情事,說說笑笑地將紅酒和威士卡喝完,艾達便告辭離開。第二天,蘇子陽果然老老實實回公司上班,從此天天朝九晚五,有應酬便去,沒應酬就去球館練球,每晚或醉或累地拖著腳回家,草草洗漱後倒頭便睡,倒是因此從來沒試過孤枕難眠的滋味。
  在球館練了兩三個月,蘇子陽也開始不時去街邊的籃球場找球搭子鬥牛。他雖在商場上是青年才俊,在球場上卻是十足的伏櫪老驥,好在他體能力量都不輸少年,球技又偏於取巧,所以也不愁找不到人搭夥,一來二去,竟也有了幾個交換過號碼的球友。
  這天蘇子陽剛剛下班提車,某個球友便打電話過來問他:“蘇哥,我們周日約了幾個朋友一起打球,我們一直跟你說的那個大哥也去,怎麼樣,你有沒有空?”
  蘇子陽向著車窗緩緩露出一個狼一樣的微笑:“有空,當然有空。”

18

  蘇子陽當然知道“那位大哥”是誰,他也清楚知道“那位大哥”何時、何地、經常和什麼人一起打球,平時和什麼人應酬,晚上大概幾點回家。若非如此,這四五個月來兩人也不可能一直成功維持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蘇子陽相信洛東也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約他的球友打球是安了什麼心,但既然洛東不發表意見,他便也樂得得寸進尺,處處似有似無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近五個月的守株待兔,說時輕描淡寫,期間無期無望的等待忍耐卻不是誰都能明白的,球友的這通電話對蘇子陽而言無異於久旱逢陰,陰雲之後是晴是雨姑且不論,只要有雲,便已經是天大的利好消息。
  受利好消息影響,蘇子陽在後來幾天裡始終保持著滿面春風,被艾達一連虧了幾次仍是不知悔改,直到約會當天才勉強收斂三分,算好時間準時赴約。
  他到得不早不晚,剛剛下車便看見洛東正和三四個球友在場邊熱身,張羅打球那人見他來了趕緊舉手招呼,小跑著拉蘇子陽過去,笑著幫他們介紹:“蘇哥,這就是東哥,洛東,打球特猛!”又轉向洛東,“蘇哥投籃可准了,咱們這兒新一任的三分王就是他!——真不容易,你倆這回可算是對上了,今兒沒打痛快誰都不許走哈!”
  兩人禮節性地握手問好。闊別數月終於再次肌膚相親,蘇子陽狠下了一番決心才強迫自己一根根鬆開手指,故作輕鬆地笑著寒暄:“早就想跟洛先生切磋一下,今天終於美夢成真了。”
  洛東不鹹不淡地點點頭,回了一句“客氣”便運球上場,留下張羅那人幫他小聲解釋:“東哥就這脾氣,蘇哥你別往心裡去哈。”
  蘇子陽敷衍地笑笑,目光已經黏在洛東後背上剝不下來:“沒事,我脾氣很好。”
  說話間人已經到齊,六個人沒什麼異議地分成兩隊猜拳開場。正如那個球友所說,洛東打起球來煞氣逼人,似乎只為發洩不為興趣,蘇子陽被逼和他對上幾回,都是剛剛接球就被撞得籃球脫手,幾次下來,所有人都看出來洛東是有意挑釁。
  幾個球友連忙笑嘻嘻地打圓場:“東哥給點兒面子唄,這麼壓著我們打,我們臉上可過不去啊!”
  洛東面無表情地看一眼蘇子陽:“他不是投籃很厲害嗎?”
  蘇子陽也甩甩手臂,笑道:“打球不盡興還有什麼意思?是我還沒熟悉節奏,洛先生儘管放心打。”
  既然是周瑜打黃蓋,其他人當然再不好說什麼。之後洛東又乾脆俐落地截下好幾次運球,如是再三,別人都不肯再傳球給蘇子陽,蘇子陽卻仍是不溫不火,看准機會,突然自己斷球,迅速運出三分線跳投。
  高拋球,空心入網。
  眾人當即爆發出一陣喝彩,洛東也站住看他,目光中意味不明,喜怒不辨。
  有了這個三分做底,蘇子陽那隊的士氣當即大漲,雙方比分很快膠著不下,直到散場時也只有一分差距,皆大歡喜。球友們本想約著一起吃飯,但蘇洛兩人氣場明顯不對盤,當然也沒有人不識相到硬找麻煩,因此大家簡單說好以後再約就陸續離開,一會功夫便走的只剩下洛東和蘇子陽兩人。
  洛東目不斜視地拎著運動包上車,倒車出庫,再慢條斯理地開車上路,一路上都保持低速行駛,蘇子陽當然更不著急,他嘴角帶笑地扶著方向盤,索性開了自動巡航鎖定前車。等到終於看見社區大門,原本三十分鐘的車程已經硬被兩人拖成了四十分鐘有餘。
  洛東在社區大門處緩緩停車,降下車窗刷卡過杆,等到車杆升起時卻不急著收手,而是兩指夾著車卡,向後做了一個勾手的手勢。
  這個手勢簡單到毫無歧義:跟我來。
  蘇子陽迅速刷卡跟上,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駛入洛東家前院,洛東開門下車,打開後備箱取出籃球扔給隨後下車的蘇子陽:“1v1。”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便率先走進場地站位。
  蘇子陽運球走到半場線外,等了一會,突然加速切入內場準備帶球過人,不料洛東先一步卡位防守,球被乾脆俐落地斷下。
  洛東把球扔給蘇子陽:“再來。”
  蘇子陽慢慢退回三分線外,從另一個角度再次突破,洛東手臂一伸,第二次將球斷下。
  洛東扔回籃球,淡淡道:“再來。”
  蘇子陽退回三分線,盯著洛東慢慢運球,片刻後突然起動,按折線插入內場,迅速用假動作晃過洛東,在洛東用肩膀撞上他的同時倉促投籃。
  籃球優雅地掉入籃筐,落地後又悠閒地彈跳幾下,蘇子陽跑過去撿起球傳給洛東,問:“再來麼?”
  洛東接住球沉沉看他一眼,第三次把球扔回去:“再來。”
  他這一球傳得又快又猛,蘇子陽接得手腕微疼,不由笑道:“發洩可以選擇更有效率的方法。我不只可以做陪練,還可以做沙包。”
  洛東不耐煩道:“再來!”
  蘇子陽只得閉嘴,他原地運幾次球,突然退後,起跳,單手投籃。
  又是高拋球,空心三分。
  洛東沉默地看著籃球落地,回身撿起球,又一次扔回給蘇子陽。
  蘇子陽不等他站好位便起跳投籃,空心三分。
  洛東撿球,傳球。
  蘇子陽接球,投籃。
  洛東再次撿起球。
  蘇子陽突然道:“我的三分命中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洛東看著他不說話。
  蘇子陽道:“我只練三分球,特定角度,特定距離,特定位置。只要在這一點,我的命中率就是百分之九十二。”他笑一笑,“我用不著練到天下第一,練好九陰白骨爪混進武林大會就可以了,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洛東猛地將籃球砸在地上,大步走到蘇子陽面前抓住他領口,目光森然:“你打算玩到什麼時候?”
  蘇子陽苦笑一聲,反問他:“我是不是認真,洛先生看不出來?我上次說的話,洛先生以為都是玩笑?你之前讓我過幾個月回頭再看,我看了,我還是那些話,一字不改,你呢?”
  洛東沉默不語。蘇子陽握住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又自嘲地垂眼一笑:“行,幾個月不夠,那就幾年,幾年不夠,就十幾年幾十年。什麼時候你覺得我不是在玩了,什麼時候我們再談。”
  洛東抬眼盯著他,喉結上下滑動幾次,突然啞聲叫他:“蘇子陽。”
  他頓了頓,片刻後緩緩問:“蘇子陽,如果我all-in,你是棄牌,還是跟注?”
  蘇子陽下意識深吸一口氣,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好在腎上腺素自覺代替大腦做出反應,他一把拉過洛東,就著耳膜邊戰鼓一樣的心跳聲惡狠狠吻上他,舌頭狂暴地翻攪戳刺,雙臂緊緊扣住洛東後背,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兩人的肋骨一併按斷。
  洛東也立即不甘示弱地加倍回敬過來。兩人如野獸般啃咬吮吸,一邊接吻一邊踉蹌著後退進屋,剛剛跌進門便迫不及待地將對方的衣物撕扯著脫下來扔到一邊,光裸的肌膚迅速貼到一處,卻仍如隔靴搔癢般不能盡興。蘇子陽一把將洛東按倒在地,匆匆轉過身含住他的性器飛速吞吐,雙手抓住他臀肉不住揉捏,洛東被他弄得喘息不止,於是也禮尚往來地握住蘇子陽的那根來回撫慰。
  他只搓弄片刻,蘇子陽便悶哼一聲,挺腰在洛東手裡迅速戳刺幾下,大量白液隨即噴薄而出,極其寫意地在洛東胸前畫出一幅白梅映雪圖。
  洛東一哂,曲指輕彈一下絲毫不見疲軟的和尚頭:“蘇先生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蘇子陽看他一眼,突然報復似的將洛東的性器整根含入,收緊喉嚨用力一吮,洛東當即把持不住,顫抖著泄了。蘇子陽把他的東西盡數吞下,再將那根物事從頭到尾舔吮一遍,這才得意洋洋地轉過來,在洛東唇上輕輕一啄:“在下半年不沾葷腥,第一次難免急躁一些。洛先生既然宣佈對我負責,就要負責到底,待會兒別又嫌我操之過切。”又問,“洛先生更偏愛操戈入室,還是橫戈以待?——只要是你,我怎樣都行。”
  洛東挺胯頂一下蘇子陽:“彼此。蘇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現在很急,沒耐心做學徒。”說著推開他起身,又抬手將他剛剛噴在自己胸口的東西隨意抹開,簡單吩咐,“去浴室。”
  蘇子陽盯著他晶亮的胸口艱難地吞咽一下,用最快的速度爬起來跟著洛東沖進浴室,將他壓在牆上啞聲抱怨:“洛先生要饞死我了。”邊說邊偏頭吻上洛東耳垂,一手摸索著擠了沐浴露送進他臀縫。
  洛東擰開花灑,抬手抓住浴室內的鋼制扶手穩住自己,喘息聲愈發粗重:“快點。”
  蘇子陽找到那點不住按揉,唇舌也配合著在洛東的頸側耳際時輕時重地逡巡吮吸,兩人的性器滑溜溜地互相戳刺,頂端溢出的透明液體濡濕了兩人的毛髮,又被水流稀釋,蜿蜒而下。半晌,洛東突然一口咬上蘇子陽頸窩,含糊命令道:“進來!”
  蘇子陽也已忍到了極限,他匆匆抽出手指,扳著洛東一條腿勾在自己身上,扶著他腰側緩緩頂入。
  直到盡根沒入,兩人都是長出一口氣,洛東一手勾住蘇子陽後頸與他唇舌交纏,另一手向下掐住他臀瓣,揉捏間似是有意催促他加緊動作。得此鼓勵,蘇子陽不由頂弄得更加瘋狂,肉體碰撞的鈍響混著水聲和高高低低的喘息聲在浴室中來回鼓蕩,直到水溫逐漸轉涼,兩人才意猶未盡地同時泄了出來。
  浴室之後又轉戰臥室。臥室盡興之後,兩人本打算一齊清洗料理,誰知又在浴缸裡擦槍走火,本該弄出來的東西不減反增。好在這次之後,兩人終於有心無力,草草沖過一遍,便一齊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
  太累反而一時不能入睡,蘇子陽便從後面抱住洛東,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他耳邊說著文縐縐的下流情話,洛東閉目靜聽,間或嗯一聲以示自己還醒著。蘇子陽邊說邊摸索著與他十指相扣,沉默一會,突然鄭重道:“洛東,我不會讓你輸的。”
  半晌,洛東才點一點頭:“好。”

  19

  聽到洛東那個好字,蘇子陽胯下不免又是蠢蠢欲動,他訕笑一聲,收緊手臂在洛東肩膀上印下一吻:“最近我上下兩個頭之間的通路突然變得有些短,還望洛先生見諒。”
  洛東不接他話,反而向後靠了靠,拉著他手攏在自己身前,簡單道:“睡一會吧,醒了再吃晚飯。”
  蘇子陽答應一聲,不過片刻,便緊貼著洛東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蘇子陽一夜好夢,將醒時伸手去抱洛東卻撲了個空,他立即睜眼,抬頭環顧一圈,見臥室裡空無一人,床頭櫃上倒放著一套乾淨的套頭衫和睡褲,只得搖頭笑歎一聲,起床穿衣下樓。
  樓下仍是沒人,廚房流理臺上卻擺著火腿煎蛋、麵包和橙汁,自己原本留在車裡的運動包也被拿進來擱在玄關,客廳的茶几上還放著一把鑰匙。蘇子陽這才釋然一笑,從運動包裡翻出手機和鑰匙,把洛東家的鑰匙串進去,又將自己早就備好的家門鑰匙拆下來原樣放回茶几,順便撥電話給洛東,開口便道:“我那兒有雙人按摩浴缸。”
  洛東唔一聲,語氣中頗有幾分揶揄的意思:“意料之中。”
  蘇子陽笑笑:“除了籃球,我們總得找點別的樂子消耗體力,剛好我尤擅此道。——今晚你有沒有空,聽說最近新開了一家粵菜館不錯,不如一起去試試?在下不求洛先生今晚翻我牌子,只願明早還能有機會偷得一吻。”
  洛東一愣,繼而一哂:“想不到蘇先生還在意這個。”
  蘇子陽厚著臉皮坦然承認:“不只,我還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在洛先生身上,出同車入同輦,食同席睡同衾。”
  洛東跟著一笑:“受教了。”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今晚有事,恐怕要拖到很晚。”
  蘇子陽笑道:“不要緊,最後一項才是重頭戲。”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掛斷電話。蘇子陽上樓洗漱,吃過早餐後又煮了杯咖啡,這才回家換了衣服驅車去公司,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將例行公事處理完,下午便理直氣壯地翹班去超市,買了一堆材料殺回去煲湯。
  洛東雖然不常做飯,廚房裡的各類工具倒還一應俱全,蘇子陽又新買了廚房秤和量杯量勺,按照菜譜上的用量精確投料,四小時後,一鍋靚湯便毫無懸念地順利出爐。蘇子陽按下保溫鍵,隨手拿便簽寫了句老套的“湯在鍋裡,我在床上”貼在冰箱門上,而後看看書上上網,到了時間便先一步上樓暖床。
  他剛剛躺下沒多久,樓下便傳來開門聲,又過了半小時,洛東帶著一身水汽掀開他被子鑽進來。蘇子陽立即伸手抱住他,滿足地輕吻洛東後頸:“明早起床時一定記得叫我!”
  洛東翻身面向他,伸手抵住蘇子陽胸口,似笑非笑地質問:“我以前怎麼沒發現蘇先生這麼粘人?”
  蘇子陽眨眨眼睛,拉著洛東的手,從自己胸口一路下滑到小腹,快要接近重點時又向一側滑開,轉而引他輕撫自己的人魚線,又欠身用舌尖在洛東唇上輕輕一轉:“我不單粘人,還十分勾人,不知道洛先生以前有沒有發現?”

  20

  蘇子陽有意調情,洛東竟也配合地握住他腰側,半真半假地揚眉一笑:“當然。若不是蘇先生天人之姿,勾魂奪魄,我又怎麼會甘心折腰。”
  此話一出,饒是蘇子陽久經歡場也不禁臉上一熱,勉強回了句“洛先生謬贊”便沒了聲音,半晌才又道:“我求洛先生一件事。”說著抓住他手指點點自己左邊胸口,玩笑著問,“昨天被餡餅砸昏了頭,今天這裡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能不能煩勞洛先生轉告一聲?”
  洛東會意,壓著蘇子陽肩膀將他按回床上,低頭覆在他心口吮吻舔舐,待吸出兩個不輕不重的吻痕之後,又擴大範圍,轉而在他整片胸膛上逡巡逗弄,時而以舌尖劃過漸已挺立的乳頭,時而用牙齒咬起一小塊皮膚輕輕拉扯。蘇子陽隨著他的動作喘息呻吟,胯下那根也愈發堅挺。洛東一笑,突然伸手下去,先以食指沿著根部一路描摹到頂端,又用指尖蘸著溢出的液體慢慢揉開,等那物整個都塗滿了濕滑的前液,洛東才挺身壓上,將自己那根與蘇子陽的並在一起,單手握著上下擼動。
  如此套弄一番,蘇子陽突然深吸一口氣,雙手捧過洛東的臉狠狠吻上去,唇舌瘋狂地攻城掠地,片刻後又專心銜著他下唇重重吮吸。洛東報復似的反咬回去,舌尖強撬開他齒列,頂著他上顎狠狠一勾,手上也同時一擼到底,兩人當即低歎一聲,一齊泄了出來。
  洛東壓在蘇子陽身上喘息片刻,伸手抽了面紙擦去兩人身上濁液:“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蘇子陽答應一聲,小心翼翼地在枕頭上蹭了蹭微濕的眼角,勾住他腰輕聲道:“我愛你。”
  洛東恍若未聞,轉而問他:“我明天下午沒事,你說的那家粵菜館在哪,需不需要提前訂位?”
  蘇子陽雖然微微失望,但仍立即笑道:“那我明天訂好位子去接你。”
  洛東點點頭,合眼道:“睡吧,晚安。”
  蘇子陽也回一句晚安,湊過去在他唇上一啄,待要退開時,洛東突然低低道:“ditto。”
  蘇子陽燦然一笑,摸索著握住他手,就此安然入睡。
  次日一早,洛東果然叫了他一道起床。蘇子陽志得意滿,自然又趁機加倍討回了昨天欠下的早安吻才起。兩人先後淋浴,平分了洗手池刷牙剃鬚,又一起做早餐吃下,在門口吻別之後,蘇子陽神清氣爽地開車去公司,迅速處理完手頭工作,度日如年地熬到午休時間,便動身去啟東接人。
  也是湊巧,他剛剛下電梯,安珊珊也正好從會客室出來,兩人見到對方不由都是一愣,少頃,還是安珊珊先笑著向他打了聲招呼:“找洛東?他還在和我們老闆拉鋸,蘇先生不如先和我去茶水間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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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tto:《人鬼情未了》經典臺詞: I love you(我愛你)。ditto(我亦然)。

  21

  還不待他回答,安珊珊已經先比了個這邊請的手勢,蘇子陽只得由著她熟門熟路地將他領進茶水間,逕自從冰箱裡拿出兩瓶蘇打水,又隨口向他解釋:“啟東的咖啡又酸又苦,比即溶的好不了多少,果汁也是一股香精味。只有蘇打水和紅茶稍好一點,勉強還能入口。”
  蘇子陽道一聲謝,接過她遞來的蘇打水拿在手上。
  安珊珊看他一眼,笑問:“蘇先生不說話,不會是在等我撂狠話、下戰書吧?放心,我還沒那麼不識趣,就算不講究先來後到,我也懶得花心思強按牛喝水。——之前我明知你們之間不清不楚還打算接手,也不過是看好他當斷則斷。現在既然他斷不了也不想斷,我就大方點做個好人咯!總歸是買賣不成仁義在,對吧?”
  蘇子陽自知不便多說,於是只點頭道:“安小姐的確豁達。”
  安珊珊一笑:“真豁達就不會找你聊天啦。其實不用他說,我和你在他心裡是什麼地位,我大概都猜得到。——簡單來講,就是我拿他當名牌包,他當我是美沙酮。可惜買下他的價格遠超我預期,我也沒能力幫他完成戒斷。供需不對口,當然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她深深地看一眼蘇子陽,“不過輸也要輸個明白,就當是我八卦,蘇先生能不能說說看,他在你那裡算是什麼?”
  蘇子陽鄭重道:“摯愛。”
  安珊珊不為所動:“摯愛的標準因人而異,蘇先生有沒有更具體點的說法?”
  蘇子陽一哂,正打算隨便含混過去,抬眼卻見洛東與合作方一起從會議室裡走出來,仍如往常一樣站姿筆挺,肩膀平直,眼神淡定溫和。不由笑道:“那就是腎上腺素、內啡?和睾丸酮。只此一人,別無替代。”
  安珊珊先是一愣,繼而莞爾:“能肉欲的這麼坦蕩忠貞的,蘇先生也算是第一人。”說罷起身向他伸出手,“多謝解惑。”
  蘇子陽也跟著離座,接住她手握了握,笑著回一句見笑,便與她一齊走出茶水間。
  洛東站在原地等蘇子陽走到他身旁,兩人一起向包括安珊珊在內的合作方告別,送對方乘電梯離開,而後才與其他午休的員工一道乘另一部電梯下樓。
  電梯門緩緩關閉,洛東理了理袖口,透過鋁牆的反光瞥了蘇子陽一眼,低聲問:“蘇先生放心了?”
  蘇子陽笑容滿面,同樣目不斜視地小聲回他:“洛先生做事,我一向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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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沙酮:止痛藥,現主要作為海洛因的替代品,用於毒癮戒斷

  22

  兩人在粵菜館吃完中飯,便一齊驅車回到蘇子陽的住處,稍作休息之後,就打著參觀新居的旗號一路心照不宣地參觀進按摩浴缸,足足消磨了兩個小時有餘,才意猶未盡地擦身穿衣,轉去圖書室殺時間。
  蘇子陽照舊下樓煮了咖啡帶上來,隨手選一本書攤在膝上,抓住洛東的右手玩笑道:“老規矩,洛先生如果要借用,還是叫我一聲‘子陽’就好。”
  洛東微微挑眉,手腕一翻,反客為主地握住蘇子陽的手指,望著他眼含笑意:“風水輪流轉,蘇先生不如抓緊時間考慮一下我會喜歡什麼樣的贖金。”
  蘇子陽一笑,愜意地向後靠在躺椅上,指尖在洛東掌心曖昧地動一動:“好啊。不過我腦子笨,洛先生得容我想久一點。”
  他剛剛說完,手機便突然鈴聲大作,蘇子陽用空的那只手掏出來看一眼螢幕,見竟然又是蘇玥打來攪局,不由苦笑一聲,直接按下接聽鍵:“又有什麼事?”
  蘇玥猝不及防被他噎得一愣,頓了頓才勉強軟聲道:“再過一個月就是農曆新年了,知道你忙,所以現在就跟你預約:今年回來一起過年吧?我們都很掛住你,安仔也一直想見你這個舅舅一面。”
  “不去。今年要陪男朋友守歲,在哪過由他說了算。”蘇子陽沖洛東眨眨眼,又道,“反正老爺子五年都不許我回去,再多一年大概也無所謂。”
  蘇玥立即問:“男朋友?是那個姓洛的?”
  蘇子陽笑道:“是,我們已經後花園私定終身。等到什麼時候我珠胎暗結,再回去請父親大人為我做主。”
  蘇玥被他氣得深呼吸數次,捂住話筒和旁邊人說了幾句什麼,再開口時又是一派和風細雨:“那就把他也帶回來吧。家裡地方足夠,多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子陽失笑:“何必勉強,或許別的地方更寬敞呢?”
  蘇玥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爸爸年紀大了,之前你又出事,他雖然嘴上不說,其實一直很想見你。——就當是我求你做事,回來過年好不好!”
  蘇子陽猶豫一下,還待找藉口和蘇玥繼續扯皮,洛東突然捏捏他手指,用口型說了一句“我沒意見”,便放開他手,端著咖啡杯起身離開,把圖書室留給他們姐弟。
  蘇子陽等了一會才又開口:“你不用拿爸爸做文章,他要是真想見我,我可以買明天的機票回香港任打任罵,但是洛東不在承受冷臉的範圍內。我知道你反對,沒關係,是我跟他過一輩子,不是你。有牢騷儘管背著我們發,當面口出惡言或者搞小動作就不必了,省得以後姐弟都沒得做。”
  蘇玥一愣,繼而怒道:“你什麼意思!”
  蘇子陽笑笑:“提條件啊。想要我們回去過年,可以。你和爸爸當年怎麼對張文煒,現在就怎麼對洛東,不用多也千萬別少。做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強。”
  蘇玥又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忍不住請教他:“難道他是玻璃做的,沒你格外關照就會碎掉?”
  蘇子陽反問:“你會不會用電鑽試鑽戒硬度?不是所有人都像姐姐你這樣寬宏大量,恒久忍耐有恩慈,何況我底分有限,更需要小心謹慎。”
  蘇玥直接摔了電話。
  蘇子陽不以為意地收起手機,下樓找洛東交贖金。
  晚上兩人將要入睡時,蘇玥才終於發來一條短信:“如你所願,何時歸?”
  蘇子陽只回了她一句“再說”,便關機睡覺。

  23

  雖然蘇子陽對蘇玥的邀請諸多拖延,然而春節將近時,蘇、洛二人還是儘量排出了一個月的假期,訂機票返港過年。
  兩人下飛機出海關,由早等在機場外的司機接了送往蘇家宅邸。車子剛剛駛進院門,蘇玥便已牽著安仔的手迎出來,看見他們下車又教蘇安:“快去叫舅舅和哥哥。”
  蘇子陽被兩人的稱呼逗得一哂,還不待說什麼,安仔便已經聽話地走過來,伸著小手要與他們握手問好。他連忙彎腰就範,洛東隨後也接住安仔的手鄭重地握了握,蹲下身抱住他笑道:“安仔好乖。”
  蘇家姐弟都生了一雙標準的桃花眼,蘇安於是也分毫不差地遺傳過來,加之粉團一樣的臉蛋,配著一身中規中矩的三件套小西裝,饒是蘇子陽不愛孩子也忍不住抱著逗弄幾句,才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給他,再抬頭問蘇玥:“爸爸呢?”
  蘇玥輕描淡寫地:“還和文煒在公司。我和他們說,你們三個小時後才到。”
  蘇子陽當即冷下臉來,洛東故作不知,低頭笑著問蘇安:“哥哥給你買了最新的樂高玩具,安仔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去拆禮物?”
  安仔登時小臉一亮,但仍舊禮貌地道謝,轉頭向蘇玥征得同意,才拉著洛東快步走進內宅。
  蘇家姐弟隨後跟上,蘇子陽等安仔和他們拉開一段距離後,才略帶嘲諷地低聲問她:“姐你又要教育我什麼?”
  蘇玥恍若未聞,直接將他引到書房,打開保險櫃,拿出一隻檔袋放到桌上。
  蘇子陽從容坐下:“沒耐心看。”
  蘇玥也不動怒,反而好脾氣地替他拆開封口,拿出一遝她和安仔的合影,一張一張慢慢擺在桌上。
  照片背景各異,但大多出自街邊,攝影角度也十分詭異,一看即知是長焦鏡頭偷拍而來。蘇子陽盯著照片微微皺眉,等她全部擺完,又皮裡陽秋地一笑:“我懂!黑社會拿你和安仔的人身安全威脅姐夫,他逼不得已才替他們洗錢嘛!接下來你不會要告訴我,姐夫雖然逃脫法網,但良心難安,所以已經把吞下的黑錢全部捐出去做慈善了吧?”
  蘇玥搖搖頭,收起照片低聲道:“你這次出事全是被文煒拖累,我當然沒指望你能和他冰釋前嫌。就算我是他老婆也不得不承認,他被黑社會盯上時,沒立即通知爸爸和我就是不對,以後再出什麼問題都是他自找的,更不應該因此連累你。”她深吸一口氣,懇求地望著蘇子陽,“不過現在他知道錯了,你又難得回來過年,就當看在爸爸的份上,不要跟他在家裡鬧起來,好不好?生意上你自己知道分寸,你想怎麼做我都不管,我只求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年,可以嗎?”
  蘇子陽似笑非笑地看她一會,直看得蘇玥狼狽別開目光,才淡淡道:“姐你最清楚我吃軟不吃硬,你現在這麼求我,我怎麼可能不答應?——不過我的逆鱗在哪你也知道,要是我日後突然翻臉,別怪我事先沒跟你打過招呼。”說著乾脆起身,丟下一句“我去看安仔”便轉身離開。
  蘇家大宅這幾年的變化並不大,能改造為兒童遊戲室的房間屈指可數,蘇子陽沒費什麼力氣便找對了地方。他輕手輕腳蹩到門邊,做賊一樣順著半開的門縫望進去,只見一大一小兩位紳士端端正正地席地而坐,每人面前都擺著半座待完成的建築和一堆樂高方塊,西裝革履和鮮豔積木間的對比分外強烈。蘇子陽不由莞爾,正要敲門進去,卻聽見安仔正正經經地開口:“我需要十塊長條積木。我可以用這種小積木和洛哥哥做交易,二十個換十個。”
  蘇子陽訝然一笑,不及細想,便聽洛東也正正經經地回道:“我不需要小積木,安仔有沒有別的跟我換?”
  安仔使勁想了想:“洛哥哥你現在借我十個長條積木,等我們開下一盒樂高時,我還你十一塊。還有,哥哥你下次問我借積木,我不收利息。”
  洛東假裝想了一會,便欣然和他擊掌達成交易。蘇子陽再也忍不住,笑著敲門進去坐到安仔旁邊:“安仔真本事,交易做得好棒!”
  蘇安開心地替洛東邀功:“都是洛哥哥教的!洛哥哥好棒!”又問蘇子陽,“舅舅你要不要一起玩?我可以借你三十個小積木,等下你還我三十個小積木和五個長積木,好不好?”
  蘇子陽笑得停不下來,連聲說好,向安仔借了高利貸以後再問洛東:“洛哥哥可以借給舅舅什麼?”一邊說,一邊繞過安仔貼住他手臂,壓低聲音笑道,“我總算知道洛哥哥為什麼如此年輕有為了,原來都是出自童子功。”頓了頓,又半真半假地抱怨,“洛哥哥偏心,都不陪我玩!”

  24

  洛東忍俊不禁,趁著安仔大聲數積木做清算的空當低低問:“小孩子的醋你也吃?”
  蘇子陽上身後仰,越過安仔遮遮掩掩地向他飛了個吻,低聲笑道:“當然,洛哥哥是我的。”說著伸手覆上洛東撐在地上的那只手,曖昧地舔舔嘴唇,“洛哥哥晚上陪我玩?”
  洛東瞥他一眼,伸手幫蘇安拿過新一盒積木打開,陪孩子一筆筆核對本金利息,直到舊賬全平,才舉重若輕地回他:“你乖乖的,洛哥哥就陪你。”
  蘇子陽忍不住笑,又湊趣追問:“要是不乖呢?洛哥哥可不能不要我!”
  “不乖,”洛東若無其事地繞過安仔,偏頭湊到蘇子陽耳邊,嘴唇曖昧地擦過他耳廓,“洛哥哥就體罰你。”
  蘇子陽當即被這句話勾起了反應。他又愛又恨地沖著洛東虛咬一口,隨手拽了只毛絨玩具擋在身前,勉強收斂心神,陪安仔繼續搭積木,再不敢引火焚身。
  這一玩就玩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家庭教師不得不過來敲門提醒即將上課,安仔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積木,撅著嘴和洛東拉鉤約定以後再玩,而後乖乖跟著老師離開遊戲室。
  小奸商既已退場,兩位大奸商自然也沒興致再玩下去。兩人於是悻悻出門,信步繞去花園閑坐,幫傭的陳嬸體貼地為他們端上全套的英式下午茶當做消遣,蘇子陽望著骨瓷茶具發了會呆,突然覆上洛東手背笑問:“你看我們像不像兩個老人家?孩子在時就繞著孩子轉,孩子一走就空虛得要命,只好拉著手一起喝茶曬太陽。”又十分入戲地安慰洛東,“兒孫自有兒孫福,安仔不在,還有我陪你。——大不了我們自己造個?”
  洛東一哂,隨口揶揄他:“沒想到蘇先生如此全能。”
  蘇子陽大言不慚地:“現代科技這麼發達,想要總會有辦法的。”
  洛東聞言愣了片刻,又認真看他一眼:“我以為你不喜歡孩子。”
  蘇子陽笑道:“凡事總有第一次,何況我是愛屋及烏,情難自已。”想了想又補充,“只要洛哥哥不偏心。”
  洛東挑眉一笑,剛要說話,前院卻突然傳來幾下鳴笛聲。兩人猜是老爺子回來了,於是雙雙起身,一道走向正門。
  汽車在別墅門口緩緩停下,張文煒先行下車,繞到另一邊為老爺子開門。大概是今天有什麼重要的會議,蘇老先生一身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雖然還可算得上精神矍鑠,但與半年前相比,面上仍是添了幾分老態,手裡也多了支助步的銀頭手杖。
  老爺子下車後環視一圈,目光在蘇子陽身上一滯,又很快不動聲色地滑開,轉而盯著蘇玥問:“不是五點的飛機嗎?”
  蘇子陽不由笑,猶豫一下,還是走過去扶住他手肘,替蘇玥開脫:“是助理打錯了時間。”
  老爺子沒說什麼,視線轉而落到洛東身上。他將手杖換到左手,雲淡風輕地伸手招呼:“洛先生這次來,應該已經是子陽的朋友了吧?”
  蘇老先生這句問話稍顯突兀,蘇子陽和洛東倒是都明白他的意思:之前幾人在度假村釣魚時,洛東曾再三聲明兩人並不算朋友,只能稱作生意夥伴。現在蘇子陽大張旗鼓地攜男朋友回家過年,蘇老先生倒是還記得這個典故,現在特地拿出來問他,很是有些睚眥必報的意思。
  洛東笑著與老爺子握手,大方道:“現在是了。蘇先生洞察先機,我們難望項背。”
  老爺子點點頭收回手,又按住手杖端詳他幾眼,道:“既然是子陽的朋友,再叫先生就太外道了,你喊我句Uncle,過年我封你一個大紅包。”
  洛東自然從善如流地改口叫了Uncle,蘇老先生似是十分滿意,走過去拍拍他肩膀,領著眾人轉去客廳喝茶殺時間。
  蘇家四個小輩加起來能分出兩三方陣營,現在硬坐到一處喝茶,當然也喝不出其樂融融的滋味。好在幾人都說慣了場面話,隨便找些無關痛癢的話題閒聊,倒也不顯得氣氛冷淡。
  等到茶水續過兩次,陳嬸過來通知晚飯已經準備好,一直端著茶杯冷眼旁觀的蘇老先生便起身入席,小輩們也跟著在他左右次第坐下。過一會,安仔也被家庭教師領來坐到蘇老先生身邊。張文煒倒滿酒,舉杯為蘇、洛二人祝酒接風,兩人笑著幹了,又一起敬了老爺子一杯,蘇老先生這才舉筷開席,但仍是不怎麼說話,只時不時給安仔添菜,爺孫倆湊一起咬咬耳朵。
  一張桌子上半邊是粉飾太平、半邊是天倫之樂,這頓飯自然不會吃得多麼舒心愜意。好在老爺子並沒有緘默到底,等桌上酒菜下去大半,便向蘇子陽囑咐道:“你既然回了香港,之前那些狐朋狗友也該找出來聚一聚,就算是群廢柴,以後仗著家底去大陸投資燒錢時,也能記得給你暖暖身。”
  蘇子陽點頭稱是,老爺子又轉向洛東:“紈褲子弟的消遣方式也就那麼幾種,小東你愛去就跟著去玩,不愛去就留在家裡,我和安仔都是閒人,巴不得有人陪。”
  張文煒立即笑道:“爸爸可閑不了!您運籌帷幄,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股東們都等著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老爺子聞言不辨喜怒地看向他,片刻方慢悠悠道:“我年紀大了,哪有體力天天坐班。等眼下的事忙完,還是要找個人出來幫我做事的。”
  張文煒喏喏應承幾聲,眼底頗有喜色。蘇子陽瞥他一眼,正要綿裡藏刀地刺幾句什麼,蘇玥突然在桌下踢他一腳,蘇子陽想起他那句承諾,只得笑道:“姐夫經驗豐富,人脈又廣,只做股東當然是大材小用。爸爸最擅長選賢任能,這些他都會考慮的。”經驗和人脈自然不假,至於具體側重在哪方面的經驗和人脈,就有待商榷了。
  張文煒似是沒聽出他話裡的玄機,就著字面上的意思謙虛幾句,便將話題輕描淡寫地轉到了安仔身上。談及孩子,一桌人才真正有了點活氣。大家說說笑笑地吃完飯,蘇玥領著安仔回房檢查功課,張文煒帶著檔鑽進書房,蘇老先生左右看看,問洛東:“你國際象棋下得怎麼樣?”
  洛東知趣起身:“業餘水準,恐怕要讓Uncle見笑了。”
  老爺子擺擺手:“圖個樂子而已,最重要是興趣。”又一指蘇子陽,“你要是嫌悶,可以自己出去找節目。”
  蘇子陽嬉皮笑臉地:“怎麼會,我還指望著趁機偷師呢。”嘴上雖然這樣說,轉身卻趁老爺子不注意時湊到洛東耳邊低語,“沒想到洛哥哥這麼受歡迎,我又要吃醋了!”
  洛東一哂,片刻後平平建議:“那就記帳吧。”

25

  下棋除了需要頭腦清明思維敏捷,花在研究名局、切磋棋藝上的大把時間也必不可少。蘇老先生和洛東一閑一忙,棋力孰強孰弱自然不需贅言。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打手板時總要選肉厚的一面捱著。蘇子陽因此理所當然地坐到洛東身邊,自兩人開局後便不時一針見血地點出老爺子佈局的目的後招,蘇老先生起初還裝作沒聽見,等到棋至中局時,終於忍不住拿手杖戳向他肩膀:“是你下還是小東下?”
  蘇子陽笑著側身躲開,又無賴地倚到洛東身上炫耀:“都是一回事,我們倆不分彼此。”
  洛東也笑道:“子陽很久沒和Uncle下棋,現在當然技癢。Uncle今天不如就把我當成動手不動腦的懶仲介,讓子陽先過足癮,我下次再向您單獨討教。”
  蘇老先生聞言眯著眼看一會兩人,片刻後似笑非笑地評價一句“兒大不中留”便不再說什麼。
  蘇子陽不由更加得意。
  有洛東做和事佬,蘇家兩父子這盤棋總算下得相安無事。也不知是不是老爺子提前放出風聲,兩人回港第二天便有蘇子陽的舊友來約,下午還不到,當周的日程表就已經排得滿滿當當。蘇子陽頓覺中計,然而正如老爺子所說,有燒錢潛力的狐朋狗友不能輕易冷落,他縱有千般不願也只得認命應酬,留洛東一個人在家陪爺孫倆打發無聊,每天只有夜深人靜的那一小段時間可以讓兩人好好算算賞罰的總帳。
  如此混沌過了一周多,這天一早,一家人剛吃完早飯,蘇老先生突然看向洛東道:“今天十點聚隆開股東會,子陽不能不去,小東也跟著我們一起去認認人,以後打交道時也方便些。”
  他這話不可謂不直白,洛東卻沒有半點驚訝的神色,直接笑著應了一句是就再不多話。蘇子陽不由側目看他一眼,張文煒更是滿目悽惶,好一會才彎著嘴角擠出句爸爸的眼光一向沒的說,而後又坐了片刻就訕訕離席,和蘇玥一道去公司上班。
  老爺子似乎並沒看出自家賢婿情緒有異,他慢吞吞地喝完咖啡,隨口囑咐蘇子陽和洛東儘早準備出門,便也拎著手杖淡定回房。
  直到只剩下他們兩人,蘇子陽才放下刀叉,盯住洛東挑眉笑問:“坦白還是記帳?”
  洛東想了想:“現在不到坦白的時候,待會還要你本色出演做配合。——記帳不錯,更合我心意。”
  蘇子陽一哂,伸手覆上他手背:“那就記帳,我對洛先生的做事分寸和償付能力都有信心。不過太晚坦白,我要加利息的。”
  洛東唇角微挑,指尖在蘇子陽掌心輕描淡寫地一劃,若無其事地起身道:“我突然又不想坦白了。”
  蘇子陽展眉一笑,也站起來勾住他後腰:“那我就只能用刑逼供了,洛先生保重!”

  時間寶貴,兩人當然沒法祭出全套刑罰,只能躲進浴室在棍棒上草草做了些文章,又約好晚上加刑便匆匆洗漱換衫,出門和老爺子一起趕往聚隆。
  一路無話,蘇老先生下車後一馬當先地直奔頂樓會議室,如國王般隆重登場,向在座的股東們點頭示意,又將洛東鄭重介紹給眾人:“子陽你們都認識。這位是洛東洛先生,啟東的CEO,聚隆這次增資擴股的重要邀請物件。”
  正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洛東身上當即聚焦過來十數道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有少數消息靈通人士更是看完洛東和蘇子陽又順勢去看張氏夫婦面色如何。老爺子也由著他們亂瞄亂看,自己走去主席位從容就座,抬手示意秘書分發資料:“增資方案大家都已經看過,這份新增的副本是啟東的計畫出資額和認購額,如果沒有異議,一個小時後進行投票表決。”
  蘇子陽久不參與聚隆經營,這次出席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因此對那份增資方案並不十分關心,粗略掃了幾眼便向後翻到副本,看見啟東的計畫出資額不由一愣,連忙問洛東:“這麼大手筆!洛先生背著我挖石油去了?”
  洛東莞爾,偏頭低聲解釋:“是Uncle借了啟東的殼子準備重整河山,我不過趁機收些租金,再順便找棵大樹乘涼。”
  蘇子陽聽了又是一愣,片刻後笑問:“老爺子這麼大動作,不會是特地為姐夫準備的專場演出吧?”
  他話音剛落,那邊張文煒突然抓著檔站起來,幾步走到蘇老先生身後,俯身低聲問了句什麼,蘇老先生沒說話,反而抬眼向蘇玥和蘇子陽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而後率先起身,拎著手杖大步走出會議室。
  蘇家姐弟趕忙起身與張生匯合,跟著老爺子拐進董事長辦公室。
  蘇老先生沉著臉坐進大班椅,指使張文煒道:“把你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張生深吸一口氣,將檔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段低聲道:“爸爸,原先的增資方案裡,我們的股份並沒有換!我想問問,……這是不是您的意思?”他所指的那頁上明白寫著,蘇子陽、蘇玥、張文煒的股份全部由普通股換成優先股,股份不受擴股影響。
  蘇老先生按著手杖隨意掃了一眼:“是我的意思。這次增資數額偏大,你們根本沒能力認購到原有份額,換成優先股也是為你們好。”
  蘇子陽了然挑眉:雖然優先股旱澇保收,又自帶反稀釋條款,不受擴股影響,但優先股不吃分紅、不參與公司決策,說白了和拿養老金沒什麼區別。而他們三人之中,蘇玥是集團的現任CEO,蘇子陽常年在內地打理聚康,聚隆的決策本就跟他沒太大關係,何況這次洛東也要借力參股。——只有張文煒因為洗錢的事被免了職,手頭上打理的幾個公司也被轉的轉拆的拆,現在只靠聚隆3.5%的股份參與公司日常管理,如今老爺子為三人強制換股,擺明是要斷張生後路,杯酒釋兵權。
  張文煒自然明白老爺子的意思。他面色慘白,半晌不可置信地重新開口:“爸爸,我為公司打拼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您就半點機會也不給我了麼!”
  蘇玥忍不住小聲勸他:“優先股還可以換回普通股,爸爸的確是為我們好……”
  張文煒慘笑一聲,並不說什麼。蘇子陽倒是明白他意思:既然老爺子有意架空他,又怎麼會允許他再下海涉水?可轉換的股份到了他那也要變成鐵打的不可轉換,如果他就此認命,恐怕以後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老爺子盯了他片刻,突然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投在蘇子陽身上:“你呢,也不同意換股?”
  蘇子陽聳聳肩:“我無所謂。”
  老爺子又問:“阿玥呢?”
  蘇玥轉頭望向張文煒,張生此時卻拿不出半點溫柔繾綣與她對視,只一味垂眼看著文件。蘇玥凝望半晌,終於頹然移開目光:“我同意換股。”
  蘇老先生不辨喜怒地點點頭:“那就改提案,子陽和阿玥換成優先股,文煒的股種不變。”說完深深看了張生一眼,問,“滿意了?”
  張文煒咬著牙一字一頓:“謝謝爸爸!就算去借高利貸,我也會把我的那份完完整整認購下來!”言罷向他微微欠身算作道別,而後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
  蘇子陽不由一哂,又由衷感慨張生演技高超。明明是肖想更多股權,卻非要作出副受盡壓迫的淒慘模樣,更不忘趁機撇清自己從無私吞黑錢之舉,可謂一言一行盡顯影帝風範。
  蘇玥倒是眼圈泛紅,老爺子走到她身邊輕輕拍拍她後背:“憑他的性子,走到這一步也是早晚的事。你不想留下就先回家吧,我已經和司機打過招呼。”
  蘇玥咬著嘴唇點點頭,去洗手間重新補過妝後便乘私人電梯離開公司。
  蘇老先生隨後叫來秘書,要他將早已準備好的增資方案修改案重新發到股東手裡,半小時後,父子二人重新回到會議室參與投票,同意擴股的股東遠超三分之二,增資決議順利通過。

  增資提案通過後,蘇老先生又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宣佈散會。由於張氏夫婦的缺席,股東們看向蘇、洛二人的目光中又添幾分深意,會後過來寒暄時也少不得或明或暗地試探幾句。蘇子陽人逢喜事精神爽,自是笑臉迎人滴水不漏,將股東們一一送走之後,才和洛東及老爺子一同打道回府。
  張文煒和老爺子剛剛鬧崩,這時當然不會回家,蘇玥也藉口頭疼躲在臥室不出來。三人受不得冷清,索性帶著安仔出去喝下午茶,一家人談談笑笑地吃過飯,老爺子一時興起,又張羅著幾人去商場為乖孫選購新出的圖畫書和玩具公仔。蘇子陽雖然一向不耐煩哄孩子,然而蘇安聰明懂事,又和洛東十分投緣,他全程作陪倒也不覺得勉強。這樣吃吃逛逛地一圈下來,四人回家時竟也已經將近七點。
  陳嬸幫三人掛好大衣後,便領著安仔回房間收拾新玩具,蘇子陽和洛東於是也準備功成身退,蘇老先生卻慢條斯理地頓一頓手杖:“別急,我還有點東西想讓你們看看。”
  老爺子將他們帶到書房,從抽屜裡取出份資料推到二人面前。蘇子陽低頭瞥了一眼,見是幾份匿名女性的體檢報告,不由心裡一突,面上仍不動聲色地笑道:“怎麼?有誰生病了?”
  蘇老先生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們都老大不小了,蘇家也不能只有一個安仔。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借腹生子和借卵生子的技術都很成熟,我希望你們儘快做一個決定,也好叫我們兩邊的老人都能安心。”“我們兩邊”四個字特地用了重音。
  洛東立即笑道:“Uncle說的是,我和子陽之前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不過就算普通情侶也要確定關係幾年後才會考慮要孩子,何況聚隆還準備進軍內地市場,現在計畫代孕難免顧此失彼。既然做試管嬰兒沒有年齡限制,不如再等一兩年,一切穩定下來再說。”
  蘇老先生不為所動:“錢是賺不完的,而且代孕手續複雜,現在定下來慢慢準備著,總好過臨時抱佛腳。”他頓一頓,又緩緩道,“小東,你也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如果不是子陽,你根本不必考慮這些,這是我們蘇家欠你的。”
  蘇子陽突然輕笑一聲打斷老爺子,抽出壓在最底下的一份報告扔在桌上:“所以你補償的方式就是讓我們在我找代孕和蘇玥捐卵給我們之間二選一?——是,我姐一向是乖女,你又計畫打壓姐夫,她當然什麼都聽你的。不過你檔期未免排得太緊,怎麼不再等幾天,等我和安仔的感情再深些,洛東也被你用股份拴在聚隆,到時我還不是隨便你捏扁揉圓?”
  他剛剛說完,又自嘲地笑著搖搖頭:“是我天真了,爸爸你在商場打拼這麼多年,誰能在你手上討到便宜?張文煒這個前車之鑒還沒收拾乾淨,你怎麼可能再引虎拒狼。你趕著要我現在簽字,不過是看准我樂昏了頭、蘇玥也有求於你。等錯過這個大好機會,蘇玥因為姐夫和你反目、張文煒也利用安仔的名義東山再起,你就什麼都來不及了。——我們剛來時,蘇玥故意把航班到達時間推遲三小時,不會也是你授意她製造機會讓我們親近安……”
  “住口!”他還沒說完,老爺子便突然暴喝一聲,揚起手杖向他劈頭打過去。
  洛東擋在蘇子陽前面一把抓住拐杖,沉聲勸道:“Uncle!說歸說,不要動手!”
  蘇子陽慘澹一笑,起身攬住洛東肩膀:“隨便吧,我們走。”
  洛東一手仍然抓著拐杖,一手拉住蘇子陽:“不要意氣用事,我們一起坐下把話說清楚。”
  蘇子陽搖頭笑道:“再待下去,我們恐怕就真要斷絕父子關係了。——我出去靜一靜,明早給你電話。”說罷掙開洛東,又安慰地拍拍他手臂,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26
  
  蘇子陽跳上車,不及細想便直奔他往日常去的一家星級酒店。時隔五年,大堂經理倒還是他相熟的那個,他看到蘇子陽先是一愣,而後連忙熱絡地迎上來:“蘇先生好久不見!您常訂的那間客房現在正好空著,需要我幫您辦理入住嗎?”
  蘇子陽應一聲是,掏出皮夾隨手扔給他。經理親自為他刷卡辦好手續,遞回錢包和房卡時又笑問:“蘇先生待會有訪客?”
  當年蘇子陽因為出櫃跟家裡大鬧,每吵完一場都要過來開房泄欲,經理幫他引過各色靚男上樓,早就摸清個中套路,現在看他又是面色不善,這句例行問話倒也算恰到好處。然而蘇子陽如今已非自由身,往日的發洩方式自然不能再用,他搖一搖頭,問:“你們的游泳池還開著嗎?”
  經理立即笑道:“當然,蘇先生請便。”
  蘇子陽進房換好泳褲,叫了客房服務替他處理外套,便自己裹著浴袍乘電梯下樓。
  即將過年,大家都致力於團圓狂歡,這時當然沒人和他爭地盤,不大的室內泳池竟成了他的個人包場。蘇子陽沉進池底慢慢潛泳,等到肺中空氣用盡才露頭換氣,而後又迅速下潛,如此來回十餘次,他漸漸覺得頭暈目眩,索性攤開手腳浮在水面,盯著穹頂一個人發呆。
  半晌,蘇子陽突然瞥見有人西裝革履地走進來,轉頭一看,竟是張文煒站在池邊笑吟吟地等他。他頓時心中再添不快,又潛到水下翻了個身才沉著臉上岸,系回浴袍歪在躺椅上,端著冰茶懶洋洋地開口:“怎麼,姐夫不會走投無路,打算過來抱我的大腿吧?咱們開門見山,我無心無力,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張文煒笑著在他旁邊的躺椅上坐下,輕描淡寫道:“你之前一和爸爸鬧彆扭就跑到這裡開房狂歡,這次又故地重遊,應該是爸爸終於忍不住,和你提起代孕的事了吧?”
  蘇子陽挑眉望向他,張生一笑:“蘇家的事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他要稀釋我股份把我趕出聚隆,我知道;逼你們做試管嬰兒,好讓他重改遺囑、分薄安仔那份遺產防我翻身,我也知道。但是知道又能怎麼樣,蘇家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記著,阿玥又向來孝順,他就算再過分,我也只會等到退無可退時才想辦法自保。——可惜爸爸偏偏不懂得適可而止。他精明了一輩子,卻從沒看清他越精明,輸得反而越多。”
  蘇子陽假笑一聲:“不知怎麼的,最後一句話由姐夫你說出口,似乎尤其有說服力。”
  張文煒不理他諷刺:“蘇家的女婿不好當,蘇家的兒女也未必輕鬆到哪去。爸爸一向把家規看得大過國法,忤逆他是重罪。不說阿玥凡事先看爸爸臉色,你被判流放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半點不甘?”
  蘇子陽玩味地看他一眼:“我被判流放,姐夫好像還是重要線人吧?我不甘心,莫非還能對你有什麼好處?”
  張生笑容微斂:“你倒是爸爸的好兒子,出了事只會從別人身上找原因。好,就算是我把照片捅給爸爸,那麼別的呢?難道是我教唆你做同性戀、拿亂交當白飯?即使沒有照片做導火索,難道你就會按照爸爸的意思乖乖娶妻生子?洗錢那事的確是我對不住你,但事情發展成這樣我也不想,那兩人找你麻煩時,我也曾幫忙籌措資金。只是你一向看我不順眼,我才什麼都沒說。”
  蘇子陽隨意地擺擺手,假情假意道:“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要多謝你。——好了,我們已經盡釋前嫌,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文煒笑一笑:“我只不過順路過來提醒一句,我的今天就是洛先生的明天,爸爸根本容不下別人在他臥榻之側酣睡。我和阿玥好歹還有一紙婚書,如果你們哪天失寵,爸爸根本不必費心改遺囑。——我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說罷整理一下領口,起身揚長而去。
  張生這番話雖然說得動情動理,然而道不同不相為謀,蘇子陽並沒有多往心裡去,反倒就他話中的某個細枝末節遙想半晌,等一杯冰茶喝盡,才慢悠悠地上樓回房,卻發現洛東正倚在房間門口等他。
  蘇子陽胸中陰鬱立散,他踱到門邊裝作刷卡開鎖,兩手順勢一左一右抵在洛東身側,貼著他耳邊笑問:“洛先生來捉姦?——放心,品味這東西易上難下,吃慣了仙桃,誰還有興趣再屈就爛杏。不過洛先生真是神通廣大,這麼快就把我緝拿歸案,在下十分惶恐。”
  洛東勾勾嘴角:“我打給艾達作場外求助,大堂經理也向我確認你還是住這間房。他本想開門讓我進去等,但我覺得這樣更有誠意。”
  蘇子陽長長地哦一聲,情知是經理認出他藏在錢夾裡的照片才會引人上來,卻故意道:“洛哥哥魅力非凡,走到哪裡都惹人青眼,要平我的飛醋,的確需要拿出點誠意來。”說著就要湊上去親他。
  洛東卻不肯糊弄過去,別開臉道:“今晚的事我並不知情。”
  蘇子陽只得退開一點,道:“我知道。雖然有些丟人,但你的確比老爺子更懂我。你如果早就知情,一定不論贊成反對,都不會同意他這麼早就向我攤牌引我反感。”又苦笑一聲,“算啦,我早該知道父慈子孝不適合我們。打太極我還是會的,等我們過完年回去,大家山高水遠,他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洛東微微挑眉,似乎還想說什麼,蘇子陽先一步抱住他笑道:“不說這個。洛先生明知我和家人吵架後會如何排解,卻還來自投羅網,我再不笑納未免太不解風情。”說到這兒,又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這間客房算是他的黑歷史,連忙問,“我們換個房間?”
  洛東泰然一笑,抓住他手腕刷卡解鎖,又單手按住他腰,反手擰開門帶著蘇子陽退進房間,轉身將他推倒在沙發上,自己關門落鎖:“總要有始有終。”
  蘇子陽被他推得浴袍領口大敞,露出一片大好春光,泳褲裡的性器也因此漸漸冒頭。他舔舔嘴唇,撐起上身向洛東曖昧一笑:“求洛哥哥體罰我。”
  洛東鬆開領帶走過去,撐著沙發四顧一圈:“不急。先辭舊,後迎新。”又眯著眼問他,“都在哪做過?”
  蘇子陽微微尷尬:“這個……”
  洛東面無表情地脫下外套扔到一邊:“那我們就多住幾天,蘇先生保重。”

  洛東說完便俯身吻上他。蘇子陽自然不甘人後,仰頭銜住他嘴唇吮吸舔舐,手指不動聲色地沿著洛東膝蓋滑上去,勾住他腰帶幾下解開,剛要伸手進去,洛東卻突然退開,抓著他浴袍將蘇子陽拉進臥室推到床上,伸手取了床頭櫃上的潤滑液扔給他,而後也跟著上床,分腿跨坐在蘇子陽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床上最多?”
  蘇子陽乾笑一聲算作默認。洛東單手撐著枕頭俯身向他,似笑非笑地問:“蘇先生難道還要我自己動手?”
  蘇子陽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擠了潤滑劑湊到洛東後面,循序漸進地為他擴張。然而前戲剛做一半,洛東便不耐煩地拿開蘇子陽的手,自己握著那物慢慢坐下去。洛東衣衫半褪,眉眼微斂,其內緊致灼熱,蘇子陽饒是身經百戰,仍不住心旌神蕩、一時失語,而等到洛東逐漸適應,開始按著他上下動作時,蘇子陽便勉強只余一線清明可言。他只能雙手抓著洛東腰側,完全交出控制權,任由洛東帶著他在高潮邊緣起起落落。
  偏偏洛東並不打算就此放他一馬。動作間,他突然虛按住蘇子陽心口,喘息著問:“蘇先生還記得幾次?”
  蘇子陽眯著眼,抬頭著迷地舔去洛東鼻尖上的汗珠,啞聲道:“只有這一次。”
  洛東滿意一笑,低頭吻上他,又加快速度起伏幾下,便和蘇子陽一齊泄了出來。
  他們草草擦盡身上體液,又並肩躺著休息片刻,便按照洛東的習慣去浴室沖洗乾淨。再回到床上時,兩人性器又漸抬頭,蘇子陽於是有樣學樣地跨坐在洛東身上,俯身吻吻他嘴角,低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洛先生覺得如何?”說罷也不等他回答,便反手將潤滑劑擠在洛東性器上,一邊用臀縫膩著那物上下磨蹭打轉,一邊伸手向後,自己慢慢探入一截指尖。
  洛東倒吸一口氣,也伸手過去試探地畫圈,片刻後,索性撥開他手親力親為。蘇子陽配合地放鬆肌肉,等到潤滑得差不多,便也如法炮製,主動握住那根緩緩坐下。
  洛東等他全吞到底時,終於忍不住低歎一聲,撐起上半身啞聲問他:“還好嗎?”
  蘇子陽深呼吸幾次,向洛東笑著眨眨眼:“當然,只待洛哥哥祭出家法。”
  洛東挑眉一笑,性器也在蘇子陽體內呼應似的彈動幾下。他坐起身,一手扣在蘇子陽腰側,另一手緩慢地撫上他臉頰。兩人四目相對,呼吸交纏,雖不像剛剛那樣瘋狂迷亂,空氣中氤氳流轉的情欲卻仿佛糖漿一樣愈發粘稠。他們默契地輪流掌控節奏,卻並不急著儘快登頂,而是逐漸積累,直至快感決堤。
  等到終於高潮,蘇子陽流出的前液已將兩人小腹全部打濕,身後更是一塌糊塗。洛東抽了幾張紙巾為兩人擦拭乾淨,待要清理後面時,蘇子陽卻翻身躲開,厚著臉皮笑道:“洛先生見過有人登陸插旗後又把旗子拔走收回的麼?反正也不會有事,就留著吧,說不定還能一索得男。”
  洛東不由莞爾:“蘇先生神通廣大,在下佩服。”
  蘇子陽也笑,笑過後又看著他認真道:“我跟老爺子吵,是因為他手伸得太長,跟找代孕沒什麼關係。我和你在花園裡說的話是認真的,只要你想要孩子,我就會和你一樣愛他。”
  洛東笑笑,低頭輕吻他嘴唇:“我知道。”

  27

  既是要辭舊迎新,蘇子陽與洛東自然均不肯就此甘休,他們輾轉房間各處,直至雙雙存貨用盡,才勉強偃旗息鼓,相擁而眠。之後幾天,二人除了偶爾驅車遊港,每日便只剩閉門宣淫一件事可做。前債待償,舊帳未清,兩人耽于閨房之樂,直至此時才終於體會到幾分放大假的清閒自在,退房的日期也因此一拖再拖,轉眼間便已消磨去四五日時光。
  兩人“離家出走”,蘇老先生那邊竟也沉得住氣,一直沒有動靜,蘇玥可能正煩心自己小家裡的一團亂,也沒什麼閒情逸致再做兩父子的傳聲筒,倒是當地的財經報紙登出了聚隆計畫在某日某月增資擴股的正式公告。蘇子陽將整遝報紙翻過一遍,臉色微有不豫,洛東察言觀色,笑著向他解釋:“我不過是出租個殼子,半數家底都只在我手裡過一圈罷了,越早放出消息不就越容易穿幫?等到放流通股那天走個過場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啟東以後不愁沒機會出風頭。”
  蘇子陽沉默片刻,喟然一歎,握住他手愧疚道:“都是我的錯。”他原本以為老爺子總會記得給洛東多留幾分好處,現在看來,大概也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洛東莞爾:“我什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這筆生意裡當然有吸引我的地方,我才肯痛快簽約。蘇先生思慮太重,當心早生華髮。”頓了頓,又輕描淡寫地轉了話題,“我們也差不多該退房回去,不然明年我帶你去陪我父母過年時,Uncle心裡恐怕要不平衡。”
  蘇子陽聞言一喜,當即連聲答應,又倚在洛東肩上作小女兒情態:“出嫁從夫,當然洛哥哥說什麼就是什麼。不過回去之前,洛哥哥是不是應該再給我些甜頭?”一邊說,一隻手一邊已經順著他後腰摸了下去。
  洛東自然不會拒絕。
  直至次日,二人才終於回了蘇家大宅。蘇家父女大概之前已經通過氣,此時一致淡然以對,仿佛兩人不過是開車出門兜風回來。倒是蘇安開心得不行,纏著洛東又是玩樂高又是送圖畫,惹得蘇子陽再次飛醋亂飆,原本清空的帳目又添新項,幸而洛東善於理財,兩人雖不能再夜夜笙歌,倒也勉強收支平衡。
  農曆新年就這樣不溫不火地順利滑過,年初五港交所重新開市,聚隆也準備在這一天召開發佈會,高調完成內部認購和公開發行的一應事宜。公司之前多少受洗錢醜聞影響,這次借擴股造勢挽回股東信心倒也不失為一步好棋,然而蘇子陽自認事不關己,棋招再精妙他也只當看戲,蘇老先生自父子倆談崩之後好像也對他失了興趣,擴股當日只囑咐洛東準時到場作秀,便帶著蘇玥先一步趕去公司。
  蘇子陽和洛東又在家中消磨一會,便也準備開車出門。孰料兩人剛剛下樓,張文煒便開始不停撥打蘇子陽的手機。
  蘇子陽掛斷幾次,張生就鍥而不捨地打進來幾次,蘇子陽無法,只得接聽了問他:“你又想幹什麼?”
  張文煒道:“我在蘇家門外。”
  蘇子陽抬頭張望,果然看見張生隔著欄杆遙遙向他招手示意,又舉著手機要求:“我們談談。”
  蘇子陽乾脆拒絕:“沒時間。”
  張文煒笑道:“是洛東沒時間,你是閒人一個。我要跟你談的這件事至關重要,起碼比你陪他出席認購要重要得多。”
  蘇子陽懶得跟他多說,簡單回了一句“我很懷疑”就要收線上車。
  張生急忙叫住他:“蘇子陽!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小人,那你有沒有聽過寧犯君子不惹小人?如果你今天不留下來,日後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都會跟你作對,你要不要試試看?”
  他聲音太大,洛東即使站在旁邊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從蘇子陽手裡接過車鑰匙,道:“行了,聽他說幾句又不會少塊肉。我趕時間先走,你自己小心,情況不對立刻報警。”
  蘇子陽無奈點頭,貼過去輕啄一下洛東嘴唇算作道別,目送他驅車離開後,才轉向已經趁機進門的張文煒,假笑道:“我勸你別動什麼歪腦筋,我們已經和警署打過招呼,只要蘇家出什麼事,你就是最大嫌疑人。大家好歹現在還是‘一家人’,就這麼撕破臉多難看。”
  張生安撫地笑笑:“你誤會了,我不是過來放話威脅你,我只是想請你再考慮一下跟我合作的可能性。”
  蘇子陽哦一聲,隨口請教他:“我連我親老竇都不幫,憑什麼倒肯幫你?”
  張生反問:“難道你做的每筆生意都只憑自己好惡?你要自立,我求自保,我們為什麼不能暫時放下成見,各取所需?上次見面時我就已經說過,爸爸沒有容人之量,公司不能再是他的一言堂,他早些退休,對大家對公司都是好事。”
  蘇子陽忍不住諷刺一笑:“明白,兩害相權取其輕嘛。姐夫你品性高潔,不欺暗室,你如果上位,自然是眾望所歸。”
  張文煒皺皺眉頭:“就算你不信我這個人,也總該信我還沒蠢透。——現在聚隆放出的流通股遠不夠數,即使我有本事全吃下也做不成大股東。不過除了股份,人脈也是資源,我有足夠把握聯合股東推你話事。由你出頭,阿玥不用左右為難,爸爸也可以退得體面。”而後又將他慣用的那套自保理論拿來說話,直道蘇家的知遇之恩不敢忘,自己爭的不過是一席立足之地云云。
  蘇子陽見他這時仍不忘扯些冠冕堂皇的幌子遮羞,不免愈發意興闌珊,又勉強聽了一會便擺手打斷他:“就算你始終甘居人下,我也沒興趣做個傀儡皇帝。我的事就不勞姐夫費心了,你請回吧。”
  張文煒抬手看一眼表,也慢慢收了笑容:“子陽,現實就是如此,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都必須互相忍耐到其中一人被對方踢出局為止。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可以選擇坐視漁翁得利,也可以選擇聯手掃清障礙。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哪個方案更有利。——時間不早了,不耽誤你行程。我今天說的話一直有效,你隨時可以過來找我。”
  蘇子陽笑著回一句“不必”,張生也不再說什麼,又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便轉身離開。
  這一眼引得蘇子陽疑竇頓生,有心立即打給洛東問問平安,又擔心若是有事,自己貿貿然打過去反而添亂,他猶豫再三,只得轉而撥給蘇玥。
  誰知她的電話也一直占線,蘇子陽連撥幾次,正準備換別人試試手氣,蘇玥的號碼卻先一步擠了進來,聽見他接聽忙一疊聲地念:“你還在家?謝天謝地!”
  蘇子陽奇道:“出了什麼事?”又急忙問,“洛東怎麼樣?”
  蘇玥迅速道:“不知道!你聽我說!公司這邊出了點事,狗仔隊已經追著你去了!你不要出門、不要接受採訪,阿paul現在就去接你過來公司!我這邊亂得很,我們見面再說!”
  蘇子陽不肯甘休,再次追問她:“洛東到了嗎?他有沒有事?”
  蘇玥不耐煩地:“他能出什麼事!……好了我剛剛看見他進來,放心!不要再用電話,一會見!”話音未落便乾脆收線。
  蘇子陽聽見洛東沒事已鬆了一口氣,公司那邊究竟如何倒不再放在心上。二十分鐘後,阿paul開車回蘇宅接他出門,車子低調地繞了幾段彎路,蘇子陽看著窗外,漸漸變了臉色:“這不是去聚隆的路?”
  “是的少爺,我們不去公司。”阿paul透過後視鏡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小姐吩咐我載您去瑪麗醫院,洛先生正在那裡接受檢查。”


28

  蘇子陽一愣,立即問他:“他這時候不在公司,做什麼檢查?”
  阿paul從後視鏡裡看一眼蘇子陽的臉色,猶豫片刻,小心道:“洛先生開車下山時撞上了安全島,頭部受傷,好在附近有阿sir執勤,及時將他送去醫院,……但是洛先生的安非他命現場檢測呈陽性,可能要面臨檢控。”
  蘇子陽皺皺眉:“不可能!”
  阿paul點頭附和:“小姐也覺得事情不是這麼簡單。所以她在第一時間就把消息壓了下去,律師也都趕去醫院幫洛先生作保。您放心,洛先生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不過洛先生出了這樣的意外,再出席發佈會恐怕負面影響太大,因此董事會臨時決定將原本由啟東認購的那部分轉成流通股交給券商運作。——萬幸我們之前沒有放出啟東參股的消息,記者起碼不會抓住這點亂寫。”
  蘇子陽抬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掏出手機打給洛東,然而每通電話都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他憤怒地捶一下椅背,阿paul被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問:“少爺?”
  蘇子陽將臉埋在掌心深呼吸幾次,悶聲道:“我沒事,開你的車!”
  阿paul不敢再說。蘇子陽陰鬱地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會,轉而打給張文煒。
  那邊幾乎立即接起來,開口便是輕佻一笑:“蘇少這麼快就回心轉意,可見果然是形勢比人強啊。”
  蘇子陽咬牙問他:“你設計洛東,是為了搶他的股份,還是為了逼我聽話?”
  張文煒故作驚訝:“什麼設計?我不知情啊!你們蛇鼠一窩,一個濫交一個嗑藥,自己搞出事來又要賴我?”他雖是否認,語氣內容卻已明明白白承認是他搗鬼,顯然已有恃無恐,做足準備。
  蘇子陽一字一頓:“你找死!”
  張生呵呵假笑,聲音中滿是得意:“想搞我啊?你夠本事嗎?——我知道你又要說洗錢的事,不過抱歉啦,警方都判我無罪。你想翻案,好啊,拿出證據來呀?順便問問爸爸,看他肯不肯拿整個聚隆給我陪葬?我張文煒賤命一……”
  蘇子陽乾脆掛斷,又撥通艾達的號碼,冷聲道:“替我向李晉借錢,利息條件隨便他開。一個半小時後,我要看到聚隆的股價翻三倍!”
  艾達倒抽一口涼氣:“出什麼事了?有老爺子在,聚隆的事為什麼要你出頭?時間這麼趕,我們會很吃虧的!再說聚康……”
  “你別管!”蘇子陽厲聲打斷她,頓了頓,又勉強解釋,“姓張的為了搶股設計洛東,我要碾死他,不計一切後果。”
  艾達沉默片刻,終於答應道:“好,我來搞定。”

  香港記者向來嗅覺敏銳,車子抵達醫院時,門口已經守了三五個等新聞的狗仔。蘇子陽顧不得其他,直接推開車門頂著閃光燈沖進醫院,一名護士連忙迎上來:“蘇先生?洛先生叫我在這裡等你。他講他沒什麼事,只是電話跌爛,你手機又自動拒接陌生號碼,才沒有及時聯繫到。——洛先生剛剛做完胸透,結果還未出,現在正在樓上錄口供。”
  蘇子陽一愣,繼而驚喜交加,卻又不敢全信,只得倉促道謝,問明房間飛奔上樓。
  病房門口守著的警員似乎也已經通過氣,見他沖上來先笑著招呼:“蘇少來啦?洛先生還在裡面,律師也在的,你等陣間啊。”又看他一臉焦急,便笑道,“洛先生沒事的,只是胸口被安全氣囊撞了下。我們一直守在外面,要是再出事,打後也不要混啦。”
  蘇子陽詫異地望他一眼,問:“你們一直守在外面?”
  警員左右看看,小聲道:“洛先生報警講接到恐嚇信。聚隆之前就和三合會交惡,蘇少你又在內地被社團綁架過,我們當然要重視,所以這幾天一直輪班望住蘇家。今天有兩輛車在洛先生剛剛出來時就吊住他,又趁下山時聯手把他逼向安全島。我們上去做事,制住他們之後在車裡搜到小袋冰毒和一個冰壺,根據這幾個人的口供,推測他們是要做出車禍之後,再強制洛先生溜冰陷害他。——我們懷疑是內鬼,所以先放假消息看看動靜。”
  蘇子陽心口一緊,咬牙追問:“確定嫌疑人了嗎?”
  警員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這個目前還不能說。蘇少你該知道的都已經知啦,現在外面狗仔那麼多,保險起見,不如你和洛先生都暫時待在醫院?蘇少待會得閒,不如也給我們做個筆錄,說不定也能提供些線索,多謝配合啦。”
  蘇子陽隨意點點頭,心不在焉地說了聲一定,兩人便再不說話。
  又過一會,病房門終於打開,兩個警員帶著文件走出來,向蘇子陽笑笑:“蘇少來啦?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屋企內底有監控,我們就在隔壁間,有什麼問題隨時叫我們。”
  蘇子陽敷衍地道一聲謝,等不及兩人出來便側身擠進門。
  病房內,一名律師正和洛東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便識趣地匆匆結尾,轉身出門。
  蘇子陽凝目望向洛東,見他雖微有疲態,但眼神清明,行動自如,只下頜微微有些淤青,才終於放下心來,搖搖晃晃地走上前抱住他,將頭埋在洛東頸窩,好一會才啞聲道:“沒事就好。”頓了頓又問,“你早知道姓張的想害你?……是老爺子授意拿你當餌?”
  “是我建議的。”洛東安撫地按住他後腰,斟酌片刻才道,“Uncle知道張文煒暗地拿私吞的黑錢在市面上掃流通股、準備擠走他做大股東,所以計畫用擴股逼他收手。借殼一事的確是真的,Uncle原本打算送我股份,順便拓寬內地市場。但我更偏好一勞永逸,所以建議Uncle樹我當靶子,把你和蘇玥的股份換成優先股請君入甕。”
  兩害相權取其輕,在老爺子和張生之間,蘇子陽選擇哪邊不言而喻;蘇玥向來左右為難,就算幾率各占一半,張文煒也還輸上一票。如今兩票棄權,張生只要掃開洛東、吃夠股份,就可以光明正大入主聚隆。富貴險中求,就算他明知是老爺子故意示弱,恐怕也會放手一搏,哪還會想到那些股票原本就是專為他備下的鴻門宴。
  蘇子陽歎一口氣,又抱了一下洛東便鬆開他,坐到病床上以手掩面,默然不語。
  洛東微微挑眉,也走過去貼著他坐下,問:“生氣了?”
  蘇子陽隔著手掌悶悶道:“沒。我被你嚇到腿軟,需要時間恢復。”
  洛東一哂,低聲向他道歉:“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不過我早說過這筆交易有吸引我的地方,高風險對應高回報,能一舉解決張文煒,冒點險很值得。”
  蘇子陽苦笑一聲,放下手看他:“你直接說我愛你,我一樣會很感動。”
  洛東莞爾,湊過去輕吻他嘴唇:“我愛你。”
  蘇子陽無奈氣笑,也迅速回他一個吻,啞聲道:“下次只說這句就好。”
  
 
29

  兩人又坐一會,便到了港交所開盤時間。聚隆的新股以市場價開盤,剛一放出便節節攀升,不過半小時已經漲幅過半。艾達適時發來短信詢問:“錢已到賬,聚隆連放利好消息,股民跟風掃貨,股價一路看漲,仍買入否?”
  洛東倚過來看一眼螢幕,笑道:“不用急,先讓Uncle和張文煒鬥法,我們等著坐收漁利。”
  蘇子陽心領神會,回了艾達一句“按兵不動”,便繼續用手機刷新大盤,又問洛東:“按老爺子的估計,姓張的手裡的黑錢夠他買入多少股?”
  洛東道:“不足以支持他當大股東。不過他肯慷他人之慨引狼入室,所以財力目前還算豐厚。”
  “他借高利貸?”蘇子陽冷笑一聲,搖頭道,“他已經鑽了牛角尖,做什麼都不稀奇,我等著看他作繭自縛。”
  說話間,聚隆股價突然略有下跌,然而幾分鐘後上漲走勢更加兇猛。蘇子陽隨手用“聚隆”做關鍵字搜索最近新聞,只見前幾頁全是各家媒體名為“賭王高調亮相聚隆擴股會,疑有意涉足新領域”的新聞通稿,另附賭王與蘇老先生並肩談笑的高清特寫。連翻十幾頁後,才看到零星幾條“聚隆新晉參股人溜冰毀車,巨額股份付之一炬”的唱衰八卦,連結也都齊齊失效,根本看不到正文配圖。
  第一輪鬥法,張文煒一敗塗地。
  有新的利好消息加持,新股繼續井噴,一個小時後,聚隆股價竟已翻足三倍,證監會當即停牌核查,然而十五分鐘後複牌,新股仍是一路走高。股民愈發瘋狂買入,隨放隨收,張生再放什麼消息都是枉然,只得硬著頭皮跟進,親自推高股價。
  如此造勢之下,早市收盤時,聚隆股價再次突破新高,整條綠線以近九十度角扶搖直上,大小散戶均相信聚隆新股持續看漲,市面上幾乎無股可買。
  然而到午市開盤時,情況又有變化。
  各家媒體在一點整準時放出另一條通稿,標題聳動而刻薄:聚隆快婿吸血岳家,騙財騙色袋袋平安。點進連結,便見偷拍照片、人物關係與餅狀圖排滿整版,文章字數雖少,但句句直指張生洗黑錢做假賬掏空公司、依附黑道中飽私囊,話裡話外更暗示聚隆目前只是一具空殼,不日新股就要變成廢紙一張。
  新聞雖用詞誇張,然而證據充分,由不得人不信,加之聚隆方面一直保持沉默,因此新股出於慣性短暫上揚後便是一路暴跌,股民紛紛拋售,生怕落於人後就此套牢,短短一個小時內,聚隆股價便已縮水一半,證交所內外一片哀鴻。
  然而大概有蘇老先生暗中掃貨,股價跌至逼近開盤價時,新股走勢終於趨於平緩,蘇子陽觀望片刻,正要打給艾達囑她出手,老爺子的電話卻先一步打進來,聲音中老態盡現:“子陽,你聯繫文煒,幫我做一回說客。”
  蘇子陽在咖啡廳等了約有十五分鐘,才見張生躲躲閃閃地走進來坐到他對面,平日的西裝革履換成了帽衫仔褲,鴨舌帽和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說話時底氣也不復從前:“爸爸給我什麼條件?”
  蘇子陽笑著把餐牌遞給他:“姐夫何必這麼性急,不如先叫杯東西潤潤喉吧?你要是不喜歡咖啡,我們可以再開瓶紅酒。”
  張文煒繃緊下頜,忍氣道:“子陽,落井下石不是你的風格。”
  蘇子陽笑著向後靠在椅背上:“姐夫你太不瞭解我了,我肯答應做這個傳聲筒,不就是為了親眼看看你慘到什麼地步?天之驕子淪為在逃嫌犯,入主聚隆已無可能,黑社會提前追債,手握大把高價股卻不敢清倉割肉……說老實話,你還能撐多久?六個小時?”
  張文煒沉默不語,半晌再問他:“爸爸給我什麼條件?”
  “我以現在的市場價收購你手上的股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什麼時候決定簽字,我們就以什麼時候的股價為准。——以現在聚隆新股的跌幅計算,現在簽,你還了高利貸之後大概還能偷渡去國外避避風頭,一個小時後再簽,我怕你吃完牢飯還要繼續還債。大家相識一場,我也不忍心看你跌得太慘,是不是?”
  張生咬一咬牙:“合同在哪?”
  “別急。”蘇子陽慢條斯理地拿出另一份文件,“先簽了這份離婚協議書。你作為過錯方淨身出戶,無監護權撫養權探視權。——不簽這份,我們前面的協議也自動作廢。”
  “你!”張文煒聞言一震,片刻後又突然安靜下來,垂眼望著地面,半晌頹然點頭,“好,我簽。”
  蘇子陽笑著贊一聲爽快,體貼地將兩份協議翻到簽名頁推給他,張生迅速簽完,待還給他時又突然按住檔,紅著眼問:“爸爸其實早就和黑社會的人說好,只要股票一跌,他們就立即追債,對不對?”
  蘇子陽一哂,故意學著他之前的語氣假意推脫:“什麼提前說好,我不知情啊?你們蛇鼠一窩,毀約反水是家常便飯,現在鬧掰了又要賴我們?”說著抽回合約,俐落地起身走人。
  張文煒連忙叫住他,頓了頓,又放軟了聲音低低求他:“阿玥平時直來直去,遇到大事反而什麼都悶在心裡,……這段時間,麻煩你們多照顧她。”
  蘇子陽笑笑:“家姐的事我們當然會重視,就不勞外人費心了。”
 
  蘇子陽將兩份文件扔在桌上,向老爺子笑道:“家務事圓滿完成,後續如何我就不插手了,我還有別的事忙。”
  蘇老先生翻開文件確認過簽名,又把那份股權轉讓書推還給他:“我手頭資金不夠,你幫忙吃下吧。”
  蘇子陽挑了挑眉:“你放在啟東那的錢呢?”
  蘇老先生看都不看他:“那是小東的,你要用就找他借,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話說到這份上,蘇子陽怎會不知道是老爺子故意分蛋糕給他,於是道一聲謝,笑嘻嘻地收好協議,正準備起身離開,老爺子又用拐杖尖指了指擺在角桌上的一隻木質棋盤:“今天人家送上門的,你們不在,陳嬸就直接把東西送到了我這裡。”
  蘇子陽一哂,笑著揶揄他:“多謝爸爸關心。”
  蘇老先生毫不在意,又慢條斯理地續道:“成家立業是喜事,小東也是個好孩子,你們……”
  “行了爸爸,我知道了。”蘇子陽適時打斷他,取了棋盤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無為而治才更適合休養生息。我還有要緊事要做,不多說了,晚安。”說罷向他飛了個吻便轉身出門。
  洛東正在臥室看書,抬眼見蘇子陽端著棋盤進來,不由笑問:“蘇先生不是對國際象棋不感冒?”
  “的確不太喜歡。”蘇子陽將棋盤放在桌上,打開側面抽屜,從法蘭絨小袋裡取出棋子擺好棋盤,又拉洛東在他對面坐下,信口開河道,“不過家裡沒有籌碼,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你賭棋找找樂子。”
  洛東掃一眼棋盤,不置可否:“怎麼賭?”
  蘇子陽道:“簡單。吃一子問一個問題,不能說謊。”
  洛東莞爾:“稍落俗套。”
  蘇子陽也笑:“俗不要緊,重點是有用。”說罷示意白方先走,洛東也不客氣,直接行兵跳馬,走義大利開局。
  蘇子陽也配合地揮兵跟進,四步之後,首殺一枚白兵。
  蘇子陽以兩指夾著白棋得意地晃一晃,問洛東:“我當日帶著粥沖去洛先生辦公室提出合作時,洛先生如何作想?”
  洛東了然看他一眼,考慮片刻,似笑非笑地答道:“此子邪氣有餘,膽色不足,但尚算重信明理,可與之謀皮。”
  蘇子陽失笑,贊一聲“精闢”,而後任由洛東吃掉一子。
  洛東也學他拈著棋子在掌中轉過一圈,問:“我們在度假村那晚,蘇先生究竟是為人比較多,還是為事比較多?”
  蘇子陽坦然一笑:“我當時首先是敬佩洛先生頭腦,其次才是垂涎洛先生美色。”說罷舉手易子,以黑象吃掉洛東白象。
  蘇子陽再問:“我第一次投進三分時,洛先生對我是否有所改觀?”
  “有。”洛東一字說完,便伸手勾住蘇子陽領口拉向自己,貼住他低聲繼續,“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竊玉偷香,甘效犬馬。”蘇子陽流利答他,又趁機吻吻洛東嘴唇,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原位,靜候白方走子。
  六步之後,白棋跳馬吃兵,洛東問:“並購前晚,你有沒有懷疑我確實已經和張文煒達成協議?”
  “我信你不至如此,但我仍然考慮過最壞的情況。”蘇子陽也跳馬吃回白兵,斟酌片刻,問他,“洛先生安撫我的手段裡,從什麼時候開始夾雜別的情感?——多少不計,只論有無。”
  洛東意味深長地笑笑:“從我與蘇先生吻到勃起的那一刻起。”
  蘇子陽眼睛一亮,不自覺舔一舔嘴唇,啞聲評價:“出乎意料,受寵若驚。”
  洛東但笑不語。
  兩人繼續輪流走子,幾余步後,白方出象將軍,黑方以馬吃象、反將白王。
  蘇子陽用白象輕磕幾下棋盤邊緣,猶豫片刻,仍然開口道:“我被綁架時……”
  洛東面色一沉,蘇子陽深吸一口氣:“當時我除了憂心生死,滿心就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我能活著離開,我就一定不會放手。”
  他拉過洛東的手,將自己的黑王放進他掌心,笑道:“我認輸。在我這裡,你永遠是贏家。”
  洛東微微挑眉。
  蘇子陽輕咳一聲,起身單膝下跪,將黑王底座上的鐵心旋開,露出中空內芯,以及天鵝絨內襯裡嵌著的一枚白金婚戒。
  蘇子陽舔舔嘴唇,忐忑問:“洛東?”
  洛東抬眼看他:“蘇先生難道不知道,我早就發現你訂做了這副棋?”
  蘇子陽稍稍放心:“知道,不過我總要給洛先生一個反對的機會。——那麼洛先生的回答呢?”
  “我的回答是……”洛東拉開他手,拿起自己那枚白王旋下底座,露出裡面另一枚同式樣的婚戒,而後同樣向蘇子陽單膝下跪,望著他微微一笑,“ditto。”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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