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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番外)by 香小陌 :: 2014/01/06(Mon)

保鏢(正文)by 香小陌



  《保鏢》番外集

  第九十四章 【抉擇•一】楚霍氏什麼的……

  初冬的北京,雪霽天晴,淡藍色的天空像一塊清澈透亮的水晶,一塵不染,沒有一絲陰霾。
  長安街上紅牆黃瓦彷彿被寒氣凍得愈發豔麗,在灰白色的世界裡綻放濃郁色彩,人行道上徜徉一對情人,深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
  霍傳武下意識把兩手放在嘴邊,哈著氣,用力搓一搓,手指關節發紅。
  楚珣把傳武的手攥到自己手掌心裡:“我給你焐焐唄。”
  傳武臉頰上有兩塊耀眼的紅,可能是凍得,也可能是心裡高興,呲兒得。
  楚珣抱著傳武的手揉搓,逗這人:“瞧那兩塊腮紅,哪個村兒的?”
  “麽兒挺俊的啊,給二爺樂一個。”
  傳武嘴角抿出酒窩,也蔫兒壞著,突然轉身,從那玉蘭樹樹坷垃裡,刨出一把雪,調頭過來追楚珣。
  楚珣抱頭,落荒而逃。
  “二武你學壞了啊,我給你焐手你還算計我。”
  “哎呦……我……唔……”
  “霍傳武!!!!!……”
  ……
  楚珣被捉,沒戴帽子,頭髮上、眉毛上、眼睫毛上都是雪花兒,兩人互相打打鬧鬧。
  楚珣現在不需要每兩三個月用化學試劑弄一次髮型了,新長出的頭髮逐漸恢復本來面目,褐色,手感綿軟,打著自來卷,天生的洋娃娃樣兒。霍傳武盯著楚珣的臉看,有那麼一瞬間恍惚,看呆了,手裡捧著一把雪,終究還是沒捨得摜到楚珣頭上。
  趕上長休假,兩人肩並著肩,在街上閒逛,又去東方廣場裡購物。
  楚珣行跡詭譎,身形飄忽,快速穿梭在緊密排列的貨架之間,壓住領口上的微型話筒,咳了一聲,放低聲音:“肖麽兒。”
  “二層‘男人花’男士精品店內最靠裡的房間第三排貨架第四條通道。”
  “左手是【磁療保健內衣區】右手是【純棉男士護舒寶】我腦頂上是【今冬上市新款金箔透氣超豪華大鳥巢】,快進來找我。”
  耳機另一端是一陣輕微喘氣,急促的腳步。
  ……
  倆人逛商場,經常是這樣。楚珣喜歡逛,更喜歡買,眼光品味還都特別挑。霍傳武一手提四五個紙袋,悶頭跟在楚司令後面。經常是楚珣一回頭,操,人呢,二爺的貼身保鏢呢?找不見了。
  某人在樓底下“丈夫等候區”坐著打盹呢。
  男士精品店內佈局複雜,前面休閒裝,中間正裝,後堂是內衣部,光線曖昧昏暗。兩人一個躲,一個找,用話筒耳機秘密指揮接頭,倆孩子氣的傢伙,玩兒著簡單又無聊的特工遊戲。
  內衣區有不少顧客,都是一對一對的情侶,來給男人挑內褲的。霍傳武眼角四處瞟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新鮮玩意兒,吊襪帶的,前面帶洞的,甚至還有後面帶洞的……不太好意思了。
  楚珣在耳機裡道:“寶貝兒,抬頭,你右手上方,純棉超柔軟爽膚款,網眼的。”
  霍傳武小聲道:“你隨便麼。”
  楚珣:“除菌防汗金箔大鳥巢,這個我喜歡,買這個,一人一條。”
  傳武皺眉:“這玩意兒能穿麼……”
  倆人相隔十米左右,互相在話筒裡唧唧咕咕。這邊也有一對小情兒,與傳武擦肩而過,下意識地,雙雙抬頭看了某人一眼。
  霍傳武穿一件黑色羊毛長大衣,顯得肩寬腿長,身板挺闊,就是一衣服架子。內衣部四周牆上懸掛大幅的半裸男模內衣照片,氣質身材也不過如此。
  那對情人中的小受都已經走過去了,眼巴巴地回過頭,使勁兒看傳武。
  小攻捏著小受的脖子,把視線掰回來,拉著自家小受趕緊跑了,堅決不在男模身邊站著。
  楚珣在遠處瞧見,笑得猴兒似的。楚珣穿淺灰牛角扣大衣,戴一條格子圍巾,瘦長,瀟灑。兩人慢慢地踱步,悄沒聲息湊到一起……
  兩人當天買完衣服,霍傳武雙手提了八大包男士精品,從商場出來,又拐去長安街隔壁的老字型大小東興樓吃飯。
  楚珣老早就想帶傳武吃遍北京有名的館子,以前兩人不能一齊出街露面,沒機會,如今終於放開了。
  楚珣特意跟服務員說:“劉老師傅在嗎?”
  “您跟劉師傅說,我帶了個朋友來,今兒麻煩師傅,費心炒幾個好菜。”
  一桌膠東半島名菜,鮮香靚麗,滿堂飄出濃郁海味。
  兩人都是能吃的,會吃的。楚珣招呼,看傳武臉色:“這菜好吃嗎,地道嗎?”
  傳武點頭,睫毛抖出笑意,吃得滿嘴油花:“嗯,地道。”
  傳武最愛的不是那些高檔海鮮燕參鮑翅,而是乾煸肉條。這才叫懂行會吃的。一整塊上好的薄皮五花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要帶皮且見肥見瘦。煮熟、燒煸、收汁兒,做出來的肉條紅潤鮮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傳武一人吃掉一整盤。楚珣愛吃海鮮,拿自己從家帶的“蟹八件”慢條斯理兒地挖螃蟹肉,吃得十分講究。
  他剔出一塊鉗子肉,伸到傳武嘴邊。傳武也不客氣,一湊頭,吃掉……
  傳武飯間又接到電話,拿起一看。
  誰?霍歡歡。
  霍歡歡遭到紀委調查,交待案情,退回贓款,在圈裡著實淡出了一陣子。外面風傳霍美人被雙規了,演藝事業前途盡棄,沒想到這人是打不死的小強,過了一年重出江湖。霍歡歡比以前鋒芒收斂許多,大部分時間退居幕後做製片,搞慈善,再去國外影展混個評委頭銜。
  霍歡歡是自從那回被霍二爺從水池子裡一把撈起來,生死關頭滿眼水霧之際頭一眼看到的竟然仍是與她青梅竹馬的忠誠可靠的霍家小二,這忒麼就是鐵打的緣分。就那一回,霍歡歡對霍二爺懷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更深了一步。
  也是年紀大了,即便人前再風光無限,女人終究還是著急,開始尋麼吃回頭草的機會。
  霍傳武沉著嗓子,基本上是對方滿懷體貼地問他三句,他回答半句,三兩個字。
  楚珣叼著螃蟹腿,斜眼看著:“趕緊飛過去。”
  “人家對你真心的,都已經忘了我是誰了。”
  “一個月給你打五趟電話了,有沒有?”  
  傳武聊完,掛斷,表情淡淡的很爺們兒,享受楚珣的醋味兒。  
  楚珣一使眼色:“跟歡歡說有她愛吃的小籠蒸蟹,過來一起吃啊。”
  傳武嘴角一聳:“咱兩個吃飯,不帶她。”
  楚珣問:“那怎麼著,下回你倆單約?”
  “有沒有單約過?”
  “你也敢。”
  “趕緊告訴歡歡,你老公是哪個?下回出門,老子得在你腦門兒上貼個條,寫上【楚霍氏】。”
  楚珣伸出螃蟹鉗子,戳某人的脖子。霍傳武躲開,笑出聲,肩膀輕微抖動,小珣這活寶,生活裡有這麼一人兒,大部分時間裡,都挺可愛的……
  ******
  他們這天在東興樓吃飯,原本是享受二人世界,舒服愜意,不想攙和雜七雜八人兒,卻不成想還是碰見熟人。
  楚珣從包間裡出來,去解手的功夫,一推洗手間門,抬頭:“……”
  從洗手間裡撩著大衣後襟、摸著皮帶扣走出來一位,正是國安局陳處長。
  陳煥一抬眼,滿臉堆笑:“呦,楚總。”
  楚珣微微點頭:“你也吃飯。”
  陳煥說:“陪倆領導,噯就有你們二部的頭兒,這剛要走。楚總好興致,跟誰來的?”
  楚珣表情不鹹不淡,一抿嘴,操,兩口子的約會……
  陳煥在包間飯桌與楚珣湊頭談事,談的無非是總參國安合作項目,最近的案子,單位裡人事變動、級別待遇,一堆八卦。
  霍傳武在旁邊坐著,表情有些無聊,自己乾了幾杯啤的。
  陳煥一瞅,忙笑道:“小霍,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倆興致。”
  總參圈子裡流傳出的八卦段子,陳煥也略知一二,約莫都知曉楚總與小霍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只是大家平時不提這種事,工作上該幹嘛幹嘛。小霍這就等於是楚處長一派的心腹,不敢怠慢,陳處連忙遞煙,遞火。
  霍傳武一擺頭:“不抽。”
  陳煥:“呦,戒煙了還?”
  霍傳武面無表情,彷彿理所當然:“小珣討厭煙味兒,對他身體不好,我戒了。”
  陳煥:“……”
  陳煥微張著嘴,嘴裡那半顆煙快要燃盡,差點兒燒到他下嘴唇……
  小霍同志沒想不給陳處面子,只是外人面前一貫冷淡,說話直,而且有意無意透出他與楚珣之間旁人難以形容的親密勁兒,不掩飾。
  陳煥把煙掐掉,訕訕地,笑了笑:“小霍,可以啊,最近連升三級,跳著上來的。”
  傳武:“……還成吧。”
  陳煥:“你們二部今年的新人考察選拔,你也參加?前年你還被選拔呢,今年就……你選拔別人了?”
  傳武垂眼,不動聲色。
  陳煥:“聽說二部保鏢團這回的總教頭,準備上你了,厲害。”
  傳武淡淡地:“領導安排,誰最合適誰上。”
  陳煥眯起一雙眼,打量霍小二,眼神不善……
  要說陳處這心裡,多少有兩分不服氣。總參的人牛氣,比他們九局的人牛逼、排場大。像楚小二這種,家世背景在那擺著,總長的公子,任別人誰也不可能把楚珣頂下去,有才能沒才能的,位置都是一定的。楚珣又確實有能力,這方面大夥沒話說,平時部署個聯合行動,九局的人都得聽楚處調遣。陳煥只是有幾分不服霍傳武,心裡暗暗較勁兒。圈子裡也有輿論,姓霍的這兩年在二部快速上位,軍銜待遇連升幾個級別,升遷過程堪比神八上天的遞級速度,這其中一半是倚仗賀部長青眼,另一半就是楚公子提攜,也不避嫌……
  圈內人八卦,都說霍小二忒麼就相當於楚二少的“內闈家眷”,能不照應著?總政文工團裡邊那誰誰的,唱幾首民歌還他媽升少將了呢。
  陳煥在飯桌上,借著給小霍倒酒,使了一招。  
  他倒啤酒,酒沫一下子湧上杯口。他壓著啤酒瓶口沒抬起,眼看著酒水要灑傳武一身。
  傳武把杯口往上一頂。倆人在半空中較勁,一個往下壓,一個往上扳,酒瓶子和酒杯裡的液體晃動。
  楚珣挑眉:“噯……怎麼著這是。”
  傳武突然一撤杯子,陳煥迅速上去捏傳武的杯子。傳武亮出左手捉對方右腕,陳煥反掌擒拿,兩人兩隻手都速度奇怪,手指關節互相纏繞,攥得咯咯響。傳武下半身紋絲不動,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捏住對方中指突然一發力,陳煥“唔”了一聲,瞬間鬆手。
  鬆手就是認輸了,不傷顏面和氣。
  傳武也鬆開手,眼皮下神色淡定,抬手仰脖,一杯啤酒一飲而盡,滴酒未灑。
  楚珣嘴角浮出笑。
  陳煥甩甩關節脹痛的五根手指,佩服地哼了一句:“你厲害。”
  楚珣知道陳煥就這麼個人,到哪都愛跟人較勁,喜歡比著,太招搖。比贏了你是風光得意,比輸了你自個兒也鬱悶是不是?何必呢。
  也就剩下你們九局小白樓地下室裡銬著的那位,陳處長您沒跟那傢伙亮把式打過,因為那就是個瘋子,真打起來根本不會給你還留一手講客氣的,管你是什麼處長。
  楚珣更待見他家二武的性情,外人面前內斂淡然,功夫深藏不露,輕易不在人前露相。這人的好處與閃光點總是藏在裡面,讓他一層一層像剝洋蔥似的把人剝開,品味芯兒裡面的妙處……
  晚上從東興樓出來,頭頂燈火,眼角霓虹連成一片。
  陳煥一揮手,開車走了。傳武站在酒樓臺階上,認真地幫楚珣戴上圍巾,系嚴實大衣扣子,保姆保鏢一肩挑,每天都做的事,無視路人側目。  
  楚珣也接到個電話。他一看號碼,是小紅樓的號,臉驀地就沉下去。
  電話裡是他的醫療小組主任:“小楚。”
  主任醫口氣委婉,叮囑道:“上次談過的事,儘快辦妥,有空過來一趟吧。” 
  楚珣眼底閃爍,輝映燈光:“……好。”
  主任醫:“很快,不耽誤你工作,後面的程式我們會辦理。”
  楚珣面容平靜:“知道,我明天過去。”
  傳武不經意地問:“明天做什麼?”
  楚珣看著對方:“明天,幹一樣大事。”
  傳武眉峰輕動。
  楚珣突然攬住傳武的胳膊,頭靠上傳武臉側,擺了個耍賴的姿勢:“你跟我一起過去,這事兒沒你我不能辦。”
  傳武面無表情,一聳肩,究竟是剩麼事,沒有俺恁還就不能辦了?
  坐在車裡,楚珣扭過臉凝視駕車的人,傳武側面輪廓鑲著夜晚的霓虹,沉默,平靜,陽剛氣質。楚珣伸手摸著傳武的大腿,咱家去……


  第九十五章 【抉擇•二】行使夫權   

  楚珣已經拖拉兩個月,頭兒這是給他下最後通牒,趁年輕,趁著身體強壯,把那事兒俐落辦了,老爺們兒沒那麼扭捏的。常人最佳生育年齡有限,也三十多歲了,哪怕現在不想生,先冷凍上一窩小蝌蚪。
  楚珣後來轉念一想,自己心態也有些矯情。歸根結底,他是不願受制於人。骨子裡就是冷淡倔強自我意識為中心控制欲極強的人,最忌被人操縱。二爺凡事講求個心甘情願,你不能強迫我、命令我……這事倘若賀誠沒有搶先一步跟他提出來,或許過幾天他自己就去跟組織打報告了。
  都是男人。說到底,男人誰不想留後,誰不想要個自己的種?傳宗接代繁衍後代這種意識,是自然界一切雄性動物天性使然。
  然而跟誰生,怎麼生,是個問題,二爺講究著呢。
  霍傳武倘是能生,二爺一定讓小妹兒給咱生一窩六個……
  清晨,楚珣從被窩裡伸個懶腰,房間裡留著某人身上特有的氣味,讓他嘴角止不住發笑。浴室水聲陣陣。
  楚珣猛地翻身起床,撩開睡袍前襟。
  他一路從臥室穿過客廳,走向衛生間,邊走邊脫掉睡袍,脫得精光,心頭火燒,胸口發燙。
  浴室玻璃門上一片水霧,傳武頂一頭泡沫,背部肌肉罩一層水膜,回頭,“嗯?”
  楚珣赤著身子,一步邁進去,從身後抱住人,二話不說,上嘴就啃。
  傳武胸膛裡籲出沉沉的一聲,遷就著:“嗯……”
  楚珣撅嘴:“二武……”
  楚珣使蠻力把傳武壓上瓷磚牆壁,動情親吻,手指撥弄,讓水花撲面敲打心神。他描摹想像著某些美妙動人的過程,手上飛速捋動,在傳武后臀上摩擦、挺動,感受那種飽滿的熱度。
  他想讓二武給他生個孩子,然後看著兩人的孩子長大,愈發地想,特別地想。
  這天,楚霍二人駕車大大方方從正門進入北郊大院,如今無需遮掩,光天化日一條正道。
  今冬最後一場雪撲簌落下,牆頭樹梢一片潔白,有晶瑩的樹掛。小紅樓前面的空場上,薄薄一層積雪清掃乾淨,露出一片水泥地,二部那一群漢子,閒暇之餘在空場上一對一練手、比試。
  楚珣仔細詢問他的專家醫療組:“我以前吃那些藥,藥勁兒那麼厲害,我還成嗎?”
  主任說:“你停藥超過半年,沒有影響。”
  楚珣特認真:“我可不希望我兒子生下來哪有毛病。”
  老主任笑道:“絕對不會,我們還要對精子做嚴格篩選。其他的先不重要,一定保證健康。”
  楚珣一抿嘴:“哦。”
  主任遞給他一隻帶蓋子的試管狀儀器,一擺頭,那邊小屋裡,年輕人生龍活虎的,來一發,這事就不用老頭子教給你了。
  楚珣搖搖頭,眼底劃過隱秘的心思:“我不那樣來。”
  “我……”
  “我想……”
  楚珣手肘倚在窗臺上,從實驗室視窗往樓下一順。樓下那群哥們兒,在大鐵杠子上架起一隻大號牛皮沙袋,踢沙袋練腿功呢。
  大劉跟何小志一擺頭:“來啊,跟我來一場?”
  何小志聳肩:“就你牛逼。”
  大劉眼一瞪:“怎麼著,不服?”
  何小志嘴角一咧:“你跟我逞牛逼有個屁用嘛,有種你跟小霍哥打,敢不敢?”
  大劉斜瞟一旁冷面而立的霍二爺,嘿嘿笑道:“算了吧。”
  大傢伙揣摩上意,私下八卦,都知道小霍要升校官銜,留在二部特情處公幹,而且就是他們二部新兵隊伍的教頭,厲害著,打不過啊。
  楚珣從樓上遙遙喊了一句:“誰要挑戰霍傳武?”
  何小志連忙沖樓上喊:“楚總,俺們抹油的,俺們可不敢!!!”
  何小志故意學大碴子味兒,樂得肩膀直抽。
  霍傳武很酷地冷眼瞧著那一幫慫人,嘴角也被逗出小表情,就連笑容都冷冷的,目光平靜。
  楚珣甩下來兩句話:“有什麼不敢的,怕他?”
  “放著我來!”
  放著我來……楚珣遠遠地描摹他家傳武,在場地中央傲然挺立的模樣。 
  二部一群熟人全部圍攏過來,難得這樣的場面。
  雪後晴天,薄薄一層陽光灑在空場上。場上雙方都很正點,不帶開玩笑的,楚珣剝掉西裝,隨手拋開,襯衫下擺從褲子裡扽出來,上衣寬鬆,褲子貼體,手腳修長透著瀟灑。
  傳武除去大衣、黑襯衫,露出裡面的緊身黑色短袖背心,黑色長褲。
  兩人面對面站著,眼神略一示意,楚珣一步搶上,身形騰空,一掌劈下!
  傳武側身一閃。
  楚珣兩道眉向鬢邊飛起,雙眼閃動不尋常的光芒,嘴角浮現笑容。他一掌削向傳武,嘴角卷出弧度,像是糾纏,又像是一種邀約。手腕、手肘、膝蓋、小腿,激烈碰撞,關節扭纏脆響,兩人身形電一般迅疾!
  兩人太熟悉了,對方只要一出手,都知道這一拳這一腳的力道和路線。
  傳武心有靈犀,放過楚珣每一招,讓楚珣的手掌完滿地劃破空氣,刺向他的要害,在指尖將要碰到軟肋的瞬間擒下,趁勢再讓楚珣失去平衡倒向他臂彎……
  楚珣是心裡憋了一腔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想要親近、想要佔有、想要壓倒眼前這個人。傳武一身黑衣、沉默著站在他面前、眼波暗湧的深情模樣,讓他無比心動,讓他想要打一場,想發洩對這個人的鍾情;彷彿踏遍荊棘之路,跨越千山萬水,在時光的盡頭,仍如昨日初見,一片赤子之心。
  楚珣一躍而起,腳蹬牛皮沙袋,淩空半轉身一記飛踢!
  傳武用手臂一擋,力道剛猛……
  兩人一對一近戰武力值,至少差著一個檔次。霍家老二是有家傳的真功夫,而楚珣是個花架子。楚珣四肢修長,招式漂亮,在不懂武學的人面前絕對唬人,挪拳出掌騰空踢腿無比瀟灑。然而以內行眼光,這人缺乏內力,手臂大腿力量基本沒有。這一腳踢出去,傳武以腕力一彈,就能直接讓楚司令飛出去一二十米遠。
  況且,楚珣跟他家二武交手,也不玩兒賴的、不耍小聰明。他喜歡二武,打不過也想打這一場。
  寒冷的冬天,傳武肌肉發紅,兩人口中不停冒出白氣,後心洇汗,喘息著,心房悸動。
  近戰很快變成貼身肉搏,楚珣的襯衫眼瞅著快要扯掉,又被傳武恰到好處將衣服裹住。肉搏迅速發展成地面戰,兩人小臂大腿糾纏著滾在地上,楚珣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二武大腿內側緊繃繃的肌肉磨蹭著他的腿……
  一群人看得太投入,都不出聲。
  也就是楚總敢挑釁霍二爺。
  也只有小霍敢把楚珣壓在身下,用摔跤柔道技術裡的寢技,牢牢壓住。
  大劉與何小志率先爆發出叫好聲:“小霍厲害。”
  “壓了楚總!”
  楚珣被壓在身下,喘氣,無比痛快。傳武寬闊結實的胸膛,大腿上充滿陽剛力道的線條,滾熱的溫度,滑動的喉結,都讓他迷戀,徹底沉淪,想要佔有。
  不是往常那樣的方式,而是真正、完全、徹底地擁有這個人,讓二武屬於他。
  那天打完架,雪地裡滾出一身泥水熱汗。等到旁人散去,楚珣拉著傳武,緊緊攥住二武的手腕,關節發白,一路直奔小紅樓的醫療實驗室。
  楚珣無視主任醫與幾名小護士略窘的圍觀側目,把人都轟到樓道裡,反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霍傳武是二爺的什麼人。他關閉實驗室大門,再拖著傳武進小房間。
  房門反鎖,窗簾緊閉。楚珣親自清場,一寸一寸摸排,確認房間乾淨。
  兩個人在房裡,面對面,脫掉衣服。
  傳武的黑色背心上融著雪水,帶著白霜,汗濕的織物勾勒胸膛輪廓,傳武凝視楚珣的眼,喃喃地:“這是,趕剩麼呢……” 
  楚珣貼上傳武的嘴唇,輕輕吻了幾下:“我想要你。”
  傳武知道這是醫療實驗室,知曉是幹什麼的地方,隱隱約約的,也明白了,只是不說。
  楚珣很嚴肅地,像舉行儀式,啞聲道:“我們,生個孩子吧。”
  傳武:“……”
  正式宣佈完畢,該幹嘛幹嘛。兩人鑽進小洗手間,楚珣擰開淋浴噴頭,水流撲面,白霧騰起,湧上天花板,擁抱,喘息,霧水迷離……
  楚珣因為過分激動,身體皮膚發紅,透出略微蹊蹺不太自然的興奮,心情就像是男人進了洞房,肩負一身重任,壓力陡增,身體極其亢奮。今天這一趟,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他的洞房。
  不過,他“媳婦”這個手感分量,確實沉了點兒,二爺胳膊沒勁兒,橫抱媳婦上床這一道民間習俗,咱要不然就免了……
  兩人甚至來不及擦掉身上點綴的水珠,互相抱著栽進床鋪。皮膚被洗澡水燙得溫熱發軟,摸起來手感很好,舒服得令人想要沉淪在對方胸膛裡,那一瞬間兩個人緊緊抱著,眼神都恍惚迷茫。楚珣猛地吻住傳武,極其主動,唇舌吸吮,臉頰互相摩擦,舌頭一直頂到傳武的喉嚨,感受著傳武在他舌尖微微發抖,粗喘,頭頸慢慢後仰下去……傳武的脖頸和喉結彎出一道曲線,下巴刮得很乾淨,有棱有角,那樣子,性感極了。
  狹窄的單人床讓一切動作的幅度更顯強悍,像是扭打,又是最鍾情的做愛。
  楚珣半壓半騎在對方身上。
  傳武雙手撐住人,漆黑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突然說:“外面人都在呢。”
  楚珣喘息道:“隔兩道門,門我都鎖了。”
  傳武還是害臊:“那也是都知道了,都看著。”
  楚珣嗤笑一聲,捏二武的臉:“你當隨便是個人都跟我一樣,能透視啊?”
  楚珣眼底黝黑深邃:“害臊?你躺舒服了,我來。”
  讓妞兒在自個兒身上幹那個?
  霍爺原本沒那麼害臊的,這麼一來,頓時就扭捏了,手臂硬撐住楚珣強壓上來的身軀。楚珣一雙眼噴火,急得不行,特想要,那表情就是一頭發瘋的豹子,就快要吃人了。四條大腿在床上翻滾攪動。
  楚珣下面一下子勃到最硬,抖動,紅撲撲的軟頭上洇出透明液體。
  傳武都愣了一下,低頭怔怔看著,就沒見過他家小珣那玩意兒也能脹這麼大。以前每回做,淨專注後面了,好像就沒有仔細品味過,楚珣的長度、硬度,楚珣對他最真實最直白的渴望。
  都是男人,身體強壯健康的男人,楚珣怎麼會不想要二武?楚珣一聲一聲低喊,耍賴似的糾纏:“二武,讓我做一次……”
  “就一次,我上回都沒做成。”
  “上回捅的是情報,這回,我要你……一定讓你舒服著,讓你喜歡……”
  霍傳武莫名地,突然問了一句:“恁這樣,能生孩子?”
  楚珣後脖頸弓起著,很認真地點頭:“嗯,就這麼生。”
  傳武臉色潮紅,露出酒窩:“俺又不能生,恁淨瞎鬧麼。”
  傳武仰躺著,懷裡抱著人,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軟,悸動。那滋味兒就好像,倘若自個兒能生,就替小珣生個娃,自己這麼喜歡的一個人……
  愛得太深,也就是這樣,千方百計就想要給對方最好的,生怕付出還不夠多,寬容放縱著眼前人的無賴,一步步後撤底線。楚珣捫心自問,又何嘗不是同樣想法?
  傳武笑出酒窩,逗了一句:“恁會整那個?”
  “恁又不會整那個,還偏逞強麼。”
  楚珣立時虎起臉,怒道:“我不會整?你試試我能不能讓你舒服嘍?”
  傳武:“恁做過莫有?”
  楚珣:“莫有。”
  “就這一次。”
  “我就要你。”
  ……
  舌尖與腹腔的敏感點共振,同時戰慄痙攣,兩人抱在一起劇烈衝撞,抖動。
  楚珣射出來的一刻,“啊”得叫了一聲,五官糾結,在傳武臉頰上亂蹭,眼淚都蹭出來。他把滿腔熱情全部注入二武的身體,終於得償所願,這回可以理直氣壯往二武腦門上蓋個戳:【楚霍氏】。
  他朦朧失魂的時候,發覺傳武眼角處也是濕的,肌肉抖動。傳武射得更多,那只超大號“小雨衣”都盛滿了。
  兩人連接著,徐徐發抖,享受射出後綿長餘韻,捨不得分開。
  楚珣喘了片刻,突然起身,小心翼翼捏住套子邊緣,慢慢抽出來,一滴不漏。
  他趁傳武沒反應過來,悄悄地,也擼走了傳武下身逐漸綿軟的器官上戴的套子,一併拿走……
  在楚珣那丁點小心思裡,無論如何,這是屬於他和二武的愛情結晶。
  他今天這一炮射到二武裡面,在二武身體裡達到高潮,兩人射得酣暢淋漓毫無保留,就權當是他家二武給他生了孩子。他只愛霍傳武一個,不會妥協。
  ……
  楚珣那天跟頭兒提了倆條件。
  第一,他也不要六個八個,就來這一發,也只生一個,男女都好。
  第二,娃兒生出來兩口子自己養,教孩子一身本事。小孩倘若有能力,將來當作小超人小楚珣栽培;倘若生出來就是個普通人,那樣更好,就當成普通人養,健康活潑地長大。
 

第九十六 【兩個婆婆•一】婆婆來了
  
  當晚回去,一進家門,傳武從身後緊緊抱住楚珣。
  “小珣……”
  傳武嗓音沙啞,發膩,有幾分耍賴的意味,眉梢眼角神情都不太一樣。兩人做過這麼一趟,關係又近一步,那滋味兒就好像是,互相把什麼都交付給對方,這輩子摽在一起,總之是再分不開。
  傳武吻楚珣的耳垂,啞聲道:“你給俺也生一個。”
  傳武一把將人扛起來,半扛半抱著,壓到床上……
  接下來好幾天,這人就沒消停,就好像做爺們兒的從心理到生理再到各種技巧都修煉到純熟,臉皮也厚實了,放開了,臉都不會紅了……小霍少校白天上班該幹嘛幹嘛,在總參大院裡帶隊出任務人模人樣的,軍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一副只能遠觀不可侵犯褻玩的冷然表情,晚上一回到家,即刻暴露最真實面目,活像一頭填不飽的公獸。
  楚珣後來都煩了,做多了二爺腰疼:“沒完沒了的,滾了,今兒晚上禁欲,修煉,不來了。”
  他拿腳把二武踹出被窩,那人即刻厚著臉皮鑽回來。冬天夜晚室內還是有點兒涼,打打鬧鬧地,胳膊腿一伸出去就起一層雞皮疙瘩,再重新抱回來,互相暖著,皮膚驟然相貼,捨不得放開。
  楚珣哼道:“你忒麼再來個十趟八趟的,該生不出來我還是生不出來……”
  “唔!……”
  “霍傳武……你……哎呦……唔……”
  傳武不管楚珣的抱怨,牢牢把人壓在身下,再一次貫穿,讓楚珣在他身下變軟,失神。
  
  黑暗的臥房,喘息聲在被窩裡沉澱。楚珣臉埋到枕頭下面,半昏半醒,傳武從後面環抱著人,蛇精後半軟的器官留在楚珣體內,不捨得抽出,而且破天荒地沒戴套,射了,把滾燙黏稠的液體封在裡面,小火慢慢燉著。
  楚珣聲音悶悶的:“混球,弄出去。”
  傳武露出酒窩,親了一口:“就不弄出去。”
  楚珣尥了一蹶子,聲音卻發軟,像帶著濡濕的汗水,拖長尾音:“在二爺那裡邊兒孵蛋呢——能孵出一窩小雞兒來嗎?”
  傳武揉弄楚珣的小腹,比劃著:“嗯,你能,下一窩。”
  楚珣低聲笑駡:“褲襠里拉胡琴——扯你的蛋。”
  兩人互相噴著男人之前的葷話,被窩裡一陣沉沉的笑聲。
  一前一後相擁,窗外月光寒涼,沉靜如水。傳武湊在楚珣耳邊,突然說:“小珣,恁給俺也生一個。”
  楚珣微睜開眼:“嗯?”
  傳武眼神漆黑、深邃:“俺家裡,在乎這個……俺媽媽,肯定要俺生個小娃。”
  楚珣故意說:“娶媳婦給你生去。”
  傳武手臂收緊,把楚珣填進胸口,下身一挺,那玩意兒彷彿就是活的,半勃著挺進楚珣裡面,讓楚珣忍不住哼了一聲。
  傳武喘息著,哼道:“俺就娶恁回家。”
  楚珣眯細了眼,嘴角一聳,露出微末笑意:“回頭我兒子出來了,你就直接給抱回去,就跟你家裡說,是你跟別人生的。讓你爸媽看了高興,這事不就搪塞過去了嗎。”
  傳武上半身撐起來,看著楚珣,把這主意否決:“那不成。”
  “恁兒子肯定長得像恁家人兒,抱回家俺媽一看,不像俺,更麻煩,俺多丟臉麼。”
  楚珣大笑出聲,鑽進枕頭下面,臉揉蹭著帶體溫的床單,笑得不能自已。
  孩子生出來像哪個還不一定呢……楚珣心中暗想。
  傳武也樂,兩人互相擠兌,尋開心。
  每晚都是這樣,鬧到筋疲力盡,完後傳武把人抱起來,抱到洗手間清洗。
  床上,楚珣仰臥,摟著二武。傳武鑽到楚珣懷裡,刨坑打洞,刨出個舒服姿勢,打著輕微鼾聲。
  ……
  
  霍傳武這人,表面上不說,心裡特有主意。他對楚珣說“你給俺也生一個”,也是心裡一番糾結和無奈。他肩上承受的家庭壓力,遠比楚珣家裡的苛責壓力要大得多,他從來不跟楚珣提這些。
  這年頭醫學科技水準發達了,代孕之類不算稀奇事,也無不可,可那畢竟和正常人家娶妻生子成家就不是一回事。傳武想像得到,哪一天他當真牽著楚珣的手,把人領回老家,讓他媽媽和全村兒親朋好友一看,那就是點一顆雷,把霍家營給炸了,炸海裡去。早晚都要炸這一回,傳武計算著時日,拿捏著分寸,打算趁著元旦春節的當口,回一趟家,帶著小珣……
  傳武也有自己一套算盤,也精明著。他打電話給家裡,說農曆新年單位放假,回家陪媽媽過年,然而他媽媽問他旁的事兒,他就含糊遮掩過去,不提楚珣的名字;他媽媽問他在北京的單位住址,傳武也堅不透露,沉默而言它。
  他不說自個兒在哪上班,也不提與楚小二已同居半年,在北京就跟兩口子過日子一樣。
  小霍同志是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回家扔那顆雷,雷搶先一步砸過來,扔他頭上了。
  
  晚上,傳武在廚房裡炒兩個菜,炸一盤花生米,來瓶啤酒。
  霍爺手藝一般,但是絕對有自覺性,疼媳婦,知冷知熱的。媳婦工作忙,下班回家,能吃上一口熱飯。 
  霍傳武穿緊身背心,炒菜的姿勢大刀金馬,很有爺們兒氣概,鍋鏟在鍋裡扒拉出清脆鮮亮的金屬音。
  楚珣大衣未脫,蠻腰掛靠在門框邊,笑道:“噯,輕點兒,打架呢?鍋漏了。”
  傳武:“大火,就這麼炒。”
  楚珣:“噯,我那是帶塗層的,幾千塊的高級鍋,你拿鐵鏟子,把塗層都給我刮禿了!”
  傳武默默地拿起鏟子,仔細端詳,自個兒也樂。
  楚珣從身後抱住人,傳武捏兩粒兒花生米,扭頭給楚珣。
  楚珣不用手接,張嘴討要:“啊——”
  飯廳暖黃的壁燈下,兩口子對桌,吃簡單的家常飯,每一天的輕鬆日子。
  楚珣米飯盛多了,又挑食,剩了小半碗,順手把剩飯扣到某人碗裡。
  傳武眼皮都沒抬,埋頭扒飯,狼吞虎嚥,吃光楚珣的剩飯,還像小時那樣,隨時隨地縱容著他的妞兒。
  傳武用筷子點一下:“花生米,你愛吃。”
  楚珣把盤中物掃光,只留一粒花生米,剩在盤子中央。
  傳武抬眼:“不吃了?”
  楚珣攔住傳武的筷子:“最後一粒我要留著的。”
  “我把這粒花生種了,我讓它發芽,開花。”
  
  楚珣當天真就沒吃那最後一粒花生,捧在手心兒裡,當個寶似的。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靜默坐定半小時,捧著花生米,低聲耳語,說悄悄話。
  傳武趴書房門縫偷看,楚珣後來把那粒花生種到花盆裡,放在窗邊曬太陽,每天早上澆水,精心守護著這顆種子。
  霍二爺真是服了家裡這活寶,楚珣時不時抽那麼一下,多愁善感,傷春悲秋。而且,每年秋冬這個季節是楚珣一貫的低潮,今年是退居二線後第一個冬天,楚小二頭一回沒犯抑鬱症,沒有服藥。不就是種個炸花生米麼,沒有吃藥吃到嘔吐虛脫,也沒有在床上潑一瓶番茄醬然後哭著睡在番茄醬堆裡,就不算抽得太離譜!

  那陣子,霍傳武也忙,裝修他的房子。他在二部幹了幾年,又升了軍銜,分到一套公寓。
  房子在北四環外奧林匹克中心附近,位置好,綠化環境不錯,離小紅樓很近。傳武這孝順兒子,想著把房子裝修好,接爸媽來京常住。
  週末,楚珣在家,侍弄陽臺上幾盆花草,打電話:“喂,寶貝兒,你猜怎麼著?”
  傳武那邊正盯著施工頭裝廁所瓷磚呢,四周環境嘈雜,刺耳的電鑽聲音響個不停。傳武以為妞兒有事,大聲問:“怎麼了?”
  楚珣低頭用小鏟子撥弄花盆裡的土,用小噴壺澆水,笑嘻嘻道:“花生米發芽兒了。”
  傳武沒聽清楚:“恁說剩麼?!”
  楚珣低喊:“我種的花生米出芽兒了,長出來三釐米!”
  傳武根本就不信:“恁這扯淡呢,炸過的花生米還能長芽兒?”
  楚珣:“土鼈了吧,我是誰?”
  “我跟花生米講悄悄話了,我讓它發芽,長成一棵樹,它聽我的。”
  “不信你晚上回家來,你自己看。”
  楚珣跟某人唧咕一陣子,挺開心地撂下電話。他還是惦記二武,熱戀期高燒還沒退,無時無刻不想黏在一起。他於是穿戴嚴實,戴上羊絨手套,出門下樓開車,去二武那裡幫忙監工,怕二武這幾天累著。
  這天也是巧了。楚珣開車從地下車庫躍上地面,一拐彎,眼前一群熟悉人影,讓他恍惚,猛踩一腳刹車。幸虧刹車及時,差點兒就撞上。他身體往前一撲,被安全帶勒著,喘息,怔怔地看向車前方。
  大樓底下站仨人,穿一襲深色大衣肩寬腿長的男人,猛一看,像極了他家二武。楚珣只晃了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霍家老大、霍傳軍嗎?
  霍傳軍風塵僕僕,提著行李箱,身旁站的就是傳軍傳武的媽媽,劉三采。劉三采穿一件深紫色大衣,絲巾裹著頭髮,比當年老了許多,模樣卻也沒有大變,仍能看出少婦時代的標緻。傳武媽站在寒冷的北風中,口裡冒著白氣……
  劉三采身邊,還挽著個年輕姑娘,從老家帶過來的。
  楚珣怔怔地,是真沒想到……
  這是他婆婆大人,在他猝不及防之下,殺到他家門口,而且看起來在公寓樓底下站一中午了,憋著等他呢。
  劉三采上前兩步,眼底是深深淺淺一層一層的疲憊、無奈、茫然:“恁就是,楚家孩子吧?楚珣啊……”
  楚珣趕忙下車,端正站好:“阿姨。”
  劉三采就一句話:“俺家二武呢?”
  楚珣:“……”
  
  自從霍家經歷那一場罷官抄家入獄的浩劫,傳武媽帶著小兒子傷心離開,就再沒回過北京,內心不能提、不去想的一塊“禁地”。
  二十餘年後故人重逢,恍如隔世,滄海桑田。兩家人兜兜轉轉,竟然好像又回到當初的原點。
  二十年前,也是劉三采,對楚珣聲嘶力竭地喊,“二武,恁跟他走去,就別要媽媽了,俺一頭碰死算了俺死了算了。”
  ……
  
  楚珣那天一聲不吭,默默帶著一群人上樓,進了他家門。
  霍家老大倒還是那樣,眉眼粗重,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成熟滄桑。也是三十大幾的男人,見過世面,明白事理,霍傳軍唇間叼著煙,低聲對楚珣說,“恁不要會錯意,俺這私下跟恁交個底。俺和俺爸都狠命攔著,就不聽,非要來找老二……俺就陪著來了,見一面死心了拉倒。”
  明擺著的,劉三采追到北京,站在楚珣公寓樓底下等,是來找她那寶貝兒子。
  她們怎麼會找到這地兒?她是找不著她家老二人究竟在哪,只能通過旁門左道胡亂打聽。劉三采也不是沒出過村兒的土老帽,也懂,這年頭都流行網路搜索麼,她也人肉過她兒子,在網上查,然而以霍傳武的工作性質,總參特工工作狀態嚴格保密,許多人幹這行十年,同城的家人朋友都不知道這人幹什麼的,互聯網上找不出一絲線索。
  劉三采拷問過她家二武兩個發小,大慶吉祥也說不清霍小二在幹什麼,這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前幾天還在檯球廳幫忙,後來就跑了,幾個月工資都沒領。劉三采活這麼大歲數,也有頭腦,約莫猜出怎麼回事兒,於是在網上人肉楚珣的單位和住處……
  楚珣反而好查。楚公子有明面兒上的身份,名義上開著公司,公司有網站。劉三采於是直接找到長安街上這棟大樓,刮著西北風站在風口裡等,這脾氣也是死倔,不見著人就不走。
  楚珣的公寓房間,佈置簡練溫馨,一看就是男人的家、二人世界。
  劉三采邁進客廳,恍惚,嘴角抖動,說不出話。
  飯廳牆壁刷成淺乳黃色,陽光從大窗斜斜地照進來。門邊擺著兩雙小黃雞圖案的毛絨拖鞋,浴室裡兩隻漱口杯,兩套刮臉用具,兩條大毛巾。臥室牆壁刷成淡泊舒適的淺綠色,雙人大床……
  楚珣恭恭敬敬燒水沏茶,把人讓到客廳沙發,斟茶。
  楚珣抿著嘴,低聲道:“阿姨,對不起,我們倆……”
  劉三采別過臉,擺擺手:“恁不用跟俺說了。”
  楚珣:“……”
  劉三采眼神發直,直接奔進臥室,一把拽開大衣櫃……
  大衣櫃裡掛得滿滿堂堂,一半是楚珣的,另一半是二武的。二武以前單身土鼈時期的舊衣服都被擠到角落,衣櫃裡掛滿楚珣給這人買的高級男裝、各種時髦襯衫毛衣大衣,就像是兩口子居家過日子。
  
  劉三采怔然看著滿滿一衣櫃的衣服,她兒子的衣服,眼眶就紅了,難受極了。
  她從客廳行李裡扯出一隻紅藍編織袋,打開,從大衣櫃裡開始收東西。
  楚珣訝異:“阿姨。”
  霍傳軍咳了一句:“媽,趕剩麼這是,有話好好說。”
  劉三采埋頭在衣櫃裡找屬於她兒子的衣物,把楚珣新買的那些時尚高級貨扒拉到一邊,婆婆看不慣。劉三采說:“俺拿走俺家二武的東西,俺帶二武家去。”
  霍傳軍瞅了楚珣一眼,趕緊過去拉住:“媽,這是人家楚小二的家,咱不興這樣。”
  劉三采:“俺拿的都是二武的東西,又沒拿他家東西。”
  霍傳軍:“咱回頭讓二武自個兒來拿。”
  劉三采眼睛紅了,扭頭甩了一句:“恁幫俺收東西,恁幫不幫恁媽媽?還是幫著外人!”
  霍傳軍沒轍,這種事兒這就是一馬蜂窩,哪個也不能幫啊。
  再說,他媽媽是年紀大了,脾氣倔,愛認死理兒,不通人情。他這個當哥哥的,有做人常識,不能不講道理。
  
  劉三采眼明手快,幹活兒利索,三兩下就把衣櫃裡二武那些舊衣服舊外套全部刨出來,卷一卷,一股腦塞進編織袋。
  她翻檢抽屜裡的內衣褲,什麼黑貓警長,什麼葫蘆娃,什麼小黃雞的……這一看就不是她家二武捯飭的東西。
  劉三采蹙起眉頭,念叨著:“這都是剩麼玩意兒……糟心的……”
  “還有網眼兒的,前後帶窟窿的……恁們幹的剩麼!”
  楚珣臉色慢慢變了,調開視線,只是在親婆婆面前,不好發作。照他以往的脾氣,這是他親媽他都要發飆了。
  劉三采把她家二武的式樣保守的寬鬆大短褲都挑走,團吧團吧,塞進編織袋,回身招呼客廳裡站的另一位:“杏兒,恁過來,幫俺收東西。”
  楚珣面無表情,突然開口:“阿姨。”
  “您別動那些衣服。二武的衣服,您不能動。”
  楚珣說話一字一句,態度不卑不亢,但也不妥協:“阿姨,二武跟我住半年了,他存放我這兒的東西,我今天不能讓您隨便拿走。”
  “霍傳武他多大個人,成年人了,該做什麼他心裡有數。”
  “他倘若哪天想跟我散夥搬家,讓他自個兒來搬,您不能替他做決定。”
  劉三采站起身,絲巾裹住的頭髮裡現出幾縷銀絲,眼角明顯有皺紋,心酸。
  她慢慢走過來,半晌,拽住楚珣的胳膊:“恁這孩子啊,恁就別跟俺們家較勁了,成不成啊!”
  “恁就放俺們二武回家吧!”
  “恁這麼些年,也大人了,怎麼也認死理兒呢,這麼擰呢,怎麼就非要和二武摽在一處啊!”
  “俺一家人求求恁了成不成啊!!!……”
  
  劉三采眼淚流下來。
  也是當媽的這些年的無奈。
  她管不住她兒子的人,更管不住她兒子一顆心。她最疼惜老二,她家老二就是鐵了心回北京跟楚家孩子重續“前緣”——在傳武媽的心眼子裡,這分明就是一段孽緣。
  這是一種“病”。她兒子二十多年來得了一種叫做“楚珣”的病,心魔纏身,藕斷絲連,怎麼拆都拆不開。
  當年的挫折,傷害,整個家庭經歷的滅頂之災,以霍小二那時年紀,這段童年的陰影,長大以後心靈創傷的刻痕也就慢慢淡漠了,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然而劉三采沒忘。在劉三采心裡,那就是她一家人半生命運的轉捩點,一道鬼門關。當年玉泉路大院的一草一木,記憶中的那些人,一道道或同情或冷漠或劃清界限壁壘分明無動於衷的目光,是令她無法忘卻的屈辱和傷痛,不願意再回憶。
  忌恨倒也談不上,只是不願面對,老死不相往來。
  劉三采捂著臉,慢慢坐下,坐在鼓囊囊立著的編織袋上,淚水從指縫裡湧出來。  
  
  霍傳軍沉著臉看著,視線望向視窗,嘴裡咬上一支煙,眼底浮現當年的風起雲湧,西山之巔一輪紅日……
  旁邊站那姑娘,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倒是身形結實豐滿,相貌清純靚麗,也是個山東小美女。姑娘這會兒低頭抿嘴,也讓眼前這場面尷尬著,不知道說什麼。那是他們霍家營鄰村的女孩,傳武媽前兩年給老二選的物件,家裡條件不錯,又念過書。
  楚珣咬著嘴唇,拿起電話。書房窗臺上的花盆,沐浴在陽光下,土壤間迸出一株小幼苗,綠得半透明,顯得嬌嫩、細弱。
  楚珣說:“二武,你過來一趟。”
  傳武那邊兒電鑽聲滋滋地響:“還沒忙完,晚上回去,小珣,你自個兒先吃飯。”
  楚珣心裡藏著委屈,低吼了一句:“甭瞎忙了,回來,你媽媽和你物件喊你回老家結婚去。”
  傳武:“哪個?”
  楚珣是個脾氣更倔的,也要尊嚴和面子,冷冷地道:“你媽媽和你沒過門的媳婦,在我家呢。霍傳武,你要想跟我散夥分手回老家,自個兒回來,收拾你的東西走人。”
  傳武一聽,明白過來。
  他撩下電話,拋下手裡的活兒,來不及跟施工隊打招呼……
  媳婦。
  誰是他媳婦?
  小珣才是他媳婦,小珣肯定又讓他媽媽欺負著了……


第九十七章 【兩個婆婆•二】媳婦快回家
  
  小霍不到一個小時就從那邊趕過來,風風火火地,幹活兒衣服沒來得及換,夾克衫和牛仔褲上有石灰和油漆。
  傳武平時悶聲不吭,其實手很巧,喜歡鑽研把式,這幾天在新房裡自己手工打櫃子,客廳裡打出一排矮櫃,刷漆,十分用心。他現在搬去跟楚珣同居,可那畢竟是媳婦賺錢買的房子,長安街黃金地段,房子貴得讓霍爺想起來犯腦溢血。等把新房裝修好,抱著媳婦進門,也能挺直腰杆,自己在北京也算正式有家了……
  傳武特意去傢俱建材城挑了一個挺貴的按摩浴缸,請裝修師傅裝到洗手間裡。楚珣最喜歡泡澡,沒浴缸的房子那挑剔的妞兒不住的。當然,以後爸爸來了,也讓他爸爸享受享受這時髦的電動大澡盆。
  傳武的小算盤打得可美了。
  他是太瞭解他老媽的脾氣,所以就不告訴單位住址,就等著過年的時候直接把楚珣扛回家,生米煮成熟飯。果不其然,他媽媽真有本事能找到這地兒。
  
  霍傳武帶著一身塵土和寒涼,從門外沖進來,眼前是他媽媽和哥哥,幾年沒見著面的親人。
  傳武留著平頭硬發,身形酷帥,臉龐英俊,完完全全是成熟穩重大男子漢的模樣。唯獨右臉上一道蜿蜒的白線,獨一無二的標誌,深深嵌入這些年歲月風霜的磨礪,令人心疼。
  傳武:“媽……”
  劉三采眼淚瞬間鋪了滿臉,哭了,一頭埋到兒子懷裡,緊緊抱著。人老了,生怕失去最疼惜的孩子。
  傳武把人摟在懷裡,低聲哄道:“媽,對不起啊……”
  之前兩年去緬甸臥底,再又兩年執行特殊任務,傳武有四五年沒回過老家,只靠電話聯繫,確實對不住年邁的父母。
  劉三采伸手使勁揉揉兒子的臉:“二武,跟媽家去。”
  傳武解釋道:“媽,在北京有工作,部隊單位管得嚴,農曆年放假回去陪您。”
  傳武回頭尋覓,一把扽過靠在牆邊神情落寞的某人。
  楚珣一直沉默,人家親媽兒子抱頭慟哭母慈子孝,自己地位略微尷尬,插不上話。
  傳武把楚珣拉到身後,護住,直截了當:“媽,俺跟小珣……俺倆在一起了。”
  楚珣悄悄打量傳武的側面。傳武表情沉穩,在家長面前有那麼兩分內向和悶騷,有些話說得不過分露骨,但是關鍵字也沒含糊,神色堅毅。
  劉三采含著淚,拼命搖頭……
  “二武啊,恁跟誰好,恁也不能跟楚家小二好啊。”
  “恁從小腦子就不清楚,就是讓人家勾搭著勾搭著,恁就跟個大車軲轆擰上發條似的,就提溜跟人家跑了,中邪了啊……媽媽幫恁選的對象,杏兒人都來了,兩年多了,恁不能說不要就不要,恁也要對人家負責啊,二武。”
  
  霍傳武遽然一抬眼,這才發現,屋裡還站著個姑娘。
  姑娘水靈,漂亮,可是他都不認識,沒說過話,歲數可能快比他小一倍了,能這麼亂來的?
  傳武這天也是因為這姑娘,跟他媽媽發了脾氣,有些衝動,克制不住。他媽媽這樣不打商量地把女孩領到北京,讓小珣看見,小珣多難受呢?
  傳武神情難堪,執拗:“人不是俺選的,俺當初就說過,讓恁退掉。”
  “俺都沒有同意,俺絕對不認那樣的親事。”
  劉三采說:“兩年多以前恁說要退伍的時候就定好了,現在說退就退?總有個先來後到,能隨便在外面胡來,然後反悔?”
  傳武眼眶發紅,突然爆發,粗聲道:“俺抹油胡來。俺跟小珣,二十年前就定好的。”
  劉三采:“……”
  傳武:“俺兩個一直就好著,莫有分開過,早就定了親。您按照先來後到,小珣永遠都是頭一個,就莫有哪個能搶到他前面的!”
  傳武聲音略微抖動,毫不掩飾真心,說話很直:“媽,十歲那年就說要娶他,俺十歲就跟他要好,新房都有了,裝修一半了,牆都刷出來,空調馬桶浴缸熱水器都按上了,俺倆早住一起了,而且部隊領導都批條子了,還能不算數?”
  傳武袒護楚珣的紅心暴露無遺,大男人主義的脾氣一下子湧上來,為楚珣跟他媽媽頂嘴,總之也不是第一次。
  劉三采站得筆直,高昂著頭,頭髮盤得整齊一絲不亂。她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家兒子,也是斬釘截鐵:“可他是個男孩。他姓楚,他是楚家的人。”
  “恁兩個,根本就不合適。恁爸爸不是因為他家人?恁哥哥不是因為他家人?恁自個兒身上受那麼多傷,不是因為他家人?”
  “咱一家人當年怎麼被禍害的?恁臉怎麼毀的,恁跟咱們說句實話?!”
  傳武:“……”
  
  屋裡驀地靜下來。
  幾分鐘鴉雀無聲,所有人無話,在回憶中無言。
  楚珣怔住,別過臉,茫然,望著窗臺上一叢弱不禁風的嫩綠,小幼苗在寒風中垂落……
  傳武媽是一錐子見血,戳到這個死結。每個人都有弱點,都有不願回首的傷痕。
  楚珣眼底光彩失落,十分難受,心裡最脆弱的那一道坎,被狠狠戳疼。天空無比陰霾,眼前一條路燃著熊熊烈火,遍佈瘡痍,彷彿有狂暴的人群向他揮舞拳頭,向他投擲燃燒瓶,傳武和傳軍滿臉都是血污。傳武走了,踏上回鄉的火車,任憑他撕心裂肺地嚎啕、捨不得撒手。
  這麼些年最不願示人的一段心理創傷,不能提及的痛楚回憶,十多年天各一方的愧疚與思念,一段提前逝去的青春……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沉重,揭開哪個傷處,都是一片鮮血淋漓。
  
  當時這屋裡,要說最難為情的,是那倒楣閨女。瞎麼倆眼地,讓未來婆婆領到北京一看,她二武哥看不上她,早有竹馬男友了,十歲人倆就相好了,二武根本就沒想娶她。姑娘也無辜,一雙杏仁大眼含著眼淚,眼瞅著淚水就要吧嗒下來,對楚霍兩家恩怨一無所知。 
  霍家老大自始至終坐在沙發上抽煙,左腿橫擺在右膝上,沉默得像一座山。
  半晌,霍傳軍開口:“媽,咱從今往後,都不提那些了,成不?不要把俺那兩年算到帳本上然後去為難二武,讓他難受,俺都不在乎了,不能讓俺弟一輩子過得不舒坦那樣是俺做大哥的對不起他。”
  劉三采也後悔了,話一出口,自己先淚流滿面。
  她兒子所有的衣物用品她都打包裝好,滿滿的一編織袋。
  她也不是討厭楚家小二,而是心裡彆扭,無法接受。說狠話傷了楚家孩子,她自己又愧疚心軟。
  天邊染著血紅色,她眼睜睜看著她的大兒子被人帶走,坐牢,她頭髮散亂追在軍車後面。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是一個母親刻骨銘心的傷痛。 
  傳武眼睛紅通通的,憤怒,難過,傷心,就一句話:“媽,恁不能那樣說,小珣是對俺最好的人。”
  楚珣掙開傳武的手。
  楚珣嘴唇輕微抖動,坦率地跟傳武媽說:“阿姨,當年的事有因有果,我沒傷害過二武,我沒對不起您家人。”
  “我愛霍傳武,我對他好,真心的。”
  楚珣奔進臥室,從大衣櫃裡翻出一大遝子大衣、西裝、各種毛衣、時髦T恤,連帶一遝子性感卡通內褲,一把都抱不過來,抱了三趟全部抱到沙發上。
  一屋人看著。
  楚珣吸了吸鼻子,突然委屈,眼底發潮:“二武,你們慢慢談,談好了做個決定,支會我一聲。”
  “按你身材尺寸買的,我不會再給第二個人穿這些衣服。就是給你的,你要走就都打包帶走。”
  
  那天,楚珣把霍家一家人留在他公寓裡,自己漠然離開。
  傳武的媽媽哥哥大老遠來這,傳武自己房子沒裝好,只能下榻他這裡,不然就去住賓館,去住地鐵站小黑屋。因此只能楚珣離開,把房子騰給人家一家人。
  楚珣當時多少也是臉面自尊受挫,一時衝動,不願爭執,也不願屈服妥協。楚二爺這麼些年,也是讓周圍人捧在手心兒裡呵著氣養這麼大,他當真是頭一回這樣難堪,被人嫌棄。他心裡委屈,無法接受,走不出來。
  門當戶對這道理,誰都明白。
  他但非少愛霍傳武一分,兩人倘若沒有少年時代那一層刻骨銘心,他都不沾這人。感情太深,才會千方百計對一個人好,想為對方下半輩子負責。
  ……
  楚珣開著車,漫無目的在長安街上遊蕩,拐進城裡小街,瞳膜上掠過一片霓虹,街景黯然失色。  
  他才跑出來不久就後悔了,自個兒不該賭氣,還是得耐心,對付丈母娘臉皮要厚感情要真,低頭認錯撒嬌打滾賣萌服軟,哪怕拿著大頂,賠幾句軟話。
  臨走還掉了兩顆金豆,說得隱忍心酸,也不知能不能感動二武那沒心沒肺的混小子?自己不在現場,又不能遙控局勢發展,傳武能頂住他媽媽的排山倒海親情攻勢軟硬兼施?萬一老太太從廚房拿把菜刀,直接架脖子上,以死相逼,傳武妥協了,收拾行李跟他散夥,真的走了,自己可找誰去?
  二武會對他媽媽認命,會甩他嗎?
  兩人感情已經這麼深,哪那麼容易拆夥?
  真要那麼容易讓人拆了,退縮了,不愛了,那一定是楚二爺有眼無珠,看錯人了……
  楚珣一路開車,一路左思右想,心神不定,心底那股子不甘心勁兒就隱隱地湧上來。只有霍傳武,是他真心相待的人,他不會隨隨便便就放棄了。二爺付出了這麼多,那混蛋忒麼的敢跑,敢不要他,他絕不善罷甘休,跑回老家了也把那傢伙擒回來!
  楚珣停在路邊,開著車窗吹冷風,想著傳武對他的好,兩人這些日子的親密無間。
  他在鼓樓大街附近路邊攤上買了個大煎餅,一杯豆漿,熱騰騰的,獨自一人坐在車裡,吃煎餅。街上車流穿梭,行人腳步匆匆,一對穿羽絨服的情侶親昵相擁,男孩拿煎餅喂女孩吃,女孩手裡拎幾根羊肉串,隱隱的歡笑聲。
  楚珣側過頭遠遠看著。
  二武那時就是這傻樣,懷裡揣一袋熱乎乎的大煎餅,興沖沖跑到菜站後面的紅磚長城上,向他獻寶,滿手都是油花。倆人開心地交換各種好吃的。
  楚珣將座椅放倒,仰望天空,資料夾裡抽出白紙,手指在紙上輕輕描畫,唏噓,遙想當年……
  
  那天,楚珣中途回去過一趟。
  他去長安街隔壁東興樓叫了好幾個好菜,剛出鍋熱著,油汪鮮亮,打包。又怕飯菜涼了,用羊絨圍巾將一大袋飯盒包好,帶回去。
  他懷抱飯盒,悄悄地上樓,站在自己家門口,站了好久,心底徘徊,想像著某人能與他心有靈犀,面前這扇門猛地打開,傳武把他熱烈地抱住。
  門內亮著燈光,偶爾傳出一陣低語。
  那一家人,還聊著呢吧?那小“未婚妻”,也還在呢吧?
  楚珣默默面壁站了很久,把圍巾包著的飯盒留在門前,下面壓著那幅人影氤氳的畫紙,轉身走掉了……
  
  男人的驕傲和臭脾氣發作,擰巴起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楚珣縮著頭,裹緊大衣,沿長安街走在寒風裡,心裡胡思亂想,傻了吧唧跑出來了,今兒晚老子去哪過夜啊?
  小鈞兒有男人了,那兩口子親密熱乎著,早把鐵哥們兒拋在腦後。博文有未婚妻了,只不定在哪野呢。又不能回玉泉路大院,老媽問起來,你怎麼喪著臉回來,自個兒怎麼說?難不成說實話,被霍家人嫌棄了,跑回娘家……真丟人啊。
  楚珣在超市門口擺弄小孩兒玩的糖果機,一枚一枚地塞硬幣,從糖果機裡往外蹦彩虹糖。
  糖果機上畫著一頭卡通大綠恐龍,楚珣魔怔似的,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綠恐龍,“你個混球,混蛋二武,二武,戳你……”
  堂堂楚二爺,這輩子沒這麼落魄過,竟然無家可歸。事到臨頭才明白,身邊來來去去都是過客,就只有霍傳武一個,這些年在他身邊,沒離開過。如果二武不再愛他,身邊還剩下誰?
  要不然去復興路的地鐵站,兩人秘密幽會的地下宮殿?
  操,那荒涼的地方,有人陪的時候那叫作情趣、浪漫;自己一人去那地方睡覺,像失戀了發神經病似的,去那地兒撿姓霍的抽剩的煙頭嗎?
  楚珣一撇嘴,掏出電話,接通:“喂,文喜兒……”
  張文喜話音裡透著意外,挺高興:“小珣,幹啥呢?想起餓來了?”
  楚珣哼哼著:“不順心,難受了,等我買張機票,今兒晚上就飛過去,你等著我啊。”
  
  楚珣這才一掛斷電話,抬眼左右四顧,尋找長安街酒店機票代理處。
  衣兜裡電話開始響了,楚珣低頭一看,不爽,不接。
  電話響了好幾回。
  他的電話鈴聲可逗了,為傳武專門設置一套來電提示音,別人沒有的,錄的就是他家二武唱歌——當然,是他強按著頭逼霍小二唱的。
  山東當地民歌《包楞調》,配上二武略微粗啞很有男人味兒又時刻處於笑場臨界點的豪放歌聲:
  “月亮地兒那個出來了,白楞楞楞楞楞楞……大姐來哎唱罷了緊那個包楞姐來,送給二姐緊那個包楞楞楞楞楞楞……”
  二武這不著調的歌聲在他衣兜裡一遍一遍地響,楚珣站在風口裡,木然聽著,“噗”一聲笑出來……
  短信發來,傳武說:【小珣,在哪呢,回家吧。】
  楚珣一撅嘴,迅速回復:【不回,不要你了。】
  傳武:【妞兒,回來。】
  楚珣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手指快速按鍵:【我都買好機票了,我去西安了。】
  那邊沉默片刻。
  傳武很快吼了過來,沉不住氣了:【媳婦,你回家來,不准亂跑。】
  楚珣對著手機螢幕,張嘴咬了一口。
  
  寬闊的街道兩側,高樓林立,東方廣場附近絢爛的燈光把天空映成紫紅色,炫目,瑰麗。嘈雜的人聲車聲,在腦海裡逐漸化作一層淺淡的背景音,那雙黝黑溫存的眼在楚珣腦子裡清晰地閃現,揮之不去,讓他心軟,還沒離開,就已經想念。
  楚珣的腦子追不上自己的腳步,腳追不上心。
  他突然調轉頭,往回走,步步加快,跑起來,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這邊是在便道上跑路,對面沖過來的那傢伙,是抄近道直接翻躍一排冬青樹綠化帶,再單手一撐飛身躍過護欄,大步往這邊跑,口裡白氣蒸騰。
  兩人相隔數米幾乎擦肩而過,楚珣猛一回頭。
  傳武也回頭,雙眼發亮,反應奇快,身高臂長,一把抓住楚珣!
  楚珣反手一擰手肘,掙開,跑掉。
  又被傳武從後面攔腰抱住。楚珣嘴角帶一絲冷笑,回身就是一腳,飛踹!傳武側仰下腰躲開,擒住楚珣的腳踝,順勢一扽,迅速再撲,禁錮住楚珣兩條胳膊,把人摟進懷裡,輕鬆俐落。
  “滾。”
  “滾蛋啊,別賤招兒。”
  “少跟我來這套……”
  楚珣還想掙扎,傳武口裡熱乎乎的白氣噴到他脖頸間,喘息著:“別鬧了,好多人看呢,都要報警了。”
  倆人蔫兒不唧地逃脫圍觀,溜到柏樹從後面。楚珣歪著頭,心裡有數了,嘴上不甘心:“有媽疼你,有種別理我。”
  傳武嚴肅道:“那哪行。”
  楚珣白了一眼:“那小媳婦怎麼辦?人家等你兩年多了,都定親了,再給人家退回去,合適嗎?”
  傳武很認真地:“那也要退。我回去親自上人家,給她爸爸磕頭賠禮道歉。”
  楚珣撅嘴,眼神委屈:“你說你這渾玩意兒,跟個姑娘定兩年多,我跟你才好多久?整得好像我偷摸在北京勾搭你,我成小三兒了,還他媽是個倒貼的三兒!”
  傳武內疚:“就不是那回事麼。”
  他十歲與楚珣私定終身,二十年沒變心,誰是三兒?
  傳武把人暖暖地抱住了,胸膛起伏,突然從衣兜裡掏出楚珣的羊絨圍巾。
  傳武眼神黑黝黝的,低聲說:“不戴圍巾就跑出來,凍著。”
  楚珣眼睛微微紅了,這回不是做戲,低下頭,讓傳武用圍巾把他結結實實蒙住……
  
  話說楚珣在外面胡思亂想神遊了三四個小時,小霍同志也沒閑著,就在家裡,跟他媽媽前前後後、原原本本,談了三四個小時。
  楚珣看得出來,傳武口都說乾了,嘴唇快要乾裂爆皮,眼眶紅腫。
  傳武講了許多事,很多他媽媽從來都不知道沒聽說過的事,別人誰也不知道。該說的,不該說的,馮家怎麼垮臺,侯家怎樣覆滅,楚珣這些年怎麼過的,楚珣的身體狀況,他自己臉上那道傷疤,犧牲的戰友,兩人這些年出生入死流過的血……劉三采後來哭得止不住。
  而且,楚珣誤會了,山東來的小未婚妻,當晚就沒有住進他家。
  劉三采為什麼不打招呼直接把小姑娘領來北京,就是要給她家二武也來個生米熟飯,逼二武點頭結婚。劉三采是個倔的,她兒子比她脾氣更倔,吃軟不吃硬。娘倆長得不像,可那倔強認死理兒的脾氣,絕對是親生。
  傳武當著他媽媽,態度十分堅決,甚至帶幾分固執和不通情理,一定要送那姑娘去住賓館。黑燈瞎火,來京人生地不熟,然而傳武堅決不同意那陌生姑娘跟著他媽媽一起住在楚珣家裡。
  傳武說:“這不一樣,不是一層的關係。”
  “那樣不像話。小珣知道了,肯定要不高興,這是楚珣的房子,我兩個的家。”
  結果那天終究是霍傳軍挺身而出,給他弟解圍,帶著那閨女出去,在長安街上找一家高檔賓館,掏了兩千多塊錢,安頓那姑娘住進去。
  
  兩人身形挺拔修長,立在燈下,搭成個人字形,也沒有親吻,沒有過分親密的動作,就靜靜相擁,身側拖一道長長的影子。傳武的懷抱安穩依舊,胸膛裡的跳動堅實有力,讓楚珣一下子安心。
  傳武低聲道:“晚上回咱家睡覺麼。”
  楚珣斜眼瞪人,故意學舌:“俺不。”
  傳武聲音粗沉,又帶男人膩歪時特有的口音:“來麼……”
  楚珣繃著臉:“俺就不。”
  傳武:“定好的麼,媳婦麼!”
  楚珣:“誰跟你定好的?十歲那年咱倆定過嗎,你扯淡。”
  傳武拉住楚珣兩隻手,表情鄭重其事:“俺跟媽媽說了,恁就是俺物件,過年在老家結婚。”
  楚珣繃不住樂:“你就忽悠我吧,誰你對象啊……”
  倆人一路打打鬧鬧,往家走,傳武拉著楚珣的手腕,小聲說:“手冷了。”
  楚珣:“不管。”
  傳武湊著頭:“真的冷了,焐焐唄。”
  楚珣驕傲著:“少來啊,小暖爐就不給你焐。”
  傳武耍賴:“給焐一個麼……冷了……”
  悶騷的男人,偏不會說那仨字,拐著彎兒地用其他方式糾纏。傳武拽住楚珣的手不放,討要焐手的親密待遇。楚珣一把摟住傳武脖子,勒住,揉捏傳武的臉,恨死了,又愛又恨……
  
  家去。
  家裡還有婆婆大人候著,嚴陣以待。
  飯廳吊燈下彙聚一團溫暖的光芒,桌上是楚珣給丈母娘大舅子買的飯菜,芙蓉雞片,醬爆雞丁,紅燴鴨胗,室內熱氣洋溢。
  劉三采紅著眼睛,流下眼淚,膝蓋上攤著一張紙,她以前從來沒見過。那上面是楚珣用手指尖一筆一劃一絲一脈熏出來的,她家二武俊朗非凡的面孔……


第九十八章 【兩個婆婆•三】敬婆婆茶
 
  進家門前,傳武停下來,拉住楚珣的手腕,輕輕搖了搖,深深看著人。
  楚珣哼了一聲:“我知道啦,我給咱媽斟茶賠不是。”
  家裡很安靜,傳武媽一聲不響坐在沙發裡,抹了幾下眼淚,瞧見楚珣,反而不好意思。
  劉三采多少也有婆婆的架子,自己好歹是當媽的,一把屎一把尿把倆大兒子拉扯大,一輩子吃多少苦孩子們懂嗎?二武小混球跑來北京就跟對象私奔了,不要媽媽了嗎?當媽的多傷心呢,兒子白養了!方才二武掏心掏肺磨破嘴皮子說了幾個小時,對當媽的,絕對不是沒有觸動,劉三采精神狀態情緒與幾個小時前大不一樣。或者說,當媽的眼見此番形勢,拆這對小混球是拆不散的,總不能把母子之情給拆了……
  楚珣喊了一聲:“阿姨,吃了?”
  劉三采歎口氣,拍拍身邊位置:“方才阿姨說話不中聽,恁不要往心裡去啊。”
  楚珣眼一瞟,洗手間內洗衣機發出轟鳴,就傳武出去抓他回來這工夫,傳武媽悄沒聲響把屋裡一堆髒衣服掃空,洗了,手腳勤快,實在見不得髒。
  
  霍傳武靠牆邊站了一會兒,眼神漆黑,醞釀片刻,上前兩步,給他媽媽跪下了。
  劉三采好不容易抽回去的情緒,又溢出來了,捂著嘴哽咽說:“二武,恁又來了……都跪老半天了,不帶這樣鬧恁媽媽……”
  楚珣驀然站起身,怔怔地,看著二武。
  傳武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媽,小珣這會兒也在,您就答應俺倆結婚麼。”
  劉三采為難地,哭笑不得:“咳,恁兩個……偷摸住一起就算了,還結婚,瞎鬧。”
  傳武直白了當:“結了婚,咱家就有媳婦了,以後您和爸爸來北京,俺兩個一起伺候您。”
  劉三采白了她兒子一眼:“恁說媳婦就媳婦了,人家楚家孩子樂意給恁當媳婦?”
  霍傳武迅速扭過頭,看楚珣。
  楚珣:“……”
  楚珣窘迫地抿著嘴角,低著頭,擺個小媳婦表情,說“願意”不太甘心,說“不願意”又太煞風景,對不住二武一片赤誠和這一跪。
  劉三采摸著她兒子的頭髮:“恁這孩子,心眼兒太實在,媽媽是怕恁吃虧,不想讓恁受傷害,咱們不要像當年那樣子。”
  “咱家二武小時候不這樣的,小時候那麼俊,怎麼臉上就弄出疤?恁自個心裡知道,臉上怎麼有一道疤的……”
  傳武媽含淚,靜靜地。
  說到底,做母親的,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家“兒媳婦”的性別,而是自己的兒子能不能一生過得幸福,有人愛護著,有人照顧,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在她心裡,霍家不止是與楚家有過恩怨淵源,更重要的,楚珣家裡如今是什麼身份,這是一般人家?他霍家現在就是平頭老百姓,二武這癡情又認死理兒的,高攀總長家的公子,將來萬一楚家少爺結婚去了,把你甩了你找誰去,不得讓人坑得死死的?
  劉三采只知道兩個孩子在廁所裡胡搞,只看見她兒子臉上身上落下的一塊塊傷疤。她沒能看見當年楚珣追著他們遠去的火車失聲痛哭,她沒看過楚珣寫給傳武的幾十封情書,她沒見過兩人重逢時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彷彿萬劫不復之後烈火重生的激動喜悅。
  楚珣默然地蹲下身,單膝跪在傳武媽面前,難得帶點兒靦腆:“阿姨,您放心,我一輩子對二武好。”
  傳武媽湊過頭,壓低聲音:“那恁跟阿姨保證,往後不變心,不甩俺們老二。”
  楚珣點頭:“我不甩他。”
  傳武媽叮囑:“恁可也不准娶媳婦。”
  楚珣笑道:“我媳婦就是他。”
  劉三采趕忙糾正:“那不成,二武是家裡男人……這個要分清楚的。”
  楚珣沒駁丈母娘的面子,心想,二爺回頭在床上隨心所欲收拾您兒子。
  
  霍傳軍叨著菜,從飯盒裡一抬眼,話音豪爽:“媽,您也是窮操心,二武多大個人了,感情的事兒,自個兒搞不定?”
  傳武媽白眼瞪大兒子:“怎麼的,俺不放心!”
  霍傳軍發出沉沉的笑聲:“小瞧咱家老二了!瞅這模樣,這帥,這俊,這身手,這本事,還有這好脾氣,上哪找這麼好的?俺弟弟!掛出去得搶起來!”
  劉三采被逗樂了,眼角掛著淚花:“瞎扯呢。”
  霍傳軍是有意逗樂,拿筷子一指楚珣:“不准甩俺弟啊,對他好。”
  楚珣也不含糊,應得大方乾脆:“沒說的,我一定對他好。”
  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更何況也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這會兒房中氣氛翻轉了一個季節,寒冬裡一陣暖風拂面。
  傳武還跪著,心裡美滋滋的,都捨不得起來了,發覺給媽媽下跪真有用,親媽還是心軟,求什麼得什麼。他下意識拉過楚珣的手揉捏,楚珣反手攥住他。
  劉三采活一輩子啥世面沒見過,見識多了。
  她瞅那兩個小子神情間的得意恩愛,沒好氣地:“還十歲就定親了,可不是十歲麼!恁兩個也是混帳的,當初搞得剩麼好事兒,就在咱那個大院裡,就躲在菜站後面那個茅房裡頭,幹那個,那個……”
  霍傳軍嘴裡一口醬爆雞丁噴出來:“在哪?”
  傳武:“?!”
  劉三采眼一瞪,毫不遮掩,全抖出來:“就在菜站後頭那個茅房!大軍恁還記得那茅房哈,就是男的和女的中間隔一道牆,上面還有縫,都能聽見。俺那天去蹲茅房麼,他兩個在隔壁幹那個,‘那個’……”
  霍傳軍滿面放光,難以置信:“幹哪個?……俺弟弟?……十歲就幹了?!”
  楚珣:“……”
  劉三采一撇嘴,拿手輕輕抽自個兒臉一下:“哎呦俺都不好意思說恁兩個,不害臊呢?恁倆幹得叫個剩麼事兒啊,得虧那茅房裡就恁媽媽一個人,沒讓別人的媽聽見。”
  霍傳武臉色通紅,紅得像個大柿子,還跪著,可臊著了,被全家人嘲笑。
  霍傳軍筷子都飛得不知道哪去了,放聲大笑:“噯媽……俺的媽……茅房裡……”
  劉三采可算出一口氣,話還沒說完:“俺每回蒸大包子,一轉臉,沒盯住,滿滿一屜剛出籠熱乎的包子,就剩下半屜了!……咱家這傻兒子,屁顛顛兒就給人家送包子去了!……俺說你送就送唄,幾個包子值剩麼,恁倒是早跟媽媽說,俺直接多蒸一鍋就當上供了,恁還偷偷地往外頭順,那天晚上恁爹爹回家都沒吃飽,包子不夠吃了……”
  傳武臉上繃出酒窩。
  霍傳軍:“哈哈哈哈!!!!!”
  笑容傳染。劉三采手指一抿耳後的頭髮,被傳軍逗得也想樂,笑道:“小珣恁講實話,當初是不是恁勾搭俺家二武的?”
  “絕對不是俺們幹出來的,二武想不出來那種事,肯定就恁勾他!”
  “恁那麼小,就稀罕俺們二武……”
  當媽的時時刻刻流露出對自家兒子的驕傲和寶貝。
  楚珣手掌捂著半邊臉,操,真不好意思的……
  當年,楚珣以為是傳武說漏嘴露餡兒了傳武以為是自己在家裡言行舉止露出蛛絲馬跡,被媽媽發現了。
  霍傳軍大笑:“恁兩個傻帽的,幹那個也不找個清靜的好地方!”
  “這種事兒問哥,老子當年都去營房後面那倉庫,告訴恁倆,那兒才安全……哈哈哈哈……”
  
  兩個壞小子被從頭到腳嘲笑個夠,自個兒也訕訕地樂。楚珣臉皮也厚著,十分乾脆,斟滿兩杯茶,自己端一杯,二武端一杯。
  楚珣也給傳武媽跪了,鄭重其事,雙手畢恭畢敬遞上一杯茶。
  劉三采默默接了茶。各人心頭皆是五味雜陳。
  那晚家中其樂融融,室內白氣繚繞。
  霍家哥兒倆在廚房裡收拾。劉三采和楚珣坐沙發上,有一搭無一搭地閒扯。楚珣之前從衣櫃裡抱出的各式各樣東西還堆在一旁,劉三采很上心地全部翻弄檢查一遍,從裡面撿出小黃雞、葫蘆娃……
  劉三采皺著眉,實在忍不住,問出憋悶幾個小時的話:“這條,腚上破個洞的,恁自個兒穿,還是二武穿?”
  楚珣迅速一把扽走,灰溜溜地,把他剛才發少爺脾氣扔出來的衣物全部抱走,再一件一件掛回去,內褲全部塞到犄角旮旯藏起來!
  當晚傳武媽睡隔壁客房,這屋三個男人橫著並排睡在大床上,遙憶當年,幾乎徹夜未眠。
  霍傳軍的粗嗓和沉甸甸的笑聲,在黑暗中尤顯清晰,像從胸口振出來:“二武,哥當年幫恁挑得,哥給恁倆定的娃娃親,哈哈哈哈……”
  “當年老子怎麼說得來著?娶媳婦了……抬轎子了……”
  傳武在棉被下面攥著楚珣的手,暗夜裡雙眼發亮,一扭頭,偷偷在楚珣臉上悶了一口。
  ……
  
  劉三采認了楚家小二做兒媳,心裡頓時對不住她從老家帶過來的姑娘,這不是把人家閨女耍一道嗎?這事做得不地道,她這個當婆婆的,變心簡直比夏天海邊兒變天還快。
  劉三采說:“二武,恁過年不用上她家磕頭賠不是,恁媽媽替你去……”
  “俺回家做一百樣面魚兒,去跟人家好好賠禮道歉,把親事退了,往後再不提了。”
  霍家老大張羅,原本想花點兒錢,給那姑娘報個五日遊旅行團什麼的,在北京玩一趟,再穩穩當當送回去。誰曾想沒幾天,那姑娘住高檔酒店開了眼界,自個兒變卦了,不願意回老家。酒店餐廳招服務生,要找模樣漂亮的領座員,杏兒瞅見那招工廣告、可觀的薪水,就動心了。山東大妞濃眉靚目,身材高挑,線條豐滿,穿上旗袍高跟鞋走起來真挺漂亮,滿堂生輝,就這麼被經理挑中,留在酒店上班。

  瑞雪豐年,吉祥元旦。
  劉三采帶著她兩個兒子,踏著一地厚實的積雪,回到闊別二十年的玉泉路大院。放眼望去一片潔白,樓門口高懸的紅五星鮮豔綻放,雪松枝椏上掛滿沉甸甸的雪,她家霍小二與小珣珣咯咯笑著從空場地上跑過,眉眼含笑,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當年天真……
  楚霍兩家人湊到一桌,吃了一頓和和睦睦的“定親飯”。
  楚總長私底下,親自跟他媳婦攤牌,講起這些年隱瞞的許多事。老夫老妻這些年,好久都沒機會坐一起長談心情,那晚難得並排靠在被窩裡,聊到半夜。
  要說楚家這個婆婆,對兒子和霍家孩子談物件這事,表現得相當平靜,事到臨頭沒吵也沒鬧。高秀蘭躺在被窩裡轉眼珠,琢磨著,拿胳膊肘捅了捅楚總長:“你現在知道了吧,當年咱家怎麼老丟東西,飲料,夾心餅乾,成箱成箱地,還有朋友送你的鋼筆,羊剪絨帽子,還有咖啡和巧克力少了好多……哎呦可真沒法說……”
  女人的心思跟男人完全不在一條軌道線上,楚總長嗤了一句:“那倆孩子。” 
  高秀蘭幽幽地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是你自個兒沒看出來,兒子說了你才知道。”
  楚懷智猛一扭頭:“你早看出來,你當時沒告訴我?”
  高秀蘭:“咳……後來他家出事,都回老家了我還說什麼?”
  楚懷智:“這麼大的事兒你不說?!”
  高秀蘭無奈一笑:“咱家小珣,心裡太有主意,脾氣擰,你管得住?霍家老二挺好,為了救小珣傷掉一層皮,就那一回,我就看出來,他多稀罕咱家小珣啊……”
  “你們這些男的,沒心沒肺的,對感情不走心,所以瞧不見。”
  高秀蘭話裡有話。
  楚懷智無言。高秀蘭轉臉靜靜地看人,半晌,側過身挽住丈夫的胳膊,肩貼著肩。
  ……
  
  兩家男人在桌上吃飯,喝酒;兩家婆婆在廚房開小會兒。
  老爺們兒之間,沒什麼廢話,不談那些雞毛蒜皮的。霍傳武給老丈人倒白酒,倆人一杯一杯地乾。楚懷智喝得痛快臉熱,拉著兒婿神聊,聊得都是他最近在內刊上發表的文章,二十一世紀超限戰國家戰略云云,天南海北,國際風雲變幻。傳武一聲不響聽著,頻頻點頭,那份穩重和耐心就讓老丈人十分滿意。
  一對親家在廚房裡擇蒜苗,掰扯辦事的細節。
  高秀蘭說:“請客在北京辦得啦,別跑那麼老遠。”
  劉三采說:“那哪成?怎麼著也要在俺們那裡辦個正式的,要不然不像回事。”
  高秀蘭說:“反正以後孩子都要在北京工作。”
  劉三采說:“那也算俺們二武把小珣娶過門了。”
  高秀蘭說:“這不能叫‘娶過門’吧,你這怎麼說話呢……這事叫……這也不是‘入贅’……”
  劉三采:“恁說恁這個人,非要矯情。”
  高秀蘭:“我矯情?!”
  楚珣在飯廳裡聽見了,拖長聲音道:“媽,別爭啦——我們倆這叫‘聯姻’!”
  劉三采不甘心,補充一句:“俺家二武都告訴俺了,他是一家之主,他是家裡那個……男人……恁明白了不?”
  劉三采看高秀蘭,用眼神示意,咱別說太露骨,但是親家母您明白“那個”的意思吧?
  高秀蘭手裡一根蒜苗劈裡啪啦都快掰碎乎了,鬱悶得!
  楚珣猛一回頭,飯桌上盯著霍傳武:姓霍的混蛋,你跟你媽媽說我什麼了?!
  霍二爺默默地悶一口白酒,面不改色,噯媽啊,哄老媽點頭的私房話,腚上有洞的內褲什麼的 ……
  
  高秀蘭把蒜苗一鍋端:“算了算了,懶得跟你爭。”
  劉三采舒坦地笑了:“好嘛,咱老姐們兒的,回頭恁去俺們那,俺給恁蒸一百樣面魚魚兒。”
  高秀蘭說:“成,你們家出酒席,我們家出彩禮,在北京的新房我們老兩口給孩子出,弄一套大三居。”
  劉三采糾正道:“彩禮是俺們男方家出。”
  “俺家給小珣的聘禮,送一棟樓,就在俺們那個海灣最好的地段,蓋個三層大別墅,平時看著海景,經常有咱們北海艦隊的大軍艦大飛機,從海面上掠過去……”
  高秀蘭的一鍋蒜苗徹底糊鍋了。
  楚珣恨恨地從飯桌底下伸過手去,一指禪,一根手指戳到霍傳武大腿內側,放出一串微弱的小電流。傳武“唔”得哼了一聲,被大馬蜂蟄到褲襠了……
  

第九十九章 【玉泉路害蟲隊•一】試衣間亂入
  
  楚霍兩家聯姻,遷就兩個小子緊湊的年假行程,婚期定在農曆新年。
  週末兩人逛東方廣場,採購年貨,準備禮服,著急麻慌的。楚珣把他的人專門帶到某高檔品牌的定制店,量身定做西裝。
  傳武嫌麻煩:“已經有兩套西裝了。”
  楚珣說:“那兩套不夠檔次,我想給你做一套最好的。”
  傳武小聲說:“那麼多套幹什麼,咱又不結三趟婚。”
  楚珣歪著頭:“我就愛看你穿西裝,成不?人家哪個新娘子拜堂成親,典禮酒席上不得換好幾套裙子?你給二爺換三套,三種不同色的,帥斃了他們。”
  傳武抿出酒窩:“俺穿軍裝不帥?”
  楚珣對傳武耳朵悄悄一吹氣:“你光著屁股最帥……”
  
  霍傳武現在練出來了,聽這話都不帶臉紅,抬頭挺胸邁開大步。
  前兒個晚上兩家家長見面吃飯,回去之後,楚珣把這人結結實實撲倒,騎上去,翻過來掉過去毫不留情地收拾,飯桌上楚家人栽的場子全部找回來。兩人在沙發上就幹了。楚珣只用幾根手指,狠狠操弄,讓傳武在他指尖上戰慄,粗喘,揪扯沙發套子,健壯的大腿瘋狂蹭動,下身激脹,汗水淋漓,沙發弄濕一大片……誰是一家之主,誰是家裡男人?二爺放電,電你的肉腚。
  這家店面專門為圈子裡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定做高級成衣,相當講究。楚家是老主顧。裁縫為霍傳武從頭到腳丈量,由衷感歎:“身條真好,簡直了,沒得挑。”
  楚珣嘴角飛揚。他家二武肩寬腿長,模特架子,越是嚴肅場合,穿著毛料軍裝西裝,越能發揮衣服本身內斂禁欲陽剛的氣質,淋漓盡致。
  傳武大腿也相當粗壯,楚珣悄麼眼兒地瞄傳武下半身,臀線繃緊顯出性感挺拔,褲襠飽滿,顯男人味兒真不在穿多穿少。
  裁縫師傅隨口八卦:“前幾天有一位,也是定做西裝,大腿圍比你這個還粗,有二尺,比我腰還粗。”
  楚珣不信:“有那麼粗,什麼人啊。”
  師傅在腦海裡描摹回憶,搖頭:“不敢說,反正那眼神長相不是一般人……”
  楚珣心想,誰啊,肯定沒他的男孩帥,差遠了。
  
  兩人在精品男裝部遊蕩,在貨架間穿梭,肩並肩,胳膊時不時互相蹭著。楚珣拎起一條吊帶情趣內衣褲,傳武一看那兩根吊帶就瘋了,蹙眉搖頭。楚珣說,“來麼”。傳武說,“你穿”?倆人掰扯爭執。楚珣眼光精明,有時尚品味,順手又拎過一條純白色半透明的麻布料寬鬆罩衫,一併塞給傳武。
  傳武:“露點了麼。”
  楚珣:“土鼈了吧?海邊沙灘上玩兒的時候穿的,下面配游泳褲,回你老家,咱在海邊穿。”
  傳武腦海裡閃現美妙動人的畫面,海灣裡平地拔起一棟三層別墅小樓,透明落地大窗,二層陽臺,白色沙灘上飄著雲朵的影子。
  “去到試衣間裡試試。”
  楚珣含一根關東糖,小時候最喜歡嘬著吃的。他順手給傳武剝一根,遞過去,傳武直接張嘴含了。倆人一人叼一根糖棍,用舌頭撥弄,也是三十好幾的男人,眉眼間分明還是當年兩個痞帥痞帥的風流少年。
  傳武手拎五花八門一堆充滿騷男氣質的衣服,昂首默然穿過七拐八彎,邁進某個試衣間……
  
  楚珣跟傳武是從男裝部東面走廊進來的,肩頭籠罩午後耀眼的陽光。那邊那倆人,沿著西面通道往這邊走,身形掩在貨架的陰影中,一前一後地逛,中間隔一段耐人尋味的距離。
  邵鈞一馬當先,眯一雙吊梢俊眼,很帥氣,蠻腰輕晃。他全副注意力都在兩旁的品牌,緊身衫,領帶,牛仔褲。
  邵鈞低聲道:“這個低胸的,露溝,肯定好看。”
  他身後的人戴一副墨鏡,寸短頭髮,嘴裡嚼煙頭,咂摸滋味兒,冷冷地:“露誰的溝兒?露你的露我的?”
  邵鈞白了一眼:“給你挑衣服呢。”
  羅強嘴角一聳,話音帶著嗆人的煙火氣息:“露我的可以,你的溝不能露。”
  羅強兩手都不走空,每只手拎四五個大購物袋,對小孩真沒轍,估摸著買了有好幾十斤的衣服。
  邵鈞手指上鉤了一遝衣架,全部往羅強肩上一摞,頭一擺:“去,找試衣間試試,我要看你穿。”
  邵三爺一句“我要看你穿”,羅強籲一口氣,眼底浮出一絲縱容寵溺的表情,咬著煙,肩膀上扛一堆亂七八糟老子他媽的上下幾輩子都沒穿過就沒見過的狗屁騷情衣服,一聲不吭往試衣間走去……
  
  楚珣等了許久,從角落的椅子裡起身,叼著糖棍,拐過幾道彎,找他家傳武。
  邵鈞如今跟他家那口子學得,也愛嚼煙絲,不是那麼重的口味兒,咱三爺爺不稀罕了。他從貨架上扽下兩條花領帶,在鏡子裡比著,覺著很配羅強那副糙老爺們兒的悶騷氣質。
  男裝部,其實有兩處試衣間。兩個隔間恰好是背靠背,試衣間門各朝一邊,中間隔一堵牆,互相看不見,都不知道背後竟然還有一個。
  楚珣毫無察覺,問了一句:“在呢?”
  羅強胸腔裡哼呦了一聲,沉甸甸的。
  楚珣從試衣間門上方的空檔處,拋進去兩條內褲,低空劃出兩道瀟灑的抛物線。
  楚珣吩咐;“給我試試這個。”
  羅強正埋頭,兇狠地發力,費勁地對著鏡子往牛仔褲裡塞腿。大腿尺寸雄偉粗壯,眼瞅著一道結實的牛仔褲線被大粗腿秒了,內側褲縫直接崩脫,“嘶啦”一聲。
  內褲從天而降,落在羅強腦袋上。
  羅強眉頭一抖,面無表情,從頭頂扒下東西……
  兩條小騷褲衩兒,後面鑲個洞,還帶花式的,用絲線編織成喇叭花或者雛菊形狀。
  楚珣聲音壓得低,帶幾分張揚和親昵:“回頭再跟咱媽得瑟去?你就告兒她,我用這個操你。”
  羅強:“……”
  ……
  
  羅強一開始就沒聽出來,楚小二說話嗓音其實跟他家大寶貝兒特像,猛一聽就能聽岔了。那二位少爺是一座軍區大院出來的幹部子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部隊大院有部隊大院獨一無二的口音,跟胡同裡小市民不一樣,透著那麼一種氣質,外露,囂張,痞味兒十足,骨子裡卻又陽光清澈。
  牆後面另一頭,邵鈞懶洋洋地,聲音像貓一樣:“噯——”
  傳武在隔間裡,對著鏡子,翻來覆去觀察自己胸口影影綽綽透出的風騷的兩點,低頭拼命扯弄吊帶黑色皮質內褲緊繃凸形的褲襠部位。傳武其實心裡有數,倘是去加勒比海哪個無人小島,光屁股遛鳥他都不在乎,可是穿這玩意兒在家門口海灘上得瑟,附近十裡八村男女老幼都認識霍二爺,父老鄉親的,多不好意思呢,小珣也太壞了……
  他“嗯”了一聲,穿脫衣物含著東西不方便,順手把一根糖棍從門上遞出去,丟給外面的人。
  邵鈞傻了吧唧地,就接了。
  拿到手裡一看,邵鈞莫名:“?”
  邵鈞提高嗓門:“老二,你還吃關東糖啊,多大了,你個傻相兒的。”
  霍傳武猛地扭頭:“……”
  邵鈞:“噯,你幹什麼呢?試個衣服這慢,擇蛐蛐毛兒呢?”
  傳武:“……你是哪個?”
  邵鈞:“……你忒麼是哪個啊?!”
  
  試衣間內從門縫溢出的味道都不太對勁,氣場令人汗毛直豎。楚珣警覺,悄沒聲息靠近,眯起一雙細長的眼,視線緩慢穿越一道門。
  “我……操……”
  楚珣喃喃地。
  試衣間裡不是人,是動物園裡跑出來的那頭大象。
  羅強穿白色緊身內衣,包裹一身肌肉,眼底爆出小火星,低聲罵了一句。這人迅速套上衣褲,抬手一把拽開門……
  羅強開門一瞬間,楚珣拔腳就跑,不敢露臉,二爺今天丟人丟大了。
  另一頭,邵鈞那個風風火火的脾氣,直接一肩膀把拴不牢靠的隔間門撞開。
  邵鈞一頭紮進霍傳武懷裡,撲了個結實。傳武打扮得活像威武的古羅馬角鬥士,兩條吊帶禁錮住胸膛,皮褲勾勒出健碩的臀部曲線。熱騰騰的氣息撲面,兩人呼吸粗重,吃驚地大眼瞪小眼。
  霍傳武:“你進來幹什麼?”
  邵鈞:“?!”
  霍傳武:“……”
  傳武臉上露出一枚標誌性的小酒窩,安靜地笑:“……噯媽,小鈞。”
  邵鈞:“……小山東?!”
  
  這天,男裝部這地兒可熱鬧了。楚珣反應慢一步,沒來得及率領他家二武逃離現場,四口人幾乎撞個滿懷。
  邵鈞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霍傳武,再回頭看楚珣,整個人像飄在天上,一層雲裡,然後恍然大悟,啪,從雲層裡掉地上了,真驚著了。
  霍二爺淡定地對邵鈞點個頭,關門,迅速換掉那一身角鬥士服,你媽的……
  邵鈞低聲喃喃著:“小珣兒……小珣兒不帶這麼玩兒我的……你跟小山東。”
  “老二,老二!老二你快出來啊——”
  羅強冷著臉踱出來,手拎兩條“喇叭花”,腕力一甩,甩給楚珣。
  上回在牌桌上沒掙著的面子,羅老二這一局可算扳回來,眼底閃過一絲冷笑:“姓楚的,你打算拿這玩意兒,操誰啊?”
  羅強嚼著煙屁股,眼一橫:“操那裡邊那位?”
  楚珣在羅強面前維持著二爺的氣度風範,臉色都沒變,二爺詞典裡就沒有“害臊”這倆字,我怕你?
  楚珣略帶自嘲地一笑,笑得優雅,若無其事,將兩隻內褲疊吧疊吧,順手遞給身後探頭探腦的導購小哥:“結帳,這兩條我都要。”
  霍傳武一身酷帥的毛衣仔褲,重新亮相,與羅強視線一對,互相都認出來。
  羅強上下打量傳武,眼神玩味:想不到,姓楚的有兩下子,以挑男人的眼光本事,必然有幾分過人之處。
  楚珣臨陣不亂,眼底含威不露,吩咐小哥:“給我按禮品包裝,送給那個帥哥……不是這個,那邊最帥的那個。”
  
  邵鈞一張俊臉都快裂了,五官擺的都不對地方了。他掏出電話向沈博文報信兒,在電話裡吼:“大文子,大文子你快給我滾過來!……”
  “小珣兒把咱倆都蒙了,珣珣他騙我!!!!!!!!!”


第一百章 【玉泉路害蟲隊•二】老婆在懷熱炕頭
  
  那天後來,一夥人聚到羅氏私房菜館,包下整間廂房,隔壁都能聽見沈博文跟邵鈞那兩人組隊嚎叫。
  霍傳武是個悶聲不吭的,一條手臂結結實實往楚珣後腰上一攬,把人攬在懷裡,一個動作頂一萬句話,什麼也不用說了。
  邵鈞把楚珣摁到沙發上,不依不饒:“珣珣!!!!!”
  “你還是我的人嗎?”
  “說,是三爺的人嗎?!”
  邵鈞捏楚珣的臉,揉胸部,不停地非禮:“當初誰忒麼擠兌我來著?那話是你說的吧?你個坑人的!”
  楚珣癢肉被撓,在邵鈞身下固呦:“哎呦……唔……不來了……我坑你什麼了我?”
  邵鈞眉眼間有一絲興奮,簡直像要躍躍欲試:“早知這樣,三爺爺能放過你?我他媽也真是瞎眼了,我一片好心都成一坨驢肝肺了。”
  楚珣仰脖大笑,極為自戀:“怎麼著,後悔了,有眼無珠了吧?我這麼帥,這麼有魅力,當初你怎麼就沒乖乖趴下、求老子寵倖你啊?!”
  邵鈞:“滾吧,咱倆誰寵倖誰?”
  楚珣笑出幾分曖昧:“你試試二爺活兒怎麼樣。潘驢鄧小閑,夠不夠滿足你啊,鈞鈞?”
  邵鈞笑駡:“操,你有多‘驢’,我還能不知道。”
  楚珣一擺頭,示意:“二爺有多驢,問我們家二武。”
  霍傳武默默扭過頭,酒窩位置抽搐,底線屢受打擊,快不能忍了。
  羅強在屋子另一頭,抽煙,眯著眼睛,老子不跟一幫小屁孩計較。
  沈博文坐在飯桌前,端一碗魚翅,一邊吸溜著,嚼著,一邊罵:“你大爺的,老子不認識你們兩個王八球,絕交,統統絕交。”
  “都他媽沒心沒肝,沒良知沒底線,你倆就蒙我一人兒,最坑的就是我,我多冤啊我……”
  “哪天我也出去找一個,老子嚇死你們一窩。”
  沈博文發洩還不虧著嘴,又撈了一碗魚翅,羅老闆的手藝真沒話說,官府菜黃燜魚翅做得真地道。
  楚珣被壓在身下,嘴上仍然囂張:“大文子你三十五的出去找個五十三的,保准嚇死我們。”
  沈博文:“滾,珣兒我恨你。”
  
  那二位旁若無人,在沙發上翻滾打鬧盡興。
  楚珣把邵鈞踹走,自己坐起身,襯衫扣子鬆敞,領帶斜吊胸前,臉色白皙帶粉,很俊。
  邵鈞問:“快招供,你倆怎麼好上的?”
  楚珣嘴角翹起:“就那麼好上了唄。”
  沈博文:“到底幾歲搞上的?”
  楚珣笑而不語,不說。
  邵鈞追問:“小山東,快招,我們這麼漂亮的珣兒,你怎麼把人勾跑的?”
  霍傳武特淡定,一副酷逼大神狀:“喂了一袋大煎餅,就勾到了。”
  邵鈞:“沒那麼便宜的。”
  傳武酒窩抽動:“……他非要稀罕我唄。”
  眾人大笑,不依不饒。沈博文說:“肯定就是當年,咱們大院一群孩子外邊兒野的時候,你倆就偷摸勾搭上,絕對是這麼回事。”
  沈博文如醍醐灌頂,突然之間變聰明了,掰著指頭給那倆人數:“珣兒你給二武打飯,你給二武補課,你還給他抄作業你都不給我抄!”
  “每回他們山東幫去游泳,楚珣非要叫著咱們也去,去了他又不遊,就蹲在岸邊觀望。他老在背後偷看小山東,一臉羞澀的小媳婦樣兒,哎呦我操,當初老子怎麼就沒反應過來,楚珣你承認不承認,偷看沒有?!”
  楚珣捂住臉再次倒在沙發上,笑得很浪,堅決不能承認他那時盯著霍小二穿泳褲的背影,是在看什麼……
  “有一年打雪仗,二武堆了個大雪人給楚珣,就專門給楚珣堆的,他還偷偷在雪人後腦勺上寫了個‘珣’字兒,被我火眼金睛發現了,有沒有這事?!”
  “小山東沒來咱大院的時候,每回偷菜,是咱們三個瓜分午餐肉吃,自從二武來了咱大院,老子忒麼再沒吃上一口偷的午餐肉——楚珣把咱們的戰利品大黃瓜和午餐肉私底下都給小山東吃了!這種重色輕友的男人,眼裡只有你老公,沒有你哥們兒,有沒有這事兒?!”
  沈博文痛說童年際遇,一樁樁一件件地擺,眼含悲憤與不平,指著那一對姦夫控訴,可委屈了。
  邵鈞舉手嚷道:“還有巧克力!他偷偷給二武送巧克力來著,為這事我還跟他吵一架,嫌他對我變心了,情人節送的有沒有?你現在敢說沒有?!”
  楚珣悶得兒蜜似的往傳武大腿上一靠,毫不掩飾他的私心與得意。霍傳武低頭坐著,肩膀時不時抖動,也笑——那時候懂個屁情人節?
  那時候,楚司令與小山東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節,可美了……
  
  羅強坐在對面沙發裡,靜靜地抽煙,眼底隱隱浮現一層遠山近水,甚至生出一種嫉妒。一顆生冷不忌的老心肝都有些受挫,自個兒當年怎麼就沒早些認識邵小三兒。邵鈞三歲五歲的,軍區大院裡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
  羅老闆從後廚房探出頭,系著圍裙,雙手抱胸,樂著聽那一群人瞎侃,羡慕,愜意,心裡不由惦記回味他家警帽——這些年存在他的想像中的,老城區某一片青蔥角落,推著自行車走在胡同牆根下的十四歲的小程宇。
  楚珣一擺眼神:“大文子,你虧了是怎麼著?”
  “你們家楊曉鶴,跟你不是青梅竹馬?”
  “這可是你跟我們親口顯擺,你那時候才多大,就跟楊曉鶴‘那個’了,‘那個’,這事兒有沒有?這秘密我都憋二十年了,我回頭一定告訴你爸爸。”
  沈博文一口“粉絲”噴出來。
  沈博文一抹嘴,指著楚珣:“我小時候對你們幾個那是以誠相待,剖心掏肺啊我,我他媽最傻了!當初你跟我們炫耀,你有小女朋友,其實是男朋友對吧,就是小山東是不是!”
  一夥人像倒線頭似的,一點一點回述、剝離,讓時光往回倒數二十年。
  邵鈞搖晃楚珣,半開玩笑,眼裡又有一絲嚴肅,顯得特真:“珣珣,其實我當年喜歡過你,真的。過這麼多年,回過頭一想,我最稀罕的人,還是你麼。”
  楚珣把頭往邵鈞耳側一靠:“那是。二武那混球要是不跑回來,求我回心轉意,鈞兒,我絕對不放過你。”
  兩個帥哥,正當年,一個精緻,一個痞帥,當真是一對璧人。
  屋裡一陣雞飛狗跳。
  羅老闆頭一個撫掌大笑,幸災樂禍,爽朗的笑聲在天花板上迴旋。
  沈博文竄起來逃離戰場,避免誤傷。
  那邊,霍二爺緊抿嘴角,一顆酒窩隱現,一把薅起楚珣衣服領子把人扽過來,猛一發力,打橫將人抱起,抱走,不像話呢,不給別人玩兒了……
  羅強把煙拿開,往茶几上一碾,煙頭碾成煙灰渣,眼神狠辣。
  邵鈞揉弄沖天的頭髮,哄道:“我剛才開玩笑。”  
  “噯……哎呦……我……開個玩笑……老二……你滾蛋……”
  邵鈞被人勒著腰,拖出廂房,直接拖進洗手間,四十分鐘都沒能出來,不知道來了幾發。
  ……
  
  鵝毛大雪撲撲簌簌,降落京城,大院裡被白雪安靜地覆蓋。
  當年的紅磚長城早都沒影了,副食店和菜站也變了模樣,只有樓門口一顆鮮豔的紅五星依然高懸,紅旗迎著北風飄揚。
  大街的十字路口,原來那家音像店變成網吧,冷飲小賣部開成餐館,便道上兩行大梧桐樹用枝椏倔強地擁抱天空,空氣裡徜徉淡淡的時光味道。
  玉泉路大院裡下一代都出來了,幾個虎頭虎腦的小師長小團長戴著皮帽子,穿皮夾克,翻毛皮靴,手持先進的電動衝鋒槍,跑來跑去,嘴裡發出“啪”、“啪”的象聲詞,重複上一代的故事。
  一夥人踏雪故地重遊,邵鈞回頭看那些孩子:“這行頭,這裝備,太操行了。”
  楚珣哼道:“咱們當年可都是八路,現在都改國軍了。”  
  邵鈞一使眼色:“咱也玩兒?”
  楚珣:“玩兒啊。”
  邵鈞:“怕你們兩個?大文子,來,玩兒!”
  五大三粗一群成年爺們兒,跟瘋子似的,在大院訓練場與菜站之間架起陣地,互相追逐,槍戰,擒拿……一夥人起哄圍攻楚珣和傳武,人多勢眾,有仇的報仇有怨的抱怨。霍二爺護著楚珣且戰且退,打不過就跑唄,撒丫子逃竄。
  
  那個冬天,玉泉路“害蟲隊”成員結伴吃喝玩樂,享受三十歲男人充滿沉澱堆積感的豐富人生。
  香山頂上懷舊,什刹海裡冬泳,八一湖上溜冰。
  一群老男孩,三少,二武,還有王欣欣,自帶家屬,浩浩蕩蕩,在冰上溜冰車。八一湖上冬天有人出租冰鞋冰車,傳武推著楚珣在冰上跑,跑出一身歡快的熱汗,楚司令一騎當先,吹著口哨。
  邵三爺坐另一輛冰車,直跺腳,吩咐身後某人:“老二,快啊,你快給我推啊!小珣他們跑前邊去了,追上他們。”
  一群人又打起冰球,兇猛的滑行與高速急轉急停讓整個兒冰面佈滿一道一道蜿蜒的冰刀痕跡。彪悍的身形互相瘋狂追逐,粗野地碰撞!
  霍傳武揮著冰球杆突破,羅強斜著從側後方撞過來,連人帶球滅口。兩人一起飛出去,摔在冰面,冰渣四濺……
  楚珣喊:“悠著點兒,冰讓你倆砸塌了。”
  沈博文說:“媽啊,珣珣,你不會再把冰弄個窟窿,把你自個兒掉進去吧?還得哥幾個撈你。”
  邵鈞笑得眉飛色舞:“甭怕,二武英雄救美,再救一趟!”
  
  害蟲隊如今都拖家帶口,成雙成對。王欣欣也有對象了,內部解決,娶的是他們總參二部拉美情報組一名戰友。
  王欣欣同志一大齡單身王老五,困難戶,極困難,在他們部門裡出了名的怨男,三十出頭了找不著物件,礙於身份又不能隨便出去泡妞,眼瞅著就快要砸自己手裡了。
  “小叮噹”在北非暴露身份後,過了一年,改頭換面被調派到拉美組,繼續隱姓埋名投身第一戰線。據說有一回,去加勒比海沿岸某小國執行秘密任務,接到緊急情況,與一名同事匯合。
  “小叮噹”在通話器裡拿到接頭暗號,目標人物代號“大雄”。  
  王欣欣一瞧這代號,心裡一樂,哎呦我操,爺們兒叫小叮噹,領導這是逗我玩兒呢,把我們家野比大雄也派來了。
  王欣欣當時沒多想,腦補一名戴著黑框圓形眼鏡流著清鼻涕的二逼屌絲技術宅弱受,他們二部典型的技術特工相貌,沒想到啊……
  碧海藍天,從海底仰望天空,陽光穿透幽深的水層,一叢叢氣泡向頭頂光芒四射之處飄舞。王欣欣身著潛水服,背著氧氣罐,水下艱難作業,在珊瑚礁中穿梭,躲避,借著魚群掩護逃脫追殺。千鈞一髮,森林般巨大的珊瑚礁後面突然閃出一道美好的影子,一叢黑色長髮在水中飄蕩,美麗的大眼睛蓋在水鏡之下,手握一枚三棱軍刺……
  包裹在潛水服下的身體,凹凸有致,美極了,簡直像一條美人魚。
  代號這種坑爹的玩意兒,就是用來迷惑敵人和忽悠自己人的。王欣欣當時都呆了。
  他差點兒就沒戴住氧氣罩,一下子嗆水。美人魚向他遊過來,抓住他,托著他緩緩游向太陽升起、充滿光明的好地方……
  就那一回,“小叮噹”就淪陷了。
  那個美女戰友就是他家“大雄”。
  
  二人隨後以閃電速度發展,迅速就幹出了違反搭檔紀律的好事,被領導召回嚴厲批評教育之後順水推舟批了條子趕緊打證。
  結婚那天,王欣欣原本相當低調,三輛車,帶幾名本家親友,去接新娘子。
  娘家倆大舅哥忒難纏,開門一看,呦,就姑爺一個人,手捧一束花,就想把我們天仙一樣的妹子接走,不成,我們不上車。
  王欣欣在門口又塞紅包又陪笑臉得,接不到人,鬱悶之下掏出電話打給酒店裡坐等的一夥人:“你媽的,兄弟們,出來幫哥們兒撐個場子。”
  半小時之後部隊大院豪華車隊殺奔新娘家,都把家裡最上檔次的車開來了。一隊高大威猛酷帥的保鏢團把新娘家包圍了……
  沈博文:“我去他大爺,還忒麼要老子跳‘四隻小天鵝’?不跳不給開門?!”
  邵鈞:“誰跳?咱們幾個跳?!你、我、二武、珣兒?!”
  霍傳武:“跳個剩麼……直接塞錢麼。”
  楚珣隱在旁邊,眯細雙眼,隔著一層牆壁透視,觀察地形,隨後對新郎勾勾手。
  楚珣跟王欣欣耳語。
  王欣欣問:“你確定在那屋?”
  楚珣點頭:“沒錯,就在最裡頭那屋,你從他們家樓的背陰面爬上去,撬窗戶,直接把人扛走。”
  新娘家住三層,對於小叮噹同志來說,爬上去簡直白玩兒,從外面敲窗,使暗號與他家大雄接頭,來一招釜底抽薪。新娘穿著抹胸婚紗,攀上窗臺,身手矯健,跟隨小叮噹跑路,歡快地“私奔”了……
  
  農曆新年,霍傳武拉著楚珣的手回家,在萊州低調舉辦婚禮,親手把他的妞兒抱進家門,抱上燒熱的炕頭……


第一百零一章 【尾聲•一】瘋狂奶爸

入夜的小城,晚風宜人,富饒的海灣是一幅靜謐動人的圖畫。
圍海開墾出的魚囤將水面分割成整齊的田壟。漁船收網停泊,海鷗從低空掠過,沿岸一排高大的風力發電機在月光下發出陣陣轟鳴。
霍家老大從大船上一步躍上碼頭,風衣後擺在海風中蕩起,空氣中洇出淡淡的鹹腥味道。碼頭擺滿一排一排水箱,滿載著養殖收穫的梭子蟹、對蝦、大扇貝。大船船體一側標有“萊州XX漁產貿易公司”的金邊大字。
霍傳軍穿著膠鞋和風衣,大步走在碼頭甲板上,指揮手下工人一起清點,裝車,將一車一車肥美的海鮮連夜運出半島。
幹完活兒,抹淨帶腥的手,毛巾往肩上一搭,霍傳軍抬頭望著星空,掏出電話:“喂!”
楚珣接電話:“哦,大哥。”
霍傳軍說:“沒事兒,就是想俺家大侄子了,俺侄子在嗎?”
楚珣冷冷地哼了一聲:“霍傳軍,我可告訴你,你只有一外甥,你就沒侄子——而且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侄子了,甭惦記著。”
霍傳軍縱聲一樂:“成,成,讓俺聽聽俺外甥的聲。”
楚珣把手機挪近浴缸:“這祖宗鬧騰得不睡覺,玩兒水呢!”
霍傳軍取笑道:“弄不了吧,趕緊打包乖乖兒地給俺娘送回去!哈哈哈哈……”
楚珣抱怨:“你那混蛋外甥,拉完屎滿屋亂爬,小子糊我一臉!”
霍傳軍大笑,笑聲回蕩在碼頭空曠的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俊朗……
魚囤碼頭對面,海灣另一側的丘陵地小山包上,一片炊煙,萬家燈火。
楚珣與傳武的新房就坐落在這片山包上,面朝浩瀚的大海,從二層落地窗向外望去,深藍色幽深純淨的大海與夜空連成一片,美極了。
楚珣在衛生間裡與兒子奮戰,水從浴缸裡不斷溢出來,一地都是水。
楚珣嚷道:“楚晗你不准胡來,聽話!”
楚晗一張嫩臉吹彈欲破,皮膚粉白,五官精緻可愛,天使般的面孔極富有迷惑性,嘴巴緩緩綻出天真笑容,這時以迅雷不及躲閃之勢,陰險地揮出一隻小肉掌,一拍水面,啪,興奮地濺他爸爸一臉一褲子水,隨即放出一串咯咯咯的狂樂。
楚晗操縱三隻小黃鴨向爸爸開火,楚珣揮舞塑膠大鱷魚抵擋,二人掐得不亦樂乎,一個小孩子,一個老孩子。
霍傳武在廚房裡給兒子兌牛奶,裝好奶瓶,又給兩人熱夜宵吃。
新居離霍家營開車半小時路程,劉三采腿腳勤快,天天往這地兒跑。讓她住下,劉三采還不好意思,挺倔,說兒子媳婦新婚不久,俺一個當婆婆的,住跟前礙你們眼麼;可是不住下,她又不放心,成天盯梢似的跑來盯著,指示教育楚珣,恁怎麼給俺家帶的大孫子啊,恁瞧瞧,哎呦,連自個兒都帶不好恁還帶孫子呢!城裡來的揍是笨!
劉三采蒸了一鍋各式各樣的餑餑,面做的小兔子,小刺蝟,小鴨子,用小棗裝點,每一個都不重樣,可喜興了。她閑著就給孩子做衣服,各種綢布肚兜、小虎頭鞋,當年做給二武的式樣,如今再給孫子做。
劉三採用木頭模子壓餑餑,跟楚珣說:“俺當年出嫁那會兒,姑娘家的做不出一百個不重樣的餑餑,一定嫁不出去。”
楚珣扒著門框,臉皮很厚,笑嘻嘻地:“幸虧我不是姑娘。”
劉三采也樂:“恁啊,現學也晚了,俺都不指望恁,整個霍家營反正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霍傳武從冰箱拿出他媽媽臨走之前凍好的包子,熥出四個大包子,自己吃倆,楚珣吃倆。每天太累,帶孩子比踢沙袋跑越野還要累呢。
楚珣把兒子從浴缸裡拎出來,大毛巾裹住,兜頭蓋臉一擦,用臂彎端著孩子,端一尊童子似的捧回房間,嘴裡嚷著“爸爸帶你回屋睡覺去嘍!”
那倆孩子留下衛生間裡一地的水。
傳武拎著墩布,在衛生間裡收拾……
給楚晗喂了半瓶奶,再把一趟尿,塞進小床被窩裡睡下,楚珣一頭紮回洗手間,脫光,洗澡,帶著一身他兒子拉的臭。
兩口子平時工作忙,難得放假回老家住幾天,把小祖宗擱在身邊自己帶。霍傳武在廚房做飯,楚珣在房間裡與一床紙尿片奮戰。
楚珣:“別動,別動,乖……寶貝兒,爸爸給你換尿片……”
楚晗:“咯咯……”
楚珣:“換……尿……呃,拉了。”
楚晗:“唔……粑粑……”
楚珣:“噯!你別跑,沒換好呢,你給我回來——”
楚晗手腳麻利兒,動作飛快,從大尿片裡一個後滾翻把自己周過去,撅著屁股迅速爬走!
楚珣在後面吼滾回來,楚晗滿床亂爬,先是一腳踩到尿片,隨後被爸爸拖回來。小傢伙毫不畏懼,撅嘴,嘟著肉腮幫,掄圓了一記無影腳,腳法招式頗具家學遺風。
楚珣躲閃不及,被他兒子一腳踹到臉,一張俊臉糊了翔。
楚珣嚎叫,二武你快來管管你兒子,混蛋。
傳武拎著鍋鏟沖進來,沉著嗓子笑,小珣你也有今天。
衛生間裡水流嘩嘩地響,傳武調好水溫,拿下花灑,給楚珣洗臉,洗身上。
楚珣用力地搓臉:“你遺傳的,這就是你兒子。”
傳武哼道:“兒子姓俺姓了?”
楚珣義正言辭地:“我算看出來了,我告訴你吧姓誰的姓也掩蓋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二武你別不承認甭想賴帳,這小子血液裡那一半魔鬼基因隨著年齡增長慢慢顯出來,已經快要壓倒我貢獻的那一半天使……天……使……哎呦……哈哈……”
兩人在狹窄的淋浴間裡糾纏,楚珣腳底板一滑。
霍傳武猛地壓上去,寬闊的肩膀把楚珣罩在淋浴間牆角。火熱的吻夾雜著飛旋的水珠,劈頭蓋臉,讓楚珣快要喘不上氣,水花沿著兩人狂熱吸吮著的嘴唇紛亂流淌,流到胸膛、股溝。楚珣迅速回應,反制,勒住脖子,啃噬傳武的嘴角,一隻大手用力撫弄傳武的臀。倆人都有擦槍走火的激動,知覺部位飽脹。
傳武密實的睫毛上沾滿水,捏著楚珣的臉,一寸一寸地啃,把人壓在瓷磚牆壁上,蹲下去賣力地吸吮,揉弄,楚珣舒服得仰起臉。
屋裡楚晗“啊”了一聲。
倆人都嚇一跳,跳起來。
楚珣痛苦地哼了一聲,腫脹的小二爺差點兒被某人一口咬了,這一下更腫了,辣絲絲的。
他披上浴衣,風風火火地沖出洗手間。
“祖宗,爬哪去了?!”
“人呢?”
“楚晗你怎麼從小床裡蹦出去的?”
“你怎麼爬過去的,給你老子原路爬回來!”
……
兒子在楚珣與傳武舉辦婚禮當年的秋天出世,是個很俊的男孩。
生產就在301總院,條件最好設施最完備的病房,一個醫療團隊伺候產婦。雙方嚴格遵守代孕的保密條款,互相不知曉身份,不見面,不牽扯。
楚晗剛降生時,頭就比一般嬰兒大,足足固呦幾個小時才鑽出來,哭聲威武洪亮,上下八度,自帶胸腔共鳴和顫音。
傳武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陪楚珣去的醫院。他那時獨自一人等在樓道裡,雙手插兜,站在走廊窗邊,遠眺秋日湛藍純淨的天空,心情略微惆悵,又有隱隱的期盼。也說不上自個兒究竟期盼什麼,彷彿冥冥中心裡就有了感應。
楚珣進去沒有一分鐘,突然又出來了,一身消毒白大褂,戴著發套,紮著手站在門口。當了爸爸,眉梢眼底掩飾不住那股子興奮、新奇、喜悅。
傳武挑眉:“怎麼了?”
楚珣怔怔地望著他,小孩似的,哼道:“壞啦。”
傳武忙問:“出什麼事?”
楚珣緩緩撅起嘴巴:“兒子長得不像我,怎麼辦?”
傳武說:“像媽?”
楚珣一揮手:“兒子隨媽,傻冒了,折騰半天這算是給誰生的?!早知道填細胞核基因的時候,讓他們多分裂出幾個不重樣的!”
霍傳武直到這時候,還沒明白怎麼一回事。
他讓楚珣擺了一道。
他一頭霧水地被人罩上消毒大褂,扣上塑膠小帽,也打扮成個奶爸模樣,領進房間。
嬰兒房裡暖洋洋的,帶圍欄並且鋪有淺藍色褥子的搖床裡,輕輕蠕動一團柔軟的東西,那個學名叫楚晗的小傢伙。
傳武還是平生頭一回,近距離端詳剛出生的嬰兒。他目瞪口呆看著,難以置信。
眼前的小傢伙,閉著眼,在藍色包裹裡慢慢掙扎滾動,從仰臥的姿勢非常靈活地一翻身,翻成一個趴伏姿態,撅起肉乎乎的腚,嘴裡哼唧。
楚珣伸一根手指輕輕撥弄。小傢伙彷彿立即就認出親爸爸,兩手下意識攥住楚珣的手指,又哼哼著翻回身,性格活躍。
楚珣小聲問:“像嗎,你喜歡嗎?”
傳武不知所措,那時眼睛微微濕潤,整個人仍然騰在一層迷茫的雲霧裡,啞聲說:“喜歡。”
剛生下來的小孩,五官通常皺縮著,也說不好一定像誰,然而楚晗長得實在太有特點,認不錯。兩道劍眉比一般的初生嬰孩清晰濃密,眉型舒展上挑,鼻樑挺直,相貌頗有英武之氣,一層胎毛烏黑發亮,一眼就能看出長得像誰。
孩子長得像霍傳武。
然而,唯獨在五官最重要的位置,右側眉頭上,有一顆嫣紅色的小米粒兒,生得恰到好處,點睛之筆。
傳武無聲地樂出來。
他嘴唇緩緩咧到最大,抑制不住心口的激昂澎湃,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排山倒海將他排暈,不敢相信。幸福的腳步悄無聲息,完美的奇跡就降臨在面前。
他兩隻大手發抖,欣喜若狂。那粒小紅痣深深映在他瞳膜上,嬰孩的臉彷彿閃動光彩,甜蜜的知覺令人無法呼吸,想要哽咽。
楚珣哼道:“腿這麼長,腿長也像你。”
楚晗配合爸爸號令,緊跟著伸開腳丫,踹向傳武,四肢靈活,富有攻擊性和戰鬥力。傳武托起兒子一隻小腳,驀然愣住。楚晗右腳腳心位置,有一塊深褐色胎記。
他爸爸手上的痣,印在他屁股上。他屁股上的痣,如今又烙在他兒子的腳心裡。
傳武手很大,嬰兒的頭跟他的拳頭一般大,輕輕一捏就能捏碎。孩子那麼小,那麼軟,柔弱卻又生機勃勃,不時翻動嚎哭,兩條小肉腿敞開。傳武有一陣都不敢碰,就用兩隻大手掌攏著,隔著兩寸距離,感受小孩蠕動的體溫、咿呀的哭聲。
他小心翼翼把兒子抱起來,兩條褐色手臂看起來堅硬如鐵,輕輕托著小肉團。兒子在他懷裡動彈,用最輕柔的力量戳到心口的脆弱,任何一個做爸爸的都無法抵禦的親密誘惑。硬朗陽剛的男人氣概與嬰孩的嬌嫩柔軟形成鮮明對比,畫面溫存,天空像水晶般透明…………
楚珣一直將孩子的秘密隱瞞,瞞到小傢伙出生。假若孩子生出來不像某人,那就徹底不告訴二武了。
二層小洋樓俯瞰海灣,月光在海面上碎成歡暢淋漓的波紋。
兩人洗涮乾淨,躺上大床,岸邊吹來的海風驅散炎熱的地氣。
傳武只著內褲,裸著上身仰臥大床上,讓兒子舒舒服服趴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逗弄著。
楚珣躺在一旁的位置,頭枕著兩手,翹著腳,斜眼看著某人一副慈父親子畫面。
傳武聲音沉沉的,帶著笑意:“躺爸爸身上睡。”
楚珣哼了一聲,瞧那樂得傻樣……以前怎麼沒讓我躺你身上睡?
楚晗趴伏在傳武胸口上,被隱隱的笑聲振得挺舒服,小臉側過來,透明的口水到處流,睫毛捲曲。
楚珣犯壞地撥弄兒子下面,翻來覆去地看。
倆人撥開楚晗的小肉腿,把小雞兒連帶兩顆軟乎乎的蛋檢查一遍,全套東西健康完好。
傳武自豪地:“那裡也大。”
楚珣撥弄著:“小雞兒總往右邊歪。”
傳武笑:“嗯,這個也隨俺。”
楚珣嘴角聳出一絲冷笑:“你甭臭美,兒子那地兒是隨我。我才是他爸,你是兒子他媽。”
傳武眯眼:“恁是不是俺媳婦?”
楚珣歪頭一樂,毫不掩飾:“那不一樣,咱倆那方面是什麼關係,咱再另說。”
“可是我們家楚晗,按基因融合技術,我是他爹,你才是他媽媽。”
“咱兒子的基因染色體,我提供的那個Y,你是那個X。霍傳武,你是咱兒子地地道道的親媽,沒跑了,就是你,要不然我兒子眉毛眼睛鼻子能長得跟你一個模子刻的?”
傳武咬著嘴唇,沒轍,這件事霍二爺事先就不知情,沒人通知咱當媽了。
楚珣大笑:“你就認了吧。兒子隨媽,你賺大便宜了,少跟我得了便宜賣乖。”
傳武無話反駁,臉上早就綻出酒窩,特別諮兒。
傳武美不滋兒地低語:“臉上還有恁的小紅痣。”
楚珣哼道:“幸虧還有我的小紅痣,我小時候多漂亮,你見過比我好看的小孩?我兒子這是會長,虧著沒把你屁股上那塊胎記長到臉上,我兒子就毀容了。”
倆人沒完沒了互相擠兌。傳武摸著楚晗的小腳丫,仔細端詳那塊深色胎記,眼底流露男人的自豪:“是俺的種。”
楚晗得到認可,腦裡有意識,這時趴在傳武胸口上一抬頭,咧嘴,擺出一個喜興的笑臉。
傳武心裡一軟,渾身骨頭縫裡都像灌了蜜,用拇指指腹摩挲兒子的眉心痣,湊上嘴,動情地親了一口,親在小紅痣的位置。
楚珣默默看著,心頭忽然湧出一絲酸澀,二武好像很久都沒那樣親過他?
小霍同志把兒子重新擺回小床,安頓好,然後躺回大床被窩。他正要以兩人之間的經典親密入睡姿勢鑽到楚珣懷裡,楚珣突然一翻身,滾走,送給傳武一個後脊背。
傳武從後面抱住楚珣,碰碰臉。
楚珣把臉埋到枕頭裡,悶聲哼道:“別親我,我臉上的小紅痣抹油了。”
傳武小聲道:“抹油了也要……”
楚珣:“滾蛋,親兒子去。”
傳武:“親完他了。”
倆人在床上翻騰,一個玻璃心發作捂著臉就不給親,另一個厚皮賴臉使出蠻力就非要親。
傳武知道他家楚珣撒賴慣了,這就是吃兒子的醋呢。他把楚珣壓在身下,很利索地剝開睡衣,整個人壓在楚珣身上。嘴上都不閑著,矯情,掰扯,身上卻已經耐不住對方的溫暖與熟悉的親密感,皮膚習慣了相貼的美好觸覺,上半身還在打架,下半身已經迫不及待地合二為一。傳武堅硬地抵著關口,霍小二爺像是長了眼睛,認主兒,急不可耐往溫暖處鑽。
楚珣上身還穿著睡袍,胸膛在月光下發亮,胯骨折疊,兩條長腿纏在傳武腰上,仰躺著,被侵入的瞬間發出喘息。他的臀部被傳武反復衝撞,一條灼熱的傢伙深深地捅入,緩緩抽出一半,再次沒入,鋪在臀下的絲綢睡袍被蹂出一團曖昧褶皺。肉體相拍,蹭動,楚珣雙眼迷離,頭向後仰過去,迷戀地看著傳武埋頭用力幹著他的認真模樣。
那一條遍佈龍筋的長物,緩緩捅進去,每一道蜿蜒的筋絡刮過腸壁脆弱之處,楚珣眉頭蹙出淡淡的情緒,像在忍耐疼痛,又像享受。傳武慢下來,再猛一挺身,看楚珣忍不住哼出一聲,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
楚珣被頂得哼了幾聲,渾身變軟,嘴唇汗濕,還不忘嘮叨。
“往上抬,唔,裡面。”
“嗯就那,那兒……啊!嗯……嗯……”
楚珣指哪,他家二武就捅哪,這是倆人床上的默契。
大床上二龍戲水,在濕漉漉的床單上搖盪。暗夜一室春光,床上兩道黑影用某種極親密的姿勢相連,黑暗中動作富有張力。
搖床上的小傢伙翻個身,從包袱式的被窩裡露出一雙提溜轉的大眼睛,凝望大床上的人,流出口水。
楚晗的眼黝黑發亮如夜空的星,嘬手指,咂摸滋味兒,唔,兩個爸爸偷偷在幹什麼啦……
楚珣半眯著眼,邊享受邊低聲說:“二武,我告兒你吧,唔!……人家都、都說,操到高潮時候生出來的孩子,唔,嗯……最、最聰明,而且長得也比一般孩子漂亮……我那回上你,才真是,真是高潮了,所以咱兒子這麼好看,這麼,這麼,唔,聰明……”
傳武抬著楚珣兩條大腿,正發力搗弄,半晌,突然察覺不對,停下動作。
傳武:“那回是真爽了?”
楚珣:“嗯。”
傳武:“那你平時不是真爽?”
傳武眉頭慢慢皺起來,暴露出男人自尊心極度受傷的神態。倆人身體還連著,楚珣敞著兩條長腿搭在傳武身上,懶洋洋地:“……”
傳武眯眼盯著他:“那你以前叫那麼歡實,裝的,蒙事兒的?”
楚珣撇嘴:“咳,那就沒法兒比麼。”
傳武臉色都不對了,胸口起伏,搓火,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珣嘴角迸出一絲笑:“我上你,我被你上,這能比嗎,你說呢?”
傳武黑眉白臉地質問:“那恁到底舒服了莫有麼?!”
“舒服莫有?”
“你告訴我。”
“說麼。”
“恁……小珣恁越來越壞了,不像話了……嗯……嗯……”
楚珣躺在床上掙扎,哈哈地樂,被傳武那個憤怒的倔樣兒逗得喘不過氣。傳武問,他偏就不說實話。他成功激起了他家二武在床上瘋狂的鬥志。傳武壓上來吻住他狠狠地啃他,然後把他翻過來,讓他用跪伏的姿勢承受,使著蠻力衝撞他體內敏感的一點,撞得他眼神迷離、失魂落魄,撞得他兩條大腿痙攣,床腿搖晃。他抓住床欄,一寸寸勃發,在出其不意間突然爆發,被二武幹得直接射了出來。
楚珣射精時後庭抽搐,咬著嘴角,身下熱浪如潮。
他射了好一會兒,直到筋疲力竭。究竟舒服不舒服的玩笑話,不必再說。
傳武也很舒服,賴在楚珣的腚裡不願意出來,整個人像蓋被子把楚珣蓋在身下,抱著喘息。能讓媳婦爽到連續不斷噴發,男人的自尊心和佔有欲得到極大滿足。
兩人就這麼抱著,抱了很久,身體連接著,倦意襲上頭腦四肢,昏昏沉沉睡去。
楚晗從小枕頭裡探出一隻眼睛,隔著搖床欄杆窺探,啃手指。黝黑的眼珠裡,偶爾閃出一絲超越年齡的通透和狡黠。
唔,爸爸忒不爭氣。
爸爸又被壓倒欺負了,每天都被壓,還非嘴硬說自己是爸爸,好丟臉啦。
楚晗手指輕動,給他親爸爸倆人數著。一下,兩下……十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唔,他們啪啪啪了七八十下竟然還沒有停,好變態的兩個人啊……我好困……唔……我睡覺覺啦……
楚晗慢慢闔上眼,睫毛烏黑,嘴唇劃出純真的弧度,嘴角掛一絲口水,睡夢中喃喃地叫出第一聲:“爸……爸爸……”


  第一百零二章 【尾聲•二】超級寶寶

  楚晗就這樣跟隨他的爸爸生活,每年大部分時間在北京,偶爾回老家海邊度假、過年。小傢伙長到三歲,楚珣把孩子送進部隊一所幼稚園,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幼稚園裡混吃混喝,跟小朋友們做遊戲,私底下給老師搗個蛋,跟小朋友打架。
  只有一樣待遇與旁的孩子不同,楚晗每年進行兩次體檢,不是去普通醫院,而是去小紅樓的實驗室,由人體科學醫療小組專家為孩子全面檢查。
  每年都是這樣查下來,也沒檢測到任何“不妥”徵兆。楚晗就像個普通男孩,無非是頭腦聰明些,有心眼兒,叫爸爸叫得比別人都早,記住的漢字很多,手指靈活熟練,酷愛打遊戲。這孩子只要是打過一遍的遊戲,人物關係藏寶地圖升級裝備過目不忘,走迷宮和打Boss的攻略在腦子裡記得滾瓜爛熟,還在網上悄悄註冊個帳號,在論壇上裝大人,個人資料自稱十四歲,畫圖指點別的大孩子怎麼套裝備和通關——帳號內容當然早就被特工爸爸暗暗掌握。
  有一回晚上躺被窩裡,楚珣把傳武的頭抱在胸口,捋著頭髮,忽然說:“我覺著,咱們折騰半天,楚晗可能就是個普通人,大部分遺傳得是你,將來什麼事兒也沒有。大夥當初期望過高,白操這心了。”
  楚珣說這話時,眼底神情極其複雜,說不上是失望呢,還是隱隱的焦慮,抗拒,躊躇無法決定……
  傳武摟著人,拍撫後背,無聲地安慰。二人心頭皆五味雜陳,兒子未來前路指向太多的不確定。
  男孩長到討人嫌的年紀,都挺淘的,手上身上腦門上時不時暴露出一塊疤痕、淤青,小男子漢的標誌。
  楚珣歪頭看著兒子:“又跟同學打架了?吃虧了?”
  楚晗有板有眼地說:“那個小朋友也沒占到便宜,我倆打個平手。”
  “平手?”楚珣一擺頭,“二武。”
  霍傳武把兒子拎起來,夾到胳肢窩下,到院子裡,爺兒倆一起紮馬步。無論冬夏雷打不動,每天一小時練拳腳。楚晗兩手攥成小拳頭壓在腰眼處,馬步蹲得很正經,臉上五官皺成包子褶。傳武教給兒子三招制敵,一擋,一撩,再一別,將敵人快速放倒。
  傳武胡嚕兒子的頭髮:“下回知道怎麼打了?”
  楚晗佩服地點頭:“爸爸真厲害,我爸爸最帥啦。”
  傳武說:“不能欺負同學,可是,要是有壞人欺負你,就用這招揍他。”
  楚晗特會來事兒,用力親了傳武一口,小馬屁精,笑嘻嘻的。笑起來那蔫兒有主意的壞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某個人,全大院人見人愛聰明伶俐美貌如花還指揮大院孩子們打仗偷菜的小小少年,令傳武都有些恍惚。
  傳武穿白色緊身T恤,軍綠長褲,楚晗也穿白色T恤,小號童裝版軍褲,眉目酷肖。一對父子從灑滿陽光的場院裡走過,昂頭挺胸,一個賽一個地帥,眼瞅著就要長江後浪推前浪。
  ……
  楚處長下班回家,站在門廊下,公事包瞄準了往桌上一丟。他滿足地看著客廳裡一大一小,喊一嗓子:“我回來了,我的人呢,過來迎接司令!”
  楚晗同學正端坐在爸爸膝蓋上,講最近看的漫畫。傳武趁楚珣彎腰脫鞋的工夫,在兒子耳邊悄悄叮囑了一句話……
  楚晗得令,麻利兒奔過去,一把抱住楚珣的大腿,臨陣自創動作,撒賴似的扭了扭,脆聲喊道:“媽媽回來啦!!!!!!!!”
  楚珣臉上笑容一僵:“……”
  楚晗嘴巴極其利索,連珠炮蹦豆子:“爸爸讓我告訴你媽媽你長得真俊特好看你最好看啦你是年畫兒上的大洋娃娃他還不讓我說是他教我這麼說的!”
  楚珣:“(‵o′) @#¥%……&*!!!!!!”
  霍傳武:“(@﹏@)~ ……”
  楚晗像小雞抱母雞似的,仰臉巴結:“媽媽我最喜歡你啦——這句不是爸爸教的,是我自個兒想的。”
  楚珣咬牙低聲罵道:“……小混蛋玩意兒,皮癢了。”
  楚晗迅速撒手,縮著頭。
  楚珣一揮手:“沒說你,你給我回屋裡玩去。”
  某小壞蛋抱住頭,一陣風似的跑回屋。楚珣眼角掃到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內,緊接著一步躥進客廳,閃電速度發飆,手臂一揮,一道帶火花的電流撕開空氣向目標襲去!
  傳武迅速跳開,大笑著逃竄。楚珣指尖放射的電火花擦手臂皮膚而過,電得傳武“嗯”得一聲。
  楚珣一步躍過茶几飛上沙發,糾纏著打。
  傳武赤腳蹬著一側牆壁從沙發上跳開,躥進臥室……
  兩頭矯健的豹子,在屋內各處傢俱櫃子上方閃過,圍著一張桌子竄,令人看不清身手。屋裡一陣雞飛狗跳,沙發靠墊飛上天花板。
  楚晗扒門縫裡偷看:“哦……兩個都這麼厲害。”
  他低聲嘟囔道:“最愛看媽媽欺負爸爸啦,然後爸爸反攻把媽媽收拾掉,惡作劇最好玩兒了。”
  楚晗說著,一聳肩,回屋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打開電腦,撿起遊戲遙控器,專注螢幕,也不理會外面傳來的陣陣低嚎和粗喘。
  楚珣一條腿被傳武用擒拿術抓在懷裡,肘關節糾纏互相抵著,壓在牆邊。
  楚珣眯起眼,手指一點,從牙縫裡威脅:“小樣兒的,好幾天沒收拾你了,跟我來勁哈?等我先吃飯填飽了,今天晚上你等著的。”
  傳武壓著人,眼珠漆黑,聲音粗啞:“還等到晚上趕剩麼。”
  楚珣:“……”
  “噯,你……”
  “霍傳武……你……你現在也浪起來了!……”
  楚珣一隻腳點地踉踉蹌蹌被拖進臥室,腦子發脹。他的二武肯定被人換掉了,二爺堅決不認識眼前這人是哪個。
  七歲的念小學的楚晗,喜歡穿襯衫,格子西裝褲,烏黑發亮的頭髮簾下面,鑲一顆透著貴氣的紅痣,眉眼英俊。大夥都說,這孩子相貌長得像二武,脾氣性格絕對是個小楚珣,聰明早熟。
  有一回早起,趕著上班和上學,楚二爺與楚小爺都擠在洗手間裡。楚珣對著鏡子擇他的漂亮眉型,嘴裡叼著牙刷。楚晗從被窩裡沖出來,穿小背心小褲衩,掀起馬桶蓋。傳武在廚房裡熱牛奶,攤雞蛋。
  楚珣瞄了一眼,一嘴牙膏泡沫:“今天外語考試,複習好了?”
  楚晗從內褲裡掏小雞兒,眼皮都沒抬:“我背得溜兒著呢,考試向我開炮吧!”
  楚珣嘴角卷出讚賞的笑容:“有你爸當年的風範,老師拿我試卷當標準答案。”
  “我就有一回考試考砸了,做錯一道大題,被老師叫辦公室罵一頓,說就是因為我,他把全年級數學試卷那道題都給判錯了。”
  楚珣下巴一抬,用眼神示意,“就是你爸當年追你親媽的時候,他不理我,還敢甩我,我特傷心,考砸那一回。”
  楚晗自己扶著小雞兒,往馬桶裡斷斷續續撒尿,突然說:“爸爸。”
  楚珣埋頭漱口:“嗯?”
  楚晗低頭瞅著自己,說:“爸爸,你看,我的小雞雞有這麼長啦。”
  楚珣回頭看了一眼,呦,小屁孩子一個,竟然能半直棱起來。他說:“睡一宿憋尿憋的,沒事兒,正常現象。”
  楚晗認真地說:“哦,我每回看見電視裡男生和女生親親,我的小雞雞也會長這麼長,就好像憋一宿尿似的。”
  楚珣“噗”得一聲,被一口牙膏沫子嗆了,嗆進鼻子,劇烈咳嗽,半天沒直起腰。
  楚珣伸手到洗手間門外,指關節敲牆,給二武打暗號,你快來,尼瑪的壞事兒了。
  兩個爸爸私底下躲洗手間裡,開小會兒。
  楚珣:“這孩子怎麼辦?沒治了,我兒子忒麼是天才!”
  霍傳武:“才六歲半,還沒過七歲整生日呢。”
  楚珣:“這誰教給他的?你教他怎麼擼來著?”
  霍傳武:“我沒教過。咱倆分工的,我做飯,你管穿衣服和洗澡;我教打拳,思想教育和智力開發都是你麼……肯定就是你把兒子‘開發’這樣了。”
  楚珣:“我就沒開發過他這個!……二武,你小時候頭一回那玩意兒有感覺,是幾歲?”
  霍傳武:“我頭一回,不就是對著你,就有感覺了麼。”
  楚珣捏著拳頭,盯著人:“霍傳武,咱說正經的。”
  傳武認真回憶,說:“小時候咱們一幫人在大院電影院裡看《紅高粱》,咱倆手拉手,我那地兒就舒服了,後來夜裡就夢你了。”
  楚珣:“……”
  倆人掰指頭一合計,當初他倆十歲湊成一對兒,偷摸搞上。依據此項心理生理發育進度推算,楚晗這小壞蛋從根兒上基因不良,沒有五歲就從外面領回來個小男朋友,就算對得起爹媽了,孩子多穩重、多沉得住氣啊。
  楚晗自三歲起,自己單獨睡一個房間,生活十分獨立。
  這晚,楚珣特意把人叫過來,讓兒子睡在大床上,躺在他與二武之間,聊天,談男人之間的悄悄話。
  楚珣說:“楚晗,你現在是小男子漢了,懂事兒了,以後不在外人面前遛小鳥,也不要讓小鳥隨便長那麼大。”
  楚晗沉默:“哦。”
  楚珣:“那裡不能讓不三不四的人碰,知道嗎?”
  楚晗:“哦……那,我可以碰別的同學的小鳥嗎?”  
  楚珣眼球瞪出來:“你在學校都幹什麼了?!”
  楚晗無辜地搖頭:“什麼也沒幹啦,就請示爸爸。”
  楚珣:“……你不能隨便哪個都上去碰。如果,如果,以後你對哪個小朋友有想法,喜歡學校裡哪個同學,先告訴爸爸,我們倆見識人多,幫你把關。”
  楚晗認真地點頭:“好吧。”
  楚珣:“有小女朋友嗎?”
  楚晗轉轉眼珠:“有啦,程小橙是我女朋友。”
  楚珣呲了一聲:“程小橙不算,那是你表姐,以後見了得叫姐。”
  霍傳武冷不丁問了一句:“有男朋友嗎?”
  楚晗搖頭:“沒碰見讓我特別喜歡的。”
  楚珣傳武倆人同時抬起肩膀,轉過頭,驚恐地盯著楚晗。
  楚晗聳肩:“我們班上男同學,我扒拉了一遍,不好看,還沒我爸爸帥,沒看上他們……倒是有兩個同學給我寫紙條,說喜歡我,爸爸,你們不急吧?”
  楚珣一顆心都快成渣了,迅速搖頭:“我們絕對不急,你也甭急,以後等你長大了,慢慢挑,咱們挑最好最帥的。”
  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雨點敲打臥室的玻璃大窗,發出好似哀歎的聲音。
  楚珣感覺著周身電場最細微的變化,伸手一指窗外天空:“兒子,看那邊,閃電來了。”
  父子三人視線移向天際一隅,下一秒,一道明亮的閃電劃破夜空,漆黑的一塊天幕被霹靂撕裂成兩半,光芒照亮整個房間。屋裡亮得能看清每人臉上的微妙表情。
  楚晗驚歎:“爸爸真棒,你怎麼提前就知道有閃電?”
  楚珣平靜地說:“你爸的本事多著呢,以後慢慢都教給你。有些事情要你長到十六歲、十八歲以後,長成真正的男子漢,才能學著去做,現在做太早了,明白嗎?” 
  楚晗很懂事地點頭:“我明白了。”
  ……
  ******
  楚晗提到的程小橙,是程宇和羅戰的女兒。那兩口子早就養小公主了。
  端午節,一大家子聚會,在羅老闆的私房菜館。羅戰提前做出一桌子菜肴,蜜棗粽子鮮肉粽子水晶粽子熱騰騰地出鍋,還有老北京人過端午常吃的玫瑰餅黑芝麻餅,各式各樣酥皮點心。
  楚晗打扮得帥氣,西裝背帶短褲搭配襯衫皮鞋,兩條小腿修長,眉眼帶了楚珣的溫潤秀氣,又有傳武的硬線條俊朗,誰見了都想捏臉。走大街上已經好幾回被星探攔住,“你家孩子拍廣告嗎?”
  這小子一進屋就找他小女朋友,倆人紮堆說悄悄話。程小橙紮著小辮,說話清脆。兩人並排坐在一個沙發椅裡,一人啃一隻粽子,罩上耳機聽音樂,看科幻電影,沉浸在屬於小孩的二人世界,才不跟無聊的大人玩兒呢。
  三對愛侶六口人圍坐一大桌,吃飯,喝酒。
  程所長難得休半天假,出臺陪羅老闆招待大夥吃飯,給他男人掙足面子。
  楚珣瞄一眼程宇警服上的杠星,365°無死角一棵白楊樹的俊朗模樣,笑出一絲嫵媚:“久仰大名啊,程、警、官。”
  邵鈞拽過程宇的手腕,拉到身邊坐:“小宇宇,真難得。來一趟就跟天仙駕臨人間似的我們多少人眼巴巴仰脖兒盼著你,你少值一天班北京城沒你就不轉了是吧?你經常下個凡多來幾趟人間吧!” 
  飯桌上羅戰廢話最多,笑意掛在眉梢;楚珣話比羅戰還多,笑容勾在嘴角。倆人東一句西一句,招貓逗狗,瞎逗,專門調戲那幾個不愛說話的人。
  程警官與霍少校是桌上兩名穿制服的,性格都沉默,又都特別能吃,只管埋頭扒飯吃菜,吃羅老闆包的蛋黃鮮肉粽子,偶爾互相聊幾句。
  霍傳武對程宇點個頭:“工作挺忙的?以前都沒機會見。”
  程宇笑笑:“最近公交老出事,各路交通線都嚴打麼,又趕上過節放長假,過節我們最忙。”
  程宇掏兜給傳武遞煙,遞火。程宇說話聲音清澈好聽,人也長得乾淨利索,傳武一說話臉上露個淺淺的酒窩。兩人互相看了幾眼,都覺著對方還挺順眼。
  邵鈞哼了一句:“呦,宇宇,跟誰聊上了?”
  楚珣泛酸:“二武,煙到底是戒了還是抹油呢?”
  羅戰眼巴巴地,遞過一隻香酥鴨腿:“寶貝兒,哥特意給你做的,嘗嘗……嘗一個……寶貝兒給哥賞臉嘗一個……”
  程宇懶得搭理羅戰的貧嘴,傳武也不吭聲楚珣擠兌他。這倆人生活中早都習慣了某些個“人來瘋”,死豬偏不怕你們逗,極為淡定。
  楚珣與邵鈞發小見面,勾肩搭背敘舊,一副舊情難忘的騷年表情。
  邵鈞:“珣珣,我還想問你呢,帶小孩好玩兒嗎?”
  楚珣:“怎麼著,動心了?”
  邵鈞:“哦……你們都有小少爺小公主的,就我沒的玩兒。我也老大不小的,再不生來不及了,我都老了。”
  楚珣:“那我就囑咐你一句哈,要生你就自個兒生,千萬別混著……我看你們家那口子……哎呦喂這得生出個什麼孩子來……”
  羅強從屋裡高低錯落的談話聲中一耳朵就聽見楚小二說他壞話呢,遙遙地盯了楚珣一眼。
  那一對一對湊上了,羅戰一抬頭,就剩下他哥了。
  羅老二吃飽了掏出煙,一根一根地抽煙,眯著眼,一條胳膊橫搭在椅背上,彷彿掌控著一屋的氣場。
  羅強斜睨著羅戰:“看什麼?看你們家小條子去。”
  羅戰一樂:“哥,小嫂子忙著,都沒工夫理你。”
  羅強:“滾。”
  羅戰默默別過臉,誰看你了,咱哥兒倆這兩張老臉對著看幾十年了,有什麼可看的……
  羅強把煙頭在掌心掐滅,一眯眼,用眼神威懾邵鈞,饅頭,滾到老子嘴裡來。
  邵鈞晃悠著步子過來,往羅強身邊一靠,也不看人,恰好落在羅強臂彎的控制域之內。
  羅戰笑呵呵地把小警帽扽過來,圈到身旁抱住。
  楚珣一撇嘴,往沙發裡一靠,朝他的人勾勾手指。
  眾目睽睽之下,楚二爺一條腿翹著,叼一根糖,將他的人摟到懷裡,把棒棒糖喂給二武。傳武在人前不主動發騷,然而面對楚珣的討好,他絕對是來者不拒。兩人眼底有一種極為默契的親昵,交換著吮一根棒棒糖,無聲的肉麻才是最高段位,閃瞎一屋人的眼!
  楚晗和程小橙兩位小同學捂著大耳機,坐在一起,交流竟然不直接張嘴說話,而是掏出手機面對面玩兒微信,手指頭利索。
  程小橙:【你爸挺帥的,都快趕上我小宇爸爸了。】
  楚晗:【我覺得我比我爸我媽都帥,我是他倆合體麼。】
  程小橙:【你爸在家給你做飯嗎,有我戰戰爸爸做飯好吃嗎?】
  楚晗:【我奶奶包的大餃子烙的大煎餅最好吃。我爸就會熥個包子熱個牛奶,我媽連熥包子不會,算啦,我都不好意思說他。】
  程小橙:【你為什麼管珣珣叫媽?你別欺負我珣珣叔叔!】
  楚晗:【我當面都喊他爸爸,叫爸他開心高興,我哄著他的。】
  程小橙:【我也看出來了,他一定是壓在下面那個。】
  楚晗:【他倆總是背著我,其實我老早就明白啦。】
  程小橙:【我們家也那樣,上回我睡午覺,我戰戰爸和小宇爸藏到大衣櫃裡幹壞事兒,把我吵醒還不承認,我裝傻沒揭穿他們,算啦,要給爸爸面子。】
  楚晗:【嗯,我最愛我爸我媽。】
  暑期盛夏季節,爸爸們帶著孩子出來踢球。大院操場上晃過來一排高大帥氣的男人,穿紅色藍色球衣,白色大短褲,彩色球襪。
  一群爺們兒在場上跑動,拼殺,揮汗如雨,互相呼喊,搶位,盤帶,射門……
  場上年齡最小的年輕球員,名叫楚晗,今天是頭一次代表大院主隊出場迎戰強悍對手。楚晗穿一身小碼球衣球褲,戴護腿板,紮緊球鞋鞋帶,腦門上還系一條紅色束髮帶。翩翩少年,眉目英挺,盤帶動作瀟灑,發力射門時掄起一腳,腳力很足,一看就是在家練過。
  楚晗的小女朋友在場外充當啦啦隊。程小橙舉著粉絲牌晃來晃去,寫有“晗晗”的名字,喊著“楚晗最棒,少年必勝!”
  大院隊守門的是大文子,楚司令是中場指揮官,接到邵三爺的傳球,再把球傳給他兒子,調度指揮,沖。
  楚晗極淡定地帶球突入對方禁區,臨近禁區弧頂附近還左右看看,觀察對手防線陣勢。周圍一圈兒人圍著,為楚小先鋒保駕護航,都不搶他球。
  楚晗一雙眼機靈精明,掃視守門員的位置。
  戰戰叔叔,你要小心,我來啦!
  羅戰戴著大皮手套,拍著手掌,然後張開雙臂,半蹲姿勢,吼道:“來吧,寶貝兒,射一個!”
  楚晗頭上的發帶被汗水浸透,黑髮滴水,眉眼黝黑俊朗,十分自信地盤帶過人,突然將球挑起,騰空半轉身,大腿甩起來,一記伊布式淩空抽射!
  羅戰應聲飛身撲救!
  羅戰身體四肢在空中打開,撲救動作舒展瀟灑。楚晗出腳一刹那皮球擦外腳背,拉出一道外旋弧線,直奔球門死角,從羅戰指尖劃過!羅戰故意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姿勢從半空跌落,然後回頭看著皮球輕巧地彈進網窩,捶地……
  楚晗舉起雙手歡呼,球進嘍。他助跑,雙腳一跳,竄到他爸爸懷裡。
  傳武把兒子端在胸前,楚珣從身後撲上來,興奮得爬到二武背上……
  傍晚,後海荷花池上蕩過一陣輕風,帶著淡淡蓮藕香氣,熏醉一池紅色燈影。
  歡樂的大家庭在後海老球迷餐廳裡吃完飯,熱熱鬧鬧,意猶未盡,那幾個人來瘋又唱卡拉OK,在小舞臺上擺弄插電吉他。
  楚珣:“鈞兒,聽說你當初在監獄裡給你男人唱過一首求愛的情歌,把人感動哭了有沒有過?再給我們來一個。”
  邵鈞:“算了吧,老二才不會哭呢,我都沒見過,你見過?”
  邵鈞:“噯,珣珣,當初你是不是三天兩頭在咱家屬宿舍樓底下挎個小吉他,對著樓上二武家的窗口唱情歌來著?有沒有這事兒,大文子給我作證!”
  楚珣:“去你的!二爺才沒唱過呢。”
  沈博文:“唱的什麼來著,我還記著,‘村裡兒有個姑娘叫小芳——’”
  楚珣:“胡說,你們倆不許埋汰我!”
  邵鈞挎著他那一把桔紅色吉他,楚珣挎一把寶藍色吉他,羅老闆坐在架子鼓後面,給那兩個風騷的傢伙打鼓伴奏。
  吉他琴弦從指尖撥出一串又一串熟悉的音律,滿屋飄蕩著溫暖動人的歌聲。
  邵鈞的蠻腰在吉他後面輕搖,聲音清亮,帶一絲誘人的痞味兒。
  “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
  憂鬱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的這麼想;
  風車在四季輪回的歌裡它天天的流轉;
  風花雪月的詩句裡我在年年的成長。”
  楚珣跟邵鈞同樣高挑,帥氣,黑曜石般明亮的眼向臺上台下深情對望,心頭如初見般美好。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兩人聲音清澈,像當年那兩個清秀純淨的少年,唱出一段潺潺的流水年華,淌過每個人的心,讓羅強沉默地咀嚼煙蒂,讓程宇靜靜地聆聽,讓二武眼裡騰起一片漆黑的柔情,久久凝視臺上楚珣的身影。每個人眼底都像過電影一般,波光淋漓閃動,走過這些年坎坷不平的人生路,回過頭來,身旁有個人陪伴牽手。
  “遙遠的路程昨日的夢以及遠去的笑聲;
  再次的見面我們又歷經了多少的路程;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就在那多愁善感的初次回憶的青春。”
  ……
  楚晗悄悄用胳膊肘一捅程小橙,低聲說:“你戰戰爸好像流眼淚了,我爸爸也哭了。”
  楚晗一扭頭:“噯,小柳丁,你怎麼也哭啦。”
  程小橙說:“我才沒哭呢,眼睛熱了麼。”
  楚晗掏出乾淨手帕,給程小橙擦眼淚,很有風度的男子漢。
  荷花池裡蒸出一層酷熱的暑氣,天邊湧出積雨雲層。夏季天氣多變,棗核大的雨點兒眼瞅著砸下來,池水被雨點打透,傳來一池蛙聲。
  一室喧鬧,熱浪,楚晗靜靜坐著,周身異樣,後脖頸上的汗毛微微凜動,像是起電。
  他下意識地,突然一把摟過程小橙:“小心。”
  楚晗一指窗口:“要打閃電了……”
  他話音未落,一道閃光霹靂從天而降,把黝黑的天幕割成一塊塊漂亮的碎片,隨後又被黑暗一口吞噬。
  旁人完全都沒有注意到。只有楚珣懷抱吉他,怔然站在臺上,遠遠看著他兒子,琴弦嵌到指尖肉裡。
  那晚後來,大夥圍坐在沙發上,楚晗被他邵鈞舅舅和博文舅舅拎過去玩兒。那兩個壞人像撓小貓一樣咯吱楚晗,捏這捏那。沈博文嚷著,珣兒當年是怎麼在我們家炕上尿床來著,過來讓老子捏捏,你也尿床嗎!
  楚珣隨手拿過一副撲克牌,給大夥變魔術,雙手熟練地一捋,拉開,一副牌在掌心裡奇妙地變換順序。一夥人大眼瞪小眼地跟著猜。
  邵鈞抬手指著:“換牌了你肯定趁我們不注意偷摸換牌了!”
  楚珣歪頭一樂:“換哪了,有本事你給我找出來?”
  邵鈞指揮沈博文:“給我找出來,他把牌藏哪了。”
  羅戰眯眼琢磨:“褲兜裡?……後脖領子裡?”
  楚珣:“不對。”
  霍傳武:“鞋底。”
  楚珣:“你又錯了。”
  楚晗同學嘟著嘴唇“噗”了他爸爸一聲,嘲弄道:“我知道。”
  邵鈞:“哪?”
  楚晗說:“爸爸剛才在茶几第二層悄悄放了一張紙,牌就沾在茶几玻璃反面,被那張紙擋著呢。”
  邵鈞和沈博文恍然大悟。倆人一起撲上去,人贓並獲,於是將楚珣撲倒在沙發上咯吱蹂躪,“珣兒你又作弊蒙我們!”
  楚珣蜷在沙發上哈哈大笑,捉弄了人,每每在這時候笑得像個大孩子。
  邵鈞說了一句:“晗晗,可以啊。”
  楚晗嘴角劃出一道弧度,笑得很帥:“我早就看見啦。”
  羅戰無知無覺地說:“小子眼神真利索,我死命睜著看,都沒瞅見你爸怎麼藏得。”
  楚珣眼神閃爍,驀然垂下視線:“沒有,我以前在家經常給他變戲法兒,楚晗見過……”
  霍傳武緩緩收斂笑容,緘默而慎重,沒有說話。
  楚珣在他面前耍戲法耍了二十多年,他到現在仍然猜不中小珣的棒棒糖藏在哪只手,楚晗這精豆子每回一猜就中,或者說,根本就不是用猜的。
  命運的腳步追得很緊,這一天來得太快,心理甚至都來不及準備。
  包房門外閃進來一道瘦小靈活的身影,一襲剃得精簡俐落帶青茬的光頭,竄進屋,突然出手,從後面捂住楚小少爺的眼睛。
  光頭男對屋內人擠個眼:別說啊。
  楚晗眼睛被蒙,“唔”得一聲,看不到了。
  楚晗同學伸出兩手,攥住對方的腕子,然後沿著胳膊,肩膀,向後摸去,摸到對方的臉。
  他用指紋摩挲過對方的眉毛,眼睛,不用再往下摸了。
  楚晗嘴角綻出極單純毫無心機的笑,口吻裡帶著得意自滿:“別蒙我啦,欣欣叔叔!”
  邵鈞:“……”
  楚珣:“……”
  屋裡各種嘈雜的分貝聲漸漸褪去,霎時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不說話。
  王欣欣緩緩放下兩隻手,手掌攥住楚晗的肩膀,眉頭蹙起,神色是不尋常的凝重,從來沒見這人如此嚴肅。
  楚珣端坐在沙發裡,兩手垂在膝上,眼淚唰地一下奔出眼眶,彷彿全身的水從身體裡湧出來。
  淚水止不住,無聲地奔流,流了滿臉,沿著脖子流進領口、前胸,喉頭顫抖。
  傳武迅速坐過來,摟住楚珣,在耳邊低聲安慰:“別這樣,莫有事兒的……”
  楚珣以前從未設想過,也沒體諒過,當年他的父親,心裡會是怎麼想的。他現在明白了,他現在也是做父親的人。
  楚晗環顧一屋沉默的大人,悄然走過來,拉住楚珣的手腕:“爸,怎麼啦?”
  楚珣抹一把臉,抹掉半生艱難與心酸。
  楚晗問:“爸爸,為什麼哭了?”
  楚珣把孩子抱到膝上,掐一把小嫩臉,湊上嘴唇,吻住兒子眉心的小紅痣:“爸爸愛你。”

   《保鏢》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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