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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乾爹 by 香小陌 :: 2014/01/13(Mon)

剛剛完結 不過作者的文我幾乎都看完的
所以先貼著了

文案
當孟小北察覺到他喜歡上一個人,他已經喜歡很久了。
有那個人在的地方,便是故鄉。

真實原型,年差“竹馬”甜文,家長裡短絮絮叨叨流水賬式回憶。
七十年代,改革開放,新時期,奮鬥,漂泊,暗戀,情有獨鍾,幸福人生。
偽父子禁忌,制服,不倫之戀,表面微虐本質很甜蜜,1V1,HE大團圓結局。
一家人,一個動盪年代,一段刻骨銘心。

P.S.:制服系列裡若干熟人會在本文裡打個醬油哦。

內容標籤:強強 高幹 制服情緣 不倫之戀
搜索關鍵字:主角:孟小北,孟建民,賀少棠 ┃ 配角: ┃ 其它:父子,制服,禁忌,香小陌出品



  第一章孟小北

  孟小北出生陝西岐山西面,一座大山溝裡。他出生那天傍晚,晚霞染紅黃土千錘百煉凝塑出山樑,村裡老陝家娃趕着羊群歸來,大秦腔調子淒厲而高亢,廠區機器轟隆運轉不息,天邊迸出一道絢爛紅綢色。

  他媽媽當天還值班,廠門口電話室裡接完後一通電話,拿聽筒手覺得沉重,腹痛,電話裡喃喃地說:“哎喲,這是,要固應出來了。”

  電話那頭是縣城人,揚着調子喊:“喂,你說什麼?你是負責人嗎?……這是上面指示,馬上要來人到你們廠裡,檢查工作,關乎上面大學生指標,你把你們廠負責人給我找來……”

  “唉,你等一下。”

  馬寶純給轉了分機,扔下聽筒,掙扎着站起來,還自己撐了幾步走到院子裡,扶着大樹,第一聲是喊:“科長,剛上面兒電話,找咱副廠長,怕有啥事兒,你幫我盯着。”

  她第二聲才喊:“誰抬我一下!”

  “我得去衛生室。”

  “我可能是……要生了。”

  馬寶純讓幾個同事抬着,沒有車,就抬個簡易擔架,蒙了毯子,着急着火地往廠區醫院裡送。一夥人架着,廠院林蔭大道上瘋跑,沿路無數人側目,都喊,跑啊,別把孩子悶着,別耽誤了。

  他爸爸叫孟建民。那天晚班還沒下,這人廠房裡被人一溜跑嚷着叫出去,說孟建民你老婆馬上就要生了!

  孟建民都沒來得及換工服,扔開沾滿機油手套,一路追着前面那一夥人,跑廠區裡。

  那天偏巧還有附近部隊一名排長帶人到廠裡辦完事正要回去,也加入抬擔架隊伍。

  擔架上開始淌紅。

  “不行了出來了!”

  “唉馬師傅您再堅持會兒啊,沒到呢!”

  “娃!……娃兒!……”

  孟建民永遠忘不了他第一眼瞧見親兒子情形。同事胡亂嚷了幾聲娃兒,一團模模糊糊肉糰子從行軍擔架上直接掉了下來!孟建民眼瞧著“嘭”一聲,初生嬰孩尚未發出哭聲,不聲不響,竟然摔地上。

  “老孟,孩、孩子!”

  “你家娃已經出來了!'

  夏天,馬寶純穿那種大號孕婦裙,下襬敞口,方便穿脫,沒想到太方便了,直接把孩子漏了下去。一群爺們兒手忙腳亂,大呼小叫,都沒見過這陣仗,都嚇着了。就那個穿軍裝排長不怕血,厲聲指揮道:“這位師傅,你娃……你把你娃給拾起來啊!!!”

  孟建民恍悟,把掉地上孩子撿起來,像捧珍寶一樣雙手捧着。

  “連着呢,當心點兒!”

  “還、好像還有一個?!”

  “兜起來,兜住了,別再漏了!”

  眾人驚恐發現,隱約又有一顆小腦袋往外固應。幾人抬擔架飛奔進醫院,孟建民緊跟着後面,手捧着臍帶另一頭連孩子。他跑得一口氣幾乎把心臟從胸腔子裡拔/出來,生疼生疼,透着極度喜悅,那情形他終生難忘……

  一對雙胞胎生這麼一個夏天傍晚,都是兒子。

  馬寶純年輕,頭胎,身體健康結實,母子皆平安。孟建民臨當爹了,啥都不知道準備,還是靠醫院護士與工會大媽們好心,給裹襁褓、拿衣服、找吃。

  那時家裡就兩口人,都沒有第三口,兩口子雙職工,各自崗位奮戰到娃出生前後一刻。後來同事說起這事兒,都樂這家人,說孟建民可真有福氣,也有運氣,啥都沒耽誤,還抱上倆大胖兒子。老孟你兩口子真叫個勞動模範,年底評先進,俺們都投你票,廠裡要是不評你兩口子先進,都對不起你家老大從娘胎裡掉出來,頭點地,地上那一磕!

  當然,磕地上那孩子,當時還沒有長記性,不知道有這驚心動魄一幕。

  孟馬兩家父母親戚全部遠北京,過不來,只有兩口子與一對兒子,相依為命。

  孟建民和馬寶純都是“老三屆”學生。當年那一撥初高中畢了業學生,正趕上文/革,全面打倒反動派走資派,國家號召學生造反鬧革命,上山下鄉,全國大串聯。六六、六七、六八屆學生積壓三年,生生被文/革耽誤了。這些學生臨近畢業,無學可上,整日社會上晃蕩、鬧事兒。後來國家包辦分配,部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去東北疆建設兵團,另有部分去到大西北大西南,支援三線建設。孟建民那時初中畢業,沒有機會念高中,十八歲時與許多同齡青年男女一道,扛行李,坐火車,背井離鄉,去了山溝裡岐山兵工廠。

  當時背景,內有政治動/亂,外有中蘇決裂核武威脅,依中央精神西北秦嶺山區山溝溝裡,搞起這麼三座兵工廠。一個軍用齒輪廠,一個軍用汽車廠,還有一個是槍炮廠。三個廠子呈瓜蔓式佈局,彼此沿著一條大河,像一根藤兒上三根絲瓜聯絡山坳間。孟建民是汽車製造廠做技術工人。“好人好馬上三線”,“備戰備荒為人民”。這批身體單薄、臉蛋子上尚掛着懵懂青澀表情男女學生青年,十八/九歲、不滿二十歲青春年華,就這樣被禁錮深山腹地之中。

  這些兵工廠地圖上根本不存,十多年裡隱秘不為人知,力求一旦爆發侵略戰爭,軍隊都進不來,核武器都打不着他們。

  當然,鳥都不拉屎砲彈都打不進地方,人一旦進來,輕易就甭想再出去,就憋山裡。一座兵工廠,數千名全國大城市奔赴來青年,匯聚一地,連帶附近家屬宿舍大院、醫院、合作社,就是一座封閉小社會。

  生不此,死走不了。

  孟建民年輕時實打實是個帥小夥子,濃眉大眼,家屬大院裡人稱瘦版“趙丹”。

  他來時候才十九,離開親人八年,如今自己娃都有了。這批知識青年即便吃黃土喝西北風,人總要長大,都到了婚育年齡,又憋着出不去,於是內部交流發展,繁衍生息。孟建民就廠裡找對象,同路從北京過來一名女青年,名叫馬寶純。

  馬家姑娘相貌一般。倆人站一起,男英俊女平庸,乍一看都不像一對兒。

  周圍偶爾有人會說閒話,姓馬人家家裡是回民,回漢不婚,孟建民你怎麼偏找個回回。

  可這幫年輕人,都多大歲數了,能上哪兒找去?那年代,那旮瘩大點兒地方,還管什麼回漢婚不婚呢,只要是個女就成。山溝條件極其艱苦,糧食副食基本生活用品都要每月大卡車從外面往山裡運。年輕人一個個兒餓得顴骨凸出,眼球外暴,脫了衣服肋條起伏。缺肉吃時候,哪顧得上豬肉還是牛肉,只要不是人肉,搶着吃,搶不着偷着吃,誰不搶誰就餓着。

  孟建民考慮過。他覺着倆人都是北京過去,老家一地方,有共同語言。

  結婚時,兩口子就家屬大院合作社裡,請人給捏一張黑白小照。工會送了臉盆暖壺和牡丹花圖案床單。儀式簡單,廠內技術骨幹先進分子孟建民送給老婆一本“紅寶書”,說“祝你革命到底”,馬寶純接過小紅書,照例回答一句“毛/主席萬歲”。

  孩兒他媽還沒出院時,醫院裡喂奶,倆兒子抱不過來,喂了這個那個哭,喂完那個這個又餓起來了,奶都不夠吃。

  孕期缺乏營養,又懷雙胞,倆兒子生下來都有些羸弱。哥哥甚至比弟弟還要瘦小。

  大那個因為腦袋點過地,從胎裡滑出先給土地爺磕了個響頭,腦門兒留了一道疤。醫院裡又沒暖箱,條件奇差,廠領導過來說情,給喂了高級乳粉和營養液終喂出了院。

  給娃起名字時,孟建民一胳膊肘抱起一個,把倆兒子抱懷裡看著,想了想,說:“這個腿稍微長些,是弟弟,叫孟小京。”

  “這個半路掉出來,腿腳賊,性格活泛,腦門磕過,命還挺大!……就叫孟小北吧。”

  他抬起左胳膊,親了孟小北,親紅通通額頭……

  孟建民是老孟家唯一兒子。

  他初中念八十中,是班裡尖子生,班長。朝陽區兩所重點校,男“八十”,女“朝陽”,是當時特好學校。倘若沒有十年浩劫,他初中畢業應當留校,順理成章唸完高中,能考上首都很好大學。

  八年離鄉,與世隔絶,孟建民這時還惦記着,有朝一日他還能回去,下半生攜帶妻兒家小重歸故土。

  當年主持西北三線建設是林/彪。林/彪都成反動派了,早就從天上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灰飛煙滅,山溝裡這些製造廠卻還存,荒山中如同被朝代疊湮沒遺忘遺蹟,一段歷史見證。廠房生產日以繼夜,機器聲隆隆,此間人心浮躁,度日如年。他們這批人什麼時候才能回家、能上學,這輩子能重來過?

  孟建民做夢都想回北京,因此為一對寶貝兒子起名“北京”。

  ……

  第2章 皮孩子

  第二章皮孩子

  孟小北這皮實孩子,兵工廠家屬大院內一直長到五六歲,從小額頭帶煞,疤痕醒目,像從正中豁出一道天眼。

  這娃從娘胎裡就特會“鑽營”,明明他是那個個頭稍小,會鑽,竟然鑽成了哥哥。用他親媽話說,老大好動,精,賊精賊精,從小蔫兒有壞主意。

  別人家養一個孩子,奶水尚且可能不夠吃,孟家一下子養倆,別說奶不夠,什麼都不夠,全靠廠裡工會同事接濟。

  牛奶憑票領,限量供應,誰家有生孩子才給奶票。奶粉是難得一見高級珍貴東西,有錢都沒處買。物資物品極度匱乏年代,什麼都限量,而且國家政策風向標忽地一轉,從“人多力量大”一轉眼就變成鼓勵少生,廠裡還開始給獨生子女發每月兩元錢營養補助。

  孟家就因為一不小心生出倆兒子,不是獨生,結果就沒營養補助了!

  越是缺口糧,越不給優惠政策,還沒處講理去。

  那年恰好有一批城市青年支援大三線,廠裡來十幾個學生,被當成寶貴人才加以優待處理,每人給打一針胎盤球蛋白。

  外面運來“特供”給學生胎盤球蛋白。剩下幾隻針劑拆裝了沒用完,衛生室一個大夫跟馬寶純私下很熟,悄悄給開個後門,說,“你家兩個娃,不好養活吧!哪個娃身體弱長不壯,傍晚下班你悄悄領來,我給他打一針。”

  馬寶純問:“這什麼蛋白,好使嗎?”

  那大夫眼一翻:“這就是你不懂吧,來年輕人才給打呢。這是給國寶打針,咱們剛剛贈送國外那對兒大熊貓,聽說出境前每隻熊貓給扎三針,增強免疫力,打完就不得病!”

  馬寶純:“哪能那麼管用?”

  大夫那語氣特行,特牛:“你給孩子試試就知道管不管用。”

  馬寶純還真當回事,轉臉摸家去領孩子去了。她從床上一手扯一個,瞅瞅孟小北,又看看孟小京,愈發覺着哪個孩子都瘦弱,都是自個兒身上掉下來肉,都疼得緊,倆孩子都需要國寶熊貓待遇!

  她拎着倆都去了,人家一看說不成,剩下那幾針都給別“後門”了,你家就趁一針,多了哪有啊,你又不是領導子女!那一小瓶針劑,珍貴得跟液體黃金似。

  馬寶純跟人好說歹說,然而只有一針。

  就一針給哪個打?

  當天恰好這工夫,馬寶純臨時讓他們科長叫出去幹個活兒,臨走丟下一句:“算了,拉倒……給那個矮、小打。”

  她走得急,大夫其實沒聽得太確實,到底是給哪個娃。

  或者是當媽哪個都舍不下,故意沒講清楚,從心底不願分出孰輕孰重。

  後是大夫抱過娃兒,那一針戳進孟小京胳膊上,因為孟小京是“小”那個,是弟弟。

  打完針,孟小京照例咧嘴哇哇哭了半晌,孟小北一旁坐著看,也不吭聲。

  大夫拿棉花球給孩子揉:“不哭……來不哭了……打高級蛋白針嘍。”

  “就這一針,當弟弟多美,瞧瞧,就給你,不給他!”

  衛生室另一個大媽搭茬,故意逗孟小北:“弟弟打針,你沒打,樂意不?你樂意不?……不高興了吧?!”

  一群上歲數大媽,就是閒得無聊,嘴欠,不停地逗,以為孩子聽不懂,可以隨意編排。

  孟小北坐凳子一旁盯着,突然問:“這個針特好嗎?”

  大媽說:“可不是特好麼,來學員和領導子女才給打,一般人都撈不上,沒那個資格!”

  孟小北嘴一撇,眼皮下閃過明顯落寞和不悅,別過臉去,不吭聲了。

  孟小北當年沒打上這針寶貴胎盤球蛋白。

  後來若干年間,他一直惦記這事,耿耿於懷,這針是給大熊貓打,他媽媽偏心,給弟弟打了,沒給他。

  後來他也確實愛生病,隔三差五鬧個小病痛,生病難過時就加記仇。孟小京上臂留下一塊針疤,他自己胳膊上沒有,疤痕嵌他腦門上、心裡。

  ……

  從小吃東西要搶,穿恨不得劈兩半。

  一條絨布褲子小哥倆兒輪着穿,這個穿上另一個恨不能就光屁股了。孟小北再時不時把褲子尿髒,就哥倆都沒得穿。

  他別看那時年紀小,話都說不利索幾句,可有心眼兒了。他從外面玩回來,該把買褲子換給弟弟穿,他不樂意,又必須得換,咬着下嘴唇跟他媽較牛勁,不高興處,突然j□j一濕,直接把褲子給尿了……

  尿髒了洗掉,孟小京就也穿不着褲子,不能出去玩兒。

  孟小京蹲床上,委委屈屈地盯着小哥哥:“哥……哥、尿、尿了。”

  孟小北挨了他媽媽幾句凶話,也無所謂,斜斜地一瞥弟弟:“我就尿,我褲子。”

  孟小京含恨一咧嘴,正是要哭未哭小可憐樣兒:“嗚……”

  孟小北嘴角浮出笑意,一字一字地調戲:“小——哭——包——”

  “不許哭啦。”

  “再哭哥撓你了!”

  孟小北撲上床,捏光屁股孟小京,捏得床上一陣吱哇。

  小孩心眼子是天生。

  孟小京乖巧文靜,孟小北淘氣野性。

  孟小京愛哭,孟小北從來就不哭咧吧,打小就不會哭。山溝裡可玩兒鮮物件不多,童年乏味,孟小北那幾年樂趣,就是閒着沒事欺負欺負哭包小弟。

  這哥倆是家屬大院出了名兒雙胞胎,沒人不認識。

  然而兩個長得並不像,孟小京雙眼皮大眼睛,睫毛捲曲修長,像極了帥氣爸爸,整個兒一個幼嫩版小號趙丹。孟小北呢?孟小北天生一雙小眼,薄薄單眼皮,眼角微微下耷,看人時候,那小眯眼兒眼神竟然酷酷,有幾分早熟,小男人模樣。

  那年代傳統審美觀念,是流行五官深刻雙眼皮大眼睛正直男女,日韓風颳過來那是十五二十年之後。孟小北長得趕超潮流前列,生太早了!他已經習慣周圍人說他長相不漂亮、不好看。

  周圍人一瞅就知道,都說,“你們家老大真可惜了,眼睛太小了。”

  馬寶純倒是無所謂,大大咧咧一樂:“老大長得像我,我們家就我不好看唄!這娃長歪了,還是像他爸好。”

  孟小北打小性格活躍,身體卻又極瘦,又愛折騰,又愛鬧病。他從未滿週歲起開始大病小病,別孩子隔三差五去醫務室打防疫針,就孟小北不用打,因為他把所有兒科傳染病挨排兒得了個遍,從蕁痲疹到水痘,從水痘到腮腺炎猩紅熱,就這樣還能活蹦亂跳一路長大,已是百毒不侵,身體自帶免疫功能。

  他夏天跟大院裡一幫孩子去游泳池泡澡,一脫衣服,兩手併攏身側,直上直下往池子裡一蹦,故意濺後面人一臉一身,得逞後哈哈哈地樂。大人瞧見了都說,“孟師傅家那猴孩子又來了,瘦得真像個猴兒!”

  孟小北小時吐奶,長大還挑食。一桌好幾樣吃食,難得數出一個他樂意吃。

  馬寶純給他夾菜,孟小北下巴將將能抵桌子上,趕忙把碗抱自己懷裡,“不吃韭菜。”

  “麵皮兒裡有香菜,不吃。”

  “圓白菜炒肉……不好吃。”

  馬寶純是急脾氣:“唉這猴孩子,香菜不吃圓白菜不吃,大肉也不吃,你還吃什麼?你餓着啊?!”

  當媽是伺候不起了,什麼年月行情,連她個正宗回回都改吃大肉了,隔三差五去廠裡食堂轉悠,跟熟人大師傅偷偷要豬下水回來做雜碎湯。現這孩子起什麼哄?

  孟小北拿薄薄眼皮一掃,作勢嘔了一口:“餃子餡兒,圓白菜配胡蘿蔔……噁心死我,餓着也不吃。”

  孟小北對胡蘿蔔“過敏”,皆因為他小時兵工廠幼兒園裡備受老師殘害。煮蛋沒有,蘋果沒有,窮山溝裡就趁一車一車胡蘿蔔。幼兒園孩子每日午飯後沒吃飽,每人發一根大胡蘿蔔,還是白水煮出來胡蘿蔔,不吃不行,強逼着完成任務必須吃掉。打那之後,他一聞胡蘿蔔味兒就想吐!

  人家孟小京這時就顯示出情商優越性,老實聽話,飯桌上給啥吃啥,把孟小北不吃胡蘿蔔圓白菜餃子全扒拉吃了。饑荒年代這種孩子才能活得下去,倘是孟小北這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早就直接餓死了。

  孟小北就盯着那一大碗酸湯羊肉餃子,每月只有一天晚飯開心,因為月末領錢這天他媽媽會包羊肉餃子。他愛吃羊肉,鮮美帶膻羊肉浸泡酸辣濃湯裡,一口喝下去餘香滿嘴,回味無窮,可美了。

  “別都吃了,也給你弟一半。”

  馬寶純把餃子分到倆孩子碗裡。

  羊肉很貴又難買到,多了沒有。

  可是弟弟都吃了圓白菜,吃了胡蘿蔔,連香菜都吃了,熊貓蛋白針都打了,為什麼還要分我唯一愛吃羊肉餃子?

  孟小北吃著自個兒碗裡,還眼巴巴盯着他弟碗裡,吃都吃不踏實,眼睛都盯疼了,小爺愛酸湯羊肉呦……

  孟小北羊肉餃子上跟弟弟結下樑子,晚上吃香瓜時候,就從對方身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爹從工會領了半個小香瓜回家,咔咔一切,切出薄薄五片,一人一片,還富餘一塊,隨口說:“誰先吃完不夠,就再多吃一片瓜。”

  當爹話音剛落,屁股還沒沾椅子,孟小京那邊兒沒來得及拿起瓜,一家人就瞅見孟小北一人撲到桌邊,吭哧吭哧吃起來,西北風捲走雲彩速度幹掉自己那一片香瓜,迅速又搶過一塊,眼底都閃出一絲小小得意。

  弟弟慢了一步,自然沒撈到優惠。一家子隨即算是開了眼,全家都吃完了,就剩孟小北。孟小北這猴孩子,接下來,捧着那塊黃澄澄泛着金光瓜,也不急也不燥,慢條斯理兒,一小口、一小口,他弟弟面前抿這塊瓜,把弟弟饞壞了……

  晚上兩口子私下聊天,馬寶純說:“你今天瞅見了吧,孟小北這孩子,多有心計,他就故意,這孩子怎麼這麼逗啊!”

  孟建民也說:“他就故意等他弟弟把瓜吃完了,咱大家都沒吃了,所有人瞅他一人兒吃。”

  馬寶純:“瞧剛才給他得意那小樣兒,就跟啃一塊金子似。”

  孟建民:“這孩子從小就那心眼兒,還特別霸道,不讓着人。”

  馬寶純:“霸又沒霸到點子上,挑三揀四,啥都不吃,瞅他弟長多高,他才多高?”

  孟建民嘆口氣:“唉,當初沒想到有倆……”

  馬寶純:“倆不好?”

  孟建民想得很多,說,“好是好,都是心頭肉,可是養不起。”

  馬寶純還琢磨她家老大這個心性,總結道:“咱家這老大,愛犯小心眼兒,簡直又賊又傻。”

  當媽是刀子嘴,豆腐心軟,說孟小北“又賊又霸又傻”,也是說這猴孩子從小就心思敏感,早熟,心裡自有一套主意,打娘胎裡就不是個省油燈,不好養活。

  當爹臨睡前忽然說了一句:“送回北京讓我媽給帶吧。”

  馬寶純一聽,直接從被窩裡翻出來,眼睛瞪得直:“不成!不送走,我捨不得……我養一個也是養,倆也是養,我不把孩子送走。”

  童年時孟小北不僅難養,也是那個頂着黑刺頭每天家屬大院裡瘋跑渾身是汗、曬成黃褐色、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江米條兒全大院都出了名猴皮孩子。他穿一身舊運動服,一雙別家孩子淘汰掉尺碼不合球鞋,跑起來身形格外歡脫、矯健,用鄰居大媽話說,這娃啥時候看不是翻牆頭就是掛樹上,就沒個老老實實站地上時候!

  他活躍,他好動,他愛詐唬,他遮遮蝎蝎很能給他爹媽整事兒。

  農曆大年,廠裡放五天假,工會舉辦春節聯歡會,還組織男女職工去部隊慰問官兵、表演節目。

  難得全廠歇班休假,張燈結綵,扭秧歌鼓,大聯歡。

  孟小北跟他弟弟一人穿了一身衣服,下邊兒套大棉褲。孟小北是孩子頭,帶弟弟和一群小傻孩子大院裡瘋跑。數九寒冬為他凍出一道鼻涕,也捨不得用衣服袖口抹鼻涕,就一直吸溜着,臉蛋顯出兩坨興奮紅。

  剛家屬院電影院裡看完電影,一夥孩子意猶未,孟小北自封“小兵張嘎”,歪戴一頂舊軍帽,指揮衝鋒,其他人跟他後面打鬼子。

  孟小北從小同齡人中間就有一股子領袖氣質。他說話算話,有威望,而且他特別會玩兒,特別能耐。小孩其實都心智都單純,沒心計,誰會帶大夥玩兒,大夥就服誰!

  過年大人提着東西遠近一片家屬區內走親訪友,孩子們就胡天胡地。孟小北帶小夥伴們躲單元門洞裡,拿玩具水槍往路過人身上噴水,他們這樓來一個客人,就噴濕一個。

  孟小北隱蔽門後,壓低聲音:“鬼子來了!领頭那個就是胖翻譯!瞄準那個胖翻譯!”

  嘩啦啦,又一個過路遭殃。

  後來,孟小北說:“不過癮,不這麼玩兒了。”

  他忠實嘍囉,鄰居家一個小胖子問:“嘎子哥,那咱們玩兒什麼?”

  孟小北說:“我那天瞅見鄒大大用白顏色牆上刷大字,你們學我。”

  他帶小胖子從合作社後門溜進去,偷了工會主席鄒師傅刷標語用白漆。於是那天從單元樓下路過人全忒麼倒霉了,滋水槍裡竟然摻了白漆,路人氣得又打不得罵不得,指着孟小北,“回頭告訴你爸爸,讓你爸爸收拾你”!

  孟小北哈哈哈地樂,一抹鼻子,薄薄眼皮下透着聰明得意。

  晚上家家戶戶出來放炮仗。那時沒有花哩胡哨高級花炮,只有小鞭兒。孟小北才不跟別人那麼土,點一掛,噼啪響。他指揮一群小夥伴,把小鞭兒插到一樓某戶人家窗檯擺一溜凍柿子裡,露個捻子出來,然後一個一個點了……

  嘭!!!

  啪——

  柿子炸得果肉四濺,如願以償地濺到窗玻璃上,紅彤彤一大片。一群孩子捧腹狂笑,開心,童年裡壓抑樂趣得到釋放。

  孟小北興奮高喊:“炸掉鬼子炮樓了!”

  鄰居大嬸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大罵:“炮樓你個瓜慫!這餓滴柿子啊!餓還留着吃呢!”

  孟小北遙遙地喊:“柿子您凍着老不吃,餓替您點了,還聽個響呢。”

  大嬸怒吼:“孟小北!!!!!!!!”

  當晚他們單元樓裡傳出孟小北殺豬般嚎叫。

  當年英俊瀟灑一表人才瘦版趙丹讓這熊孩子給逼得,變成“潑夫”了,拎着笤帚疙瘩,滿樓道追着揍孟小北……

  孟建民喝道:“站住,過來。”

  孟建民即便發怒瞪眼,仍是個很帥爸爸,完全不夠威嚴凌厲。孟小北根本就不懼怕他爸。

  “你給我站住!”

  “你站不站住?!”

  孟小北歪套着大棉褲,捂着屁股,撒歡似跑出去,不走大路,偏要爬他們大院後牆鐵柵欄門。棉褲臃腫,耐不住這皮孩子手腳十分利索,真爬上去了,撅着腚掛上面。

  孟建民一看急了:“唉,你給我下來!摔着你!”

  “摔”字話音剛落,孟小北果然大頭朝下,折過去,摔到門那頭了……

  孟建民扔下笤帚,三步並兩步爬上大鐵門,跳下去,着急着慌把他娃抱起來。這年冬天剛好下了一層厚雪,雪剛化,門那邊兒就是個堆滿雪泥泥塘,是軟,皮孩子結結實實摔到爛泥塘裡!

  孟小北糊了一臉泥,被爹活逮了,還傻開心着,爸爸難得陪他玩兒一回呢。

  “爬什麼門你?!”

  “本來就傻賊傻賊,腦袋越摔越傻了吧?”

  “不走正路臭孩子,怎麼就喜歡走歪門邪道唉……”

  孟小北滿身泥,頭髮炸着,活像只刺蝟,哼唧:“哎呦,爸,疼……疼啦!”

  孟建民笑罵:“疼死你屁股,你爸還得賠人家柿子!”

  孟小北低聲道:“爸。”

  孟建民:“嗯?知道錯了?”

  孟小北小聲咕噥:“反正好玩兒就都是錯。”

  孟建民笑着呵斥:“就你能耐了,你還會用鞭炮炸出柿子醬!”

  “你爹小時候都沒你這麼熊,你爹只敢偷偷挖人家幾顆菜、偷個柿子,你比我行!”

  孟建民用自己衣服袖子給孟小北擦臉、擦鼻涕,氣得捏娃臉、捏凍紅小耳朵,後又忍不住親了親兒子印有水痘痕跡鼻子……

  把孩子送走?

  當爹就能捨得?

  即便他自己回不去,兒子是他希望。

  眼裡不是皴紅臉蛋、吸溜鼻涕,看進眼底,分明是當年那拳頭大小腦袋、臍帶帶血肉糰子,親手捧着,養這麼大了呢。

  ……

  孟小北咧嘴嘿嘿一樂,眼皮不單雙,眼底有神。

  他爸親了他鼻尖痘印,他眼底都閃出綠光,眼神兒就跟山裡狼崽子似。

  被鄰居大媽大嬸說得多了,他有時暗自懊惱沒他弟弟長得漂亮討喜、惹人憐愛。為啥自個兒長得不像帥爹,為啥自己長得像媽媽,卻也沒見媽媽多疼他幾分呢。

  過年穿衣,有羊肉餃子和水果糖吃,難得被爸爸追打、父子親密接觸,另外還有一件喜事,他奶奶要來看望他們了。

  第3章 賀少棠

  第三章賀少棠

  娃他奶奶當初孫子剛出生時,帶東西來看過一趟,這是第二回來岐山。

  遠道從北京過來,要倒好幾趟車,相當辛苦。綠皮火車坐一宿,先到西安,換一趟火車到寶雞。下來後汽車站排大隊,排幾個小時等到一趟車,坐長途汽車到岐山。兵工廠大山溝子距離岐山縣城尚有十幾里地。天色晚了,奶奶沒追上長途車,好說歹說求了個當地農民,塞給對方兩包白糖,坐農民趕大車進山。

  老太太頭髮已是花白,艱辛歲月讓皺紋爬滿眼角,板車上摞兩件大號行李。就一個兒子,兩個孫子,這也就是為了來看兒子孫子,不然誰受這罪。

  關中多山,道路崎嶇。

  趕車農民笑道,“大娘你不知道嘞,俺們這兒,山高石頭多,出門上下坡,路無五里平,走死人和馬嘞!”

  孟奶奶說:“俺知道你這地方,俺上回來時候,你這路修得還不如現這個。”

  車頭晃動昏黃燈火,山道上幽幽前行,山裡時不時傳出一聲瘮人狼嚎!

  附近山坳裡除了三座製造廠,還駐紮一處守衛部隊,廠區就是軍隊附屬並支援建設。山間密林常有獸類出沒,白天野豬覓食,夜晚狼群結伴。

  除了狼,還有人出沒。

  前頭不遠處密林子裡,山樑樑上,黑暗中潛伏兩三枚人影。

  “班長,來人了。”

  “趕大車,車上有啥,看清了麼?”

  “看不清,看起來摞着東西可不少。”

  “少棠,敲不敲啊?”

  幾個穿草綠軍裝人,壓低聲音伏山樑上說話,列隊陣型都是八路打伏擊戰三點夾擊陣勢。领頭歪帶軍帽,皮帶鬆鬆地扎着,嘴角一笑就上翹,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輕吐煙圈兒,山中隱隱有紅星一點……

  “瞎說什麼,敲誰,怎麼敲?!”

  說話人叫賀少棠,側臥伏草叢裡,姿態紋絲不動,說話時眼睛波紋似乎都不會晃動,很壓得住威風。

  賀少棠叮囑道:“別亂來啊,那都老百姓,鄉里鄉親,查哨就好好說話,問路就老實回答。咱幾個就是,藉口酒喝……”

  另一個小兵吐了草棍,擠兌他:“四哥,連長前天沒收您一瓶珍藏西鳳,這仇您還惦記吶?差點兒沒把連部給端了,真嚇人!”

  “連長是把那瓶西鳳給眯了,他自己留着喝了!”賀少棠把軍帽往草叢裡一藏,冷笑道:“老子今兒喝不着這一口,還就不回連裡報導了,看他們能怎麼著。”

  騾子沿路拋灑稀稀拉拉糞蛋,大車緩緩而來。

  賀少棠從土坡樑上起身,還沒站起來,草叢裡就“哎呦”了一聲。

  旁人低聲問:“班長您又咋滴啦?”

  賀少棠也壓低聲道:“餓日……餓滴娘。”

  他腿麻了。

  賀少棠不是性情暴躁戾氣重人,天性豁亮爽,即便張嘴罵娘,話音裡亦帶一絲略婉轉戲腔。他罵了一句,自個兒倒先樂了,以僵硬俯臥撐姿勢撐那兒,活動一截小腿,嘶嘶啦啦地又哼了幾聲,總算把衝鋒架勢活動開了。

  他們這邊幾個人正要衝下去,設卡“檢查”過往可疑車輛,不曾想還沒拉起衝鋒號,對面那座土坡也有動靜兒!

  山路對面,一群同樣穿舊軍褲小青年跑下來,高嚷着,站住,站住,攔住騾車。

  形勢突轉。騾子驚着了,車上人吃驚混亂,幾乎掀下車去。

  幾名青年黑夜裡眼睛放射出綠光,也是奔着車上載東西!

  孟奶奶大喊:“你們趕剩麼這是?!”

  “你們哪來!”

  “你們敗動俺包袱!!!”

  賀少棠遙遙地瞅見,一摔軍帽:“餓勒了操,八路想打個牙祭,碰上土匪了!”

  “兄弟們,上。”

  賀少棠朝腦後輕輕一揮手,身形矯健,跳下山樑……

  當時那個年月,缺吃少穿野山溝子裡,這種事相當常見,是現人難以想像。

  說到底,是餓,窮。

  當地農民、老百姓,習慣了面朝黃土頭頂青天日子,一碗高粱飯兩個硬饃饃頂一天,反而不怕。真吃不了這份苦罪,都是從大城市進到窮山溝裡人,是那群知識青年與城市混混。跑到老鄉村子裡偷雞摸狗、惹是生非,那簡直是常事。當然憋不住火了四處“偷人”也有。再就是不同派別人互相掐架、搶糧食搶水……

  幾個剃着亂七八糟髮型小青年,跟孟奶奶搶起包裹。

  有人踹了車伕幾腳,把人踹倒地上。

  一個髮型中分小青年,十分兇狠:“你放手,你放不放,不放老子砍你信不信啊!”

  孟奶奶就不放,大哭,扯着包裹坐地不起,那包裡有給她兒子煙酒、給孫子油炒麵和點心糖果……

  黑暗中一片混亂,就這時,山樑林子裡擲出一聲低啞狼嗥!

  嗷——

  下邊兒人嚇一激靈,齊刷刷地抬頭。

  嗷——嗚——

  野狼奔放地嗥叫,迴蕩夜空,嘯聲悠長,竟還帶著獨特尾音,往上轉。隱約聽起來不止一隻,而且絶對是公狼。

  車伕嚇得屁滾尿流,狼,有狼群,這時候都顧不上土匪了,轉身就往回跑。

  小青年也害怕,都不是真土匪,是餓成了匪類。城裡人哪鬥過狼,進退不得,又捨不得撒開到嘴肥肉。

  黑燈瞎火給這夥人嚇得,沒仔細聽,這野狼怎麼嗥起來有一股子大秦腔土渣味道,帶著華麗轉音?!

  狼是不會唱戲。

  狼嘯與人聲騾子嘶鳴聲混成一團,黑暗中一點紅星閃過。賀少棠大步衝出林地,眼神肅穆,動作乾脆利索,平舉手中槍,直指领頭搶東西青年!

  周圍霎時安靜,狼叫也沒了。

  賀少棠嚴肅起來黑眉白麵,只有那一雙眼,暗夜裡冒也是綠光。

  “別動。”

  “放下東西。”

  “哪個再敢動一下,老子斃——了他!”

  分頭青年扯嗓子叫囂了一句:“你忒麼誰啊?”

  賀少棠答:“老子忒麼解放軍。”

  賀少棠聲音不大,帶著半夜惺忪慵懶,槍管子可不含糊,直指某人胸口。

  小分頭青年也就十八/九歲,可不是善茬,眼底流露不忿:“多管閒事!你哪個部隊,叫什麼名兒?”

  賀少棠毫不含糊:“這方圓一百里,幾座山頭都是我們人,你說老子哪個部隊。”

  小青年問:“你報個名兒我聽聽。”

  賀少棠嘴角一歪:“你去連部打聽打聽,賀四是誰。”

  小青年抿着嘴,手指狠狠一點賀少棠:你小子給我等着。

  幾個青年腰裡別了砍刀,然而瞧見當兵手裡有槍,立馬就慫蛋了。

  再說,幾個一瞅就是附近部隊大兵,地頭蛇。當兵惹不起,真要擦槍走火了,荒山野嶺打死你是白死,沒人給你講說法。

  领頭青年一抹鼻子,使眼色,撤。

  可是不能白來一趟,這人臨走突然從孟奶奶手裡狠命一搶!

  撕扯之間一聲脆響,一瓶東西摔土石路上,嘩啦啦,碎掉了。濃郁白酒香氣瞬間充斥濃重夜色,酒氣打鼻子鮮香、濃烈!

  酒打了。

  賀少棠這一瞧,差點兒就把槍扔了,拍着大腿嚎叫起來。

  酒,老子酒!!!

  哎呦餓日你個親娘嘞!……

  老太太“啊”得一聲,這心疼得,那是家裡爺倆愛牛欄山二鍋頭。酒都是花錢憑票才買得到,過年合作社排兩小時隊排到一瓶。兒子煙和酒、孫子餅乾糖果,那都是老太太千里迢迢一份心。山高路遠,就背這兩瓶酒,都到家門口了功虧一簣,竟然打碎一瓶!

  老太太這氣得,眼神發狠,突然抄起一個傢伙,轉身就砸。

  “你打碎俺東西了,俺揍死你!!!”

  要說孟家奶奶,可不是一般怯生生家庭婦女,那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女人。年輕時就跟娃他爺爺闖關東,去東北黑土地上跑買賣、挖金礦,山東大嫚兒潑辣脾氣,這時當着兩伙人,抄棍子就打起來了。

  小青年一哄而散,被打得抱頭逃竄。

  老太太直追:“你們敗跑!”

  “你敗想跑!!!”

  “你瞅俺抽死你們八瓣子!!!”

  賀少棠又驚又樂,這老太太敢走夜路哪用他罩?這老太太比他幾個爺們兒都生猛。

  孟奶奶恨不得追出一里地,一鞋底子砸到逃跑小青年腚上,這才善罷甘休。後還是賀少棠兜着腰把老太太拽回來。

  “回來唄,大娘您別追了。”

  “您千萬別叫,您再叫喚幾聲,把真狼都給招來了!”

  賀少棠咧嘴樂時候嘴角上翹,眼底閃出笑模樣……

  車伕跑沒影了,就是附近山溝村民,怕武鬥,躲回家了。

  這天夜裡,後是賀少棠趕大車,把孟家老太送進山溝,一直送到兵工廠宿舍區。

  身邊幾個弟兄悄悄說:“班長,你給人家趕車?”

  賀少棠把槍扛肩後,無奈道:“不然怎麼辦啊,讓老太太自己趕車啊,我還真不放心,她管不住騾子。”

  弟兄說:“你趕車,我們咋辦?車上坐不下咱這麼多人!”

  賀少棠冷笑:“你們自己兩條腿回去,五公里越野!”

  餓日你個五公里啊,底下人一通哀嚎。

  他班裡小兵,叫小斌,悄悄取笑道:“班長,您這是借酒來?”

  賀少棠:“都不許提啊。”

  小斌笑:“哈哈哈,少棠,你那桿鳥槍還真好使,沒打着兔子,嚇跑一群瓜慫。”

  賀少棠狠踹了小斌屁股,算是告別,讓嘍囉們趕緊滾回山樑上哨所去。

  暗夜寂靜無聲,只有一溜蹄子聲音清脆。山路上燃着煙頭像一點螢火緩緩划過,黑暗中唯一暖光。

  孟奶奶感激小兵蛋子喝退土匪,問了賀少棠名字和部隊。

  孟奶奶問:“小同志,你幾歲了?”

  賀少棠歪戴軍帽,吆喝着騾子:“十九,二十了。”

  孟奶奶說:“呦,看著可真不像十九唉,比俺兒子小十歲不止。”

  賀少棠笑得可親:“我都當兵兩年了。”

  他心裡仍可惜那瓶打碎酒,一聞就知是上好窖藏白酒,滋味,這個饞呦。這會兒都走出五里地了,滿鼻子仍然蕩漾鮮辣酒香,恨不得撅腚趴地上舔那塊黃土地。

  賀少棠表面不動聲色,閒聊:“大娘,去看孩子。”

  孟奶奶:“是啊,看兒子和孫子,俺有兩個大孫子,還是雙胞胎!”

  賀少棠:“您家真有福。”

  孟奶奶說起娃兒滔滔不絶,足足說了一路。

  “俺就這一個兒子,這是給他帶羊剪絨帽子和棉大衣,怕山裡冷。”

  “這是家裡存兩匹緞子布,從青島一直存到北京。”

  “這是給孫子果丹皮,小孩都愛吃果丹皮,山裡沒吃。”

  “這是盒裝干醬油,你們這山裡就連醬油都抹油!”

  ……

  賀少棠就這麼默默聽了一路,半晌回了一句:“老太太,對你兒子是真疼,讓人羡慕。”

  孟奶奶說:“可不是麼,家裡四個閨女,就這一個兒子,離得太遠,見都見不着。”

  老太太身後抹了抹眼角。

  賀少棠笑笑,抽菸,不再說話。

  孟奶奶忽然想起來:“包裡還有一瓶二鍋頭呢,打碎一瓶,還有一瓶給俺兒子。”

  賀少棠一咬嘴唇,差點兒把舌頭咬下來,疼着了!

  他盤桓一路,心裡發軟,覺着這家老太太真好,老太太不容易啊……

  長夜寂寞,賀少棠扯開喉嚨唱起《五哥放羊》調,嚇跑豺狼虎豹。

  “正月格里正月正,正月那個十五掛上紅燈。

  紅燈那個掛哎大來門外,單那個等我五那個哥他上工來。

  哎喲哎哎喲哎,哎來哎咳喲!

  單那個等我五那個哥他上工來!

  ……

  九月格里秋風涼,五哥那個放羊沒有衣裳。

  小妹妹我有件哎小來襖襖。

  改來一改領那個口,你裏邊兒穿上!”

  ……

  賀少棠這一嗓子,嚎是黃土高原寂寞與蒼涼。

  孟奶奶特體恤,很靈犀地問:“小夥子,唱姑娘吶?有對象抹油?”

  賀少棠仰脖笑了,聲音爽朗:“哪有對象,沒有呢,就我一個。”

  那一年賀少棠,也才不滿二十歲,駐岐山某部隊機械師團森林哨所一個班長,日夜駐紮這條野山溝裡,露宿風餐,扛槍巡哨,野慣了,十足一個兵痞。

  賀少棠當晚與孟家老太太分別時,特意多問一句,您兒子家住哪片宿舍區,這兒我都熟。

  他轉臉爬到圍牆外面,清楚瞅見孟奶奶進了哪個樓。

  賀少棠咬着煙,一笑。

  他還惦記老太太行李裡那一瓶白酒兩斤腊肉三包油炒麵呢,嘴裡都淡出個鳥來!

  第5章 獵狼崽

  第五章獵狼崽

  孟小北是小屁孩一個,心性就針別兒大小,容不下二兩餃子,就眼前一畝三分地、他洋畫彈球棉褲襠子!他想不到長遠,他不懂人生這條岔路口可能就關乎他一輩子前途,他那時不可能明白他爸爸艱難地說出“讓老大走吧”、這背後是包含對兩個孩子多麼複雜愛與抉擇。每人心裡都藏着委屈、無奈,只是忍而不發,壓抑許多年。

  屋裡,孟建民坐那,緩緩彎下腰,臉埋手裡。他是那個承載一家人責任父親。

  “我就是不甘心,我自己耽誤了,我不想讓我兒子一輩子窩山裡,我不願意讓他們還當工人。”

  “孟小北迴北京能念上好學校,他咱溝裡能念個屁,咱溝裡有八十、朝陽嗎?!”

  “廠裡大學生指標,這麼多年,我年年先進,年年勞模,幹到死也沒一次能輪上我。都被什麼人把名額拿走了,還不清楚嗎?我日他爹!!!”

  孟建民是文化人兒,人前人後難得爆出一句小氣話、粗話。什麼時候說起來,都說孟師傅人帥,脾氣好,廠裡極有人緣,跟領導上下關係都鐵,又是建廠後第一批從北京過來青年,資歷老有威望。然而廠裡歷年輸送工農兵學員,送進北大清華,這種好事一向輪不到普通工人,甭想,早都被那些想要回城依靠裙帶關係把指標占滿。

  日誰爹也沒用,輸就輸拼爹。

  馬寶純抹乾淨通紅眼眶,苦笑一聲:“你有牢騷,我這麼些年容易麼我?我願意窩山裡?你有初中文憑,我連初中都沒畢業就大串聯了,上學就徹底荒廢了。我抱怨過?”

  “我也就是長得不好看麼。咱大院裡原來那個趙三紅,白,漂亮,人家就拿到回城指標了,怎麼拿到,多明白啊!”

  孟建民抬起頭說:“別胡說八道,咱們這樣人,是幹出那種事?咱們就不是那種人。”

  馬寶純說:“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種人,永遠做不出來。”

  忍了一會兒,馬寶純發酸地問了一句:“你這麼想離開,你當上大學生回去了,我怎麼辦?”

  孟建民:“……”

  馬寶純說:“孟建民你要不是窩這山溝裡出不去,如果北京,你能看得上我你能跟我結婚?!”

  “孟建民你自個兒走吧,我們娘仨過日子。”

  孟建民被堵得愣了,半晌嘆一口氣:“你這人,想什麼呢……”

  “你是怕我回去了不要你啊。”

  “不會,甭瞎想。”

  “一家人,無論發生什麼,永遠都一塊兒。”

  兩口子吵完抱頭哭了一場,回頭該幹嘛還幹嘛,日子還要繼續熬。

  再說孟小北這小子跑了,這一路就跑遠了。夜裡沒長途車,他竟然就沿著山路,一路往縣城方向跑,走走停停。

  這也就是孟小北,換成廠裡別孩子,都膽子小,前怕狼後怕狗,絶不敢深夜走山路。只有孟小北能幹出這種么蛾子。他想一路走到岐山縣城,然後找輛車坐,他覺着自個兒腰扎牛皮帶小八路一個,你小北爺爺能幹着呢,重要着呢。

  他走了半道,才發覺沒多穿件衣服,半夜山裡冷得賊死,把他伸出來兩手凍成小冰鎦子,紅皴皴,牙齒打戰。孩子畢竟是孩子,玩兒離家出走鬧劇都沒經驗。沒帶衣服,沒帶錢和糧票,他洋畫彈球小人書果丹皮這些珍貴家當一樣都沒帶,手裡就拎一袋子黃饃饃!

  那夜,孟小北是找到一處沒人倉庫,倉庫門洞裡蜷縮着過夜,吃掉半袋饃饃。他腦頂上方有巨大外置空調機,轟隆隆地響,給他拚命吹着熱蒸汽。他沒喊人,也沒哭,咬着嘴唇強作堅強,沒事人一樣睡到第二天太陽曬屁股,繼續出走。

  孟小北從小是個能吃苦玩兒命,骨子裡很犟,目標執着,而且能對人發狠。頭髮埋着沙土,手腫成胡蘿蔔,倆腳丫子凍得像冰坨,他愣是走出很遠,走密林子裡,心中描摹他宏偉遠大闖蕩計劃。直到太陽再一次往山樑邊緣墜下去,直到林間慢慢朦朧變暗,灰黑色枝椏扭結着割裂頭頂光亮,直到他終於迷了路!

  再往前走,是山溝裡傳說中狼王谷。

  大人們常嚇唬小孩,狼王谷裡有一頭白額白圍脖青色皮毛狼王,帶領一群狼崽,專門叼七歲以內小孩回去剝皮吃肉。

  孟小北心裡突然瘮得慌,回頭望一眼密林深處,加腳步,眼神閃爍。

  據說母狼冬天產下一窩小崽,找不到過冬口糧養不活小狼,頭狼就做主將弱小狼崽咬死,讓強壯狼崽吃掉,優勝略汰。孟小北覺着他自個兒就是那只被淘汰掉崽子,這會兒就有狼要吃他了!

  先是側後方林子裡一聲異動,孟小北嚇一激靈,突然撒腿瘋跑起來!

  他這一跑,一石激起林間無數隱秘,暗夜裡追蹤無數條腿全部飛奔起來!

  孟小北一逃竄起來,先前積攢起無畏勇氣瞬間崩潰。他上天入地連滾帶爬,眼角分明瞥見林子裡一道青灰色似狼似大狗身影箭一般朝他後腦襲來。與此同時,一道低沉狼嘯撞入耳鼓,一聲伴一聲,從山樑上、樹頂上,此起彼伏,鋪天蓋地!

  左邊?

  右邊?

  幾條灰色狼似乎被林子裡大動物嚇到,躊躇不前,焦躁地轉圈。

  嗷嗚——

  加剛猛一聲嗥叫撕破濃稠夜色,讓兇殘捕獵者嚇破肝膽。頭狼兇殘地扭頭對嗥,想放棄,又不甘。

  就這時,孟小北奔跑中腳下拌蒜,繩索突然收緊。他沒防備,兩隻腳踝被倒提着,瞬間大頭朝下被吊起半空,啊!!!!

  中陰招了。

  孟小北怎麼能認命?他不會服軟。

  他掄起手中後武器,狠命擲向林子裡凶獸!

  “哎呦……餓……”

  孟小北視線是倒着,東西是從下往上走個斜線擲出。饃饃又涼又硬,凍成個冰坨,精準打擊目標。

  頭狼撲空,再想撲孟小北,也踏上套索,一併吊了起來,四爪蹬天倉皇地嗥叫。

  林間伸出一桿鐵灰色槍管,終於噴火了。

  單槍鬥群狼,這是一場迂迴智鬥,也是拼膽量。

  狼群失去頭領,槍響處一哄而散。

  那顆子彈射進樹叢,也沒打中哪隻狼,失準了?

  孟小北倒吊著,兩手可憐地垂下,大腦充血,模糊之間只看到高大軍綠色身影從林子裡鑽出來,軍大衣,野戰靴,緩緩溜躂過來,身形倒映他瞳膜上。那人兩手用個很瀟灑姿勢,把一桿修長槍橫架後脖頸子上,嘴角輕聳。

  槍管另一頭挑着半袋東西,可不就是凍成坨硬饃饃!

  老林子間兩隻套索,捕獲一大一小兩頭沒有心肝狼崽子。

  賀少棠掀開雷鋒帽,揉了揉嘴唇下巴處,哼道:“還挺疼,要是砸我眼睛上就給老子毀容了!”

  孟小北倒吊著不舒服,嗚嗚掙扎着想下來。

  賀少棠說:“我救你,你小子拿原子彈扔我?不講義氣。”

  孟小北嘴硬着:“我想喂狼呢。”

  賀少棠:“你剛才喂着狼了嗎?”

  孟小北:“狼都被你打跑了,我就喂你唄!放、放……我……下……來……”

  “你……你個瓜貨。”

  賀少棠打量孟小北,噗得樂了,露出一口整齊白牙,黑夜裡很亮。罵孩子“瓜貨”話音都發軟,透着幾分另眼相看。

  這也就是賀少棠,脾氣不吝跟熊孩子耍貧嘴。

  這也就是孟小北,完全不認生,逮誰嗆誰,爺還是有脾氣呢。

  孟小北心裡琢磨是,來我們兵工廠做彙報演出解放軍,打槍都百發百中,你這個人是我見過槍法差勁解放軍叔叔!你又沒打着狼,你牛個屁啊?!

  ……

  賀少棠山上已經轉悠一整天,就是前來捉拿孟小北。前一天夜裡,距離工廠十里地哨所裡,賀班長就接到上級電話命令。鄭排電話裡跟這人說,咱們汽車製造廠丟一小男孩,大人把整個廠區翻遍沒有,都急瘋了,怕可別跑出山溝去!領導讓跟各處都說一下,你們山口上盯着,見到小孩就拿下,綁了回來!

  賀少棠說:“廠裡丟孩子,能跑到我這兒來,他就神了,隔着多少里路呢。”

  排長說:“老四,別犯懶骨頭,滾出去巡哨去。”

  賀少棠咬煙一樂:“放心,沒有拐孩子。”

  排長罵道:“日你娘廢話,沒拐孩子,可是山裡有狼和野豬!”

  賀少棠冷不丁問了一句:“誰家孩子?姓什麼叫什麼?”

  排長說:“說起來你應該知道,就是汽車廠三區一車間孟建民他們家,你以前都見過。”

  賀少棠正歪床上,拍腿大笑:“哈哈,我知道,他們家那對雙胞胎。”

  排長也樂:“可不是麼,就那年直接從娘胎裡滑掉地上那娃,你那時候小,手慢又手笨,愣沒撈住。”

  “我又沒接生過孩子我懂怎麼撈嗎!”賀少棠嘴角一聳,正色道,“成,我知道了。”

  “我認識那孩子。”

  “我去給他們找。”

  賀少棠從木板炕上一骨碌翻下床,裹上軍大衣,戴了雷鋒帽,扛上他槍,壓進子彈。這人連夜進山,夾着徹骨寒氣,餓了用涼水泡硬鍋盔吃,足足找了一夜又一天……

  怕孩子倒掛着不舒服,賀少棠順手將人提起來,頭朝上拎眼前,捏了捏臉,故作威嚴:“小子,你大名兒叫孟小北。”

  孟小北聲音悶悶,透着小男子漢倔強:“哦,你是怎麼知道?”

  賀少棠嘲笑道:“誰不知道你啊?整個汽車廠家屬大院出了名兒。”

  孟小北腳還栓着,聳聳肩,那是小爺們兒爬樹翻牆打架炸柿子炸出名氣。

  賀少棠撩開他頭髮:“你出生落地那天,還沒送到醫院就從娘胎裡漏出來,腦門上磕一疤,對吧?”

  孟小北一擺頭躲開:“別看,我醜着呢,嚇哭你。”

  賀少棠逗他:“還怕人看?”

  孟小北犟犟:“就不隨便給別人看。”

  賀少棠冷笑:“小樣兒,你怎麼不怕扒開褲子提着小鳥從你們家三樓往下撒尿啊你?!”

  孟小北心想……啊?

  賀少棠問:“噯我說,第二天早上你們家沒發現從天上掉財了,屋裡沒找見錢和油票糧票嗎?!”

  賀少棠一聳鼻子,這會兒用力聞聞,彷彿還能聞見自己棉服上那一層騷哄哄味道,狼崽子一泡狼尿水!

  “叫叔叔。”

  “你叫不叫?”

  “不叫是吧……不叫老子彈你小雞兒。”

  賀少棠作勢去扒孟小北棉褲,往手指上呵氣,彈他小軟物。孟小北固呦着身子嚎叫,嚎得不遠處吊那頭狼都跟他呼應着一起哀嚎。

  他這才服軟了,老大不樂意地哼一聲:“叔叔。”

  賀少棠笑了,嚼一嘴老煙葉子,解開繩索。

  孟小北身子失重,四仰掉進解放軍叔叔懷裡,對方濃重鼻息與胸間一股暖烘烘熱氣,伴有煙草味兒,撲上他臉。

  賀少棠玩笑歸玩笑,知道這地不能久留。他把小子裹棉大衣裡,一胳膊摟緊,提槍,迅速攀上叢林小道。

  孟小北抓牢對方裡面軍裝,布料很厚,體溫很熱。他手因為受凍再驟然回暖,舒服得發癢發疼。

  賀少棠薅着他,輕鬆躍上土坡,沿“之”字形山路貼著懸崖斜着走,彷彿這條道已經走過千百遍,路途瞭然於胸,雙眼能撕開濃夜遮擋,清晰辨認前路,一會兒就上了山樑。

  賀少棠高處吹個哨子,不一會兒,四處亮起熒熒幾點藍光,是軍用冷光手電信號。

  他招呼手下人:“孩子找着了,都回了。”

  頭戴羊剪絨帽身裹軍大衣小兵,從林子裡鑽出來,肩上扣着偽裝,一個個凍得鼻頭髮紅,嚷着,班長,找到啦,那娃找回來啦,咱趕緊回去還能睡個後半夜呢,困死牛了!

  賀少棠想起個事,擱下孟小北,轉身蹲下,抬起長槍,瞄向山谷。

  孟小北屏氣,順着槍管往下一看,隱約仍能瞅見倒吊那頭碩大狼,距離很遠,青白色毛暗夜裡發出漂亮光澤。

  賀少棠蹲踞式瞄了幾秒鐘,面容平靜,睫毛一動不動,扣下扳機。

  黑夜裡一聲脆響。

  子彈到處,食指粗細繩索崩斷,白狼重重摔地上,就地一滾,抖了抖頸上硬毛,一對眼綠幽幽盯着山樑,報以一聲嗥叫。

  賀少棠迅即還以加剽悍一聲狼嗥,齜出一口白牙。

  野狼通靈性,似乎聽懂了,於是不再戀戰,向強者做出一個前腿恭踞臣服姿態,轉身消失林中無影無蹤……

  “走了。”

  賀少棠薅起孟小北棉襖後脖領。

  孟小北這時候還扭着脖子,一眨不眨,眼珠子都瞪圓瞪疼了!他眼裡不再是方才桀驁不遜,驚訝之中暴露幾分興奮。那是男孩骨子裡對年長、身手強悍男人欽佩與仰視。

  少棠嘴角笑出弧度,也有男人得意:“老子槍打怎麼樣?”

  孟小北那一對小眯眼一斜:“別解放軍叔叔打靶子,都是朝那個圓固隆冬靶子上打。你要是來我們廠做彙報演習,你肯定是往立靶子那根木頭桿子上瞄,對吧?這樣顯得比別叔叔槍法都厲害,是吧?!”

  賀少棠:“……”

  噗——哈哈哈。

  身後小斌直接樂出了聲,接口道:“大侄子你還真說對了,這就是他!”

  第6章 狗肉鍋

  第六章狗肉鍋

  賀少棠巡山回營,順利獵回小狼,扛着槍,嘴裡吹着哨子,五哥放羊調。

  這人電話裡跟領導說:“人帶回來了,沒傷沒疼好着呢,明兒一早給廠裡送回去。”

  他們連長說:“你現給我送回來。”

  賀少棠說:“現都半夜了,我回去一趟這宿就甭睡了。”

  鄭排那邊搶過聽筒,壓低聲音吼:“你小子他媽長本事了,還跟領導打哈哈、講條件?有你說話?”

  賀少棠電話裡帶些微耍賴鼻音:“我又立功了——你給我記上。”

  排長罵:“給你記個狗屁!!!趕緊開車把孩子送回來人家家長就放心了!”

  賀少棠根本就不怵,臭貧道:“這娃好玩兒,我還留着逗逗,我這鳥都不拉屎鬼地方,難得熱鬧,帶一宿我再原樣送回去。”

  貧完了,又補充一句正經:“這孩子既然從家裡跑出來,心裡肯定有事兒,着急送回去他不還得跑啊?我勸勸。”

  連長電話那頭罵娘,排長接連長話茬一起狂罵祖宗八代,可是都拿姓賀沒治。

  賀少棠整個兒機械師團兵裡面,就他特殊,就他能耐,這一點,上下都知曉其中門道。

  老鄭罵:“這個熊蛋,你瞅着,再過幾年就該騎老子頭上了。”

  連長說:“不用過幾年了,給北京退回去,就說不要他了。”

  排長說:“要退您跟營長打報告退,我們兄弟,我不能說。”

  連長說:“你兄弟你倒是管得住啊?就說咱這廟太小,塞不下這尊菩薩,管不了!”

  老鄭搖頭:“他從小就這性子,大事兒反正也沒耽誤過,生活小節麼……算了,他就那樣兒了!”

  賀少棠是個難弄刺頭,這麼個“個色”人物,能戳兵營裡,必然有他獨到地方。他是個軍人,出去辦正事兒、執行任務,他們機械師加強連偵察排哨兵個頂個兒都身懷絶技,身體素質絶佳,能千里獨行深山老林裡一桿槍鬥狼鬥野豬鬥黑熊,都是神槍。單打獨鬥本事不行,幹不了這活兒,吃不了這苦。賀少棠剛入伍時,兵營就是尖子,甘南五十公里拉練,過山谷爬沼澤地,他替藍軍搶頭一個爬到終點插上了旗子。後來若干次森林搶險,都沖頭裡,每一回卻都能從火場或者洪水溝裡活着回來。用他們連長話說,越是那個不要命,越是命硬……

  尋孩子林裡鑽一整天,少棠確實又餓又累,嘴裡叫酒,想喝一口。

  他們哨所掩半山溝樹林中,磚石壘成堅固小屋,能擋住豺狼野熊衝擊。屋頂偏矮,幾個大男人進去,立時顯得狹小侷促,寬厚肩膀充滿空間,人挨人。孟小北一群糙漢子中間,一抬胳膊肘就捅到他少棠叔叔後胯,對方一轉身熱氣立時撲他滿臉,這屋子既擁擠又有種說不出來火熱親近。

  賀少棠眉眼燈下漆黑如墨,拎着鋼叉子添煤,火苗光輝映臉上。一個班戰士聚攏屋裡烤火,老陝習慣,蹲着圍住火爐,用大瓷碗打熱水喝。

  孟小北被捉回來,自知“劫難逃”,已經有心理準備打持久戰,蹲牆角,警惕地瞪着對方,像一隻炸毛刺蝟。

  孟小北說:“我不回家,你別想把我遣送回去。”

  少棠問:“真不回家?”

  孟小北執拗地說:“我就不回,既然出來了,就沒想走回頭路。”

  少棠淡淡一笑:“你不回就不回,隨便你!”

  孟小北:“……”

  少棠面無表情:“你願意去哪兒,山高水遠,明一早我送你一程;或者乾脆就留這兒跟老子住,白天進深山放哨打狼,喝涼水啃鍋盔,晚上睡哨所吃麵片湯,你再也不用回家了,你回家幹什麼?!”

  孟小北皺眉,嘴巴撅起來:“我……我……”

  再也不用回家了?

  跟爸媽小京不一起了?……家屬大院都住慣了呢。

  小爺還沒帶鋪蓋卷呢,我那個“寶箱”裏邊兒還有軍帽、吸鐵石、洋蠟和小人書呢。

  你北爺爺還有一群嘍囉兵等我回去打鬼子呢。

  孟小北慢慢低下驕傲頭……

  賀少棠表情很酷,很冷:“餓了?想吃饃?麥子後山地裡,石磨和水磨屋後,鍋床底下,盆架子上,你眼前這個是火爐子——你先去後山割麥子吧。”

  孟小北徹底縮牆角了……

  賀少棠斜眼瞟到沮喪小狼崽,嘴角悄然浮出笑意,笑得也很壞。

  大冬天,地裡哪有麥子啊。

  小樣兒,你有幾根刺,捋不平你?

  班裡戰士們覺着鮮,照例拎過孟小北又逗弄一番,把孟小北當年怎麼從娘肚子裡漏出來磕出一道天眼驚險過程又講一遍,整個兒西溝兵工廠都聞名了。

  孟小北耷拉著眼,盤腿坐炕上,就差再打個蓮花指了。他表情也酷酷:“你們別老說我以前事。”

  他們班大姚,姚廣利問:“為啥不能說你啊?”

  孟小北:“那都是我小時候事了,爺現都長大了!”

  廣利說:“小人兒,你多大了啊。”

  孟小北聲音壓得粗粗:“我都男子漢了!……我那時還小麼,沒有經驗,一不留神兒我沒鑽好,就掉地下了麼!”

  一個班戰士蹲地上哈哈大笑,熱水噴了一地。

  賀少棠眼神一眯,眼角都笑出皺紋:“這事兒沒人有經驗。”

  孟小北:“下回就不磕地上了。”

  賀少棠樂:“你就沒下回了!廣利,當初你怎麼鑽?”

  廣利:“別問。”

  賀少棠專逗老實人:“甭不好意思,給我們諞一諞。”

  廣利低頭掰手指,粗聲道:“餓哪知道!回頭問問俺媽!”

  孟小北終於綳不住,不裝蒜了,也跟着樂出來,暴露出又霸又慫本性。賀少棠這時才燒出一大盆熱姜水,為孟小北胃裡灌一半,另一半泡腳,蹲下來給孩子揉腳丫。白臉唱完,該唱/紅臉了,硬招使完再來柔情攻勢,這才叫做攻心戰……

  孟小北讓這人搓着,渾身立刻就熱了,汗珠洇濕棉襖,鼻尖上一滴熱汗,吧嗒,滴到少棠鼻子上。

  他坐床上,低頭看,賀少棠正好一抬頭,擦汗,繼續給他搓腳丫,怕他山裡凍壞。

  少棠不耍貧嘴埋頭幹活兒時候,視線安靜,嘴角沉默……

  部隊戰士吃得簡單,艱苦,一個大鋁盆裡是滿滿一盆饅頭和鍋盔,糧食管夠,另一鋁盆是胡蘿蔔燒土豆,就油潑辣子。

  賀少棠瞧出來了,問:“孟小北,不愛吃蘿蔔?”

  孟小北一撇嘴,表示出對一切蘿蔔土豆塊根類蔬菜深惡痛絶:“……叔叔,你這就沒羊肉嗎?”

  賀少棠說:“羊肉?沒有。”

  “我們幾個不放羊,我們‘放狼’。狼倒是不少,後山上有是。你吃狼肉嗎?”

  孟小北毫不客氣:“你會做狼肉?你逮來我就吃。”

  少棠哼了一句:“我算看出來了,你小子就是狼。”

  一夥人用饅頭蘸辣子吃,賀少棠直接拿勺子舀,大口大口嚼辣椒,滿嘴冒紅油。

  就這工夫,又有人從外面回來,是他們班戰士小斌。

  小斌呆呆站門邊,帽子都撇丟了,懷裡抱著一動不動了無生氣一條大狼狗,神情極其悲傷沮喪。

  少棠從地上緩緩站起來:“小斌,怎麼了?”

  小斌聲音裡帶著哭腔:“少棠……二寶死了!”

  一屋人都站起來,“二寶”是他們班養放哨狗。

  小斌年輕,圓圓臉,哭起來淚花眼眶子裡打轉:“我剛才去找,從河溝那個潭子裡撈出來,已經沒氣兒了,嗚嗚嗚……”

  少棠:“它怎麼能掉那個水潭裡了?”

  小斌:“水裡有魚麼,可能想撈魚吃。”

  少棠:“這吃貨,不會自己游上來?”

  小斌抹抹眼淚:“水忒冷了,都結薄冰了,可能凍抽筋了纏魚線上了沒爬上來唄!……嗚嗚嗚……”

  這狗是他們班寶貝兒,當孩子養,每回從隊裡領了肉回來,都把邊邊腦腦省下來給狗吃。賀少棠每回上山巡哨都帶狗開路,他是他們班公認“大寶”,他狗因此得名“二寶”。

  小斌那小孩兒坐火爐邊得瑟了幾滴馬尿,焐暖和了,問:“少棠,這狗咋辦,咱把它葬了吧。”

  賀少棠抱著去世二寶撫摸片刻,蹲坐半晌無言,側臉線條冷峻沉默,突然說:“葬了可惜。”

  “拿鍋燉了吧。”

  賀少棠咂吧咂吧嘴。

  他這一句話,一屋人都炸毛了,你要把咱狗給燉了,吃了?!

  小斌把狗死命摟懷裡,摸着彷彿還有一絲體溫:“賀少棠你他媽才是個吃貨!!!”

  “這是咱們這兩年一口一口喂大、養狗!……不是野狗!”

  “你忒麼也下得去嘴!!!”

  賀少棠一擺頭,示意:“孩子不吃蘿蔔土豆,缺肉吃。”

  小斌難以置信地瞪着賀少棠:“那娃誰啊?又不是咱們養,可是狗咱養!”

  少棠淡淡地說:“二寶已經死了,又活不過來。”

  小斌:“活不過來我把它埋了,咱也不能把它吃了啊!”

  小斌廣利這幫人有時候確實看不懂賀少棠這號人,這是個什麼人啊?

  你說賀少棠不喜歡狗?他喜歡,他疼二寶簡直就跟疼自己下小崽兒一樣,白天出門帶著,夜晚睡覺抱著,同桌吃,同床睡,風裡來火裡去,當真是出生入死戰友一樣。狗見了他就歡地撲進懷裡,搖尾巴,舔他臉。

  賀少棠表情有一絲玩世不恭,笑話小斌:“你看你哭,婆婆媽媽。”

  小斌說:“我就婆媽了怎麼著!”

  少棠嘲笑道:“你林黛玉啊你?還動不動就‘葬了’,立個墳頭,再撒把花兒?”

  “狗活着,老子疼它。”

  “狗都掛了,歸為塵土之前,讓它後再孝敬咱一回,我一輩子都惦記它好。”

  小斌:“……”

  小斌氣得罵了一句:“賀少棠你這種人就是,心忒冷,沒有人性!”

  那天晚上,他們真把狗燉了,大鋁盆架爐子上,一鍋噴香撲鼻狗肉火鍋。

  小斌一開始堅決不進屋,外面站着,不看。其他人原本也傷感,可是架不住那飄香十里濃郁肉香,悲傷啊難過全都成了過眼雲煙,一鍋肉麵前全部拋棄了節操……

  小斌後來恨不能一邊吃一邊哭鼻子,罵姓賀是王八蛋。

  賀少棠不屑:“吃都堵不住你們罵我。”

  小斌咬牙切齒恨恨地說:“姓賀,餓日你娘,下回我們扒皮吃了你!”

  賀少棠豪爽地一拍腿,全不乎:“我這皮糙肉厚,有人好我這一口嗎?好我你就吃我啊!”

  少棠把鍋盔掰碎,泡一大碗熱固嘟嘟肉湯裡,舀一滿勺辣子。孟小北吃得很香,滿滿一碗狗肉泡饃他全吃了,還要第二碗。他渾身每個毛孔都被由內而外熱氣吁得舒暢,舒服得不行,平時哪吃過這麼鮮野味,肉湯上都漂着一層鮮亮誘人紅油!

  少棠跟小孩說:“你想吃一頓正經涮肉鍋,得坐大半天車去西安吃,別地兒沒有,你吃不到。”

  孟小北嘴裡塞滿東西,用力點頭認同:“嗯!”

  山溝裡熬年份,那些風花雪月淒悽慘慘慼慼心思都收起來,那些玩意兒,幫不了你動盪年月過真實日子。這屬於一個特定年代,但非換個場合,再過幾年,賀少棠恐怕就不會這麼幹。

  吃著半晌,孟小北突然問了一句:“剛才林子裡,你為什麼不把那頭白狼打死、把那頭狼燉了吃掉?”

  賀少棠看著小北眼睛:“打死一頭狼,狼群會尋着我們這些人氣味腳印,圍攻咱們哨所,所以輕易不打,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留條活路。”

  孟小北驚異,似懂非懂。

  少棠那時說:“狼也是有家,有一大家子妻兒老小,你不小心打死一頭狼,一大家子狼悲憤欲絶找你報仇雪恨!你把狼爸打死,狼媽跟你玩兒命。你要是把狼崽子打死了,狼爸狼媽一塊兒找咱玩兒命死磕你信不信?是個爹媽都疼自己下崽,都一樣。”

  孟小北那天覺着自己聽懂了,默默地不再說話……

  當兵從床下“寶物箱”裡拿出偷藏米酒,自己用大米悶出酒釀。

  少棠喝下半碗熱米酒,拿筷子蘸酒喂孟小北。

  孟小北一嘬筷子:“甜?好吃。”

  少棠又給他蘸,眼裡露笑:“跟我好一口兒。”

  狼崽子貪婪地直接把碗端起來了……

  孟小北後來許多年回憶起來,賀少棠燉那鍋狗肉湯是他動/亂年代吃過美味東西。那味道許多年都還留舌尖,縈繞心裡。他記得那條閉眼安息忠誠狗,記着某個人。

  那夜林間石頭房子裡,人聲喧嚷,玻璃窗瀰漫白氣,燈火暖心。

  賀少棠跟連長打報告說人困馬乏要睡覺,待到酒足飯飽,一夥人卻來了精神,炕上歪着打牌,熱鬧。天高皇帝遠,首長不跟前,他姓賀就是這片後山頭兒,整條山谷裡狼都聽他使喚,別說人了。

  賀少棠出牌甩牌,孟小北靠他大腿上,興緻勃勃地看。

  賀少棠指揮他:“狼崽子過來給我抓牌。”

  姚廣利說:“這小子手是壯。”

  小斌說:“小北你這臭孩子,小貓和主都給俺們抓走了?!”

  “大貓也你那?!”

  小斌爬着過去搶:“小北你別把大小貓都給那個混蛋!餓告訴你,那廝就不是個好人!!!”

  賀少棠囂張仰天大笑,伸手揉弄孟小北頭髮,當真是喜歡上這小子。

  孟小北不由自主地,跟他少棠叔叔混成了一撥。賀少棠指哪他打哪,靠對方胸前幫忙出牌。兩人狼狽為奸,一路手壯,贏了一圈兒人煙,被一屋人戳着罵……

  孟小北後來就睡賀少棠床上,擠一個被窩,身上再蓋一層軍大衣,帶著對方身上味道。

  賀少棠脫了外衣,穿軍綠色緊身背心,大短褲,四仰姿勢躺床上。

  孟小北睡覺也一貫四仰八叉,睡得極其自由散漫。倆人睡姿就對上了,都支棱着,互相礙手礙腳。孟小北拱,賀少棠挪,孟小北再拱,賀少棠沒處可挪,開始以大欺小往回拱!孟小北被逼回牆角,一翻身,毫不客氣,直接趴對方身上,四肢貼合,繼續睡!

  賀少棠哼哼:“唉你……你特舒服吧?……”

  孟小北鼻子吹泡:“呼——呼——”

  賀少棠一騙腿,把人踢下去。部隊標準床,很窄,將將睡下一個瘦人。孟小北尋着熱乎氣兒側攀上身,手一伸,冷不丁地,就伸到對方鬆鬆垮垮大短褲。一片硬朗肌肉之間,就一塊軟乎地兒,正好攥住。

  賀少棠眯眼哼道:“褲襠裡摸什麼呢?”

  孟小北伸錯了,吐吐舌頭,趕忙縮回來。

  賀少棠半睡半醒,哼齣戲腔:“掏着老子鳥巢了。”

  孟小北:“鳥巢是什麼?”

  賀少棠:“有鳥有蛋不是個巢麼。”

  小斌從上鋪甩下來一句:“他那裏邊兒長幾顆蛋,小北幫我們摸一摸!”

  孟小北接口道:“我什麼都沒摸到呢。”

  “我就沒瞅見有蛋,我好像掏到鳥毛了!”

  孟小北直言不諱向班眾們彙報。

  噗——哈哈哈!

  黑暗裡一屋人轟然大笑,小斌幾乎直接滾到下鋪。男人那種笑,帶著猥瑣玩笑意味,十分瘋狂……

  姚廣利再老實都綳不住了,捶床說:“估摸他那窩裡就沒孵出過蛋來。”

  小斌說:“小北不用摸了,他壓根兒就沒長那個,因為他不需要!”

  賀少棠也笑,罵道:“誰忒麼說我沒長!”

  “都別給我造謡啊!”

  “孟小北小祖宗!要不然您再幫我仔細驗驗,回頭別給我出去瞎說啊!”

  一屋人睡意全無,你一句我一句地窮逗,或低啞或粗獷笑聲此起彼伏。

  孟小北咯咯咯地樂,這一宿愉極了。他那時還小,很多成年漢子之間帶顏色笑話,他其實聽不懂,卻被氣氛感染,止不住笑出來。

  他平時跟自家人一起,都很少有機會睡爸媽懷裡。一屋擺兩張床,他從小與弟弟擠一小床,背靠背各睡各,自幼習慣,即便沒到上小學年紀,似乎已經忘了沉溺於父母懷抱滋味兒。

  賀少棠笑得胸膛起伏,床板微微震顫,黑暗中側臉英俊,牙很白,睫毛撲簌修長。這人背心裡裹有一層微薄肌肉,胸口寬闊溫熱。孟小北不知不覺盯這人很久,自個兒也不知道瞄什麼呢,直至視線隨睡意情模糊……

  凌晨,孟小北尿炕。

  狗肉湯和一大碗米酒喝得,端後勁兒十足,沒憋住,尿意如奔騰泉湧,湧濕一床,把被窩裡人生生尿醒!

  賀少棠穿著背心褲衩從床上蹦下來,咆哮。

  全屋人驚動,捶床大笑,孟小北你真熊,這回把二寶仇誰誰仇都幫我們報了。

  小斌從上鋪掛下來,指着某人:“賀少棠你個欠日!你也有今天!!!”

  第7章 座上客

  第七章座上客

  孟小北直睡到太陽斜照進窗縫,灰塵陽光裡歡暢起舞。

  他尿濕一半床,自己擠干地兒裡睡了,至於另外那位爺怎麼睡就不得而知,他也管不着了。

  屋裡人早都起了,各自上崗,出門巡山後院砍柴。爐子上盛着一碗溫熱稀飯,辣子鹹菜。

  孟小北哨所不遠那個水潭處找見他少棠叔叔。山嶺上融化泉水交匯,水體冰冷,小潭極其清澈,倒映一高一矮兩枚人影。魚兒水中淺睡,突然被驚動散開,像一塊巨大透明水晶裡游弋,如山中幻境。

  孟小北看著賀少棠潭水邊來回走了幾趟,佈置起簡易釣竿、魚餌,拋線釣魚。

  背着其他人視線,賀少棠水潭邊、二寶溺死地方,用大大小小圓石頭塊,壘出一個高高墳頭。孟小北瞅見少棠把一串紅繩哨子壓下面一塊石頭底下,壓得牢牢。他記得那是昨晚少棠出去扒狗皮時,從二寶脖子上取下。

  賀少棠潭邊蹲着,一動不動,靜默很久。

  孟小北發覺這人說話時與沉默時判若兩人,完全兩幅面孔。臉倒映靜謐潭中,不起一絲波紋。

  ……

  賀少棠手指掐熄煙蒂,起身,紮好軍裝皮帶,瀟灑一擺頭:“走了,我開卡車送你回廠。”

  孟小北醞釀一早上了,說話中氣十足,眼神堅定:“少棠叔叔,我能不回家嗎?”

  賀少棠一挑眉:“昨晚不是跟我挺乖咱都說好了?不回家你能去哪。”

  孟小北蔫兒有大主意:“我就是不想回家,沒意思!我想待這兒!”

  少棠一樂:“這兒就有意思了?”

  孟小北用力點頭,眼仁烏黑眼含期盼:“熱鬧,有好吃!有狗肉火鍋!還一塊兒打牌,咱倆人搭檔簡直無敵了,打牌還能贏他們東西,昨晚我特開心!”

  賀少棠笑着罵:“你還上癮了?!你喊我叔也沒用,我沒地方給你每天弄條狗來吃,明兒你再想吃,老子真就得上山給你打狼了!”

  孟小北調開眼神,咬嘴唇,望着晶瑩湖面,半晌說出真實心酸話。

  “家裡我是哥哥,我其實就早出生那麼兩分鐘麼!分什麼大小啊,憑什麼啊!早知道我當初就應該晚點兒鑽出來,那我就是弟弟了!”

  “我爸我媽偏疼我弟。”

  “他們都說我長得不像我爸,說我不好看……孟小京就是比我漂亮,大院裡人都這麼說……”

  “他們要把我送走,送別處去甩給別人,以後可能都回不來家!為什麼是我,憑什麼要我挪窩滾蛋、給別人騰地方?我怎麼就不好了?!”

  孟小北把一梭子槍話全倒出來,跟爹媽都不好意思說,小男子漢也有尊嚴。

  賀少棠蹲下,與小北頭碰着頭,低聲說話。倆人用小棍地上寫寫畫畫,聊心事,彷彿已經認識很久,一夜同被窩、睡個簡陋大尿炕,竟都能睡出感情。

  少棠認真地說:“小子,不是你不好,你爹你媽恰恰是為你好。”

  孟小北那時不懂事:“……怎麼就為我好了?”

  少棠問:“送哪去你知道麼?”

  小北:“……可能去北京吧。”

  少棠:“北京還不好?”

  小北倔脾氣地嘟囔:“有什麼好,又不是家。”

  脾氣再野孩子,說到底也還是戀家,一聽說要離開家了,心裡沒找沒落。

  賀少棠搖頭,話裡有話:“哪是你家?你真知道哪才是你家?!”

  “傻小子,當初老子一沒留神沒接住你,磕地上真把小腦瓜磕傻了。”

  “你爹媽那是真心疼你,才想讓你落個好,讓你走出這條西溝。想辦法讓你回城,明白嗎?”

  “……”

  賀少棠深深看著小孩,一字一句地講道理。有些話孟小北這個年紀終歸永遠是想不到,父母親做出這樣決定,多麼揪心和左右為難!留哪個,走哪個,將來兩個孩子能發展成什麼樣子,誰說得準?

  留下這個,被耽誤了可怎麼辦,將來會不會恨上父母和哥哥?

  送走那個,遠離爹媽不學好不走正道被人帶歪了又怎麼辦?將來會不會後悔當初所做抉擇,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咬牙吃苦說什麼也要親手把倆兒子拉扯成人?!把孩子生下來永遠是容易,把孩子養育成人將來能有好前途出路才永遠是每個為人父母擔憂牽掛。

  “養條狗三五年都能養出深感情,何況養個兒子。”

  “你爸媽肯定捨不得你,你跑出來兩天兩夜,他們不得急瘋了?麻利兒地,趕緊滾回去。”

  “你爸你媽回不去,才想辦法把你送回北京,熬着都不容易,也是一番苦心,將來你就明晰了。”

  賀少棠說話時聲音沉穩,眼底卻又若微帶笑,有某種說服人心力量,說不清道不明。或許因為這人只比孟小北大十餘歲,能一起瘋玩兒胡鬧,能一個被窩裡掐着拱着睡覺,卻又能講出道理,沒有平日里長輩刻板威嚴,完全沒“代溝”,反而能讓猴孩子聽進心裡去。

  孟小北這時其實已經有悔意,離家出走結果還沒跑掉被活逮這檔子事極其幼稚丟臉,回家指不定挨罵,又要全廠聞名。他心裡加牴觸,死要面子,知道錯了但輕易不能低頭認錯。他什麼人,他能認錯?

  孟小北噘嘴地上畫小人,心裡蔫有主意,突然問:“少棠叔叔,你去過北京?”

  賀少棠不屑道:“嗬,住得年頭久了。”

  孟小北又問:“那北京好?”

  少棠嘴角一聳:“首都能不好麼,首都比哪都好。合作社能買着桃酥雞蛋糕薩其馬,憑票能買稻香村自來紅月餅!有動物園,香山,中山公園和勞動人民文化宮,有美術館展覽館,還有全聚德和老莫!你去了就知道,跟咱們西溝比,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忒麼溝裡。”

  孟小北一雙八字小眼閃光,一句戳到重點:“那麼好,你為什麼不去?你為什麼偏留這兒呢!”

  少棠:“……”

  賀少棠迴避未答,突然站起來抓住孟小北脖領子,抱起來一拋,再一接,故意把小子空中大頭朝下轉一百八十度才端端正正擺地上。孟小北臉色憋紅,心口興奮地跳。

  少棠捏一把他臉,正色道:“誰說你長得不好看?將來臉長開了就俊了。”

  小北說:“我腦門磕花了。”

  賀少棠大笑:“臉上有疤那叫有男子漢氣質!你小子長大了帥着呢!”

  你小子帥着呢,有男子漢氣質。

  孟小北直到後來,還時常憶起當初少棠跟他說這句話時神氣、眼底每一絲耐尋味表情。賀少棠是個勻稱瘦長臉,黑眉俊目,下巴瘦削有稜角,眼睛有神。初通人事孟小北眼裡,那才叫做男子漢氣質……

  ****

  孟小北被解放牌大卡車送回家,胳膊腿齊全平安無事,家屬大院裡又是一陣風動。

  他自個兒知道有錯,那些天格外老實,消停,傍晚樓下小夥伴喊他出去打仗,他從窗口搖搖頭打手語說不去。晚飯桌上一家人吃飯,他埋頭啃饃饃不吭聲,還是他媽媽主動給他夾菜,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他愛吃蒜苗炒肉……

  馬寶純一頓飯就沒怎麼吃,不錯眼盯着他。他後來被親媽盯得渾身彆扭,說“我吃好了”,揣了半塊饃出屋,臨走眼角瞥見他媽媽眼睛紅了,低頭擦眼淚。孟小北離家出走回來,孟建民和馬寶純約莫知曉了緣由,什麼都沒敢說,也沒罵孩子,怕刺激大了,下回這熊孩子還跑。孟小北這小子自從斷了奶卸了尿布圍子那一天起,兩條腿利索會跑了,他想幹什麼幹不成?這小子氣性大了,根本管不住。

  倒是他奶奶是有脾氣,急得拿鞋底子抽炕頭,“你說你個熊孩子,你跑剩麼跑!你跑個剩麼啊急死你爸你媽啊?!”

  晚上破天荒,他媽媽把他抱到大床上,摟被窩裡睡覺,輕輕拍着。

  孟建民仰臥望着黑黑天花板,自言自語:“急死你爹了……多虧隔壁院部隊人幫找着孩子,改天做個錦旗給人送去。”

  孟小北夾爹媽中間,反而彆扭;孟小京跟奶奶擠小床,也有不爽。

  大床上氣氛非同尋常,他們家就沒這麼睡過。孟小北都伸不開腿腳,偷眼左右看看,既不敢拱他爹,又不敢擠他媽。不知怎,他突然懷念起小兵營房裡那一夜,整個人兒狗趴某人身上,擠得逍遙自,尿得酣暢淋漓,果然不是自家人能放開手腳。

  往常一個屋不方便辦事兒,孟建民與媳婦還扒枕頭說個悄悄話,被窩裡搞個動作。這回孟小北夾中間,連枕邊話都省了,各自無聊尷尬,鼾聲漸起。孟小北朦朧間回味那夜鳥巢鳥蛋笑料,他爸媽怎麼從來就沒這麼逗樂呢?

  大年過了,奶奶臨走時抱倆大孫子,承諾來年過來時給小北小京帶好吃桃酥薩其馬。

  孟小北迴來又照例病了一場,裹被窩裡感冒發燒,嘴裡吃啥都沒味兒,遙遙惦記十里地之外某人床下藏大罐子自釀米酒……

  過幾天病好,孟小北帶一群嘍囉打仗,翻鐵欄杆樓梯從二樓直接掉下去,手腿都磕破皮,掛了紅滾回來。他爹媽才終於鬆一口氣:那臭孩子又回來了,終於正常了,果然就是咱家孩子,沒有半道讓人給換了!……

  倆雙胞胎挑一個接去北京事,大人們三緘其口,暫時擱置不敢提了。孟建民對某些事上心了,知恩感懷,後來還真找人做了一面錦旗,送到連部,可惜撲了空,只見了他們連長,沒見着正主。

  隨後一天,家屬大院來了客人。

  兩個穿軍裝瘦高男人,齊步並肩進了大院門,領口腰帶系得整齊,軍綠膠鞋把水泥路都踩得砰砰響,聽步點兒就不是一般人。

  孟小北正蹲牆根跟一群猴孩子玩兒呢,猛回頭,一眼瞧見,騰得站起來,彈球掉地上。

  軍帽下一雙黝黑髮亮眼,衝他速一眨,瀟灑地一擺頭。

  孟小北飛似就竄過去,腦袋裏像被人吹哨子揪着趕着……

  賀少棠說話嘴角捲出笑意:“帶路,去你家。”

  孟小北速蹦着說:“五單元三層31!”

  少棠說:“我知道。”

  孟小北瘋跑着一路搶前頭,帶路去了。

  身後有孩子喊:“孟小北你不玩兒了?!”

  小北頭也不回:“不玩兒了!”

  鄰居孩子喊:“你彈球!”

  孟小北歡悅聲音迴蕩進單元門洞:“都給你們了!!!”

  孟建民兩口子是沒想到,解放軍親人竟然親自上門,主動家訪,還提着東西。兵工廠職工見着部隊裡人,原本就有敬畏之心,一家人措手不及,甚至有幾分誠惶誠恐。

  馬寶純反而一眼就認出來:“你們兩位看著這麼眼熟?!”

  “你們倆不就是……我生孩子那時候,抬擔架把我從廠門口抬醫院那倆兵嗎!”

  排長豪爽地哈哈一樂:“可不就俺們幾個熟臉麼,整天往廠里拉木頭進進出出!所以說,這就是緣分麼!”

  排長回身介紹:“這俺兄弟,比俺小十歲,我們一班長少棠。”

  “當初就是我們倆眼瞅着孟小北那孩子出生落地。這孩子上天入地無論怎麼跑,反正跑不出這方圓十里地,總能讓咱們給逮回來。”

  少棠一點頭,軍帽下軍容端莊,頗能唬人,客客氣氣道:“那時候我還小,還不是兵呢。”

  “我們來看看小北就走。”

  “嫂子您不用忙了,甭做飯了麼!”

  賀少棠年紀輕,大兵裡算長得俊,常年野外歷練臉膛小臂都曬成潤澤古銅色,但五官醒目鼻梁英挺,那張臉頗為討喜,一進家屬大院就屬於男女老幼通殺型。這人正派起來頗為謙和禮貌,迅速博得外人心理好感。

  排長與少棠被孟家人好說歹說留下吃臊子面,諞家常。

  孟小北那天一直躲門框邊,眼神溜來溜去,偷聽他爸跟少棠說話。

  少棠表面上正襟危坐,夾菜,吃酒。這人吃飯時把正裝寬牛皮武裝帶解了,擱一邊,再回頭,武裝帶就不見了,繫到偽八路孟小北腰上……

  只待孟建民一轉身,少棠也迅速回頭,悄悄跟孟小北打個眼色:大侄子,還記着老子呢?

  孟小北樂,也打眼色。

  賀少棠不正經起來立刻換一張臉,眼角眯出紋路,笑得很壞:回頭再收拾你!

  孟小北鼓着嘴:少棠叔叔你來收拾我啊,你來啊來啊!

  孟建民坐回來:“賀班長啊……”

  賀少棠迅速扭回來,笑得單純無害:“啊?”

  孟建民說:“我把這瓶酒開了,我媽上回過來探親,大老遠從北京背過來,你們嘗嘗,正宗牛欄山二鍋頭。”

  賀少棠心想,兜來轉去,爺都認識這瓶好酒了!如同八百里又見親人啊!

  所以說,該誰就是誰,不用爭不用搶。

  孟小北也擠上桌:“我也要喝!”

  孟建民嚴肅道:“瞎鬧,小孩家家,不許喝酒。”

  孟小北:“我拿筷子蘸一個!”

  孟建民板起俊臉:“你跟誰學?!”

  賀少棠半握拳湊嘴邊,重重咳了一聲。

  這人從桌下輕輕擰一把孟小北大腿,孟小北識相地麻溜滾了,心裡透着有小秘密得意勁兒……

  幾個男人都好喝一口,一杯一杯地干,一斤二鍋頭喝得一滴都不剩,還意猶未。孟建民文質彬彬略帶斯文書生氣,排長性格直爽大嗓門,賀少棠禮貌客氣卻又不扭捏雞慫,雙方互相脾氣還挺投緣,胃口大開,一頓飯幾乎吃掉孟家平日裡半月份額掛麵和臊子。

  酒足飯飽,賀少棠去單元門外抽一根飯後煙。火紅晚霞灑進門洞,地上一條修長好看影子。

  少棠警醒,瞥見黑影一閃,突然回頭,一把薅住猴孩子脖領:“小子別跑!”

  孟小北哈哈哈笑着,藉機一條大腿攀上少棠叔叔腰,讓對方順勢給他掉轉一百八十度,身上耍了一個夠才放下來。

  少棠從軍裝褲兜裡摸出一把銅彈殼:“給你帶。”

  倆人門邊蹲着,悄摸開小會。孟小北跟對方學怎麼拿空彈殼打彈球。

  賀少棠從身後攥着他肩膀和手腕,手把手地教:“彈殼擺對方向,彈頭後屁股沉搭食指關節窩裡,大拇指用上力彈擊,兩米以內百發百中!”

  “老子贏煙和黃饃饃都這麼贏。”

  孟小北雞賊地問:“小斌叔叔肯定玩兒不過你吧?你倆誰贏?”

  賀少棠輕蔑笑道:“那小狗/日,啥都玩兒不過我,每回都輸,所以特別恨我!”

  倆人私下聊起來,頓時又像同輩兩個人,笑得眉來眼去如同兩個使壞孩子,包藏着只屬於他倆小小機密。賀少棠酒意微醺,臉色發紅,板寸從髮根處洇出閃亮汗珠。他軍帽帽檐朝後歪戴孟小北頭上……

  排長後來從孟家出來,腆着肚子,臉色釀出酒紅:“這頓吃得怪不好意思,讓人家孟師傅破費了,咱規矩就不該吃老百姓飯!”

  賀少棠扯開襯衫領口鈕子,皮帶鬆開一格,終於鬆了。他嘴角輕聳:“不會占他便宜,飯錢我都提前上繳了,還一桶花生油油票呢。”

  排長:“什麼油票?!”

  “……”

  “你攀人家陽台?”

  “姓賀,你那天不是跟老子說你去蹲茅房抽菸嗎?!!!”

  ……

  賀少棠當初就是這樣逐步“打入”孟建民家內部,說起來,他與孟家,真說不好誰是誰扯不斷幾十年緣分。

  第8章 鳳酒猴煙

  第八章 鳳酒猴煙

  那回吃飯只是開始,一回生二回就熟了,再往後來,賀班長逐漸成為孟建民家中常客。

  賀少棠每半月出山一趟,開大卡車拉木柴回部隊,再拉半車乾糧壓縮餅乾蔬菜鹹菜各種給養回哨所。他每趟回村,哪怕只有一小時閒工夫開個小差兒,也會溜到隔壁家屬大院,找孟建民喝口小酒。

  孟小北也就有機會跟去兵營開開眼界,時不時順一袋壓縮餅乾、兩盒高級豬肝罐頭回來,跟小夥伴們臭顯擺,這是別人買都買不來。

  賀少棠從山裡出來,曬得黝黑如炭,臉側掛幾道樹枝子劃拉出血痕,歪戴軍帽。卡車路過大院門口,這人從車窗探出來,用力按幾聲喇叭,早等廠門口孟小北從傳達室奔出來,躥上卡車副駕位……

  賀少棠穿緊身背心,肩膀上搭一套換洗衣服,拎個盆,捏着肥皂,身後拖一隻跟屁蟲。

  孟小北抱著少棠後腰,像個賴吧唧大蟲子,不好好走路。

  少棠閃開:“別抱我,好幾天沒洗澡,身上臭。”

  小北說:“臭嗎?我辨別一下……嗯,你一身狼尿味兒。”

  少棠哼道:“狼尿?都是你上回尿吧!”

  孟小北脫得光溜,趿拉著少棠大號拖鞋,啪啪地踩水,少棠寵着小孩,光腳進澡堂子。孟小北一群高大健壯裸/身大兵之間鑽來鑽去,滿頭泡沫亂蹭,然後被賀少棠拎起來,坐對方後脖頸子上衝澡,坐得高高。

  有年紀大戰友開玩笑:“誰啊這是,整天帶著,你兒子啊?”

  賀少棠表情很跩:“可不是我兒子麼。”

  戰友逗樂說:“少棠,你小子毛兒長全了嗎,你能有這麼大一兒子了!”

  賀少棠回身一眯眼:“小北,告兒他們,是不是我兒子?”

  孟小北關鍵時候特會來事兒,突然從身後抱住賀少棠,親親熱熱往後腰上一靠,對周圍人酷酷地小眼一眯,意味不言自明。

  大傢伙眼冒羡慕嫉妒:“這也就是孟師傅家忒襯兒子了,白饒給你一個。”

  營房澡堂水聲嘩嘩,白氣繚繞之間全是濕漉漉人影,孟小北眼裡就是一群當兵大白屁股,沒任何區別,他只能辨認出少棠屁股。少棠平日野山裡,脖頸手臂小腿都曬得黝黑粗糙,唯獨中段是白,暴露原本膚色。臀部常年不見光,也沒人碰,尤其白皙細膩。孟小北忍不住就上手摸:“你大腿和小腿都不像一個人!”

  少棠頭髮濕漉漉,眼睫毛上映一圈很好看水霧:“摸什麼?別亂摸啊,摸你一手毛!”

  孟小北:“你腿上這麼多毛?”

  少棠很有范兒笑:“是爺們兒都這麼多毛。”

  孟小北低頭尋覓自己爺們兒氣概,啥也沒找到,他身上光溜溜,還沒發育呢。

  從後面看過去,一團霧氣之中,少棠豐滿結實白屁股着實醒目、耀眼,色差太明顯,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令人印象深刻。

  四周喧嚷,沒外人聽見,孟小北突然叫了一聲:“棠棠!”

  賀少棠猛一回頭:“叫我什麼呢?”

  孟小北:“哈哈……棠棠。”

  賀少棠也不生氣,眯眼威懾,聲音卻是軟:“老子慣壞你了……沒大沒小。”

  孟小北是真被慣壞了:“就你有大有小啊?”

  少棠一腳撩過去,水花四濺!孟小北不躲反撲,用學招式回報他武功師父,抱大腿,別小腿!倆人光着身子扭成一團,打鬧上手了,渾身是水濕漉漉地碰撞一起,肌肉帶著水花,拍擊出聲音……

  洗得渾身乾淨,少棠有時會帶小北兵營外四處轉轉,帶他爬上大院後身那座五十多米高水塔,邁過兩百多級極陡峭旋轉鐵梯,爬到高處,眺望整個西溝,漫山遍野是紅艷艷杜鵑花……

  賀少棠就很少帶孟家老二出來,說到底是脾氣性子沒對胃,那孩子秀氣認生,扭扭捏捏。

  孟小京就不好意思讓除了他親爸之外男人帶出去洗澡,不會跟着某人鑽到營房倉庫裡順餅乾罐頭,不會抽風似爬兩百級台階去水塔頂上喝西北風。長得太白淨漂亮,小鼻子小嘴,反而令人生分,拿筷子蘸酒喂都怕把這娃給嗆壞了,還能逗什麼?

  弟弟眼裡“抽風”,孟小北心目中就是“浪漫”,山溝裡獨有浪漫情懷,全那夕陽下水塔頂上,外人不懂。

  孟小北心裡也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小氣”。他享受少棠對他另眼相看與照顧疼愛,不樂意瞧見別人跟少棠比他和對方鐵。孩子那時年紀不大,然而心理早熟,情感上已經擁有某種排他性獨占心理。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極其敏感尖鋭,孟小北就是這樣男孩。

  他愛孟小京面前臭炫:“豬肝罐頭,叫哥,我分你一半!”

  孟小京眼巴巴,細聲細氣地叫:“好——哥哥——”

  孟小北得意,沐浴對方天真艷羡目光中,分他弟一半罐頭肉,臨了還要補充一句:“少棠叔叔給我拿,他跟我鐵哥們兒,人特帥。”

  然而,轉天少棠來家,孟小北偷偷留心聽著,聽他少棠叔叔跟孟小京都說什麼話了。他還細心地瞄,偷看少棠有沒有也送孟小京各種壓縮餅乾、罐頭和銅子彈頭!少棠把好東西經由他手再轉交全家,這意味着少棠只有跟他孟小北是“上線”與“下線”關係,單線聯繫接頭,跟別人說不着!孟小北可意這些了……

  院裡其他孩子面前,他孟小北是孩子王,別孩子都跟他瘋渾,學他怎麼玩兒。

  可是少棠面前,孟小北就一忠實狗腿。他那些小花招,就連說話口氣,都跟他少棠叔叔學。那是男孩骨子裡賦予對方天真信任與親近。

  小斌跟孟小北“挑唆”過:“我告訴你吧,別把姓賀當好人,賀少棠那人壞起來厲害起來,我們連隊都出了名,他可厲害了!”

  孟小北每回聽別人這麼說,立刻就板起臉,一句話:“少棠好了,你們幾個幹嘛老編排他?小斌叔叔你打不過他吧,你嫉妒吧?”

  小斌說:“那是你沒見過。”

  孟小北說:“我成天見着他。”

  賀少棠常來孟家,一方面是喜歡小北,二人忘年之交,二也是因為與孟建民聊得來,十分投緣。

  少棠帥,孟建民其實相貌英俊,儀表堂堂,眉目氣質正直,令人有天然好感。

  男人之間熟了,經常端一碗麵片湯蹲單元樓門口旱地裡,傍晚吹着小風,迎着夕陽,青花瓷大海碗裡漂一層香濃辣子,諞幾句閒話,天南海北啥都聊。

  孟建民把筷子擺碗邊,問:“聽你說話口音,你不是他們正宗老陝吧。”

  賀少棠說:“我是本地人,我老家綏德。”

  孟建民不信:“那你能知道正義路市委、玉泉路那邊兒軍區大院,我們國棉一廠二廠三廠宿舍區?你還去老東安戲樓聽過俞振飛譚富英唱戲?你還吃過東興樓全聚德?!”

  賀少棠沉默片刻:“我爸北京機關裡做事,小時候住過好些年……後來我一人回來了。”

  孟建民說:“你一人來西溝當兵,不留北京,不覺着苦?”

  賀少棠喝光一碗辣子湯:“你不也一人兒來麼,媳婦娶着了兒子都兩個了,不也熬過來了,來日方長。”

  孟建民像個貼心大哥:“來日方長,誰家小姑娘能配上你?你看上咱廠裡哪個,悄悄知會我,讓你嫂子幫你去說。”

  賀少棠一笑,心意領了,但這事不勞旁人費心。

  他要真看上哪個,還用別人牽線?他不是那種磨嘰軟慫人,而是真沒瞧上哪個女。

  賀少棠談別都爽,就一點,從不主動提自己家人。孟建民是敏感謹慎性格,對方不願意提,孟建民就很君子地也不追問。

  孟建民思念遠方親人,賀少棠是赤條條來去孤身一人,溝裡原本無親無故。兩人都離家外,父母不身邊,夕陽落下一地金光,拽出兩個男人蹲坐著瘦長身影,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落寞與相惜。男人之間能看對眼,講緣分,講氣場。有時就是一個眼神、幾句話,而並不身份地位,賞識是彼此脾氣性子。孟建民端詳少棠,對方側面鼻梁嘴唇線條安靜俊朗,年輕又穩重,說話有分寸對事有看法,心裡愈發對此人生出幾分欣賞與親近感。

  賀少棠皺眉:“你特想調回北京?”

  孟建民眼神落寞,沮喪:“沒機會,我又沒有路子,大學生名額每年都輪不到我,我都三十多歲老人兒了……”

  賀少棠笑了:“你也不老!你正當年。”

  孟建民苦笑:“真老了,這輩子都沒機會念個書,再回學校我這張老臉都趕不上趟,我兒子都上學了!我爸媽年紀也大了,我一個當兒子不能孝敬……”

  賀少棠眯眼想了一會兒:“你年限資歷都夠,以前又是八十高材生,家裡成分不錯,沒理由不放你回城。這回下來名額……我幫你打聽打聽。”

  賀少棠只說“幫忙打聽打聽”,孟建民心裡並未當回事,一個小兵,小班長,能打聽出來廠裡工農兵大學生名額這種每年爭得血雨腥風搶得頭破血流敏感大事?

  沒過那麼倆月,風言風語也就來了。

  整座兵工廠連成片家屬區,就是一座封閉發酵小社會。平時他們自己稱呼1號、2號、3號家屬大院,隨着幾年間臨潼陸續掘出重大考古發現,大夥開玩笑說,我們這也好比秦始皇陵兵馬俑1號2號3號坑,咱們就是守衛堅固神聖西北兵工基地兵馬俑!常年外面人進不來裡面人出不去,俺們這些人都活活熬成一群出土泥像了。哪號坑裡有個雞毛蒜皮芝麻小事,都能變成街坊之間家長裡短八卦大事,能量都內耗。

  賀少棠時常出入大院,時間長了有人指點,“你們瞧見了沒,那個當兵老往孟師傅家跑。”

  “你們不知道,那個年輕班長就不是一般人。”

  “他是北京來。”

  “他家裡是幹部,。”

  也有人反駁:“鬼扯,他是高幹他能跑咱這西溝裡當兵吃苦?他腦殼傻啊?!”

  “咱廠裡原來分下來幾個高幹,早把工農兵學員名額搶佔了、早就回北京上海了!誰留這兒吃黃土、喝西北風?!”

  “沒準他家老子是黑五類吧。”

  “狗屁!‘地富反壞右’出來連兵都甭想當上,根本過不了軍隊政審,全都下放甘肅青海農場勞改去了!”

  ……

  馬寶純後來打開賀少棠拎來家東西,一看就覺着不對,晚上枕邊悄悄跟孟建民開會,賀班長是幹什麼?

  孟建民說,還能幹什麼,不是溝子裡查哨護林守衛製造廠生產建設某個連隊兵麼。

  馬寶純說,他哪弄來兩瓶西鳳老酒送給你?說是還你一個人情,這麼闊氣!

  西鳳酒多難買,他們廠工會人走後門,還是去寶雞酒廠門口排隊才搶到兩瓶,花錢都很不好買。

  馬寶純分析道,先不提他跟你鐵到這份上送你酒,首先他得搞到!還有,你看出少棠抽什麼煙?

  孟建民腦子裡一琢磨,嗯,確實好煙。

  馬寶純跟她男人咬耳朵,年輕輕一班長,他每天抽半包“金絲猴”!咱們廠副廠長過年才揣一包顯擺,平時合作社里根本買不着麼!

  孟建民是厚道人,搖頭說,你管人家裡幹什麼!別跟門口那群老娘們兒似議論這些。

  馬寶純心裡有盤算,建民,你別是真傍上一高幹紅二代吧?跟你和小北關係還挺鐵,你們爺倆真有本事。

  孟建民皺眉一揮手,你真操心,睡覺吧你!!!

  當然,家屬院裡大媽大嬸閒話八卦,還有另一原因,賀班長長得帥氣,那簡直就是,他們大院裡來過身條順溜相貌俊兵!

  當地流行俗話,“米脂婆姨綏德漢”,就是說米脂姑娘漂亮水靈,臉蛋紅潤,那是娶媳婦風水寶地;綏德漢子有黃土高原堅韌寬厚剽悍大氣風骨,濃眉大眼相貌英俊,有男人陽剛味道,姑娘們稀罕。

  米脂史有貂蟬,綏德據說出了個呂布。

  賀少棠就是典型綏德出產俊朗漢子,刺短黑髮,後頸和手臂皮膚曬成銅色,偶爾撩起軍綠背心,小腹結實,腰間一抹微白。有當兵漢子英挺粗獷,細端詳雙眼又溫潤有神,唇型非常漂亮,唇邊總帶一絲笑意,確實討喜。

  這倘若拍電影,賀少棠一準兒是演雙槍李向陽那種,八路幹活。要是演樣板戲,就是威風八面楊子榮了。

  那年頭當兵都是家庭出身好子弟,算是令人羡慕正派出路,衣食無憂。大院裡有幾戶有閨女蠢蠢欲動,迅速就盯上賀少棠。賀班長結婚了嗎?才二十歲部隊那種環境,肯定還沒來得及結!這人說對象了嗎?定過哪家小姑娘沒有?這人家裡到底什麼背景?

  賀少棠平日風裡來雨裡去,滿頭黃土,順着臉頰兩側往下流汗,也不捯飭,背心裹着一身好肌肉,一條稀鬆平常軍褲……

  他若不是好那一口煙酒,他也不會露相。

  煙酒這類東西,沾過上檔次、抽慣了好,就忍不了溝裡合作社賣筒裝兩毛錢一筒六十根平價煙,和劣質散裝白酒。某個年月能喝得起西鳳、抽得起平猴煙,八成有官路子或者野路子,很有錢,是身份地位象徵。所謂“平猴煙”,就是平裝不帶過濾嘴金絲猴香煙,煙盒上印一隻秦嶺珍稀動物川金絲猴,四毛八分錢一盒,許多當兵一星期飯錢,還有價無市。

  賀少棠兜裡小猴子煙盒替他暴露了馬腳。

  第9章 嫌隙

  第九章嫌隙

  酒香不怕巷子深,肉香怕狗惦記着。衣領袖口裡渾身上下蕩漾着猴煙和西鳳酒香氣賀少棠,盯上他人,可還不止兵工廠宿舍大院裡一群職工家屬。

  這天少棠從西溝軍營大鐵門裡出來,開大卡車進山,車上拉著山區幾處哨所下月給養。

  卡車剛轉出村口駛過一片玉米地,攔路幾個藍灰衣服身影,攔住他們車。

  賀少棠猛一剎車,探出頭:“噯我說,你怎麼不去部隊大院門口攔啊?!”

  领頭青年捋着一頭亂髮,渾不正經咧嘴一樂:“你們營部大院,我還真不敢。”

  少棠車窗沿上磕一下煙灰,一擺頭:“別礙事,我忙着呢。”

  小青年扒着車窗,笑眯眯一拍肩膀:“少棠——哥們兒找你敘舊,好幾趟都找不見你,給你們連裡打電話老說你不……幹嘛啊老躲我。”

  少棠:“沒工夫躲你。”

  小青年打着一口京腔,看起來跟賀少棠年紀一般大,也是瘦長俊臉,帶幾分邪氣帥。下身穿一條皺皺巴巴喇叭筒褲子,特別“抖”。倘若趕上前幾年,敢穿這種褲子上街得瑟,都得被抓起來鬥成資產階級j□j。

  “少棠,哥想你了。”

  “我沒想你。”

  “少棠,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心沒肝啊,這麼絶情啊!”

  “段紅宇,你有毛病吧?”

  ……

  賀少棠讓這麻煩傢伙糾纏着,倆人蹲路邊,吃著公路上揚起陣陣黃土,湊頭抽了兩根菸。

  段公子抽是家裡從北京寄過來“大中華”,比“平猴”高檔煙,六毛錢一盒。

  段紅宇巴巴討好似,湊過來甜聲哄道:“少棠,你不會還因為上回我朋友山裡劫道事,彆扭着?生我氣啦?”

  少棠面無表情,冷眼道:“還真是你朋友?我都看出來了,除了你還有誰這麼慫?”

  段紅宇半笑不笑:“不給我面子?”

  少棠說:“我那天巡哨執勤。”

  段紅宇訕笑道:“我一聽他們說姓賀,哎呦,撞咱哥們兒槍口上了,這不是打我臉麼!喏,那幾個人我都帶來了,給你賠個不是,成不成嘛?”

  賀少棠笑了:“……別扯淡,我忙着呢該走了。”

  段紅宇突然攬住脖子,親親熱熱地把人按住,鼻息炙熱:“你忙個屁,陪我解悶。”

  少棠咬着煙:“解你大爺!”

  賀少棠心想老子是什麼人,我陪你“解悶”你架子夠大。

  段紅宇這名模樣周正卻痞氣青年,與賀少棠算是老相識,嚴格算來,倆人還是從玉泉路某軍區大院一道混出來發小,穿開襠褲時就認識,都是部隊出來根正苗紅子弟。少棠早兩年先來陝西,後腳段家公子也被發配至此,汽車製造廠三區某車間做工。

  段紅宇說起來就一肚子牢騷,漂亮眼睛掙出委屈與怨恨:“我這日子過容易麼,少棠你得體諒我,你們當兵部隊裡不缺吃不缺用,我呢?!”

  “這忒麼鳥不拉屎鬼地方,我一年沒吃上一頓扒雞和烤鴨了,老子都瘋了!我們也是饞,咱們當初是什麼人,憑什麼這山溝裡吃苦受罪?我生下來就沒過過苦日子!”

  “老子就是不甘心,憑什麼。”

  “你段大爺過不舒坦這個日子……別人都他媽甭想過舒坦了!”

  賀少棠原本懶得搭理閒事,這也就是跟孟家奶奶有關他才窩心裡。如今他與孟家人走得親近了,心理天平逐漸往一頭傾斜,感情親疏自然不同,豈是段紅宇之流能揣摩?

  少棠說:“以後別幹那出格事,都是村裡老百姓,廠裡家屬,天災誰家過得容易?幹嘛欺負人家。”

  段紅宇委屈地瞪圓俊眼:“我欺負誰了?就村裡那幫農民,他們才富呢!有地有糧食還有豬馬牛羊,他們缺吃少穿了嗎,國家分配下來給知識青年錢和口糧,你敢說沒讓村裡人颳走一大半?咱們幸虧還廠裡!”

  “咱哥們兒當年拎着棍子出街,整片玉泉路幾條大街都是咱們地盤,那是什麼陣勢,受過這鳥氣?想當年,咱們去市委大院跟那群慫蛋打架……”

  少棠打斷:“猴年馬月爛事,說那些幹什麼。”

  段紅宇:“咱哥倆出名兒,都是北京市公安局掛了號,有案底,我不提你就裝不認識我?”

  段紅宇端詳着賀少棠平靜臉,撅嘴道:“少棠,你是當兵當吧,披一張軍皮你就正二八經了,眼裡沒我們這些人。”

  “你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不招人疼了。”

  段紅宇眼睛發紅,不爽。

  賀少棠垂下眼,烏黑眼睫輕微抖動,被戳到心口。現當然與以前不一樣,人大了,成熟了懂得分辨是非曲直。再說,當兵幾年部隊裡受得約束與磨礪,打磨性子,逐漸他臉龐眼角處刻上凝重與沉穩力道,說話也變和氣了。他看起來都比段紅宇要大上三歲,實際比對方還小幾個月呢。

  當時四九城內軍車橫行,紅/衛/兵造反派四處抄家武鬥,社會秩序一片混亂,許多應屆中學生小小年紀無處可去,就城裡晃蕩,滋事,浪蕩青春。國家解決這些人出路,遣送大批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和去東北疆建設兵團。農村勞動知青加清苦。相比之下,當兵與進大工廠已經是相當好出路,這當年都要有路子,講究出身,紅五類子弟才能通過部隊或者兵工廠政審。

  賀少棠與段紅宇這一代軍區大院出來混子,當年都張狂過、浪過。後來一個個命運全部被捲入時代洪流漩渦,成為整個動/亂年代不甘命運捉弄卻又無法掙脫禁錮不和諧因子。廠裡遊手好閒,到附近村子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惹村民向廠領導投訴抗議,這種事段紅宇一夥人可沒少幹。

  賀少棠年紀漸長,性情慢慢沉穩下來,於是逐漸跟段紅宇起了隔膜,不屑再與那一路人混。少棠被軍裝包裹住骨子裡狂與傲氣,比段少爺又高出一個檔次,不動聲色“威”,三棱刀也早就換成步槍了。用段紅宇嫉恨話來講,“我是小流氓,你姓賀現是穿制服流氓!”

  少棠心裡裝着別盤算,試探着問:“紅宇,我聽說上面派給你們廠裡明年大學生名額,有你?你申請了?”

  段紅宇眼神懶洋洋:“可算熬出頭滾回家了。”

  少棠挑眉:“還真有你?你弄到指標了?”

  段紅宇忽然高興了,話音膩歪,熱臉蛋幾乎貼上去:“捨不得我?想跟我一起回去?”

  賀少棠躲開對方嘻皮笑臉,心事重重:“你跟人家沒出路工人搶大學生指標幹什麼,你明明可以走關係進部隊當兵。”

  段紅宇:“我才不當兵,我比不了你,我吃不了那個苦。”

  賀少棠:“你這豬腦子能唸書?”

  段紅宇不屑道:“我也念不了書,可是工農兵學員能回城!”

  “老子忒麼就是為了回北京!”

  “進了大學混出來將來就有好出路,出來就是機關幹部!我跟這幫農民山溝裡混日子?!”

  賀少棠眼神黯淡下去,心裡一沉,就為這名額,他都給北京打了好幾通電話。他沉默半晌說:“紅宇,要不然,你別爭了,放棄行不行?或者明年你再走,把你那個名額讓出來。”

  段紅宇詫異:“你什麼意思?”

  賀少棠:“你才多大,沒家沒口,你急什麼呢?”

  段紅宇:“廢話。”

  賀少棠正經道:“段紅宇,不是我找你彆扭,你們廠論資排輩根本輪不到你,那些幹了八年十年老職工早就該調回去。說正格,你怎麼拿到指標?!”

  段紅宇扭頭盯着這人,發怒道:“姓賀,你今天哪根筋擰巴了啊?!”

  這天這一場談話,兩人沒談攏,不歡而散。

  少棠站起來,煩躁地用鞋底捻滅煙頭。

  段紅宇嘟囔着罵賀少棠胳膊肘往外拐,不向着發小兄弟,竟然替哪個外人說話。

  賀少棠戳到實質,段紅宇年輕輕一個禍害,混子,廠裡整天招貓逗狗不幹正經事這種人怎麼可能走常規分到指標,倚仗背景暗箱操作是明擺着。

  少棠是真把孟建民心事當成個事,去打聽了,才知道指標還未全廠公示早就內部瓜分,對號入座,一個指標一個人。段紅宇這小兔崽子可算撈着了。那時候好出路,要麼路子硬當兵,要麼走關係拿到大學生指標。像孟建民兩口子這樣沒有背景和道行,就窩山溝裡老死吧,你永遠也回不去了!

  賀少棠發動卡車,揚起灰塵,段紅宇吃著土車窗外喊了一句:“少棠,你是不是廠裡有哪個相好了?”

  “你這麼上心,是給你哪個相好小傍家兒跑指標呢吧!你想帶誰回北京?!”

  賀少棠不耐煩地答:“我沒相好。”

  段紅宇眼裡暴露委屈與火氣,甚至射出幾分隱晦妒意:“少棠,說出來給哥見識見識,你跟誰能這麼鐵?是男女?!”

  相好你大爺,還男女?賀少棠心想。

  他那時並不明白段少爺為何如此急赤白臉,時不時糾纏他一回,涎皮賴臉。

  少棠橫了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找你村兒裡小惠兒滾玉米地去。”

  段紅宇立即問:“你是吃醋了吧?”

  段少爺是個狂傲,賀少棠其實骨子裡也狂傲,只是這幾年氣焰有所收斂,極少炸毛發火。他一踩油門,回了一句,“滾蛋。”

  段紅宇盯着車窗裡側臉,難以置信卻又心有不甘,眼神像是剜賀少棠臉上。

  卡車前輪“轟”得一聲發動,給這人喂了一臉黃土渣子。

  ……

  就為孟建民這件事,少棠有一陣子煩心。他也有年輕人衝動與毛躁,欲速則不達,當心底埋藏美好願望沒辦法實現,他沒有能力兌現孟建民希冀,沒幫上忙,難免沮喪失落,嗟嘆命不厚待,甚至覺得有些對不住對方。

  他畢竟才二十歲一個青年,吃過一些苦,卻並未經歷太多大風大浪人生挫折。某一類階層人生概念哲學裡,人這輩子,就不會有什麼邁不過去坎,大不了總能走關係疏通達到目。他們沒落到過走投無路訴冤無門絶境,沒有失去過信念希望,不瞭解真正人間蒼生疾苦與磨難。

  少棠再去家屬大院,帶孟小北玩兒,都沒進孟家門。

  還是孟建民陽台上瞧見,遠遠地喊:“少棠——”

  孟建民大步走出來,仍是一臉溫柔暖心笑:“出山了?怎麼不來家裡坐?”

  少棠難得靦腆,不好意思道:“待一會兒就走。”

  孟建民:“你嫂子做擀麵皮了。”

  少棠:“再吃你家我就不像話了麼。”

  孟建民心情反而極好,像個做大哥,拽過這人手臂,甚至有些上趕着:“你小子早就不像話了,吃一頓也吃,十頓也是吃,跟我你還假客氣!”

  賀少棠讓這一頓擀麵皮撐得,又喝下幾杯小酒,終憋着沒敢把殘酷實情告訴對方。他怕瞧見孟建民眼眶裡驟然失望失去光彩神情。

  環顧孟家四壁,四口人擁擠一室,傢俱簡樸,唯一引人側目是牆上滿滿一溜一級技工證書、廠裡歷年頒發獎狀、工會表彰。家裡大床靠牆位置摞了好幾層書,都是各種選集、蘇俄小說、算術、電機工程自學教材……賀少棠自己沒唸過幾年書,年輕時是個混,但是欽佩會讀書人,對孟建民這類有文氣兒一個書生,又長得英俊一表人才,他心裡有天然好感,希望對方能撈個好。

  所謂愛屋及烏,到底是因為喜歡孟小北而欣賞孟建民,還是因為仰慕孟建民而加待見孟小北,少棠那時自個兒也沒想清楚。

  吃人嘴短。改天,少棠趁着一次開車去寶雞辦事機會,悄悄把孟小北捎上帶到城裡玩兒去了。寶雞市內部隊招待所幾個炊事員,跟他們連隊人很熟,給他們做涮羊肉鍋,還有烤羊腿。

  孟小北牛哄哄坐副駕駛位上,特別得瑟:“爺也能開大卡車了!”

  小屁孩,叫囂出那個“爺”字時,語態神情着實可笑。孟小北就連腦頂上幾根頭髮都是不安分地立着,端個性十足。

  少棠說:“想開,回頭我教你。”

  孟小北好動,賀少棠轉頭提醒,“安全帶繫上。”

  他手伸過去給小北系安全帶,孟小北手欠,眼瞅着少棠腦袋挨過去,立即上手揉亂對方頭髮。

  賀少棠低聲罵:“不知死活。”

  孟小北:“給你揉成鳥巢。”

  賀少棠笑噴,提醒道:“這個不叫鳥巢,別隨便說這個……當你爸面兒不許提老子糗事,明白嗎?”

  孟小北小大人似,黑眼珠精豆子,特跩地一點頭:“餓明——白!”

  孟小北低頭說:“安全帶太鬆了,兜不住我。”

  賀少棠:“你還太小。”

  孟小北有了主意,趁對方不注意猛一往下出溜,鑽出安全帶束縛,爬上少棠大腿,動作比猴還利索!

  賀少棠把住方向盤,皺眉低聲呵斥:“別鬧。”

  “小狗/日,不要命呢。”

  “開着車呢……”

  賀少棠罵歸罵,牙縫咬着煙,動作麻溜熟練地輕踩剎車,調整姿勢,轉過方向盤,再一腳油門繼續。

  他怕小子從他大腿上掉下去,單手解下安全帶,繞過身前,把孟小北和自己摞着綁一起,扣好搭扣。

  孟小北一起扶着方向盤,威風凜凜,目視前方道路頭,男子漢雄心得到極大滿足。

  而對於少棠,這也是一種極大滿足,是一個男人被人依靠與深深依戀彰顯自身重要性時心理榮耀與滿足。所以是個男人都喜歡後代,不僅只是血緣紐帶,而是懷裡抱著個小子,頓時覺着自己像個頂天立地男人,被個小人兒傾慕着、需要着……

  孟小北腿上固呦一下:“哎呦,有點兒擠了。”

  賀少棠:“嫌擠趕緊滾下去。”

  孟小北撫摸自己圓滾滾肚皮:“我剛才吃烤羊肉吃太多了,你們部隊飯館簡直太好吃了!少棠你看,我肚子都吹起來了!”

  賀少棠笑。

  孟小北驚呼:“你也吃多了,肚子不要頂我後背!少棠,你現也養這麼肥,洗澡時候我看見你肉一顫一顫!”

  賀少棠罵:“胡說,澡堂子裡你看那是我嗎!那是姚廣利那廝,肥膘一顫一顫。”

  孟小北壞笑:“哈哈……都是大白肚子麼,而且你屁股比肚子還要白!白花花晃瞎我了!我沒認清楚。”

  其實他認真真兒,少棠身材偏瘦勻稱,腰部精健,屁股很翹,怎麼能分不清楚?

  倆人從那時起就是這樣相處,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擠兌嫌棄,樂此而不疲。

  卡車顛簸鄉間土路上,沿路黃土漫天,山花遍野,兩人眼角視線飛向沿途田野里美妙風景……

  就是這次從寶雞回西溝路上,發生了一次意想不到風波。

  第10章 武鬥

  第十章武鬥

  那天回西溝路上,正好路過隔壁棗林公社集市,賀少棠也是心情絶好,心血來潮,帶小北趕個集。

  附近這個鎮子,從五十年代起,就成為西溝農村方圓十幾里大農貿集市,每月十五固定開市,彙集當地各種農副土產與小商品,衣食用度都有。後來集體化人民公社制剝奪了自留地束縛了自由買賣,農民手中沒有結餘農產品,這個集市名存實亡,輝煌不見。

  附近村子農民仍然依着二十多年來習慣,每到十五,就到河邊土坎子上溜躂,走親訪友,十里八鄉親人一排排蹲坐岸邊高地上,吹吹涼風,諞個家常,手裡端一隻厚瓷大碗。

  當然,也有農民提着手編籃子,誰家多做了幾個鍋盔饃饃,悄悄與人交換半斤辣子。還有人開始倒賣糧票,蹬個小三輪車,拉一車塑料盆碗家庭用品,廠裡職工用富餘糧票去換東西。

  少棠用兜裡一張皺巴巴糧票,就給孟小北換來兩個黃饃饃、一大把烘乾蜜棗和一袋脆辣子。孟小北衣兜都揣不下了,吃得兩個腮幫子噎得像隻猴子。賀少棠生嚼脆辣椒,嘴唇是鮮艷紅色。

  其實當天,賀少棠就發覺村頭田埂上氣氛有些不對,很多老鄉聚一處,蹲着,後腰別一把傢伙,悶頭開小會兒,偶爾爆出罵娘聲,陣勢不尋常。天空現出陰霾一角,厚實雲層從山巔翻滾着湧向西溝方向,渭河水浪花湧動。

  少棠有預感像是要出事兒。他警醒地把孟小北抱起來猴他肩膀上,背着走。

  少棠說:“咱回去了。”

  孟小北捏他耳朵:“再玩兒一會,回家沒意思!少棠叔叔,咱們去上回你帶我去防空洞玩兒!”

  賀少棠拐進村,去公社支書家看看。他把孟小北放門口石磨盤上,叮囑,“不許給老子亂跑,我找負責人說幾句話,馬上就回來啊。”

  臨分別還習慣性地用手撩一下這小子臉,真待見。

  村戶間土路上跑出一群綿羊,咩咩亂叫,一群剽悍當地人頭系羊肚白頭巾,穿著坎肩赤着胳膊,黑布鞋趟出一路塵土。

  賀少棠問路上人:“怎麼了,你們要幹什麼去?”

  有人嚷道:“殺到他們廠門口堵那小子去!”

  “不能讓那狗/日跑了!”

  有人飛跑回來報訊;“我剛才看見姓段那小子出大門了,他出來了,俺們堵那個小王八蛋去!!!”

  “那小子扔了爛攤子,還想走?!他吃飽喝足玩兒夠了,把咱們村閨女肚子玩兒大了,他想顛兒回北京?他想得美!不砸斷他兩條腿!!!”

  賀少棠眼瞅着一群鄉民氣勢洶洶從眼前湧過,忙跟公社頭兒說:“有話就談,你們這麼多人去堵廠門口,何必鬧大呢,這是犯紀律。”

  公社支書怒道:“跟廠裡那群混蛋沒談!”

  有人站定,回過頭盯着他:“……你也是他們廠?”

  “這個人也是北京過來那幫人,他們都一夥!”

  “這幫j□j吃俺們種出糧食、喝俺們渭河水,還禍害俺們村裡人!”

  ……

  賀少棠一聽就約莫明白怎麼一回事,段紅宇這渾小子又惹大禍了,走哪都摟不住自己褲腰帶,這沒出息。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傻,瞅情形不對,冷冷地閉了嘴,沉默掉頭就走。

  他走了兩步,一轉過牆角,迅速跑起來,飛奔村口!

  他一口氣從羊群中擠過去,衝過大槐樹,找到村頭石磨盤,呆住了……

  少棠焦急地左右看去,滿眼是嘈雜流動人群,提着鐮刀凶悍村民。羊群受驚四散混亂,黃狗瘋狂吠叫。村頭漢子們聚集,這就是糾集起來準備去武鬥。

  孟小北呢?

  “小北?”

  少棠不敢炸刺兒,壓低喉嚨喊:“小北?!”

  小北?!!!!

  村頭離製造廠不遠,越過河灘,走過幾片農田,就是他們汽車製造廠廠門口,有保衛科人站崗。

  那時候隨身沒有電話,一通手機就能解決問題,他憋一口氣跑出去二里地!

  賀少棠不是害怕,不是想逃跑避風頭躲那些人,他那天是真急了,心口發慌。

  他心裡一小半是擔心這些激動村民,去找那個作死段紅宇算賬,另一多半是揪心孟小北——他把人家孩子給弄丟了!

  他想著孟小北那個腿腳溜索不省心小混球,是不是一看人多害怕,自個兒跑回廠了?

  那小子是不是已經撇下他自己回家了?

  少棠跑到廠門口,保衛科工人聽見風聲,已經門口跟一群村民吵起來,黑壓壓兩伙人,持傢伙對峙!

  少棠人群裡沒找見孟小北,急得臉色通紅,熱得襯衫領子都扯開了,胸口是一片淋漓汗。他愣了兩秒鐘,掉頭就往回跑……

  賀少棠逆着手持砍刀大撥人流,又跑回去了。

  糾集着準備打鬥剽悍村民,眼底噴着戾氣,手裡捏大刀片,還有幾個人開着兩輛大拖拉機,轟隆隆地碾過土路。

  廠裡聽到風聲,大批工人也持械湧出來,廠門口設障。兩群人衝突起來,有一個出手,前面人就收不住,後面人湧上去,衝擊大門……

  賀少棠臉色發白,漆黑眉擰成一個結,一隻大手抓過一名村民:“看見孟小北了嗎?”

  “瞅見一個這麼高小男孩嗎?!”

  回答他是一面明晃晃鐮刀。

  鐮刀兜頭蓋臉,彎曲刃口斜着照他耳朵劈下來!

  賀少棠猛撤身躲開,耳朵差點兒沒了。鐮刀不認人,而少棠沒穿軍裝,那套行頭與村民們一看就不一樣。他那天穿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軍綠色長褲,看起來就是下鄉城市青年打扮!

  賀少棠躲開第二下之後,眼睛都沒眨,眼底瞬間爆出殷紅。他一拳摟出去,狠狠砸對方眉眼鼻梁上,一拳就見血。

  “北北!!!!!!!!”

  他喊出這聲“北北”時,胸口狠狠戳了一下,突然就難受。

  好像是頭一回這麼喊小北,急都急死了。

  攢動人頭像秋雨天渭河水暗黑色波濤。混戰人群中,少棠眼睛爆紅,嘶吼,脖子吼出粗重青筋……

  廠領導電話緊急求助,附近部隊官兵接到報訊,卡車載着大批當兵駛來,持槍阻止武鬥。

  這件事某個特定年月,就像臊子面漂一層油辣子,屬於家常便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幾年,各地發生過許多起大規模武鬥。造反派機關工人各幫各派之間持械持槍鬥毆,後出動部隊鎮壓,死過不少人。後來局勢逐漸平息,動/亂漸消,然而人心浮躁,暴戾種子仍然深深植根於經歷過打砸批鬥混亂年代這群人骨血裡,讓人們暴躁而易衝動。天高皇帝遠西北大山溝,就是無法無規。

  這事導火索是姓段高幹青年去村裡消遣惹出風流債。那女孩可也不是無親無故,同村同姓,整個村兩百來戶都是一大家子,滿腔怨氣,來找正主討一個說法。

  當然,這事絶不僅是因為一樁不入流風流事,歸根結底是當時農村集體公社大生產、無條件調配糧食物資支援三線建設,瓜分了農民利益。大批城市青年湧入鄉村,觀念衝突,矛盾遲早爆發,像急流淤積西溝狹窄處河道口,需要發洩渠道。

  那麼孟小北呢?

  他又怎會撇下少棠自己回家。

  孟小北那天也沒跑遠。他少棠叔叔進村找人,他一人兒閒不住,不甘寂寞用小眼皮四處尋麼,就被一手搖爐子燒打銀器老漢吸引了。

  小北活潑好動,求知慾旺盛,同齡孩子裡本就屬於見識多,頗有耐心蹲着看老漢做手藝。

  他從懷裡掏出幾枚銅彈殼,從中挑出完整沒有缺損一枚,遞給老漢:“爺爺,您幫我上面打個小孔,再吊個紅繩。”

  老漢:“你打那個孔幹啥?”

  孟小北:“我要掛脖子上。”

  老漢:“不給你打,麻煩死了。”

  孟小北手捏着兜裡東西盤桓良久,遞過去:“我拿蜜棗跟您換手藝,行不行嘛!您就給我打一個就給我打一個打一個嘛!爺爺——”

  老漢哈哈笑了,架不住這執着又耍賴猴孩子。

  孟小北把銅彈殼打了孔穿紅線掛脖子上,末了又想出個主意,用樹棍地上划出讓他心動依賴一個字,說:“您幫我把這個字兒刻彈頭上。”

  他這時候還沉浸歡暢心情裡,想著回頭怎麼跟少棠得瑟炫耀……

  少棠沿途跑了不知幾個來回,沿著河溝尋找,怕孟小北被人打了,又怕那小子不慎失足滑到河裡。

  白襯衫遍佈塵土與血跡,幾乎看不出本色兒。

  他踹翻無數人,打出一條路,慘白臉露出情緒暗湧潮紅,心裡甚至已經有不好設想……倘若今天把那小狼崽子弄丟了,弄沒了,這不是他崽子這是人家孟建民兒子!回頭怎麼跟孟建民交待,拿什麼賠?!

  賀少棠是個倔脾氣。以他性子,他當時就沒有想到先跑回廠去,找到孟建民,告訴建民你兒子走丟了,咱們人多力量大,再借個大喇叭,咱一起去找。他這種人心裡,沒有人多力量大大夥替他分擔壓力責任這種念頭,今天要是找不回孩子,他就永遠不用去見孟建民了,直接磕死。

  他就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找……

  他跑河灘上,忽然想起什麼,頓住,又掉轉頭往支流處山坳裡跑,一路踩着水和泥。

  少棠跑進山窩,那是掩牛棚柴火堆後面防空洞口。

  牛棚裡靜靜趴着幾頭老黃牛,若無其事地反芻,翻起碩大牛眼瞟他。

  木樁鐵鉤子上,一點黃銅色熟悉光澤划過眼角瞳膜,隨風輕盈晃動。

  賀少棠心思精細,小心翼翼踱過去,摘下那東西。

  很普通一掛紅色線繩,繩子末端繫著一枚打了孔銅彈殼,做工精妙。

  少棠吃驚地左右張望,再低頭仔細查看那只彈頭,發現上面竟然有字。

  他心口像猛地被人戳到柔軟處,眼球驀然就一濕,也是剛才跑太急了,擔心恐懼之際驟然鬆一口氣,情緒就從眼裡湧出來。

  這臭小子……

  怎麼就這麼……就這麼……唉。

  這地兒就是棗林鎮人民公社防空洞。冷戰時期毛/主席大手一揮,下命令,全國深挖洞、廣積糧,各鄉各縣尤其是有戰略意義山川河道附近,都挖有防空洞,抵禦可能外部侵略。兵工廠周圍每個村子都挖了防空洞,從來沒經歷過轟炸平時就荒廢着,堆積發霉雜物……

  防空洞內陰冷,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賀少棠鍋着腰,摸着凹凸不平石壁,溜邊兒走,黑暗中聽都是此起彼伏喘息,也說不清是誰喘息。

  他撥開打火機。

  一抹昏黃搖曳光芒,照亮人心。

  “小北……”

  孟小北那精豆子,縮成個濕漉漉猴子,也貼邊兒縮牆角,精明謹慎地四處張望,等待營救。

  “少棠!我這兒!”

  孟小北臉上霍然開朗,露出天真激動笑容,特務接頭似也低聲叫道。

  “小狗/日……滾過來!!!”

  賀少棠脫口罵人,也顧不上這話其實把孟小北親爹罵了。

  孟小北撲進懷裡,猴樣兒地三下兩下爬到少棠身前,兩腿摽住。黑暗中打火機火光一閃,晃過他眼前是少棠被汗水浸濕洇得透透臉,一雙濃墨色焦急眼,嘴唇都泡濕髮白了!

  少棠抱起孟小北,那時氣得,這臭小子,怎麼這麼讓人想抽一頓,又這麼招人疼呢……

  倆人試圖原路出洞返回,洞口突然嘈雜,有人跟着跳進來。

  “那娃好像是廠裡人,逮住他!”

  “剛才想逮他還咬我們,給餓腰上生生咬掉一塊肉,還跑!”

  孟小北瞪大眼睛,這時候反而不害怕,也不知怎,有少棠,他心跳得厲害,卻並不覺得恐懼。他被賀少棠反身夾腋下,護住。少棠是赤手空拳!

  有些人打紅了眼,不分青紅皂白,撲上來想打,還沒機會近身,被少棠抬起一腳踹飛一個。

  砍刀和鐮刀壓上頭頂,賀少棠躲,肩膀撞到石土夯洞壁。

  孟小北驚呼:“啊!!!”

  根本看不清楚,他只覺得眼前白光一晃,分明是鐮刀刃向着他腦門子切來。孟小北腦袋瓜是拜過土地爺開過天眼,那一霎他感覺當頭要被劈開,腦瓜瓤要綻開了變西瓜瓤子了……

  鐮刀沒劈到他腦瓜,他懸空着被人順到身後。

  噗——

  孟小北聽見懷中抱住人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似乎都帶汗,熱氣蒸騰。

  黏稠液體噴濺到他臉上,帶著腥氣。

  他抬起頭,微亮處看見少棠為他扛着後膀子拔出個刃來。

  賀少棠反手一踢就令對方脫手,反抓住鐮刀把子,然後就是兇狠一剁,照肩膀令對方失去武力值位置劈,手下也不留情……

  孟小北微張着嘴,吃驚得一聲都沒吭出來。

  那是他平生頭一回見識少棠與人打架動真格。少棠就那麼一隻手薅着他後脖領子,像拎狼崽子似拎着他,另手拎是刀,一雙眼黑白分明,眼帶血絲,暴露出極度憤怒和凶悍,像一頭護小崽兒公狼。

  “棠棠。”

  他輕輕叫了一聲。他想確認身邊這個人。

  第12章 泄洪

  第十二章泄洪

  據說後來,段紅宇還是賠了些錢給那姑娘,才算了結。武鬥風波餘韻逐漸淡漠,繁重生活重擔歲月艱辛迅速碾平人們記憶中帶有血沫波瀾。轉眼秋收時節,一個車隊解放牌大卡車拉著許多官兵回村了。

  孟小北是窗口聽見樓下大媽圍一圈兒諞,說隔壁部隊小兵都回來了,看見軍車開過廠門口。

  孟小北轉身從窗口跑開,一腳踢開他們家紗門就跑出去了,踢得“咚”一聲。

  “咱家門框早晚讓你給踢碎了。”孟建民身後喊:“唉你幹嘛去?你媽飯都做好了吃飯了!”

  孟小北奔下樓,頭也不回。

  馬寶純從廚房抬眼皮瞧了一眼,哼道:“少棠回來了吧。”

  “別攔着。”

  “讓他去吧,脾氣擰着呢,你攔不住。”

  還是當媽瞭解兒子心思。馬寶純搖搖頭,表情耐人尋味……

  灰土綠色大卡車和軍牌吉普街邊停了一溜,當兵往下卸運裝備和各種帳篷麻袋。

  孟小北沿著街跑,眼前晃過一輛一輛車,一隊一隊兵,尋找他少棠。

  大卡車結實磨盤大輪胎上,糊滿一層膠泥。軍車下半身車幫上全是泥漿,幾乎看不出本色,路途多艱。

  孟小北瞧見一個熟臉,麻利兒叫道:“小斌叔叔,少棠呢?”

  小斌從車廂裡鑽出頭來,一看是小北,嗓子啞得都喊不出話,拿手拚命指:車後邊兒,後邊兒。

  孟小北轉過車尾,一頭撞進一個瘦高挑兒懷裡,把對方撲個踉蹌。他拔/出頭來繼續跑,都跑出去兩步,驀地愣住,迅速轉回頭!

  他幾乎都沒認出來!

  賀少棠也轉過臉,冷哼了一句:“找誰呢?”

  孟小北傻張着嘴,愣愣得。

  少棠沒戴軍帽,頭髮長了,板寸幾乎變成兩寸頭,眼眶佈滿濃重血絲,整個人黑瘦了一圈,精瘦精瘦得,脖頸上皮都縮起來了。

  孟小北笑了,喊了一句:“棠棠!!!”

  “哎呦喂……”

  少棠被孟小北撲得趔趄了一下,後背撞卡車後廂蓋子上,呼吸粗重,低低地哼了一句,“幹嘛啊這是……”

  孟小北笑得特開心:“哈哈哈哈哈哈!……”

  少棠說:“傻樂什麼啊,你個小狗/日滴……”

  少棠可能是真累了,這回叫小北“小狗/日滴”與往常很不一樣,聲音都沙啞了,帶著疲憊,發起膩歪。

  孟小北咧開嘴,沒心沒肺說了一句:“棠棠,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呢!我爸我媽還說你再也不來我們家吃飯了,說你肯定已經回北京了,不跟我們玩兒了!”

  賀少棠愣了一下,這小子沒心沒肺這麼痛把自己爹媽出賣了。

  這人眼底就遲疑約莫有一秒鐘,被男孩天真單純又強烈喜歡和依賴打動,躊躇轉瞬即逝,笑容迅速堆滿嘴角,恢復痞痞一絲笑意:“瞎說,我是誰啊,我幹嘛不找你玩兒?”

  孟小北:“哈哈哈哈……我就說嘛……哈哈哈!”

  少棠低聲問:“這麼想我啊。”

  孟小北:“想得我腦仁兒都疼了!”

  少棠又關心道:“近沒生病吧?身體好嗎?”

  孟小北吊兒郎當:“大夫說了,我水痘腮腺炎猩紅熱都得過了,終生免疫,我都沒病可得了!每天這日子真無聊啊,唉!我數了數,我下回只能得小兒麻痹了啊!”

  少棠大笑,狠命掐他嘴巴:“胡說八道吧你,沒見過這麼喪吧自己!”

  融冰化雪,消除芥蒂,有時就需要一句暖心話,一個毫無心計單純笑容。

  孟小北大人們面前,仍然守規矩地喊“少棠叔叔”,然而到私底下就沒了矜持,就是“棠棠”長“棠棠”短地耍賴,沒大沒小。或者他心裡,從一開始,少棠就不像個大人長輩,既不算大人,也不是小孩,與所有其他人都不能歸為一類。少棠自成一派,孟小北心裡當仁不讓,佔據特殊位置。

  仨月不見,賀少棠發覺小北竄個兒了,一晃似乎就長寬了,眼睛狹長,眼珠精明黑亮,手腳捏着都有力氣。

  孟小北三下兩下猴似就爬到卡車車廂上,從身後摟住少棠脖子,想騎上去。

  少棠躲:“我髒着呢。”

  “別摟我,老子都忒麼十天沒洗澡了!都臭了!”

  少棠軍裝領口裡全是黃土,脫下來,抖一抖竟然就是一地土渣子。軍營綠背心裡是一層精健肌肉,摸起來硬瓷實,曬成銅褐色。小北離對方很近,也沒聞到少棠所說餿臭餿臭味,聞着就是汗水混合乾涸泥土,就是少棠這人身上味道。

  這人也沒工夫跟孩子瞎諞,揉揉小北頭:“我馬上還得走,我們連人去水庫那邊兒有任務。”

  “近連天暴雨,哪條河都漲水,水庫也滿了,可能要放水泄洪。”

  少棠用心叮囑道:“小北,你這回給我聽話,近不許去河邊溜躂,回家跟你爸爸說,讓他千萬別去河邊游泳釣魚!明白嗎?”

  少棠臨走還不放心,捏捏小北臉,帶殷紅血絲眼裡全是關切,目送小北走過馬路、進了大院門,從車窗裡遙遙對小北揮手……

  當晚連隊出發前,賀少棠還特意來了一趟家屬大院,樓下跟居委會傳達室人匆匆說了幾句,都沒有時間上樓,從樓下喊孟建民。

  賀少棠行色匆匆,喘着氣,摘下軍帽大腿上磕一磕黃土渣。

  少棠沖樓上喊,“建民,我就來跟你們家人說一聲,水庫那邊馬上要開閘放水,泄洪!”

  孟建民從樓上往樓下喊:“是嗎,這麼嚴重?”

  少棠喊:“你們廠裡明兒一早肯定要發通知了,你留心一下,千萬別往河灘上去,水漲得可了!”

  孟建民忙說:“我明白了!你外面自個兒一人當心啊!”

  少棠黝黑臉膛映着大院裡燈火,揮一揮軍帽,馬不停蹄:“那我走了!……你管着孟小北,別讓他胡跑!”

  “放學就讓孟小北迴家,哪都不許去!”

  他心裡只惦記叮囑孟小北安危,提了兩次,卻都沒提孟小京,或許因為知道小京老實,不用操心?

  賀少棠剛跑出沒幾步,呼哧呼哧地又跑回來,從兜裡摸出大半包金絲猴:“你接好了啊。”

  孟建民喊:“你幹嘛啊,我不要你!”

  少棠喊:“水裡泡着,回頭都有哈喇味兒了,不好抽了!”

  少棠從地上拾起一塊圓石頭子兒,包煙盒裡,後撤兩步,嘴角忽然就笑了。

  兩人隔空打手勢,少棠讓孟建民站開一步,孟建民趕忙側身躲到陽台一角。

  賀少棠瞄準了,遙遙地一擲。煙盒空中划出一道漂亮拋物線。孟建民伸手一接,拋和接都眼明手,動作矯健。

  ……

  隨後那幾天,橫貫西溝連綴幾座兵工廠這條河,翻滾着洶湧黃土色浪花,就漲起水來。

  秦嶺夏秋多雨,內澇,整個山溝谷底一片汪洋。大片小麥地和玉米地尚未及收割就被洪水吞沒。中游兩個小型水庫蓄水量已滿,一旦漫庫,會對廠區造成滅頂之災,危急情形下只能開閘放水,犧牲下游鄉村公社大片農田菜地。

  廠裡工會組織人廠區周圍值勤、放哨,提醒附近鄉民不要靠近河邊,不要下水。

  水暫時褪去,河灘上放眼望去,躍動着無數條幾十斤大魚!

  有人就趁着這一會兒工夫,被那些魚誘惑着,跳下土坡去撿魚。

  孟建民與幾個工人站河堤上拚命地吼,不要跳下去,回來!水要漲回來了!

  山谷裡水聲轟鳴,湍流受峭壁擠壓,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狹窄河道內爭先恐後,一瀉千里。洪水捲來時,岸邊人聲呼號,眾人七手八腳,拋出浮木繩索打撈河灘上掙扎人影。孟建民工作褲捲到膝蓋處,鞋子跑丟,兩條小腿糊滿泥巴……

  孟小北每天傍晚都站傳達室門口,等他爸爸。

  說是等他爸,每回都問,今天看見少棠叔叔了嗎……

  而賀少棠這撥人,當天已經從水庫方向下來,下游救災。

  棗林公社農田被淹大半,旱田變成水田,鄉民欲哭無淚。少棠他們蹚一片汪洋中,疏通淤泥,搶收玉米。

  有個農民蹲自家已經變成池塘田邊,抽着煙斗,眼神直愣愣,認出少棠。

  少棠朝那人喊:“別水裡泡着,有螞蟥。”

  那漢子說:“上回跟廠裡人打架……我拿鐮刀砍過你。”

  少棠面無表情,臉上是一層焦黑泥,扶着那漢子上去,然後赤腳返回泥田裡撈鄉民們被水沖走傢伙事兒……

  他還出車往返縣城和西溝之間好幾趟,運送物資設備,忙翻了,幾天幾夜都沒正經睡個覺。累了就跟小斌換班,自己窩卡車後廂內、木板集裝箱之間,眯瞪倆小時,眼眶深深凹陷。

  他們連隊連續奮戰幾天幾夜,被其他連戰士替換下來,原本是要集結回營,休息整編。

  就這時候,不遠處轟隆一聲巨響!

  “嘩”一陣,那是土石方坍塌瀉入河道轟鳴!

  少棠回頭一看,驚吼:“都退後!……卡車!!!”

  臨時用巨石麻袋壘起防洪牆,禁不住洪水長久沖刷,下面土石被水掏空,發生垮塌。就是他們剛下來那輛車,停牆邊,直接被衝入滔滔河水!

  小斌倒吸一口涼氣:“餓日他個親娘呦!這要是咱們剛才還沒來得及下車,就一起捲到水裡喂大魚了!”

  少棠怔了一下,突然說:“車裡還有咱們從城裡運來東西。”

  “你們待這別動。”

  少棠迅速扔下一句。

  這人轉身飛奔,跳下河堤,眼底一片漆黑,神情焦急。

  “噯!”小斌追後面大叫:“少棠你回來!”

  他們班戰士一路追着,少棠你小子不要命了嗎!

  孟建民他們這邊也聽到信兒,“出什麼事兒了?”

  有老鄉嚷,“水裡有個兵!那邊水裡有個小兵!!!”

  孟建民扒着防洪牆張望,臉上現出震驚,淌着泥,飛跑……

  大卡車被捲入洪流,卡一處狹窄河道拐彎處,半邊沉水底,另一半露出水面以上,像一頭被困江中鐵獸。副駕一側車門已經被水捲得不知去向。

  賀少棠身上還穿著簡陋漂浮救生衣,腰上綁一條大粗繩子。

  他水性很好。然後水流得急,這已經不是水性好不好問題!

  他攀着牆,小心翼翼地下潛,身子突然往下一墜,岸上所有人驚呼!

  激流中有一處漩渦,賀少棠從漩渦一側掙扎着冒出水面,喝了幾口黃湯,執着地就往卡車方向摸去。

  岸上人都說,這小兵瘋了不要命了,卡車裡有黃金嗎,還是什麼要命金貴核武器啊?!

  說到底,這也就是當年賀少棠還年輕,年輕得甚至對生命脆弱渺小還缺乏認知與敬畏,也沒太多牽掛,骨子裡有一種驕傲,對命運洪流不願屈服。

  但非再晚幾年,再過十年,他自個兒恐怕都不敢再來這麼一趟,或許內心牽掛就多了……

  他扒住已經敞開亮兒沒有門一側,從卡車裡面倒騰出一箱東西。

  車裡有他們剛剛從縣城運來許多物資。少棠也不知怎,別不搶撈,那天就只跟那一箱東西較上勁了。水流很急,他猙獰波濤裡費力地拖着,幾次都要沉下去。

  賀少棠也是個擰種,烈性子。他想做事情,他絶對不撒手。

  岸上,孟建民跟一群人幫忙拽繩子。

  孟小北跑進人群,孟建民一見兒子,急得手就鬆了,吼道,“回去!”

  孟小北也吼:“少棠怎麼這麼不聽話!他說不許我胡跑,他自己跳到水裡?!”

  那天堤岸邊就是這麼一個搞笑陣勢,少棠水中與浪濤肉搏,岸上一串人排隊拉著他。後面人扯着前面人,前面小斌蹬着牆,隊伍轉成一條長龍。

  孟小北跟他爹從後面死命抱住小斌腰,怕把這人也扯進水裡。

  孟小北手指都攥紅了,臉憋得通紅,喊着“少棠爬上來!!!”

  孟建民一臉泥湯子,急得牢騷:“少棠這人怎麼也這麼死擰死擰脾氣,人重要還是東西重要,他傻乎乎啊算不過這筆賬麼?!”

  小斌說:“那箱子裡是奶粉和麥乳精,縣城裡發給我們連隊營養品!”

  孟建民道:“他少吃一罐又沒事,讓水把他捲走人可就沒了!”

  小斌吼道:“我也說他,就這尿性,就這死驢脾氣!他說他那份奶粉和麥乳精,還要拿給你們家孟小北呢!!!餓都想日了他呦,這個瘋子!!!”

  孟建民怔住,麻繩要嵌進通紅手指……

  賀少棠一腳踩上河灘淤泥,立住了,軍裝外套都被水捲走,白襯衫前扣扯開,露出半邊胸膛,脖頸上青筋因為用力過猛而暴凸,像肌肉上猙獰蛟龍。

  這人自己知道能爬上來、沒有大礙,人當時還水裡泡着,眼皮撩上岸邊孟家父子,嘴角竟暴露一絲笑意,很跩那種笑。

  少棠斜搭着那箱奶粉,奮力扛到肩上,頭就只能歪向一側,力穩住平衡。他頑強地拽住繩索,慢慢地,一步一蹚泥,走上了河灘。

  孟建民是挺感性人,那時隔着滔滔渭河水,遠遠地看著那個人,也不知怎,眼眶裡淚水“嘩”得就流了下來。

  而孟小北是從來不流淚,不愛哭鼻子,只覺得眼前模模糊糊。某種完全陌生濕漉漉東西墜着他,從他眼眶流入喉嚨,再墜入心間……

  或者,小北是尚未到達知覺感悟年紀。

  有他哭時候,只是時候未到。

  渭河幾條大支流,水量豐富,泥沙淤結,沉重泥沙能迅速吞噬掉進河裡幾噸重生鐵大傢伙。

  又是一聲駭人轟鳴,剛才那輛陷河道中卡車,被洪水沖刷得徹底分崩離析,車頭、車幫與輪胎四散分解,蕩着黃褐色雄渾波濤,沿著這一代人苦難歲月洪川,順江而下……

  第13章 探病

  第十三章探病

  發水河畔匆匆一別,又是數日沒機會見着面。

  少棠他們部隊當日集結回營,休息兩天之後約莫又去附近蔡家坡等地鎮甸幫忙搶收、救災,部隊士兵守衛大門每天進進出出滿載官兵大卡車,塵土飛揚。

  孟家父子皆沉默數日,各自懷揣一肚子心事。

  孟建民是回想起前一回廠門口與持砍刀農民對峙情形。他當日心情極為糟糕,受到打擊,撇下賀少棠掉頭就走了,相當不人情,沒有禮貌。現想想有些後悔對不住對方,沒有對少棠加上心。當時甚至沒機會察看對方身上,這會兒才回憶起賀少棠當時襯衫上滿都是血跡,後膀子好像被人砍了一刀。

  孟建民再有修養一個書生君子,也終歸有人性弱點,多年來情緒鬱結,多愁善感。他自認是有才有貌具有大好前途一名青年,這麼多年就窩窮鄉僻壤,虛度掉十年青春,鬱鬱而不得志。面對賀、段那兩名背景深厚幹部子弟,面對巨大難以跨越身份上鴻溝,有那麼一剎那,孟建民心理無法找到平衡,也有恨意……

  這都倆仨月過去,才惦記起這一茬兒,人家畢竟救過自己兒子!孟建民本質是個厚道人,又優柔寡斷,思前想後開始放不下,這時真想給自己一嘴巴,少棠整天風裡來水裡去,也不知道後背傷好了沒有?

  大院裡孩子王孟小北同樣心情寡淡,心不焉,打鬼子“敢死隊”都集體閒散蕭條了。

  一群孩子圍着他們首領。跟小北關係鐵那個小胖子,名叫申大偉,說:“小北,你說那天那個解放軍,怎麼這——麼帥啊!帥斃了!我們樓上都看見怎麼回事了!”

  孟小北坐紅磚牆上,一條腿蜷起,另一條腿瀟灑地垂下來晃蕩着:“你沒見過帥吧。”

  申大偉這活寶逗樂,跟大夥繪聲繪色描述那天人群甩成一條長龍,怎麼把賀班長從泥水裡拽出來,又學少棠怎麼從洪流漩渦裡歪脖扛着箱子游出來。

  孟小北說:“申大偉你瞅你,我少棠叔叔是你這熊樣嗎。”

  申大偉下巴雙層肉一顫:“我不像解放軍嗎?!”

  孟小北眼一橫:“再粘兩撇小鬍子,你像座山雕。”

  申大偉:“孟小北!你狗/日滴!”

  孟小北:“少棠是龍出水,你要是掉河裡,就是肥豬出水了,沒人撈得動你,我可不去撈你。”

  申大偉:“孟小北你、你、你!!!”

  孟小北小窄眯眼兒一眯縫,嘿嘿一樂:“小爺也不用撈你,你就是吹了氣兒大浮標,肯定能自己漩渦裡漂起來。”

  用院裡大媽們話說,孟小北外人面前就是一張小賤嘴,一副小欠樣兒,這娃可糟心了。

  孟小北才不乎院裡大媽大爺待見不待見他,他還懶得招呼外人呢,也從不討好大媽們,不拍馬屁不愛來事兒。

  他身上穿襯衫是少棠摞給他們家舊衣服。那時各家小孩都穿由大人衣服改小舊物,極少買得起,也買不到好料子。部隊軍裝料子就是上檔次。少棠淺綠色長袖襯衫洗舊了,下襬被劃拉個大豁口,補都補不上,就攢給孟小北。馬寶純給剪掉缺口、收肩膀、改短,正好孟小北能穿。

  孟小北心裡特咨兒,每天都穿這件淺綠襯衫,因為好像家裡只有這件衣服所有人默認是完完全全只屬於老大!不用跟弟弟爭着搶着調換着穿。孟小京那個瓜貨,根本瞧不懂軍裝帥氣和檔次!

  孟小京小小年紀,已經起了臭美心思,本來就長得漂亮,眼睫毛長,每天洗手間偷偷抹馬寶純蛤蜊油護膚脂,散發一脖子濃濃劣質油脂香氣。

  孟小北就沒這心思,正好相反,瘋起來臉都懶得洗,護膚脂是什麼東西?

  馬寶純教育哥倆每天早起睡前要刷牙,孟小北懶,兩遍儉省成一遍,早起刷。

  馬寶純說:“你晚上睡覺前也得刷啊!”

  孟小北說:“晚上睡覺又不見人,早起要見老師和小夥伴,嘴巴臭才刷呢。”

  馬寶純哭笑不得:“這傻賊傻賊孩子,你睡前才要刷,保護你牙啊!”

  孟小北迅速齜出一口整齊白淨牙,給他媽媽看,狡辯道:“嘖,咱家哪個牙白好看?!”

  ……

  幾天後,穿軍裝賀班長終於來訪。

  賀少棠是從他們隔壁醫院出來,拎着一塑料袋藥,另隻手拎着給孟家帶東西。

  孟建民一開門,看是少棠,怔怔得,都有點兒說不出話。

  少棠黑瘦了,臉龐下巴都現出瘦削稜角,雙眼微凹有神。這人襯衫風紀扣總是少扣一個,露出鎖骨,孟建民甚至能從少棠凸出鎖骨形狀判斷,天災年景,他們部隊真不把小兵當人使,都當成牲口。

  少棠也不用客套:“你們家小北呢?”

  孟建民說:“大院後面跟一群孩子玩兒呢,可能去煤堆玩兒了,要不要叫他回來?”

  少棠:“哦……算了不用了,找你就行。”

  賀少棠爽地一遞手:“給你們家小北帶。”

  孟建民其實已經知道帶什麼,由衷地說:“千萬別,少棠,好東西你自個兒留着,不用給那孩子。”

  倆人門口推推讓讓,掰扯了半天。賀少棠說這就特意給你們家孩子帶,孟建民說那熊孩子他都不配吃這麼高級東西!你不用這麼疼他!

  賀少棠眼底黑黑,顯出真心:“孟小北正長身體呢,他不是愛喝牛奶麼,平時喝不着,這奶粉和麥乳精你們合作社沒賣。”

  孟建民說:“那你自己不用補了?你拿回去吧。”

  少棠突然嚴肅,淡淡說了一句:“建民我說實話,我小時候沒少吃這些東西,我又不缺嘴。”

  孟建民:“……”

  少棠轉瞬又輕鬆笑道:“再說我都老大不小了,我個兒都不往上竄了,我現再補鈣也忑麼不趕趟了啊!”

  “給小北補吧,瞧他那小矬個兒!”

  “還他媽整天大院裡給一群孩子當頭兒呢,傻了吧唧,這院一群禿小子裡面就、他、、矮!”

  少棠笑聲爽朗,轉身一揮手,聲音仍然迴蕩樓道里,人已經奔下樓走沒影了……

  孟小北錯過少棠來訪,回家就急了,跟他爸吼了。

  孟小北說:“少棠叔叔來咱家,爸你不去喊我?”

  孟建民瞧著他:“你爸我還去煤堆那頭喊你去?”

  孟小北:“少棠叔叔是找你來還是找我?”

  孟建民:“他是你爸還是我是你爸?”

  孟小北嘴裡咕噥:“那就不一樣麼……”

  孟小北然後跑到部隊去要求探營。傳達室站崗小兵都認識這小子。這要是大人來,一準兒不許亂入,一看是這孩子,通融通融,登記名字,就讓他進去了。

  孟小北熟門熟路,一溜小跑直奔連隊宿舍,有人就樓道里喊,“棠棠,滾起來,你兒子都來看你了!”

  賀少棠窩被窩裡,看書呢,臉色略微發紅。

  孟小北打小可沒少得病,折騰習慣了。他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少棠生病了!

  大人病起來比小孩邪乎,尤其平日裡身體結實健壯,病來如山倒。少棠之前還走着去孟家送東西,回來就歇菜趴窩了,渾身發熱。

  少棠睡下鋪。孟小北倒也不客氣,哧溜鑽上床,猴少棠床鋪蚊帳裡面,像坐轎子似,隔着被子一屁股坐對方大腿上,好像那條大腿就是給他腚準備。

  少棠說:“爺傳染你啊。”

  孟小北說:“我有免疫力,我金剛不壞身。”

  少棠笑,掰過孟小北臉:“讓老子瞅瞅你滿臉免疫力。”

  小北一雙眼睛笑起來,直接就眯得沒有了,兩腮笑出兩溜特別逗褶子。賀少棠下意識地,數這小子鼻子上有幾顆水痘疤痕。

  賀少棠難得病一回,胸膛枕上去發軟,聲音也輕,喉音略啞。

  抗洪奮戰數天,鐵漢也撐不住這麼折騰,生生累病了。兩條腿麥田泥水裡淌走,泡爛一塊,塗了藥膏,用紗布包着。

  同屋戰友取笑:“嘖嘖,餓說賀黛玉,半天都沒下床了吧,瞧這病怏怏,連咳帶喘呦!”

  睡上鋪小斌也跟着嘲笑:“小手帕一捏,大鼻涕擤着,剛才孟小北沒來時候,我都聽見這狗/日被窩裡嬌喘來着!這會兒他兒子來看他了,他又裝成老子了!”

  賀少棠一拳捶向上鋪床板:“滾吧。”

  孟小北從兜裡掏出他皺巴巴手絹,遞過去,大聲道:“棠棠,我要聽你嬌喘。”

  全屋哄笑。

  賀少棠拿腳一拱,笑罵:“喘你二大爺!”

  孟小北頗有求知慾與研究精神,桌上倒騰那些藥丸。

  少棠從被窩伸出頭,低聲道:“噯別亂吃。”

  “小北臭孩子,給我吐出來,老子丸藥你也吃。”

  少棠把大藥丸子從孟小北嘴裡搶回來,自己捏成兩瓣嚼吧嚼吧吞了,吃完中藥滿嘴呼出都是微苦微香味道。

  樓道里一串雄赳赳腳步聲。

  門口床位兵低聲道:“噯,排長來了!”

  一個班兵迅速拉桌搬凳,圍坐桌旁,打開書本裝模作樣,這是晚間業餘政治學習時間。

  孟小北精明小眼一轉,少棠已經掀開被窩。倆人心有靈犀,無需語言交流,孟小北迅速鑽入被窩,把頭矇住……

  排長穿軍綠色膠鞋一雙腳少棠床前轉悠了好一圈兒,隔着蚊帳往裡尋麼。

  小北捂得都要窒息了!心內腹誹,那廝怎還不走!

  排長緩緩低下頭,瞄着賀少棠,冷笑:“還藏?”

  “老子看你倆還藏?!”

  “小混蛋,滾出來!”

  排長猛一掀蚊帳簾,從被窩裡張牙舞爪滾出一頭狼崽子……

  第14章 剖心

  第十四章剖心

  再後來,那年農曆年年尾,政治環境日漸寬鬆,改革前哨吹來東風。那年春節,是廠裡職工與部隊官兵一起,大操場上搭檯子開聯歡會。

  賀少棠他們隊伍出個列隊散打、對練擒拿節目。少棠上台表演,還站第一排正中間,拳打得漂亮,人也長得精神帥氣。這人每回飛起來空中飛踢、然後重重摔到地上,台下皆一片驚呼。孟小北一哆嗦,就好像摔是自己身上,都疼着了,下意識揉揉自己膝蓋。他然後又看到少棠動作矯健從地上躥起來,那眼神可酷了。

  廠裡幾名老職工台上和着伴奏唱秦腔段子,台下官民群眾拚命拍巴掌,一片叫好。

  工會組織象棋比賽,孟建民拿了全廠第二名,決賽唯一輸給是個六十多歲老棋迷。別二三十歲人,全部下不過孟建民,三兩分鐘就被將死。人家都說,還是孟師傅腦子好使,本來就特聰明,又好鑽研書本,當年就是個好學生。

  ……

  當晚,少棠是孟家過大年夜。

  用孟建民話說,少棠,你西溝裡沒有家,我這一家四口,好歹還像個家樣子,以後都來我家過年吧。

  你年紀比我小十餘歲,就當我是你大哥吧。

  這是孟建民當時說。

  倆男人把小桌搭到床上,對桌喝酒,那晚都有點兒喝高了,說了許多“胡話”。

  孟建民越喝臉越紅,賀少棠是越喝越熱,狂出汗,先脫了軍裝,而後又脫掉毛衣,後就剩一件敞口襯衫身上。

  孟建民是心裡琢磨少棠會不會介意自個兒一個平民老百姓上趕着巴結人家高幹家庭子弟;賀少棠是心裡琢磨建民會不會介意自個兒一個所謂整天往人家裡跑進跑出還帶高級東西原本身份有異對方會不會哪天就隔膜疏遠他了。

  孟建民是歉疚這些日子連累少棠為孟小北那猴孩子操不少心,還受傷遭罪;賀少棠是慚愧那天村裡出事他還對孟小北發脾氣,還吼那小子,自己偶爾脾氣不好,如今比以前已經順溜多了。

  少棠勸慰道:“你別太着急那件事,中央政策近期可能要變,可能要恢復考試。”

  孟建民說:“即便現再送一批學生進大學,我們這撥老也不趕趟了,誰還管我們?”

  賀少棠:“你老了嗎?”

  孟建民:“你們部隊徵兵還有年齡限制,我現念大學都超齡了!”

  孟小京低頭摳手指,咬手指。這孩子從小這毛病,把自己十個手指甲邊緣啃爛。說白了這就是從小嘴虧,餓。

  孟小北則用手指蘸酒,桌上畫小人兒。

  孟建民用筷子點着小北:“以後我就指望你們哥倆有出息了。”

  少棠說:“小北這孩子性格活泛,喜歡學知識,腦子靈,而且愛好一件事就特別投入,肯鑽研。他以後肯定有出息。”

  孟建民說:“少棠,你對我們家孩子好,大哥看眼裡,記心裡,別說我不記恩情。”

  少棠道:“這話不用說出來。”

  孟建民那晚是有點兒醉了,眼圈發紅:“得說!咱得把這話都說明白嘍。”

  “小北,你喝那袋奶粉,那是你少棠叔叔發着大水渭河裡,給你頂頭上搶出來!你得記着!”

  “孟小北,認少棠當你乾爹吧,你小子以後長大了知恩圖報。”

  孟建民一字一句,帶著酒氣。

  那個片刻桌上人都安靜了,沒想到孟建民會這樣說。

  孟建民都沒跟他媳婦打商量,馬寶純一愣,也不好表示反對,感到十分意外。

  少棠也有一絲震動和不適應,兩手往褲子上狠命抹了抹,臉因酒意而發紅:“可別,我沒這資格。”

  孟建民:“你沒這資格誰有資格?這孩子認不認你?”

  少棠語塞,看著身邊小北,忽然有奇怪異樣感覺。平時經常跟部隊戰友面前髮騷,說“這是我兒子”,可是,跟小北倆人悶頭瞎逗樂時候、山上趕羊唱歌追跑時候,自己真把孟小北當“兒子”了嗎……怎麼有一種身份瞬間錯位異樣感?

  孟小北當時還歪少棠懷裡瞎揉呢,當時就反問:“為什麼要叫爹啊?”

  孟建民特嚴肅:“以後不許再沒大沒小,正經點兒,叫乾爹。”

  孟小北口齒敏捷:“爸爸您是我爸爸,少棠他是少棠,就不是一個人,怎麼就都變成我爸爸了?!”

  孟建民脫口而出:“因為他比誰都對你好!”

  孟小北:“……”

  孟建民指着他家老大——後來若干年裡反覆提及一句話:“孟小北,你記着你少棠乾爹恩,當初是他洪水裡拿腦袋頂着你那袋奶粉,被水捲走了都不撒手!咱說句心裡話,換成你親爸我,對你也就能做到這樣兒了。”

  “你吃進嘴裡,還得記心裡,這是拿命換來。”

  ……

  一屋人沉默半晌,個個面紅帶喘,濃烈酒意桌邊湧動,心情都過分衝動了。孟小北低聲道:“好了嘛……乾爹。”

  孟建民說:“給你乾爹敬個酒。”

  孟小北倒了一杯白,賀少棠接了,頓了一下,這杯被逼着不喝都不行了,一飲而。

  孟建民放心地點頭,又提醒少棠:“以後啊你們連隊裡小兵再笑話你,你就直截了當跟大傢伙說,這就是你兒子!”

  “家裡孩子兩個,有時忙不過來。小北以後有個冷暖,麻煩你費個心,幫我多照應着他,就當是你親生親養。”

  賀少棠眼底愕然,震動,表面平靜,內心暗起波瀾,半晌都說不出話。無形中跟眼前這孩子就有了輩分上界限隔膜,心口又像壓上了一塊大石頭,肩膀上這責任可大了!

  而孟小北,以那時年紀,他不會對這些稱謂有太多概念與內涵上理解。他眼裡,管少棠叫什麼不過是給這人換一張皮,扒了那層皮,這人不還是少棠啊?小爺聞味兒都聞得出哪個是他。

  等到若干年後,等到將來某一天,當他認識到“乾爹”這稱呼給兩人帶來身份輩份上、家庭親緣上難以踰越鴻溝,恐怕已經晚了。

  ……

  少棠離開後,晚上被窩裡談心時,馬寶純趕忙就問丈夫:“你今天怎麼想啊?”

  孟建民說:“我就這麼想。”

  馬寶純:“少棠人家才多大年紀,比你小十歲都多,也太小了,他能給孟小北當爹?當個乾哥哥還差不多,頂多叫一聲‘小叔叔’,你都給弄亂了吧。”

  孟建民:“你是婦人之見。看人不年紀大小,彼此談得來,又對咱兒子真心實意好,我看就他合適。”

  馬寶純:“人家少棠家裡什麼成分?他將來肯定是要回北京,就不會這山溝裡留一輩子!”

  孟建民黑暗中篤定道:“就是因為他肯定要回北京,他家裡有背景,小北正好也跟着一起出去,這個爹一定要認。”

  馬寶純驀然驚詫:“……你原來是這麼想?”

  孟建民目光平靜,仰望天花板上一絲微亮反光,彷彿黑暗中後一絲代表着希冀光明:“我這輩子是沒什麼指望了,算是讓時代給廢掉了,我不能讓我兒子也毀了。”

  “我兒子聰明,腦子活泛,從小又能吃苦又能拚命又敢出去闖,他缺什麼?他就缺個背景,缺個‘靠’,缺一個出去機會!跟人拼親爹他是沒指望了,永遠也拼不上……將來走到社會上,就拼乾爹吧!”

  馬寶純語塞,黑暗中凝視:“你是這麼琢磨賀班長?你這是,這樣,好像咱們合夥算計人家似……”

  孟建民冷冷地說:“我算計他了嗎?”

  那天渭河邊上流兩行淚,也絶非虛情假意。

  “我會看人,不會看走眼。”孟建民露出一絲表情,那時真是千般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少棠這個人真不錯,外表好像什麼都不吝,骨子裡純良有心……別人我反正夠不上,我就巴結這個了……不為我自個兒,我是為我兒子將來。”

  ……

  第15章 天堂

  第十五章天堂

  這年春天渭河水風調雨順,西溝裡一片欣欣向榮。lanhenbsp; 孟家哥倆都上小學一年級了,就他們岐山兵工廠附屬小學。渾渾噩噩從幼兒園就混入小學,孟小北心裡也沒多餘想法,照樣每天吃飽混黑,大院裡胡玩兒,然後每晚被他媽媽用笤帚疙瘩驅趕着,回家去寫積壓作業。

  他正式拜過乾爹少棠,每次回營部只要有空就來家裡小坐,瞅一眼孟小北幹什麼,儼然已是自家人感覺。

  像是被一根繩牽着,心裡莫名就有了牽掛——人家能白喊你一聲“爹”啊?

  孟小北自從上學第一天就顯露出來,並不是一塊唸書好料,絲毫也沒遺傳他親爹書生頭腦,他就看不下去個書。

  他親爹車間里加班,媽媽廠電話室接電話,都忙,管不住他,於是他乾爹過來檢查作業。

  賀少棠剛一進屋,孟小北用眼角瞥見,迅速用算術課本壓住作業本。

  賀少棠眯眼威懾:“幹什麼呢?”

  孟小北:“我寫作業呢。”

  賀少棠:“抬起來我看看。”

  孟小北開始三十六計耍賴:“哎呦我還沒有寫完呢我寫完你再看你出去出去!”

  賀少棠:“哼,等你折騰完我再來查你這一晚上就荒廢了!”

  孟小北倒打一耙:“你打斷我解題思路了!我算術題都解不出來了!”

  賀少棠笑罵:“瓜慫……解不出來,哼,每次算個題就跟便秘似,你一小時解出幾道題?!”

  賀少棠突然出手,手段敏捷刁鑽,直捅小崽子胳肢窩!小北嗷嗚一聲發出狼叫,手就鬆開了,被搶過作業本。

  這小子作業本上,題目沒寫出一道半,大半張紙畫得都是各種小人兒!

  連同算術課本上,每頁記得全不是筆記,上課聽講全部都畫小人兒!

  賀少棠瞠目結舌,卻又饒有興味,一頁一頁翻看,眯起眼琢磨:“你這畫得都誰啊!”

  孟小北小秘密暴露,開始給賀少棠一一講解,透出深厚興趣與得意。

  “這個畫我們語文老師,戴大眼鏡,我們班主任,每次上課喝水,一抬頭嘴唇上掛一片茶葉!”

  “這是教數學那個男老師,特討厭,每回我忙着畫畫他非叫我起來回答問題,說我名字好念,他就記着我了!”

  “這是我同桌申大偉,小胖子,我們倆是我們班開心果哈哈!”

  “這個……嗯……嘿嘿!”

  語文課本後面扉頁空白處,畫得是賀少棠,筆跡比其他畫作都正式,顯然頗下了一番功夫和筆力。少棠穿軍裝軍帽,襯衫領子還特意畫成敞開着,眉眼神情頗具正主本人神韻。

  話說孟小北,那時年紀,就已隱約顯露出某些過人天賦,只是大人們就沒意。班裡猴孩子都往課本上畫小畫兒,怎麼看得出誰畫得好、畫得惟妙惟肖?這能算正經出息?!

  賀少棠再仔細翻課本內頁,孟小北突然摀住,“不給看了嘛!”

  “棠棠——”

  “棠棠!!!”

  “爹!!!!!”

  賀少棠壓低嗓門一吼:“你喊我太爺爺也沒用!”

  少棠赫然發現,某一頁留白處,這猴孩子畫了個美女,隱約是沒穿衣服,還畫出女人兩坨胸部。

  孟小北臉紅了,小眯眼偷看他乾爹表情。

  賀少棠咳了一嗓子:“跟誰學?”

  孟小北低聲道:“我看別人這麼畫。”

  賀少棠:“嗯……”

  那時候倆人幾乎是脫口而出。

  孟小北說:“棠棠,你別告訴我爸。”

  少棠說:“小北,別讓你爸看見這個,小心他揍你。”

  孟小北知道,他乾爹還是疼他,慣着他,肯定替他保守這個下/流猥瑣小秘密。

  孟小北難得露出靦腆,低聲說:“少棠你是好人……”

  賀少棠表情玩味,瞄這小子:小兔崽子年紀不大,懂得還真不少,忒早熟了,已經懂得畫女人胸部了,真可以啊……

  可惜這崽子還太小。

  但非再大幾歲,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了,老子都可以跟你探討探討,男/歡/女愛這方面事情。

  賀少棠輕聳嘴角,甩掉這些亂七八糟念頭。

  孟小北一年級第一個學期,數學就考過六十二分!

  孟小京隔壁班,考了八十五分。倆小子特意被老師分到不同班級。當然,全校都知道家屬大院這倆大寶貝兒是雙胞胎,一進校門所有老師都來圍觀湊熱鬧,後品頭論足一句,“嘖嘖,奇怪,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啊!”

  從來沒有老師同學錯認過這對雙胞,因為小北和小京從相貌到身高再到性情、甚至說話語氣神態都完全不同。甚至於,兩兄弟學校也不常一起玩兒,各有各密友圈子,放學回家都不走一路。孟小京跟幾個比較乾淨男孩女孩玩兒,孟小北手下就是那個毛褲永遠提不上去掛屁股上小胖子申大偉,以及一群學習都很不好猴孩子!

  老師讓考試卷拿回家簽字。

  孟小北猴精,轉身找他乾爹簽字去了!

  回來讓老師一看,老師問,你爹姓孟,這姓賀是誰啊?

  孟小北垂着眼皮,撒謊眼睛都不眨:“是我媽唄。”

  老師也不傻,轉臉就去隔壁班問孟小京。孟小京說,我媽姓馬,他們回民十個有九個都姓馬。

  孟小北被老師拎去教室後門罰站,灰溜溜揣着試卷回家。

  親爹一看這試卷成績,這晚上又沒消停,屋裡走來走去。

  孟建民一晚上念叨,“你爸當年是八十中!北京市好中學!我數學從來沒下過九十八分,你是我兒子嗎孟小北?!”

  孟小北像個勤奮嚙齒動物,啃着筆頭,爺美術課和手工勞技課成績可優秀了呢。

  有些人,天生他腦瓜和注意力就不唸書上,罵也沒用。只是當時那個時代環境與家長覺悟轄制住了孟建民思路,孩子除了努力唸書將來國家分配你一個稱心如意工作崗位,不然你還能幹嘛,還能有別出路?

  山溝裡也出不去,離縣城還要坐倆小時車,因此所有適齡兒童全部送入家屬大院附屬小學,沒有選擇。山裡條件艱苦,學校教師都算是支邊支教支援三線特殊人員,依靠照顧政策從城市調進來。孟建民內心堅定認為,這西溝是絶對不能讓兒子再待下去,他必須拿這個大主意了……

  這年夏天,趁學校放假,孟建民特意帶他家孟小京去了一趟北京,探親,見爺爺奶奶家裡親戚。

  孟建民這就是做了大致決定,帶老二去北京,見見世面,認認家門,沒帶老大回去。因為再過不久,學校聯繫好手續辦好,老大就要送至北京常住了。

  這一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人民思想和生活都發生巨變。震驚中外唐山大地震以及革命領袖相繼去世,令這個國家迅速陷入震動,即將歷經天翻地覆變革,曙光黎明就前方……

  孟建民去北京探親期間,小北幾乎每天都跟他乾爹混一處。那是他西溝後一段樂時光。

  親爹不,賀少棠這個“小爹”,不由自主地,從內心底就生出強烈責任感,對孟小北比以往寵溺三分,實行包養政策,恨不得走到哪都把這小崽子夾咯吱窩下,可親熱了。

  兵營裡,賀少棠前面走路,寬腰帶扎得利索帥氣,勤務兵小北後面屁顛顛兒地小跑追隨,為賀司令提臉盆水壺。少棠垂着眼皮,仍是三分成熟三分狂傲痞子德行,逢人便淡淡丟下一句,“這我兒”,語氣裡都透着自豪與意氣風發。

  少棠用他各種副食票,從部隊供銷社給小北買好吃。買了雞蛋糕,還有一瓶芝麻醬。

  雞蛋糕七毛一一斤,是許多一家四口一星期飯錢。這也就是小北認了個不差錢高幹乾爹,才有錢喂他吃蛋糕。

  芝麻醬一般是按家裡人頭憑票領,半年每人二兩,平時馬寶純都不捨得拿出來給孩子吃。孟小北這回可撈着了,管夠,一下子吃大半瓶,少棠給他捋脖子,說“瞧你這點兒出息!你別再噎着、噎死了!”

  小北也有機會再次造訪森林裡哨所。

  迎接他們是哨所裡一群嗷嗷兇猛“惡狼”,小斌他們突然從屋裡撲上來,用棉被矇住少棠頭,摁床上蹂/躪……這是他們班一貫對待進山者“禮遇”。山裡憋得渾身長綠毛一群人,看誰從營裡吃飽喝足了回來,都要瘋狂發洩一通生活枯燥閒悶。少棠被棉被捂了,手腳動彈不得,挨了好幾記悶拳。當然,隔着棉被也打不疼,戰友之間鬧著玩兒。

  孟小北可向着少棠了,扒着小斌肩膀騎上去怒吼:“不許動我乾爹!”

  小斌不服氣地說:“哎呦喂喊得這叫一個親,他生你嗎!”

  旁人一同起鬨:“棠棠,你不是每天晚上射到被窩裡,射牆上啊?啥時候整出這麼大一個寶貝兒子!你日得出兒子嗎!”

  人縫裡姚廣利插一句嘴:“他也就日得動小斌。”

  小斌分辨道:“瞎扯!明明都是餓日他!”

  一群爺們兒動作粗魯豪放,說話就是“日”來“日”去,連帶孟小北一起捂進被窩。眼前黑壓壓一片,耳畔是悶悶歡鬧聲,孟小北幾乎喘不過氣,黑暗中似乎看到少棠一雙眼,一絲微亮。少棠鼻翼間氣息熱烘烘,直噴他臉上……倆人一起慘遭蹂/躪。

  林間山清水秀,別有洞天。林場工人艱苦作業,開荒,參天巨樹轟然倒下,濃綠色枝椏間閃爍一縷金色陽光,照耀山溝裡不為人知幽境。

  少棠帶小北那個水潭邊洗澡。

  林子裡沒外人,不會有女人,遠近作業工人或是哨兵皆是一群粗魯糙漢子。兩人脫得精光,不必有所顧忌。

  潭邊還立着忠犬二寶石頭碑衣冠塚,四周野草苔蘚叢生。

  二十一歲賀少棠,那時極年輕,身材瘦削修長,又有一層結實肌肉,赤/裸身體蹲潭邊,影子靜靜地浮水上,四周白霧繚繞,影影綽綽。

  孟小北夏天曬成一隻深褐色猴子,後背淡淡一層細微體毛陽光下曬成金色,像金絲猴。他仔細地扒着看:“乾爹,你肩膀上留了一道疤。”

  少棠說:“嚇人吧。”

  小北說:“從後面繞到前面,差點兒砍着你脖子,那天流好多血。”

  賀少棠不意,淡淡地:“沒事兒。”

  少棠把毛巾往後一甩:“兒子,給你爹搓搓背。”

  孟小北就乖乖地給他乾爹搓背。他乾脆站起來,一隻光腳丫子踩潭邊石頭上,拉開個慣使力弓步,一下又一下,十分賣力。少棠靜靜抽菸,半眯眼享受着……

  水聲緩緩流淌,眼前一面純淨水晶,水晶底下魚兒徘徊,天空碧藍如鏡,上下輝映,美得如夢如幻。

  孟小北心裡,這是他記憶中天堂,他與少棠似乎親密一段時光。

  孟小北搓得汗都出來了:“哎呦累死爺了,你舒服了沒?”

  少棠一笑:“舒服,真孝順。”

  賀少棠這人表面溫和,骨子裡也是烈性。這人身上柔和地方,就是臉上眉眼間幾道線條,安靜時候溫存而美好,確是個美男子。但人千萬不可貌相,不能把狼當成個兔子,不然下回一準兒吃這人虧。

  少棠嘴角附近有一顆很小黑痦子,湊近才看得見。

  孟小北摸着那顆痣:“你用自己舌頭能舔到這顆痣嗎?”

  少棠說能,然後伸出舌頭舔給他看!

  孟小北:“小斌叔叔說你這是美人痣!”

  少棠略帶痞氣一樂,嘴唇翹起來,很好看:“哼,老子是美人兒麼?美人兒有我這麼壯皮這麼糙,嚇死他大爺了。”

  孟小北也慢慢長開了,小耷眼,瓜子臉,細瘦身材,已有後來帥氣大人樣兒雛形。

  倆人光屁股併排坐潭邊,撩水洗。小北這時已經意識到自己身體與少棠有些不同。他沒有抖動喉結,他也不長鬍鬚毛髮。他還沒發育呢,離青春期還頗有幾年,沒太多那方面概念。

  少棠勾勾手,摟過小北肩膀,開始聊父子間悄悄話:“噯,你們班那個穿裙子小女孩,就跟你一個幼兒園出來現一個班,她跟你關係特好吧?”

  孟小北一聳肩:“還成吧。”

  少棠:“生瓜蛋子,跟乾爹說實話。”

  小北:“是實話啊,關係還成啊。”

  少棠:“我去學校門口接過你三回,你回回跟那女生一路出來。”

  小北特小大人兒似,嘆了一口氣:“咳,她我們班班長,學習特好,我問她功課唄。”

  少棠笑:“嗯,這樣挺好。”

  小北:“好什麼啊?上回她數學作業有一道題愣給做錯了,結果我也跟着錯了。老師課堂上問,你們倆誰抄誰,肯定是孟小北抄劉曉洋!”

  “我日他!”孟小北也跟某人學會說粗話,尚未弄懂“日”是什麼涵義,日起來口型很酷,“老師都沒調查研究,怎麼就那麼篤定是我抄她啊?!……雖然確實是我抄她。”

  賀少棠意有所指地壞笑:“那女孩還穿一條確良帶褶子裙子,看來家裡條件不錯……你小子可以啊!”

  孟小北都聽出來了,橫眉立目怒道:“你瞎說,我沒有!”

  孟小北反唇相譏:“乾爹,你和我們廠民兵連文藝宣傳隊那個女!”

  賀少棠:“小孩兒,甭瞎扯。”

  孟小北:“誰是小孩兒?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女叫小耿,對吧?”

  賀少棠臉上表情消失,斜眯眼問:“誰告訴你?”

  孟小北笑得也很壞:“大夥都這麼說,小斌叔叔也這麼說。”

  賀少棠嚴肅起來,正色道:“沒有那回事……我可沒幹段紅宇幹出來那種事,被人戳脊樑骨。”

  賀少棠這樣年輕帥氣一個兵,又正趕上軍裝子弟兵受人民群眾愛戴尊崇特殊年代,他身邊怎可能沒有姑娘,要說完全沒有,那是扯淡,或者這人身體有難言之隱。

  文藝宣傳隊常去部隊慰問演出,一來二去,那個叫小耿漂亮姑娘,對賀班長頗有那麼點兒意思。至於具體到什麼程度,究竟有沒有偷摸滾過玉米地,幹過“那件事”,孟小北後來反覆研究多方求證,始終無法確定。

  據說後來,小耿約賀班長晚上出去幽會,賀少棠跟他們班戰士上山巡哨打狼,一個星期未歸,失約。

  再有一回,小耿約這人去看電影,正好從寶雞過來一個戲班子,村裡演皮影,少棠風風火火帶小北上棗林公社看皮影戲去了,再次失約。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人家姑娘一怒之下甩人,說廠裡追求我人多着呢,你耍我玩兒呢?

  賀少棠也無所謂,根本就沒太上心,說到底就是不夠喜歡。再者說,追他人也多着呢,他乎?

  那天少棠和小北上岸,擦身,就一條毛巾,輪換着擦。

  孟小北抬眼看他乾爹,覺着少棠身上長得特威武,有男子漢氣概,哪哪都有一卦似,走起路來胯/下還有東西一晃一晃。用小斌話講,姓賀走起路來那勁兒都浪着嘞!可騷了!

  他低頭找,怎麼好像自己就沒那麼威風?

  怎麼就“浪”不起來那個勁兒呢。

  少棠瞟他一眼,冷笑道:“別找了,沒有。”

  孟小北:“誰說沒有。”

  少棠:“沒長齊呢。”

  孟小北:“我幾歲長齊?”

  少棠輕笑,幾分曖昧:“等你該娶媳婦時候就齊全了!小孩兒,你才多大,要不然叫‘小’雞兒呢,小公雞一隻!”

  孟小北迴嘴:“那你是老公雞?”

  少棠怒中帶笑,眼睛彎彎:“我老?”

  “你敢說我老?”

  “我這是正當年!……老子龍精虎猛,我老?!”

  倆人正逗貧着,旁邊樹林子裡有呼哧呼哧還帶喘息動作,像是什麼大動物,不止一個聲音,此起彼伏,還不止一隻!

  賀少棠猛然警醒,軍裝還沒來得及穿,迅速將毛巾圍胯上,一手從軍褲兜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另隻手把小北扯到身後,壓低身形,護小崽兒架勢。

  “野豬。”

  少棠用口型知會小北。

  少棠拎刀,小心翼翼摸過去,小北光着屁股毛手毛腳跟後面,打了雞血般激動。

  灌木叢被扒開,裡面動作赫然見光,竟是兩個男人!

  場四人八隻眼睛相對,面面相覷,皆一臉驚訝。

  黝黑膚色,粗糙臉膛和髮型,看起來不是他們部隊裡人,就是附近林場幹活兒兩個工人。兩個個頭差不多、身材結實男人,褲子都褪到膝蓋處,站樹坑裡,前後疊摞,親密糾纏一起,汗濕氣喘,用力衝撞着對方……

  少棠變了臉色,皺眉,面無表情走開,回手一掌摀住孟小北眼睛。

  孟小北還扒開手想看,其實當時根本沒看明白,哪裡是連着,那倆人到底幹什麼呢。

  他懂個屁啊?他確實不懂這操屁股事。

  少棠還沒怎麼著,他也沒興趣偷窺這種玉米地、樹坷垃裡風流事。另外那倆人特緊張,極為害怕,手忙腳亂提褲子。

  賀少棠回頭冷冷瞟了一眼:“幹什麼呢。”

  對方無言以對,半晌反駁道:“你們兩個幹什麼呢?”

  賀少棠猛然轉身,眉頭皺起:“我們怎麼了?”

  對方說:“你看什麼?你們倆不也光着屁股麼。”

  賀少棠臉色驀地變了,眉間湧起怒容……有些話可不能亂說。這種事情,說出去是嚴重生活作風問題,肯定丟掉飯碗,甚至可能以“流氓罪”被抓起來判刑坐牢。

  第16章 唐山

  第十六章唐山

  林地裡幾句齟齬,少棠差點兒跟那倆人打起來,也是脾氣有點兒沖,手裡又有刀。他是覺得對方說話沒譜,信口開河,你躲深山裡愛怎麼操怎麼操,誰管你操到穿腸破肚屁股開花,但是你不能這麼說我乾兒子,我兒子還小呢,乾淨着呢。

  後來,是那倆男人之中聲音比較細弱一個,捂着褲襠,跟少棠求情:“你、你千萬別告訴別人,你就當啥也沒看見,成嗎?”

  另一個身材粗壯些男人,眼神略兇狠,摟過身邊人護住,好像生怕他相好被人搶了似。

  少棠莫名發窘,老子又沒打算橫刀奪愛,你那麼狠瞪我幹嘛?

  那倆人隨後穿上褲子慌里慌張跑掉了……

  父子二人也穿上衣服褲子,包裹嚴實,一路悶頭回哨所。臨進屋門,少棠突然停下腳步,叮囑道:“小北,今天沒事兒啊!回頭別跟別人提這個,別跟你爸說……別讓你爸誤會我把你帶壞了。”

  孟小北問:“那兩個男幹什麼玩兒呢?”

  少棠眼含不屑:“呵……兩頭野豬發情了,湊一堆兒拱大腚呢。”

  孟小北就愛刨根問底:“野豬和圈裡豬我還都見過,我怎麼沒看見豬那樣拱啊?”

  少棠:“嗯……”

  孟小北:“豬屁股那麼肥,吃飽趴圈裡粗喘,怎麼拱得動啊!”

  少棠“噗”一聲,都樂了,心情一下子好轉:“算了,豬是拱不動,老子也沒本事給你現找兩頭豬拱給你看!”

  孟小北迴憶裡,少棠那個年紀,對那樣事,就是那樣看法,神情間略帶冷漠鄙夷,認為兩個男人幹那事兒,終歸是沒羞沒臊見不得人。那個特定年代,遠沒到三十年後全民皆腐就地攪基時代,這就是普通正常人觀念。沒有向領導和公安通風報信舉報那兩個流氓犯,就夠善良厚道了。

  幾名戰友圍着火爐子燒開水,吃飯,木桌上小收音機放著聞,傳出嚴肅而沉重女聲。

  黨中央國務院發佈消息,今日凌晨三點四十二分,我國河北省唐山市發生八級強烈地震,目前震區房屋人員損失慘重。北京天津地區震感強烈,房屋大量倒塌,具體死傷人數不詳……

  賀少棠蹲火爐前,霍然放下大碗,怔住。

  這人猛地站起身,腦子裡是極突兀一片茫然。

  所有人仰臉看向少棠,小斌問:“怎麼啦?你要幹什麼嘛?”

  賀少棠倒吸一口氣,臉色突然焦急發白,拎起外套大步衝出哨所。

  “小北他爸現還北京呢!!!”

  ……

  少棠他們部隊就專門搞兵工與防範森林河流自然災害,有些見識,一聽就知道出大事了,開車帶著小北趕回廠裡,然後回營部報導,隨時待命。

  當天中午,唐山發生毀滅性地震消息已然通過電台、廠裡大喇叭通報和群眾奔走相告口口相傳,傳遍汽車製造廠整個兒幾大片家屬宿舍區。廠房當天下午停工,許多工人湧入工會和廠領導辦公室,家屬大院門口黑壓壓一片人,大夥全都急了!

  岐山山溝裡風調雨順,離北京遠着呢,這些人為什麼急?因為許多人家都北京,是從北京來。

  父母、兄弟姐妹、親人,他們家,全部都北京。

  那夜,西溝無眠,萬家燈火不滅。

  當時通訊條件極不發達,震區打不進電話。官方消息又極模糊隱晦,沒有即時播報具體死傷數字,然而一切蛛絲馬跡邊角信息都透露出來,這是一場毀滅性災難,唐山夷為平地,而且波及北京。

  當晚,就有幾百名工人攜家帶口,堵徹夜亮燈廠領導辦公室門口,集體請假,要求回北京。

  當初從北京過來岐山開荒建廠青年,一共八百多人,都已人到中年。

  領導說:“不能亂,我們不能亂,你們現都要請假,工程、產量還上不上了?”

  職工們說:“我們還顧得上開工,還尼瑪有心思管這月效益產量?!老子家都沒了!”

  廠領導試圖勸導,咱們耐心等北京那邊兒消息,中央不會不管,部隊正救災,國家不會不管你們這些人家庭。

  廠裡幹了十多年老人兒,幾名輩分老職工,悲憤地吼,“國家就是從來沒管過我們這些人家庭!”

  “咱們窩這溝裡這麼多年,唯一念想就是北京那個家,家哪兒呢家震成什麼樣了,爹媽是被埋了還是活着,好歹得回去看上一眼!!!”

  群情激烈,憤慨,要求回京,也是多年壓抑鬱結一股民怨,地震大災面前髮洩得淋漓致。

  這麼些年,一撥一撥知識青年拿到指標或者走了後門,回城了。

  多多人,留這裡回不去,看不到回家希望。當年響應號召奔赴三線報效國家一腔熱血,青年理想與意氣,抵不過艱苦歲月,捱不過風霜與流年。當變革洪流闖出一道缺口,誰甘心落於人後?誰願意沉底做歷史漩渦犧牲品?……

  那一回是岐山兵工廠歷史上,第一次瀕臨工人暴動邊緣。

  全廠青壯職工聚集操場空地上,堵廠長辦公室門前,等待北京來電,等來卻是唐山人間地獄殞命幾十萬消息。

  隔壁部隊大院官兵再一次出動,少棠他們連隊人扛着槍,空場四周警戒,維持秩序,勸誡威懾湧動爆發人群。

  有人衝撞士兵,想要衝擊辦公室小院大門。

  有大兵拿槍扛着人群,吼“不要再擠了,再擠開槍了”。

  少棠心裡惦念孟建民安危,頻頻回頭張望人群中孟小北。

  這事就這麼寸,孟建民幾年沒有回過北京,偏偏這麼個季節去探親,就趕上百年一遇大地震。少棠捏着槍,皮肉攥着那冰涼槍管子,手心頻出冷汗。孟建民這個人,就是時運不濟命運多舛,這人怎麼走到哪都撈不着個好?

  建民還把孟小京也帶去北京玩兒了,那爺倆真出事可怎麼辦?

  孟家老太太還北京,家裡五六口人,八里莊樓塌了嗎?人都平安嗎?

  孟建民要是真回不來,有個好歹,他老婆這兒可怎麼辦?!小北可得有多難過啊!

  ……

  男人嘴上不愛婆婆媽媽,少棠自個兒心裡已經來回想了許多種可能性,甚至發覺孟建民這人一向敏感細膩、憂鬱多愁,怎麼偏巧不巧這之前幾個月把小北託付給他照應?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孟小北和他媽媽也站人群裡,焦急卻又無助,完全茫然地站那裡等待消息。全廠就那麼幾部能往外打電話。山溝閉塞到如此程度,歸根結底,現誰都不知道北京到底震成什麼樣子,有多麼嚴重。

  部隊營長不得已,親自上主席台安撫群眾,說根據JN委領導指示,北京只是受地震波及,損失不大,房屋倒塌不多,不會太大傷亡。可是到這份兒上,沒親眼見到,電視也不直播,誰都不相信,認為是阻撓工人回京救災託辭。

  後來混亂中,領導台上一眼瞅見了孟小北,瞅見馬寶純。

  廠長眼眶因疲憊深陷,喉嚨沙啞,拿着高音喇叭,遙遙指向馬寶純娘倆。

  “這樣,今天已經3號了,咱們就再等一天!”

  “咱們等回北京探親那幾位工友回來!”

  “咱們三區一車間老職工,孟建民,這個人大夥都知道吧,都認識吧?孟建民廠裡這麼多年了,大夥都信得過吧?”

  “他老婆和一個兒子還這溝裡,他肯定是要回來是吧?他不可能不回來!”

  所有人不約而同回過頭,看向馬寶純娘倆反應。

  廠長聲嘶力竭喇叭裡喊:“孟建民請探親假就請到31號,咱們大夥就看他到那天能不能回來?他要是按時回來了,就說明他們家沒事!倘若他們家人都沒事,那北京城就全沒事!”

  “要是到那天,孟建民沒有回來,我、我、我做主,向省裡打報告準大家請假!”

  ……

  這時候還能有誰比馬寶純擔憂孟建民安危,迎着所有人目光,像定那裡,被戳到心口,說不出話。

  人群裡有人怒問:“你們這就是拖延時間,那要是孟建民他回不來了呢!誰知道孟建民怎麼樣了有沒有被埋……咱們就這兒傻等嗎?!!!”

  人群霎時寂靜。

  大夥心裡其實都這麼想,但是一般人說不出口。

  “是啊,孟師傅能回來嗎……”

  孟小北漆黑眉眼虎虎生風,窄眼皮下射出兩道倔強目光,本來就野慣了,突然爆發粗口:“我日你親爹!!!賊尼瑪,我爸怎麼就回不來了,我爸一定會回來!!!!!”

  少年一聲狼吼,當時就把周圍一群大老爺們兒吼得都不出聲了,竟然客觀上為廠領導解了圍,暴動危機暫緩。

  賀少棠越過人叢縫,遙遙地盯着他小北那時神情模樣。

  他又夠不到摸不着。

  十分心疼……

  當晚,賀少棠抽個空去家屬大院,敲開孟家門。

  小北媽雙眼泛紅,明顯流過淚。

  賀少棠簡單勸慰幾句:“嫂子您別太掛心,我往北京打過電話,問了。北京城西面那一大片,復興門玉泉路那邊兒,解放後蓋起來這撥樓房都扛住了,都沒塌!我估摸着你們國棉二廠三廠那邊兒樓房,也不會塌,你們放心。”

  馬寶純關心地問:“那你家呢?你家人都平安沒事?”

  少棠點頭:“我家裡都平安,軍區過來消息說,北京沒有死什麼人。部隊消息都可靠。”

  馬寶純放了半個心,客氣招呼這人進屋說話。少棠很守規矩地沒進對方家門,站門口,因為孟建民不家,人家家中等於“孤兒寡母”狀態,他避嫌。

  少棠說完頓了一會兒,低聲道:“你倆早點兒歇吧,我門口抽根菸就走了,晚上還要值班。”

  月光門洞內灑下一片銀白色鄉愁,每人心頭都有家鄉點點星光。

  賀少棠蹲單元門口,一動不動,靜靜地吸煙,咀嚼滋味。

  孟小北下樓找人,慢慢地,從身後抱住少棠肩膀,緊緊摟着。他把臉埋到他乾爹肩窩裡,整個人趴對方後背上,賴賴地趴着,恨不得將全身重量都託付這個人身上。

  少棠攥住小北手腕,用力握一握,男子漢之間無聲慰藉。

  孟小北特別無畏,也不會掉淚,因為他始終堅定認為,他爸和他弟丁點兒屁事都不會有,明兒就坐火車回來了。

  哭什麼,都男人了,哭有個屁用啊?

  他卻看到他少棠眼圈突然泛紅,睫毛月光下閃爍水紋,唇上那顆小痣隨嘴唇輕微地搧動,像是真動了感情,暴露細微情緒。

  少棠用力抹了一把臉,也有些不好意思,對孟小北笑笑:“我是我們家大,我沒哥哥,我還真把你爸當我大哥了。”

  ……

  第17章 夾道歡迎

  第十七章夾道歡迎

  第二天,七月三十一號,孟建民終究還是回來了,而且是平平安安,什麼事兒都沒有,令所有人意外地驚喜。

  再說孟建民這趟回來,他自個兒都沒想到,他受到廠裡前所未有禮遇。

  他帶小京一下火車,站台上接站人群裡,遙遙竟瞅見有人舉着白紙黑字大號牌子尋人,上面寫着他名字!

  他們廠廠長廠裡大操場上安撫那群靜坐職工,走不開,他們廠副廠長親自來火車站迎接孟師傅回廠!

  副廠長白襯衫都洇着汗,幾縷頭髮疲憊地摟大腦瓢上,模樣有幾分滑稽,見着他竟然眼眶都濕潤了,緊緊握住他手:“建民啊,你可回來啦!我們全廠人都熱切盼着你回來啊!!!”

  孟建民有點兒摸不到頭腦:“你們怎麼了?盼我幹嘛啊?”

  副廠長搖頭哀嘆,苦笑:“老孟你要再不回來,我們半個廠子職工都準備開大卡車拉著物資千里迢迢去北京救災了!”

  孟建民一普通工人,建廠第一批老職工,這地兒幹了十多年,以前從來沒坐過廠長專車呢,可享受到特殊待遇了。他坐小車進廠門時,全廠職工接到消息,許多人走出廠房兩旁夾道歡迎——可算有一個從地震災區回來大活人了!那感覺,就好比他們岐山兵工廠當年敲鑼打鼓掛大紅花迎接土產液壓精確切割機進廠盛況,就只差沒有扭腰鼓唱大秦腔了。

  當天,孟建民被廠長請上台,給全廠職工講話,告訴大家地震北京真實情形。

  台下黑壓壓一片人,指指點點,許多人興奮地如同看見自家親人,孟師傅勝似親人吶。

  “孟師傅跟他們家老二都沒事嘛,沒有被埋!”

  “孟建民他父母都那邊,他還有四個妹妹,一大家子人呢,他既然能按時回廠,就說明他一大家子都平安無恙,要不然他肯定絆那邊就回不來!北京樓房都沒塌!”

  孟建民講了很多,彙報那日凌晨狀況、他北京見聞,讓大傢伙放心,不用抄傢伙暴動鬧去北京了。

  “城裡怪亂,各家都忙着自救,政府發放帳篷物資呢,你們回去幹嘛?添亂麼,城裡也盛不下咱們這麼多人都湧進去!”

  孟建民開句玩笑。

  有人問:“這會兒城裡那些人到底都住哪?能回家住嗎?還是都睡大馬路上啊?!能有吃有穿嗎,夜裡受凍嗎?那是我們爹媽,我們還是心裡掛着啊!”

  孟建民喉嚨忽然哽住,頓了片刻,平靜地說:“基本都回家睡覺了,房子都沒有塌掉,我這一路上一個死人都沒見到。”

  動盪人心逐漸平復。經此一役,孟師傅廠內又出一回名兒,作為建廠元老級職工,工友之間威望又高了一截。

  孟建民回來後就先給少棠掛個電話,知道對方一定擔心他。

  少棠那天辦完公事,都沒去食堂吃飯,餓着肚子一路小跑跑進家屬大院,屁顛顛兒去吃他嫂子做飯。

  少棠制服敞着穿,胳肢窩下夾着東西,院子裡偷偷塞給孟建民。

  孟建民一看:“又是西鳳,你哪弄來!”

  少棠笑得天真:“搞來唄。”

  孟小北背着手走過來:“爸您可回來了——您沒回來那天,我乾爹就為您,都哭了!”

  賀少棠臉色頓時窘迫:“胡說,誰哭了?!”

  孟小北哈哈大笑,隨後就被他乾爹一把擒住,夾到腋下。少棠有點兒不好意思,抱著孟小北一路跑進樓道,沒人處伸到小北褲腰裡捏他小雞兒,捏得孟小北哎呦哎呦。

  哥倆徹夜長談,喝掉一瓶白酒……

  兩個男人盤腿坐床上,孟建民懷裡摟着小京,賀少棠懷裡捏固着小北,那感覺就好像倆兒子一人有一個爹。小孩表露感情相對直白,說不出三句話,立刻就看出哪個跟哪個親、黏糊。

  孟建民說,那晚凌晨地震,他們全家人都晃醒了。全樓居民從樓裡跑出來。

  他們國棉二廠三廠宿舍區,是紡織部下屬國營大企業家屬宿舍,專門為安置當時大批進京棉紡廠職工,屬於北京五十年代建成高檔先進一批樓房,有水有氣。坡頂紅磚仿民國式洋樓房,建築相當結實,房子震悠了,但是沒塌!

  後半夜正睡得熟,尤其又是夏天,很多人是光脊樑穿小褲衩驚恐萬狀地跑出來。女孩子們光着跑出來,一看房子沒塌,又跑回去,穿上衣服再跑出來。孟建民穿背心內褲,安撫好爹媽和他幾個妹妹,後來又冒險跑回樓去,抱下幾大床棉被……

  地震第二日,餘震小震不斷,廣播裡又不斷傳來唐山壞消息,到處都傳唐山死了幾十萬人。北京人民也陷恐懼之中,都不敢回家睡覺,所有人都睡樓前空地上。每家划出四米見方一塊範圍,鋪上被縟,一家人擠睡一處,互為依靠。

  孟小京這倒霉孩子,頭一回來北京玩兒,就遭了罪。那幾天還生痱子了,買不着痱子粉,夜裡睡露天地鋪又生了感冒,冷熱交加,鼻涕眼淚橫流。再說帳篷,哪那麼容易搞到?震後開始一個星期,根本就沒有人來發放帳篷,全部都是自救。二廠合作社都被饑腸轆轆災民把鐵柵欄門卸掉,將糧油米面一搶而空。

  孟建民想給廠裡打長途電話拖延歸期,他家老太太思想覺悟高,逼着他趕緊回,“你不是廠裡勞動模範麼!”

  他大妹妹與大妹夫將他送至火車站,不捨而別。去北京站那一路上,看到都是卷着鋪蓋流連大街災民、受損搖搖欲墜平房、往來呼嘯軍車。

  孟建民喝酒喝得臉龐眼眶皆紅,眼裡有一絲水光。

  “少棠,你說,我能跟大夥照實說嗎。”

  “我也不忍心,那是我們爹媽啊!”

  “誰心裡能不掛着,我能告訴他們咱們爹媽那麼大歲數了這些天都睡大街上啊……”

  少棠拍拍孟建民肩膀。他看得出,孟建民這人內心柔軟,有一股子憂國憂民悲天憫人書生氣質。

  孟小北聽著他爸訴說,看孟小京兩個指頭捏着衛生紙擤鼻涕小傻樣,愈發同情起他弟弟。他這些日子跟乾爹混一處,小樹林裡兵營哨所別有洞天,日子不要太逍遙自,爽得心中都有愧。

  賀少棠關心地問:“你母親身體還好?老兩口自己北京行嗎?”

  孟建民笑說:“我媽年輕時候就特能幹,一個人養出五個孩子操持一大家子,能不利索嗎。我媽還總提起你,問少棠呢,少棠怎麼不來北京來我呢!”

  孟小北嘎巴嘎巴啃着羊拐骨,騰出嘴巴來說:“奶奶肯定不是這麼說。奶奶肯定說是,勺燙捏,勺燙咋也不來碑景看俺咧!”

  孟小北就這天賦。孟小京被逗得嘎嘎嘎地樂,賀少棠也樂,很寵溺地揉揉小北頭髮:“你兒子這回可牛逼了,一個人兒震住全廠。”

  孟建民說:“我媽念叨跟你有緣,特喜歡你,還說下回認你當乾兒子。”

  賀少棠表情很認真:“好。”

  孟建民:“我說老太太了,人家有家,人家家裡什麼情況,幹部家庭,你哪裡夠資格給人當乾媽。 ”

  “怎麼不夠資格。”賀少棠低頭抿幹一盅白酒,“我都沒媽了。”

  孟建民愣神:“……這樣啊。”

  “喝酒吧。”

  “以後就一家人。”

  那晚少棠破天荒地睡孟家。

  這人一開始還不太好意思,他一個年輕單身男人,對方家裡有嫂子,不方便。

  後來酒意上頭,臉也紅通通燒起來,盛情難卻,就穿著背心長褲睡了。

  這回是馬寶純摟着孟小京睡小床,孟建民賀少棠睡大床,中間夾一個孟小北。

  孟小北像一條大蟲子,被窩裡拱來拱去,可美了。少棠與孟建民酒逢知己,徹夜難眠,一直斷斷續續天南海北聊着。孟小北抬眼看左邊,又瞅右邊,左手是親爹,右手是乾爹,你小北爺爺這日子過得多麼舒坦!

  他不敢鬧他爸,但是就敢鬧少棠,專揀寵他那個欺負和膩歪。他一條腿摽對方身上,用沒毛小腿與有毛大粗腿互相鬥架,後來摟着少棠腰睡着了,哈喇子黏黏糊糊蹭對方一胸口!

  半夜裡,少棠起夜。

  啤酒白酒都喝了許多,有點兒高了,上頭,但又沒到醉程度,是醺醺然美妙感覺。少棠搖搖晃晃起身,繞開嫂子睡小床時還很不好意思,力側身,手扶着桌,腰部後仰,細腰小心翼翼蹭過去。

  黑燈瞎火,孟小北從身後撲過來。

  少棠壓低聲音:“別鬧,老子撒尿。”

  孟小北也悄悄:“我也撒尿。”

  關着門,倆人廁所裡,少棠隨意地解褲腰帶,臉燙得紅熱紅熱,笑着一擺頭:“你先。”

  孟小北拉下短褲:“小爺給你滋個遠。”

  少棠:“咱倆誰遠?”

  孟小北挑釁:“比比看啊。”

  賀少棠是帶著醉意,笑出來模樣眼睛都含水:“泥壺小嘴兒,沒有半寸長,還跟我比。”

  廁所是個白瓷蹲坑,倆人還真比了,各自退後一尺抵着門,拉開內褲褲襠!

  少棠低呼:“餓日啊,混蛋孟小北!你都弄外邊兒了!……”

  孟小北:“呵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哈!”

  小黑屋裡一陣雞飛狗跳,少棠醉醺醺,站都站不穩,自己褲腰沒來得及提上,手忙腳亂給乾兒子闖禍收拾擦地,怕他大哥嫂子知道他倆偷摸幹這種猥瑣事兒。

  少棠一彎腰,軍褲鬆鬆垮垮掛胯上,露出半個結實屁股。

  和以前看見時感覺已不一樣。燈下,挺白,還半遮半露。

  ……

  孟小北精神世界裡好日子也要到頭了。他爸決定送他去北京,離開西溝這個地方。

  他爸跟他安撫談心,小北低頭想了片刻,頭一句話是問,“那我乾爹還留溝裡,以後我見不着他了?”

  親父母畢竟是親,哪怕不一個地方生活,仍有一條血緣紐帶牽連着,一輩子掙不脫擰不斷。然後少棠與他並不沾親,孟小北頭一個念頭就是,以後不一起玩兒了,就要生分了吧?過三年五載,還記得他孟小北是誰?!

  他也沒問他弟孟小京是不是一起去北京,沒問小胖子申大偉去不去,不問他們班學習好長得漂亮還老借給他作業抄劉曉洋去不去!以後都沒作業抄了!

  孟建民輕捏老大耳朵,笑容複雜:“你就惦記你乾爹,腦子裡都沒有你親爹媽了!”

  孟小北辯解:“我哪有!你和媽能常來北京看我,他得廠裡找個阿姨結婚吧,就跟你當初一樣,然後就不來找我玩兒了。”

  孟建民瞅了小北一眼:“你懂得還不少……少棠可能也回去。”

  “他家本來就北京,他要調回北京軍區部隊。”

  孟小北那晚伏小書桌上,作業本上專心畫小人兒,發展他業餘興趣愛好。也不知怎,心裡被一股氣血湧着,腦海裡就湧現那天水潭邊小樹林裡看到兩個人,就畫了下來。

  少年時代腦構造與記憶世界是奇妙,總有一些東西,令人印象極其深刻,揮之不去。拿孟小北來說,他童年記憶中好吃一頓飯是深山哨所裡一頓狗肉火鍋,他樂少年時光是和少棠一起水潭洗澡、山上唱歌放羊,他記憶裡受震動且隱秘不可宣揚場面,就是樹林裡看到兩個男人光屁股貼一起。

  他年紀還沒有明確性意識,無論異性或是同性親密行為他都不理解,純粹只是忘不掉那個場面,深深奇妙刺激,又不敢對別人說。換句話說,那倆男到底幹嘛玩兒呢,玩兒得很爽嗎,他就沒弄懂!即便沒懂,那場面大約是怎麼幹,他清楚地記下來了!

  對幹爹他也沒好意思說,紙上亂塗亂畫兩個男人裸/體,腦裡胡思亂想兩頭野豬如何拱大腚呢?然後又趕緊將那張紙撕得粉碎,丟茅坑眼兒裡衝掉了。

  那個裸/男下半截畫,太像那天晚上,從身後瞅見他乾爹好屁股。

  燈下。

  好像很白。

  好就好,半遮半露。

  ……

  第18章 山丹丹

  第十八章山丹丹

  孟小北心裡有了小九九,他小乾爹那邊兒也沒過消停日子。

  賀少棠決定調回北京,也不完全因為他乾兒子孟小北,沒聽說過老子追隨兒子走。

  他小舅賀誠打過好幾趟長途電話,電話裡找他談人生理想,談出路前程。賀誠那個人,既開明又精明,很會揣摩年輕人心,具體也不知怎麼威逼利誘,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之少棠後屈服了。

  他這年紀,站人生岔路口上,他早晚要挪窩,也不能西溝混吃混黑一輩子。就連孟建民都知道給兒子尋出路找個奔頭,少棠自己也懂人事。

  少棠臨回北京前一個月,村頭玉米地旁邊,再次遇見他老熟人段紅宇。

  段紅宇仍梳一頭朝天刺着不服貼黑髮,帥氣一張臉,透着洗脫不掉渾賴稚氣,邪帥邪帥勁兒。

  少棠皺眉一瞧,紅宇單手撐一隻拐,挺帥一個少爺,不幸一條腿瘸掉了!

  這人終歸因為去年夏天那一場工農武鬥,被一群村民用大砍刀把腿砍傷,當時送到縣城醫院治腿。小地方手術條件有限,耽誤了,從此走路不太利索。廠裡職工背地都說,活該,鬧騰唄,報應!這回成一隻瘸腿公雞,三條腿就他媽剩兩條腿了,看這廝還能怎麼禍害!

  段紅宇歪着脖冷笑:“少棠,咱哥們兒好久沒見。”

  少棠點點頭,遞過一顆煙,對方落魄,心裡也怪不落忍,畢竟從小看大。

  段紅宇費力跩了幾步,走上跟前:“哥們兒都聽說啦,你也要回北京,調到你小舅舅那兒當官?咱倆前後腳一起走啊,終歸還要一條路!”

  少棠不置可否。他舅跟他談過,是念軍校進總參,還是去軍區基層,還沒個准譜。

  段紅宇笑容裡夾雜一絲苦意、不忿、不甘心:“賀少棠,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你可真忍心!”

  “你這人心硬了!”

  “眼瞧著我折一條腿,你不管我,混蛋。”

  “那天我都看見了,你護着個孩子跑了,那孩子忑麼是你親爹啊,他是你祖宗啊,你跟抱祖宗牌位似死抱著那小子?!”

  段紅宇心裡計較甚至都不是自己折一條腿,他反正回北京照樣是海淀軍區小霸王,他怕過誰?

  他乎是他出事那天,被一群人拿大刀片子追砍,他眼瞅少棠從他身邊不遠處殺開一條血路,卻不是飛身英雄救“美”來搭救他這個倒霉蛋,是奮不顧身救別人去了!

  少棠口氣帶嘲:“真對不住啊,那天……真沒想到你能受這麼重傷。”

  段紅宇一撇嘴:“哼,你不是沒想到,你是沒長那心。”

  少棠揶揄對方:“你丫不是很能打麼,你不是海淀大院以一敵六麼!”

  段紅宇垂頭喪氣:“虎落平陽被幾條狗追!”

  賀少棠由衷說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人了,該長長心了!以後別混鬧了,去部隊歷練歷練。”

  段紅宇挖苦道:“你都被人民軍隊折磨歷練成這副德性,我還是拉倒吧。”

  也是離別傷感,就好象鳥將離巢,對西溝這蠻荒地方竟也生出一絲惆悵,對故舊之交也生出憐憫。賀少棠迎着夕陽,橘紅色霞光半邊臉鍍上金色光彩,臉龐線條驀然柔和,挺好看,比三年前剛穿上軍裝時,顯成熟穩重,很有男人味兒。段紅宇盯着這人看了許久,眉眼流氣之間突然柔軟:“少棠……我問你句話,你可要老實說,甭來假招再騙我。”

  少棠:“嗯?”

  段紅宇說:“咱倆從小一個院長大,當年皇城根腳下一起打過架,砸過車,砍過人,現年紀大了,才生分了。我一直對你不錯,沒欺負過你,是吧?”

  少棠冷笑:“我一男,你也沒法兒‘禍害’我,你能欺負我什麼?”

  段紅宇:“我跟人打聽了,你廠裡認了個乾兒子,你跟一車間那個叫孟建民工人,你們倆處得特別鐵,老一處喝酒。”

  少棠眯眼:“你想說啥?”

  段紅宇:“你怎麼就……跟那個姓孟,關係到那份上了?!你還睡他們家!拿人家兒子都當你兒子養了!”

  少棠:“我怎麼了?”

  段紅宇簡直流露出幾分不依不饒怨婦氣:“難不成那禿小子是你倆生出來啊,是你兒子啊?孟建民長得確實挺帥,我們兵工廠論長相英俊一男,你是不是跟孟建民他媽有一腿啊?!!!”

  少棠:“……”

  少棠極其莫名,黑眉擰成疙瘩,半晌罵出一句粗話:“你個狗/日,滾蛋!別跟我扯淡!”

  段紅宇這麼多年琢磨心事,就他自己知道。他是越琢磨越瞎,徹底想岔了,思路歪掉了。

  瘦版“趙丹”濃眉大眼多麼帥啊!想當年也就是沒有校花廠花這類流行稱謂,倘若有,孟建民這號人絶對是岐山兵工廠“廠草”!

  或者說,就連段公子一個外人都瞧出有些事情不對勁,少棠自己當時都毫無知覺。你賀少棠與孟家人無血緣又不是故舊,都不是一個社會階層,門不當戶不對,你憑什麼跟姓孟混那麼鐵,這是什麼感情?!

  段紅宇臉色潮紅,俊臉與少棠貼得很近,彼此呼吸對方鼻息。段紅宇問:“少棠,我就是想‘禍害’你呢?”

  這人往前一靠,體重就摞上來!賀少棠反應敏捷腿腳也利索,迅速後撤躲開!

  腿腳不靈是段少爺,一撲撲了個空,甩開枴杖想抱人。段紅宇難得認真一回,盯住少棠唇上那顆小痦子,是動了真情,說出口當真是一篇真心話,粗喘着瞄準少棠嘴邊痣親下去!

  這一口沒吃著香肉,沒親到,撞下巴頦上了,撞出“嘭”一聲,特響!倆人都疼得“嗷”一聲,這人然後一頭栽到一堆玉米秸稈上,極其狼狽。

  賀少棠捂着下巴,疼,又搓火,真是一肚子冤氣,倒霉催,真想下腳踹人。

  “段紅宇你不是有毛病吧,你腿壞了腦袋也讓人砍漏了吧!”

  段紅宇陷秸稈堆裡出不來,遮遮蝎蝎嚷道:“哎呦,少棠你拉我出來!我不就日過一個女麼,我還告訴你真心話,少棠,我對女沒真心,我也沒跟過男,我真心就對你一人兒,我對你可是守身如玉啊我!”

  少棠上去踹了一腳,罵:“我/操/你守身如玉個鬼,說出來噁心全西溝人。”

  段紅宇賠笑嚷道:“你跑什麼你,你他媽還是男人嗎!我不就是想親你一口嗎有什麼了不起,我又打不過你、又不會強/奸你!”

  賀少棠笑着罵,帶著鄙夷:“日你老娘!”

  段紅宇笑得很無賴,偏又有那麼一絲多年求而不得心酸苦悶:“你日我媽幹嘛啊,她都五十多了皺皮老臉,你還是日我吧!”

  少棠:“……”

  段紅宇聲音軟了,表情沮喪:“少棠……唉……”

  少棠歪着頭,斜睨對方,一字一句地說:“段紅宇我說實話,老子對那種事沒興趣,對日/你屁股也不來興趣,你找別人吧。”

  “以後滾我遠點兒啊。”

  賀少棠手指夾着煙,扭頭走人,把對方留坑裡了。

  段紅宇那時總結出一句話:“姓賀你丫別跟我裝!不是我不正常,是你也不正常了!”

  這人盯着賀少棠背影,目光之中也有幾分變態執着深情——壞小子也可以是情種。

  段家少爺心想,姓賀你就是扭捏作態嘛,磨磨嘰嘰不給咱一個爽。老子回北京了,你也要回北京,咱倆來日方長!

  ……

  少棠匆匆跑回軍營,水房裡洗一把臉,抹掉下巴上沾染到對方氣息。

  他倒也沒過分大驚小怪。被段紅宇舔一口下巴,無非就像玉米地裡踩了一腳羊糞,踩就踩了,鞋底刷乾淨,下回躲着那廝走路。

  某種意義上,段紅宇這一出性/騷擾小插曲,也是對少棠“啟蒙”,讓他清楚瞭解,自個兒身邊原來真有那種人,段紅宇喜歡男,同性戀,還說喜歡他!少棠偶爾忍不住捫心自問,老子與孟建民清清白白,這是怎麼地了?有人說閒話?

  孟家大哥長得再英俊,能帥到讓咱對一個爺們兒產生想法?溝裡雖然憋得上火,還不至於如此饑不擇食。

  或者自己做得太出圈,太離譜,對人家太好了,太上趕着了。從小到大二十年了,咱這樣關心過一個人、疼過人嗎?可為什麼就對孟家父子那麼放不下呢,怎麼這麼喜歡呢……

  少棠有那麼三五天沒去幹兒子家陪玩兒和檢查暑期作業,他小狼崽子又出狀況了。

  孟建民小北課本裡發現一張字條留言,趕忙電話通知少棠,這小混球又跑了!

  孟小北留字條裡寫道:

  “爸爸媽媽:我去後山上看我羊群和太陽。你兩個不用咋咋呼呼來找我,不用擔心,我會回來!”

  他羊群和太陽?孟建民說,這孩子又出什麼么蛾子?

  賀少棠看過字條,那一筆長蟲似賴字兒,果然是他很熊乾兒子寫出來。

  ……

  那天,少棠後山山樑梁那一大片金黃草桿叢裡,找到孟小北,就他知道秘密地點。

  山上草木間,點綴鮮艷山丹丹花,像一片一片紅綢。

  山樑上少年,懶洋洋躺大石頭上,額頭髮簾被風吹起,手臂黝黑,曬着太陽,恣意又逍遙。孟小北眼神躍過雲彩,眺望天頭,山溝外未知,他即將要去地方,嚮往屬於他自由與開闊人生……

  那時孟小北,身材纖瘦,骨骼硬朗,渾身個性都抿嘴角處。

  半人高草叢,賀少棠用一根小棍撩着草,晃着身形,慢慢走過去,一身白襯衫,軍綠長褲。遙望山間那個眉目倔強身材細瘦卻又極有韌勁少年小北,突然明白心中牽掛放不下,究竟是誰。

  少棠沒問孟小北為什麼來這兒。

  小北也不用問少棠怎麼能找到這兒來,早就心有靈犀。

  少棠一把將乾兒子拽起來,一拍屁股蛋,趕馬駒子似:“駕!走了!想玩兒什麼,說,老子陪你一天。”

  ……

  “趕羊!”

  “唱歌!”

  “我要打獵!我想獵一頭活野豬!”

  ……

  大男孩與小男孩,瘋跑着,雙雙衝進深幽幽草叢,徹底拋掉壓肩頭心間惆悵,高聲吆喝着,打着哨子。

  少棠說,熱,老子把衣服扒了。

  小北說,老子也扒了。

  兩人脫得精光,各自剩一條小褲衩,舒服爽地大笑,然後把衣服用木棍挑着掛一棵樹上,豪氣干雲。

  少棠身材很好,肥瘦相宜,肩膀寬闊,腰部柔韌,雙腿又顯修長,飛奔山樑上,肩頭脊背顏色與褐色山脊融為一體,極和諧完美。孟小北印象特清楚,那時糙爺們兒穿褲頭,大都是淺藍色寬鬆三角褲,並不性感修身,沒有後來那些時髦彈力緊身性感子彈頭款式。然而穿別人身上囊揣樣兒一條破褲頭,穿少棠胯上,就能顯出那個前/凸後/翹線條,前面鼓,後面翹,男人雄風一覽無餘,就是一頭褐色漂亮狼,跑山間,皮毛與肌肉華麗抖動……

  孟小北盯着看了好久。他小乾爹,就是這岐山西溝裡、黃土高原上,帥有魅力一個爺們兒。

  少年時代印象是神奇而深刻,一生不可磨滅。一直到後來,孟小北一直堅定認為,沒人能超越他心目中少棠。

  少棠教給小北山上“踩點兒”,辨認大型動物腳印糞便。

  少棠說:“樹皮蹭過,這個高度,這就是一頭成年野豬!”

  小北問:“怎麼就不是牛呢?”

  少棠說:“瓜蛋,這山上陡,林子密,牛爬不上來,再說家養牛圈裡有吃有喝吃飽就睡,它爬上來幹什麼!野豬找不着糧食餓瘋了才到處鑽。”

  賀少棠是用食堂大鍋煉出來羊油渣子,釣野豬上鈎。這油渣多麼好東西,煉成焦黃乾脆,那年代好吃零食,可香了。

  小北問:“乾爹,這林子裡……有老虎麼?咱能碰上麼?”

  少棠:“你覺着能有麼?”

  小北說:“我們老師上課講,秦嶺有華南虎!”

  少棠伸手捏他臉,笑道:“你們老師照本宣科,講十年前老黃曆了!我溝裡混好多年,一隻老虎都沒見着過!六十年代大/躍進大生產,開荒種地,就被消滅差不多了。”

  兩人都極有耐心,野豬常走小徑上埋伏,潛藏一株大樹上,足足等了兩個多鐘頭,直到傍晚。小北貓着腰,極力模仿他乾爹埋伏時姿勢。少棠樹杈間側伏,一動都不動,目光沉靜……

  少棠雙眼突然漆黑,眯細,用俐落手勢告訴小北:野豬來了!

  他們還真逮到一頭體沉且彪悍野豬。

  野豬踏中套索誘餌,瞬間竭力掙扎,一聲嘶鳴,聲音竟相當尖利!孟小北緊張得一手扯住繩索,一手抱住樹杈,胡亂喊着,少棠,少棠!怎麼辦啊,救命啊,爺要被扯下去啦,啊啊啊救命!

  少棠手拎一條帶鎖喉鋼圈套索,就那樣縱身一跳,從樹上跳下去!

  少棠一跳就吸引住野豬注意力。他壓低身形,側身持刀護身,一手持套索,慢慢迂迴行進,消耗野豬體力。野豬噴着粗重鼻息,左右奔突,瘋狂撞樹,孟小北樹上與野豬一起扯嗓子嚎叫。少棠一腳蹬着樹幹借力,奮力用鋼圈抽打,鎖住凶悍野豬脖頸,勒住鬃毛!……

  小北嚷:“乾爹,你內褲都刮掉了!”

  少棠臉頰淌汗,幾乎光腚,像深山老林子裡野人、老獵手,跟樹上人勾勾手:“抓着了!”

  賀少棠屁股可能比較香。那豬方才幾次發動攻擊,都是照着這人屁股啃上去,吭哧吭哧啃咬,被少棠躲開,褲頭差點兒扯沒!

  野豬兩隻小眼睛憋得血紅血紅,發出近乎絶望淒厲嗥叫。

  樹林裡窸窸窣窣,兩頭小豬仔拱出來,朝它們豬媽撲過去,驚恐地鑽來鑽去,哀鳴。

  少棠與孟小北併排蹲樹杈子上,這一看就看定住了,都不說話……

  豬之將亡,其鳴也哀。孟小北那時聽著,心裡都怪不落忍,剛才還想著燉一鍋噴香紅燒豬肉。

  孟小北嘴裡叼個草棍,突然說:“這野豬是頭母豬,還帶倆小崽兒呢。”

  少棠點頭:“野豬都是母帶崽兒,公只管生不管養。”

  孟小北說:“那咱要是把這頭母豬宰了,小豬就沒媽媽了,也怪可憐。”

  少棠說:“你可以把小崽兒也宰了,烤小乳豬好吃!”

  孟小北一聽就皺眉,用心權衡情感與個人利益,半晌道:“乾爹,咱把這豬放了吧,別殺了。”

  少棠嘴角一歪:“你紅燒野豬肉、煙燻豬蹄不要了?”

  孟小北特別爺們兒一甩頭,小眯眼兒很酷:“算了算了,別誘惑我,我不吃它們啦!”

  少棠笑了,噗得吐出草棍。

  倆人仍然任何嚴肅話題都未提及,那天卻又好像,把什麼心事都說出來了,心都倒了出來。

  母野豬被鬆開,驟然獲得釋放,如獲生,脖頸上還帶著血痕。它凶悍地又撞了幾下大樹幹,撞得樹上倆人抱一起晃了又晃,相當驚險!母豬未敢戀戰,用鼻子親昵拱它小崽兒,帶著一對雙胞小豬崽,迅速逃走,鑽進樹林,頭也不回……

  折騰一天,野豬肉一口也沒吃到,餓着肚子。兩個人赤條條,就站那道山樑上,望着半山羊群,迎着即將墜落夕陽,扯開喉嚨,放聲唱歌,十里八鄉羊和鳥都給唱跑了!

  天邊紅霞鑲着燦爛金邊,把少棠和小北臉和胸膛映成赤紅色,心也是紅撲撲跳動着。

  小北跟着學,一起唱,山丹丹兒滴那個開——花——呦——紅——艷——艷——

  他乾爹內褲後屁股,被野豬獠牙刮破一個大洞。

  孟小北哈哈大笑:“乾爹,穿屁帘子了!這回可是開襠褲!”

  賀少棠滿不乎,一挑眉:“你沒穿過開襠?”

  孟小北痞痞地翹起嘴角:“爺早就過了穿開襠褲年紀!你又活抽回去了,來讓我摸摸!”

  孟小北沒大沒小,伸手摸進那個洞,摸到對方屁股縫,揉了一把。

  少棠:“噯……別鬧!”

  小北:“哈哈哈哈!!!”

  屁股上都是肌肉,手感不硬不軟,相當飽滿圓潤。

  賀少棠一把薅住他,反守為攻,兇狠地勒住他脖子,手臂像鐵箍,牢牢箍住!

  倆人打打鬧鬧,互相掐。小北脖子被擒,喘不上氣兒,臉憋通紅,撅着腚固呦……倆人胸膛撞一起,小北胸前還掛着銅彈殼項墜。完全就是下意識,少棠湊過嘴來,小北憋紅了帶疤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很動感情,很寵。

  孟小北靠對方身側,呼吸身體裡暖烘烘汗味兒。天邊紅霞收後一縷艷光,心口殘留光明與暖意。

  眼前這個人,彷彿就是他記憶中岐山西溝全部,少年時代獨屬於他那一份美好,故鄉味道。

  第20章 哼哈二將

  第二十章哼哈二將

  後來又過了倆星期,賀少棠再來孟家,軍裝褲兜裡揣一把穿了繩鑰匙,直接掛孟小北脖子上,把孟小北鋪蓋卷扛走。

  那時人心單純善良,沒有什麼拐孩子,互相非常信任。孟小北搬到離奶奶家只隔兩站地紅廟一處樓房裡。

  少棠說,這是他房。

  七八十年代計劃經濟,房子全部來自於國家分配,按一個人工齡、年齡和結婚狀況分房,年輕未婚一般都沒房。要麼就是家裡老輩人留下房產,沒有其他途徑。

  小北問:“乾爹,你要結婚啦?部隊分你房子了?”

  少棠解釋:“沒有,我媽留給我。”

  房子也是那種天花板很高五十年代老樓房,屋裡簡潔乾淨,一個大衣櫃,一張書桌,一張床。

  後來數年裡,直到他三姑出嫁、孟小北搬回奶奶家住,這之前,他就一直住這裡。每天早上坐三站電車去上學,放學回奶奶家吃飯寫作業,晚上再回少棠房子睡覺。後來方便了,少棠給他弄了一輛自行車。28車太高,坐上去腳丫子都夠不到腳蹬子,就騎個26女車,每天飛車抄小路近道去上學,十分鐘就到。

  就為了孟小北能有一處睡覺窩,賀少棠是特意去了一趟總參大院,找他舅舅談話,把屋子鑰匙硬要過來。

  賀誠坐桌子對面,說:“你住你們部隊大院就行,為什麼非要管老子要紅廟房子鑰匙?”

  少棠說:“我有用,我給我大侄子住。”

  賀誠十分精明,而且有職業病:“你大侄子是誰?我怎麼不知道我外甥有侄子,他資料照片拿給我看看,這個人我認識嗎?”

  少棠皺眉:“您搞政審呢?我侄子就是我兒子。”

  賀誠:“……”

  任是賀誠再縝密精明腦子,一時半會兒也沒弄清這裡面親緣關係,這究竟是哪一號?

  賀誠頭個反應就是:“少棠,你還沒處對象呢吧?你岐山山溝裡有人了?……你要是有對象了,對方政治背景可靠,你不用瞞着,老子現就能給你做主,直接給你開一封介紹信。”

  少棠甩了甩頭,也煩,皺眉否認,怎麼是個人都把這事往歪處想了!怎麼都覺得孟小北那小子是他跟溝裡哪個小相好日出來?!我們爺倆有這麼像麼。

  賀誠捏着煙蒂煙灰缸裡畫:“少棠,是這樣……那屋我安排了我人住,經常進進出出,你弄個孩子進去不方便。”

  少棠:“怎麼不方便,你還把兩間屋都給我占了?我兒子就需要一張床。”

  賀誠:“不方便,很重要人。”

  少棠沉下臉,跟他舅絲毫不客氣:“這房子算誰?是不是我媽留給我?我去西溝沒幾年,我現回來了,房我還留着結婚娶媳婦。您怎麼個意思,這房現易主了還是充公國家機關了?”

  賀誠立即舉雙手放棄,老子又不是要財迷你一套房子,拿走拿走!

  少棠拿到鑰匙,扭頭就走。

  賀誠搖頭,讓你媽慣得你沒樣了!

  少棠一聳肩,嘴角浮出一絲耍賴小表情,唇上小黑痣清晰。這種表情孟小北都沒見過,賀少棠也只自家長輩面前這副德性。說到底,再大歲數人,長輩面前也要暴露孩子氣,偶爾耍個熊脾氣。

  臨走,賀誠別有深意問了一句:“那孩子,是對你這麼重要人?”

  少棠點頭:“嗯。”

  相處得太深,真就當自己親人似。

  賀誠:“這麼寵着?”

  少棠:“是,我喜歡。不過也讓我給慣得,沒樣兒了!”

  少棠那套房子也是兩間屋,孟小北住大屋,小屋先後住過好幾位二三十歲年輕叔叔,長得都差不多尋常臉,打扮也是普通機關辦事員灰藍制服,來去匆匆,對小北態度溫柔和藹,然而從不細聊或者表露身份。這些叔叔經常出差,常年不家就將屋門緊鎖。孟小北有時好奇,偷偷試圖撬門,竟然沒撬開,又想爬窗戶從他這屋爬到隔壁,結果窗戶也緊閉反鎖撥不開,終只得作罷。

  這還是少有那麼兩回,咱小北爺爺想幹個什麼壞事,竟然沒幹成、失敗了!

  當然,後來他長大後從他乾爹口中隱晦得知那些叔叔真實身份,據說都是一群從來不穿軍裝軍人,從事隱秘戰線,他乾爹舅舅手下一群“特工叔叔”——也難怪自個兒當初傻了吧唧去撬人家門,沒有得手!

  此是後話。

  ****

  再說孟小北北京唸書事兒。他雖然移民帝都,戶口卻移不過來。一個戶籍制度,那年代卡死多少英雄好漢前途出路,孟建民一家四口亦是如此,當初從北京大撥分配到岐山兵工廠,戶口隨之全部遷到陝西。孟小北來北京唸書,屬於插班借讀生。

  他二年級插班到八里莊小學,家裡每年為他繳納八十元借讀費,其中給學校五十,給區教育局三十。

  一開始是八十,後年逐年猛漲,到八十年代就已經幾百塊了。

  當時許多知青將孩子送回北京上海讀書,學校就是控制外地借讀生源。八十元不是小錢,孟建民西溝那邊兒每年節衣縮食給老大攢借讀費學費生活費,再匯款過來。少棠得知後,說,咱倆一人出一半兒。

  小北爺爺奶奶一聽不幹了,這哪行呢,這我們家長房長孫,我們有撫養責任,再怎麼說不能讓你一個外人掏學費。

  少棠跟孟奶奶說:“您把我當外人,那我以後不來看您了!我一個外人我多不好意思進您家門。”

  孟奶奶可待見瀟灑帥氣少棠了,着急地說:“你部隊裡攢個津貼不容易!留着娶媳婦買冰箱縫紉機大衣櫃吧你!”

  少棠笑得露出白牙:“媳婦哪,還忑麼沒見影兒呢,我每天吃住隊裡,根本就沒花錢地方,不給小北我就花到別地兒了!”

  “孟建民是他親爹,我是他乾爹。我不能白讓他喊我一聲爹。”

  “再說,小北以後有出息了,發達了,讓他以後再孝敬我、都還給我,想忘了我這茬兒都不成。”

  少棠當時這麼說。

  賀少棠所團調進北京,沒下到軍區野戰部隊裡,而是重整編組建起幾個警衛連隊,擔任市內重要保衛任務。他們中隊訓練宿舍大院就呼家樓,平時負責附近市委機關保衛警衛任務。賀誠說,這樣你離得近,老子盯着你。

  即便離得近,當兵也不能見天請假回家看孩子。孟小北基本一個月能見他乾爹一面,少棠有時會抽空回來一個下午,陪他玩兒,瞭解近思想動向,或者回來睡一個晚上。

  孟小北進了學校。他一個外地來借讀生,不用他乾爹罩,照樣混得如魚得水。

  他自從踏進學校大門第一天起,從來就不是成績優秀學生。然而,他也不怵上學。

  那時孟小北,已然初具未來帥哥雛形,削尖瓜子臉,胳膊腿細而不弱,瘦而不柴,顯出硬朗陽剛輪廓,一雙細長眼眯起來時,您還別說,與那些傳統審美標準中濃眉大眼男孩相比,別有一番吸引力。因此,操着一嘴陝西風情普通話孟小北一進校門,就是他們年級頗引人注目男生。

  他操場上跟同班同學踢過一場球,校門口互相借錢買過幾次冰壺,立刻就和男生都混熟了,玩兒成一片。男生都是傻玩兒年齡,沒什麼地域小團體概念,誰有意思就待見誰。孟小北同學間一向人緣很好。

  “孟小北,把你脖子上項鏈摘了!像個什麼樣子!……”

  他們班班主任,一名四十歲口齒嚴厲中年婦女。

  孟小北低頭隔着衣服摸到硬硬彈殼:“這不是項鏈。”

  班主任說:“拿紅繩拴着不是項鏈是什麼?學校校規不允許帶首飾。”

  孟小北眼珠一轉,說:“這是我護身符,廟裡求來開光……我戴了能保我好運。”

  他護身銅彈殼常年套衣服裡面,貼著皮肉,脖子上還歪套着紅領巾,紅領巾從來就沒戴正過!

  這條紅領巾,是戴了扒,扒了再重戴!每回犯錯誤被老師處分,處罰就是扒掉紅領巾,黑名單掛上小黑板示眾,寫一千字檢查,教室門口罰站……小學校裡七十二套中國式教育方式,孟小北當年通吃,這套路他門兒清!

  以班主任話說,孟小北這孩子,他一定是有多動症!

  “孟小北,你桌子下面搞什麼呢?”

  “孟小北,你跟後面孫媛媛開什麼小會兒呢,聊什麼呢?”

  “孟小北,吳偉麗辮子是不是你給繫到椅子上?!”

  “你課桌裡掉稀里嘩啦一地,都是什麼玩意兒!!!”

  ……

  要說老師對插班借讀生完全沒有心理上歧視與不待見,也不可能。

  “從外地過來學生,怎麼就跟本地不一樣,性子這麼野馬?”

  “你父母都不北京,對吧?父母不就沒人管你了,就都推給我們學校管,這像什麼話嘛。”

  “一個孩子家庭教育怎麼樣,看你學校表現,我們老師就都知道了!你看人家孫媛媛,她爸爸是知識分子,是北師大教授!孟小北,你爸爸是幹什麼,要不然你來告訴大家?!”

  孟小北不說話,低下頭盯着自己褲腰,表情有五分倔強,五分不乎。

  “咱們班孟小北,看看這數學考試成績!……拜這兩位轉學插班來同學所賜,咱們班這回平均分全年級又是倒數!有這兩名學生,考試分數就跟那個秤砣一樣,把全班分數都拽下來了!”

  老師這些話,都是講堂上,當着全班同學面兒說出來,完全不顧及男孩自尊。

  那個年代,甚至直到現,學校裡,課堂上,許多時候,老師眼裡,未成年學生似乎就沒有臉面尊嚴需要維護,可以隨意刻薄嘲諷與評斷家庭。

  “你說我就完了,你說我爸幹什麼?我爸怎麼了?!”

  孟小北臉上嘻皮笑臉神色突然消失,看著老師。

  班主任正氣頭上,被熊孩子氣得年期都提前犯了:“我說錯了嗎!全班就你出格!”

  每次挨批,孟小北都是酷酷地把臉轉向窗外,望着藍天白雲下大操場,無聲抵制,心思彷彿另個世界……

  班主任簡直頭疼死,讓孟小北坐前面位子,他轉過頭跟後面人神聊,全班面前表演;讓他坐後面,他玩兒前面女生小辮,還跟全班同學混得都很鐵,上課各種逗樂,尤其招女生喜歡。

  後不得已,孟小北被老師把課桌挪到講台右邊,跟所有同學分開,前後左右都夠不着,他專座!

  同時受到此待遇還有他發小申大偉,坐到講台左邊。倆小禍害老師身邊一左一右,被全班同學戲稱咱們二年級一班“哼哈二將”。

  班主任轉過頭去,黑板上寫板書。

  孟小北逮着機會,視線繞過講台,用口型指揮:申大偉!膠水給我!

  一隻足球從操場上飛來,正好從打開窗子飛進教室!

  孟小北眼明手,跳起來麻利兒接球,老師轉身驚呼!只見孟小北直接拋起球抬腳一踢,再從窗口踢了出去,濺起操場上一片叫好,“多謝樓上了啊!”

  班主任瞪他:“你打報告了嗎!”

  底下同學卻都用歡欣欽佩目光瞄孟小北後腦勺,特喜歡這個會惹老師炸毛小子。

  班主任伸手拿講義:“噯……我講義……怎麼拿不起來了?”

  “誰把我講義粘講台上了?!”

  “……”

  “孟小北!!!!!!!”

  “明天把你父母叫來,家長不來你明天就甭上課了!”

  班主任怒了。

  孟小北實話實說:“我爸我媽都陝西呢,來不了麼。”

  班主任拿教鞭指着他:“那就叫你爺爺奶奶來,你們家誰能管得了你,到底誰能對你負責任?!”

  放學回奶奶家時,孟小北蔫蔫兒地沒提請家長事,他怕他奶奶又拿笤帚揍他。

  晚上回到紅廟房子,某人回來了!

  孟小北拿脖子上掛鑰匙開門,只轉了半圈門就開了,他心情一下子激動,躥着進屋,什麼鬱悶煩心事兒都先拋一邊,進屋扔下書包,猛地躥到他乾爹懷裡……

  “乾爹!!!……唔……少棠……”

  倆人每回見面,都有種久別重逢迫切與激動,抱一起時候,跟以前天天摟着那感覺就不一樣了,終於見到親人。孟小北覺得少棠就連制服外套料子都如此好聞,毛呢子厚重味道,還帶著少棠身上味兒,鼻子埋裡面,聞不夠。分明就是舊日樂時光味道……

  而且,孟小北一直慢慢長大。

  男孩子竄得很,天天見不覺得,兩個月不見,就看出來。

  賀少棠把懷裡腦袋揪出來瞅了瞅:“臭小子,髮型變樣了?還留小分頭了你。”

  “你又竄個兒了?剛來時候坐無軌電車還不用買票……現都頂到我胸口了。”

  孟小北眼皮一翻,笑得很帥。時代慢慢開放,以前是千篇一律老土知青頭,或者板寸,小分頭那是漢奸髮型。孟小北已經留起個四六開分頭,用頭髮簾遮住腦門上疤,一雙單薄有神小眼,越長越酷,照後來話講,越來越有他們學校“少女殺手”范兒。

  他乾爹拎回來一個保溫桶,桶裡竟然是冰淇淋,已經化掉一半,全是湯。

  少棠說:“特意從我們隊裡給你拿,北冰洋,吃,再不吃真化沒了!”

  倆人拿一個勺子,頭湊着頭喝冰淇淋湯,也是一種簡單祥和樂。

  孟小北沒跟他爺爺奶奶三姑小姑提請家長事兒,說到底還是感情不夠親。

  即便外表再裝得不乎,男孩終究是有自尊,孟小北也有。學校挨批,連帶著他爸跟他一起丟人,他不服。“爸爸”這二字,少年人內心具有極特殊地位,容不得鄙夷奚落,讓他傷心。孟小北現下正處男孩情緒很彆扭一個成長期,心理越彆扭,越要與學校行為規範倒行忤逆。

  晚上,少棠趴着進被窩,一手扶腰,挺了一會兒,勾勾手:“兒子,腰疼,幫我揉揉。”

  孟小北馬屁顛顛兒,趕忙騎到少棠大腿上,給揉肩捶屁股,表情十分狗腿,一看就不懷好意。

  少棠把褲腰往下扥扥,露出一段後腰,肌肉精健。孟小北把乾爹緊身背心撩起來,從脊椎凹窩開始揉捏,捏到尾骨,沒什麼技術手法,手沒大勁兒,反而讓他乾爹挺享受挺舒坦。

  孟小北小心翼翼試探:“乾爹……舒服吧?”

  少棠眯眼:“嗯……”

  孟小北:“我特好吧,跟您特親吧?”

  少棠嘴角勾勒出滿足笑:“那是,好兒子。”

  孟小北:“您也是我爸爸,您英明神武,西溝第一好漢!”

  少棠:“……呵呵。”

  孟小北:“爸爸您好,首長好!!!”

  少棠這時候側過臉,俊眼一眯,冷哼道:“你有話說。”

  孟小北嘿嘿一樂:“爸您發威都這麼帥!”

  少棠:“撅屁股你要拉什麼屎?趕緊!”

  孟小北飛地說:“爸您明天去學校給我開個家長會吧我們班主任請您去她辦公室喝個茶,跟她聊聊天兒。”

  第21章 黑社會

  第二十一章黑社會

  話說也就是之後禮拜一,班主任說“孟小北你家長不來你週一就甭上課”這天,他們八里莊小學學生可算見世面了。

  當日上午已經上完兩節課,課間操時間,全校師生正大操場上準備做廣播體操,兩名帶大隊長袖標高年級學長檯前升國旗,喇叭裡滋滋啦啦開始播放熟悉進行曲旋律。

  孟小北因為被停課,做操都沒資格做,戳乒乓球檯子旁邊罰站呢,書包挎半邊肩膀上,一邊罰站還一邊跟對面站排頭女同學打小眼色。

  他們學校大門外傳來一陣特別打耳摩托引擎聲,一個神龍擺尾,輪胎校門口划出一道瀟灑弧線形轍印,揚起一片塵土。

  全校男女生眼睛都不看主席台了,全部頭部向左轉,盯着校門!

  開車來,可不就是孟小北同學從家裡請來“家長”。

  少棠現是他們連裡某警衛分隊隊長,這是特意請假來。他們支隊長說“你怎麼老請假,龜兒子有個屁毛重要事情”,少棠說“我兒子被請家長了就是重要事兒”!

  這年各省大街上常跑“軍車”,不是吉普、路虎那麼高檔越野車型,而是軍綠色三輪“挎鬥”,一車多坐仨人,開起來突突突,特囂張,這也是一種“越野”。少棠就開他們中隊挎鬥來。

  全校眾目睽睽一下,賀少棠昂首挺胸邁着標準軍人步姿進了他們學校,沖孟小北一擺頭,小子,跟上。

  學生和老師都遠遠地驚詫地瞄這個人,都沒見過這樣,為什麼呢?全賴少棠那天穿那身衣服。

  他沒有穿制服,上身是一件煙黑色翻毛領子皮夾克,下身水洗布長褲,軍靴,精幹俐落短板寸頭,兩鬢削出頭皮青色。

  從七六年往後,藍灰綠老三色逐漸被各色花布取代,已經有時髦人穿碎花連衣裙,百褶裙,甚至呢子大衣。但是這人穿是皮夾克,皮夾克啊!

  假翻毛立領,一身酷帥黑色。少棠走路步伐莊重有派,面無表情,雙眼有神。

  孟小北這皮孩子,如同耗子見貓,背着書包屁顛顛兒跟身後,學校裡從來沒這麼乖巧,一看就是兒子見爹雞慫樣,錯不了。

  操場上瞬間寂靜,全校鴉雀無聲,視線隨一身黑衣賀少棠緩緩移動,只餘主席台上五星紅旗風中招展……

  偏巧這時,國歌聲響了。

  全校戴紅領巾同學敬起少先隊禮。

  少棠立刻頓住步伐。

  他只打了個微小磕絆,一見展開國旗,那是條件反射一般,特別逗,“啪”得後腳跟一磕,軍姿拔得筆直,也顧不上沒穿軍裝,手就抬起來,面對國旗敬了個標準軍禮。

  剛才跩得二五八萬架勢就不見了,敬禮時極嚴肅,臉都繃著,多年習慣。

  孟小北跟身後,假模假式,啪,也敬個軍禮。

  威武雄壯國歌聲漸弱,尾聲,全校無數雙眼看著,全是好奇和敬畏。

  “那是孟小北家長?他爸爸?!他們家不是陝西山溝裡來嗎……”

  “那人是部隊當兵嗎?”

  “你見過部隊有穿皮夾克?這是黑社會嗎!”

  ……

  賀少棠穿這身,當時是廣東香港那邊躉過來貼牌水貨,時髦高幹二代青年裝束,可了。

  混亂年代,即便帝都,大城市,也常有三五成伙結成幫派城市流氓、街頭混混,與社會青年都有。所以孟小北他們班老師都驚着了,頭一個反應是,這是廣東黑社會來麼?

  少棠嚴肅起來,眼神很正經,氣場壓人,對老師淡淡一點頭:“我是孟小北父親,您找我?”

  那天,孟小北辦公室門外貼牆站着,少棠辦公室內與老師長談。

  班主任納悶:“孟小北他爸不是陝西嗎?您、您昨兒剛從陝西過來?”

  少棠說:“我兒子停課不能進教室了,我能不來麼。”

  不是只有孟小北會長大,他乾爹也早不是西溝裡那個跟他瘋玩兒大孩子。少棠二十多歲年紀,部隊裡歷練出來,眉眼之間成熟冷峻,氣場自成一派。談心?訓話?政治學習?受教育?部隊混出來不怕這一套。

  班主任說,孟小北這孩子,轉學插班進來,是吧,我們老師也知道他可能跟不上進度,然而現就不是功課進度問題,我認為這孩子根本就不適應這學校氛圍!

  少棠說,不適應咱就慢慢幫他適應,成年人到一個環境裡,他也不能立即適應對不對?當年那麼多知識青年從城市到鄉村、再從鄉村到城市,一夜之間生活環境巨變不適應人多了,關鍵是學校引導!

  班主任說,我引導,我引導了啊,他也得聽我啊!

  少棠又說,您得好好跟他說!您不能大事小事沒事上課就拎他起來後門罰站,老讓他班上念檢查,他寫檢查寫習慣了他一提筆就不會寫別了,作文為什麼分兒低啊,寫作文都像我們部隊裡寫檢查似嘛!我們家北北不是個壞孩子,他就是自由好動,他有他天賦特長。進了學校,應該是引導發揮他優勢特長,而不應該刻意強化誇大他缺點不足傷害孩子臉面自尊!

  少棠是情感上護犢子,嘴上就誇張了,他年輕時部隊也沒少挨訓挨罰,全隊面前被連長拿腳踹飛、做兩百個俯臥撐、大雨裡跑圈跑到吐了,他都挨過。部隊裡戰士受訓挨罵,其實也沒臉面自尊可言。

  但是他心裡孟小北不一樣。他這做爹,這還是頭一回知道,他兒子學校受人排擠與歧視!

  孟建民當初怎麼跟他說,咱把親生兒子託付給你,山高水遠,你得幫咱罩着!

  賀少棠一條手臂搭桌子上,另隻手攥成拳頭、關節粗大,眼底有不平和威懾。

  “劉梅老師,我就是想問問,我們家北北進校一年多了,老子這當爹每年給學校贊助八十塊借讀費,不對,去年收我八十,今年漲到九十了。可是這學期開學學校訂做校服,為什麼沒有發給北北?”

  班主任:“……還要另交錢。”

  少棠毫不遲疑當場掏出錢夾子:“交多少我給,您也不用讓孩子管爺爺奶奶要,我現就交你。別人家孩子有,我兒子也要有,他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班主任:“……我們也沒有拿他不一樣。”

  少棠又說:“還有,他這念了一年了,不是來,學校為什麼不允許他食堂打飯?他爺爺奶奶歲數大了伺候不動,他學校吃飯方便,為什麼不能給他行一個方便?“

  班主任:“食堂有規定名額,他來晚了。”

  少棠:“名額需要買嗎?您給我說個數。”

  班主任:“……不用。”

  賀少棠神情凝重,又說:“我聽說您班上講北北他爸爸事了。我來這趟也是想把實情告訴您,北北他爸也算有文化工人。他爸當年是咱八里莊小學好一批學生,考上八十中!他爸人很聰明,很優秀,只是被文/革耽誤了才沒機會考大學,不然他當不上教授?咱們學校現每年能有幾個考上八十中?……我們家北北不比任何人家孩子差。”

  “原來是這樣,我瞭解了。”班主任話鋒一轉:“可是,鬧了半天你不是他爸?你是哪位?”

  少棠說:“我就是他爸。”

  班主任:“孟小北到底有幾個爸啊?”

  少棠嗓門略抬:“我也是他爸爸,不信您現到樓道里問問孟小北,他是不是得管我叫爹!”

  這就是部隊裡訓人和被訓練出來,賀少棠如今大小是個官,成天不是跟領導開會挨訓、寫思想彙報業務報告,就是收拾自己手下兵,說話一套一套,教訓人口才絶不會被別人比下去。

  “還有,劉老師,我這個當爹,把孩子交給學校,就是信任你們。他犯了錯,您可以說他可以教育他,教育不成您告訴我,我回家收拾他,但是您不能動教鞭、動棍子,不能把我兒子給打了!”

  班主任這時才變了臉色:“我、我……”

  少棠說到這,不知怎也情緒激動:“我兒子,我還沒打過呢。要揍也是我揍,輪不着別人動他!他後背上抽得好幾道紅印,是教鞭嗎?!”

  班主任躊躇着說:“出印子了?我那天就是敲打他幾下,我沒使勁……這個是無心,這真不是……”

  少棠眼眶發紅:“北北是個孩子,還未成年呢,不懂事。他要是成年了、懂事了,他來你們這兒念小學三年級啊?!”

  少棠是昨晚上回家,吃飯,聊天,然後這小子去洗澡,竟然躲着他,眼神略微閃爍,好像害羞了。

  賀少棠納悶,這小兔崽子啥時候跟老子羞澀過?這是長大了轉性了麼?

  他悄悄開門縫偷窺,赫然發現小北後背上有好幾道長條狀紅色傷痕,尤其孟小北是個疤痕體,又血小板低似,磕過就留下醒目駭人紫紅色血印……

  少棠當時就急了,搓火,說你學校被同學欺負了?被人打了?這皇城根腳下老子地盤我眼皮底下能讓你被人欺負着那我賀少棠可以去磕死了!他問了半天,才把前因後果全部弄清,因此今天就開着挎鬥風風火火地來學校了。

  他老師面前,管那小子叫“我們家北北”,透着某種具有強烈心理佔有慾寵溺。外人面前,他極端護崽,小北是他人,只能孟建民和他兩個人動,外人還真沒有那個資格。

  當面都不這麼親熱地叫,當面一般直呼三字大名,或者喊“小狗/日”,很嫌棄。

  可惜孟小北當時辦公室門外拿腳尖畫畫,沒聽見那幾聲“北北”……

  要說孟小北這班主任,並非惡人,就是人到中年,嘴巴毒,脾氣急,四十歲正是憑資歷拼職稱拼待遇年紀,學生成績與道德表現關乎老師排名獎金各種榮譽,工作壓力太大了。她出了這道教室門被教育局學校各級領導規章制度升學指標摧殘折磨,每月就那點兒死工資,還要跟熊孩子們置氣,脾氣能不變臭麼。好這班主任也是從教多年久經沙場一名女漢子,才能鬥得過孟小北。

  再說,孟小北這種學生,怎麼能不管,全班同學都猴子學他樣兒,再不管就要上房揭瓦,走出去危害社會。

  老師那天是被賀少棠這身行頭和說話氣場給唬住,立刻變成委婉語氣,連聲道歉,還說要帶孟小北去醫院瞧傷。那年代能穿得起皮夾克和帶襯裡高幫軍靴,八成就是海淀哪個軍區大院出來,沒想到孟小北這孩子是有背景……

  少棠咳了幾聲,也對老師緩和了:“瞧傷就不必了,我不是來訛您,我就是希望,劉老師您能給我們家北北一個機會,換一種眼光來看待他。”

  少棠有句沒好意思說心裡話:這小子我越看越順眼,怎麼老師您就不待見他,您要是個伯樂能像我這麼待見他欣賞他,多好事兒啊!

  少棠聊起來:“我們家北北畫畫兒代表學校去區裡參賽了?”

  “他這也算給您班上爭榮譽吧!”

  班主任點頭:“是是,爭榮譽了。確實,小北這孩子畫畫是極有天賦……”

  少棠說:“我聽說他週末經常來學校加班畫黑板報,您班上黑板報也是他畫吧?”

  班主任笑了:“是他畫!寫作業要催,畫黑板報從來不用催,他就喜歡幹那個,還專門有個豆腐塊讓他寫打油詩……”

  當天,少棠從學校出來,就直接回部隊,沒時間閒晃。

  這人臨走,指着孟小北,眼神威懾:“臭小子,滾過來。”

  “老子告訴你,我跟你們班主任都談好和平協議了,校服給你訂了,下學期午飯錢也給你交了,老師以後不會為難你,但是!……”

  “但是你小子要是再敢為難你爹,下回再不遵守課堂紀律、讓老師請我去學校說說,你看老子回家找你說說。”

  孟小北低頭哼哼:“哦,知道了啦——”

  少棠:“今兒晚上回家怎麼罰?”

  孟小北撅着嘴巴:“哦,一百個仰臥起坐,一百個俯臥撐哎呦俯臥撐我做不起來改五十個下蹲成嗎!還有……給您揉腰捶腿一百年不變!”

  少棠:“還有下回麼?”

  孟小北徹底老實,迅速搖頭:“沒有下回了,謝謝乾爹。”

  少棠氣得:“叫親爹!”

  孟小北樂出來:“親爹,好——小——爹——少棠你好了!”

  少棠自嘲地罵:“餓勒個操,我也頭一回被老師請談話,我汗都下來了!夾克里邊兒都漚了,老子為你跑來跑去得瞎折騰,我容易麼我!”

  少棠覺着自個兒也是賤,那臭孩子一句膩膩歪歪“好小爹”,怎麼就喊得他渾身這麼舒坦,上趕着去給那孩子掏錢賣命呢?

  ……

  此一役算是孟小北小學時代轉折點。

  “爸爸”學校裡露面了,而且是個相當威武拉風爸爸,對於一個外地進京少年太重要了,關乎孩子臉面尊嚴,同學眼光,以及周邊環境各種待遇。這對孟小北,是從心理上“正畸”。

  當天下課放學時,他們班同學議論紛紛,那個是孟小北爸爸,你們看見了嗎,他爸可真帥!孟小北他爸其實比他長得帥多了!那件黑皮外套真時髦啊以前都沒見人穿過!……

  別同學不瞭解,只有申大偉那個胖子是岐山西溝一起出來,門兒清。

  小胖子摟着孟小北肩膀,倆人親親熱熱一道回家。申大偉由衷地讚:“你乾爹,對你真夠哥們兒,真講義氣。”

  孟小北說:“當然了,我是他什麼人啊。”

  申大偉拍着他說:“你乾爹今天簡直酷斃了,秒殺全校!你沒看咱班主任當時那個吃驚表情、眼鏡都掉地上了哈哈哈!”

  孟小北眼底露出不為人察覺小表情,心裡暖洋洋,從心底裡,徹頭徹尾,感激並深深崇拜着。

  那時也還不流行“男神”之類肉麻詞彙,然而孟小北心裡,少棠就是他“男神”。對少棠那種感情,愈加深刻,別人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直到徹底離不開……

  過後,少棠又細心彌補起他這次現身學校後果。過年時候他從他小舅家裡順走一卷高檔掛曆,紙質精美,手感沉甸甸,掛家裡特上檔次。他轉手交給孟小北,叮囑“送你們班主任。”

  第二年又送了兩瓶果珍,後年是咖啡……

  小北爺爺奶奶都沒想到要給老師送禮,老一輩沒有去學校唸書社會經驗,完全疏忽了。賀少棠打小部隊裡耳濡目染,很懂“上級下級”之間這一套人情世故。從這以後,每年都提醒孟小北,給他們老師送掛曆和禮物。

  再之後那年正好趕上他們學校幾十週年校慶,舉行活動,升國旗。那次是少棠帶著手下兩個兵,穿上筆挺軍裝紮起武裝帶,來為小學校辦了一個正式升國旗儀式。

  職業軍人,簡直就像把j□j廣場國旗班給請來了,短短五分鐘升旗亮相,把區領導都給震了,學校、班主任都很長臉,因這件事很是感激……

  少棠自個兒從來不屑這種拍上級馬屁事兒,這就是為了他乾兒子學校裡能混得開。他有心思,各方面想得周全,所謂恩威並用,削一巴掌再賞甜棗,他要讓小北身邊人都知道,這孩子是有“靠”,家裡有人護着,不是沒人疼惜野孩子。

  第22章 獨守空房

  第二十二章 獨守空房

  然而,孟小北這位酷帥狂拽穿軍裝爸爸,幾年間學校露面幫兒子爭氣長臉,是有數幾次,不常來。平時期末給孟小北開家長會,都是他三姑。少棠那幾年逐漸忙起來,也到了這樣資歷和歲數,對上對下都要負責,訓練和警衛任務都很重,回家次數越來越少,不家間隔……越來越長。

  那時孟小北,日子不是以天來計算,而是以月。對一個人感情和依賴深了,對彼此都是一種精神折磨和負擔,只是當事人還沒警覺。

  每月或雙月少棠輪換休假回家那天,就是過節。除了農曆年,其他中秋端午重陽這些時令節日孟小北都沒概念,他乾爹家,才是節日。其他日子過得,內心彷彿就是個浪蕩。每個漫長等待週期,以少棠終於回家陪他為終點,又以少棠一早離開為下一個循環等待痛苦起始點。

  孟小北晚上燈下畫畫,已經畫完一套《水滸》,開始臨摹《紅樓夢》工筆白描版小人書,而且別出心裁把紅樓十二釵毀成肥胖呆萌卡通版,自娛自樂。畫畫他慣用鉛筆和鋼筆。

  他把少棠屋裡半導體拆了,所有零件鋪開按順序碼一整張桌子,欣賞自己製造壯觀作品,然後一大張白紙上,把每個零件細緻編號再畫下來,畫出一整張零件組裝示意圖!這是令他愉業餘愛好,能一下午時間裡一動不動桌前,痴迷而專注。

  夏天晚上熱得睡不着,長夜寂寞,一個人隔着蚊帳,看窗外明亮月……

  偶爾實忍不住,脾氣各種不爽,他開始學會往少棠他們隊裡打電話,催返家!這時就已初具怨夫氣質。

  打三五次電話,能有一次找着正主就算不錯了!

  有一回晚上,打到他們大院傳達室。當時少棠正從小兵宿舍裡出來,臉色不好,軍裝外套鈕子咧吧着,武裝帶拎手裡時刻準備削人。少棠大步邁進來,接過聽筒時還跟站崗小兵吼:“又是誰啊?!天沒塌北京沒又地震了沒鳥大個事兒甭喊我!”

  站崗不敢跟這人炸毛,小聲回到:“他說是你兒子,俺以為……這比鳥大個事兒呢。”

  孟小北:“乾爹。”

  少棠:“哦,你啊……有什麼事,說。學校又交錢?”

  孟小北:“今兒都月末了,不回來找我玩兒啊。”

  少棠偏巧那天就窩着一肚子火,剛才就營房裡跟人嚷了一通:“玩兒?老子忒麼哪有工夫玩兒啊,明兒做報告後天上級檢查工作大後天彙報演習!”

  孟小北問:“那你今天晚上做什麼呢?”

  少棠粗聲道:“今兒晚上監督那群小王八蛋整理內務,洗被子,刷膠鞋!”

  孟小北口氣也犟,冷哼了一句:“你怎麼不回來監督我內務?”

  少棠:“你還用我監督?”

  孟小北:“那,你不管我啦?”

  少棠:“我管你管得還少啊?”

  孟小北低聲道:“你是我小爹。”

  少棠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你親爹!現不是西溝裡整天閒着我陪你養狼放狼,我這忙着呢小爺爺!”

  孟小北一下子語塞,抱著聽筒,心口就被狠狠戳了一下,不知所措……

  合作社電話窗口老大爺敲了一下窗棱:“同學,打完沒有,後邊兒有人排隊。”

  孟小北眨着窄窄眼皮,面無表情,攥着聽筒不放,較勁不說話。

  老大爺又敲一下:“噯,小同學,市話一分鐘三分錢啊,你打個愣神,愣過去六分錢了!”

  大爺直接給他把電話摁掉了,替他省錢,結果把電話那頭少棠吼後一句話也給按了,孟小北就沒聽見。

  人都是成長,性情脾性都變化,三月不見,彼此說話都要生疏。再者說,兩人又缺乏日常交流便利,電話裡犟嘴,看不見對方眼神表情,說話很容易誤會。

  少棠後那句話吼是:老子北京哪都沒去過,每回休假回家就是陪你!好兒子你讓我鬆口氣,攢了一袋子好吃,都是留給你……

  孟小北覺着他小爹沒以前好玩兒和可愛了,怎麼人年紀大了就煩了、就不願意理他了,慢慢就生出嫌隙與“代溝”。

  賀少棠也覺得孟小北沒以前那麼好糊弄,小大人兒,心眼多,要求高,這是提前進入青春期了嗎,時不時給老子犯個熊脾氣,動不動你還耍不高興了?!

  孟小北學校,繼續他全年級叱吒風雲混小子學生時代。

  那時他,習慣穿一身深藍色絨衣運動服,胳膊腿側面帶兩道豎杠,方便跑跳,也禁髒。每個課間操集合之前,他就坐操場邊雙杠上,一條腿垂下來輕晃悠,小眼皮酷酷,斜眼看人。

  他們班女生喊:“一起跳大繩吧!”

  孟小北嘴角緩緩彎起,跳下雙杠,伸手招呼左右人馬。

  跳大繩通常是申大偉和另一個跳不動胖子負責搖繩,孟小北一馬當先,是他們班頭炮,身子瘦,動作靈活,躥得比猴都,跳繩可帥了,身後跟一群嘰嘰喳喳女生……

  放學不愛回家,回家了乾爹也不,孟小北有時就爬到操場一角攀登架上,坐頂上,書包掛一旁,遙遙望向天邊紅霞,回憶西溝逍遙日子。

  那個攀登架很高,也沒防護,很多學生不敢爬。

  申大偉拎着書包找他一起回家:“孟小北,你下來。”

  孟小北朝下一揮手:“你上來。”

  申大偉腆着肚子下邊喊:“瘦猴子,有種你給我下來!”

  孟小北瀟灑地坐攀登架頂端:“死胖子,有種你給爺爺爬上來!”

  孟小北班裡,除了申大偉,又結交了一個男孩,上下課間操一起走路,一起踢過幾場球,就莫名其妙好上了,成為形影不離“三劍客”。後來許多年間,他們三個都是掰不開鐵打好兄弟,要好朋友,一路成長,一路經歷挫折,享受烈火青春。

  那男生名叫祁亮,長得瘦高個兒白白淨淨,漂亮三七開小分頭,像個姑娘,讓孟小北一看就覺得特眼熟,究竟像誰呢?

  這哥們兒性格可不像姑娘,也不是省油燈。

  祁亮放學路上與孟小北勾肩搭背,說話恨不能貼著臉:“喂,小北,聽說你有個雙胞胎弟,跟你長得像嗎?”

  孟小北一聳肩:“不像,我覺得你跟他挺像。”

  祁亮咯咯地笑:“真逗,是我弟還是你弟啊?”

  祁亮又跟他咬耳朵:“孟小北,我只見過你三姑來給你開家長會,還見過一次你爸爸,怎麼沒見你媽?”

  孟小北:“我媽不北京……那個也不是我親爸。”

  祁亮:“呦,來是你後爸吧?你爸你媽不住一起啊,他倆是不是離了啊?哎呦喂,你說現班裡同學家長也都流行離婚了!讓我數數有幾對兒……”

  孟小北不爽了:“你去死啊,你爸你媽才離了呢。”

  祁亮笑嘻嘻:“是啊,我爸我媽去年就離了!我媽廠裡另外找了一男朋友,讓我爸發現了,打架就打離了唄,然後我爸又給我找一阿姨。”

  孟小北:“……”

  祁亮說:“所以我現有兩個家,有四個家長能給我來開家長會,我們家牛掰吧?”

  申大偉一旁認真評價道:“亮亮,你一點兒不像孟小北他弟,你比孟小京可賤多了!”

  上體育課,班裡一群同學排隊跳箱。他們小學體育課各種么蛾子,冬季長跑還算是好,申大偉怕考雙杠,祁亮怕跳箱。

  孟小北彈跳力很好,腿長,關鍵是他賊膽大!速助跑,雙手一撐,飛似就過去了,多麼輕鬆瀟灑。

  申大偉緊隨其後,助跑,圓圓肥肥地滾向跳箱,像一頭大熊貓。臂力不夠,沒撐住,躍過去就直接大頭朝下,“吃”進墊子。

  祁亮從男生排末蹭到女生隊末,磨磨唧唧不敢跳。體育老師離得遠,沒看清,喊:“隊尾那個女生,就剩你了,你怎麼還不跳?!”

  全班狂笑起鬨,“隊尾那個女生,說你呢哈哈哈哈!!!”

  祁亮小跑着衝向跳箱,壓根沒有膽量起跳,“咚”得一聲撞木頭箱子上,磕暈了,作為傷員逃掉了測驗,放學是讓孟小北和申大偉抬回去……

  孟小北因為測驗成績好,讓班主任選中代表他們班參加校運動會,報名沙坑跳遠和4x5米接力。

  祁亮腿上假模假式裹一個運動員用彈力護膝,和申大偉一左一右簇擁孟小北,拍肩道:“孟小北,這回運動會,就看哥兒們你了,爭氣啊!”

  祁亮說:“哎呦我這腿,都磕殘廢了!我都殘兩天了,每天你們倆接我上下學,我到現都沒見着我親爸親媽面兒呢!”

  父母離了婚孩子,很多都這樣,沒人管,兩家四個大人,誰都不上心懶得管。祁亮爸爸有錢,只管每月甩出人民幣給學費生活費。祁亮就連晚飯都是鄰居家包個“小飯桌”,每月給鄰居阿姨交六塊錢飯費!

  祁亮自嘲道:“你看吧,我四個家長,沒一個管我。真好,我就沒人管。”

  孟小北說:“我三個家長,一樣,也沒人管我。”

  祁亮說:“我媽跟她男朋友開個小店,根本不回家睡覺,也不回來給我做飯。”

  孟小北垂下眼皮想了想,哼道:“我乾爹就從來沒給我做過飯。沒準兒哪天也給我領個小媽回來,我就捲鋪蓋滾蛋了!”

  男孩不願哥們兒朋友面前跌份,只能用這種滿不乎、嘲弄口氣,發洩內心孤獨和沮喪。

  這天晚上,孟小北迴到紅廟家,一進門,發現飯桌旁凳子上,擺一隻鞋盒。

  他打開一瞄,一雙嶄白色球鞋,比同學穿一般球鞋都高級,鞋底有不一樣複雜花紋,增加摩擦力,鞋面還帶兩道紅色斜杠。

  孟小北心頭突然驚喜,迅速地回頭。

  他上禮拜打電話,跟他乾爹說過,他準備參加學校運動會,要比賽呢,問少棠能不能來學校看運動會……

  洗手間門口是摞地上作訓服,髒成灰綠色,一看就是野外拉練去了。洗手間裡嘩啦嘩啦不停地流水。

  孟小北心情越是激動,越是輕手輕腳,兩隻腳都有些發飄,悄悄拉開門縫,低聲道:“乾爹。”

  裡面人裸着上身,灰土色迷彩褲半脫半掛胯上,整個兒把腦袋埋水龍頭下,拿涼水洗頭洗臉,黑髮長至一寸。

  少棠抬起胳膊,肋下肌肉隨着動作輕微顫動,冷水順着脖頸胸膛描畫出一道一道漂亮紋路,流進外褲,流到內褲上。身材保持很好,一點兒沒變樣。

  少棠悶哼了一聲,睫毛掛水花:“回來了?”

  孟小北跑去端起鞋又看了看,愛不釋手,心裡臭美得意,忍不住又跑回來貼門縫看:“乾爹,嗯……你給我買鞋?”

  少棠用力一抹臉上水,下巴甩掉水花:“你看那號碼,別人能穿麼?”

  這人平時隨意,褲子就那麼掛後屁股上,顯露出後脊至腰窩一道陽剛曲線。水把褲子打濕,肚臍往下是成型生長毛髮,生得很有秩序,一直蔓延至內褲遮蓋住密林深處,彷彿那裡藏着一個發旋兒。外褲遮不住地方,露出鼓囊囊褲襠。

  孟小北盯着他乾爹濕漉漉飽滿地方看了一會兒,其實也沒感覺。他還沒有發育,那地兒沒長大,所以也就對別男人大小沒有互作比較興緻概念。

  少棠又用毛巾擦洗身上,小北問:“你怎麼拿涼水?不去澡堂子?”

  少棠抬眼道:“你上回哪天洗?你要是想現去澡堂,我帶你一起去?”

  小北頓了一下,搖頭:“哦,不用了……”

  搖完頭,孟小北迅速又後悔了。

  他乾爹竟然也沒堅持,似乎很無所謂。

  倆人好久都沒一起洗過澡,即便都家,也不會一同擠到廁所裡洗漱。彷彿就是人大了,成熟了,就都變得矜持、害臊、生疏了!西溝兵營裡脫得精光抱一起扭打笑鬧年月,以往那種親近感,再也沒有重現。

  賀少棠可能察覺到孟小北小心眼,擦乾淨身體出來以後,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小北,把人親親熱熱摟懷裡。

  孟小北沒提防,身後一個成年人重量泰山壓頂般壓得他透不過氣,兩條黝黑鐵壁箍住胸口,帶著體溫和肥皂清香。

  少棠揉着他說:“怎麼了,不愛說話了?”

  小北:“啊?”

  少棠:“小樣兒,還不高興了?還生你老子氣了?”

  小北粗聲掩飾道:“我才沒有,我生你什麼氣?!”

  少棠胡亂揉他頭髮,聲音沙啞:“敢說沒有?有沒有?有沒有你有沒有……”

  孟小北是真不好意思了,好像猛然被人戳破薄薄一層麵皮,還嘴硬着:“就沒有!我就沒有!”

  少棠安撫道:“我近是真忙,沒時間回來管你,心裡可老掛着你,別生乾爹氣,成麼?”

  小北一聽就軟化:“哦……”

  “唔……”

  “哎呦!……”

  “啊啊啊我有癢癢肉!!!”

  “你捏我我也捏你啊!”

  孟小北粗聲吼道,掉頭兇猛地反攻,賀少棠見招拆招,一招一招地教給他擒拿,猛地擒住他手腕!

  倆人從客廳打進臥室,又從臥室打回廚房。少棠被兇猛小狼狗追掐得大笑着從床上滾過去,鑽過蚊帳,從另一頭跳下床。孟小北狼一樣爬過床追打,把蚊帳從桿子上扯下來了,倆人滾成一坨蠶蛹,一陣雞飛狗跳……

  只需要那麼一瞬間,彷彿又回到幾年前剛認識時稚氣。

  少棠臉上突然綻放笑容,笑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無比熟悉,孟小北心口一下子熱了,這人還是他棠棠,平日冷淡粗魯、部隊裡跟領導吼跟小兵吼那副很操蛋臭臉,都是裝給別人看,他倆之間,就不是“別人”。

  第23章 同睡鴛帳

  第二十三章同睡鴛帳

  晚上夜宵是正宗岐山臊子面,孟小北已經很久沒吃過合他口味。二廠合作社旁邊開了一家特別小臊子面門臉,他只吃過一次,那不是臊子,吃起來簡直就像泔水泡麵。

  他乾爹打着赤膊,穿一條軍綠色大褲衩,夏天悶熱夜晚,迎着窗外點點星光,手持兩把菜刀剁臊子,剁得瀟灑而酣暢!剁好肉臊子與豆腐丁黃花菜丁胡蘿蔔丁豇豆丁一起油裡煸炒,後又用熱油燙出一大碗噴香辣子。

  明亮月光打這人胸口,孟小北小聲道:“乾爹,你身上好像變白了。”

  少棠嘴裡咬着煙,說話含混:“哦……是麼……不用整天野外邊兒,辦公室裡捂得。”

  孟小北視線順着對方後脊樑那道曲線,慢慢往腰部下移,從小就愛看,覺着真好看……猛地就想脫口而出:你屁股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白啊?

  沒好意思說出口。

  年紀長了,有些隱約尚不成型意識,怎麼好像……害臊了?不像小時候人事不通那樣,啥都往外瞎胡摟。

  孟小北垂下眼,溜出廚房,過一會兒,忍不住又溜回來。他來來去去溜躂好幾趟,像個痴心小二傻子,廚房外看少棠橫刀立馬站灶前,顛一口熱鍋。

  倆人對桌,埋頭吃麵,狼吞虎嚥,滿嘴淌紅油,對方面前完全不必注意吃相。孟小北沒洗手就抓烤白薯吃,也不用擔心他奶奶或者誰桌上敲他手,嫌他沒規矩。

  少棠問:“近你們班主任,可很久都沒請我喝茶了。”

  孟小北“嗯”了一聲。

  少棠:“我都有點兒想你們班主任了,你沒什麼事兒吧?”

  孟小北嚼着東西說:“我們班主任沒想您,我沒事兒。”

  少棠挑眉:“你是真表現好了,還是你班主任害怕了不敢請我,去請你爺爺奶奶了?!”

  孟小北口氣裡有撒嬌意味,委屈道:“我真表現好了——不信你去問我們同學啊!”

  孟小北是個小爺們兒粗裂嗓子,並不嬌嫩,偶爾哼哼唧唧撒賴時候,具有極鮮明反差感,那聲線挺招人疼。

  少棠爽道:“成,那我下回放假帶你去一趟琉璃廠,我知道你小子喜歡什麼,咱來專業。”

  孟小北聲音膩歪:“呵呵,小爹真好。”

  少棠眯細一雙俊眼,威懾道:“你以後別老叫小爹小爹,讓人聽見笑話我,聽著怎麼這麼彆扭?舊社會管二房才叫‘小媽’,你看我長得像你們家二房嗎?想得美,你爸可占我大便宜了!”

  孟小北一口辣子嗆鼻子裡,邊咳邊樂。

  很奇怪,他腦子裡竟就浮現少棠穿著京劇戲台上女主角穿大紅色喜服,頭戴鳳冠,俯首做媳婦狀。然而少棠絶對漢子氣質一張臉,健美身材,配那身鳳冠霞帔實太驚悚了!孟小北自己被自己嗆得臉都紅了,喘不過氣又想樂,眼珠死死盯對方臉上……

  隔壁屋不知名叔叔又“出差”了,那晚家裡就他倆人,擠一張床上睡。

  好久都沒這麼擠着睡,床上頓顯狹窄侷促,說到底,是兩人肩膀都比以前寬了,身材厚實了。夏天蚊子多,少棠床角點上蚊香,睡了一會兒忍無可忍,倆人爬起來一道打蚊子!

  床是罩着蚊帳。

  少棠直跪床中間,雙眼有神,往頭頂尋麼:“孟小北這就是你蚊帳沒掖好吧,這蚊帳裡他媽有一隻大蚊子,出都出不去,專咬咱倆!”

  孟小北:“怎麼不咬我啊?”

  少棠手伸到大腿根兒後面部位撓,皺眉:“老子後邊兒肉嫩,血香。”

  少棠全身只着內褲,孟小北也是內褲,兩條赤條條精幹身形,蚊帳裡撲騰,追打那只狡猾大蚊子,後還是少棠一掌把蚊子扇暈掉落下來,痛地碾死。

  小北說:“我看看……我看看……”

  少棠扭頭一指:“看什麼?兩個大紅包。”

  內褲邊沿掀開,渾圓臀部下面、大腿根兒部位,現出兩顆小指甲蓋大小包。孟小北深深看了一眼,噗嗤一樂:“乾爹,你竟然還像以前那麼白啊!”

  少棠哼道:“平時又曬不着那,可不白麼,我小時候白。”

  小北口氣痞痞:“被蚊子吃一口,腚上就跟開出兩朵桃花兒似,乾爹你還挺好看。”

  孟小北學他奶奶膠東話。奶奶管屁股叫腚,洗屁股就叫做洗腚。

  少棠露出淺笑,罵道:“滾蛋,還學會調戲你老子了。”

  “別人桃花都開臉上、眼睛裡,老子桃花他娘開屁股上!……餓日他!……”

  孟小北覺着少棠罵人腔調都特有味道,說不清道不明奇妙感覺,或許就是那麼一刻,砰然心動,勾起童年許多美好回憶。

  睡下後,孟小北習慣性一拱,腿搭到他乾爹大腿上。皮膚接觸一剎那渾身像起電似,突然髮毛、發癢,身上就不自了。他蔫兒不唧地又縮回去。他也不是故意,就是手腳忽然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太久沒一起睡,以前不是這樣。

  少棠閉着眼哼道:“起靜電了吧?”

  孟小北說:“你腿上毛太多,你就是發電機。”

  少棠笑聲沉沉,是這個年紀男人具有年輕、強壯和性感:“呵呵……”

  孟小貝撇嘴:“你腿毛都把我腳趾頭纏住了,弄我癢癢睡不着了。”

  黑暗中少棠笑得曖昧:“還有毛多地方呢,你想不想摸。”

  孟小北:“……”

  賀少棠:“……”

  少棠說完驀地也住嘴了,盯着天花板,然後是長達幾分鐘沉默。

  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亂撞心跳,略微尷尬。

  這晚後來,倆人誰也沒再說話,互相轉過臉,背對背睡了。

  男人心本來就糙,鬧得困了,倒也沒糾結多一會兒,孟小北悄悄思考哪裡毛多,少棠胳肢窩底下吧?後倆人都呼嚕呼嚕睡着了。

  少棠發覺自己玩笑開過了。這種太浪話,他能跟小斌說,能跟姚廣利說,但好像已經不適合跟乾兒子躺一個床上這樣。為什麼不適合,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可以用男人之間下/流黃話跟他那群戰友小兵互相損着玩兒,睡一個大通鋪,壓彼此身上擰着掐着,可是對孟小北,那畢竟是他兒子輩。

  而且有些事很怪,只要孟家人面前,少棠就是孟小北乾爹,說話處事,舉手投足,都是個雄赳赳爹樣兒;然而只要倆人獨處,紅廟房子裡睡,立刻就睡成了平輩兒,怎麼處着怎麼覺着暖心,想要再掰回父子界限隔閡,反而讓少棠心裡彆扭、難受、不是滋味……以前,明明不是這樣。

  後來得空,賀少棠說話算話,還真帶孟小北去過一趟琉璃廠。這是北京城裡特別有名書畫文玩一條街,民國時候就形成氣候,受文/革打擊凋落十年,如今逐漸恢復往日規模。

  青磚胡同古色古香,攜着淡雅清風。頭頂瓦檐縫隙處生出一叢叢狗尾草,到處透出老北平時光緩緩流逝味道。

  一家小店挨一家小店,古舊紅漆木門框,低矮平房,光線昏暗店內有賣各種傳統紙筆墨硯,印泥,鎮尺,筆架。少棠指引乾兒子逛了名店“榮寶齋”,孟小北倆眼放出綠光,一頭鑽店裡,就捨不得出來……

  少棠其實對這些不感興趣,就為他兒子,難得一天休假,就泡琉璃廠西街這條胡同裡了。

  他店裡掏出一根菸,店主立馬抬眼皮說:“這位先生您瞧好嘍,我這店裡可全是紙,貴着呢!”

  少棠攥着打火機出去了,蹲店外牆根底下,抽菸,等着,一等就是仨小時……

  文化人兒用器具紙張,普通老百姓都不會想到來買,而且很不便宜。

  孟小北拎着一大兜子回來,圖畫紙、畫筆顏料、調色盤、畫板……少棠還特意叮囑:“回你奶奶家時候,別跟他們說這些東西多少錢,記住沒有?”

  小北問:“為什麼不能說?”

  少棠望着街道上車流,兩人並肩而行。少棠說:“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多塊錢,你這一趟十幾塊錢就畫畫兒給畫掉了。”

  “說了不好,量別說。”

  “老子對你怎麼樣,你小子將來心裡有數就行。”

  兩人並肩路上走,一氣兒走幾站地也不覺得累,心情暢。孟小北這時仍比他乾爹矮一大塊。少棠走路時習慣摟着小北,手臂並不搭小北肩膀,而是將手掌輕撫着小北後腦瓢,兩枚手指完全下意識地揉搓孟小北後頸處那兩塊小窩,邊走邊捏固着。

  ……

  要說孟小北紅廟少棠房子裡住這幾年,他幾乎每天都回他奶奶家吃飯,和自家人關係也還親近。

  他四個姑姑,血緣使然,還是很疼這個遠離父母孤身京大侄子,不能說不疼愛他。

  他大姑婆家是知識分子家庭,從研究學會裡拿錢,那時候工資算高,比普通工人掙得多一倍,不差錢。大姑時不時給孟小北買吃、買穿。從鞋廠排大隊排到一雙鞋,他大姑沒給自己閨女買,把那雙鞋買給小北了,知道男孩子穿鞋特別費。

  他二姑,婆家是南城貧民窟胡同串子,沒錢,也弄不來時髦好東西。二姑知道小北愛羊肉,週末經常回娘家手裡拎一兜子羊頭肉或者羊雜碎,給大侄子做雜碎泡饃湯。買不起上好羊腿肉,羊雜也是一番心意。

  他三姑,每天被孟奶奶催着逼着給孟小北輔導數學。他三姑正好是一名會計,算術沒問題,小學數學不就開個四步方程式麼。

  他三姑結婚不到一年,很就有了兒子。生孩子公家給補助奶票,一天一瓶奶。他三姑娘家坐月子,奶水富餘,有時會把那瓶牛奶留給孟小北。

  每天早上,他小姑被孟奶奶分配任務,去合作社領那瓶鮮牛奶。

  牛奶原本是留到傍晚孟小北放學回來喝,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小姑時不時往紅廟房子跑,非要去給孟小北送牛奶。

  他奶奶不讓去,說“你騎車跑來跑去,你累不累!”

  小姑平時病病歪歪,就幹這事可不嫌累,早上騎着孟家老爺子那輛舊自行車,就去了。

  一大早,賀少棠匆匆忙忙從家裡出來,胳肢窩底下夾着軍帽,一路走一路繫著制服外套鈕子。剛出單元門,小北他小姑騎着車就來了,一騙腿正好下車。這人有時再早來一會兒,就把少棠直接堵被窩裡,夏天穿個內褲都不好意思鑽出來見人,極其尷尬。他其實不願讓這小姑過來,可又不能說不準來。

  倆人其實很不熟,少棠客氣一點頭,他小姑笑笑,把牛奶遞上。

  少棠說:“一瓶牛奶,還麻煩你送來送去。”

  孟小北小姑名叫孟建菊,靦腆笑道:“不麻煩,為我侄子麼。”

  少棠說:“騎車好幾站地怪累,你不是還上班嗎?我給北北買麥乳精了,他喝那個就成,這小子嘴已經養得夠刁了!甭慣着他!”

  少棠說話有那個招人勁兒。

  小姑瞟一眼少棠,小聲說:“你對我們家小北真好。”

  小姑孟建菊,雙眼皮大眼睛,論相貌極像她大哥建民,只是身體弱氣,性格柔軟,沒脾氣,就連家說話都沒聽過這人大聲,公認孟家五個兒女唯一一個性格溫柔。

  她是六十年代初艱苦困難時期出生那一代人,與少棠年紀差不大,然而家庭條件遠比不上部隊大院出來幹部子弟。三年自然災害那時,連牛奶雞蛋都沒吃,孟建民帶著他大妹每天出去到鄰居家裡挖菜根——偷不着菜,就偷菜根,把人家菜園子連根都剷平了。家裡五個孩子,沒有肉吃,常用大油煉出油渣炒菜。就因為趕上饑荒年代,一出生就嚴重營養不良,發育不好,小姑是他們家身體瘦弱一個。

  少棠戴上軍帽,揮一下手,急匆匆回部隊了。

  他轉身走掉時,孟家小姑站樓門口,盯着少棠背影,看了很久才進去。

  週末,又是四個閨女齊聚孟奶奶家,就孟小北不。

  二姑飯桌上問:“噯?孟小北呢?週末不回您這兒?”

  大姑說:“說是讓內誰帶出去玩兒,去城裡琉璃廠了還是磁器口了,我也不知道!”

  飯桌上眾人沉默片刻,大姑嘴嗓門大,又說:“咱們家孟小北現,可跟一般孩子不一樣了。你們沒看昨晚上他回來,穿那身時髦衣服,他已經穿上帶金屬鈕子小夾克了!這都是內誰給他。”

  三姑也說:“可不是麼,他們同學亮亮和申大偉都說,咱們家小北學校可時髦、可招女生了。他戴那個八角形花格呢帽子,北京市場上都沒見着有賣。他們老師下課都過來特鮮地問,你這帽子跟哪個商店買!都是內誰不知道從哪倒騰過來,部隊裡當官真是有錢。”

  大家話裡話外提“內誰”,偏不點出來名字。不用點名,也都知道說哪個。

  又一陣沉默,二姑發話了:“媽,咱們家孟小北老這樣,可不像回事。”

  孟奶奶問:“咋不像回事?”

  二姑說:“可不是麼,他老住內誰人家家裡,這叫怎麼回事?”

  “他剛來那會兒,咱家是沒地方,人家那兒借住。”

  “現咱們家就剩建菊這兒,完完全全有地方住了!孟小北也不回來了?就外面住成習慣了、不回家了!”

  大姑悶聲道:“他願意這麼住,讓他住着唄,又不妨礙。”

  二姑反駁道:“這好歹是咱們家人,可別回頭變成人家家人了,這簡直太逗了!”

  只有小姑一個柔聲柔氣地說:“他那住着也挺好,內誰也不常回去,屋裡還擺好多畫畫東西,小北需要什麼反正我給送過去唄……又不麻煩……真不麻煩……”

  每人心裡都有自己一套想法和盤算。

  孟奶奶眼裡有猶疑和閃爍,嘴上仍然說:“咋就能成人家家人了,他還姓孟不是?他還是俺孫子不是?他還管俺叫奶奶不是?還是俺家人。”

  老太太是極喜歡少棠。這人倘若真是小北親叔叔親舅舅,就放心了,可惜少棠不姓孟,終歸要隔着一層。

  二姑說:“你看孟小北現是跟咱們家人親,還是跟內誰親?”

  “小男孩,這個年紀,沒心沒肺,正是長心時候,培養感情時候。”

  “他親爸親媽本來就不這兒,時間長了他連親爹是誰都給忘了。”

  “您看他現跟誰關係親了呢?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把我們家寶貝兒子送給外人養,都說養兒防老養兒防老,媽,您養了半天,可別後成了給別人養一兒子!”

  “您趕緊做主,讓咱家孟小北搬回來住!”

  第25章 流氓條件

  第二十五章流氓條件

  飯後,少棠與孟建民互相用眼神一示意。二人默默到小屋關起門,說幾句男人之間悄悄話。

  兩年多不見,孟建民眉眼間平添憂愁滄桑,明顯心思重了,也老了。少棠瞭解,孟家老大一向性情內向沉穩堅韌,然而沉重家庭負擔已這人眉頭壓出深鎖紋路,表情鬱結、憤懣。

  孟建民向少棠講述實情:“醫生診斷說,可能右腿膝蓋那里長了個軟骨瘤。你說,軟骨瘤子怎麼就能厲害到走不了路了呢……”

  一聽“瘤”字,人都有條件反射,少棠立即就問:“良性?”

  孟建民神思也遲疑:“應該是吧。”

  少棠勸道:“你們人已經來北京,路子就寬了,我明天去幫你問個熟人大夫,看能不能動手術。”

  孟建民眉頭凝重:“醫生說手術風險太大。孟小京正好長身體階段,他身高還沒完全長開,萬一膝蓋打開以後沒做好,誤碰了生長線那根神經,他將來兩條腿就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你明白嗎?就是他那條右腿就不長了,那不就,真瘸了嗎……”

  孟建民說到這,不自覺,喉嚨深哽了一下,真是難過心疼這漂亮又聽話兒子。

  少棠一直說,“我幫你問,部隊醫院,有骨科方面專家,專門給首長看病。就一個軟骨瘤,肯定能給他治!”

  “還有,你們要是去看病,需要車,提前跟我打招呼,我給你弄輛車來。”

  孟建民看了少棠一眼,眼裡有多年積攢信任和感激,為難道:“我是真不好意思再麻煩你。”

  少棠說:“怎麼叫麻煩?見外了麼。”

  孟建民垂下眼,也有中年男人自尊:“已經拖累你了,照顧一個孟小北,現還照顧我們一大家子,你說我將來虧欠不虧欠你?”

  說到感慨處,孟建民手掌攥着膝蓋,關節都捏得發白,心裡隱痛:“少棠,你不知道,我們家老二這腿,疼了兩年。從孟小北一來北京,老二身體就不對勁,上學期期末考都耽誤了。學校照顧他仍然給他保留位置,如果再不行,就要休學……”

  少棠驚訝:“你一開始都沒告訴我?”

  孟建民道:“告訴你不就等於我們家人都知道了?我不願讓老人擔心,隔着一千里地,徒增擔憂又夠不着。”

  少棠:“當初就該早來北京治,別給耽誤了!”

  孟建民:“來北京哪有那麼容易?說起來我都後悔,當初倘若把老大留西溝,老大總之我看哪念這個書都一樣,念不出個出息來,把孟小京送來北京上學,就好了!這孩子可能就是因為當初我把他哥送走,他心裡不舒服,心情不好,憋悶,就悶出病來!”

  少棠:“……”

  少棠猛然聽見這話,不太對他胃口:“……大哥,你這話怎麼說。”

  孟建民心裡堵着,就把心裡話全倒出來。他完全沒注意少棠臉色迅速變化:“孟小北那孩子,來北京他是真專心唸書?當初是想讓他出來開闊眼界長長見識,眼界開了玩兒心野。他成績有老二一半好?老二敢考9分他就敢給我考個45。”

  少棠:“……他也不是每科都那樣,他也有成績好。”

  孟建民:“這會兒倘若把孟小北扔西溝裡,他自己慣了我也不操心,孟小京能長期北京養病。”

  少棠立刻皺眉:“孟小北一個人西溝也不行,誰照顧他?他才多大一孩子啊。”

  孟建民:“可惜老二現學籍和醫療都那邊兒,我也不敢把兩個孩子都丟給我父母。”

  “孟小京養病也不妨礙小北這兒唸書!……”少棠話鋒一轉,“我說建民,你能別這麼急嗎?!”

  人感情偏倚就是這般微妙,是哪個養出來孩子,哪個就一定疼,是真心疼,有時甚至悖逆了血緣。孟建民這個當爹,初始也未必就對兩個同時降生雙胞胎兒子有遠近親疏分別,然而時間長了,一個身邊每天瞧著,一個不身邊山高水遠,一個長相俊性格好乖巧聽話,另一個從來爸媽面前就沒一張乾淨喜興好臉色……這感情一碗水還能端得沒有波瀾?那樣,人心就不是肉長了。

  孟建民現話裡話外,就是“我們家老二”如何如何。

  賀少棠如今跟別人講話,都是很自豪“我們家北北”!

  孟建民滿腦子想就是老二病。說到底,當初做決定把老大送出來,沒讓老二出來,就隱隱對其中一個孩子懷有虧欠之意。孟建民這人又心特重,優柔寡斷,思前想後,內心糾結折磨,如今矛盾爆發出來,愈發好像老大占了老二機會與好命!

  然而有些話聽到少棠耳朵裡,怎麼就那麼不是滋味?!

  你們家孟小京是寶貝,孟小北就不是寶貝了?你們不寶貝他……我可還拿那小子當個大寶貝兒呢,我北京養得挺好一兒子。

  說到底,少棠心理天平也慢慢失衡,有了親疏分別,管他自己不會承認。

  兩個兒子,兩個爹。

  那天少棠也試圖轉移話題,他還關心孟建民另外一件大事。

  少棠說:“上面重恢復高考,你已經錯過了一年,今年真不能再耽誤,不然就真晚了!”

  孟建民坐床邊,兩手互攥,臉色凝重:“老二這樣狀況,我也沒心思複習考試……我本來參考書都買了,可是我離不開我兒子。”

  少棠說:“明年參考人多,你還要跟應屆高中孩子競爭!”

  孟建民兩眼發直:“是,我都三十好幾歲了,我還要跟十幾歲孩子競爭,我真沒用。”

  少棠:“……再拖到明年,你可能真就超齡了,就失去再參加高考資格。”

  孟建民那時眼神突然一慟,彷彿陷入深刻悲哀與辛酸,時代動盪命運乖戾以及貧賤人家沉重負擔彷彿就那一剎那壓垮了這個內斂堅強男人。他把臉深深埋進雙手,眼眶通紅,喉嚨哽咽,卻又極不情願旁人面前表露自身脆弱與絶望。

  孟建民情緒低落地說:“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家都趕上這些事?”

  “別人家都好好,不是我這個人經不住事兒、撐不住,可是看著別人家孩子能跑能跳每天騎着自行車從家屬大院出去上學,我特別難受。”

  “你說要是孟小北腿上得這麼個病,我都不說什麼,我就認了,算我當爹沒教育好孩子!老大從小就淘,從二層樓梯掉下去兩條腿磕得全是疤,一點兒事都沒有這麼多年也沒摔壞過!而且孟小北從小大病小病不斷,孟小京印象裡沒有病過,一病就是大病。怎麼就偏偏是老二呢?孟小京那麼老實一孩子,他招誰惹誰了啊他腿怎麼就不好了?!……”

  少棠:“……”

  怎麼偏偏是孟小京?

  難道應該是北北?

  少棠怔怔望着眼前孟建民,想反駁都說不出口,乾脆抿着嘴不出聲,知道對方是需要發洩。他也想發洩!

  少棠那天越聽越不是滋味,後來找個藉口走出去,迴避孟建民。

  他到隔壁屋探頭,偷貓瞧一眼他北北,確認這小子是拿小木條和膠水釘子自己打造微型仿真玩具車自娛自樂呢!熊孩子忘性大,剛才小彆扭過去了,很好,很樂。

  孟小北用眼角瞥見門邊人影,斜眼瞄他乾爹,唇邊暴露招牌式壞笑,舉起實木車模對他搖一搖,很嘚瑟。

  少棠淡淡一笑,沒說話,伸手給乾兒子豎個大拇指:你牛,手真巧。

  孟小北用口型說:勞動課作業,我多牛逼,明天震了他們!

  兩人孟家屋簷下眉來眼去,互相逗了半天。他倆之間心情好與不好、彆扭與不彆扭時,其實都不用說什麼話。用老話講,孟小北那熊孩子一撅屁股,老子都知道這混球要拉什麼屎!

  可能就從那天開始,少棠再跟孟建民說話,兩人之間似乎也起了一層複雜微妙隔膜。隔膜並非因為他倆這些年攢下哥們兒情誼不夠鐵,而是兩個做父親,面對兩個兒子問題上,產生出種種矛盾與情緒不一致。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倆人一人身邊摽着一個兒子,孟小北就是他兒子,孟小京才是孟建民種。孟建民越偏向小京,少棠這心裡越無法抑制地心疼小北,想讓孟小北落着個好,不想讓小北將來因為任何無法預見到原因而這個家庭裡吃虧。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這種情感上深刻至逐漸發生扭曲眷戀。他這麼喜歡孩子,他不能忍孟小北家裡學校裡受一丁點兒委屈。

  孟小北方才吃醋耍脾氣,嫌他抱孟小京了。北北從小缺愛,敏感,少棠也明白了。

  他這時其實擔心孟建民與孟家人突然一拍大腿、一變主意,再把那哥倆掉一個個兒,把孟小北給換回西溝去!

  他這做乾爹,地位尷尬就尷尬此。平時哄孩子陪孩子人是他,真到決定命運關鍵時刻,賀少棠赫然發覺,他對孟小北來去前程,甚至沒有做選擇與拍板兒權利。

  當一個人心裡有了不能為外人道盤算——對於兩個爹皆是如此——有些感情就慢慢地發酵變質。

  就為了老孟參加高考這事,少棠私下幫這人跑了幾趟關係,到他熟悉或不熟悉各個衙門關口諮詢相關手續。

  孟建民問題,說到底,是耽誤太久了。77年國家開始恢復高考,接納往年曆屆學生,這其中仍有年齡上限制,此外還需要工作單位地方勞動部門各種證明材料,說白了也要蓋無數枚公章,疏通領導,跑關係,才能拿到當時一張寶貴“准考證”。

  這期間,還有孟家人不知道一些事。少棠去人事局幫孟建民跑腿,想走個後門,結果就碰上他一位老熟人。

  少棠與那位領導約好時間去,結果一推門,屋裡辦公桌後坐是段紅宇。

  段公子,如今可不比當日岐山西溝裡無親無故倒霉落魄慫蛋樣兒。這廝返回帝都,可是蛟龍歸海如魚得水,名牌大學裡混着文憑,一身帥氣皮衣,香港弄來喇叭筒牛仔褲,頭髮燙成後來《搖滾青年》裡陶金時髦髮型。

  段紅宇仰辦公椅裡,那條完好健康腿翹辦公桌上,另只腳地上:“少棠,等你呢。”

  賀少棠一瞧見這人,心裡罵:我日。

  少棠不動聲色,進屋隨手關門。

  段紅宇笑問:“來找我叔辦事?我都聽說了你要辦什麼。”

  這衙門口裡某位局長,是段紅宇表叔。

  段紅宇滿臉笑出花花褶子,笑出某種陰險意味:“少棠,真難為你了。我查過那位資料,孟建民,他已經過三十五了,他超齡了,根本辦不下高考證來,你想幫他走個後門?!”

  少棠面無表情:“你叔呢?”

  段紅宇冷笑:“沒我叔叔這一號,今天這間辦公室,就我一個人兒!”

  兩人不用往回倒騰,心知肚明彼此心裡琢磨什麼,也不用扭扭捏捏再裝。少棠伸手解開制服外套上兩粒鈕子,鬆開領口禁錮,一步跨坐到段紅宇對面椅子,一條手臂搭桌前,定定看著這人,也很有派。

  對峙拔河般眼神與表情,足足對視五分鐘。

  少棠手上打了一枚響指,眼神深邃而威懾。

  段紅宇扛不住,噗得樂出來,唌着臉說:“少棠,別這麼瞪我嘛。我知道你跟姓孟那男也沒什麼,以前是我瞎吃醋,誤會你。”

  少棠哼了一聲。

  確實不關孟建民事兒,老子是怕我乾兒子再被發配回西溝了我得想方設法把我兒子他親爸舉家全部弄到北京這樣孟小北才能一直都留這個城市!少棠心裡就是琢磨這個。

  段紅宇:“明說吧,我專門來等你,我特想幫你這個忙,可我這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少棠冷眼斜睨這人:“你說。”

  段紅宇騷氣一笑:“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就是喜歡你。你樂意跟我好,這後門我幫定了!包我身上,我想辦法把你那個大哥調北京來。”

  少棠“操”了一句:“你這是開出流氓條件?”

  段紅宇嘿嘿一笑:“也不算耍流氓吧,我這是光明正大求愛!”

  少棠回味道:“我告訴你段紅宇,我活二十多年,雖然我也不敢說自己什麼名門正派清清白白正人君子,咱不來那假招,可是老子這輩子就沒想過要拿我屁股跟誰做這種交易,我真丟不起這張臉。”

  “別,別!”段紅宇連忙擺手,“那咱換一種說法,請你換位思考一下,你這麼想,我用我屁股跟你交換幫你這忙成不成?!”

  少棠:“……我/操。”

  “操,我忒麼也太賤了。”段紅宇自己輕抽自己一嘴巴,自嘲道,“姓賀,是我要幫你忙,我賣屁股?!”

  那天段公子如此這般,愣是把賀少棠都給逗樂了,簡直煩得忍無可忍!這就是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他膈應人!

  賀少棠笑罵:“你熊。你丟得起臉,也丟得起你腚。”

  他胸膛振出一陣嘲笑,手俐落一指窗外:“你爸部隊裡,一水兒寸頭黑大兵,你挨個兒找人操去!”

  段紅宇突然變臉,正色道:“我段紅宇,就不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朝三暮四人!我喜歡上一人,就一直喜歡,我都喜歡好幾年了。”

  賀少棠同樣正色回道:“我也一樣,我也不是那種見一個就能愛上一個扒開褲襠隨便日日完了穿褲子走人還能當沒事兒人。我喜歡上一人,我一心一意,我就是一門心思就為他……”

  一門心思。

  就為……

  後半句,少棠沒說下去,心裡莫名一動,像被肉眼看不見一枚小針刺到心房裡軟一塊軟肉,卻又失落惆悵,心裡濕漉漉,莫名沒着沒落。

  就為誰啊?我喜歡誰了啊?

  身邊有這麼一個人嗎?也活了二十五了,好像人生缺少某些很重要東西,這些年都忙什麼了……

  當天少棠還是扭頭走人了,當然沒有賞臉日了段少爺這個騷/貨。

  臨走,段紅宇還身後喊了一句,口吻意味深長:“賀少棠,你自個兒從來都沒好好照過鏡子,你眼神特別水,嘴唇也長得好,嘴邊兒上那顆痣特勾人!”

  “你丫就是一妖精,挖個坑禍害我又不管埋!……”

  “喂,姓賀你給老子回來!!!”

  段紅宇眼裡賀妖精繫上領口,整理軍容,頭也不回很dia地走人,出門時丟下一句:“成,我還這就回家仔細照鏡子去,瞅瞅我有多麼英俊瀟灑富有男人魅力!你小子可以麻利兒滾了,別我眼前出現。”

  少棠嘴上說輕鬆鄙夷,心裡仍然墜着石頭,孟建民重要事兒一件都辦不下來,他寶貝兒子孟小北,前途命運就依然堪憂。

  作者有話要說:哎呦小賤賤段少爺~ 其實我覺着,兩個爸爸心情都不容易噯。 二,三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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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情感覺悟

  第二十六章情感覺悟

  之後一天,少棠部隊宿舍大院,拎着飯盆吃完飯回來,碰見小斌。

  小斌說:“噯,你兒子下午給你打電話來着,我忘了跟你說。”

  少棠頓住腳:“他說什麼?”

  小斌說:“他……他好像說要走,我也沒聽明白,他也沒跟我說清楚,然後他就把電話掛了。”

  少棠眉頭突然就擰起來,本來腦子裡就一堆爛事,事兒趕事兒得,額頭上一排青春痘都爆起來了:“他要走?!走哪去啊?”

  小斌攤手:“我哪知道?那是你兒子,又不是我兒子。”

  少棠:“他下午打電話,你現才告訴我?”

  小斌莫名委屈:“你下午出去辦事了剛剛才回來,你跟我吼什麼嘛?”

  “噯這人……現可算是要當官了,脾氣他娘越來越狗熊了。”

  小斌衝著少棠背影,隔空踹了“狗熊”一腳。

  少棠腦子裡閃過前幾天孟建民提過某些事,着急了。他擱下飯盆,轉頭就走,急匆匆往家裡奔,軍帽沒摘制服外套都沒來得及換……

  少棠開着他單位“挎鬥”回來,跑上樓去,摸鑰匙開門。

  門鎖“喀拉”一聲,鑰匙幾乎讓他擰裡面。

  隔壁無名租客又不,客廳裡冷清清空蕩蕩,而且還黑着燈,只有孟小北屋裡小燈亮着。

  賀少棠一手插兜,面無表情,大跨步走進房間。

  孟小北就站桌邊,檯燈前,整理畫紙和桌上亂七八糟東西。床上,地上,攤着兩大包東西,紅藍白條編織袋,一般人趕火車用。少年骨骼清瘦卻又硬朗,兩道眉漆黑,眼睛眯細,嘴角淡定地抿着,似乎早已習慣寂寞,一間空房子裡生活。

  少棠心裡咯噔一下子,張口問:“你上哪去?”

  孟小北扭頭看著他:“走啊。”

  少棠嗓門都高了:“你走哪兒去啊,什麼時候說要走?你爸要把你送回岐山?你們一家人跟我商量這事兒了嗎,我同意了嗎?!”

  孟小北愣住:“……”

  少棠大步走過來,抓住孟小北肩膀,就那麼捏着,自己兩顆肺頂得生疼。他都已經想到拽着孟小北去找孟建民談判了,這孩子事到底誰說了算?

  孟小北眼珠跟黑豆似,歪頭用試探眼光瞄他:“乾爹,怎麼了你。”

  少棠:“……”

  孟小北噗嗤一聲樂了,眼角有笑褶:“什麼啊,我回岐山幹什麼?我明天去夏令營,我正收拾行李呢,乾爹你搞什麼啊!”

  少棠:“……”

  倆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這次輪到賀少棠極其尷尬,兩手迅速收回,插兜握成拳,咳了兩聲,掩飾暈頭轉向情緒。他近單位任務重,家裡煩心事也多,又惦記這鬧心孟小北,又跟孟建民打起各自小算盤,這日子都過糊塗了!

  孟小北說:“我倆月以前就跟您說了,乾爹,我們學校組織夏令營,我因為畫畫區裡得獎就選上了,明兒一早就走。”

  少棠不好意思地一笑:“哦……我都給忘這茬了。”

  孟小北背過身收拾東西,冷冷地道:“因為你兩個月沒回家了,你能不忘麼。”

  少棠:“……”

  少棠趕緊蹲□,跪到地上:“我給你收拾。”

  小北:“不用。”

  少棠:“乾爹幫你收拾!”

  小北:“就——不——用!你不會收我東西,你收拾不好。”

  孟小北也略矯情,有爺們兒脾氣呢。

  “我不會收拾?老子當兵,每個禮拜兩趟負重五公里每月一次野外急行軍拉練我們整天整理內務就是練怎麼速度打出一個小輕利索行李老子學打包收拾東西時候你小子還沒從娘胎裡鑽出來呢!起開起開,我給你收!”

  少棠那晚也犯賤一回,擼開袖子爬到地上非要幫忙。

  倆人拉拉扯扯,似乎都掩飾心情上某種失落與尷尬,拉扯迅速變成你掐我逗,你撓我躲,你推我搡!倆人都笑了,孟小北掐不過他乾爹,迅速就被推倒地,哈哈哈笑了一會兒,心情驀地爽朗了……他少棠好了。

  少棠把背包帶拿出來,教孟小北解放軍叔叔都是怎樣捆被縟。這人疊被子手法熟練,一雙寬厚手掌把孟小北被子捋得平平,疊出四方角,把零七八碎東西小背心小褲衩換洗衣物全部裹裡面,背包帶奮力捆上。

  孟小北哀嚎:“你別打太專業了,我回來時候怎麼辦啊?”

  “回來路上肯定全散架了,回來誰幫我打被縟啊!”

  “乾爹,我說,我能把您也捆吧捆吧塞褥子裡帶上嗎!”

  賀少棠埋頭幹活兒,鬢角洇出汗:“能。”

  孟小北:“……哦。”

  孟小北笑容凝嘴角,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小乾爹。少棠跪地上,身體大部分前傾,賣力認真,襯衫後身不慎從褲腰裡拽出來,一彎腰再一抬、再一彎腰,隱約就露出精幹後腰。軍褲緊緊繃臀上,大腿健壯,真帥。

  其實剛才,他乾爹挎鬥剛開到樓下,他隔着窗戶縫就聽見了,激動得騰得站起來扒窗上瞧,然後迅速收起桌上零碎畫紙,板起臉,裝出啥事也沒發生滿不乎表情,裝作不想對方呢……

  少棠打完行李,想了想,心情上覺着還不夠補償,又問:“你去幾天?”

  孟小北無奈道:“六天啊,兩個月前就跟您說過。”

  少棠掖好褲腰,急匆匆道:“夏令營是八大處山裡是吧,吃飯肯定不行。你等會兒,我去隊裡給你拿好吃,上回攢,忘了帶回來。”

  那天晚上,孟小北就非要跟他乾爹一起回部隊大院。賀少棠讓他坐進三輪挎鬥那個“鬥”裡面。平時三個兵開一輛挎鬥,那個小車廂一般是排長連長坐。

  夜晚京城,那時還沒有豐富夜生活,東郊尤其荒涼,大街上車流稀少,人們到點下班就回家,晚上出來閒晃都是流氓混混!家屬區內家家戶戶亮起溫暖燈光,飯菜飄香。

  孟小北雙手抓着前杠,晚風耳邊呼嘯,吹亂他頭髮,吹得他眯細眼睛,眼角不斷瞟向身邊那個讓他打小就仰慕崇拜威武俊朗男人!少棠穿著筆挺軍裝,威風酷颯騎着摩托,雙手把持住,也是眯細雙眼,嘴唇緊閉,側麵線條俊朗如雕塑……對於孟小北,“賀少棠”這三個字,對他已是某種斬不斷情結,是一個時代少年情懷。

  他們宿舍人都不,正好都去圖書室看書和上文化課去了。少棠把宿舍裡他床下抽屜裡好東西都掏出來,包給孟小北。

  “巧克力,壓縮餅乾,這個頂餓。”

  “芝麻燒餅,我們食堂那位回民大師傅特色手藝,跟你二姑從牛街買一樣好。”

  孟小北嚷道:“我靠,也太多了,乾爹,我都吃不了了!……我又不是真去西溝了不回來麼。”

  賀少棠這時踩着他下鋪爬到上鋪,貓腰小斌床上一陣翻:“我告兒你吧,你小斌叔叔還藏了好東西呢……我都給他翻出來!……”

  孟小北頓時就樂了,感覺他小乾爹突然就又活回去了!軍官儀表威嚴全無,仍是西溝裡那個瘋起來完全不注重個人形象大男孩。

  少棠給他滿屋子翻吃那副着急神情,讓孟小北神思恍然,眼前浮現就是數年前岐山西溝渭河水畔用頭頂着一箱奶粉、對他笑着那個少棠。

  少棠翻床時候,從小斌床褥子下面漏出來一本色彩鮮艷雜誌,讓孟小北眼前一亮,趕緊拿起來。

  孟小北:“大眾……電影?封面這個女還挺好看。”

  賀少棠一把搶過來:“我們屋,你別看。”

  孟小北:“噯我為什麼不能看?我要看!你們屋誰買畫報啊?”

  少棠話音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我買……看著玩兒。”

  孟小北:“嘖嘖……看女。”

  少棠反問:“老子不看女要不然我看你啊?”

  《大眾電影》社會上刮來改革開放後一縷浪漫春風。那上面每一期封面女郎,匯聚着一個時代男人心目中嚮往夢中情人。少棠隨手買一本雜誌,他們一屋男人瘋傳着看,每晚被窩裡宿舍夜談就是龔雪張瑜斯琴高娃朱明瑛,都是因為之前若干年被憋壞了,如今可放開了,一群如狼似虎大小夥子,心思都開始活絡。

  兩人從樓門出來,路燈部隊大院石子甬路上照出父子倆一雙身影。孟小北細細眼皮底下閃爍心思:“乾爹,有對象了吧。”

  少棠低頭哼道:“以前都吹了,現沒有,就沒找着一個順眼能看。”

  七八十年代提倡晚婚晚育,部隊裡很難認識女,有人想給少棠介紹,他懶得去見,心思寥寥,又忙。

  少棠埋頭吸了一口煙,突然問:“你現用帶卡通圖案筆袋,淺藍色那個……不是你自個兒買吧。”

  孟小北:“同學送。”

  少棠思維敏捷精準:“是坐你旁邊那個叫孫媛媛女生吧,她爸據說是大學教授那個。”

  孟小北:“你怎麼知道?申大偉告訴你?”

  少棠心想,操,老子好歹是你爹,沒白多活這十三四歲,我看還看不出來?

  少棠冷笑:“人家花錢送你你就真收了?能隨便收嗎?”

  孟小北歪着頭,口氣裡暴露少年人這方面得意:“女生就願意送給我。”

  少棠:“……”

  賀少棠說:“你真可以,當年我還是上初中以後才開竅,孟建民估計晚。你小子已經青出於藍,上小學就勾搭女生。”

  從小就是個花花小爺。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擠兌,表面上說全是女孩子事兒,彼此都刻意迴避剖露真實情緒,然而內心底下,有些細微複雜情感難以抑制地湧動,惆悵,似乎拚命想要探究對方情感深處,心癢,都想“挖”出些什麼,想要從側面證明自己才是對方心目中重要唯一那個人,我對你這麼好我才值得。那種感覺讓孟小北心跳加速,心裡特恣兒,也讓賀少棠莫名震動,想不明白……

  回來路上沒有再騎單位挎鬥,倆人走了兩站地,永遠也不嫌路遠,一路走一路便道上踢石頭子。

  少棠教給孟小北用內腳背將石頭子踢出一道弧線,就像踢弧線球一樣。倆人跑着,邁着大步,人行道上一大一小兩個樂瘋子……

  孟小北廁所洗澡,用水盆兌上溫水擦身。

  他穿個褲頭,小黑屋裡反正不會有人看見,忍不住對著鏡子撅起屁股用力扭了幾下,帶著節奏感,笑出一臉浪褶子,渾身毛孔都漲溢出說不出興奮愉悅。小毛巾往肩膀一搭,甩來甩去。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心情隨着某人而動。

  孟小北順手拿起他乾爹一瓶洗髮水,好像是少棠廣東來朋友送,比劃當做麥克風狀,扯開喉嚨開始唱。

  他廁所裡狂扭,自娛自樂,廁所外面有一個人走來走去,極力忍住一把拉開門瞅一眼衝動!

  孟小北擦洗完,穿個藍色小內褲從廁所裡衝出來,高唱:“啊啊啊!!!紅星閃閃放光彩,紅星燦燦照大地——”

  賀少棠忍不住樂:“小子忒麼唱什麼呢,這麼美?!”

  孟小北:“啊啊啊啊!我——們是接班人——向着被窩勇敢前進前進!!!”

  孟小北魚躍撲向大床,舒舒服服扎進被窩。少棠笑着也跟着撲了上去,壓住他兒子,完全就是被這小子樂情緒所感染,洗脫了煩心事,完全就是下意識,發自本心,扒開孟小北內褲,照着顫動屁股蛋,吭,咬了一口。

  ……

  孟小北捂着屁股:“噯!……哎呦!”

  少棠:“嗯……”

  孟小北腚上一疼,屁股肉上異樣感覺順着脊椎骨往後腦神經處竄上去,兩條腿都抖了一下。那也不能說是擁有性意識後才有那種感,年紀還沒到,而是兩顆心連着,身體上自然而然生發出親密感。

  孟小北猛然回頭!

  屁股上一圈清晰牙印。

  他一回頭,少棠也突然掉轉身去,眼睛漆黑含水,一言不發,撓着頭髮走出去了……

  那晚是賀少棠這人頭一回生出某方面覺悟。

  跟乾兒子太親熱,弄得他自己都有點兒害臊,莫名其妙心虛。

  他破天荒,戳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照他自己眼睛,嘴唇,還有嘴巴上那顆小痦子。小斌和隊裡其他人也拿那顆痦子說事,嘲笑他臉上長了一顆“美人痣”。

  是特帥嗎?……少棠正了正襯衫領子,前後左右端詳自己鬢角下巴。

  段紅宇那小子說我是什麼?

  妖精。

  餓日他,有長成老子這副模樣,如此端莊英武有陽剛味兒妖精嗎。

  作者有話要說:少棠竟然,碑碑pp呦,呵呵~ 知道大家都急着看小碑碑長大了開始變身小猛狼,很哈,大概到三十章吧,波折什麼,慢慢來麼,我話嘮,大家不許催!高舉甜文旗幟不能變【shei腿殘廢了?shei?

  感謝寫花評萌物們,謝謝大家支持!愛你們,明天繼續!

  北爺爺有土豪乾爹罩,來一壺!

  第27章 各懷心思

  第二十七章各懷心思

  孟建民和老二北京父母家中盤桓數日,孟小北拎着包顛顛兒地去夏令營了,根本也沒留家裡陪他爸和他弟。

  孟小北打小,不粘父母,嘴巴不甜又不會來事兒,越是需要他長臉時候,他越擰巴着不給勁!因此自從那個時期開始,他與家人之間關係就是那樣兒,說淡漠也不淡漠畢竟親爹親媽親弟弟,可說親近,也從來沒有多麼親近,彷彿就是一家人,兩種生活,兩條路。

  人與人之間緣分很難講,感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就是個“緣”字。相比家人,孟小北跟祁亮申大偉都加親密,別說跟他小乾爹了。

  孟小京住奶奶家,奶奶家住二層。這年紀男孩皮,閒不住,每天他還下樓到處溜,也想找同齡孩子玩兒。

  他有一回獨自一人出去,下樓梯,剛下到一半,走到樓梯中間位置,突然梗了一下子,腿又卡住了。

  下樓梯時右腿吃力之後再彎曲那個過程,對健康人來說如此簡單平常一個動作,他無法完成。腿彎曲之後,它直不回來了!那根骨刺狀軟骨瘤約莫是橫卡髕骨某處,一動就疼。

  孟小京就僵樓道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想喊人,又性格害羞,不願意讓樓上樓下所有鄰居都跑出來圍觀他變成瘸子。

  他扒着樓梯扶手,想蹦着走,可是往下蹦容易,往上蹦就難了,他一下子就摔樓梯上,坐那裡。

  樓上有兩個男孩飛跑下樓,從他身邊走過,莫名無知地回頭看他:“噯,孟小京?你怎麼啦?”

  孟小京很要面子,迅速地搖頭:“沒有。”

  那兩個男孩面面相覷,打了個攤手聳肩手勢,跑下去了。

  孟小京眼眶迅速洇滿淚水。

  他爸找不着人了,出門才發現!他爸和幾個姑姑七手八腳把孟小京抱著弄回屋,孟小京坐到床上,腿還是直不回去,只能彎着,於是照例哭了一場,一雙漂亮眼睛都哭成腫眼泡大金魚。

  孟建民眼眶也紅了,心疼寶貝兒子。

  對於孟家人來說,給孟小京治腿,當務之急一是找醫生,二是籌錢!

  孟小北夏令營也回來了,扛着大包,臉頰上掛着濕潤晶瑩汗水,舊襯衫裡肩膀手臂骨感結實。

  大人們聚齊奶奶家,孟小北進門視線迅速掠過一群人,一聲含含糊糊賴了吧唧“爺爺奶奶爸爸姑姑好”,隨後迅速就找他乾爹單獨開小會兒去了。

  少棠一看他就樂:“這行李你打?背包帶都忒麼纏成一團了。”

  孟小北委屈地嚷:“我靠,我打得這就算不錯了!都是你帶出來徒弟,我早上追學校那輛車,山上一路跑一路往外掉東西!全車人上面看我,都笑話我!……哼!”

  孟小北後重重“哼”那一聲,難得帶著傲嬌音,這就是下意識跟少棠撒嬌,尋求關注。

  少棠摸摸他乾兒子,每次都是腦瓢臉蛋頭髮一把抓,帶著粗糙手勁兒,親昵胡嚕一把。

  孟小北從兜裡掏出東西獻寶:“乾爹,我山上挖,給你。”

  好幾塊橘紅色帶黃白條紋漂亮石頭,比瑪瑙成色差些,又比一般石頭好看多了,類似壽山石雨花石。

  少棠垂眼笑道:“自己留着。”

  孟小北:“給你,我山上找好久呢,統共也沒挖到幾塊好看。”

  少棠“嗯”了一聲,也沒說啥,把石頭踹軍褲褲兜裡。

  孟小北說:“我褥子裡還有一兜子核桃,特大,特好吃!回頭你掏出來吃!”

  少棠皺眉:“哪弄?”

  孟小北:“樹上摘!”

  少棠笑罵:“我/操,你這樣就不像話了,讓人逮着你!”

  孟小北嘿嘿嘿得意一笑,就是這麼不像話。

  這天孟家召開內幃家庭會議,少棠心事重重,悄聲提醒一句:“你不瞧瞧你弟?回頭你爸又嫌你不長心。”

  孟小北低聲道:“哦……去瞧去瞧。”

  少棠感慨:“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不懂事,說你就沒得過小兒麻痹?結果你倒是沒得,你弟差不多得這病了。”

  少棠覺着他兒子就是一個沒心沒肺,但他北北極其有福,從小微傷小痛不斷,翻牆爬樹騎馬打仗渾身遍佈男子漢傷疤,然而從沒大病,活蹦亂跳長這麼大了。

  孟小北忙問:“孟小京腿真會瘸?不能治好嗎?”

  少棠說:“我託人打聽一個醫生,其實是咱們寶雞一位名醫,專門開刀診斷各種腦瘤垂體瘤肌肉瘤,就是極為難請難弄,有錢都不一定請得動。”

  孟家幾個親兒子閨女開會商量事兒,少棠也席,圍了一桌,彷彿他就是孟奶奶親兒子。

  孟建民這些天帶孟小京去看積水潭和31骨科專家,說孟小京平時缺乏鍛鍊,骨骼柔軟尚未發育好,這個軟骨瘤位置奇怪,橫置關節韌帶之間,不建議手術,只能靜養。

  孟建民表情凝重:“動手術,專家說先讓家長簽同意書,動壞了不負責任。可是不動手術,他越來越不能走,我怕他腿就一直那樣……”

  賀少棠說:“咱們寶雞那邊兒,原來其實有一位特有名醫生,‘神刀張’。”

  孟建民不解,當地人都聽說過,傳得特神,其實有那麼神嗎?都是小縣城裡瞎傳“氣功高人”。

  少棠說:“我也覺得未必有那麼神,但是可以試試。”

  孟奶奶是急脾氣:“那你上回怎麼不說咧?!”

  少棠忙解釋:“這人難請麼,輕易我不敢提……”

  孟奶奶問:“怎麼個難請?普通人找他他不給看?”

  少棠說:“年輕時就傳特神,給主席看過病,文/革期間打成大騙子反動派,下放農場好多年,好像平反了,但是跑回陝西堅決不肯回北京……所以很難請。”

  給中央領導給主席看過病,這能是一般人?!一大家子彷彿都像看到了神醫妙手回春拯救水火希望。凡人小民看待中央領導、高級幹部,那感覺就是完全兩個世界人,平日不可能有交集,深刻鴻溝不可踰越。

  如今唯一可能交集就是眼前某人,全部希望就寄託小北這萬能幹爹身上。

  孟奶奶抓着少棠胳膊,攥住:“少棠,那你能不能幫俺們說說,把這人給請到啊?”

  少棠:“……”

  孟奶奶:“俺老太太跟你說實話,俺們這樣家庭哪認識那樣人,咱高攀不起麼。你認識不?能不能幫幫建民啊?!”

  孟建民沉默不語,拉不下臉來求,老太太都替他求了。

  少棠那時也悶頭沉默挺久,語氣有明顯遲疑,也是被眾所期盼,壓力很大:“嗯……我力。”

  孟奶奶又問:“要多少錢?”

  少棠說:“錢不是問題,這個您甭操心。”

  賀少棠說錢不是問題,那是因為錢對他這種人從來不是問題,然而對這一大家子人,對於從小就養雙胞胎還是一家子分開兩地孟建民來說,就是個大問題!

  孟建民是有正式工作單位有編製資歷老工人,平時一家子看病關係都岐山當地。然而單位報銷終究管不齊疑難雜症重症大病京求醫,誤工費差旅費專家費拍片費診療費手術費營養費,外帶給這口那口帶土特產和紅包,什麼不要錢呢?

  孟奶奶說把積攢養老錢都掏出來,給孫子看病。

  孟小北大姑說,養老錢您留着,咱們幾家分攤,每家出五十,這不正好能湊出兩百嗎。

  幾個閨女面面相覷,隨後是長時間沉默。

  大姑合計確實不合適,又改口道:“建菊咱家小,剛參加工作,手里根本也沒存款,她就算了。”

  “老三你剛生孩子,正需要各種花銷,要不然你也算了,你別出錢了。”

  桌上就大姐嗓門大,主意來得飛,也沒顧及別人臉色。大姑說:“我出一百,建霞你也出一百吧,剩下咱媽出。”

  二姑:“……”

  二姑嗓門不輸大姐:“怎麼就……就咱兩家出錢了?”

  大姑:“咱媽也出錢啊。”

  二姑:“是,那是咱媽親孫子,她錢,包括她這房子,將來本來就留給她倆孫子,又不會給外人留着。”

  大姑反問:“這不也是你親侄子啊?從山溝裡出來看病怪不容易。”

  二姑哼了一句:“也是,孫子是孫子,外孫子就不是孫子。也對啊,外孫子本來就不是孫子。”

  言外之意,我們自己家養孩子不用錢啊。

  眼瞧著就要吵起來了。

  除了小姑未嫁,其餘三家都有了孩子。女人這只要一當媽,也不能說是變得自私小氣了,而是為了自己親生骨肉與自身小家庭利益,顧慮考量就多,誰家孩子吃穿上學唸書看病不需要錢呢,中午學校吃飯每月三塊錢沒了,換一套校服五塊錢又沒了,花錢如水,誰應該替誰養孩子?

  孟建民表情難堪:“都別說了,我這當大哥,沒孝敬咱媽,沒照顧好幾個妹妹……我回來一趟真不是管妹妹們要錢。”

  “我也想好了,實不行,就只能讓孟小北迴去,錢就省出來一些。”

  少棠突然插嘴:“建民!”

  孟建民一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聽我說。”

  少棠打斷對方,臉色非常不對付,粗聲道:“我也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先聽我說!”

  孟小北如果不用借讀,每年能給家裡省出不少生活費,雜七雜八各種費用。當時小學學費書本費並不算高,普通人家都負擔得起,然而養一個孩子是山溝裡養,還是帝都大城市裡養,生活條件差異可就大了。溝裡上學,孟小北可以每天午飯就帶一個饃饃,穿大人淘汰打補丁舊褲子,沒人笑話,大家都那樣;然而北京,你要交錢學校入夥吧,你要給孩子買衣服,要趕上一個城市生活水平。

  學校課內課外業餘生活豐富,勞技課要交材料費,音樂課要交樂器費,每年春遊、年聯歡會和學校運動會還要集體湊班費,羊毛全部出小羊羔們家長身上!山溝裡學校就沒這麼多么蛾子。

  平時下了課男同學們一起踢球,渴了買個冷飲,兜裡沒零用錢哥們兒之間沒面子。過生日互相送個卡片,同學之間請客來家裡玩兒……各種花錢名目,小學生也有“社交”費用。

  說到底就一個錢字。

  這是孟小北親爹和乾爹。

  賀少棠部隊裡吼人吼習慣了,關鍵時刻特有氣勢和威嚴,眼神鎮住一屋人。屋內鴉雀無聲。

  少棠說話乾脆俐落,軍裝下面胸膛劇烈起伏。

  “我就講三點哈。”

  “第一,孟小京這腿咱們肯定要治,不能因為咱們家裡捨不得花錢就不治了,耽誤了他。”

  “第二,‘神刀張’我想辦法請到這人,我保證辦到!……錢再說,哪怕先寫張欠條跟人家賒賬。”

  “第三,孟小北不能再回西溝,孩子已經都出來了,你們現讓他再回去,不管是因為他弟病還是因為他自己,讓孩子以後怎麼想?對他心理上多傷啊,將來抬不起頭來!”

  孟奶奶也急了:“哥倆心連心呢,咋能為了幫一個就不管另一個了,把另一個再送回去哪成?俺就不依。”

  孟建民心裡正鬱悶:“他倆連什麼心?您沒聽見,他弟那屋床上腿疼要命,孟小北剛才那屋還唱歌呢!”

  少棠語塞,氣得瞪孟建民,眼白都瞪出來,把煙蒂嚼了。

  大人搞不定,為難一個孩子嗎?少棠突然脫口而出:“不用商量了,小北學費書本費借讀費和生活費我全掏。”

  全家人默然,看著這人。

  少棠面無表情,迎上眾人目光,心裡也難受:“您一家子先想辦法湊看病錢……小北生活以後我管。”

  ……

  這事怪就怪,後也不知怎麼吵出來結果,話趕話,就變成了少棠自己每年掏一百五十塊錢——孟小北唸書生活全部費用。

  說出來話,也不能隨便收回。

  他也沒想收回。

  他每年攢下工資津貼,都沒錢泡妞談女朋友,就忒麼養着小狗/日孟小北了!對北北是怎麼好都覺着不夠,總是心疼這小子。養乾兒子這事簡直就像個“套”,從一開始莫名掉進來了,當少棠發覺自己這個感情圈套裡中箭之時,他已經陷進去太深,泥腿拔不出來,只能心甘情願付出多。

  貧賤人家百事哀。

  二姑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是,少棠你們家有錢,手腳也大方,不稀罕這一百一百。”

  賀少棠這人脾氣,是壓着火,他當場差點兒就拍桌子說,孟小北這孩子以後全歸我,你們別跟我搶,我從來沒有嫌棄他累贅。

  然而他冷靜下去仔細回味,自個兒也沒資格說厲害話。你是誰,你是不差錢,可你不是孟小北親爹你有什麼資格挑剔這家人對孟小北不夠寵愛或者不夠公平?究竟怎樣才算公平?

  孟建民畢竟是兩個孩子父親,做父親親情抉擇、兩個孩子之間艱難搞平衡、上有老下有小重擔以及強烈心理挫敗感,是少棠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體會不到。決定命運關鍵時刻一個外人恐怕永遠抵不過小北至親,而付出也不是為了怎樣回報,感情到了這份上,收都收不回來……

  ******

  這場家庭內部糾結,大人們關着屋門吵,以為孩子聽不見聽不懂。

  孟小北那屋,幾句話一湊,就全明白了。

  這些年,他自家人面前從不發表意見,長輩面前好像就一渾不吝猴孩子,正經事兒屁都不懂、也不上心,你們隨意決定我命運,我去哪都無所謂!

  其實,自從當年離家出走一鳴驚人,他什麼時候不上心?

  孟小北一邊聽大人說話一邊埋頭畫畫,筆尖不由自主地,畫是他少棠。

  他其實什麼都懂。

  每年花着他爸爸奶奶乾爹借讀費生活費,是他從小欠這些人感情債,金錢債,欠太多,還不起,所以也不敢提。

  現他弟也很需要錢,怎麼辦呢?

  孟小北是能說我就霸着這位置就不管孟小京死活,還是說我發揚高風亮節兄弟友愛情操/我滾回西溝去把孟小京換回來吧!

  所以他從來都不說,心裡明白,有時也自卑和怨天尤人,又極度渴望身邊人疼寵。那時少年人感情,敏感又脆弱,他就像一條渴望陽光雨露藤蔓,拚命攀附到他信賴那個人身上。

  他一筆一划紙上畫某個妙人兒,仔細描繪製服衣領脖頸處陰影。畫到動心興奮處,嘴角翹起來,樂呵呵,甩掉一腦門子煩心事。

  孟小京這時候靠床上,玩兒孟小北筆袋,擺弄香水味橘子蘋果橡皮。

  孟小北咬着鼻頭:“你喜歡啊?那個筆袋給你吧。”

  孟小京抿嘴樂了:“嗯……謝謝哥。”

  孟小京又瞟孟小北掛大衣櫃門上那身純白色鑲金綬帶仿軍裝制服,他都沒見過,心裡也羡慕失落。

  孟小北略帶得意地顯擺:“這我們學校鼓樂隊制服。”

  孟小京:“我能穿嗎?”

  孟小北:“你穿著玩兒唄。”

  孟小京又皺眉:“我個兒比你高,你衣服我穿不下,褲腿太短了。”

  孟小北皺着鼻子:“我靠!我借你衣服穿你還埋汰我個兒矮!!!”

  孟小京於是歡天喜地把外衣外褲扒掉,哥倆床上鼓搗衣服。孟小京穿上鼓樂隊白色制服,對著大衣櫃鏡子走來走去,有模有樣,秀氣挺拔。還別說,很像祁亮那小子學校騷包風格。

  孟小北眯眼瞄了一會兒:“你脫下來吧!把制服還給我!!”

  孟小北那小心眼兒,頓時發覺小京京還是比自己長得好看,穿上白制服漂亮了,可不能讓乾爹瞅見穿鼓樂隊軍裝制服帥哥孟小京,不然自己這歪瓜小棗又該沒爹疼啦!

  哥倆一人穿著上裝,一人穿著褲子,床上嘻嘻哈哈鬧了一會兒。孟小北壓着孟小京揉搓,發洩,互相瞎鬧,心裡都有惆悵,又抵不過骨肉情深、情感上本能。

  曾經也是打打鬧鬧兩小無猜親哥倆,因為特殊年代各種外力原因,就好像變成兩家人,各認着一個爸爸。孟小京不能質問親哥哥,憑什麼你能來北京我留岐山,我哪一點不如你?孟小北也不能欺負他弟弟——你既然已經留山溝裡,你就永遠都別回來了,省得一個大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貌似有點兒虐,反正虐完完了,嗯,感謝昨天寫評妹紙,我每條都看,其實很認同大家說一些,親情取捨沒有誰對誰錯,但是由兩個爸爸養出來兩個孩子,各自感情天平一定會慢慢傾斜,一定會。。。也許到那一天,當事人才會意識到,他們兩個越“過界”了【大家喜聞樂見啊= =

  我是沒娘疼小碑碑,嗯哼!

  感謝virginia7487火箭炮,感謝鳳梨、nin、蕭米路和ktri_手榴彈,感謝墨墨愛陌陌、絨嬤嬤、煤礦小北、晚風、煤礦小北、晚風、咬屁屁蟲、ehier92、付涼涼、喵公主她媽、大陸、後那聲吾愛、aya、扶風琉璃、默白、程程、fanhli、j4faily、不想夏天結束、山上野花、sf726、yjlsj、ktri_、胡桃、小喂餵魚、鳳梨地雷,多謝大家,好感動!!

  第29章 生日快樂

  第二十九章生日樂

  之後那個禮拜天,一大早,孟小北出現部隊駐地大院門口。

  他穿他乾爹給他弄來一件煙色夾克衫,時髦一身衣服,手插兜規規矩矩,徘徊門前。那神情,手裡就只差捧一束玫瑰花了。這也就是當年孟小北沒那個覺悟,傻乎乎也不懂,不然拎一束狗尾巴草也成啊。

  他昨晚奶奶家睡,一大早就暗自心情激動,忙忙叨叨,比他奶奶起還早。一人洗手間對鏡子捯飭得挺帥,還借用了他弟弟香噴噴雪花膏!

  他抹完聞了聞手心:“噗!惡香惡香,真難聞,我聞起來像孟小京了吧。”

  門口溜了一會兒,孟小北就熱得不行,耍帥穿太多了,裡面背心濕透,只能把夾克拎手裡,頭髮都濕漉漉,透着狼狽熱情。

  這天少棠他們小隊輪休放假。哨兵往隊裡掛了電話,電話裡某人說,“讓那小子進來。”

  本來是個休假日,賀少棠這個當頭,訓練場上訓他兵呢,一個都沒放假,一個也甭想走!

  少棠和他手下兵,個個身穿軍綠色短背心,作訓服迷彩褲,渾身操場上滾出沙土,臉上脖子上都是一層黏膩汗濕黃土。少棠親身上陣,跟小兵對練散打摔打動作,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往地上狠摔!孟小北遠遠看著,腳底下大地顫動。

  他們駐京內衛部隊,每年招收志願兵是有要求,要能打禁打,說白了是要具有給領導充當保鏢擋槍實戰能力,散打與拳擊是必練項目,每回從訓練場下來都得輕傷幾個。

  少棠吼人時,脖子上青筋暴露,眼神嚴酷。

  “腰太軟了!大腿抬起來!每天踢沙袋三百下就踢成這樣!”

  “是你踢沙袋,還是沙袋踢你啊?!”

  “再軟固塌塌兵慫樣兒,都給老子滾去操場,跑五個一萬米!!!”

  少棠對著沙袋給小戰士示範,側踢制敵,軍靴沙袋上掃起一片塵土。然後是一對一實戰演練,幾下凶悍腿法就將小兵踢飛到三米外墊子上,彷彿用一身力氣、用骨骼肌肉間劇烈疼痛發洩內心情緒……

  孟小北張嘴瞧著,心想怪不得小斌叔叔說少棠越來越像個當官,脾氣真兇啊。

  少棠可能小時候剛進部隊那時,也整天被他們排長、連長訓得狗血淋頭,如今有一種千年媳婦熬成婆成就感,婆婆轉過臉來收拾手底下一群小,這叫一個發狠。

  少棠訓練時候脾氣大,但也確實能打,打得那幫年輕小兵喘着粗氣,直不起腰,不服氣真不行。有個倒霉蛋一抬腿,作訓服褲襠撕開一大口子,惹得隊伍哄笑。少棠一聲吼,大夥立刻不敢樂了,埋頭扁着嘴抖動肩膀……

  足足打了一個多小時,少棠喊“回宿舍整理內務”收兵回營扭頭就走,身後一群小兵七七八八癱到地上。

  少棠其實早就看見他兒子。

  孟小北難得乖,懂事了,沒有大呼小叫窮吆喝,一人坐場邊,安靜地着迷地看。

  賀少棠慢慢走過去,襯衫搭肩上,背心濕了個透,褲子大腿處都是濕,褲襠處緊裹胯上。

  孟小北站起身,他乾爹眼神直勾勾地正看著他。

  少棠靠近孟小北一瞬間眼神突然就軟了!

  眼底像蕩漾着水光。

  少棠伸開手臂輕而易舉捉住乾兒子,順勢往懷裡一帶,手掌捧住小北頭,像捧個大寶貝,濕漉漉嘴唇湊上去,輕碰腦門。

  孟小北:“乾爹!”

  少棠聲音低沉,難得來一招溫存浪漫,捉住小圓耳朵哈着氣,“兒子,生日樂啊。”

  孟小北:“……”

  孟小北內心亂抖,聲音可沒抖,十分淡定:“謝謝乾爹。”

  少棠給他一個淡淡笑:“謝什麼?是你過生日。”

  孟小北兩手兜裡攥成拳頭,眼角都笑出一片花褶子,挺開心,覺着起一大早,今天可真沒白來,賺了。

  這是他印象裡,這麼些年,他乾爹平生頭一回跟他說“生日樂”,以前竟就從來沒說過這句話,每次生日就找各種藉口不出現。

  倘若不是被孟家一攤破事逼得,少棠絶對不會主動上門求他親爸爸,十年不願意來往。憋悶心中許多年怨念,一旦曝露坦白出來,晾曬陽光底下,回頭再想一想,十多年都過去了,乾兒子都長這麼大了!自己這個當年傻愣頭青給別人當兒子,如今是給別人當爹,要襯得起這個爹字!

  少棠不認同他親生父親對待感情親情方式態度,瞧不起,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孟小北好,拚命想做一個好爹,多多少少是有那麼幾分含有怨念強迫症心理,甚至有時矯枉過正了。很缺愛,不是只有北北一個人,即使少棠不喊不叫不磨人,破碎情感從來都藏到心裡。

  少棠搓了搓雙手,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幾天……特忙,也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

  孟小北特男人地一擺頭:“不用。”

  少棠哄孩子似:“今天我放假,陪你出去玩兒半天,就當禮物了!”

  這是孟小北想要生日禮物。

  兩人也沒再婆婆媽媽,各自心裡都揣着心事,但都絶口不提,只談開心樂事兒。

  少棠水房裡衝掉汗水,換上一身乾淨襯衫,走出大院門,叼着煙,仰頭是一片湛藍明淨天空,心也靜下來。

  爹帥氣,乾兒子也很帥。

  孟小北這兩年吃得好,吃飯尤其能吃乾糧,一頓飯兩大碗他奶奶手擀粗麵條,長成瘦高個兒。

  披着夾克,小分頭一梳,少棠瞄着孟小北:“可以,跟我年輕時候有一拼。”

  孟小北抿嘴一樂:“我帥吧?”

  少棠點頭:“嗯,很給你老子長臉。”

  少棠說孟小北特給他長臉爭氣,是因為學校裡近兩件好事。頭一件,他們學校正努力爭取區一級重點示範學校稱號,美術課搞活動,讓每個學生回家設計一份校徽圖案,交上來評獎。

  一開始,這只是學校一項課餘活動,搞個名目,重參與。大部分學生沒那個天賦頭腦,有人乾脆把任務拿回家佈置給爹媽,由家長完成作業,交上來五花八門。全校高年級所有同學作品,大隊輔導員看後評價:嘖嘖,就你們一班那個叫孟小北學生!

  孟小北把他們八里莊小學地名兒繪成個圓形圖章式樣,旁邊一頭很萌卡通獅子,戴紅領巾,爪子舉火炬,還背個雙肩書包。

  校長和主任都看了,老師討論產生分歧。

  後是校長拍板做了決定,與其花錢去外面請個美院老師畫校徽,還不如用咱學生自己畫。孟小北這位同學,畫得就很好嘛,很可愛嘛!符合學校蓬勃向上青春活潑氣質,關鍵這是咱們自己學生創造出來校徽,去參加區裡展覽咱也能顯擺,看他們別學校有這麼有才學生嗎!

  孟小北學校大出一迴風頭。

  學校教學樓正門上方,掛起這枚小獅子校徽,據說孟小北畢業以後還一直掛了十年才被換掉。

  他們班主任十分激動,課堂上點名表揚孟小北,給她這個班主任長面子。

  學校還給孟小北發獎了,當時發是一張獎狀,一隻雙層文具盒,一套高級水彩筆!

  第二件小牛逼事兒,孟小北步入高年級時,成為他們學校鼓樂隊指揮。

  各校都開始組建鼓樂隊這種妝點學校門面提高學生士氣鮮玩意兒,統一定做紅禮帽、白制服。孟小北幾個哥們兒都隊中,申大偉站前排吹號,祁亮後排打小鼓。小鼓陣容基本全女生,只有兩三個漢子。亮亮因為長得美白嫩,被混進女生陣容。

  孟小北隊裡學手勢,特別機靈,應變力強,而且站高台上,他壓得住氣場,於是被選為指揮。

  帽帶勒住下巴,胸前金黃色麥穗閃耀少年驕傲光彩,雙目細長炯炯有神,戴一雙雪白手套,單手舉着長桿指揮旗,小北爺爺可有范兒了!或許是童年時代飽受耳濡目染,孟小北穿制服拔軍姿有種軍人氣質,特酷,別同學爸爸不是解放軍,當真模仿不來。7k7k1bsp; 倆人高度差,少棠一條胳膊架起來,將將好能摸著兒子腦頂走路。

  他就這麼摟着,倆人一路走,坐電車進了城。

  少棠問:“去動物園?”

  孟小北說:“學校春遊剛去過。”

  少棠想了想說:“坐17去北海公園吧,想去嗎?開電動飛船,你還沒坐過!”

  中山公園和北海公園開旋轉木馬和電動飛船,全北京市就沒幾個孩子玩兒過呢。這就是過生日才有待遇,就好比自然災害時期只有過生日才能賞個雞蛋吃,這是早“奢侈”。

  北海公園下午,暖風吹皺湖面一層波光,很美,很靜。整個公園靜悄悄,七十年代末年北京城裡大部分都是平民土著,又窮又保守,公園沒有幾個遊人。

  一大一小兩個嘚嘚瑟瑟身影,開心走湖畔,笑聲蕩漾。

  少棠掏錢去買票,心裡想著兒子好處,一氣兒買兩張:“去吧,坐那個轉圈飛機。”

  孟小北說:“你跟我一起啊。”

  少棠:“我就買了兩張,你自己坐,能坐兩回。”

  孟小北:“我一人兒沒勁!”

  少棠說:“咱倆一起,就只能坐一回了,我真沒有那麼多錢!這月飯錢都沒了!”

  孟小北嘴角微微一抿,眼底閃光:“我就坐一趟就夠了……我跟你一起。”

  賀少棠那天還真上去了,結果擠不進去那個12歲以下兒童才能坐座位!

  管理員大叔特熱心幫忙調座位,一上午沒開張呢,整個電動遊藝區就兩三個出手闊氣遊人。

  少棠人高馬大,長手長腳,這一下就顯出成年男人三圍尺寸。孟小北皺眉:“乾爹,以前沒覺得你腿這麼長,而且屁股這麼大!”

  一個飛船裡坐倆小孩,座位是連着,少棠擠進去,孟小北就幾乎沒地兒了。

  孟小北一屁股坐下去,少棠“哎呦”一聲,他腦後低聲道:“坐著老子了。”

  孟小北力往前拱:“沒有啊,我坐你哪了?”

  少棠半笑不笑哼道:“不知道我大麼?”

  少棠前襠頂住孟小北後腰,頂住柔軟屁股縫兒,緊貼著,這姿勢確實太“親子”了,蹭得他某個部位有點兒要起物理反應……他下意識地左顧右盼找人,心虛:“可別讓熟人瞧見,老子坐這麼幼稚飛船!”

  管理員大叔笑着一揮手,飛船起飛,越升越高,開始速旋轉,帶起凜冽風聲和強烈眩暈感。

  孟小北上面喝着風大喊:“啊——”

  兩人皆雙手扶把,手攥到一起,緊摟着:“啊啊啊啊!!!!!!!”

  小孩不怕暈,賀少棠下來就暈了,轉得他頭疼,下樓梯兩腳拌蒜,笑着罵:“我/操以後真不能坐這玩意兒,我暈一切飛行器!……老子也就為了陪你、讓你高興!”

  孟小北撒嬌,從背後抱著他小乾爹腰,推着走,臉貼著少棠後背亂蹭。少棠被推着走,笑,非常之樂。

  玩兒累了,孟小北說:“乾爹,特別渴。”

  兩人通往瓊華島石拱橋旁小賣部買水。

  少棠說:“來一碗茶,一杯啤酒。”

  孟小北喝茶完全不夠解渴,那時就已顯出日後狼性,直接說:“我也要一杯啤。”

  少棠難以置信:“你小子能喝下一整杯嗎?!”

  那時啤酒不論瓶賣,都是散裝,一杯一杯零打,兩毛錢一大杯,浮一層雪白濃郁泡沫。

  夏天喝啤酒,令人舒坦無上美味,而且確實解渴。孟小北端着那杯啤酒,仰着而,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氣,就一口氣,他全喝了,渾身毛孔爽得發漲!周圍大人都盯着看他,這小子真是個人物。

  傍晚走出公園門,兩人臉上分明都意猶未,少棠停住腳步,突然問:“你吃過老莫嗎?”

  孟小北說:“沒吃過。但我聽亮亮說過,特貴,他爸請人吃飯都那裡。”

  少棠一擺頭:“走,我帶你去吃。”

  孟小北嚷道:“乾爹,你這月飯錢真沒了!”

  少棠目視前方,一笑:“沒了就沒了,花光了算……花錢難得買個開心,今兒我寶貝兒子過生日麼。”

  孟小北不知道,去年他過生日少棠沒露面。少棠那一天是自己一個人坐老莫里吃飯。

  這頓生日晚餐,孟小北記憶猶,京城世家時常出入老莫,他也有幸吃過了。服務生穿紅色絨面制服,大廳金碧輝煌,一口罐燜牛肉下去,孟小北不住咂嘴,太好吃了——一口肉兩毛錢就抹油啦!

  少棠整頓飯就是給乾兒子講解,這個刀叉,是怎麼用。

  沙拉碟和正餐碟,怎麼擺。

  正餐之前,先來一道他們家特色奶油蘑菇湯。

  乳酪魚排,配白葡萄酒。罐燜牛肉,配紅酒。

  少棠吃起來挺講究,別看平時經常是流裡流氣機車裝、皮夾克,兵痞打扮,餐桌上舉手投足都讓孟小北覺着特有貴族范兒,用餐布擦嘴姿態優雅。

  少棠笑說:“我媽教給我。”

  老城區大街上,不斷掠過騎自行車人群,蹬三輪老大爺車裡載着燒糖鐵罐,上面插滿糖人兒。

  悶熱夏,傍晚透出些許涼意,小風一吹,吹得那瓶紅酒上頭。

  倆人坐老莫餐廳門外石頭台階上,少棠臉色被酒氣醺得通紅,一直咧着嘴傻樂。

  小北靠少棠肩膀上,處得像好哥們兒。少棠聲音沙啞發燙:“對不起啊,小北。”

  孟小北搖搖頭:“什麼啊……沒事兒!”

  少棠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一直沒給你過生日,你一人兒北京、你爸你媽都不,我都沒管你。”

  孟小北:“原來你記着我生日啊?”

  少棠:“這日子能忘得掉嗎。”

  孟小北:“哦。”

  賀少棠是主動提起,也沒什麼大不了:“我爸媽很早離婚了,我媽是十多年前這天去世,我北京待得不好,還跟人打架差點兒進局子,然後我就去西溝了,再然後,怎麼就碰上你了呢?……還記得我第一回去你們家吃飯嗎,呵呵,我當時就想,這算什麼狗屁緣分,你怎麼就偏偏每年都今天過生日,你每年生日時候我都挺難受,不想看見你,煩死你個小狗/日,你還老纏着我!……”

  孟小北趕緊說:“那以後我換一天過生日唄,我真無所謂哪天!”

  少棠笑道:“我媽長挺漂亮,是音樂學院教授,比龔雪好看。”

  孟小北張大嘴巴:“真啊。”

  少棠用力點頭,眼底流露出孩子氣:“從法國留學回來,那時候中國第一批歸國音樂教育家,特別有才,漂亮。”

  孟小北說:“反正肯定比我媽媽好看吧?”

  少棠腦子裡一溜躂他嫂子模樣,忍住笑,謙虛道:“確實比你媽媽長得……俊一些。”

  孟小北:“你長得像你媽媽麼?”

  少棠:“像啊。”

  孟小北口氣活像個流氓:“那我可知道了,你媽肯定就是個大、大、大、大美人兒啊!”

  少棠噗得樂了,噴出口水:“哈哈哈哈。”

  少棠是把身邊這個人,完全當成個大人來交流。孟小北才是他身邊親近以至能無所顧忌敞開懷抱人。孟小北單純,又講義氣,又強烈崇拜他依戀他。對北北傾訴心事是坦然,沒有絲毫避諱顧慮,兩人無話不談。或者說,對身邊不離不棄人逐漸發展到踰越輩分規矩、不斷索取、侵佔,想要多寵愛和陪伴,這是每個心底存有脆弱和稚氣之人病灶,後避世之所。孟小北是這樣,少棠何嘗不是?

  晚風吹過,心是熱烘烘,懷裡人也是滾燙滾燙。孟小北摟着他小爹膝蓋,自己也不知說什麼,也是男孩開始慢慢沉默害羞年紀,沒什麼閲歷沒經歷過人生挫折。他有,就是一顆赤子之心。

  孟小北拍拍少棠:“其實沒事兒,我哥們兒亮亮,你知道吧,他父母也離婚了,現有兩個家,四個爹媽!他爸爸還是大款,誰都沒時間管他,他整天拿這事兒跟我們炫,還挺美!他不乎,因為他有我們啊!”

  “你看我吧,我就等於跟沒爸沒媽似,我爸我媽反正疼孟小京比疼我多一點兒,嘿嘿嘿,我也不乎,因為我有你啊。”

  “所以,你也別……別……嗯,我就是想說,你還有我唄。你爸爸不要你了,我要你啊!我打包全都要,喜歡小爹!”

  孟小北表情極單純而真誠,一腔真心。

  少棠:“……”

  少棠眼裡一下子就流出眼淚,然後樂了,特不好意思地使勁抹一把臉。夜晚街燈勾勒出一張臉輪廓,十分英俊,小黑痦子上有閃光印跡。

  倆人抱著,並肩而坐,完全就是潛意識喜愛,感情到了深處,彼此依賴,那時月色正濃,晚風正好。

  少棠嘴裡有酒氣,眼中有淚花,腦殼還被電動飛船轉得眩暈想吐。

  孟小北對眼前人是又待見又崇拜,頭一回看他棠棠真哭了。

  一貫爽朗堅強男人,偶爾流露脆弱,哭一鼻子,特別招人疼。

  少棠噴着粗重炙熱喘息,湊近孟小北,猛然一下,嘴唇罩上他臉!

  少棠吻了他眉頭。

  吻他鼻子。

  後,吻了孟小北嘴。

  少棠側過頭,錯開鼻梁,持續不斷地親,索取,彷彿十分需要小北,需要懷中人慰藉。這人胸膛滾燙,脖頸被酒意渲染出一片性感殷紅色!那是一種具有強烈曖昧暗示膚色,令孟小北驚異,頭暈。少棠兩隻大手很有勁兒,豐滿濕潤嘴唇反反覆覆磨過孟小北下半張臉,用力地吸吮……然後又突然放輕動作,可能怕弄疼,溫柔地用上嘴唇亂蹭,簡直像蹭小狗。

  粗糙胡茬剌着孟小北上嘴唇,還有酒氣、眼淚和鼻涕!強烈衝擊和情感上刺激帶動他整個身體發抖,眩暈,同樣壓抑着一股滿足和渴望。

  孟小北肩膀和胸膛已經硬朗,個子不矮了,是個少年人健康結實骨形輪廓,具有一些明顯性別特徵。走大街上,絶不會被錯認成姑娘,或者被當作個人事不通小屁孩。他深刻地意識到、感覺到少棠揉他嘴巴,四片嘴唇相纏。他根本不懂接吻是怎麼回事,也無所謂兩人正幹什麼,只要是對人,幹什麼其實都好!

  他沒有任何經驗技巧,也不需要。嘴唇強烈地吸允和被吸允着,交換口水與深刻喜歡。他抓住少棠衣領,因為好奇和享受,使勁拽住對方脖子,拽到自己面前來狠命地親!他那丁點兒微不足道力量,立刻就被一個成年男人縱情發洩時強悍力道所碾壓,少棠幾乎像要一口把他吞下去……

  肺裡迅速就沒氣兒了,嘴裡充斥酒氣,以及少棠身上特有味道。眼前天地失色,就是一個棠棠。

  作者有話要說:唔,不倫了,矇住眼,捨不得看。求花花,不給花就虐北北和棠棠哼!【矮油會不會被磚頭埋了~ ~ 北北可別把小爹大鳥坐壞嘍你性福哦哈哈哈。

  感謝墨墨愛陌陌、等文貓、後那聲吾愛、晚風、ehier92、鳳梨、ll地雷,大家追文辛苦了摸摸噠!

  天哪發生了什麼,、圍觀!

  第30章 長相思

  第三十章長相思

  那個生日,孟小北終身難忘。

  美好而沉醉夜晚,是他第一次、也是印象裡後來幾年中,兩人唯一一次過分親密接觸,轉瞬即逝,回味無窮。那種唇舌間真實暖意,融進骨血,足夠記憶中徘徊流淌若干年,即便他當初很遺憾地不懂如何接吻,蠢到連舌頭都沒用上,單純地,就用兩片嘴唇嘬小爹,嘬了好半天。後來回想,簡直像還吃奶……

  少棠吻完,什麼都沒說,沒有傾訴,沒有任何解釋。

  他自己也倒不上氣兒,因為激動和混亂,鬆開手,別過臉去,垂頭喘息許久,怔怔地垂手坐著,陷入情緒……

  孟小北抿着嘴,不捨得擦掉對方口水,就也陪他乾爹傻坐。

  兩個被酒精和隱秘若有若無感情所迷醉傻瓜,坐展覽路大街馬路牙子上,中途還遇到戴紅箍聯防隊員。聯防隊人遠遠瞅見他倆,就不對勁,以為是一對小情侶,當街抱一起做出嚴重有傷道德風化事兒。那幾人趕緊跑過來,結果一看,一大一小,倆男。

  少棠穿便裝。

  聯防隊員追問:“你幹什麼?你哪個單位?這孩子是你嗎?”

  少棠兩眼發呆,舌頭略微遲鈍,嘴角還掛一絲口水:“我。”

  聯防隊半信半疑,又問:“我們怎麼剛才,明明瞅見,你抱著親這孩子來着?……親嘴兒呢吧?!”

  少棠:“……”

  少棠眼底像有兩汪深邃漩渦,還帶著水氣、濃重酒意,這時抬頭,突然就醒了一大半。

  只愣了一秒鐘,少棠面無表情,直直看著對方:“沒有。”

  聯防隊倆人眨巴眨巴眼,也不太自信,自言自語道:“我剛才……好像……好像看著是……”

  少棠驀然板起臉,面不改色:“你們看錯了,我是他爸,這我兒子,我抱抱他。”

  聯防隊員:“哦——抱抱。”

  孟小北不懼人,一旁理直氣壯大聲道:“他是我爸爸!”

  “我爸爸就是,剛才老莫喝多了!”

  “他是解放軍!”

  少棠眼神發直但是腦子醒了,那時候腦殼裡“轟”得一聲,渾身血管裡酒精都從毛孔裡蒸出來……他繃住勁低頭就摸褲兜,伸了幾次手愣沒找着褲兜哪。孟小北幫他掏,軍官證掏出來亮了。孟小北還摸出少棠手帕,給他乾爹擦淨嘴邊口水。

  少棠低聲像是安慰小北:“沒事兒啊,別怕。”

  兩人又坐了很久,直到少棠重站起來,擦乾眼眶,攬着孟小北肩,慢慢走回去……

  當晚不知道是怎麼到家,衣服沒脫,臉都沒有洗,就雙雙倒床上,酣睡。可能因為疲憊,或者潛意識裡彼此間刻意迴避。

  睡到半夜,孟小北胳膊下人動了。他睜眼,少棠已經起身,背對著他,黑暗中,坐床沿沉默。

  少棠回憶,像倒帶一樣,慢慢往前倒騰這一整天發生事,酸,甜……

  孟小北輕聲:“乾爹。”

  少棠:“嗯。”

  孟小北:“怎麼了?”

  少棠淡淡地說:“沒怎麼,沒事兒。我挺好你別擔心!你趕緊睡,我起個夜。”

  少棠說了一句“我挺好別擔心”。

  少棠出去起個夜就沒回來。孟小北悄悄扒開門看,發現他乾爹坐客廳桌旁,也沒有沙發,就睡兩張拼起來餐桌凳上,後仰靠牆,眼神發直,直到天明。

  少棠眼神,有些茫然,又似乎是醒悟。

  親上了就是親上了,那小狗/日嘴角溫度和身上特有味道彷彿都徜徉鼻息間,沒啥可否認,就是喜歡。少棠捧着他大寶貝兒臉,重重親下去時候,沒有絲毫攜帶肉/欲猥/褻意味,但絶對真心實意,當成個寶。什麼事兒都考慮應該不應該做然後再做,就少了那份真心。

  凌晨時分,朦朦朧朧間,孟小北感覺到他乾爹回來屋裡,站他身後,給他蓋毛巾被,大手掌罩他頭上,摸他後腦勺……

  有些事情,禁不得細想,不能往深了挖。無論於孟小北當時年齡,還是於兩人之間板上釘釘兩輩人關係。

  對少棠來說,孟小北並非他親生,本來也沒血緣。

  然而北北也不是大街上隨處偶遇生發感情陌生人。孟小北並非無親無故,他身後是孟家一大家子。

  賀少棠不是那種唧唧歪歪經不住事兒不敢承擔男人,但他不二不傻,懂得分寸。有些事情上,他甚至比旁人設想都沉得住氣。

  ……

  這件事之後一段時間,孟小北生活週遭發生了很大變化。

  少棠托關係幫孟建民聯繫上陝西張神醫。那張姓神醫原本就是寶雞岐山當地人,據說文/革後平反冤情釋放回京,隨後又返回家鄉,就寶雞當地小縣城裡開了一家小醫院,平日行事怪癖低調,輕易不露相,不為生人看疑難雜症,尤其迴避京城來權貴,就怕被政治牽連。

  少棠親爸當年牛棚裡給兩個饅頭,幾句體恤,真管用。動盪之年,不重錢,重義,看重患難之交。

  孟建民攥着少棠胳膊,那時真是掏心掏肺地感激、信任。

  孟建民說:“我倆兒子都欠你一筆這麼大人情債,大哥也不跟你說太多婆婆媽媽感謝話,不來虛。我這倆兒子,將來一定都好好孝敬你,孟小京也認你當乾爹孝敬!”

  少棠也不知怎,立刻就回絶了:“可別,孟小京不用認我。我有小北一個兒子足矣。”

  少棠心裡,孟小北也是唯一一塊小軟肉。付出咱收不回來。再來一個?老子堅決不上這個“套”!

  之後孟建民帶孟小京又返回西溝,頻繁赴寶雞找“神刀張”瞧病。據說,張神醫並未執刀給孟小京開腿,孟小京腿後來也確實治好了,逐漸恢復功能。至於具體到底怎麼治,孟小北當時不太清楚,他對他弟也就沒上過心,沒心肝兒,待到後來很久才瞭解,此為後話。

  孟小京回陝西了,孟小北順理成章繼續留北京上學,沒人威脅他地位,沒人跟他爭爺爺奶奶寵,少棠就放心了。

  另一件重要事,就幾個月之後,賀少棠決定離開北京。

  孟小北也說不清他那時是怎麼想,他乾爹跟他提及這事時候,他是個什麼反應。

  一片茫然,安靜,腦海裡變得空蕩蕩。

  他任何反應那時也都不重要了,少棠當真決定事兒,乾兒子也不可能違逆,管不了。

  少棠是開着挎鬥帶乾兒子去了趟二廠附近紅領巾公園,湖邊石頭上坐著。少棠摟住孟小北肩膀,父子間親熱,用力捏了捏,碰碰腦門,那時候說,乾爹要去軍校進修,兩年就回來,中間還能時不時回來看你!

  少棠眼神深邃,帶有威懾力,臭小子,你家給我聽你爺爺奶奶話!甭以為老子不跟前,你就沒大人管了,就撒癔症就玩兒野了,老子沒說不管你了!

  孟小北低頭摳手,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少棠說:“我肯定還回來。”

  孟小北微微撅起嘴巴:“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少棠斬釘截鐵地說:“你是我兒子,我捨得不要你?我老了還等着你孝敬呢,到時候你甭想賴。”

  孟小北神情倔強:“我肯定會想你。”

  少棠半晌說道,“可能過幾年你長大了,有完全屬於自己生活,有各種朋友了,就不惦記你乾爹了。假如等過些年,你還傻了吧唧地惦記我……”

  賀誠總參陞官,特情處一把手,一直想把親外甥弄到身邊,給一份條件優厚富有前途位置。是少棠自己不願意去,就不願憑關係瞎搞,而且還小舅眼皮底下上班,每天進出總參大院?以他當時從軍資歷年限,他也就是特殊年代,如果不念軍校當官,他就該退出現役,不進則退。他眼前也沒別路了。

  少棠某年秋天離開,一身戎裝,帶著全部行李,去河北某軍事學院報到。他自幼受舅父熏陶,仍然懷抱軍人一腔熱血和理想,想要學有所成,想要做一番事業,這是他命定歸宿。isen同去還有從岐山一起出來兩名戰友,部隊推薦立過功年輕軍官,去軍校鍍金。

  因為少棠離開,也是因着孟家住房寬鬆了,生活條件逐漸好轉,孟小北終又搬回他爺爺奶奶家,從此一直住奶奶家。

  他跟小姑一屋。小姑睡大床,屋裡門後還有一張木板小床,是孟小北地盤,以床帷子相隔。床很窄,簡陋,本就一米半寬。他還靠牆堆砌起好幾層,亂七八糟書本、圖畫紙、鉛筆鋼筆蠟筆,牆上貼全是各個階段成品或草稿,像個垃圾山。

  一年半以後,孟小北小學也順利畢業。畢業時有市區級比賽獲獎加分,以及學校和區教育局推薦,他畢業考分數不夠,出乎家裡意料進了當時朝陽區區重點,朝陽一中。

  他們班主任自從某一回印象改觀,後來一直對孟小北不錯,畢業時親自寫推薦信,很仗義。

  他們班主任信裡寫,教書這麼多年,頭一回碰到一個學生讓我糾正了以前保守、教條認知,考試成績並不是唯一重要,這個學生課外很有天賦才華。孟小北繪畫得了幾個少兒比賽獎項,是學校鼓樂隊指揮,率領鼓樂隊區少年宮參賽。除此之外,還是每年他們班年聯歡會主力幹將,負責組織各種五花八門遊戲和節目。他不唱歌跳舞那麼俗氣,他和申大偉兩個人說相聲,自編自導,一個逗哏一個捧哏,代表班裡全校表演,說陝西話相聲!

  當然,重點中學借讀費贊助費高,他乾爹給他從外地寄學費。

  祁亮則是由大款爸爸掏出一筆贊助費,花錢買分數,一同進了朝陽一中,繼續同班。申大偉沒考上重點,八里莊念普通中學,三人仍是鐵打哥們兒。

  孟小北初中表現依舊耀眼,校園裡,操場上,各種活動中,都是他們年級引人注目活躍男孩,學習成績也依然晃蕩於中游偏下。

  區重點學校,各色人物都有,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孟小北從初一開始結交各路朋友,學校裡參加了一個美術興趣小組,一個文藝社團,還校廣播站做節目主持人,放學則出入撞球廳、遊戲廳、錄影廳……

  他跟亮亮申大偉一起,錄影廳熬夜看通宵小電影,週末有時不回家,祁亮大款爸爸房子裡過夜。

  他開始偷偷學抽菸,而且學得很,手勢很酷,嘴角輕咬煙蒂口型好像從小跟誰學過,自幼飽受熏陶。

  同班很多男生都抽,一開始全是好奇,後來抽上癮了,又能吸引女同學,覺得這是街頭時髦青年“份兒”。

  兜裡隨時揣半包煙,週末該換洗衣服趕緊掏出來藏床褥下面,不能被他奶奶發現。他奶奶拿笤帚疙瘩揍人可狠了!

  他們哥們兒之間平時都談論女生,也都交往過幾個女孩。

  初中男生交女朋友,也不算是真談戀愛。那時候已經不叫“談對象”,他們說法,就是“泡妞兒”,閒着也是閒着,泡着玩兒唄,身旁有妞是拔份兒,身旁沒有妞是跌份!

  泡妞,其實就是上學路上早點鋪一起吃碗炒肝包子,放學一起寫作業,週末逛街壓馬路,買一根雪人兩人分吃,一起去錄影廳看地下走私過來港台言情禁片,生活相當純潔樸實!

  孟小北不是遠近中學裡那種特野壞小子,那些壞學生都要遣送工讀學校。他痞,但是不壞不野,做事保留底限分寸。

  從初二開始,孟小北報了美院附中業餘班,學素描。錢也是乾爹寄給他,少棠提醒他去拜個老師。

  初三,重點學校功課開始加碼,學習緊張,平時各種思想動員,老師學生壓力都大,煙抽得多,壓歲錢都買菸抽了。陪女孩逛街打遊戲時間都沒了,正好,女孩麻煩了。

  這些年間,他和他乾爹一直都有聯繫。

  少棠原本說進修兩年就回來,這一走,就是四年有餘,四年沒有機會再見。據說是進修兩年之後因專業特長,調去駐內蒙東北交界處某森林邊防大隊,擔任兩年教官,升了職位。

  打電話不方便,那時流行寫信,結交筆友,孟小北筆友就是他棠棠。他基本每月一封信,堅持四年。對別人,他絶對沒有過如此專注和長性!少棠也給他回信。這人不是囉嗦話嘮人,閒時篇幅略長,忙時就潦草幾句話,談部隊裡學習和任務。倘若是別人,少棠連一個字兒都懶得寫!

  孟小北有一回提到迷上集郵,他乾爹開始給他尋麼好看郵票。八分錢平信,少棠有時貼幾毛錢郵票,貼滿信封背面。後來有一回因為郵票太漂亮,信寄丟了被人偷了。

  孟小北把少棠信壓枕邊一摞書下面,夜晚開床頭小燈,假裝看書,一遍一遍地重讀少棠字。

  有時拿畫紙畫少棠,相隔時間久了,越畫越抽象,可能是太想念,把這個人簡直越畫越帥,不像現實中真人……

  乾爹也常給他寄東西。別人家都是從北京給外地親戚寄好東西,他們倆是反過來。他乾爹寄過奶粉、咖啡、長毛絨雷鋒帽、軍大衣、膠鞋、漂亮胸章紀念章,還有農村當年棒子面兒棒渣。從河北寄河北特產,蘋果鴨梨什麼;從內蒙就寄內蒙特產,肉乾奶粉羊毛手套。

  孟奶奶也給少棠寄過糖和糕點,寄過一次之後,孟小北他小姑得知地址,開始攬下寄東西任務。

  孟小北床頭畫畫,心不焉,眼角瞥見他小姑靠着床頭織圍巾呢。

  孟小北問:“小姑,您給誰織?”

  小姑說:“給我自己。”

  孟小北嘴角一聳:“藍色,我看我戴着合適,織完給我戴吧?”

  小姑悶頭不言語。

  沒過幾天,孟小北就看見他小姑準備打個包袱去郵局。他悄悄他小姑包裹上戳個眼兒,偷看了,藍色圍巾,寄到內蒙部隊地址。

  孟小北當時掂着這個包裹,心裡掙扎好一會兒,做殘酷思想鬥爭。是把這條圍巾藏起來呢,還是使壞乾脆拿剪子剪個大洞呢……

  有時寂寞孤獨,有時多愁善感,有時又自怨自艾,患得患失。青春期懵懂躁動男孩,就是孟小北。

  初中三年級孟小北,這時已經是大男孩模樣,個子班裡中等,肩膀寬了,大腿小腿都比以前健壯,不再是瘦骨伶仃一個猴子。

  孟小北平時穿一件白色圓領文化衫,罩個外套,不愛捯飭,簡單瀟灑。他頭髮一直留成四六開分頭,香港電影裡流行起來。他頭髮軟,陽光下呈淺棕色,下嘴唇兜上來一吹氣,發簾就會很帥地從眼前飛起來,露出腦門上淺色傷疤。

  他是瘦瘦瓜子臉,一雙眼細長。

  性格也比以前“酷”了。進入青春發育期,聲音開始變粗沉沙啞,話明顯變少,可能因為身邊能交心人也不多。

  班裡女同學對孟小北評價:五官單拆開,怎麼看都不能算英俊,但是很有味道,越看越……嗯……就是典型“第二眼帥哥”。

  第一學期期末考試,考完倒數第二門,孟小北騎車出校門,輕鬆表情已經是準備放羊了。

  祁亮騎車跟出來:“小北,語文考得不錯吧,咱們蕭老師得意門生!”

  孟小北嘴角一歪:“呵,得意你個鬼了。”

  祁亮問:“咱上哪兒玩?”

  孟小北一雙細長單眼皮陽光下一眯:“東大橋,遊戲廳!”

  一群女生也騎車出來,祁亮勾勾手:“噯,孫媛媛!這兒,這兒!”

  孫媛媛也長成大姑娘樣兒,依然漂亮,學習很好。

  孟小北嘴角翹着,逗女生:“都考完了,還回家複習啊你?”

  孫媛媛:“後一科外語了。”

  孟小北揶揄道:“你外語不是全班第一麼?你還用複習?”

  孫媛媛笑着反駁:“你外語不是全班倒數末三名之一麼,你還不趕回家複習?!”

  孟小北單手扶把,一腳撐地,大笑:“我複習不複習反正是倒數,我還複習個鬼啊白耽誤我半天玩兒!”

  “走,去遊戲廳嗎?”

  孫媛媛垂眼,心裡掙扎,想和“壞男孩”出去玩兒,又擔心自己排名成績,這就是優秀女生成長煩惱!

  孟小北很紳士地接過孫媛媛書包,背肩膀上。他自己書包夾後座上。

  祁亮起鬨:“媛媛,你要對孟小北丫有信心!有你經常身邊教育他,鞭策他,他明天考試肯定超常發揮啊他!”

  自行車便道上車鈴聲清脆,男女生有說有笑,孟小北一手扶肩上書包,單手扶車把,背影瀟灑。

  孟小北和祁亮還一路互相嫌棄着,“滾蛋啊,別惹我,考試期間老子煩着呢!……”

  幾人結伴進了東大橋一家遊戲廳。

  遊戲廳老闆特意把店開學校附近,學校方面厭惡這些地方,但是學生們喜歡。消費群體主要就是學生黨。

  孟小北掏錢要給孫媛媛買幣,說:“你是女,出來不用你們女生花錢。”

  這方面,他有北方男人大男子主義,並不於孫媛媛跟他有任何特殊關係,對班裡哪個女生他都很講男人風度。

  祁亮擋了:“今天我請。”

  孟小北冷哼道:“土大款啊,你親爸又回來認你了?”

  祁亮扭臉嚷道:“我請客你還廢這麼多話?孟小北你這賤嘴!”

  孟小北小眼一眯:“我賤嘴怎麼著,有人喜歡!”

  祁亮跟孫媛媛咬耳朵:“媛媛你千萬別喜歡丫孟小北,你看你什麼糟糕眼光!……”

  孫媛媛捂嘴笑,臉有些紅。她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孟小北,可是誰看不出來?

  遊藝廳裡一排老式機器,有幾種當年原始戰鬥類駕駛類遊戲,屏幕粗糙,手動拉桿操作。仨人每人一台機器,孟小北先教孫媛媛玩兒,然後自己玩兒。孫媛媛不太會打,主要是來陪男孩。

  孫媛媛拿出一本講星座書,低頭研究。女孩子開始瘋狂研究星座,這就是做戀愛夢呢。

  孫媛媛問:“孟小北,你八月五號生日吧,你是獅子座吧。”

  孟小北眼睛盯着遊戲機屏幕,心不焉:“嗯,怎麼了?”

  孫媛媛:“哦……嗯……”

  祁亮搭茬:“孫媛媛你什麼星座啊?”

  孫媛媛:“我是雙魚。”

  祁亮饒有興趣:“噯,你查出什麼了?獅子座和雙魚座配嗎?”

  孫媛媛眼露沮喪:“你瞎說什麼啊。”

  孟小北緊盯屏幕眼閃了一下,心裡莫名一動,埋藏青春回憶寂寞情懷柔軟地方,被戳到了。

  孟小北拿過那本星座書:“這個算準嗎?”

  祁亮也湊過來看,仨人一起亂翻。

  祁亮大聲道:“我靠,我是白羊!孟小北你是獅子!咱倆竟然是和諧夫妻星座啊啊啊好動人啊!!!”

  好動人?孟小北抖一地雞皮疙瘩,冷嘲道:“沒錯兒,我是夫你是妻,獅子吃了你個咩咩叫小白羊!”

  孟小北不動聲色,迅速翻到他要找那一頁,某個星座。

  十二月某日生日,射手座。

  性格特徵……

  B型血特點……

  戀愛運勢……

  婚姻佳配對……

  他心裡微瀾湧動,手心出汗,一股酸酸甜甜暖意,驀地湧上心口。

  獅子座x射手座,他和他是絶配。

  作者有話要說:

  北北和棠棠都不算那種特別糾結婆媽人,男人麼,我欣賞敢愛敢恨。北北小帥哥長大了我就不廢多餘話了!【哈哈~ 萌貨們追文辛苦,感謝大家花花和霸王票。

  感謝以下投雷朋友們:丁小七、付涼涼、angell5、神都不知道小鬼、hahi、煙雨江南、烏鴉姬、洛羽傾宸、偂墨非不可、煤礦小北、小張、哪裡、喵公主她媽、xiax、大陸、紫荊貓、好學獅子、二蠱、ehier92、yang萬古如斯、鳳梨、霧裡看花、晚風、後那聲吾愛、fanhli、墨墨愛陌陌。抱抱大家!

  站望夫崖上思念小爹北鼻!

  第31章 重聚首

  第三十一章重聚首

  他們遊藝廳裡玩兒到天黑,七點鐘,好女生該回家了。

  遊戲廳裡人挺多,有很多考完試學生和社會青年。仨人從位子上剛站起來,沒走幾步,身後突然有小青年吹口哨,就是男生遇見漂亮女生,那種帶有調戲意味不正經口哨。

  孫媛媛心虛回頭,發現好多人抬頭盯着她背臉。

  她莫名地也回頭,再往下一看,驚呼,然後迅速用書包擋住自己褲子後面!

  口哨聲響,有人竊笑幾聲,孟小北也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

  孟小北問:“你怎麼了?”

  孫媛媛面紅耳赤,本來就沒太見過校外這種社會場面,又自己喜歡同班男生面前,今天丟人可丟大了,都哭了!

  孫媛媛小聲說:“沒事兒,我,我去下洗手間。”

  孟小北和祁亮互相對視一眼,沒說話,都明白。

  孟小北橫了後面人一眼:“笑什麼啊?沒見過女啊?”

  小青年調笑:“妞兒挺漂亮啊!”

  孫媛媛用書包捂着後面,跑向洗手間。孟小北和祁亮門口等。

  其實班裡男生都知道女孩褲子“髒了”秘密,私下還經常開玩笑,你看今天哪個哪個女生課間出去時候,從書包裡偷偷摸出一個白色小包包……你看今天下午咱們班體育課,一個排女生都請假逃避長跑!為什麼我們男生不能請這個“例假”呢多麼不公平啊!!!

  亮亮有一回體育課長跑一千米,過終點線後跌進孟小北懷裡,呼哧得要死了,哀嚎“哎呦我可算知道她們女生失血過多暈倒了是什麼滋味兒”。這句話成為男生間經典笑話,後來每次長跑大夥都起鬨說,“祁亮你還不請假你失血暈倒了!”

  這年紀男孩,青春,躁動,大膽,而且什麼都懂。

  孟小北和祁亮一左一右,護着女孩出來。孟小北把棉服外套脫了,遞給孫媛媛:“你把這個圍你腰上,不就沒人看見了嗎。”

  身後又有人吹口哨,小子,很夠爺們兒啊。

  大冷天,孟小北里面就一件薄毛衣,沒有外套穿,冷風中臉和手都凍紅了。孫媛媛雖然沮喪滿臉通紅,還是後面深深看了孟小北好幾眼,很是感動感激。

  孟小北這樣男孩招女孩子,確實有道理。

  當晚兩人一起把女生送回家,結果第二天,孟小北英語考試當真超常發揮,選擇題ABCD一路連蒙帶猜,正式考試首次考到8分以上,簡直尼瑪是個奇蹟!

  祁亮摟着孟小北哥們兒之間開小會:“孟小北,孫媛媛這女孩真不錯哎。”

  孟小北:“呵。”

  祁亮嘲笑道:“重要是,她竟然能看上你!噯媽,就當是支援咱們大西北邊遠山區三線建設,重點扶貧了!”

  孟小北笑罵:“你丫給我滾。”

  祁亮問:“你喜歡她麼?說真心。”

  孟小北沉默不答,看著遠處一排用乾枯枝椏擁抱天空樹木。

  祁亮嚷道:“你不會不喜歡她吧,你眼光也太高了!人家學習比你好,人家她爸是教授!”

  孟小北嘴角一聳,低頭笑了,怪不好意思。那笑容難得流露一絲青春期男孩小羞澀,簡直不像孟小北這種人笑!

  孟小北正色道:“我心裡已經有喜歡人了。”

  “不是她。”

  “另外一個。”

  ……

  就因為孟小北一句不清不楚“坦白”,祁亮放寒假那一個月就沒消停!兩家本來住得就近,整天湊一起胡吃胡混,亮亮沒事兒就掐着孟小北脖子拚命搖晃,逼供。小北爺爺!您口裡說身份神秘、沉魚落雁、美貌如天仙“另外一個人”,她究竟是哪位啊!你告訴我告訴我,是不是好哥們兒啊!

  孟小北就不說,堅決不漏口風。

  他和亮亮非常要好,無話不談,只有一件壓抑深事不說,只屬於他和他親密無間。

  放假就是年輕人每日出門閒逛胡混好日子,穿上厚外套,迎着北方冬季寒風,孟小北和祁亮申大偉走大街上。孟小北穿深褐色皮夾克,翻毛遮耳帽子,手攏袖子裡,心裡想,小爹東北很冷吧,少棠現什麼樣子了……

  過年了,二廠合作社附近,很多小販擺攤。有賣年畫,有賣鞭炮,還有賣港台明星貼畫海報。幾人蹲地上翻撿感興趣東西,男孩普遍迷成龍元彪、鄭少秋萬梓良,買海報掛家裡。家家戶戶屋裡牆上都貼一堆明星海報,土潮土潮。

  小販幫他們找:“這都是港台那邊兒來,港台賣好,林青霞林鳳嬌,成龍萬梓良……還有歐美!”

  孟小北心不焉地翻,翻到某一張,金髮紅唇胸部性感呼之欲出歐美女郎,視線牢牢地定住,單把那一張抽出來。

  申大偉瞄過來:“這誰啊?”

  小販很牛氣地介紹:“這個是瑪丹娜,歐美,可紅了。”

  祁亮說:“我知——道,那個特性感女明星麼,孟小北你喜歡她?!”

  “你喜歡這種、這種胸大女?……孟小北你這人真色!!!”

  祁亮做出很嫌惡表情。

  孟小北掏八毛錢買了這張很俗很艷瑪丹娜海報。

  幾人到亮亮家玩兒。

  祁亮他爸是個“倒兒爺”,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後,中國第一批下海發了財個體戶,土大款。他爸什麼都倒,飛鴿自行車,黑白電視機,日本舶來水貨照相機,木頭傢俱,摩托車配件……他爸家裡也是琳瑯滿目,各種鮮玩意兒,比國營廠子掙死工資人有錢多了,這種家庭被直白地稱為“萬元戶”。

  祁亮從床下翻出他爸倒騰一箱貨,都是書。

  申大偉:“我靠,這都是什麼書啊,都沒見過!”

  祁亮:“反正不是語文課本練習冊,比練習冊大白本兒好看。”

  孟小北:“書店都沒有賣吧!……《少女心》?……《烈焰焚情》?……《叢林野/戰一百零八個日夜》?!”

  “我/操!”

  “……”

  幾個小混球發現了寶貝。

  於是那天,幾個人躲祁亮臥室裡整整一下午,着迷地翻看那一堆亂七八糟“少女心”和“烈焰焚情”。

  這是早一批言情類書籍,從港台流過來,廣東進行盜版翻印,封面或色/情或暴力,再流通至各大城市音像店、錄影廳、地下書攤。這都是禁/書。

  幾個人各看各,一開始還邊看邊聊,探討一些男女關係深奧問題,後來漸漸都不說話了。看得入迷,感官大受刺激,都有些過度投入、意識麻木了!

  孟小北從書堆裡翻出一本,名字到底叫什麼,他後來都記不清,好像是《赤/裸男神》。

  他剛翻了幾頁,就明白了。

  他太緊張了,翻書頁手指都出汗,頁邊距上留下濕漉漉手印。他屏住氣,悄悄把《男神》套一本《少女心》裡面,怕被倆哥們兒瞧見,可是又放不下手,抵禦不住文字強烈誘惑。

  沒有影像和聲音,也沒插圖,單純又直白文字,看孟小北眼裡,彷彿眼底映出一副激烈熱血畫面,那是兩個男人,神一樣俊美強壯男人,糾纏一起。孟小北想像着,混亂着,渾身血先往腦子裡湧,然後往下半身湧,那地方都要勃/起了……

  孟小北看個黃書都能想歪,能把自己看得褲襠裡豎小紅旗。

  那是因為,他獨自一個人時候,已經無數次想歪。這早已不是他情感和性意識上啟蒙。

  幸虧冬天穿了毛褲,外面罩一層厚料子褲,他硬了,另外兩人也沒瞧出來。或者那倆二傻子也正看得如痴如醉、正與漲漲落落褲襠做着艱苦卓絶鬥爭!

  算起來,他感情生發於十年前,逐年積累、幾何級數疊加,越來越強烈,炙熱,而且開始焦慮。

  他身體上悸動以及某些意識苗頭,萌動十一歲生日夜,有人吻他嘴,抱他。那個懷抱溫暖而強壯,真摯卻又具有雄性荷爾蒙致命吸引力,他太喜歡了。當年幼稚,不清不楚,現他長大了。

  只可惜,少棠離開太早,走得太。孟小北根本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兩個同性之間彼此強烈吸引和依戀,這樣感情究竟怎麼一回事。

  即便到現,他從理論上也沒弄太清楚,兩個男人怎樣才能真真正正地一起,結合。但他長大了成熟了,他感情上能很清楚地意識到,他跟祁亮申大偉他們已經不太一樣,他打心眼裡喜歡上一個男人,無論應該不應該,就是特別特別喜歡。

  可惜,他那時也沒來得及學會表達,不懂表白。還沒有成熟到有能力有膽色主動出擊,甩開膀子求愛,把他對那個人單純強烈感情、用大膽外露方式表達出來!少棠就這麼走了,一走四年不歸。這四年讓孟小北慢慢地懂了,暗暗地喜歡,深沉地等待。心智已邁出很遠步子,人還站原地,等他棠棠。

  ……

  農曆年,二廠老宿舍區一片過年喜慶祥和氣氛,單元門口貼起一幅春聯,紅紙北國寒風中瑟瑟抖動。孟家老太太窗戶上貼了她自己剪窗花,掛一大串紅艷艷辣椒。灶上蒸着膠東特色小棗餑餑。孟小北喜歡玩兒,就用木頭模子幫他奶奶壓餑餑,然後拿個小刀上面雕花兒。

  孟奶奶一聲吼:“你這給我造是剩麼啊,敗瞎玩兒了!”

  孟小北說:“我給您雕個好看饅頭。”

  孟奶奶:“本來是個魚,你給它雕成個剩麼?還捏出兩隻耳朵一個鼻子,那是個豬麼?”

  孟小北:“不是耳朵,那兩個是角!”

  “這是麒麟,神獸。”

  “奶奶我這是藝術品,您都不懂……”

  他奶奶讓他出門買一捆山東大蔥,包餃子用。孟小北披上棉猴,揣上零錢和尼龍兜,一路縮頭往二廠合作社方向走。他走路輕微駝背,搖搖晃晃,走路姿勢痞帥痞帥。

  合作社菜場,人很多,孟小北一排菜攤前挑順眼大蔥。公家菜不鮮,他溜到私人攤子前。

  他前面一個大嬸剛買完,他耳朵尖聽見了,兩毛錢一大捆。他過去問:“大蔥怎麼賣。”

  賣菜眼皮都沒抬:“三毛一捆。”

  孟小北哼了一聲,說話也很沖:“剛才那大媽買兩毛一捆,你賣我就三毛一捆?你看我長得像傻缺麼?!”

  賣菜理直氣壯:“誰告訴你兩毛?”

  孟小北迴頭一指:“那大媽就住我們樓隔壁單元,是我三姑他老公二舅媽,你要不要我把她叫回來問問一捆多少錢啊?”

  賣菜不吭聲了,丟給他一捆大蔥。

  孟小北三姑老公好像就沒有二舅舅,反正他也不知道有沒有,瞎扯。

  他正付錢,身邊又幾個家屬院大媽大嬸從人流中擠過來買菜,邊買邊聊:“孟大媽家那個親戚回來了,你瞅見了嗎?”

  孟小北這時頭腦仍遲鈍着。

  大媽看見孟小北:“孟小北,你家去,你們家那個當兵小叔叔,是有這麼個人吧?好像回來探親了!”

  孟小北猛然驚醒,抬頭看著大媽。

  大媽用手一戳:“愣什麼呢小子?”

  孟小北倒喘了一口氣,扭頭就跑!

  大媽身後喊:“你大蔥!”

  孟小北一個急剎車,笑着跑回來,拎起一捆大蔥,飛奔着跑出菜場。

  兩毛錢一捆大蔥,那真是結結實實很大一捆,目測有他兩條胳膊紮起來那般粗長。抱著不方便,他就把大蔥扛肩上跑!跑太野了,麻繩竟然半道繃開,大蔥滾了一地!

  孟小北滿地撿大蔥,路過人都樂他。

  他彎腰下去時大腦充血,眼裡突然就充起水霧,眼眶潮漉漉,心裡特激動……

  奶奶家樓下單元門口,圍着一圈兒鄰居,熱鬧地寒暄,圍着部隊回來探親人。

  正中站男人,一身華麗筆挺暗綠色毛料大衣,是軍官制服。大檐帽下是一雙被冷風吹紅耳朵。

  孟小北抱一堆大蔥,怔怔地,遠遠地看著。

  那個人,兩手都提着拜年紅紙包裝煙酒禮物,背對著他,話音爽朗。都不用看正臉,只看背臉孟小北就認得出來,制服大衣包裹着一副寬肩長腿好身板,比若干年前顯穩健威風,穿帥氣黑皮鞋。

  他從側後方看過去,只看帽檐遮不住耳廓位置特有彎曲弧度,耳垂形狀,都能辨認出,這是他小爹。他都魔怔了!

  鄰家大媽大爺熱情寒暄:“少棠,回來啦!當兵辛苦吧!”

  少棠聲音:“不苦,您看我現怎麼樣?”

  大媽笑道:“現比以前看著好了!有對象了沒?你娶媳婦了沒呢?”

  少棠大大方方道:“沒呢,回來娶!”

  大媽指着後面:“你家小北!”

  少棠回過頭,大檐帽下雙眼含水,笑着。

  孟小北低喊一句:“乾爹。”

  作者有話要說:光棍節樂哦,光棍節我讓北北和棠棠這倆光棍重逢了哈哈,四年帶過不囉嗦了,撒花花吧!感謝給人家寫大唱片兔兔鴨、小七、熊熊、琉璃、甘導,給每個碼字多讀者都送分了,請查收~

  感謝喵公主她媽、nin、astle手榴彈,感謝滄木舞、晚風、蕭米路、ttya、yang萬古如斯、牧翎、默白、野火春夢、晚風、晚風、好學獅子、鳳梨、nika、乾果、丁小七地雷哦,抱住大家!

  山東人做面魚木頭模子,這次去萊州農村,集市上都有賣!

  第32章 隔膜

  第三十二章隔膜

  賀少棠回來北京了,就這年大年三十中午,提着年貨上門,給孟家人一個驚喜感動。kx

  家中,孟奶奶激動得,人老愈發念舊情,眼裡閃淚花,大巴掌用力拍着少棠後背:“勺燙啊,你說你,早幾天就回來了,咋今天才來看俺咧?!”

  少棠說:“我本來還考慮,年三十來叨擾,不太合適,我是不是應該初二再來?”

  孟奶奶:“你想啥時候,隨時都來麼!”

  少棠開玩笑:“按你們山東人習俗,不是說初二回娘家嗎?您這兒不是我娘家麼,您說我是不是該初二來!”

  孟奶奶高興:“你是俺兒子,這就是你家你不是回娘家!俺瞅不見孟建民,瞅見你就跟瞅見他似!”

  少棠被老太太巴掌都拍疼了,笑,站得筆直端正,裹着軍大衣身軀像一桿威武槍。眉目之間,比若干年前西溝風流時添了幾分成熟穩重,黑眼珠神采深邃幽長,下巴颳得乾淨,一層淡淡青色。

  四年多,年紀長了,官也升了。

  孟奶奶拽過寶貝孫子顯擺:“你瞅你乾兒子,長這麼高了都,比俺可高多啦!”

  兩人周圍站得滿是人,完全沒有悄悄話空間,孟小北垂着眼,什麼都不說。

  少棠說:“都十五了,再長就比我高了。”

  孟奶奶說:“俺們家碑碑可棒了,上重點學校!學校還是文藝宣傳隊骨幹,還是廣播站主持人什麼呢!”

  孟小北耳朵根有點兒紅,埋怨道:“奶——奶!我們那個不叫文藝宣傳隊……我們叫社團……”

  少棠注視乾兒子,眼中帶笑:“我都知道,他平時老給我寫信,有什麼好事兒都信裡跟我嘚瑟。”

  孟奶奶高興,就話特多,因為耳朵漸漸背了,嗓門愈發洪亮:“碑碑,瞅你乾爹這個肩章!這個軍裝!多帥氣!多俊啊!”

  “碑碑你說是不是!”

  “你說你乾爹俊不俊?!”

  周圍人毫無察覺,全家高聲寒暄。唯獨孟小北沉默,低頭緊抿嘴角,憋着不說話……尼瑪,簡直太俊了,眼都閃瞎了。

  大年三十,依山東人風俗,重視親情傳統,應該是兒子與父母住一起過年。孟家三個女兒都成家了,陪公婆過年呢,兒子又不,少棠酒桌上自然而然替代了孟建民位置,坐孟小北爺爺身邊,陪老爺子喝酒。

  少棠舉杯站起來,說,“我替我大哥敬咱爸咱媽一杯酒。”

  “再來一杯,這杯敬全家!”

  少棠是從那邊兒帶來好酒,“蒙古王”,還有內蒙特產山羊乳酪,奶茶粉,兩件特高檔羊絨衫,大號給孟家老爺子,小號給孟小北。

  暖氣燒得很熱,少棠脫下軍服,一屋子蕩漾暖意。孟小北就坐乾爹下首,悶頭吃菜,話極少,問一句答一句。

  反倒是他乾爹穩得住,席間聊這些年內蒙當兵經歷,大興安嶺老林子裡執行任務各種趣事。吃飯這工夫不斷有串門拜年親戚鄰居,每進來一撥人,少棠一定是各方矚目焦點,恨不得要將前前後後經歷對每人都講一遍,大碗大碗喝酒,神情明亮爽。

  孟小北坐得太近,不方便抬頭看,只用眼角餘光,偷瞥少棠鬢角、耳朵、衣領,甚至暗暗凝視對方胸膛緩慢起伏節奏……

  可能是分開時間太久了,這四年,又是孟小北生理和心理產生質飛躍發育時期,很多感覺,完全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處就於,他自己性情也變了,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厚皮賴臉沒羞沒臊,纏着他乾爹親親抱抱、胡攪蠻纏。男孩長大,都會經歷這一段,青春發育變聲期,家中沉默寡言,臉皮變薄了,死要面子了,有自尊了,開始莫名其妙害羞了!很多膩歪話他不能說,因為根本講不出口。

  孟小北那時一雙細長帥氣少男小單眼皮裡,瞧見了自個兒稀罕人,裝就是兩汪子羞澀甜蜜……

  孟奶奶飯桌上一直拉著少棠胳膊,喜歡得不行,湊頭問:“勺燙啊,這回回來,不走啦?”

  少棠說:“調回北京,西山那邊兒森林消防部隊,應該幾年內都不會動了。”

  孟奶奶笑眯眯,很八卦:“乾兒子你歲數也不小了,你都三十啦!”

  少棠忙正:“沒有呢,我才二十九。”

  孟奶奶很較真:“俺們那裡算虛歲,你就是三十了!你有對象了沒?”

  少棠垂眼一笑:“部隊裡,上哪找對象?”

  孟奶奶趕忙接上這句:“這麼俊大小夥子,趕緊娶個漂亮媳婦吧!這回來俺們家,是來娶媳婦不!”

  孟小北一抬頭:“……?!”

  孟奶奶話裡有話:“你剛才樓底下可說了,俺都聽見了,你說‘回來娶’!”

  少棠很穩,沒有表情,哄着老太太:“您放心吧……我不着急。”

  孟奶奶實心誠意:“告訴你吧,娶俺們山東小嫚兒,好了!漂亮,家務活能幹,而且——能生孩子!”

  孟小北一口摩奇鮮桃汁“噗”得噴了出來。

  他順手撈起衣服前襟一抹嘴,沒錯兒,絶對能生,奶奶您就生了五個。

  孟小北小姑臉皮薄,簡直比孟小北墨跡害臊,從小到大就是個軟弱性子。她坐得很遠,桌子對面,半晌突然問了一句,“上回給你織那圍巾,合適嗎?”

  少棠頓了一下,客氣點頭:“合適。”

  小姑問:“怎麼沒戴啊……”

  少棠淡淡地道:“我們那邊風沙大,那麼好毛線,都戴糟踐了,我收着呢。”

  孟小北悄眉耷眼聽著,心裡慶幸他乾爹沒戴小姑送圍巾回來招搖,又不爽他乾爹竟然還把圍巾“收着”呢!……自己呢?乾爹不知把他“收”到哪裡了,見面甚至都沒抱他一下。

  一頓飯就吃了兩個半小時,連吃帶聊,沒有孟小北插嘴單獨開小會兒機會……

  飯後,少棠又陪老爺子老太太打麻將,這是孟家人每回家庭聚會例行娛樂活動。

  孟小北小表弟,三姑孩子,從隔壁樓跑來叫:“北哥,走咱出去玩兒。”

  孟小北倆手揣兜,走廊裡溜躂,心不焉:“你自己去唄。”

  表弟無辜地嚷:“你不出去玩兒!那我們怎麼玩兒啊?”

  家裡表弟表妹都已習慣唯孟小北馬首是瞻,北哥是家裡孩子王啊,北哥不帶我們出去玩兒,我們自己不會玩兒啊!

  孟小北:“……我看他們打麻將。”

  表弟極度詫異,北哥什麼時候喜歡看咱姥姥姥爺打麻將了?大人裹腳布式娛樂,多麼無聊!

  孟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玩兒麻將都極專注。老爺子平常不愛說話,但是腦子很靈,老謀深算,手指一摸就摸到每張牌是什麼,都不用看。跟小輩玩兒,一路就贏。他們不來大錢,就用一分一分鋼鏰。平和一分錢,坐莊翻倍,自摸再翻倍,明杠加一分,暗杠再加一分。

  小姑低頭看牌,嘟囔道:“爸又開始發威了,連和三把了。”

  孟奶奶抱怨:“恁這個老傢伙,恁怎麼老贏?!”

  孟小北旁邊插嘴;“奶奶跟爺爺撒嬌呢,爺爺還不趕把錢還給我奶奶!”

  眾人大笑,少棠笑着抬眼看他兒子。

  孟小北心思哪他奶奶輸錢上?他一門心思悄悄地就瞟他喜歡人,少棠一舉一動,怎麼樣都特帥。

  少棠作勢搓了搓手,說:“不行了,我乾爸手太壯!再輸沒零錢了,我搓搓手氣。”

  少棠一拍身旁床:“大寶貝兒,過來,幫我轉轉運……”

  少棠話音未落,孟小北不用他乾爹說第二句,一大步跨進去,蹭到身邊,心裡特美,少棠喊他“大寶貝兒”呢!

  他坐少棠身邊,那夥人麻將打是什麼都看混亂了。大腿有意無意桌下蹭到乾爹腿,少棠也沒躲開。兩人大腿都結實粗壯,都是男人尺寸,膝頭硬朗。成熟男人周身散發出那種熱力,氣場,無形難以言喻性感……一切一切,令孟小北着迷。

  青春青澀年華,單純初戀,其實就是一種心靈感覺,已經不論為什麼喜歡。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能攪得人心動心醉,滿腦子填都是對方音容笑貌,彷彿這個人就是唯一。

  後來他小姑不打了,坐久了腰疼,說“小北你陪你爺爺奶奶吧,你來玩兒你爺爺就捨不得贏你錢”。

  孟小北坐少棠上首,他奶奶坐少棠下家。

  少棠掏錢,說:“別用你自己零花錢,我給你。輸了算乾爹,贏了是你。”

  少棠丟出一張,“三筒。”

  孟小北眼一亮,伸手一推:“碰。”

  他奶奶眼尖手,啪得搶走:“俺吃。”

  孟小北嚷道:“噯,我,我,那張是我!”

  他奶奶理直氣壯地說:“俺你前邊兒,俺先吃了!”

  孟小北爭辯:“可是我都亮牌了,你們都看見我亮牌了!”

  孟小北吃個悶虧,眼角求助似瞟向少棠,咬牙切齒,特不甘心,就好像少棠是他,少棠出牌也必須喂給他。

  老爺子慢悠悠地一推牌:“恁倆甭爭了,俺都和了。”

  孟小北泄了氣,仰面倒床上露出肚皮,大叫:“我靠,不活了!我爺爺太厲害了!!!……”

  少棠也是下意識,彷彿久遠年代親昵剎那間像一道無形閃電擊中兩人神經,伸手過去孟小北小腹上一捏,毫不客氣,撓他癢癢肉。

  孟小北癢得一機靈,少棠手指觸到他肚子那裡,位置太靠腰下、太敏感了!他起電一樣彈起來,一手捉住少棠手腕。兩人粗聲笑着逗了兩下,孟小北床上蜷成一隻大蝦米掙扎亂滾,伸開胳膊腿已經是很占地方一個小夥子了,還滿床地鬧,笑容化開到嘴角。

  這是見面之後乾爹第一回摸他,極短暫親昵。

  當晚又陪老爺子老太太看每年雷打不動春節聯歡晚會,下樓大院裡看放炮仗,時間耽擱得晚了。

  孟小北像他乾爹一個影子,心懷不可告人秘密,眼神就盯對方背後,幾乎一步不離跟着上樓下樓,可是,也沒說出什麼話……

  少棠一回頭,拍拍他肩,問:“怎麼不愛說話了?”

  孟小北低着頭,一抿嘴:“我有嗎。”

  少棠問:“變聲了?”

  孟小北清了清嗓子,想讓自己聽起來清脆可人一些,然而發出聲音低沉,略沙啞,正是變聲後十五歲男孩。亮亮也十五了,那廝整天跟個小畫眉鳥似哇啦哇啦,亮亮怎麼就沒變聲?

  孟小北還算性格大方,不扭捏。許多經歷變聲期男孩,羞怯得變成啞巴不敢講話。

  少棠跟兒子講內蒙和東三省奇聞異事:“冬天,就現,有多冷你知道麼。手上沾了水,戴上我棉手套,後來回營地發現,手套摘不下來,裏邊兒都忒麼結上冰了。把我手和手套凍成一坨,手指頭差點兒就交代了。”

  “野地裡解手,我射出去時候,還是水;落到地上,就能砸出個響兒來,就已經變成一串小冰鎦子!”

  孟小北噗得笑出來:“真假?乾爹你就吹吧!”

  少棠俊眼一眯,吐一口煙圈兒,眼角眯出很好看紋路:“真,絶對不蒙你。一泡尿時間太長,都能結晶出一條拋物線,把那玩意兒給凍上。”

  孟小北終於無法矜持,兩人黑洞洞樓道里、昏暗燈下,笑成一團。

  孟小北靈光一動,忽然就想起多年前某件事,說:“那要是像咱倆當年西溝,比誰射得遠,你比我遠,我射得距離近麼!那我就凍不上,你噴那麼老遠,有兩米沒有,滯空時間長,尿個三分鐘你能不結冰嗎!把你那、那……那玩意兒給凍上了吧?”

  他說到某個詞,打了個大磕絆,頓時覺着自己簡直蠢得要死了!

  臉要紅啦,舌頭都捋不直啦,孟小北你主持人口才呢,你講個話至於棠棠面前結巴嗎!

  他自己也笑得不行,笑自己蠢。男人之間粗粗沉沉猥瑣笑,充斥樓道,充溢心間。幾句玩笑,一個黃色笑話,彷彿迅速就沖淡四年無奈又漫長隔膜……

  當晚聽完零點鐘聲,看完放炮,熬得太晚了,孟奶奶非要留少棠家過夜。

  孟小北其實特想說,乾爹和我小床上睡,成嗎?

  然而少棠一瞅小屋裡兩張床那陣勢,立刻回絶,眼神就沒得商量,沉聲道:“不了,不方便,乾媽我走了。”

  孟奶奶急切想要留人,換着睡,睡得開!

  少棠或許就是為避嫌,避開兒子他小姑某種若有若無探尋目光,迅速恢復一臉正派端莊表情,拾起軍帽:“我回去了,我改天再來。”

  孟小北略失望,其實也松一大口氣。

  今天一整天都太突然,他完全沒準備,他嚴重發揮失常了!

  也是太想念對方。

  或者是有些懊喪,失落,感覺少棠對自己明顯不如兒時親熱,冷冷淡淡。少棠如今是個大軍官,如今才真像個做爹氣勢,雙方之間存遙遠深刻距離感。少棠沒有再用手指捏他後頸小窩窩,也不親他腦門了……

  少棠戴上軍帽,臨出門,往小北床上瞄了一眼,瞄到牆上艷麗奪目海報。

  大檐帽下一雙眼眯到細,睫毛閃動,少棠皺眉:“貼誰?”

  孟小北:“嗯……明星,你不認識。”

  少棠:“瑪丹娜吧?你喜歡這個?”

  孟小北低頭摸鼻子:“……”

  少棠愣了一會兒,盯着那張瑪丹娜大頭特寫,金髮,烈焰紅唇,做出撅嘴挑逗表情,穿個胸罩似衣服,露出豐滿乳/溝,很騷。

  少棠眼底表情一閃而過。

  孟小北覺着小爹可能還是看出了明堂,就是沒說。

  少棠前腳剛走,孟奶奶那大大咧咧暴脾氣,開始一句一句數落小閨女:“你說建菊你這個人,你也是!勺燙人家沒回來時候,你整天巴巴惦記着!”

  “人家今天回來了吧,你話都不會說,真不會來事兒,屁都不放一個?!”

  小姑說話聲音就直接比她親媽低兩個八度,蚊子聲兒,大眼憂鬱,可能因為自然災害年代生下來就沒吃飽過,就是全家柔弱一個,擺家裡都沒有存感!人和人脾氣性格不一樣,孟奶奶是個暴烈,孟家其他閨女都是潑悍,只有老大孟建民和小閨女孟建菊,性格緊隨小北爺爺,內向,心重,不愛言語。

  內向人,偏偏就喜歡性情外向大方、爽健談、有外魅力男子,所以小姑暗戀少棠。少棠都小三十了,孟小北小姑也老大不小,再拖下去真是老姑娘了,把孟奶奶愁死了。這閨女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可別砸俺手裡!

  那晚孟小北被窩裡翻來覆去,半宿睡不着覺。

  關鍵是他隔壁床小姑也睡不着,弄得他心虛不敢亂喘。

  窗外路燈將光芒斜打牆上,隱約看得到瑪丹娜撅起性感嘴唇。孟小北黑暗中,也撅起嘴,隔空跟瑪丹娜玩兒了個飛吻,手指摸到紅唇一角那枚小痦子,極性感撩人。

  他腦海裡回味着另外一張英俊臉,雙眼含水,唇形性感。唇角一模一樣位置,也有顆美人痣。

  昏暗燈光隔着床帷,牆上打出孟小北投影,影子裡暗藏著起伏和悸動。他敞開大腿,摸到男孩青澀又敏感地方,脖頸向後仰去,被窩裡安撫躁動渴望身體。他從枕頭底下到處摸衛生紙,手指飛律動,兩眼發直盯着牆上畫。炙熱暖流終從身體裡湧出來,/感如電流激盪着小腹、胸口,夾雜着一股心酸暢。

  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作者有話要說:很萌這樣男孩子,外表痞痞吊兒郎當,骨子裡很專一深情,又會害羞哈哈。康姆昂北鼻,加油哦!

  感謝以下萌物地雷:海海大寶貝、蕭米路、喵公主她媽、等文貓、奪命妖煞、蘋果、哪裡、1153317、interind、煤礦小北、一不小心腐了顆葡萄、yang萬古如斯、晚風、大陸、偂墨非不可、hahi、一葉之秋、蘇小夙、ehier92、鳳梨、小喂餵魚,大家追文辛苦了!

  害羞大男孩碑碑:“棠棠,求親親。。。”

  第33章 天使之吻

  第三十三章天使之吻

  孟小北沒等太久,他乾爹很初二又上他家來了。

  初二是孟家閨女回門日子,四女齊聚,陪二老過年。孟奶奶一大早廚房操持,做蝦燉魚,貼玉米餑餑,小北爺爺屋裡坐著剝豆。

  孟小北破天荒洗手間捯飭了半個小時,刷牙竟然刷十分鐘,然後對著鏡子看自己牙白不白、帥不帥,牙床子都刷出血了!他換上一件果綠色毛衣,他乾爹有一年寄給他短款皮夾克,球鞋,倍兒精神。

  他乾爹跟二姑父一道拎着酒進來。兩個漢子顯得挺熱絡,都沒看孟小北。二姑父直說“少棠你可回來了,咱兄弟之間多少年沒見面啊,當初剛見面時候我還跟我們家孟建霞整天吵架,可讓你看笑話了哈!”

  少棠笑問:“那現,您跟二姐不吵了?”

  二姑父是個糙脾氣,沒什麼文化:“吵什麼啊?孩子都七歲了,吵完還能離啊?我跟她離了她還能找誰去,所以離不了了。既然也不能離,咱老爺們兒不幹那瞎耽誤工夫浪費精力事兒!”

  少棠年輕幾歲,反而特有經驗似教育對方:“二哥我告訴你,找媳婦得眼毒,真不能找脾氣臭不給你好好過這個日子。”

  二姑父說:“真對!”

  少棠笑道:“還得特愛你,得聽話,順服,不聽爺們兒話咱不能要。”

  孟小北被冷落一旁,扛着半箱北冰洋汽水上樓,偷聽那兩個言語間充滿大男子主義狗熊氣概男人,那裡交流娶媳婦經……

  特愛你?還要聽話?順服?

  乾爹,自從回北京,踏進這家門檻,你正眼看過我嗎。

  我就特別愛你。

  我從小就聽你話,崇拜服氣人是你。

  你仔細看過我一眼了嗎?

  孟家三個姑爺,輪番跟少棠敬酒勸酒,這一頓飯喝掉好幾瓶二鍋頭和蒙古王,全部喝得面紅耳赤,鬢角洇汗。

  少棠這幾年部隊當官,酒量尤其見漲,以一戰三,整杯整杯地干白酒。

  少棠說:“練出來了,沒任務時候,三天兩頭陪領導喝酒,喝酒就是任務。”

  席間,少棠作風派頭穩重,也很健談,與若干年前情形很不一樣,尤其與孟家幾個姑爺聊得火熱。以前少棠來孟家,見生人不愛瞎諞,尚有年輕後生那種青澀和“愣”。這次完全不同,少棠跟孟家大姑爺聊老三屆知識青年建設兵團,互相熱烈交流興安嶺北大荒奇聞趣事;又跟二姑爺諞北京南城市井生活老城改造以及牛街各色回民小吃老字號飯店,談起吃津津樂道;後跟三姑爺探討他們國營洗衣機廠面臨改革各種協調改制老職工困惑抱怨與牢騷……一頓飯,滿杯酒盅一杯接一杯,就沒停過,嘴也沒閒。每進來一位親戚鄰居,少棠都很有禮貌風度地站起啦招呼、敬酒,那架勢遊刃有餘,不愧是部隊裡營長級別一個官兒了。

  孟小北埋頭嘬他啤酒,表面沉默寡言,心裡胡思亂想腦袋都炸了。哼,酒量長了,是不是再也不會像我十一歲生日那年,喝高了發酒瘋,大街上抱我、親我……

  這些年間,孟小北經過自身領悟及週遭耳濡目染,明白接吻這回事。他們學校初中部已經有男女生早戀萌芽,兩個人互相喜歡上,校園外找個沒人旮旯,偷偷擁抱接吻,這就是情侶間表達愛慕方式。

  孟小北不止一次暗自回味當年情形,少棠就那樣緊抱著他,像一時衝動,又像多年積攢感情那瞬間流露爆發,嘴唇熱烈地罩住他,蹭他,吸吮他。他常被窩裡偷偷回憶,自己親自己手背過過癮,想像自己手就是少棠臉,嘴唇湊上去蹭,可是自己爪子哪有少棠臉十分之一迷人好看?

  太久遠了,少棠看起來都忘了,他吻過他。

  ……

  過年一家人吃過團圓飯,照例是大人湊一桌打牌,孩子出去玩兒。

  賀少棠從孟家走廊過道走過去,順手拎過大衣,淡淡看一眼孟小北,意思就是想跟乾兒子敘敘舊。

  孟小北突然又開始緊張,以往嬉皮笑臉小賤樣兒全不見了,低頭抿着嘴,窄窄帥帥小眼皮下有一絲期盼,又渾不好意思。處於青春暗戀年齡大男孩,臉皮嫩薄,偏偏又肝火旺盛。他把濕漉漉冒汗手褲子後面擦了擦,然後捏捏自己耳垂。

  少棠說:“小北,平時都去周圍哪玩兒,帶乾爹出去逛逛。”

  “現你是正宗‘小北京’,以前乾爹帶你玩兒,我回來一看各處模樣都變了,修了好多商店飯館,現該你帶我逛。”

  孟小北二廠大院門口打個電話,把祁亮申大偉都叫出來。他緊張,潛意識裡需要多幾個人幫哥們兒壯壯賊膽,學校裡泡妞也流行三五成群結夥呢!

  當年八里莊小學“三劍客”,一出來露臉,都是走路搖搖晃晃拽得二五八萬大男孩模樣。

  申大偉已經不是小胖子,是個又高又壯大胖子,背後看過去像一扇門板,足有兩個孟小北那樣寬闊,笑起來又壞又憨。

  祁亮不認生,而且嘴甜,屁顛顛兒就湊上來:“呦,少棠叔叔!叔叔您好我們都可想念您了!”

  祁亮穿一身時髦乳白色棒針毛衣,燈芯絨長褲。少棠順手摟過亮亮,夾臂彎裡捏捏,就是長輩見到小輩男孩那種豪爽和親熱,“小子,你爸生意發達了,現做什麼買賣?你越長越帥了啊。”

  祁亮笑嘻嘻:“哪有嘛,一般般帥!我爸近開始倒電視機了,孟小北他爺爺單位沒抽到電視機票,他們家那台黑白電視,就從我爸門市部買,日本原裝進口,‘脫鞋吧’東芝,還不用票!”

  孟小北斜眼,嗤之以鼻:小賤樣兒你。

  亮亮很白,眉眼俊秀,家裡又有錢有派。照當年標準,此種長相膚色,就是奔着“小唐國強”感覺長起來,奶油型小帥哥。倘若按照現標準,祁亮整個兒就是一“白富美”啊!

  少棠嘴一聳,笑:“比老子當年帥多了。”

  祁亮是馬屁精:“沒有沒有,絶對沒有您帥,孟小北老跟我們提起您,講您部隊裡多麼有本事,又陞官了!”

  少棠問:“學校裡有女孩追吧?”

  祁亮謙虛道:“一般一般,孟小北我們年級也有女生追。”

  少棠一回頭,眼底富含深意,看孟小北。孟小北斜眯着眼瞪亮亮:“追我沒有追他多。追我女生頂多一個班,追他女生我們年級有一個排!”

  祁亮很嘚瑟地樂,騷包了。

  孟小北一直後面運氣,簡直忍無可忍,後來終於瞄準路口過馬路時機,手從後面一扥,把亮亮揪過來,自己頂上去,成功地塞進乾爹和祁亮之間。

  少棠一身帥氣軍綠色呢子大衣,後擺寒風中抖動,步伐穩健瀟灑。

  少棠卻也沒有再伸手摟住孟小北。孟小北也不好意思伸手,或者厚臉皮直接開口要求乾爹你像以前那樣,捏我後脖小窩吧,小窩都想你了……

  那種極其熟悉卻又開始變陌生關係,很彆扭,讓孟小北莫名徬徨,無措,很失望,又求而不得。兩人或許就是曾經太熟悉了,認識太久,互相從小看大,一直通信彙報彼此一點一滴。驟然重聚,思念裡回憶中感覺好像沒有了,和印象裡喜歡那個人又不太一樣,有巨大心理落差,敘舊都不知從何年何月說起。

  幾個人坐112路電車,也沒什麼目地,一路往城裡方向去。

  申大偉悄聲問:“小北,咱們帶你乾爹上哪玩兒?”

  孟小北:“你說哪好玩兒?”

  申大偉:“去錄影廳唄!”

  孟小北:“……都是小黃片,讓我乾爹看見不好。”

  申大偉:“遊戲廳?”

  孟小北:“真老土,你們倆就沒別地兒可去了?”

  祁亮一撇嘴:“啐,咱們仨人一起,去過上檔次地方麼?別地兒小爺還真不太熟。”

  一行人他們朝陽一中學校門口轉了轉,後來還真去了那家常去遊藝廳。大過年,遊藝廳裡仍舊人滿為患,全是小青年和中學生。那時大眾娛樂生活形態相當貧乏,卡拉K與網吧尚未興起,除了公園和遊戲廳,就沒別地兒可去。

  昏暗烏煙瘴氣遊藝廳裡,一大排遊藝機。賀少棠這年紀,就嫌這些東西太幼稚,於是掏錢買幣,說,“你們玩兒你們。”

  孟小北這時突然壯起膽子開口:“要不然,咱們去打撞球!”

  少棠抬眉:“你還會打撞球?”

  祁亮說:“叔叔您沒見過吧,孟小北撞球打可好了,他可牛/逼了!”

  少棠半笑不笑,用眼神說話:臭兒子,平時就常來這種地方瞎混吧?

  孟小北小眼一閃,抿嘴不說話:你打不打?

  少棠哼了一聲,冷笑道:“走,讓老子見識見識,你有多牛/逼。”

  遊藝廳裡面有個套間,就是撞球廳。老闆與幾名小青年正打球,大冬天穿黑色跨欄背心,吆三喝四,一看就是半不正經社會人,室內充斥香煙霧氣。

  孟小北輕車熟路向老闆點了一張空桌,一塊錢一小時,不限台上人數。

  孟小北一擺頭,帥眯眼兒一抖,發出挑戰:“乾爹,我就想跟你打。”

  也是受場內氣氛感染,少棠語氣略帶往日一絲囂張:“跟我打,你可別怕輸!老子不讓着你啊。”

  孟小北也很拽:“我不用您讓着我。”

  賀少棠當場甩掉軍大衣,摘軍帽,又卸掉裡面軍裝外套,鬆了鬆肩膀。這人剛踏進門,裡面人一看是當兵都愣了一下,都往這邊看他,覺着鮮,威武。少棠捋了捋頭髮,熟練地挑桿,孟小北碼球。

  孟小北先開第一桿,一桿亂打就先蒙進一個球!

  少棠含着煙,眯眼道:“你可以啊。”

  孟小北咬着下嘴唇,神情鎮定自若,還假模假式擦擦球杆頂部灰塵,頗有大將風度,一看就是混跡撞球廳常客、老手!

  孟小北俯□去,瞄準目標紅球,架桿手輕抖,眼角餘光,模糊之處,晃動着思念記憶裡那個挺拔俊逸身軀……

  他這一桿下去,手心就打滑了。

  桿頭位置蹭偏,白球旋轉角度也跟着走偏,很容易很正一個球,竟就沒打進去。

  輪到少棠,這人找了找角度,彎腰下去,睫毛撲簌,出手。力道竟然大了,球劇烈碰撞檯面犄角,眼瞅着就應該進,結果愣是從洞口又彈出來了!少棠皺眉,低聲一句“我/操”。

  那天特別逗,兩人都發揮失常了,莫名其妙,一個接一個地打不進!

  孟小北不服,心裡急躁,轉身扒掉夾克衫和毛衣,抻開肩膀,一臉虎虎生氣較勁表情。

  祁亮嚷:“別緊張啊,小北!”

  孟小北咬着牙嘟囔:“我今天狀態不好!”

  少棠也脫毛衣了,脫到就剩一件淺綠襯衫,紐扣扯松至胸口處。

  少棠臉色發紅,可能也是酒意上頭,眼裡飽含水氣:“我今天可能是讓那瓶‘蒙古王’整,讓你幾個姑父輪流灌我,量有點兒超了。我手滑!”

  “我不喝酒絶對沒問題,真。”

  少棠特意對小北強調這一原因。

  至於為啥打個球都失常了,個中原因,只有倆人心裡清楚。

  少棠打一個距離稍遠球,半個身子俯趴撞球桌上,一條腿架起來,軍褲繃緊,現出結實豐滿臀部大腿線條。孟小北就站旁邊,面無表情地看,神思恍惚,又有一絲小甜蜜,視線順着少棠敞開衣領探進胸口處……

  兩人活動開,逐漸進入狀態,周圍已經有人圍上來看,支招,叫好。祁亮是唯恐天下不亂:“少棠叔叔你們倆誰輸誰贏啊,賭個什麼!”

  祁亮說:“孟小北你要是輸了,牆角倒立拿大頂五分鐘!”

  孟小北反駁道:“五分鐘?!要死了。”

  申大偉說:“叔叔您要是輸給小北,可就是輸給我們仨,您輸我們什麼?”

  少棠打了個響指,乾脆地說:“問我兒子想要啥,要什麼我給什麼!”

  昏暗屋中,孟小北眼底閃動一絲光芒,含而不露,心裡有句話,就差脫口而出:我要是贏了,乾爹……你就……

  他嘴唇蠕動一下,沒說出口。

  少棠說話大方爽:“想要什麼,回頭我買給你。”

  孟小北深深看對方一眼,大膽地說:“我已經想好了,等我贏了再告訴你!……你到時候別跟我玩兒賴啊。”

  少棠瞪他一眼,一字一句反問:“我跟你玩兒賴?!”

  兩人你來我往,十分專注較真兒,有時為一個球位置動了沒動犯規沒犯規掰扯半天,誰也沒有謙讓誰。

  孟小北局中打出一桿特漂亮滑桿球,把一個高難度路線綵球打進了袋。撞球廳很老闆都吐了煙,給他叫了兩聲好,少棠也笑了,用球杆輕拍乾兒子屁股。

  少棠部隊裡打球年頭久,終技高一籌。後一局是眯起眼每抽一口煙,就下腰打出一個球,動作乾脆俐落,嘩啦嘩啦把檯面全部清乾淨,沒給孟小北再嘚瑟機會。

  孟小北後來就靜靜坐一旁,凝視少棠球桌上發威。

  他其實不乎輸贏,心裡苦笑,贏了也不敢把願望當眾說出口,少棠估計也不會滿足他,贏不贏無所謂,只要看見小爹就開心,幸福。少棠打球各種姿勢,透着無與倫比酷帥,瀟灑。

  孟小北雖然輸了,出了撞球廳,少棠還是給三個小壞蛋每人買了雙棒雪糕吃。孟小北本來是認罰,不賴賬,非要門口打個倒立,少棠大笑着一把摟住他,笑說“跟我你還較這個勁”……

  再次路過他們學校,也不知誰先提起,“少棠叔叔您不知道,孟小北現學校裡可風光了,全校都認識他,他是我們學校名人兒!”

  少棠突然很感興趣,眼底有一絲期盼亮光:“怎麼出名?”

  祁亮申大偉立刻來了精神,搶着描述表白,孟小北反倒不好意思,低着頭皺眉“什麼啊”、“別誇張”,其實心裡特美。

  祁亮:“您想看嗎?可惜放假學校關門,不讓進。”

  少棠:“翻牆能進麼?”

  祁亮:“……”

  小北:“?!!”

  幾個壞小子都沒想到,小狼遇到經驗豐富老狼!絶對是賀少棠率先提議,而且興緻勃勃,大鐵門鎖着?咱們翻牆吧。

  那天傍晚,他們從學校大操場某個角落處翻牆進去。

  申大偉實太胖,本來少棠要扛他上去,後來放棄了,怕他進去以後翻不出來憋裡頭,麻煩了。

  校園安靜而優美,他們一路溜過操場,穿過教學樓,摸到辦公樓。

  區重點好學校,校園裡有標準化四百米跑道,籃球場,各種完備體育設施,教學樓和大禮堂裝修都上檔次。少棠用眼看著,不由自主摸摸小北後腦瓢:“不錯,真爭氣。”

  教學樓二層走廊裡,他們找到想看東西。少棠都驚訝了,完全沒想到,畢竟閒時書信裡乾澀交流遠比不上親眼所見感染力。他緩步走上前,整條走廊寂靜無聲,只聽到他緩慢有力腳步。牆兩側順序掛着一幅幅玻璃鑲起畫作,有水粉水彩,有鉛筆素描,還有鋼筆肖像畫和速寫……這是學校學生自己畫展,一共四位同學作品,孟小北是其中之一,大部分鉛筆和鋼筆畫都出自他手。

  少棠沿著整條走廊走了一遍,看得很慢,每個標記他兒子名字畫作面前駐足。

  看完一遍沒過癮,這人回過頭又慢慢走了一遍,生怕看漏,神情極其專注……

  少棠背身看畫,孟小北背後看少棠,心口情緒湧動,那種滋味兒無法表達,就是希望自己喜歡那個人,也能喜歡他。

  有一幅畫,少棠一看就樂了,笑完神情又突然嚴肅莊重,站遠開來,凝視欣賞很久。

  那畫是鋼筆山水速寫,筆力大氣灑脫,密林深處,山澗流水,深潭寧靜迷人,潭中樹影人影青蔥,隱約還有一尊裸着背部人形,蹲坐潭邊,線條略潦草抽象,水中有朦朧英俊倒影……

  少棠沒說話,看了很久,喉結微微抖動。

  孟小北也沒說話,也不必說什麼。畫裡一切,就是記憶中流年,美好時光。

  這幅畫他其實畫了許多版本,凝聚他成長發育各個時期感情結晶,而且一幅比一幅為清晰露骨,交織着鮮明欲/望和感情。交予老師展覽這張,是含蓄,只畫出記憶中背部至腰窩俊美線條,沒有把屁股和這裡那裡畫出來。學校相對保守,絶不可能展出他偷畫那些裸/體小黃畫兒……

  看完畫展,畫手與畫中主角都還沒說什麼,祁亮那小子又咋咋呼呼,拽少棠上三樓參觀學校廣播站小屋,每週五中午是學生電台時段,有孟小北主持採訪和點歌。

  後來翻牆又出去,幾人敞着大衣,心情熱烈,徜徉這個城市街頭,耳畔是呼嘯北風,臉被刺得通紅,心卻是滾燙,帶著對真情渴望。

  少棠臉上酒意褪去,眼底含水,唇角掩飾不住地往上翹,像是從心底突然放下了某種沉重情緒,特欣慰,特高興,又很喜歡,嘴角小黑痦子愈發明顯,勾得孟小北很想親親這人。

  祁亮申大偉那倆人再絮絮叨叨地聊着什麼,這兩人已經都聽不見。

  少棠走着走着,展開制服大衣。

  這人當時是披着大衣,沒穿上袖子,一撩開,一下子就把身邊孟小北也裹進來,摟住了。

  暖洋洋氣息,從後心洇到胸口,孟小北低着頭,簡直不會呼吸了,細細眼皮下,映着街燈,映着少棠影子。孟小北這時已經不算矮了,一米七冒頭,比他乾爹也就低半頭。少棠也是高興,側過下巴,一手撩開小北頭髮簾,確認似看清乾兒子臉,看清腦門上很有年代感疤痕,捧起臉重重親了一大口。

  ……

  這一口親腦門上,嘴唇柔軟,悄無聲息帶入體溫。

  這一吻下去,什麼隔膜彷彿都沒有了,都融化掉了。

  少棠親完大寶貝兒額頭,立即放開人,撩開大步繼續走路,把其餘人甩身後。

  可是來不及了,已經被另兩個小壞蛋真真地瞧見了!

  祁亮和申大偉立刻炸窩了!

  那倆人一路不懷好意地吹口哨:“哎呦孟小北你多大了啊,還讓別人親你!!!”

  “孟小北你這種人就長不大吧,跟乾爹還整天撒嬌讓你乾爹罩着你,真不害臊!回頭我就告訴咱們班女生,你讓別人親了,哼,嘖、嘖、嘖……”

  賀少棠沒事人一樣,走路上表情無比淡定,坦然,不搭理後面那幾個熊孩子扯淡。

  孟小北酷着表情,小眼一翻:“你們倆嫉妒了吧?!”

  “回家都沒人親你吧?你也讓你爸親你啊!”

  他嘴上耍酷,插褲兜裡一雙手,冒出膩膩汗。他褲兜位置悄摸扯自己褲襠,都受不了了,幸福得都暈了,滿眼飛起小天使感覺。

  祁亮就是羡慕泛酸,眼裡流露小小失落:“我爸又給我換小媽了,五年給我換了三個‘阿姨’,我回家就發現,咦,怎麼又冒出來一個女人!……我都是我爸前、前、前任原配夫人生孩子了,以後他還記得我是哪個啊?!我怎麼就沒有這麼疼我乾爹……”

  孟小北一把摟過亮亮,揉亂對方一頭捲毛以示安慰,一陣嘻嘻哈哈笑鬧,以掩飾自己砰砰亂跳心肝兒……

  下午撞球廳裡,孟小北當時偷偷許了個小心願。

  乾爹,我要是能贏你,你就……你就親我一下吧。

  我要不多,一點點就夠。

  我想念你。

  作者有話要說:深情碑碑哦,愛shi了~ 剛才想起來,四爺比詩詩大十六七歲有木有?以後哪個再敢說我們家棠棠碑碑年差太大不星湖了不倫了什麼,糊你們一臉哦!!!

  感謝不訴離殤、晚風、煤礦小北、鋣、蕭米路、喵公主她媽、默白、ttya、鳳梨、幽幽、星空下眼淚、海海大寶貝、蕭米路地雷,追文萌物辛苦了!

  小爹爹,求親額頭。。。。

  第34章 老豆腐

  第三十四章老豆腐

  少棠這次調回北京,調入駐京武警某支隊任職。憑藉以往陝西山溝背景和專業特長,他也算老資歷並且具備叢林實戰經驗兵種,於是北京西山附近森林消防支隊內,當上個隊長,手下負責三百多名兵訓練和各項任務。

  他如今工作單位,就離孟奶奶家遠了去了。孟小北住八里莊,北京城東三環外,而少棠他們支隊駐地,靠近西山大片森林公園,部隊營房就海淀軍院一帶,香山頤和園附近,雙方就是個大對角遙相望距離。

  孟小北自從他乾爹回來,他這一套不安分心肝兒,早就飛到香山那頭去了,見天兒魂不守舍。

  他這時恰好也處於學年關鍵時期,正值初三第一學期末寒假,夏天就要中考了,他也沒時間。

  寒假裡每天上午到學校上補習班,下午家一邊兒瞄電視劇《西遊記》,一邊兒寫練習冊,字跡龍飛鳳舞,屁股如坐針氈,惦記城西頭某個人。

  孫猴子甩出一記金箍棒,“呔!你這妖怪!現出原形!!!”

  孟小北跟着自言自語,“呔!棠棠,你這妖精,別裝了,給我現出原形……”

  兩人有時打電話,孟小北那時是彆扭期強迫症,只有見不着人時候,說話才大膽露骨:“乾爹,你以後每天給我打一個電話!”

  少棠電話那頭吸溜吸溜,聲音很響,不避諱兒子,顯然今日部隊食堂午飯吃麵條。少棠嚼着飯說:“我閒得啊,打那麼勤幹什麼?跟你說什麼?”

  孟小北:“你現不是當領導了?你不是有辦公室了嗎?你屋裡有電話啊!”

  少棠:“我屋裡電話是辦正事兒,再說你奶奶家沒電話,不方便。”

  孟小北:“我不嫌下樓麻煩麼!那我以後每天給你打,你必須得接。”

  少棠笑罵:“你們煩死我了!就安這麼一個破電話,三天兩頭有牛鬼蛇神找我,回頭我就把電話線扯了。”

  孟小北:“……有誰找你?……誰啊,到底是哪個?!”

  少棠噴了一口麵湯:“祖宗!你省省吧。”

  少棠突然提醒了一句:“平時也多給你爸打打電話。”

  孟小北哼道:“你不就是我爸麼。”

  “那不一樣……”少棠特實地說,“你不給我打沒關係,我沒計較。你多關心關心你爸你媽,你弟弟,可別回頭都忘了有你這號人。”

  這話細琢磨就有意思,少棠好像是說,你不給我打我反正也不會忘了有你這人。

  孟小北故作滿不乎:“有沒有我這號人,我以後還能再回西溝?我就這兒了,我也就這樣了。”

  言外之意,我就賴上你了。

  耍賴兒子配心軟小爹。

  男孩子容易犯中二病犯渾出軌瞎胡鬧年紀,孟小北倒是沒太跑歪亂來,他心裡存着一個情感寄託,少棠就是戳他心裡那一根正直標竿,他親情上重要慰藉、依賴,所以他永遠不會跑太偏,心思隨着少棠轉。

  倘若少棠將來有那麼一天,不讓他圍着轉了呢?

  孟小北沒想過那麼多,想像不出那樣情形。

  寒假裡有一回,孟小北還真去了西山大院找少棠。

  公共汽車不好坐,需要倒好幾趟車,孟小北正是膽大張揚年紀,也不嫌累,愣是騎着那輛破舊26自行車,頂着嚴冬降臨京城西伯利亞冷空氣,從八里莊一路騎到海淀。

  那時是真不怕吃苦,見一趟喜歡人,這大老遠路,趕上紅軍兩萬五。孟小北一路喝着西北風,後用圍巾把自己腦袋包起來,包得像陝北趕羊老漢。他按照地址指引,路上還好幾次停下來問人打聽。

  騎到一半路,車鏈子還忒麼掉了!

  他又停下來修車,摘下手套,手凍得通紅,狠命給自己哈氣。他跑到路邊副食店借了一個改錐一把扳手,自己把大套卸下來,鏈子重裝上。雖然辛苦,心里美得屁顛屁顛兒。

  賀隊長當天下午剛結束考核科目訓練,還穿著消防兵迷彩褲和綠色膠鞋,看到乾兒子都有些吃驚--不是不惦記,是忙得顧不上。

  少棠皺眉問:“你自己騎自行車來?”

  孟小北嘴角一彎:“嗯。”

  少棠:“你騎了多久啊?!”

  孟小北渾不意:“還成,倆小時。路上修車耽誤我半小時,不然我早就到了!”

  孟小北也希望自己對方面前,能像個成熟些男人,什麼都能罩,也不會給乾爹添麻煩。

  少棠看一眼他手,從兜裡掏出手帕,拽過乾兒子手,仔細擦了老半天,又帶他進大院裡洗手。孟小北一手黢黑機油,少棠拉著他手腕一路走……

  西山環境優美,即便酷寒嚴冬,茂盛針葉林仍掩映出一山蒼翠生機,綠樹藍天。

  這裡部隊條件又上一個檔次,下級小兵營房都是寬敞三十多平米大開間,不再是上下鋪,全部是整齊排列單人小床。小戰士見着賀隊進來,全體起立“啪”得打立正,準備聽訓。孟小北從少棠肩膀後面探出個小臉,沖小兵哥拋眼色。

  孟小北一進少棠單間辦公室,立刻原形畢露,迅速撲倒床上,兩腿一劈撅着屁股,賴了吧唧,雙眼眯出得意皺紋。

  少棠皺眉,但沒呵斥,反手趕緊關上門,允許乾兒子關起門屋裡胡鬧。

  孟小北把疊好豆腐塊揉亂,埋頭滿足地吸一口枕頭間某人氣息。

  孟小北問:“當大官了,晚上一個人睡,不嫌無聊啊?”

  少棠道:“終於聽不見別人打呼嚕,無聊得我爽着呢。”

  孟小北:“你這人是不是……只要跟別人一起,你就特別煩?”

  少棠:“……也不是,我一個人待慣了。”

  孟小北這回沒有床褥底下搜到《大眾電影》之類附有女人艷/照雜誌,心中歡喜。然而他少棠辦公桌上發現一個郵包,裡面是一桿帶高檔禮盒包裝金筆,還有一款男式手錶。

  “這麼好鋼筆,誰送你?”孟小北頭一反應就是,“女吧?”

  他已經知道他小爹沒有媽了,與父親關係不睦,生活裡還有誰關心着給寄東西?

  少棠哼了一聲:“什麼女。內個誰,你見過,原來西溝你爸他們廠裡,段紅宇。”

  孟小北頓時興緻勃勃:“就是那個西溝搞出人命來,被人把腿砍瘸了那個,哈哈哈哈!”

  少棠眯眼瞅他:“你還知道‘搞出人命來’。4xsbsp; 孟小北嘴角一撇:“我多大了?我什麼不知道。那個段紅宇,還給你寄東西啊……”

  少棠不耐煩一揮手:“趕緊拿走,要不是留這桿好鋼筆給你畫畫兒用,我就跟郵遞員拒收,說我們院查無此人,就沒有我這號人。”

  少棠身邊肯定還是有不少人,只是孟小北那時傻二小子,不知道。

  少棠提到糾纏他“牛鬼蛇神”,舉個例子,就包括他熟人段紅宇。離京多年,賀少棠都已經把這人給忘了。他剛一調回,玉泉路大院老鄰居就知道信兒,說賀老總他家外甥回北京部隊了。隨後,段紅宇電話就追殺到西山。

  可別以為段少爺仍然難忘舊情跑來求愛,這人是來示威炫耀和擺闊。段紅宇電話裡揚着調子,笑道:“少棠——五年沒見,你不一樣了吧,哥們兒咱可也混得不一樣了,想像得出來不?”

  “老子現,不部委裡幹了,我出來單幹,我公司香港那邊兒註冊辦事處了!噯內蒙風沙大吧少棠,吹不吹你啊?”

  少棠冷笑:“吹,臉上皮吹厚了一層,刀槍不入。”

  段紅宇說:“老子現,開是四個軲轆車!少棠,你是不是還開你們部隊那個三個輪子屁股後頭冒着黑煙‘突突突’吶?”

  “老子現,每年去兩趟香港,不幹別,就為了嘗嘗海鮮,去趟澳門,就為賭個錢。”

  “而且我現,非日本原裝進口不用,我近玩兒表,日本‘精工’!少棠,你戴什麼表啊?”

  少棠說:“噯,段紅宇,你後門上是不是都鑲上金剛鑽了?金耐操。”

  段紅宇總結道:“賀少棠,你還真別怪我當年沒給你機會,你現特後悔吧?”

  少棠咬着煙,電話裡點頭道:“還真忒麼有點兒後悔,當初我把你給日了,就憑您自帶嫁妝貼到我們賀家,我今天早就發了。”

  段紅宇曖昧地低聲調戲:“噯你還真別說,我前面那玩意兒,還真鑲了幾粒金子,你想不想哪天試試?”

  少棠甩上電話之前,也上糙話嘲諷道:“就您那鑲金剛鑽屁股,你找跟金條配你了,人R棒真不般配你!滾吧!”

  別說段少爺看不懂,當年玉泉路大院出來這一批,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已經有許多人憑藉自身背景下海經商、做外貿、利用各種渠道積累財富。進部隊當兵已經不再時髦,有本事紅貴子弟紛紛搖身一變成為官僚資本操辦經手人,走先貴後富道路前列。像賀少棠這樣仍然踏踏實實部隊裡做事、不惦記發橫財,已經很少,他是個異類。

  孟小北手腕子戴上了高級手錶,乾爹送他心裡高興,從床上竄下來,掛到少棠背上,從後面猛地勒住少棠脖子!他現胳膊勁兒也挺大,是男人了,二頭肌鼓鼓,小前臂都綳出青筋!

  少棠被勒得後仰,隨即發力一掙,腰上一使力就把孟小北整個人重量生扳過來,把人背起來。

  孟小北像個四仰八叉大賴蟲子趴少棠背上:“哎呦——”

  少棠低聲道:“別瞎鬧。”

  孟小北湊耳小聲說:“怎麼了?以前就能鬧。”

  少棠:“以前是以前。樓道里有人看見了,你放開。”

  少棠把人放下來,繫緊領口,正了正軍裝外套,下巴颳得很乾淨。孟小北驀地小失落,低聲抱怨:“乾爹,你比以前‘正二八經’了。”

  少棠眼底發黑,深深看了小北一眼:“對你我才正經。”

  孟小北略失望:“我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他褲兜裡還藏着為他乾爹編一副彩繩手鏈,心想,少棠再對他這麼冷淡,他就不送給這廝了!暗戀中人小心思就是這樣,一會兒特別暖,一會兒又好像被人扔冰池子裡迅速就涼了,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多愁善感。

  少棠說:“你跟別人有半點兒一樣?別人是我寶貝兒子麼?”

  別人是我“寶”啊,還是“兒子”?少棠心想。

  少棠也確實只孟小北面前端莊正經,也不能說彼此關係生疏了,或者放不開手腳,絶不是。當情感心態上將一個人擺極重要位置,這就是一種看重和尊重。因此他可以對段紅宇說很糙很葷話,毫無忌諱,他對小北從不那樣亂來。說白了段紅宇他眼裡,就跟一根器官沒多大區別,孟小北不一樣,孟小北是從小養大“小棉襖”,寶貝着呢。

  但凡是男人,大抵都能把心一剖兩半,一半極浪蕩下/流,另一半就是美好與純真保留地。

  北北就屬於那塊永遠都瀰漫著醇厚泥土芳香保留地。

  那天下午,少棠也以權謀私一回,將他們營尖子士兵叫出來操練,做個二十分鐘簡短彙報表演。小兵們也興緻高昂,隊長家大侄子來參觀,小們給露兩手啊,長臉啊!

  孟小北是真開眼了,看少棠帶手下兵演練高空繩降和速越野攀爬。少棠拉著繩索從七層樓頂上躍出,高空熟練地控制平衡,兩腿絞着繩索幾秒鐘蕩到地面;從一樓沿陽台和管道徒手攀爬,身形象豹一樣,躍上二樓陽台,雙手拽住三層欄杆,一條腿悠上去,又上了三樓,竟然靠兩雙手一分鐘內上了七樓……孟小北都看呆了。

  富有軍人陽剛氣質、身手矯健強悍男人,對孟小北這年齡男孩,具有吸引力。這才是少棠引以為傲部隊裡生活,這也是孟小北心裡引以為傲那個人。

  他們部隊大頭路過,拍了拍手:“少棠,真可以,體力真不像三十!”

  少棠低頭摘掉手套,乾兒子面前,當場就跟領導嗆上了:“我有三十了嗎?您看我像麼?!”

  大頭趕忙擺手:“……沒有,絶對沒有!你跟他們十八/九小孩能有什麼區別嘛!”

  樓道里沒人地方,孟小北從背後抱住小爹:“乾爹,你跟十八/九歲還是有區別!”

  少棠低聲呵斥:“別鬧,吃我豆腐啊?”

  孟小北偏就鬧,仗着受寵狼性發作,伸手襲胸,捏了一把少棠左胸肌肉:“吃你老豆腐!”

  少棠眼裡突然射出慍怒光芒,威脅道:“你還嫌我老了?”

  孟小北吊兒郎當地笑:“你大腿粗了麼,腰都比以前粗了!”

  少棠低聲問:“顯胖了?”

  孟小北認真評價道:“也沒有胖,胸口上好像變厚了。”

  少棠拎着毛巾臉盆去水房擦身,孟小北也要跟去,少棠說你別去,都是小兵。孟小北說我為嘛不能去?少棠故意損他,“都是一群光屁股兵,你去看什麼?你就愛看這個吧?”

  孟小北賴後面,不爽地噴了一句:“我愛看哪個你知道嗎?!”

  ……

  偏巧也這天下午,孟小北事先沒料到,部隊宿舍裡來一女,說要找賀少棠。

  孟小北以前從來沒跟他乾爹身邊女人打過交道,這是頭一回,所以不太習慣。賀少棠這一回北京,確實被人盯上,鶯鶯燕燕就全撲上來了。

  孟小北正站辦公室門口等他乾爹,手裡舉一保溫杯,少棠剛從小賣部給他打冰淇淋,正吃著呢。

  女打扮時髦,五官相當漂亮,穿華達呢帶翻毛領子大衣,涂正紅色唇膏,一看眉眼間化妝精緻度,就像個經常上台演員。這人拎一袋東西,眼角斜飛,隨手一遞:“噯,你給我拿着。”

  孟小北被人當站崗勤務兵了,嘴裡叼着冰淇淋勺,把東西接了:“您是哪位啊?”

  女跟孟小北大眼瞪小眼:“你們怎麼不認識我呢?我前幾天剛來過啊,我找賀少棠啊!他今天不會又不隊裡吧?”

  另一個小兵路過,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看熱鬧表情,點頭哈腰笑道:“呦,嫂子,又來找我們隊長?”

  嫂子?

  哦……孟小北心裡抽了一下,耳畔都能聽見“哐當”一聲,彷彿心被人扒拉掉地上了。他臉上極鎮定,勺還叼嘴邊,歪頭不動聲色瞅着。

  女問:“賀少棠嗎?”

  “呃……”小兵臉不變色心不跳:“好像不啊,我剛才看見隊長開車出去啦!”

  孟小北毫不體恤地拿勺一指:“他就樓道那頭水房裡。”

  女拔腳就去。

  孟小北怔然看著對方,突然說:“噯,你別過去,都是一群光屁股男,你愛看那個啊?”

  女頓時變臉,不高興了:“噯你這個小兵怎麼說話吶?噯你這人……”

  倆人樓道里幾乎犟起嘴來。

  旁邊有人慢慢圍上來看,呦這今天怎麼了,頭兒辦公室門外有倆貨掐起來了?

  剛才路過那個小兵,對面跟孟小北使勁打眼色:大侄子你咋這不開眼呢!隊長囑咐我們編瞎話來着怎麼就你說實話觸他霉頭呢!我嘲她一句“嫂子”她可不是我們真嫂子啊!

  孟小北心裡突然就冷颼颼,茫然,極其失望。

  少棠很多事情,他其實都不知道。

  倘若對方不坦白,他連個屁都不知道,像個小傻子剃頭挑子一頭熱。

  他一手伸進兜裡,攥着那副手鏈。他昨天盤腿坐床上編了一下午,自個兒總之織不出毛巾圍脖,就編手鏈送乾爹。一道道一股股絲線彩繩,方寸間纏繞是心意。

  孟小北咬着嘴角,別過臉望着窗外,小男人也是有自尊,編手鏈是送心愛人,如果沒意思了,就再也不送對方。

  孟小北這天其實是誤會了,接下來事出乎他

  作者有話要說:前邊其實提過此女配還記得嗎?棠棠花心大蘿蔔來安撫,碑碑摸摸頭不哭不哭。^^

  感謝撒花花萌物們,感謝大叔和熊熊大長篇,很開心,謝謝!每天都五六千字,我其實每天都雙是吧?哈哈哈。

  感謝以下萌物霸王票:長髮亂飛、栗子滾滾、滄木舞、唇諾、蕭米路、星空下眼淚、煤礦小北、kingfly212、晚風、喵公主她媽、小喂餵魚、不訴離殤、ika、鳳梨~

  臭棠棠,不送你處男小情兒版小手鏈了!!!

  第36章 少男懷CHUN

  第三十六章少男懷ChN

  生活簡單,條件艱苦,然而那時人心,單純而樂。

  當晚,老太太家吃了一頓家常手擀麵,少棠還跟小北三姑父喝了幾盅小酒。孟奶奶特待見,笑眯眯地說:“勺燙恁又來啦,喜歡吃俺做麵條恁才來到吧!”

  少棠沒拿自己當外人,趿拉著拖鞋走道溜躂,大聲應道:“對!愛吃!”

  飯後,偏巧三姑夫就說,帶孟小北去二廠合作社洗澡,少棠你去不去?

  少棠說不去了,回部隊裡洗,不要錢。

  孟奶奶從抽屜裡掏出一張粉色小票票,非要塞給少棠:“俺這有澡票,俺這也不要錢!”

  孟小北一旁很賊地看著,內心無言地吶喊:奶奶真貼心,奶奶我愛死您了。

  少棠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都沒帶換洗內啥。”

  孟奶奶是真沒把少棠當外人,是當兒子看待,於是從大衣櫃裡拎出一條藍色內褲,塞過來:“這是建民上回落家裡,你就穿他!”

  孟小北趁所有人沒注意,悄悄地,把他爸那條內褲掉包了。

  男士內褲款式花色都很老土,各人褲衩總之長得都差不多。

  少棠肩上搭着毛巾,孟小北捏兩塊香皂。二廠合作社公共大澡堂子,裡面人山人海,濕潤炙熱水蒸氣一股腦撲到臉上,很熱。孟小北一進衣室,已經渾身開始發燙……

  脫衣服時,孟小北一直低頭,只用眼角周圍模糊混亂人流中亂瞟。

  一群各形各狀身軀,或肥白或黑黢,都是二廠家屬宿舍區附近居家普通男人,滿眼是一坨一坨毫無美感可言贅肉。孟小北深深看了一眼,他喜歡少棠,就是一群“光豬”之間豎起一尊裸/體雕像……太好看了。

  他三姑夫腆着肚子打趣道:“你看你乾爹,身材多棒!看當兵這八塊腹肌!你再看我這一塊兒半!”

  少棠冷笑道:“每天一百個引體,一百個俯臥撐,跑個一萬米,再做完四套技術專項,絶對能有八塊腹肌。”

  三姑夫對少棠說:“小北現長得也不錯。”

  言下之意,咱大侄子發育了,小男子漢了!

  孟小北撒嬌彆扭地哼了一句“你們別——看”,賊不好意思,害羞,差點兒要用兩手摀住男子漢發育得很好小鳥鳥。

  都是男人,洗慣公共澡堂年月,很多事情就是,心思不純,淫者見淫。對於已經起了那份心思人,瞧見小腹上幾縷毛髮,就聯想到偉岸男性/器官,看到了裸/體,直接都能聯想到撲倒做/愛!孟小北就處這麼一個渾身毛孔憋悶得要炸了年紀和狀態,一腔熱血衝動。

  澡堂是個大通間,左右各三排噴頭,中間沒格擋,視線一覽無餘。

  孟小北眼前一片白霧,少棠挺直着腰站他前方,頭上打着泡沫。少棠後脊錐一線像刻有一道淺淺凹槽,從後頸至腰間,划出腰背部很好線條,而且,屁股仍如初見時那樣,很白!

  孟小北也頂一頭泡沫,直勾勾從背後凝視他喜歡人。少棠屁股長得很妙,因為常年艱苦訓練兩瓣肌肉練得結實飽滿,臀縫處勾勒出一道完美曲線,尾端還細微分叉,肌肉隨着動作微微顫動。前面就長得好,濃密黝黑毛髮肚臍下生長開來,包裹着粗碩雄健下/體。

  沒有年輕時那麼吊兒郎當“浪”了,添了幾分成熟男人吸引力。

  孟小北以前是真不懂,看見白屁股像桃子,看見生/殖/器就是一根晃來晃去黃瓜,成年爸爸叔叔們每人都掛着一條“頂花帶毛”大黃瓜。如今,他什麼都懂了,知道那些意味着什麼,有了強烈性/意識,男人生理上親近欲/望。

  他十一歲被初吻,十三歲第一次因為夢見小爹夜裡睡覺溜趟,十四歲學會自/褻。

  他滿腦子想都是這個人,經常沒事就瞎捉摸,少棠幾歲初吻,早還是晚?

  少棠第一回夜裡跑馬早上晨/勃是多大呢?

  少棠平時……也用手瞎擼嗎?

  小爹年少輕狂時,西溝裡,到底有沒跟女滾過玉米地?

  學校裡,他們一夥男生併排站小便池邊解手,互相開玩笑,比大小,看誰憋尿時能威武地勃/起。

  孟小北都不稀罕跟那些毛沒長齊衰人比,他跟心裡人暗暗比較,隨後認為,還是少棠彰顯男性魅力部位耐看。

  夜裡偷摸,他也偶爾自/慰,不經常做,太累,但是想幹爹時候忍不住就會做……做完加空虛和想念。

  少棠洗個澡也不閒着,跑來跑去好幾趟。

  這人給小北三姑夫搓背,順手還替他們家鄰居一老大爺也把背給搓了,動作麻利兒。

  旁邊一個噴頭壞了不出水,好幾個人頂着滿臉泡沫亂嚷嚷。少棠拎着毛巾過去幫忙,踩個小凳夠上去,擰那個生鏽金屬花灑頭。因為擰得費力,肩膀上臂肌肉隆起來,背部蝴蝶骨微微抖動。

  少棠幹這些事兒都是光着屁股,溜着大鳥晃來晃去,並不嫌彆扭害臊。部隊裡經常整個一個露天院子裡一百來號兵接着冷水洗澡,野地裡什麼都能幹,反而是孟小北旁邊看著,胡思亂想,腦補少棠乾脆掛花灑龍頭那根水管上,凌空發力,做幾個引體!

  少棠一回頭:“小北,你要搓背嗎?”

  孟小北兩手不知幹嘛,胡亂應道:“哦……不用了。”

  少棠看見孟小北抓着一隻香皂身上亂蹭,又問:“不用乾爹幫你後背上打肥皂?”

  孟小北狠命搖頭:“不用!”

  他每回說完“不用”,迅速就會後悔,簡直想抽自己……這就是這年齡陷入暗戀中二病男孩。

  孟小北腦仁抽筋,手指一滑,香皂“噗”得從手心裡崩走,竟然還彈到少棠腰上,然後掉地上了!

  孟小北抿着嘴角,覺着自己蠢得冒泡,趕順着下水道流掉算了!倆人皆默不作聲,同時彎腰去撿那個香皂,腦頂“砰”得抵一起。孟小北一抬眼,少棠胯/下紅潤漂亮東西他瞳膜上晃動。

  他眼球猛地熱了。

  他當時就硬了,下/身不安分小鳥,紅通通地豎了。

  孟小北猛地轉過身……

  他也不知道那短短幾分鐘怎麼熬過去。

  他臉像火燒,體溫升高,滿面通紅,害臊極了,蠢得想自殺算了。

  周圍人多,白霧騰騰,水聲很響,應該沒有人注意。他用毛巾捂着,手忙腳亂,勃/起小傢伙摁也摁不回去,而且越弄越脹得大,桀驁不馴地將毛巾頂起。手摸上去,鳥都是熱,帶著單純滾燙欲/望,手心裡攥着舒服極了。

  他沒有忍住,無法控制瘋狂混亂思維和躁動身體,無法抑制受壓抑青春衝動!他毛巾下面輕輕捋動自己身體,手指不太熟練地揉搓那地兒敏感帶,後飛地捻動神經敏鋭地方,莖/頭凸起部位,想射,要瘋了……

  孟小北眼前模糊。

  心臟跳太,大腦過度缺氧。

  他腦仁裡突然一疼,太陽穴劇痛,呼吸困難……毛巾……毛巾掉到地上了……哦……

  “小北?”

  “小北你怎麼了?”

  “噯?!”

  ……

  澡堂人滿為患,過度擁擠,室內封閉缺氧。冬天,國棉二廠廠房不缺火電,洗澡水燒得實太燙了,溫度過高,蒸汽斥鼻。

  再有就是,那時候人不太注意養生之道,飯後大腦缺血,本不宜立即洗熱水澡。

  總之,那天澡堂子裡,孟小北直接暈倒了。

  堂堂一個小爺們兒,跟電視裡演得似,他真暈了、休克了!

  他直接往前一撲,稀里糊塗栽他乾爹懷裡。

  少棠身上裹着滑溜溜泡沫,孟小北像一隻打滑大泥鰍,抱著他乾爹從對方身上緩緩一出溜,趴到地上……

  那天簡直是孟小北有生之年倒霉、丟臉時刻。

  家屬大院大澡堂裡,很多熟人鄰居都認識他!

  強烈缺氧性窒息狀態下,他僅存意識讓他能感覺出自己身體驟然騰空,被一雙強壯有力胳膊橫着抱了起來。

  他聽得見他乾爹喊他名字,喊他好幾聲,聲音焦急。

  眩暈狀態下他彷彿置身另一個空間裡,裸/身少棠打橫抱著赤/條條他自己,抱失去知覺人相當費力,穿過擁擠人群,大步奔跑。他貼著少棠胸膛,周圍有呼喊聲,有不斷流淌水聲……

  睫毛縫隙中突然打進兩束亮光,眼前一晃,鮮氧氣打進他鼻孔,他一下子就清醒了,看見東西了。剛才就是瞬間缺血缺氧,全身上下血都湧進下半身海綿體了。

  少棠站他面前,彎下腰,一雙大手捧着他臉:“小北?”

  孟小北呆呆:“啊?”

  少棠用掌腹蹭他臉,蹭他太陽穴,眼珠漆黑,望着他:“沒事了?”

  孟小北:“……”

  “怎麼回事兒啊小北?”少棠身後是三姑夫大大咧咧喊,“你小子真夠可以!你怎麼能體質這麼弱,洗着洗着你還能洗暈啦?!”

  他們衣室裡,孟小北這時趕忙低頭看下/身。與此同時,少棠順手拽過一條毛巾,也不知誰毛巾,迅速替他圍上。

  有個大叔問:“你們家孩子怎麼了?”

  少棠面無表情回了一句:“晚飯吃太撐了。”

  孟小北心虛又害臊。他與少棠對視,他覺着少棠瞅他那種眼神,分明就是全看出來了。

  那東西有味道,即便是衣室密佈蒸汽狀態下,他都能聞到自己身上充斥着年輕男性荷爾蒙氣息精/液氣味。他剛才肯定射了,指不定噴哪個身上了……

  少棠神情關切,很寵地拍拍他臉:“小子,今天別再洗了啊,穿好衣服……別再晾着給別人看了。”

  少棠後來又進去沖了一遍水再出來。

  穿衣服時,少棠拎起那條小褲衩,穿到大腿根就有點兒套不上去!

  少棠低頭皺了皺眉,仔細分辨那條奇怪內褲,沒說話,奮力撐開,勉強套到胯上。小褲衩實太瘦,腰圍臀圍都瘦,整個兒小一號,屁股上繃緊縮縮,大腿根處勒着,前襠勾勒出性感張揚大鳥形狀。

  乾爹瞪了孟小北一眼。

  孟小北低頭捂着半邊臉,簡直糗死了,糗到極致又很想笑,很想找個下水道鑽進去……

  當然,那晚回去之後,少棠只對老太太說孟小北飯後缺氧澡堂裡洗暈了,其餘啥都沒提,爺兒倆小默契。

  少棠臨走,單元樓下抽了根菸,就是等人。

  孟小北披上外套追下樓,身上還帶著清潮氣,以及縱/欲之後雙腿留滯強勁疲憊。他雙手插兜,攥緊拳頭,當真是鼓足勇氣,慢慢從後面走過去。

  月下,少棠後腰挺拔,雙腿修長,身後一片雪白月光都彷彿隨着那人影蕩漾出微波。

  少棠回過頭。

  孟小北扯動嘴角,讓自己笑得很帥:“乾爹。”

  作者有話要說:俺揍是想提示一下,“少棠後來又進去沖了一遍水再出來”這句是告訴大家碑碑處男精華液射到哪裡了= =

  今天頭疼欲裂還是早點兒睡了,所以沒寫完明天繼續,碑碑你短小了而且你還秒射哼!

  感謝shifgi火箭炮,感謝八十八夜、kakadidi55、七月櫻、付涼涼、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Caren、煤礦小北、晚風、唇諾、84843、熊熊、Bearlllies、鳳梨、不訴離殤、gnilneheh地雷,感謝支持!

  秒了,好丟臉。。。

  第37章 秘密暴露

  第三十七章秘密暴露

  兩人併排蹲孟家樓下牆根兒底下,接着月光,吹着冷風。腦頂是他們家小屋窗戶。隔壁家二層窗外還養着鴿子,從鴿子籠裡不斷漏出拉拉雜雜糞便和鳥毛,一地人間煙火氣息。

  少棠大大方方道:“小北,你真長大了。”

  孟小北點頭:“唔。”

  少棠用腿孟小北腿上一蹭:“毛也不少啊。”

  孟小北立時就樂了,反嘲道:“沒你毛多。”

  少棠逗他:“往我身上一倒,再一蹭固,噯媽啊,我低頭一瞅,咱倆差點就纏一塊兒解不開了!”

  孟小北哈哈大笑,撓着頭髮,心裡歡喜,方才丟臉尷尬一下子釋然。多麼喜歡這個人啊,每一句話都順耳動聽。

  他轉過臉望着少棠,認真問出心中所想:“乾爹,這次回來,你以後還走嗎還離開北京嗎?”

  少棠拿開煙認真解釋:“其實原本沒想這時候回來!上面佈置任務組建隊伍,提拔年輕幹部。我調回北京也考慮要不要夏天再過來瞧你。你要中考,我真怕影響你考試,不值當,你學習重要!”

  孟小北說:“你不會影響我。你不我特想你……那樣才影響我。”

  少棠特正經地叮囑:“以後開學可千萬別大老遠地騎車過去找我,傻了吧唧耽誤學習,聽見沒?”

  孟小北迴了一句:“只要你過來找我,我就不去找你。”

  少棠皺眉:“這麼犟?”

  孟小北道:“除了這個都聽你。”

  孟小北心裡一直彆扭一個問題,他沒張口問,少棠主動說出來。

  少棠眼底漆黑一片,倒映月光和樹影,眼神平靜:“小北,對不起啊,你不怨乾爹吧。”

  孟小北:“……”

  兩人各自陷入長時間沉默,北風呼呼地吹,吹散一地煙灰。

  少棠說:“我一走就是四年多,一眨眼你長這麼大了,變化太多很多事情都不一樣,剛見你時候我連你聲音都認不出。”

  “我沒到做父親責任,沒心力照顧你。前幾天剛剛給你爸打過電話,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說,我現連你究竟有多高了、穿幾號鞋、每頓飯吃幾兩糧食、你學校班主任和同學都是誰、你平常都玩兒些什麼……我都不知道,都沒法交代!”

  孟小北說:“我一米七四,41號鞋。”

  “我爸也不知道我有多高,我也沒問孟小京有多高了,愛咋樣咋樣。”

  孟小北像大人似,平靜淡漠,口吻裡分明有一絲怨氣和作出來滿不乎。

  這話題又是令人不痛禁忌話題,少棠忙說:“你別這樣,中考完你爸肯定帶孟小京來北京,或者叫你回西溝探親,你當着你爸面兒千萬別這麼犯犟,你爸爸好不容易把孟小京腿治好了!”

  孟小北垂下眼皮不說話。

  少棠不贊同,說:“你爸還是疼你,不然當初供你來北京、把你弟留山溝裡?別傷你爸心,別跟他不好了。”

  孟小北加不說話,一提這種話題就渾身帶刺,彷彿從內心深處撐起一道自閉圍牆。他用發簾擋住臉上細微表情變化。據說,喜歡用頭髮簾擋住眼神裝酷青春期男孩,要麼內心陰暗猥瑣,要麼就是骨子裡極度自卑、敏感。孟小北就屬於後者。

  少棠又說:“你身上穿衣服,也早不是當初我給你買那些,我給你買都小了、都扔了吧。”

  孟小北趕忙說:“也沒有……你還每年給我寄錢呢!我沒埋怨過你!”

  少棠搖頭:“你親爸也給你寄錢了。錢真不算什麼,我告訴你,錢連個屁都不是。”

  “當初上軍校進修,也是為將來部隊裡能升職,為事業前途考慮,走了以後我……我覺着自己太自私了,就放你一人北京。你親爸也不,你就等於是我唯一責任,結果我也跑了!我真怕你學不好學壞了,這事兒怨我。”

  孟小北腦袋裏扒拉扒拉,心想自己除了偶爾夜裡被窩裡手活兒,好像也沒幹其他壞事吧?

  少棠眼光一閃,突然抓住孟小北左手,捏住食指中指摩挲幾下,冷不丁地問:“臭兒子,你開始抽菸了吧?”

  孟小北:“……啊?”

  少棠冷笑:“別他媽跟我裝。”

  孟小北迅速低頭抓頭髮,把一腦袋軟毛抓亂。

  少棠嘲笑道:“老子也抽十幾年煙了,一聞你身上這股子哈喇味兒,就知道你幹什麼好事了!”

  孟小北沒皮沒臉地咧嘴樂道:“好幹爹,你別告兒我爺爺奶奶。”

  少棠又叮囑:“別抽太多,對你身體不好。還有,別買你們二廠合作社賣一桶幾十根廉價哈喇煙,要抽就抽質量好。”

  倆人湊頭聊些家常知心話,孟小北是鼓足勇氣,大膽地把頭靠到他乾爹肩膀一側,一條胳膊摟住少棠腰。靠上去一瞬間,抱著自己喜歡人,跟抱別人抱女生絶對不一樣,眼前一片模糊,心都發抖,心酸甜蜜。他也不明說,不表白,乾脆就仗着是小輩裝瘋賣傻,趁機摸摸抱抱。只要對方不拒絶,他隨時得寸進尺。

  少棠皺眉嫌棄他一句“你多大了”,卻沒甩開他膩膩歪歪胳膊。少棠手搭上孟小北,指紋輕輕摩挲小北暴露出青筋強壯小臂,摸歲月流年痕跡。剛才發現小北澡堂子裡竟然“那樣”了,少棠心裡說不出滋味,兩分尷尬,八分悸動。這種事偏偏又不能戳破,兒子麵皮薄,小爹還心疼呢。

  兩人就這麼抱著,少棠側過頭親了一口孟小北頭髮,親得大方乾脆。心口柔軟一塊地方,驀地化開了,暖得一塌糊塗……

  孟小北突然從褲兜裡掏出彩鏈:“我給你編,你戴嗎?”

  少棠一看就皺眉:“戴這玩意兒?女孩戴。”

  少棠嘴上這麼說,手裡已經把東西接過來。

  孟小北忙說:“男生也戴,我們班每個人都戴!”

  少棠解釋:“我們整天訓練出任務山上爬泥裡滾,真不方便,出汗肯定給你弄髒了麼!”

  孟小北低聲道:“反正我就給你一個人編。”

  少棠嘴上嫌棄,麻利兒地就把手鏈戴自己左腕上,彷彿理所當然這東西就是給他造!他仔細繫緊繩結,塞到毛衣裡面袖筒裡,不讓外人瞧見。隊裡好幾個二十歲小兵都戴紅繩彩繩,就是家裡小相好給編。有人疼男人才戴這個,誰心裡不明白?誰是傻子?其實都拼誰對方面前能裝傻。

  有些話沒辦法說出口,說得太露骨說坦透了,或許以後再也不能牽手並肩、再不能這樣無所顧忌擁抱著。即便再喜歡一個人,不能喪失分寸底線。

  後來倆人都凍得受不了,天冷,晚上風太大,洗完澡會感冒。臨走,少棠氣急敗壞說:“孟小北,去把你爸內褲拿來換給我,我這穿得,勒我大腿根兒太難受了!”

  孟小北盯着少棠,關係近一步,說話膽子也越來越大:“我就想讓你穿我,你不准穿我爸!”

  少棠哭笑不得,一揮手:“你褲衩太小了,我那地兒勒得不舒服。”

  孟小北噗得樂了,調戲了一句:“乾爹,你那玩意兒那麼大啊?”

  少棠回罵:“你小子又不是沒見過!鳥大,巢小,盛不下我!滾上去,給我拿你爸爸。”

  黑漆漆樓道內爆出一陣男人下/流猥瑣笑聲。孟小北被這人逗得有一股子衝動,特想抱住少棠耍賴,求撫摸性感大號鳥巢……

  孟小北撅着嘴把他爸內褲拎下來,老不樂意。

  孟小北讓少棠到他臥室屋裡去換,少棠眼裡閃爍了一下,拒絶上樓,非要樓下換。老式居民樓單元門裡都有個進深門洞,擺放自行車。門洞裡黑黢黢,少棠就靠那後面,迅速麻利兒脫掉外褲秋褲,把內褲換了。這人介意上樓,卻不介意外面野地裡被人看光,估摸也是這些年當兵風裡來雨裡去養成習慣,都是糙漢。

  孟小北把帶著少棠體溫和氣息那條內褲,都悄悄珍藏了,鋪他每晚睡覺枕頭底下。

  他從那時也隱約看出來,少棠不愛邁進他住那間屋,似乎有意要躲開迴避某些人。大人之間其實和孩子一樣,有些事情不願明說,不傷害對方臉面,然而內心計較,行動上刻意迴避。

  ******

  這個寒假因為少棠重進入孟小北生活,顯得格外甜蜜短暫,一晃就開學了。

  孟小北平時再吊兒郎當,畢竟初三後一學期,且重點校全年級學習備戰氣氛緊張濃厚。他每天六點多騎車出家門,從七點開始早自習,一天八節課,加班加點一直唸到晚自習天黑才能回家。他們年級組長,女,整天一副急赤白臉張牙舞爪恨鐵不成鋼剽悍模樣,一看就是升學指標壓力太大,要和隔壁市重點八十中拼升學率,患上了過度焦慮症。孟小北每天就是做不完大白本練習冊和各區模擬考試卷。朝陽區學校整體水平爛,老師就給他們做西城和海淀捲子,結果考出來這一個稀里嘩啦,很多題都沒見過!於是全班挨罵,全體補課……

  學校裡都沒時間泡妞,廣播站主持人和各項社團工作也暫停了,孟小北沒閒工夫再跑到海淀去泡他小乾爹。

  雖然不能經常見面,孟小北仍然挺開心,期待不高,一點點溫暖就能讓他倍感幸福。他乾爹按約定打電話到他們家屬樓樓下,孟小北有時去祁亮家做功課,也用亮亮家電話打給少棠。

  電話裡,乾爹聲音難得溫柔,或者可能是孟小北暗戀中人產生錯覺。少棠對他許諾,“好好考試,考上好學校,我暑假帶你出去玩兒。”

  學校中午午休時,孟小北疲倦地趴課桌上發呆,有時手癢,就練習冊背面空白處畫少棠。

  有一回上午第四節下課,孟小北和祁亮一馬當先衝出教室,手裡拎着飯盒,往食堂步竟走。他們班教語文蕭老師,端着一摞捲子路過,老遠就衝他笑眯眯:“小北,這回作文寫得不錯啊。”

  孟小北雙眼細長,嘴角輕聳:“是嗎,謝謝蕭老師!”

  祁亮貼著孟小北走,低頭不說話。

  蕭老師瞅了二人一眼,轉身一撩頭髮簾,微微扭着胯,步履瀟灑,進樓了。

  祁亮盯着那位老師背影,哼了一句:“咱們年級老師裏邊兒,蕭逸就喜歡你吧,老看他衝你樂。”

  孟小北:“他喜歡我?我看他挺待見你,沒事兒老找你談話。”

  祁亮極少見流露出不爽:“我才不愛找他談話,你沒看見,他找我去他辦公室我從來都不進去!”

  孟小北一聳肩,怎麼了你。

  祁亮皺眉,又嘮叨一句:“小北,以後他找你去辦公室談話,你也千萬別去啊!”

  孟小北那時沒理解亮亮牢騷是何用意,婆婆媽媽。他心想,咱語文成績這麼好,語數外物化政治歷史地理唯一提得起來一科就是語文,蕭逸沒事撐得找我談話幹什麼?

  祁亮還要嘮叨,孟小北迫不及待邁進食堂:“今兒吃啥,給爺看看!”

  孟小北有輕微近視,兩百度,又不戴眼鏡,每次都讓亮亮給他看菜牌。

  祁亮眯起眼看:“排那個隊,銀芽鳳脯!”

  孟小北哼道:“噗,不就是綠豆芽炒雞片兒麼,就你愛吃雞,我排我焦溜丸子去。”

  祁亮噴他:“孟小北你丫檔案裡寫回民呢,真不要臉!”

  他們班另外還有一位回民女同學,與孟小北這號人天壤之別,可講究了,食堂打飯都要求大師傅換掉盛過焦溜丸子勺子,單拿把勺給她盛牛肉土豆。

  孟小北打了滿滿一飯盒焦溜丸子和蒜苗炒肉絲,從那女同學面前堂而皇之地走過去,迎着對方鄙夷目光。

  他一貫就這種招人膈應渾不吝調子。

  越是這種派頭半大男孩,學校裡,偏偏越是惹人注意……

  蕭逸,男,他們班語文老師,並非班主任,比班主任權力還大些,是他們年級教學副組長。這人只有三十多歲,能重點學校教初三畢業班,又是教研骨幹,可見能力相當不錯,是學校重點培養年輕教師。

  這人頭一回進來上課,黑板上介紹名字,用俊秀字體寫出來,蕭逸,字瀾煙。全班同學當時哄然大笑!一個男老師,取如此冷艷高雅一對名和字,說好聽點兒是教語文文學青年,具有文藝小清氣質;說搞笑,這個字忒瓊瑤了,這就是瓊瑤民國劇男主角調調麼!後來大家上起課來,發覺這位蕭老師講課水平不賴,脾氣亦溫柔和氣,對哪個學生都很關心,極少見對學生斥罵發火,於是漸漸地都覺得蕭老師為人不錯。

  他們初中部學生畫展,就是蕭逸牽頭搞,特意選入孟小北畫,極是欣賞。

  孟小北參加文藝社團,排練小話劇,也是請蕭老師做課外輔導員。別老師都煩給自己額外攬事兒,又不拿兼職費課外活動費,就這位蕭老師與眾不同,喜歡參加活動跟學生交朋友。

  唯獨只有祁亮特討厭蕭逸,樓道里走路見着都立刻九十度轉彎躲着對方走。孟小北也沒弄明白祁亮為何如此反感姓蕭。

  第二天上午兩節語文課,孟小北每回上課就一個姿勢,把課本撐起來,埋下頭,用課本和頭髮簾擋住前方視線,自己下面偷摸干別。課文他都懂了,他懶得聽,也不愛記筆記,反正筆記落下了下課再抄孫媛媛唄。

  他下面畫他速寫人像,憑記憶和想像,描畫某個人,童年印象中西溝樹林裡小秘密。

  他整整半節課,就沒抬起過頭。

  經驗豐富老師只要站上講台,其實哪個學生下面搞什麼呢,一眼掃過去,門兒清。

  蕭老師講着講着,突然擱下講義,從講台上一步邁下來,徑直就朝孟小北這方向走過來!

  孫媛媛警醒,先瞧見了,着急地咳嗽了兩聲。

  祁亮從側後方伸腳踹孟小北椅子腿。

  蕭逸邊走邊沉聲問道:“祁亮你做什麼呢?”

  祁亮嚇得迅速用課本摀住臉。

  孟小北這時猛然抬頭,慌忙把手裡見不得人畫紙塞進課桌……

  蕭逸走到離孟小北兩尺遠處,透過厚玻璃鏡片深深看他一眼,扭頭又回講台了。

  這是明知孟小北位子下面有鬼,竟然沒抄他課桌,給他留足了面子。

  下課鈴響,上交練習冊,孟小北跟祁亮並肩出門,往樓道洗手間走。

  孟小北走了幾步,突然站住:“我/操!……壞了。”

  祁亮:“你又——怎麼啦?”

  孟小北:“剛才我把練習冊交上去了!”

  祁亮:“啊。”

  孟小北一臉崩潰和暴躁,原地轉了個圈,用腳踹牆,粗聲吼道:“我上課畫那張畫兒!……我把畫兒夾練習冊裡面了我靠我靠啊!!!”

  祁亮納悶兒:“……你都畫什麼了啊?”

  孟小北一整天惴惴不安,魂不守舍,嚇壞了,簡直要絶望了,想跳學校主樓了。

  他幹出一件堪稱奇恥大辱蠢事,真是活該遭了報應!他畫了不該畫東西,自己捅曝了感情。

  他那時心裡並沒有太多關於“同性戀”禁忌和知識,然而憑直覺也知道,他暗戀小爹這種事情,是不能被身邊人察覺,被發現是很丟人。那是他與他之間分享秘密。

  夾練習冊裡誤交上去東西,是他上課走思忍不住偷畫小黃畫兒,畫岐山西溝山裡哨所旁,水潭邊小樹林裡……他畫了兩個男人赤/條條抱一起。他想像着他乾爹和他一起親密,少棠從後面抱住他,少棠親吻他,寵着他……

  傍晚上完晚自習,他做賊心虛路過語文教研組辦公室,屋裡還亮着小燈。

  他心想這回完蛋了,明天要請家長了,要全校大會上點名出糗了,要被樹立早戀違紀典型了。

  門開了,孟小北呼吸停嗓子眼兒,一下子泄了氣,低頭轉身就走,表情步伐像是準備奔赴刑場。蕭老師探出頭,喊了他一聲:“孟小北!……你進來談談。”

  作者有話要說:小碑碑又惹禍嘍,嘖嘖~

  感謝海岸來風、喵公主她媽手榴彈,感謝352348、小花、晚風、煤礦小北、好學獅子、不訴離殤、yang萬古如斯、小喂餵魚、鳳梨地雷,感謝大家支持!

  暴露了。。。露點了。。。

  第38章 檢查身體

  第三十八章檢查身體

  這也是孟小北頭一回,被語文老師單獨請進辦公室,談了半個多小時。蕭逸辦公桌一側擺一把紅泥小茶壺,古色古香,還挺講究風雅。這人還給孟小北斟了一杯茶。請他喝茶?!

  這天完全出乎孟小北意料,姓蕭沒批評他,壓根兒沒提那幅下/流小黃畫兒事,裝沒看見。

  孟小北坐椅子裡,就一直低頭揉發簾,捋自己T恤下襬,咬着嘴唇,挺害臊。

  蕭逸戴一副粗框方形大眼鏡,問東問西,打聽了許多廢話:“孟小北,我聽說你是從陝西遷移過來,咱們學校借讀?”

  孟小北:“嗯。”

  蕭逸:“你父母如今還岐山工作?近期不能回來?平時都無法照顧你學業衣食生活起居嗎?”

  孟小北:“估摸着回不來吧,也管不到我。”

  蕭逸:“你北京家中,與你爺爺奶奶一起住?”

  孟小北:“哦。”

  蕭逸眼光深邃,像兄長般帶著溫存和氣:“父母不能照顧你,平時生活上也比較孤單寂寞吧?祁亮家中父母離異,也是這樣缺乏親情關懷照顧,難怪你們兩個感情好、形影不離。”

  孟小北摸鼻子:“……”

  蕭老師說話斯文,挺酸,和孟小北耳頻就不太合拍。他鼻子和耳朵眼兒一起癢癢,老想打噴嚏噴對方一張俊臉。

  他於是端起小泥茶杯喝茶,結果那口茶還特別苦。他喝得“噗”一口噴出一半,嗆着了,猛咳嗽。他平常都接水管子裡自來水!

  孟小北拿汗衫擦嘴角,狼狽。

  蕭逸都樂了,笑道:“你不要緊張!”

  孟小北窘迫:“我沒,我也沒緊張……噯媽,您這茶簡直忒難喝了!”

  蕭逸是真笑了:“六安茶!”

  蕭逸突然探過身,眼裡也有一絲詭秘和嘲笑:“這件事就算了,不用害怕,不要哆嗦,你都嚇了整整一下午了、嚇壞了麼?”

  孟小北撅着嘴,心裡感激,臉上羞愧,不能明說。

  蕭逸拍拍他胳膊:“小北,以後倘若生活上有什麼事,有什麼樣情緒,需要找個人聊聊,管來找我。我很願意幫助你……”

  孟小北下意識往後一撤,從頭髮簾後面瞄這位蕭老師,胳膊上皮組織有點兒嫌肉麻了。他還真不習慣跟一般人身體接觸。

  當然,蕭老師還說,以後上課不許再畫畫了!這次不批評你,小懲戒一下。這人然後從書架裡層找出幾本書,有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詩集》,托馬斯曼《魂斷威尼斯》,好像還有三島由紀夫《假面告白》什麼,一併摞給孟小北,讓他回去讀完,寫讀後感交上來,再來辦公室談心!

  孟小北抱著一摞書,往後仰過去一臉痛苦,噯呀媽啊讀後感!!還不如讓你北爺爺罰站兼寫三千字檢查呢,寫檢查咱拿手讀名著寫讀後感咱真心不擅長啊!

  再後來一個星期,恰逢他們初三臨畢業學生,去附近醫院體檢。

  這體檢是教育局規定,全年級學生必須參加,檢查常規各項,身高體重視力,外表有無殘疾,還要查身體發育狀況,數據錄入畢業檔案。

  女生一撥,往樓道這頭走。男生一撥,往樓道另一側走。

  男生於是開始壞笑着竊竊私語,“為什麼把咱們班女生和咱們分開了,她們究竟要去檢查什麼項目啊?!”

  祁亮隊伍里說:“內誰,你跟着去看看,不就知道她們查什麼了!”

  另個男生說:“我長這樣,我混不進去。祁亮你能混進女生隊伍,你幫我們去瞧瞧?”

  祁亮說:“去死,滾蛋啊!”

  男生們被集體帶進一間大屋子,裡面坐著三名男大夫。很,他們就知道要查什麼。

  大夫讓他們脫衣服!

  褲子也要脫,每人必須脫到只剩內褲。

  一群男生竊竊私語,然後炸毛,後集體哄笑。我/操,為什麼要我們脫褲子啊,這是要幹什麼,洗刷宰豬嗎?

  幾名大夫冷冰冰坐那,面無表情地喝茶,眼皮都不抬,也不給予解釋。這種場合,學生沒有任何人權與個人可言,讓你脫就脫哪那麼多廢話?

  祁亮低聲跟哥們兒說悄悄話:“你看檢查表裡有這欄,‘發育狀況’!她們女生肯定也查這項。”

  孟小北冷嘲:“查就查唄,爺還怕查?就你怕查吧?”

  祁亮瞪他:“我?我才不怕呢!”

  倆人互相擠兌,交頭接耳。一排男生都脫/光了,穿著性感三角小褲頭,一個個尷尬害臊地用手臂遮擋隱j□j,被大夫點名交表,挨個兒審查……

  檢查發育狀況,女生是測量胸圍臀圍數據,男生就是檢查第二性徵,以及外生/殖/器發育水平。孟小北排隊裡等待被宰,身後門悄悄撥開了,他轉頭一看,蕭逸竟然進來了。

  祁亮斜眼看到,立即滿臉嫌惡:“這人怎麼又來了?他又不用檢查身體!”

  孟小北說:“他是年級副組長,他帶隊。”

  孟小北與蕭老師目光碰到一起。他別過臉,胳膊下意識擋住下/身,有種說不出不安全感。他甚至感覺到對方視線一直流連他腰上。

  孟小北已經發育得很好,肩膀硬朗,大腿挺拔,下腹三角區域覆上一層淺黑色絨絨毛髮。

  蕭逸喉頭抖動,一眨不眨盯着孟小北後脊樑、翹起臀部、年輕健康身體,並沒有上前,也沒有走近,只遠遠地規規矩矩站着,看了一會兒。這人後來到走廊裡坐下,垂下頭,深深嘆一口氣……

  很輪到孟小北。他被要求躺床上,男大夫耷拉著一張沒表情苦瓜臉,斜眼瞟他喉結,他上唇細小鬍渣,他胸口,後拉開內褲,閲過包藏褲襠深處處男器官,檢查表上龍飛鳳舞划出一個大字:優。

  從醫院出來,回校這一路上祁亮一直忿忿不平,不依不饒:孟小北,憑什麼你是“優”?!

  孟小北得意洋洋一舔嘴唇:“我身體發育得好唄!”

  祁亮怒道:“憑什麼我就是‘優-’啊?那個倒霉減號是怎麼個意思,瞧不起人嗎!”

  孟小北煞有介事地搬過亮亮臉,壞笑着:“過來,讓爺欣賞一下這小俊臉。”

  “你看你都不長鬍子,我看你連‘優-’都不配!”

  祁亮指着自己下巴頦怒叫:“我長鬍子了!我明明就有鬍子……你看,你看!”

  孟小北哈哈大笑:“你那個不叫鬍子,你身上那些都是胎毛。自打娘胎裡出來,你就沒換過毛兒!”

  祁亮吐血了,一路掐着孟小北後脖子,狠命搖晃。

  孟小北雙手插兜,甩開大步,一副酷帥狂拽渣男表情,大笑道,“亮亮,當我媳婦吧,你北爺把你收房了!”

  ……

  生活中某些不太和諧音符,不正常蛛絲馬跡,當時被孟小北粗糙地忽略掉了,就沒放心上。他心上擺就是他小乾爹。

  某一回晚自習之後,蕭逸曾經又請他到辦公室“喝茶”。

  老師叫他去,孟小北不好拒絶不去,尤其蕭老師知曉他猥瑣小秘密,卻沒向班主任和年級組長告發他,從某種意義上講,對他挺仗義。這樣老師算是很不錯,有人情味兒。

  姓蕭這傢伙,極其嘴碎嘮叨,磨磨唧唧,嘮得孟小北頭暈。每次無非就是打聽他學習、家庭和日常生活起居,事無鉅細,恨不得問他中午食堂打幾兩飯、愛吃什麼菜、腰圍尺寸、穿多少號旅遊鞋!蕭逸又問他學素描和鋼筆畫歷史,很熱心地想為他介紹一位美院知名教授,收他做關門弟子,好好栽培他。

  改天就把教授聯繫好,約定暑期拜會時間地點,對孟小北是真正上心了。

  蕭逸問:“小北,你有……那種比較要好女同學嗎?女朋友?”

  孟小北趕忙搖頭,“沒有”。教導主任開大會嚴厲講過不許早戀,他本來也沒有。暗戀乾爹就是政治路線錯誤,再搞女朋友違反校規,他就犯雙重生活作風錯誤了。

  蕭逸臉上笑容化開,兩手交疊相握,點點頭,沉默打量,眼裡像看時光慢慢流淌,也挺多愁。

  孟小北覺着蕭老師這人有點兒怪。他以前從未見過這類男人,他不懂。相比之下,還是看賀少棠那類富有陽剛氣息穿軍裝漢子,來得舒服順眼。

  期中摸底考過後,還剩後半學期衝刺。他們班主任每天早自習做一輪中考士氣動員,他們年級教研組長大會上做總動員,宣傳動員年級前五十名優秀生報考本校高中。

  年級組長許諾,期中考試排前五十名,只要你們第一志願報考本校!無論你們中考考多少分,考成怎麼樣,即便考砸了,咱們學校都一定錄取你們!你們不要總想著報四中,報八十,市重點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考上,中考考場總有發揮失常!

  年級組長檯上端着話筒,聲嘶力竭,氣勢如虹,只要你們第一志願報本校,你中考超過咱們校錄取分數線一分,學校獎勵你五十元!每超一分,就獎勵五十!!!!!

  祁亮喃喃感嘆:“咱們年級組長,這是要瘋節奏啊。”

  孟小北笑說:“她瘋她,反正跟咱倆也沒關係!咱倆不是前五十名,而且,你覺着咱倆能考出比咱學校錄取分數線還高麼。”

  祁亮忽然說:“孟小北,你年級裡總分不低呢,你有加分,這次排名還沒有算上加分!”

  孟小北不以為意:“加分能加出幾分?”

  祁亮驚呼:“你市級比賽裡得過獎,至少給你加六分吧?我/操,你還少數民族加六分呢!”

  孟小北眉開眼笑,眼角笑出壞壞皺紋。

  祁亮捶胸頓足,撒着嬌地罵:“我靠我靠我靠,這尼瑪狗屁中考政策,太不公平了!你丫吃豬肉比誰吃得都歡,你連豬頭豬蹄豬尾巴豬下水我不吃你都吃,你個假回民,跟我們大漢民族有半毛錢區別啊我勒個大操!”

  再說孟小北初三下學期摸底考成績,即便加上優惠十二分,滿打滿算,他仍然考不上重點,妄想留校都有困難。區重點高中,考分也挺高。也就這關鍵當口,蕭逸向孟小北提出幫他爭取名額,欣賞他才華,希望他能留本校。

  孟小北都受寵若驚了,這種莫名受照顧待遇他很彆扭。

  期中模考過後這天傍晚,少棠抽空跑來孟家坐坐,其實就是關心小北近怎樣了,怎麼不電話騷擾你老子了?

  孟奶奶廚房擀着麵條,把少棠當自家人聊天:“勺燙俺跟你說啊,碑碑馬上就要填那個志願了,報考高中志願!”

  “俺跟他爺爺也不懂這些,勺燙你幫着碑碑看看,敗叫他自個兒瞎填,你給他填!”

  少棠對兒子事兒絶對認真,拿過全北京市學校名單對照着看,市重點就甭瞎惦記了,報了也是浪費一欄機會。朝陽區重點是有數幾所,離家近就是朝陽一中。少棠探頭對屋裡人下結論:“小北,我做主,就報你們學校了!努力爭取留校。”

  孟小北埋頭做捲子,興緻不高,低聲道:“幹嘛非要報我們學校?”

  少棠挑眉:“你們學校不好?我上回進去看,挺好啊!”

  孟小北垂着眼輕聲嘟囔:“也就那樣兒,我沒那麼想留校。”

  少棠反問:“本校生錄取分還有優惠,不然你覺着你能考哪裡?”

  孟奶奶心急地說:“就留校!上回他們那個教語文蕭老師,開完家長會還說,喜歡他、很看重他!要幫咱家碑碑爭取一個名額!”

  孟小北頓時皺起眉,低頭倔不吭聲,尤其不想他乾爹面前提這事。蕭老師給他一些書,他悄悄看過,讀後感實寫不出來,心裡亂了。

  少棠那天也看出來,他家小北情緒不對頭,表情煩躁,點火就炸毛似,極少見看到乾爹來了也不事親熱。

  少棠坐大屋沙發上看電視,瞅見孟小北從洗手間出來,趕緊拍拍身邊位置,眼神示意:大寶貝兒!

  孟小北現真是大人樣兒,屋裡走來走去,長胳膊長腿,挺礙事一個人。

  孟小北坐到少棠身邊,少棠摟住捏捏肩,討好似:“怎麼了?”

  孟小北心不焉:“沒怎麼。”

  少棠問:“學習忙,累得?”

  孟小北垂下眼皮,內心躊躇鬥爭了很久,還是沒有對幹爹說出口。

  他現這年紀,什麼事情都喜歡憋着,不說,心思和身體上卻愈發敏感,即便兩人親密相對而坐,都讓他渾身不自。面對他小乾爹,他是身心渴望想要親近、因緊張花痴而不自,然而跟其他某些人一起……他是煩不勝煩避之唯恐不及不自。

  少棠寵溺地拍他大腿一下,他褲襠裡就發癢,小鳥一抽一抽地想動,特別蠢。

  蕭老師有一回,也有意無意用手指碰他大腿。他特不自,隔着褲子浮出一層雞皮疙瘩,從心底強烈牴觸對方。

  少棠大老遠斜穿半個北京城,來一趟八里莊,就是來看孟小北,即便他嘴上也不明說,他心裡還能惦記誰?說到底,他也怕哪天兒子與他不親了,生分了。

  晚飯吃打滷麵,大包子,孟小北飯量很大,身材又瘦又賊能吃,一人幹掉五個大包子,還有一大碗麵條,吃多少都不長肉。

  山東主婦做飯實誠,一個包子頂南方人四個,厚皮大餡兒,大肉丁肥瘦相間,餡兒裡各種好東西都看得見。

  少棠吃著包子,不時抬眼看孟小北:“真是半大小子,吃死你老子!我養不起了。”

  孟小北用力嚼着,咕噥道:“這就養不起了?嫌我吃太多啦?”

  少棠冷笑一聲:“你可勁兒吃,你身高份量比你爹還差得遠。”

  孟小北從薄薄眼皮下瞄他小爹:“你怎麼吃這麼少,你才吃兩個包子?嫌奶奶做飯不好吃啦?”

  少棠自嘲:“歲數大了,我都小三十了,還能那麼吃?你當我也十五?”

  孟小北低聲道:“我就當你也十五啊。”

  少棠:“……”

  就為兒子這句話,少棠這頓飯很要強地又多吃了一個大包子!

  如今真比不得當年,吃多了撐得他胃直難受,走廊上來回溜躂。少棠亦是平生第一回,他家北北面前,體會到“歲月不饒人”這句極虐心話。他都三十歲了,再過幾年,真沒有孟小北身強體壯,收拾不動那臭小子了。

  孟奶奶嘴唇上掛一片菜葉,耳背,沒聽見飯桌上那倆人別彆扭扭叨叨什麼呢……

  那晚臨走前,孟奶奶突然悄眉耷眼把少棠拽到廚房,挺神秘樣兒,低聲道:“勺燙,俺還跟你說一件碑碑事。”

  少棠點頭:“您說。”

  他以為又是報考啊交錢破事,錢他沒二話。

  孟奶奶說:“上回他學校裡檢查身體,他老師後來跟俺們家長提過,說男孩子啊,那個身上要動個小手術。”

  少棠沒太聽明白:“什麼手術?小北身體哪查出不好?”

  孟奶奶忙擺手:“抹油——他抹油不好!老師是說,他男孩子啊,發育很,他下/身那裡,可能應該割那個包/皮!”

  少棠一口水憋喉嚨裡差點兒嗆到:“……”

  孟奶奶把乾兒子就當親兒子,對親兒子說親孫子事兒,有個嘛不好意思呢!孟奶奶表情特認真正經,拽住少棠胳膊,講得頭頭是道:“俺們農村那邊兒,村裡也這規矩,大孫子生出來一歲以內,就都上衛生所裡給割了!結果他爸爸不懂,小北小時候他爸爸忘了給他割嘛!”

  少棠抿着嘴角,半握拳頭捂嘴邊,低頭做嚴肅思考狀:“哦,是這事兒啊。”

  孟奶奶說:“可不是嘛,就這事,你說我一個老太太,我怕小北他跟我耍不好意思,所以俺說這事你幫他辦了不就行了!”

  少棠:“我幫他辦?”

  孟奶奶一指屋裡:“暑假有空,你帶他上朝陽醫院,去給他瞧瞧唄!”

  少棠咳了一聲:“這個一定要、要弄嗎?”

  孟奶奶瞪着眼睛反問:“難道你小時候沒弄?”

  這問題太,少棠是真撐不住了,男人其實真會害臊!老太太用那種理所當然豐富表情瞪他,直接把他瞪個大紅臉。

  孟奶奶說:“俺們家建民三個月大時候,俺都帶他去二廠衛生所把那個割了!俺告訴你,男人都要割,碑碑以後結婚娶了媳婦,不好弄,不幸福,你還不懂,可講究了!”

  少棠窘得,都樂出來,老太太真疼她大孫子……

  孟奶奶自個兒也樂了,豪爽地拍少棠一巴掌:“乾脆你爺倆一起去醫院給它割了!”

  少棠低頭摸鼻梁,訕笑道:“嗯,嗯……我知道了。”

  他剛想進屋跟孟小北悄悄討論,割不割包/皮嚴肅問題,突然停住腳步,腦子裡一動,又轉回來:“乾媽,小北他哪個老師,跟您說這個?”

  孟奶奶:“就他班上那個老師。”

  少棠納罕:“他班主任不是個女麼?跟男孩說這個?”

  孟奶奶擺手:“不是那個女班主任,是個男,就是他們年級裡管事兒,還說要推薦碑碑留校那個!”

  少棠心思精細,一回味,突然就擰起眉頭,沉聲道:“那個老師……給他班裡每個男生檢查這個?”

  孟奶奶也說不清:“不是吧……是他們體檢,大夫查吧?”

  少棠:“小北他自個兒怎麼說?”

  孟奶奶:“我就問了一句,他不願意說!他跟我害臊嘛!”

  少棠是從這時起心生狐疑和計較,說白了還是乎孟小北。半大男孩如此事情,學校裡一個老師,管得着嗎?比他這個當乾爹管得還細,都管到北北下半身幸福不幸福了?小北幸福關他鳥事?!

  他當成寶貝似捧着養大北北,長沒長那層皮,說實他自己都沒有仔細看過,是被別人看了,還是摸過了?

  細水長流式感情,已經好像左手握右手一般平淡無波,有時就需要一些外部刺激。就好像靜謐小水潭裡,突然跌進來一條大馬哈魚,池中之物感受到外物異種入侵某種危機感,一下子打碎原有平靜。

  少棠這心裡,突然間就不對付,渾身骨頭縫漬出來一股子不爽,男人特有那種“不爽”。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棠棠羞澀了孟奶奶不帶這麼欺負棠棠!大家還記得初中高中檢查身體嗎囧囧回憶。今天很勤奮一大章,大家週一愉,求花求無敵大摸摸~

  感謝sf726、煤礦小北、淼淼、晚風、ehier92、、不訴離殤、哪裡、程柯、鳳梨、喵公主她媽幾位萌物地雷,謝謝大家!

  哎呦,有人非禮!

  第39章 風流韻事

  第三十九章 風流韻事

  少棠後來並沒有私下拷問孟小北這件事。

  兒子心情莫名煩躁,一準兒是心裡憋着有事。孟小北想要找他傾訴時候,自然會主動開口,半大小夥子,已經有空間。再者說,他知道小北很要參加中考,這麼重要考試。

  少棠有一回孟家,趁那小子沒注意,翻了孟小北書包。

  他明着不問,然而暗地裡忍不住想要知道北北一切。他也糟心,心裡總惦記着,都沒心思上班幹活兒了。

  部隊做教官練出來那一套,他手,眼也毒,能從他隊裡小兵被縟套子裡搜出煙和各種違禁品。正常手段不能用,就來偷摸準狠。他趁屋裡沒人兩分鐘,三下五除二把孟小北書包、大衣櫃、寫字檯上摞書本,還有床頭,速查了一遍……

  小北床頭有他以前寫信,還有畫兒,這些都不重要。少棠手指速捻過書包裡一堆書本,隨即就孟小北語文練習冊裡,摸出一張字條。

  一筆十分俊秀鋼筆字,看不出是男是女,但絶對不是孟小北自己寫。是一首極酸極肉麻、透着濃濃自戀味道詩,其間措辭咬文嚼字,孟小北平時跟誰都不會那樣說話。

  少棠眉頭擰緊,捏着這張字條,面無表情,牙齒慢慢咬住下唇……這信是哪個寫給北北?

  再說孟小北邁出家門,仍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每天早出晚歸,夾着書包騎自行車上下學,有時跟祁亮一起,有時就自己一人兒。他這年紀男孩,心裡自有一套主意,觸及到情感事情,不願意對家長嚼舌,他覺着小北爺爺自己能罩得住。

  傍晚下晚自習,輪到他們小組值日,擦黑板掃地。

  他們班教學樓二層,孟小北像騎馬一樣騎窗檯上,半條腿掛外面,擦窗戶。

  蕭逸從樓下路過,仰起臉用飽含期待目光望着他。

  孟小北也斜眼瞄對方,心想:你看什麼啊?

  蕭逸似乎含着深厚感情,還衝他揮揮手,“挺危險,你坐進去!”

  孟小北這掛外面一條腿,頓時就起雞皮疙瘩了,趕緊就把腿收回來。

  做完掃除他拎着書包匆匆回家,獨自經過樓道。亮亮不是他一個組,所以今天他放學落單兒了。

  他剛轉過樓道,身後低低一聲喚:“小北,等等我。”

  孟小北心裡咯噔一下,回頭。

  蕭逸那天竟穿一件中式長衫,顯得清雅俊逸,一副眼鏡透着濃厚書卷氣,活脫脫一個民國世家書生模樣,笑得甚至有些靦腆:“你要回家嗎?”

  孟小北也不太抬頭,速應道:“嗯。”

  蕭逸柔聲道:“昨天課堂模擬那份西城捲子,你做錯好幾道題呦!”

  孟小北:“哦。”

  蕭逸:“來我辦公室,我給你講講,好嗎?”

  對方每一句話,都帶有極溫柔尾音。孟小北以前就沒聽過男人這麼說話,他身邊熟人,少棠,祁亮,人漂亮,說話卻都很糙,整天就是操來操去葷話。只有這位蕭老師,整個人溫柔得能擠出水兒,就不像個正常男人。當然,以孟小北當時知識閲歷,他也分析不清蕭老師究竟哪裡不對勁,癥結病根哪,但他真消受不起!

  孟小北一貫是愛搭不理酷表情,低聲道:“我該回家寫捲子了。”

  蕭逸說:“我幫你講講今天捲子。”

  孟小北迴絶:“我還回家吃飯呢。”

  蕭逸簡直是懇求:“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不好呢?”

  孟小北:“……”

  孟小北事後回憶,他堅決不能承認自己是因為對方要請他吃飯,才進了那間辦公室!

  就為一頓飯,差點兒出事,說出去你北爺爺簡直太丟人了!

  兩人屋裡談過什麼外人不得而知,蕭逸約莫說了許多心情和家事。他與父母不睦,他三十多歲至今未婚,孤身一人京,工作壓力很大,精神愁鬱,身體又時常抱恙,偶爾能和喜歡學生說幾句話,就是感情上某種寄託……總之那天晚上,辦公樓靜悄悄,屋內只有他們倆,蕭老師說話間忍不住,實太喜歡,伸手逗孩子似捏了孟小北臉,眼神寵溺。

  孟小北愣了片刻,突然說:“老師我走了。”

  他剛要起身,蕭逸一下子握住他手,緊緊攥住不鬆開,聲音顫抖:“小北……”

  孟小北這回真傻了。

  孟小北算他們年級引人注目男生之一,瘦高個子,肩寬腿長,而且因為有那麼點兒小小文藝天賦藝術才華,舉手投足之間,確有股子少年人自由瀟灑。他課餘經常背個墨綠色畫夾,校園繁花簇擁角落支起畫架,畫寫生。一畫至少兩個小時,神態安靜神情專注,身後時常站一排男生女生看他。有大膽女生坐到孟小北面前,孟小北就大大方方地給女孩畫速寫肖像。

  女生都說,男孩子做自己感興趣事,那一副默默專注用心、一絲不苟、不說話樣子,吸引人……蕭逸也悄悄端詳過孟小北畫畫,真心欣賞。

  孟小北平時不刻意捯飭,但是他挺時髦,他時髦得自己都不察覺。冬天他穿皮夾克,灰色卡其布長褲,香港來款式。夏天是套頭文化衫,彩色格子大短褲,T恤後身經常是他自己塗鴉抽象派,帶著斑斕顏料墨點。他們班好多同學從家裡帶白T恤請他畫,他畫風自成一派。

  孟小北其實特招人,“禍害”人而不自知。帥氣不流於表面,是骨子裡小魅力。

  孟小北想抽手:“蕭老師你幹嘛啊?!”

  蕭逸猛然起身,也像壓抑了太久,難以抑制內心強烈渴望和情/欲,那瞬間失控了,突然抱住孟小北,身體都因激動而發抖。

  特定時代風氣保守,人群受傳統觀念禁錮,對某些事情別說不能接受,連提都沒有人提,諱莫如深,就彷彿這一類人群他們不存。這些都決定着像蕭逸這樣人,長期壓抑性格抑鬱分裂,校園裡社會上也是為人師表儀表堂堂,內心真實欲/望掩藏晦澀小角落,羞怯地窺視身邊人,悄悄地喜歡,默默地愛慕,感情取向注定見不得光,得不到社會認同……這樣人很可憐。

  身體上熱度驟然接觸,胸膛和下/體相貼,孟小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夏天本來穿得就薄,他大短褲遮掩不住身體劇烈起伏。他腿上汗毛敏感,蹭到陌生人他渾身都難受!

  對方好像是用手罩上來,摸到了他哪裡。

  孟小北突然就火了,猛推開對方。

  他也有脾氣,粗聲道:“我不願意這樣!你別抱我!”

  他甩開對方手,勁兒很大,打籃球動作抬手一掌,幾乎打飛老師眼鏡。

  蕭逸眼鏡被扇掉,耷拉鼻梁上,突然也尷尬,手足無措,腦門都出汗了,眼底也有一絲求不得惶恐和悲涼:“小北,小北你別害怕,我只是抱一下,也沒有怎樣!”

  蕭逸眼眶驟然濕潤,眼神沒有焦點,沮喪地低聲道歉:“對不起啊小北,剛才衝動了,一個人待久了寂寞,都不懂得應該含蓄,你不要怕我……對不起!”

  孟小北那天抓起書包,大步衝出辦公室,悶着頭一路走出教學樓,整個人腦子都亂了,嗡嗡地發出陣陣回聲。

  他已經懂得太多了“出格”了,因此才吃驚,彆扭,不能接受。他整天腦子裡意淫他乾爹,可他都還沒亂摸過乾爹這處那處,當真沒那麼熊膽子。

  當時年代沒有那樣開放,無論學校還是學生,都缺乏對這方面防範與教育,沒有人給孟小北打過預防針提這種事。沒人教他遭遇性/騷擾如何應對,是應該告家長,還是告學校,難不成要報警嗎?沒有網絡,電視裡不會講,他壓根就沒有這些概念。

  孟小北表面鎮定,面無表情虎着臉跑出學校。學校門口碰巧還撞上孫媛媛和一個高年級男生單獨走路神情曖昧,孟小北視對方如無物根本沒心思琢磨。他自行車都沒拿,走了好幾站地,大街上吹風。他當時很混亂,特別緊張後怕。他喜歡小爹,這原本就是壓心底許多年一個秘密;現他老師摸他抱他,又成了第二件壓迫他心裡不敢對旁人說秘密……

  孟小北第二天發燒,沒去學校上課。

  其實也沒屁大點兒事,就是低燒渾身無力,孟小北從小三天兩頭鬧鼻炎感冒,咳嗽低燒。然而初三下半學期多麼關鍵,還有從醫院打着點滴去上課。孟小北被窩裡蒙着頭,把自己裹成一條大蟲子,耍賴就不想去學校,他奶奶揍都揍不起來。

  他有足夠理由擔心害怕,他有丟人“把柄”握姓蕭手裡,何況對方年級裡大權握、分分鐘決定他能否拿到留校名額。而且蕭逸畢竟是老師,孟小北一個學生心裡,有那年代根深蒂固思維模式,老師就是令人敬畏德高望重長輩;學校裡老師說出一句話,那就是給學生下一道聖旨,你必須遵從照辦。因此,孟小北抗拒,卻又不敢輕易冒犯和踰越,甚至搞不清楚到底是對方問題,還是自己做錯了事……

  他才一天沒上課,班主任打電話過來詢問,複習衝刺階段,怎麼能隨便缺課?

  傍晚,祁亮下學後也巴巴地跑來探望孟小北。

  孟小北立馬從被窩裡鑽出來,臉上還帶著不正常潮紅,套上背心大褲衩,就跟祁亮跑下樓去。他奶奶一笤帚疙瘩砸紗門上,追出去吼,“你早上不去上課你!亮亮一來你就出去瞎跑?!”

  祁亮摟着孟小北,倆人坐到家屬樓後面一個高檯子上,併排坐著說話。孟小北管亮亮借根菸抽。

  祁亮說:“我靠,我還以為你病得掛了呢!我看你生龍活虎,比我都精神。”

  孟小北夾煙手摸摸自己腦門:“低燒,我都不用試表,肯定三十七度五。”

  祁亮:“你怎麼啦,學太累了上火了?”

  孟小北耷拉著臉:“心裡煩。”

  兩人沐浴着夕陽抽菸,多年好兄弟,鐵哥們兒。孟小北咬自己嘴唇咬了半晌:“亮亮,你上回說蕭老師那個人討厭,他跟你說過什麼嗎?”

  祁亮斜眼看他:“問這個幹嘛?”

  孟小北:“隨便問問。”

  祁亮:“他又叫你去他辦公室了?”

  孟小北:“……”

  祁亮:“你還真去了?你傻/逼啊,我不是告訴你別去!”

  孟小北沒好氣地嚷道:“操,我怎麼知道。”

  倆人小心翼翼對視一眼,再迅速調開視線,祁亮低聲問:“他跟你說什麼了?他是不是……”

  孟小北才反應過來,反問道:“我靠,他是不是也摸過你啊?”

  “他摸你來着?”祁亮矢口否認,“沒有,他才沒摸我,我也不會那麼蠢啊!我就是看出他不像正常人。”

  孟小北怒道:“你丫怎麼不早提醒我!”

  祁亮嚷着:“我怎麼知道會這樣?我沒好意思告訴你,他竟然對你也做那種事!我靠、我靠、我靠!!!”

  祁亮憤憤地把半截煙碾碎。憋了很久話說出口,倆哥們彷彿一下子卸下心防,也不憋屈也沒有忌諱了,一對難兄難弟,抱成一團狂吐苦水。

  兩人那時都不太懂,卻又壓抑不住心理好奇。祁亮悄悄問:“孟小北,你說他是不是變態啊?”

  孟小北:“這種,就叫變態?”

  祁亮點頭:“我爸跟他朋友喝酒聊天,我聽他們說過,這種人就是心理變態,流氓罪,就應該抓監獄裡,別放出來禍害!小北,你告訴你乾爹,讓你乾爹找人揍他!”

  孟小北若有所思:“你說,他是不是喜歡咱倆?”

  祁亮噗得一聲,噴出一口口水:“咱倆都是男!他有病啊,他喜歡男?!”

  孟小北:“……喜歡男,就是有病啊?”

  祁亮也陷入沉思:“是啊,難不成他真喜歡咱倆?那他可夠倒霉,我沒喜歡他,你喜歡他嗎?”

  孟小北迅速搖頭,小爺若干年前就有心上人了。

  孟小北狠命搖晃祁亮脖子:“搞了半天原來蕭老師喜歡你,你不理他,結果他跑來調戲我,亮亮你個禍害!”

  祁亮堅決不承認:“你別瞎說,絶對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祁亮陷入思考,喃喃道:“孟小北,你說……男人能喜歡男人嗎。”

  孟小北不看對方眼,望着夕陽下房和樹影子:“如果,就是喜歡上了呢?真心喜歡一個人,還管他是男是女啊?女就一定好?”

  祁亮瞅着孟小北:“噯你覺着這可能嗎?咱倆整天就泡一塊兒,你覺着你能喜歡我麼?”

  孟小北忍不住樂了:“哪種喜歡?爺近想納個小妾,小美人兒,愛上我了沒?”

  “噗!”祁亮眯起眼:“就憑你?孟小北等你將來也混成大款,再跪地匍匐着求着我寵幸你吧!!!”

  “呸!”孟小北不屑道:“等老子將來混成大款,我想寵幸人……可就輪不到你了。”

  祁亮刨根問底:“咱倆去年暑假那會兒,你經常睡我們家,咱倆睡一個床,你那時候有什麼感覺?”

  孟小北斜睨對方:“感覺啊?你睡覺撒囈掙,就跟打擺子似,哼哼唧唧可煩人了,我可不愛跟你睡。”

  祁亮自尊心受挫,罵道:“胡說八道!你忒麼睡覺流哈喇子,噁心了,把我枕頭都弄濕了!”

  一場關於同性/愛啟蒙式嚴肅討論,終演變成倆哥們兒你掐我撓,互相貶損與嘲笑,嘻嘻哈哈瞎鬧,任何實質性結論也沒討論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今天晚啦,累吐血。我並不討厭蕭老師,他也不算壞人,我還是對每個角色都抱有深厚同情心啊啊。每個人物都會有自己命運結局,都不算炮灰吧,所以這人我還是多寫了兩筆噯噯。追文萌物辛苦辛苦~超級無敵大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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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咖啡館的幽會

  第四十章咖啡館幽會

  事情表面風平浪靜,這種只要當事人孟小北不叫嚷不打小報告,就永遠掩藏角落不會曝光。

  學年末各種雜事堆上來,除了升學考試壓力,還要填各種表格,開總結會,加測體育,照畢業單人照和合影……學期末尾過得飛,一晃眼就是中考。

  考試前夕,少棠特意打電話過來,但孟小北竟然拒絶他乾爹來學校接送他。

  孟小北說:“乾爹你千萬別來,你來了我看見你我就瞎緊張,我發揮失常了。”

  少棠當時聲音就沉下來,驀地產生失望,電話裡問:“你為什麼看見我就失常?……老子怎麼你了?”

  孟小北口氣裡有撒嬌成分,帶著濃重鼻音:“哎呀你就別問了!你別來——”

  這回感到失落人,是少棠。孟小北近好像突然開始不黏他。以前小北上趕着老纏着他、跟他蹭來蹭去,惹他膩歪。如今人大了,心也大了,周圍朋友多,果然,心裡就不是只有乾爹一個人。

  人各個年齡階段,生活感觸不一樣,十幾歲少男少女,正是青春韶齡,自由自地享受生活,結交各種朋友,沒有太多責任感和思想負擔。而少棠三十歲了,這年紀男人,是想要有個伴兒了,正是開始思前想後、多愁善慮、生活裡時常感到空虛寂寞時候,說不渴望有個貼心親密伴侶,那是假……少棠閒暇隊裡,訓練結束後就是一個人看書,聽音樂,跑步,健身房練器械,或者坐他們宿舍樓樓頂上,吹着小風,看看風景,回憶很多事情,想起大寶貝兒當年各種笑料,嘴角都忍不住浮出笑。

  有一回睡前查寢,幾個小兵湊頭屋裡說悄悄話,竊笑。

  少棠站門口,慢慢就走過去:“幹什麼呢?”

  小兵嚇一跳,抬頭一看是隊長,手忙腳亂把東西往身後藏。

  少棠用威懾眼神逼對方把貨交出來,拿到手裡一瞧,一張黑白小照。少棠一笑:“可以啊,挺俊,你對象?”

  小兵不好意思地撓頭,臉上樂出兩塊紅皴:“嘿嘿,是我對象,我們村兒。”

  少棠問:“家裡幫你定?”

  小兵說:“不是,我們倆從小就處得特好,一直就好着!我退伍以後就回去結婚!”

  有個膽肥不怕死小戰士問了一句:“隊長,您還沒有對象吶?上回那位徹底甩乾淨了吧?”

  少棠哼出一絲冷笑:“你說呢?”

  小兵嘿嘿一樂:“您這麼好條件,多少大姑娘撲上來!”

  少棠把照片遞還,突然變臉,粗聲呵斥道:“都忒麼趕緊熄燈睡覺!都不准瞎想了!”

  “是!不瞎想了!”戰士們得令,紛紛爬上各自床鋪,鑽被窩臥倒,摸着黑被窩裡繼續想念心上人。

  小戰士剃着很短板寸,眉眼尚帶青澀,唇邊長出絨絨小鬍鬚,才十九歲,真年輕啊。少棠熄燈離開,一個人走筆直昏暗樓道里,皮鞋踏出腳步聲敲打心上,腳下晃動挺拔孤單影子,突然間就不是滋味……他也曾年輕過,曾經也揮霍掉一段激揚放/蕩青春。回過頭看,這多年來一直忠心耿耿陪伴自己身旁那個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也像他當年一般帥氣張揚無畏模樣。

  有些事情,不進則退。往前一步,太艱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走。可往後退一步,他又不願意退,付出越多,越捨不得撒開手,不甘心。孟小北就是他心魔。

  ……

  中考後一天,少棠還是請假過去了。校園裡打考試鈴,他遙遙注視孟小北斜挎個書包,買了一包餅乾邊走邊吃,大大咧咧地晃進校園,表情輕鬆自若。

  兩小時之後,打散場鈴,學生們呼嚕呼嚕從教學樓裡湧出來,歡地飛奔離開考場。

  孟小北是跟孫媛媛一起出來,邊走邊舉着算草紙湊頭對答案。孟小北估摸着發揮得不錯,與女同學有說有笑,眼角眯出洋洋得意紋路,孫媛媛還嬌嗔地捶了他一下……

  少棠就靜靜坐車裡,一條手臂搭窗外,車門上磕掉煙灰,睫毛遮掩下眼神略微凌厲、深邃,陷入沉默。

  他開着隊裡一輛吉普出來,車就停校門對面,副駕位上還有他給小北帶一包吃,餅乾麵包火腿腸和飲料。少棠眼珠一動不動,如同演習時長時間埋伏盯梢,眼底燃着暗火,帶有血絲,盯着他乾兒子騎上車,帶個女生出校。

  那天是考完後一門,娃兒們終於熬過半年被數不書本做不完考卷堆砌起來複習模擬衝刺,班裡有同學直接把練習冊從三樓天女散花般拋了出去,地下散落着筆跡凌亂答題紙算草紙,一夥人隨後攥着零錢湧向學校小賣部幾乎將櫃檯搬空。樂躁動又自由浪漫初中生涯終以學生們勝利狂歡大逃亡形式結束了。

  教室裡,孟小北抽風得把自己T恤扒了,和祁亮兩個人站到教室桌子上。孟小北突然按住亮亮,一騙腿,騎到對方胯上,一拍亮亮屁股,像個瀟灑牛仔騎馬揮舞着T恤狂笑。祁亮掙扎着踹他,“孟小北你個驢蛋竟敢騎我!!!”

  倆人互相掐着一起從桌子上摔了下去,孟小北光着脊樑教室裡被幾個男生圍追堵截……

  孟小北隨後與七八個男女同學一起,騎車去附近團結湖公園。

  他車後座上帶著孫媛媛,祁亮帶另外一個女生。一群大孩子,一路笑鬧,痛地撒着野地玩兒,狂歡。

  彷彿就是壓抑緊繃神經驟然鬆弛下來,終於解脫了,煩心事全部暫且拋諸腦後,孟小北也需要一場發洩。何況他本來就顯得沒心沒肺,外人面前可以將心情掩飾得很好。他們一群人團結湖公園裡瘋狂地賽車,比誰帶著女生騎得。孟小北雙手撒開把騎,完全靠胯骨和屁股力量控制車子方向,孫媛媛抱著他腰嚇得尖叫,倆人差點兒連人帶車騎到湖裡……

  一排臉上洋溢青春灑脫少年,每人嘴上叼個冰壺,無憂無慮公園裡遊蕩,直到天黑。遠遠看過去,那就是一排早晨九點鐘初升太陽,年輕,明亮,耀眼。歲月多麼美好。

  孟小北不認識他乾爹開出來那輛軍綠色吉普。他一路騎到公園,後來騎回家,竟都完全沒意識到,他小爹一直跟蹤他。

  少棠後面勻速行駛,開得很慢,看得專注,凝視人流車流中孟小北背影……他那天也不知怎,好像着了魔,遠遠看著那群孩子玩耍,卻沒上前。這倘若十年前西溝裡,他一早就上去了,一群傻孩子會玩兒嗎,老子帶你們、手把手教你們怎麼玩兒!

  可是這回,他沒過去,默默看了一下午,不打擾小北。

  上去以後說什麼?讓孟小北跟同學介紹說,這是我爸爸?爸爸陪我們玩兒?……

  少棠認得孫媛媛,從八里莊小學就與孟小北同班女同學,學習特優秀,家裡還是大學教授。

  賀少棠這人性子裡也有很悶很要自尊那一面,尤其孟小北面前。同學間交往這種事,他不會去質問孟小北,也沒必要,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兩個人如果互相心裡惦記對方,不用逼迫着說出來,不干涉對方人際圈子。

  事情轉折就中考完後那幾天。少棠從二廠家屬大院出來,恰巧路過男孩打球一個露天小籃球場。

  祁亮滿腦袋汗,場邊喝水,遠遠就看見少棠。

  兩人心裡都藏着事。賀少棠腳步未停,不想說話,微微一點頭,祁亮喊了一聲“叔叔好”,目送少棠從眼前大步而走。

  祁亮咬着嘴角,忍了又忍,實是個憋不住話漏嘴葫蘆,突然站起來:“少棠叔叔。”

  “……我有個事兒跟你說。”

  祁亮眼裡有遲疑閃爍,說話吞吞吐吐:“我、我跟您講一件孟小北事兒,他不敢跟您說……可是……我怕他將來學校裡吃虧!”

  少棠停住腳,他北北吃虧了?

  ……

  他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燃着煙蒂生生戳進自己手掌心,用指力攥滅,捏得粉碎,孟小北怎麼了?!

  ……

  其實孟小北只需要對他乾爹坦個白,幾句話,就能化解很多問題,他偏不說。他就是這種男孩,外表極自瀟灑,內心卻還保留一份很傳統純良羞澀,有事兒掖着藏着,羞於表達。他也摸不清他小爹內心真實想法,男人與男人之間究竟應是什麼關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也一直擔心錄取名額,怕後連本校都考不上,他就只能滾回八里莊念個三類校了。

  他不好意思說實話,有個大嘴巴人替他說了。

  考完試兩天之後,他去學校交接社團工作,找同學踢球,期間故意避開蕭老師,躲着對方走。

  蕭逸這人也很有意思,被拒絶一回,並未記仇為難孟小北、或是升學路上設置關卡給孩子穿小鞋兒。蕭逸表面沉默不言語,學校教研組裡處理畢業班各項收尾工作,同時還被上面抽調參與中考閲卷。朝陽區幾十位語文老師集中附近某一所學校裡,吃住都裡面,進行封閉式判卷。

  孟小北作為本校文體特長生,額外優惠三十分破格留校那份批條,就夾年級組長辦公室文件裡,沒有被人砍掉名額。蕭逸那點兒心思裡,他仍真心希望孟小北能留校。也正是他年級裡力主將有限幾個機動名額,留給孟小北一個……

  結束封閉閲卷後,蕭老師回學校開會,他自己辦公桌抽屜夾縫裡,發現一張神秘字條。

  字條上像是孟小北字跡。他整天批改練習冊判捲子,認得大部分學生筆跡。

  第二天,一個週五下午,團結湖公園,蕭老師懷着激動心情,邁着輕步子,獨自往公園赴約。

  因為是工作日,公園裡人不太多。夏日炎熱,碧綠湖水中蕩着兩三條鴨子船,岸邊柳枝拂動,芳草萋萋,確是個談情說愛好時節。

  蕭逸無法形容他接到那張字條時,是何種激動勾火心情,像着了魔。他這天還特意打扮了,酷熱濡濕天氣,穿一身民國時期燕園書生常穿青灰色緞面長袍,黑色白底布鞋,身段頗具文人俊逸氣質,合該配他很有小言男主風範名字瀾煙。

  他也不嫌熱,步履輕瀟灑,興沖沖找到坐落於公園一角咖啡廳。

  咖啡廳八十年代中後期,是城裡很高級去處。一般人都大街上買一毛錢一根巧克力冰棍,兩毛錢北冰洋雙棒,四毛錢一大杯喝得肚圓散裝啤酒,有幾人會特意跑到這種地方附庸風雅、斥資奢侈,喝一塊五毛錢一杯高級咖啡呢?

  店裡一人兒沒有,桌上鋪着雪白桌布,點綴紅玫瑰。蕭逸還納悶,孟小北那男孩,竟知道這種高端雅緻上檔次地方。這一般是做買賣款爺或者有錢光顧地兒。

  蕭逸選一處靠窗帶高靠背沙發椅小桌,獨自呆坐。他點了一杯咖啡,膝頭上攤開一本蕭紅詩選,桌上還擺着一隻保溫壺,裡面有煲好雪梨糖水。他做菜煲湯手藝相當不錯,可惜無人賞光。

  就這時候,咖啡廳裡又進來一位。

  一個穿無袖緊身背心男子,留酷短黑髮,戴金邊墨鏡,拎個帆布提包,進了店,徑直走到與蕭老師斜對面桌子,坐下了。

  蕭逸詫異地抬頭,因為這男相貌太打眼。

  這人寬肩長腿,腰桿挺直,渾身淺褐色皮膚,露出來兩條手臂緊實有力。並非那種肌肉特別發達粗苯大塊頭,然而敞開大腿坐桌邊舉手投足間氣勢,就不似一般人,像當兵,又像那種很有背景來頭社會青年。整個咖啡廳裡氣壓瞬間打着旋兒地低沉下去,空蕩蕩房間頓顯狹窄侷促,氣氛壓抑。

  那男對服務員說:“那桌點什麼?我也點那個。”

  蕭逸低頭嘬咖啡,臉色頓時徬徨。

  他抬頭,對方也抬眼仔細瞄他。墨鏡後面那張臉,面無表情,嘴角緊闔。

  蕭逸調開視線,對方仍目不轉睛,上下打量,墨鏡後面是毫不掩飾凌厲壓迫式視線,透過幽黑鏡片,彷彿兩道帶電強光,射他臉上。

  蕭老師終先招架不住,實受不了了,起身步走向店後身洗手間,幾乎落荒而逃。

  他扣上洗手間門,長吁一口氣,撩開長衫前襟,想解個手。

  這回邪了,不太結實門鎖直接被人從外面撥弄開了!

  墨鏡男子亦大步直闖洗手間。屋子很小,將將容下兩個人,牆邊只有一個白瓷小便器。來人面容冷峻,只有嘴角處暴露出一顆精緻黑痣,讓整張面孔流露一絲絲兒柔和,一張陰鬱黑臉掩不住五官英俊。

  來咖啡廳赴約與蕭老師見面人,當然就是賀少棠,還能有誰?

  少棠將墨鏡摘下,掛到領口,眼神冰冷,整個人如同極力壓抑着下一秒就要噴發一座冰火山。他擋住洗手間門口,一條胳膊撐牆,將對方圈住,乾脆一言不發,就盯蕭逸。

  蕭老師是“那種人”,這時想當然就誤會了,慌忙掩住褲襠,他以為少棠是打算公共廁所小黑屋裡“那個”他!

  蕭逸問:“你……想幹什麼?”

  少棠冷冷:“你說呢?”

  蕭逸嚴肅地低聲道:“你找錯人了,我不是那種……外面隨便亂來。”

  少棠不由得冷笑:“那您是哪種,喜歡哪亂來,說出來給老子聽聽?咱倆今天來野還是來浪,就這兒還是找間大澡堂子,還是去你家,你想怎麼玩兒?”

  賀少棠跩起來,就是這麼多年從部隊大院混出來一個兵痞,他說話口吻可以讓自己很痞,很浪。蕭逸哪交往過這種粗魯型?他緊張正色道:“你不是我喜歡那種,不行!你讓開,放我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少棠嘴角一抿,眼眶亦慢慢發紅,壓抑着深刻慍怒:“你喜歡哪類型,半大不懂事男孩子,學生?……嗯?蕭老師?!”

  蕭逸驀然變色,吃驚:“……”

  少棠眼神凌厲,咬着牙緩緩道:“您是一位老師對嗎,手底下都是一群尚未成年身心都還沒成熟孩子。仗着手裡捏那一丁點兒權力把柄,欺負孩子膽小害怕不敢把那些事兒說出來,所以就拿學生下手,是嗎?”

  “蕭老師,您有種今天來欺負我。”

  “你也就敢動我兒子。”

  “你敢動我嗎?”

  少棠一字一句,背心下是起伏健壯胸膛,撐牆胳膊蘊藏力道,指關節都攥得發白。那樣子可絶對不是對蕭老師“求歡”,是想打人。他真怒了。

  作者有話要說:棠棠發飆了哼,蕭老師不哭不哭啊那貨太蠻了~

  感謝鳳梨、熊熊、八十八夜、喵公主她媽、煤礦小北、晚風、不訴離殤地雷,抱抱大家!!

  第41章 落花流水

  第四十一章落花流水

  不能怪少棠忍無可忍,這次終於對一個陌生人發洩發飆。

  他也壓抑着憋了很久,心裡埋藏着沉重感情這麼多年隱忍不發。他一直認為,自己與小北之間存朦朦朧朧情愫,就是單純不含任何雜質及欲/望感情。他絶不是因為男人那種猥瑣肉/體/欲/望才想要親近孟小北,他甚至至今沒想過要碰他兒子,或者將來一定要發展成怎麼樣。他喜歡小北,單純擁有和豢養照顧。或者說,他即便有成年男人無法克制生理欲/念,也極力壓抑着,忍着。他絶不願承認偶爾夜深人靜孤獨寂寞時候,被酒精渲染撩撥時候,他對他兒子身體也會有一瞬間燥熱和蠢蠢欲動……

  而蕭逸這個人存,就是對少棠心理上一個極大刺激,是對他隱秘情感一種公然挑釁,侵犯不僅是小北,侵犯也是他。無論從一個為人父親心態,還是一個男人尊嚴角度,他都無法容忍對方所為。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今天知道真相,他絶對饒不了這人!

  他無法形容當祁亮那小子對他吞吞吐吐描述那事兒時,他心裡感覺,胸口滋生出那種暴戾想要砍人憤怒。他當時原地轉圈兒走來走去,一腳踹翻一輛自行車!腳上有功夫,把自行車差點兒踢散架了。

  祁亮跟他說,孟小北學校被一個男老師“欺負”了,小北一直不敢跟家長說。

  少棠心裡搓火,辦事卻並非沒有章法。他來這一趟有準備,考慮細緻周全。特意挑選一處僻靜地方,準備了字條,而且他帶祁亮一起來,遠遠地讓祁亮辨認清楚了人,這才下手找蕭老師茬兒。

  少棠隨身拎一個軍綠色帆布包,裡面裝着木頭棍子和幾把刀具,有長有短。

  他都準備好了,這是往日出門與人幹架裝備。對方是一個他也收拾,對方倘若來三五個一群流氓,他今天照樣一鍋滅了。

  蕭老師可沒有武裝。蕭逸就一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完全沒思想準備,根本不是少棠對手。

  少棠那天冷着臉,架着對方半邊身子架出咖啡廳,轉到公園一處僻靜角落。兩個男人面對面,直白了當進行談判。

  蕭逸扶住眼鏡,維持鎮定:“你是……孟小北家人。”

  少棠說:“我是他爸。”

  蕭逸說:“小北告訴我,他父母親不身邊?”

  少棠冷哼道:“他父母不身邊所以你覺着他好欺負,你容易下手?一個年級一百多個男生,你單挑我們家北北下黑手,你還真會挑人。”

  蕭逸紅着眼睛說:“不是,也不是你想那樣。”

  少棠一腳踩住一塊假山石,冷冷看著對方:“你解釋,你是怎樣。”

  蕭逸用手抹了一下臉,現出哀傷:“對不起,不是你想那麼齷齪……我……我……我確實很喜歡小北,我沒有壞心。”

  少棠臉都青了:“你說你‘喜歡’他——你喜歡他就是壞心。”

  “我兒子,是讓你隨隨便便‘喜歡’人?你問我同意了嗎?!”

  蕭逸突然也怒了,眼眶驟然通紅,斯文秀氣一張臉露出燥鬱和猙獰,低吼道:“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他!”

  “我不就是喜歡了一個學生嗎!”

  “我喜歡一個男學生,你以為我願意自己變成這副模樣!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稀罕孟小北這孩子,我又沒有害過他!分數不夠他留校推薦還是由我力保!我就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事情!”

  少棠憤怒地道:“你保他留校?你安能是正經心老子今天磕死這兒!”

  兩個男人都憋一肚子怨氣,臉紅脖子粗。賀少棠掰着手指講理:“你說你沒傷天害理?那我問你,姓蕭,你好歹是孟小北老師,對於他來說你就是他長輩,你是學校權威,小北他還是學生!你對他,你以上壓下用你身份強迫他你這就是徹頭徹尾不道德,這就好比我們部隊裡一個營長、支隊長拿自己軍銜身份去強逼一個二等兵跟他幹、幹那種……你這他媽還算是個爺們兒幹出來事兒嗎!”

  蕭逸說我也沒強迫他。

  少棠心裡一涼:“難不成孟小北他自願?他自願跟你好?!”

  蕭逸低頭無話可說:“我……是我追求他……”

  少棠說,“你辦公室裡,你對他做什麼了?”

  “你都對我兒子幹什麼了,你有種說明白。”

  蕭逸面色沮喪,說不出話。少棠粗着嗓子質問,黑眉白麵,這時是真控制不住,拳頭關節攥出血,眼底漆黑,抬手就是重重一掌。

  祁亮那小子蟄蟄蝎蝎,而且添油加醋,把事兒往嚴重了說。

  少棠那時當真以為孟小北被怎麼樣了,至少也是被這流氓脫了褲子,猥/褻過了……他真怕他兒子吃虧,受到無法挽回心理生理傷害。男人尊嚴和感情那瞬間被深深刺痛,難受極了,心都浸涼了。

  蕭老師合該栽到少棠手裡,他就不知道孟小北有這麼厲害一個爹。

  眼鏡瞬間就被一巴掌扇飛,打到樹上去了!他踉蹌着退後,又挨一拳,幾步跌倒,然後“撲通”一聲仰面栽進蓮花池子,甭提多麼狼狽。

  少棠是一身火沒處發洩,圍着那方寸大池子轉了好幾圈兒。對方實太不禁打,他這兩掌打棉花上陷進去感覺,都不好意思再招呼第三掌了!

  蕭逸嗆好幾口水,狼狽地扒住岸邊,竟然就哭了,把臉埋兩條胳膊裡,嗚嗚地哭起來。

  少棠無奈,蹲岸邊說:“我還沒有真揍你,你哭什麼啊?”

  蕭逸也顧不上一身帥氣緞面長袍揉成一團,哭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也是個三十多歲從未結過婚獨身生活許多年男人,也有抑鬱瘋狂情緒,身處這樣年代,飽受傳統觀念不容與社會上各類異樣眼光,各種嫌惡、羞辱和踐踏,遭遇得也多了。

  少棠伸手想拉這人上來:“我拽你,你趕緊滾上來!”

  蕭逸一個大男人,竟還撒起小性子,難得哭一個淋漓痛,泡水裡就不上來!

  少棠簡直哭笑不得:“你跟老子撒什麼潑?你忒麼到底上不上來?”

  蕭逸紅着鼻子哭道:“是你把我打下來!”

  少棠抹一把臉,真是沒轍:“操,你不嫌丟人,老子還嫌膩歪呢。”

  少棠摽住這人胳膊,雙手托住肋骨,把個滿池子撒潑哭鬧死沉死沉傢伙,好哄好勸生拖硬拽着拖了上來。兩人都和了一身泥湯……

  結果這一天,事情終演變成咖啡館裡座談會。

  少棠把那痛哭流涕落湯雞似蕭老師架了回來,咖啡廳小角落裡,對面而坐。服務員詫異地遠遠地看他們。他倆人也顧不上那麼多,衣服都濕了,形容狼狽。

  少棠掏錢買單,點了兩杯熱飲,請對方喝東西。

  給人當爹做到這份兒上,少棠自認他對姓蕭仁至義。替他家小北出頭,發洩一場揍完了人,還要負責掃尾善後,請流氓老師喝茶?

  而且他中途還出來一趟,爬上旁邊那棵樹,把姓蕭眼鏡給夠下來……

  蕭逸抹乾淨臉,平靜下來,重戴好眼鏡。

  兩人對坐半晌無言。

  蕭逸說:“小北真是你兒子?”

  少棠說:“乾兒子。他親爹陝西,我北京照顧他,這孩子歸我管,你以後別再打他主意。”

  蕭逸還敢再打孟小北主意?斷然是不敢了,簡直怕死了。這人深深點頭,神情略悲哀:“小北……是個很優秀男孩,確實很好。”

  少棠冷哼:“我也知道我兒子很好。他再好不是你,輪不到你惦記。這件事到此為止,只要你別再找我兒子麻煩,別碰他。”

  蕭逸把臉埋進手裡,嘆口氣:“我知道你瞧不起我這種人,我是個同性戀。”

  少棠:“……”

  蕭逸正常口氣與人交談,那樣子並不像個變態。相反,這人性情溫柔聲音清雅,臉也白淨,甚至好像不長鬍子,一看就是斯文書生,外表頗容易令人信任和產生好感。身份隱秘被迫曝光,又或許壓抑太久,蕭逸徹底對眼前人坦白:“沒錯兒,我就是他們說‘那種人’,流氓,變態,就因為我喜歡男人。”

  少棠眼底光芒一閃,嘴唇囁嚅,直直地看著對方,沒說話。

  蕭逸略帶哽咽:“我跟你發誓我沒有欺負小北,我只是控制不住抱了他。我這樣人,我不願意結婚,又沒有伴侶,過了三十歲眼瞅着就要孤家寡人過下半輩子。我就不算是個正常人,走到哪裡都被人瞧不起……”

  “我是真心喜歡小北,我對別男孩子,從來、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感覺,你不可能理解……他很、很特別……我沒想要玷污他,我是真心想、想等他長大,等他上了大學再,再嘗試交往……”

  少棠對蕭老師說出口每一句話都能深刻地理解。

  你還想等孟小北長大?

  他長大了難不成能跟你走?你排隊了麼就直接塞一腳j□j來。你苦?有人永遠比你辛苦。

  ……

  賀少棠與蕭逸老師傾談很久,兩人慢慢都陷入一種憂鬱奇怪情緒,拔不出來。很多話不能挑明,然而同是天涯邊緣淪落人。姓蕭那些話,刺到他心結,他也難受,前面路就是一片刀山火海。越是疼小北,越捨不得,泥足深陷。

  少棠問:“你這樣,有多久了。”

  蕭逸說:“喜歡男人?我可能,從年輕時就這樣,十幾歲就是。我不可能娶妻生子,完全不可能和女人一起,你無法理解像我這種人吧?”

  少棠:“……”

  少棠又問:“你就不想著正經踏實找個對象?……你找別人不礙老子事,我沒準備告發你,只要你別招我們家小北。”

  蕭逸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找,你以為我不希望找個伴侶?”

  “他們正常情侶公園裡談對象,花前月下,正大光明,我們不行。我們這些人,只能男廁所,澡堂子,公園犄角旮旯陰暗骯髒角落,所有見不得光地方,偷着交往……”

  “這種事說出去,我要丟飯碗,誰敢明着找呢?我父母從小培養我,不容易,他們現已經與我斷絶關係老死不相往來,還說要把我送精神病院。我師範大學唸到碩士我是全校優等生,畢業了才分配到區重點,我三十多歲混到個教研副組長我也不容易!……我沒有想招惹我學生,我就是,情不自禁……”

  少棠聽見後一句,迅速收起同情:“以後你再敢情不自禁,我真忒麼想捏死你。”

  少棠威脅完,壓低聲音問:“你真……沒碰小北?”

  蕭逸垂眼小聲說:“我摸他手了,抱了,算碰嗎?”

  少棠一條胳膊橫搭沙發背上,直勾勾盯着對方:“你下回再摸他手,我剁你手。”

  “你碰哪,我剁你哪。”

  “你要是敢動我兒子‘那裡’,我閹了你。你信麼?”

  少棠說話不用大吼大叫,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眼底有一種壓迫人氣場,臉上沒多餘兇殘表情。蕭逸真相信賀少棠能拿刀剁了他。

  ******

  這邊廂二人咖啡座裡談判,另一頭,那個不消停亮亮,屁股抹油似坐不住,又回去找孟小北。二廠家屬院籃球場上,祁亮用他自個兒大紅T恤矇住頭,從衣服裡露出一雙賊賊眼:“小北……”

  孟小北:“幹嘛?”

  祁亮:“唔……”

  孟小北:“你用衣服蒙着頭幹嘛?你是準備上轎子嫁人嗎?真騷。”

  祁亮扒掉T恤,掩住嘴,跟孟小北悄悄咬耳朵:“小北,我把那事兒告訴你乾爹了。”

  孟小北皺眉:“什麼事?”

  “你告訴我乾爹幹什麼啊?”

  “誰讓你亂說!!”

  祁亮眨巴大眼睛:“我忍不住麼,而且我也沒瞎說啊,我怕你學校吃虧。”

  孟小北怒道:“我會吃虧嗎?我有那麼笨嗎?!”

  祁亮反問:“你還不笨啊?”

  孟小北煩心道:“亮亮你能不這麼事兒媽麼!你就是個大事兒包子,怎麼哪都有你這一號啊!”

  祁亮小聲嘀咕:“你乾爹很夠義氣,替你出頭呢,他找蕭逸談判去了。”

  孟小北大驚:“啊?”

  祁亮:“他們就約團結湖公園,你乾爹挺乎你,都帶著傢伙去了。”

  孟小北:“……啊?!”

  祁亮眼裡透着不可告人小興奮:“你說他們倆不會打起來吧?你乾爹揍蕭老師,武力值差距太明顯了,那簡直白玩兒啊!”

  孟小北:“……我靠我靠!!!”

  孟小北甩開大步跑回樓道里拿車,騎上他爺爺自行車,直奔團結湖公園,心裡想著他小爹怎麼樣了,難不成真找姓蕭掐起來了?!

  祁亮興沖沖地騎車跟着,也去了,總之哪都少不了他這個事兒簍子。

  當天,少棠原本已與蕭老師達成諒解,蕭逸保證不再勾搭小北、學校裡不找麻煩,少棠則承諾不追究不告發。兩人邊聊邊吃東西,還把那一罐冰糖梨水分着吃了。

  這事原本就要這麼算了,如果孟小北那熊孩子不這時突然跑來。

  孟小北一腳邁進咖啡屋:“乾爹。”

  少棠正要起身,回頭:“小北?”

  蕭逸也吃驚,調開視線,坐沙發裡,頭髮仍然濕漉漉打着縷兒,長衫前襟敞開自然晾乾呢,透着狼狽。

  孟小北胸膛不斷起伏,喘着氣息,站兩人桌前。祁亮那小子沒敢進來,扒門口聽他們談話。

  少棠低聲道:“誰讓你來?”

  孟小北問:“你們說我什麼呢?”

  少棠淡若清風道:“我和你蕭老師談事,已經談完,都解決了,該走了。”

  孟小北眼珠漆黑,神情透着少年人倔強:“你不用幫我談,我自己事情,我自個兒能處理。”

  少棠沒好氣地反問:“你自己打算怎麼處理?”

  蕭逸被迫不情不願地開口:“小北,老師向你道個歉吧,對不起啊。”

  孟小北抿着嘴角,當着那二人面,很正經地道:“蕭老師,我就是來告訴您一聲,我對您沒那個意思,我也不喜歡跟你那樣,以後您不用再考慮我了……當然,您也別再打亮亮主意了,他都告兒我了,他也沒有喜歡你!”

  也是當着這父子二人,被逼得,感情和尊嚴嚴重受挫,蕭逸那天有一瞬間爆發憤慨,也有些賭氣,破罐破摔情緒。

  蕭逸說:“小北,老師衝動了,是我犯痴犯傻,可是你沒有事情瞞着你父親麼?”

  孟小北眨着黑豆似眼睛:“我瞞什麼了?”

  蕭逸說:“你那一次夾練習冊裡交上來東西,你給我畫是什麼?”

  孟小北結舌:“我,我哪有給你畫啊?”

  蕭逸從蕭紅詩選裡抽出一張摺疊整齊四方塊畫紙,一看就是特意留存着。他將畫紙攤開來,乾脆捅個底兒掉,擺到少棠眼前!

  赤/裸/裸隱秘令人眼紅心跳東西,男人健美身軀,強/暴似貼合動作,躍然紙上。

  孟小北方才理直氣壯氣焰瞬時就滅掉了,臉紅耳赤,咬着下唇,心想我靠我靠!小爺又完蛋了磕死算了。

  少棠:“……”

  蕭逸也有不服,倘若不是這幅小黃畫,他不會“上鈎”,他莫名做了一回冤大頭,好像被這孩子給耍了。他打量少棠臉色:“這是你家小北學校裡畫,你看呢?”

  賀少棠出乎蕭逸意料,沒吭聲,竟然也沒有吃驚意外表情。

  這人淡定,蛋都沒晃一下似。

  少棠嘴角一抿,拍拍身旁位置:“小北,坐爸這兒。”

  少棠拿起這張畫,重疊成小紙包,塞到孟小北褲兜裡,一拍兒子大腿,低聲叮囑:“以後別學校畫這些東西,讓人看見惹麻煩。”

  孟小北繃著臉點頭,他死也不會再畫那個。

  少棠面無表情,正色對蕭逸說:“蕭老師,我兒子隨意畫了一幅畫,不小心讓您看到,他以後不會再畫,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學校裡任何人。我不想小北將來學校唸書遭人白眼兒,有不必要麻煩,你看成嗎?”

  蕭逸垂下眼,不吭聲。

  少棠:“蕭老師,你答應我?”

  蕭逸:“……”

  少棠突然從腰間摸出一支鋼筆模樣小金屬棒,示意對方,冷冷地道:“我給你錄了音,你方才說過所有話。”

  蕭逸吃驚,緩緩睜大眼睛,說不出話。

  孟小北扭頭瞪着他乾爹,眼裡充斥感激,也像雲裡霧裡。以前是沒有機會,沒派上過用場,因此他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粗長了,棠棠是北北守護男神!轉圈兒摸摸噠,感謝每天寫大長篇鼓勵我熊熊小萌物,看到長評很開心,追文讀者辛苦啦。

  感謝喵公主她媽手榴彈,感謝不訴離殤、格桑梅朵、長髮亂飛、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噯發呆、煤礦小北、ylanda水晶、晚風、鳳梨、sf726地雷哦~

  第42章 烈火青春

  第四十二章烈火青春

  蕭逸是萬沒想到,賀少棠有備而來,對他使了個陰招。

  而且他確實沒經驗,少棠比他社會上混得多,何況是部隊裡出來,還有個做特工頭子小舅。錄音筆是少棠從總參大院他小舅秘書手裡硬要過來,前後都算計好了。

  孟小北同樣吃驚,剛才狼狽透了,這時簡直想很不要臉地滾到少棠懷裡,小爹你就是我親爹……

  少棠重戴上墨鏡,鬆了鬆背心領口,摟過孟小北肩膀,手掌輕輕摩挲着。

  “蕭老師,小北畢竟還是孩子,希望您放他一馬。”

  “小北有他小毛病,可是說一千道一萬,他是小孩不懂事,以後長大不會那樣,但您不是小孩了!我不希望我兒子學校裡遭遇任何意外任何麻煩,他將來還要社會上做人。您能明白我意思嗎,蕭老師?”

  少棠話說得有禮有節,客氣,但沒有讓步餘地。

  “畫兒我們拿走了,你說過那些話,我錄下來了。”

  “小北將來倘若還留你們朝陽一中,他高中三年屁事兒沒有順利畢業,我就把錄音銷毀,咱們就當啥事兒沒發生過。”

  “孟小北是我人,我北京罩着一天,誰甭想欺負到我們家小北。”

  “我兒子如果不好了,學校裡受一丁點兒委屈!”少棠雙眼直盯着發呆蕭逸,一字一句,語帶威懾,“他倘若受丁點兒委屈,咱們就誰都甭混了,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少棠說完,拎包抬屁股走人,心裡知道威脅到這程度已經夠了,肯定不會再有下回,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他摟着孟小北,手指捏住小北後頸小窩窩,攥住脖子,像是對周圍人明明白白昭示,他對他兒子毋庸置疑所有權和保護權利。

  孟小北被捏出來,垂着頭像個被當場擒獲現行犯。他從某人手勁兒就能感覺到,他乾爹不是對他溫存、不是寵幸他小脖窩,這就是想要發洩捏人了。

  少棠沉着臉大步走公園裡,突然停住腳,回頭,發現後面還跟一尾巴呢。

  少棠微微一點頭:“亮亮,今兒麻煩你了。”

  祁亮忙擺手:“哦,不麻煩不麻煩。”

  少棠用眼神示意:你可以走人了。

  祁亮很沒眼力價,站着不動,還等着八卦孟小北那張小黃圖呢,他都沒仔細看過。

  少棠嘴角微聳,面無表情道:“亮亮,你從哪來回哪去,這兒沒你事了。”

  祁亮悄悄對孟小北一吐舌頭,迅速圓潤地滾了……

  少棠並未帶兒子立即離開公園,那天下午團結湖水上租了一條鴨子船,兩人踩着大鴨子離開碼頭,湖面緩緩推波破浪,眼前湖光山色蕩漾,鬱悶心情隨着水波紋慢慢盪開去。

  孟小北害臊,不好意思說話,男孩都有自尊。

  少棠伸開膀子摟住兒子,捏着肩,突然一把將孟小北抱進懷裡,抱得緊緊,憋了一肚子怨望一身力氣,這時候一股腦撒孟小北身上!他有力胳膊夾緊,把兒子脖子卡懷中。孟小北“啊”得叫出一聲,迅速漲紅臉,呼吸急促,粗喘着,瞪着黑豆似小眼睛。

  少棠腦門壓住孟小北,低聲一句一句質問:“不告訴我?瞞着?”

  孟小北低頭:“嗯。4xsbsp; 少棠真是又氣又窘又想笑,狠命勒着孟小北脖子揉亂頭髮,“你傻不傻啊,你說你傻不傻……”

  他不用問他兒子畫什麼,他一眼就看出來,健壯肌肉裸/合身軀抖動出是這些年隱忍未發欲/望,壓抑兩人心裡真實渴望。蕭老師說過許多話言猶耳,深刻刺痛他心,讓他難過極了。他是個父親!他也多麼想讓他大寶貝兒將來能像社會上普通正常人那樣,光明正大,一表人才,一生幸福美滿。哪個做爹,會想要親手毀了自己孩子,會想讓兒子將來就蹲男廁所、澡堂子、社會犄角旮旯陰暗骯髒角落,去嘗試那種永遠見不得光“感情”?

  兩人鼻息互相糾纏,壓抑得要窒息,什麼都沒有表露,彼此深重糾結眼光卻好像什麼都說出來。

  少棠用狠辣眼神盯着孟小北,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打量了兩三遍。

  孟小北被盯得渾身都毛了,乾爹尤其盯住他腰以下褲襠位置,審視許久。

  孟小北耷拉著眼求饒:“哎呦你別看了嘛——”

  少棠眼神很凶:“怕我看?那你讓別人看?!”

  孟小北咧嘴苦笑:“你眼神太可怕了,看得我小鳥都飛了,蛋都被你看化了!”

  倆人“噗”得同時樂出來。

  少棠真有這衝動把小北褲子扒開好好捋捋,扔到湖裡洗涮乾淨。他氣得狠命揉搓孟小北頭髮,捏臉,把小北一張瘦長臉擠成大包子仍不解氣,後眼對眼低聲道:“你知道麼,亮亮剛跟我說時候,我以為你讓姓蕭那個流氓怎麼著了,我以為,你被那個人給……就為了你,我殺人心都有了。”

  小北:“……”

  有句大實話少棠沒說出口,見面一看姓蕭就是個號,謝天謝地……

  少棠盯着孟小北眼,嗓音粗啞:“要是有人真敢‘動’你,我就敢‘動’他。別逼你乾爹將來有一天拿刀出去砍人,你明白嗎?”

  後來他仍不放心,讓孟小北把兜裡那張小黃圖拿出來,撕成碎片,撒到湖水裡去……同樣錯不犯第二次,人不能同一件事上吃兩次虧。

  很,兩週以後,孟奶奶一個電話特高興地把少棠叫家去:北北被學校錄取了,高中還念朝陽一中。

  家裡人自然是特別高興,老太太與幾個姑姑圍一桌吃飯,給大侄子慶祝,都沒想到孟小北高中還能上區重點,這借讀費贊助費終究沒有白交。

  少棠飯桌上問了一句:“亮亮考上哪了?”

  孟小北說:“丫哪也沒考上,但是他高中還這學校念,而且肯定還跟我同班。”

  孟奶奶不解地問:“同班這事兒,憑你兩個都能決定?”

  孟小北“啐”了一句:“他想上哪個班還不是由他挑,他肯定願意賴着我唄。”

  他們學校建起一間獨棟圖書館兼教學演示廳,裝潢相當闊氣高檔,祁亮他爸捐錢了,這就是一大筆可觀“贊助費”,足夠讓祁亮這學校再混三年。

  孟奶奶自豪她大孫子:“還是咱家碑碑厲害!咱家沒錢,就沒有給過學校多餘錢,碑碑還是能念這個學校不是!”

  孟奶奶轉臉又問少棠:“景景上哪個學校你知道不?”

  少棠說:“肯定還他們西溝,他們廠就一所中學,沒選。”

  孟奶奶夾菜沒有說話,內心卻有深切攀比心理,俺碑碑總之比景景唸書好、有出息,這樣俺就放心了,碑碑絶不能比另一個混得差了。

  少棠白了孟小北一眼,心裡也不是滋味,哼道:“你們那位年級組長幫你爭取名額吧?沒有他幫你說話你考分能留校麼?”

  孟小北埋頭喝小米粥,嘬嘬嘬。

  少棠問:“他還幫你找了一個美院老師,你還真跟他去?!”

  孟小北瞅了他乾爹一眼,也委屈,低聲道:“那我……我當時也不知道那樣麼……難不成我拒絶說我不要他幫忙?!”

  少棠盯着孟小北:“他還你們學校繼續教書?他不準備調走?”

  孟小北看出他乾爹找茬泄火呢,這是要發脾氣啊,於是低頭喝粥,心虛不敢吭聲。少棠牙齒“嘎嘣”一聲,把木頭筷子銼掉一層木坯子,把舌頭還給戳了!他冷着臉,那滋味就好像他家大寶貝兒被人做了交易,用後來術語,明明就是被人“潛規則”了,還忒麼挺得意!

  孟家其他人當時都沒聽明白,這爺倆彆扭什麼。

  那事只有少棠小北兩人心裡清楚。少棠生一肚子怨氣,記仇,人年紀大了,怎麼好像心眼兒愈發小了?

  暑期,炎熱八月,大寶貝兒度過十六歲生日。

  少棠很仗義,也很讓孟小北有面子,開車帶著小北祁亮申大偉三人,去到遠郊區密雲附近一處療養院,“度假”,說白了就是去玩兒。

  車子開上盤山路,轉過巍峨群山峻嶺,駛入這處世外桃源。這間療養院世面,就連祁亮這半個富二代都沒見過,這等於是軍區首長老乾部每年避暑療養俱樂部,毗鄰密雲水庫,掩映碧綠山谷中,背山靠水,漫山夏花盛開,美極了。

  這地方不賣門票,一般人不會知曉門牌號碼。少棠從玉泉路大院開出一輛軍牌吉普,載着幾個孩子。進大鐵門時,向站崗武警出示特殊證件,登記車牌。

  俱樂部內設施一應俱全,小劇場、電影院、游泳池、醫療所、賓館,賓館陽台望下去就是一處濱水碼頭。

  仨孩子拎着各自行李,跟少棠屁股後頭。少棠每到夏天短袖襯衫裹身,左腕就露出彩繩手鏈,十分醒目。

  孟小北溜到他小爹身旁,拍馬屁道:“謝謝乾爹帶我們出來玩兒。”

  少棠沉沉地“哼”了一嗓子。

  孟小北不好意思地笑:“你不生我氣了?”

  少棠嘴角微聳:“兒子再混蛋,不也是我兒子麼。”

  孟小北咧嘴樂:“乾爹再生氣,那不還是我小爹麼!沒事兒生什麼氣,怪不值得。”

  少棠走路時腰腿姿態一看就是當兵,一身硬漢陽剛氣質,只有左腕幾道絲線,是這人身上唯一一處陰柔。男孩子編出來手鏈,不是值錢玩意兒,卻透着別樣心思。

  孟小北不怕死地說:“這地方真美啊,早知道叫上咱們班孫媛媛一起,是吧,亮亮?”

  少棠扭臉盯住他,眼神射出冷光,孟小北扛着行李撒丫子跑到前面……

  孟小北先前也問過少棠,很明事理:“乾爹,你別給我過生日了,我以後每年過八月六號,或者八月八號,這兩個日子還吉利生財!”

  少棠說:“就正日子這天好。”

  孟小北“小棉襖”說:“那我陪你去看你媽媽。”

  少棠說:“我這天不去。”

  少棠很平和地解釋:“我爸他老人家,現也總這天去……人年紀大了,挺不容易,我也不能非要攔着不讓他去祭拜,但我也不想碰見他,所以我就躲了,我乾脆就換一天去。”

  “今天就是你生日,以後每年都給老子高高興興!”

  他們俱樂部餐廳內用飯,這裡裝修服務擺盤,與城裡高級飯館相比,也並不顯檔次品味。少棠對小北說:“嘗嘗這羊肉,不膻,特供給老乾部,就這村裡自產。這幫人自己種菜,外面都買不着這些。”

  孟小北說:“我就愛吃膻,沒膻味兒能是羊肉嗎?”

  少棠:“哼,你是狼。”

  孟小北眯眼一樂:“是肉我就愛吃。”

  四人圍一桌吃涮羊肉。傳統大銅爐火鍋,夏天滿室白氣蒸騰,吃得幾人汗流浹背。半大小子飯量如牛,何況還有申大偉這個大胖子,孟小北是瘦子比胖子吃得還多。幾個大小夥子足足掃蕩了一個餐車。一個雙層架子送餐小鋁車停他們桌旁,他們一盤接一盤地拿過來涮吃,食物全部掃空,吃得痛暢……

  少棠從湖畔小碼頭弄了一條小船,從熟人那裡借,鐵皮帶有遮陽頂篷,是老式簡陋“遊艇”,船幫上以紅漆書寫“青年號”。

  船開離岸邊,自由自漂蕩湖上。

  幾人船上都撒野了,都光着脊樑,穿大褲衩子,赤腳。

  祁亮一脫上衣,細瘦還有些微雞胸後遺症小身板露出來,孟小北大笑:“小白雞!!!”

  祁亮粗野地罵道:“滾你雞/巴蛋。”

  孟小北說:“亮亮你就是一個女人!你投錯胎了!”

  祁亮低頭看自己身體,兩手扯住自個兒胸口處兩粒小紅點,故意揪了揪:“靠,我又沒長那兩個玩意兒,我哪像女人啦?!”

  申大偉脫了衣服一身肥膘,身形偉岸富態,尤其那個肚子,打小就有老闆相兒。

  申大偉甲板上邁步一走,孟小北嚷:“噯媽,你丫太沉了,船都上下晃了!”

  申大偉走到靠左側船舷撿纜繩,另外仨人稀里呼嚕不約而同一齊滾向右側,船體劇烈左右搖晃!少棠大笑:“不行啊大偉子,下回挪地方你得提前說,我們仨蹲另一邊兒當秤砣幫你把船掰回來,不然咱們船要翻啊!”

  少棠敞着雙腿,兩肘後撐,悠閒坐船頭甲板,遠眺湖光山色,墨鏡下目光幽深沉靜。

  少棠是幾人中膚色深一個,前胸後背都曬成漂亮黃銅色,陽光下光澤動人,與湖面金鱗波光混為一色。

  孟小北不害臊地從身後摟住少棠脖子,大家一起玩鬧,不用避嫌,可以堂而皇之占小爹皮肉上便宜。

  少棠身上肌肉結實,卻又不過分威猛駭人,肚臍至大短褲褲腰之間,有一片性感毛髮,微微打旋兒深入到褲襠深處。

  孟小北自己也長全乎了,他小爹面前自豪地袒/露胸膛小腹。兩人併排敞腿坐著,帶汗毛小腿若有若無撩蹭。

  孟小北也不知道腦子怎麼想,抽風了,也伸手去捏少棠胸口暗粉色乳/頭,捏住了還一扯!

  少棠拿手擋,眼神一凜:臭小子你夠了!!!……

  孟小北捏完了崩潰般大笑,滾倒甲板上,笑得滾來滾去,屁股被/乾爹狠踹了兩腳。

  少棠脫掉大短褲,只穿貼身內褲,鑽過欄杆,身體貼著船舷下到水裡。

  少棠臨下去時叮囑船上那仨孩子:“我下去游一會兒,你們仨人上面,不許下來啊!”

  孟小北說:“我也下去游。”

  少棠:“這是水庫!!!”

  祁亮申大偉肯定是不敢下,但孟小北敢。從小西溝那條渭河支流裡泡大野孩子,學校裡上游泳課他也是很能游,輕輕鬆鬆劃個一千米沒有問題。

  少棠沒留神,一轉臉再看船上,就剩倆人了!孟小北像一條光溜魚,一個猛子扎進水,大頭朝下,撲通一聲,水上湧出一叢雪白泡沫,水花將人吞沒得無影無蹤。

  少棠:“噯你!!!……”

  孟小北扎進水裡,足足有好幾秒鐘,半天沒有浮上來,水面陷入平靜。

  亮亮和申大偉船上喊:“孟小北,幹嘛呢,出來啊!!!”

  少棠:“……”

  少棠:“小北!!!”

  少棠臉色突然一變,急了,也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朝孟小北下去方向潛游過去,想去撈人!

  從少棠這角度看不清,嚇壞了!事實上,祁亮他們蹲船舷邊,陽光穿透一層淺綠色幽深水體,能隱約看到孟小北四肢輕輕划動,推拒着水流,以半蹲姿勢懸浮水中,一縷柔軟髮絲漂到水面。

  少棠潛水游向孟小北,大睜着眼尋覓,水中看到他北北,向他張開雙臂。

  孟小北水中也睜着眼,兩人身體漂蕩如夢如幻淡綠色淺水層中,頭頂陽光灑下點點金光。

  孟小北是笑着,眉眼間每一絲表情都如此開心、暢,嘴角翹起。他身體舒展,兩條光滑修長腿放縱似順水漂着,髮絲自由自地帥氣地浮起來,露出額頭。

  水中少年,飄逸動人。

  少棠向小北遊過來,距離一尺地方驟然停住,兩人咫尺之間,互相就那樣深深看著。

  流光彷彿耳畔匆匆溜走,四周寂靜無聲,胸口微微起伏振顫,似乎聽得到彼此有力心跳。

  少棠也笑了。水下明明渾濁,孟小北卻認為自己好像看到少棠嘴角小痦子微微顫抖。少棠內褲貼體,水下透出皮肉顏色,孟小北覺着乾爹那條小褲衩下一秒就要被水流捲走啦。

  孟小北手臂划水,少棠向他緩緩靠近,兩人指間輕輕黏上,互相捏住手指……

  那一刻,多麼希望全世界就只剩他們兩個;那一眼,彷彿就注定了永恆。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後有種心酸浪漫,噯噯,真很有愛,捨不得捨不得讓北北受苦。Ps北北又揩油了捏哪裡捏哪裡了!

  感謝美儲儲手榴彈,感謝滄木舞、蕭米路、仨三兒、晚風、鬼鬼、程柯、哪裡、ylanda水晶、煤礦小北、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世元順子grae、愛做夢貓、喵公主她媽、薄荷、鳳梨、密斯·宅、默白、al4649、蘇小夙、不訴離殤地雷,抱大家!

  第44章 親人重聚

  第四十四章親人重聚

  幾人密雲療養院痛玩兒了三天,每人都曬黑一層。孟小北本來就瘦,顯黑,後脖子像個炭球。申大偉曬成個大黑胖子。祁亮腦門曬爆皮了,露出紅肉,十分可憐。

  只有少棠還能看,胸口和手臂是很勻稱深小麥色,孟小北覺着那是上好燕京啤酒色,帶著濃郁麥香泡沫,顏色就爽辣可口。

  隨後幾天,少棠還帶小北和祁亮去一趟協和醫院。暑假閒得沒事,倆孩子又都沒有其他大人管,少棠就是孩子王。

  祁亮一路走一路抱怨:“孟小北就是你有手氣腳氣,手上長得都是什麼!都傳染我了!”

  孟小北怒道:“這不是腳氣!我也不知道這長得什麼,遺傳,我爸我爺爺都這樣。”

  本來是帶兩個小子看皮科專家號,少棠從掛號處出來,手裡捏好幾張小白條小粉條,對兒子說:“小北我又順手給你掛了一張男科,要不然你連那個也看了吧?省得我這也老不放心。”

  孟小北驚恐抱頭大叫:“我/操/我不去!!!老子他媽堅決不去看那個!!!”

  祁亮歡呼大笑,手裡要是有花就撒花兒了。

  孟小北手上只是普通濕疹,有遺傳基因,不易根治,但對身體無大礙。

  醫生說:“濕疹不傳染!”

  孟小北斜眼一瞟祁亮:“聽見了沒,不傳染。”

  祁亮撅嘴:“那我手上是怎麼回事!咱倆是雙胞胎麼?!”

  然後少棠一馬當先,率領倆孩子上樓往男性/病科室去了。走到一半,孟小北停腳扭頭就跑“我不去我不去啊啊啊”隨即又被少棠薅着脖領子扥回來,夾胳肢窩下,拎進診室。

  少棠純粹是過分關心他家大寶貝兒,因此才想全面徹底檢查,做家長都這個心態,恨不得沒事也要找一個名頭為兒子花錢出力。而且他這次留個心眼兒,站診室裡盯着那男大夫做檢查。

  孟小北被扒開褲子時候咬着嘴唇,緊閉雙眼,表示強烈憤慨與不情願。他確實只願意讓他乾爹瞧他那裡。

  大夫瞅了兩眼就把孟小北轟下床:“這不是長得挺好嘛,你兒子什麼毛病都沒有!”

  那男大夫是個話嘮,絮絮叨叨:“小孩子,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需要割包/皮!那是某些非洲部落,很落後習慣,男孩生出來都要搞什麼‘割禮’。我這裡病人多着排大隊,沒毛病以後不要來看病!”

  孟小北怒視他小爹,你個非洲部落!

  少棠可放心了,兒子長得好着呢。

  祁亮探頭探腦進來,想偷看孟小北體檢。

  少棠一招呼,亮亮你過來,老子做主了,順便都查了。孟小北直接把祁亮三下五除二按到檢查床上,短褲扒到膝蓋處。

  終,這天檢查結果有意思了,孟小北一分鐘就被大夫打發滾蛋,祁亮被檢查了二十分鐘,中途少棠還跑下樓去補了一個號。他們這趟組團來查男科,來檢查沒毛病,陪同來檢查有毛病。

  祁亮從診室出來時候兩手捂臉,乾脆伏孟小北後肩膀上,哭喪個臉哼哼:“我靠我靠我靠我不活了!”

  孟小北幸災樂禍大笑:“亮亮,你這麼多年撒尿時候都不覺得那裡包得彆扭難受嗎!你蠢不蠢啊!”

  祁亮咬牙切齒:“為什麼要割,為什麼要割,我才不要呢,我又不痛!”

  孟小北對亮亮咬耳朵:“我乾爹說了,以後等你長大,跟女人那個啥時候,不舒服,而且容易發炎。”

  祁亮罵道:“我靠我不想跟女那個啥了,老子明明活得挺舒服!”

  孟小北摟着亮亮穿過樓道,祁亮蒙頭捂臉不敢見人,說這科室來來往往男人都你媽是亂搞得性/病。

  孟小北一路嘲個不停:“割,還是不割,這是個多麼深奧問題啊。”

  “一刀就能解決問題,讓你從今往後人生無憂無慮!”

  “趕緊割了吧亮亮!!!”

  祁亮就是個從小沒人管小野孩子,整天浪外面,青春期男孩各種問題都可能發生,父母不待見,也挺可憐。

  少棠是愛屋及烏,亮亮就好比是他大侄子。他做主掏錢替祁亮預約了小手術,又帶孩子來了一趟。手術本身十分簡單,二十分鐘搞定一生性福,亮亮當時就讓少棠和孟小北一左一右護駕送回了家。

  祁亮大褲衩裡面包着個類似防護罩東西,兜着屁股就不會走道了似,兩腳亂扭,一路哼唧嬌喘。孟小北笑話對方,“不過就是割了半寸長一圈兒皮,你這樣子是把雞/雞都割沒了吧!”

  孟小北祁亮家住了幾天,號稱是照顧哥們兒,其實就是混祁亮家瞎玩兒。每天睡到中午起,夜裡不睡熬夜看漫畫書和打牌。

  孟小北每天還幫祁亮涂個消炎清淤藥膏,化解水腫。

  祁亮倒是不介意被孟小北看光,撩開褲衩,仰躺着敞開大腿等孟小北伺候。

  孟小北指着祁亮鳥:“噯,你別自己'起來'啊,你勃/起會疼!”

  祁亮說:“我也沒想起來啊,你一碰我,那我肯定會有反應啊!”

  孟小北警覺地問:“我碰你你憑什麼就有反應?你這麼流氓?”

  祁亮喊冤道:“我靠,就算是一個小塑料棒棒那樣撥弄我,我鳥也會有反應啊!它是活,哪天對撫摸都沒有反應它就壞了!”

  倆人之間感情,就是一對竹馬。孟小北因為已經起了那方面心思,有時也會琢磨他和祁亮。他覺着,倘若自幼沒有能夠認識小爹,他可能會喜歡上亮亮,日久生情麼,至少亮亮長得確實很靚仔,細皮嫩肉,北爺瞧著賞心悅目。然而轉念又一想,倘若這輩子不能夠認識少棠……那一定是終生遺憾。任何人都比不過乾爹他心目中神一樣地位,那就是個完美偶像。

  祁亮嘬着冰棍,低頭看孟小北抹藥,說:“孟小北你對我真體貼,老子都愛上你了!”

  孟小北哼道:“可惜了,我沒愛上你。”

  祁亮眯眼一樂:“你愛你小爹吧?”

  孟小北臉一僵,垂眼做事不講話。

  十六歲男孩,懂什麼是愛?

  即便不懂,也有眼睛會看,都感受得到。

  祁亮說:“孟小北你要是個姑娘,嫁給你乾爹算了。他都三十了竟然也不結婚,你丫都十六了竟然還沒交過女朋友,咱學校好幾個女生喜歡你,她們還找我說過呢,讓我幫忙跟你套近乎。”

  “你跟你乾爹倆人一塊兒,看著特和諧,比你跟哪個女生都般配,真。”

  孟小北順勢掐祁亮大腿根兒,作為報復。

  祁亮胡亂嚷嚷:“哎呦哎呦喂!耍流氓啦!!!……”

  連祁亮都看出來,乾爹明明也心裡有數,孟小北心想,自己倘若表現得再明顯些,他爺爺奶奶他爸他姑將來都要瞧出來了。

  孟小北很享受與乾爹現狀態,那感覺,就好像默默地談戀愛,保持兩人之間不為人知秘密。

  祁亮家電話響了,亮亮接完遞給孟小北:“找你!你親親小爹爹呦!”

  孟小北拿過聽筒,用手捂着,還怕亮亮偷聽了笑話他。他用特乖口吻說:“乾爹,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你什麼時候有空再來我們家?”

  電話那頭是賀少棠沉沉煙嗓:“現就你們家呢。”

  孟小北:“啊?那我回去。”

  少棠略着急地道:“你趕緊回家,你爸你媽回來了,已經到了!”

  孟小北:“……哦。”

  少棠口氣匆忙:“把你衣服穿好,利索點兒,你爸媽帶孟小京回來,你當你爸面兒表現好些,知道嗎!”

  少棠沒有多餘囑咐這一句。說句不好聽,他現挺怕孟建民回來瞧兒子,他既擔心孟小北家人面前表現不好,半大小子犯擰脾氣招人煩,又不願意看到孟建民嫌棄不待見小北。

  岐山那一家子都回來北京,三代同堂親戚齊聚,孟家兩間房頓時又顯擁擠,且人多嘴雜,平添各種矛盾。

  孟奶奶廚房邊做飯邊不停嘮叨:“咱家這媳婦,也真是!兒子不帶,飯也不做,孟小北才回來她看了有一眼沒有?就走了!!”

  孩子他大姑說:“人家不是不管,好不容易回北京一趟,回娘家看她媽去。”

  但凡做婆婆,永遠都對兒媳有一百個不滿意,孟奶奶也不能免俗,瞪着眼睛說:“啐,回來趕剩麼,他們不回來我就做四個人飯,這一回來我做八個人飯!她怎麼不做?!”

  孩子他二姑冷眼道:“呵呵,您不是能幹麼,誰能幹指使誰幹唄。”

  孟奶奶道:“俺能幹?養你們這群又懶又饞,呸,都滾蛋!”

  孟建民這一回脾氣精神好了許多,大約是因為孟小京腿治好了,沒落下殘疾,而且他們西溝職工家屬宿舍即將搬遷,這是大好消息。

  老太太那屋嘮叨埋怨她媳婦閨女,孟建民這屋拉著少棠親熱聊天,喝酒。

  又是多年未見,少棠一瞧,孟建民頭髮都花白了。

  這人眉眼仍能看出當年英俊模樣,眉毛濃黑,眼窩微凹,雙眼漆黑有神,然而歲月不饒人,畢竟四十多歲人了。

  老哥倆互相捏捏肩拍拍後背,孟建民笑道:“少棠,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混吶?”

  少棠裝傻:“啊,混呢。”

  孟建民湊頭笑道:“趕緊找個弟妹,踏實下心來過日子吧!”

  少棠嘴角一聳:“嗯,我就是踏實不下心,別毀人家姑娘了。”

  孟建民隨後就跟少棠講述他們西溝兵工廠有史以來第二次工人“暴動”激烈盛況。岐山三座軍工企業家屬大院一年內陸續遷往西安,而這一成果,是全長工人集體鬥爭爭取到福利。

  山溝裡苦熬二十年當年熱血青年們,如今已全部人到中年,拖家帶口,兩鬢飛花。這一代人青春如夏花般凋零七十年代,唯一希冀就是能把孩子送出去。即使不能回京,也一定要上到西安,絶不能屈山溝裡。

  這時正趕上軍/委國防科工委部級領導下到三線單位視察工作。據說,領導下基層走訪前一天晚上,工人“起義”拿下了廠辦和工會,有老職工中間發動組織。然後,工人代表兵分兩路,一路迎着領導考察團,寶雞市內拉開橫幅堵賓館門口,與上面部委領導進行談判!另一路,大波工人攜帶家屬,攔截了寶雞至西安某段鐵路線,靜坐鐵軌上,威脅如果當天談不下來,就集體臥軌。

  這是走投無路,這就是要來真。

  寶雞至西安鐵路癱瘓五個小時,不能通車。

  孟建民說,他當時腦袋上也纏着白布條子,穿一身藏藍色舊工作服,和所有老同事一起,鐵軌上坐了五個小時。二十年人生多艱,把老爺們兒都逼成一群潑婦。

  終談判勝利了,上面領導也同情體恤三線職工,這麼多年艱苦奮鬥為社會主義建設燃燒生命做出巨大貢獻,不能付出了青春再犧牲掉子女。領導拍板點了頭,兵工廠家屬大院年內全部遷至西安,讓職工子女將來能夠西安上小學中學。廠房因為需要大面積占地,西安城裡買不下那麼大塊地,廠子仍留西溝,每週有班車往返西安岐山之間,送職工進山上班。

  因此,孟小京將來,就能西安上高中了,平時也住西安宿舍大院裡。

  孟建民一家日子過得舒心,少棠心裡就踏實了,倆人高高興興喝酒。這老哥倆本質上沒有矛盾,有矛盾也都是讓各自養兒子造騰出來。

  孟奶奶廚房裡說:“原來以為景景成績能比咱們碑碑強,結果還沒有考上重點呢,去了西安,也不能念重點。”

  大姑說:“何必非要念重點,您放寬心,能去西安這就不錯了。”

  孟奶奶大聲嘀咕:“還是咱們碑碑考分高!”

  大姑小聲提醒:“您別這樣,那是因為孟小北有額外加分,所以才高那麼幾分……”

  孟奶奶白了閨女一眼:“那不是咱碑碑自己掙得麼?!”

  他大姑懶得跟老太太爭:“是是是!您大孫子好!……我也覺得還是孟小北性格好,沒什麼心計。”

  孟奶奶又說:“你看孟小京,才來住兩天,就把碑碑那輛高級山地車騎跑了耍了兩天!他爺爺舊車他怎麼不騎?怎麼就非要騎碑碑車呢!”

  這一大家子,若論偏心眼子,孟奶奶若認第二,絶沒人敢認第一,少棠都自感不如。孟奶奶就疼自己養大寶貝孫子,隔輩人是真溺愛。

  那輛山地車顏色耀眼,車體是時髦帥氣熒黃色。當然,也是孟小北牛掰乾爹從哪個朋友那裡弄來。大街上跑得大部分仍是鳳凰飛鴿黑色綠色老款自行車,能騎得起山地車人鳳毛麟角,跑出街可拉風了!難怪孟小京見了羡慕,也很想要……

  孟小北都還沒說,不准他弟騎他寶車。

  然而他與他弟一打照面,那感覺,與上次加不同——孟小京也長大了。

  十六歲孟小京,毫不誇張地說,就是百里挑一帥哥,英俊少年。孟小北一瞅,就心裡“我靠”了一句,孟小京把他們學校初中部校草祁亮都比下去了!孟小京如果擱他們朝陽一中,一定是全校風雲人物,有一個連女生追吧?

  孟小京不算很白,膚色也像蒙了一層柔和啤酒泡沫,一笑右臉露出一顆酒窩。頭型是當年流行四六開分頭,就是照着小旋風林志穎髮型打理。孟小京他們西溝,就號稱“小林志穎”。他照相館照過一張大頭黑白藝術照,掛家裡,所有去他們家人第一眼都以為,那牆上掛是林志穎海報,其實那是孟小京。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貌似講了很多事,進進,摸摸大家,白富美亮亮好萌哈哈哈哈,大家週日看文愉!訂了《悍匪》定製讀者請注意查收,收到後請仔細檢查頁碼有無錯漏。另,《悍匪》台版個人志25號淘寶上預購,請關注微博消息,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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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推好基友小熊貓文,控制狂、神經病、大變態總裁馬失前蹄被人壓了故事!

  文荒筒子串門過去看看哦,

  據說是帥哥孟小京朦朧大頭藝術照!

  第45章 全家福

  第四十五章全家福

  哥倆見面,點點頭,也沒話。半大男孩感情性格逐漸成熟,正是與男女朋友要好與生人產生距離年紀,即便血緣上是嫡親兄弟,多年不一起生活,猛一見面都不好認,倆人偏偏長得很不相似!

  孟小北是文化衫大短褲趿拉板兒打扮,不修邊幅,瞟一眼孟小京緊身長褲和皮涼鞋:“你還挺時髦。”

  孟小京:“我自己買,你平時逛商店買衣服嗎?”

  “我不愛逛。”孟小北聳肩,問,“你平時那邊都玩兒什麼?”

  孟小京說:“游泳,看電影,打遊戲。”

  孟小北:“哦……都差不多。”

  然後又沒話可說了,孟小北掏兜摸煙,遞給他弟一根菸:“你抽菸嗎?”

  孟小京平時也瞞着他爸偷偷抽菸。於是哥倆門洞裡併排靠着,分享煙癮,算是唯一一項無需語言交流情感投入就能一起做事。

  “北哥,帶我們出去玩兒!”表弟嚷道。

  “成,走。”孟小北小眼一眯,有人跟定他,他心裡挺得意。

  家裡幾個表弟表妹都是北哥死忠,唯孟小北馬首是瞻,跟孟小京就完全不熟,認生,不帶孟小京玩兒。

  只有孟小京也好像從來沒喊過“北哥”,感情沒那麼近,肉麻話說不出口。他倆從來就是互相直呼全名……

  孟小北帶弟弟妹妹大院露天球桌上打撞球。

  孟小京就院子裡騎那輛山地車。他玩兒得興起,屁股離開車座,雙腳站立腳蹬上,用腳踝力量把車子整個抬起來,一蹦一蹦地連跳,耍個車技。帥哥配洋車,車和人看起來很襯。

  結果沒成想,咔嚓一下,那車一隻腳蹬子裂開,壞掉了。

  孟小京一愣,不好意思道:“孟小北,你車腳蹬子壞了。”

  孟小北皺眉:“噯媽,你幹什麼了?我騎半年都沒騎壞過。”

  以孟小北平時性格,男孩子嘛,他並不會跟他弟計較一輛自行車,多大個事兒啊?然而孟奶奶從樓上窗口瞧見,頓時就火大,隔着紗窗說:“你們瞅!你們說說!”

  “俺說不讓那孩子騎,結果真就把碑碑車騎壞了!”

  “孟小京就這樣兒,碑碑有什麼好東西,他都非要拿去!碑碑那塊特好手錶,他也拿走現就戴着呢!”

  孟建民一旁勸道:“咳,人家哥倆分享個玩意兒,孟小北都沒說什麼,您何必上火?您看我都不插嘴管他們兄弟之間事。”

  孟奶奶就是不高興,老太太脾氣可暴了:“是,孟小京是你兒子,孟小北不是?你當然不管!”

  孟建民:“……兩個都是我。”

  少棠不敢攙和老太太跟兒子家務事。他直接兩步奔下樓了。

  少棠下樓,是給那不省心哥倆修車。

  孟小北蹲着撥弄腳蹬子,孟小京一旁看。孟小北問:“這還能修嗎?”

  少棠拿來改錐扳手幾樣工具,脫掉襯衫,幹活兒架勢,埋頭動手拆卸零件。軸承鬆脫掉下來了,重擰上,但是腳蹬子那塊膠皮開裂,粘不會來,只能換。少棠後來是到二廠修車鋪買了一隻膠皮腳蹬,替換上去。

  孟奶奶為這事後來嘮叨了好幾天:碑碑山地車是名牌呢,換個破腳蹬子上去,左右腳就不配套了它就不原裝了!

  孟建民私底下提醒孟小京:別亂動你哥東西,別給弄壞,對你少棠叔叔嘴甜客氣些,當初為了給你治腿,少棠出了多大力,你記着這份恩。

  孟小京對賀少棠確實嘴很甜,很會來事兒。少棠蹲地上修車工夫,兩人交談。

  孟小京問:“少棠叔叔,這車貴嗎,您買多少錢?”

  少棠說:“挺貴,我託人買給我折扣,七百塊錢。”

  孟小京抿嘴笑道:“真挺貴……不過騎着真帶勁,好車就是不一樣,下學期我也攢錢買一輛!”

  少棠問:“你壓歲錢能攢那麼多?”

  孟小京說:“我平時出去打工掙零花錢。”

  少棠挑眉問:“你小子還打工?你能幹什麼?”

  孟小京一笑露出酒窩,略帶得意神情:“我什麼都能幹,您別小瞧我!我大賣場做售貨,推銷,我幫人看攤兒,我還賣電視機呢!”

  少棠:“你這不是童工麼?”

  孟小京說:“我們縣裡那個大賣場被私人老闆承包了,不管你童工不童工,按業績算錢。我賣電視機賣電風扇賣得可好了,暑假一個月我賣出去一百多台電風扇,我還有回頭客呢他們都來找我買!下次您回寶雞,到我們店裡轉轉?”

  少棠是真沒想到,佩服得點頭,順手揉一把孟小京頭髮:“可以啊,小子,你站櫃檯推銷家電業績肯定好,你長得就比別人俊唄,大姑娘小媳婦都找你買吧!”

  孟小京樂了,眼角笑出很帥笑紋,少棠還真說對了,大姑娘小媳婦回頭客特別多。

  這回輪到孟小北傻乎乎站一旁,瞟着孟小京與他乾爹聊得熱乎,多少年沒見過面,聊十分鐘就成熟人了!孟小京相貌實太討喜,誰看著能不喜歡?孟小京只要一來,孟小北自個兒不用照鏡子都立刻生出某種自慚形穢悲壯感。他就是一個參照物,一對比就讓所有人看出孟小京是怎麼把父母二人全部優點繼承下來然後把缺點都留給他了,把他犧牲掉。

  孟小北很沒意思地說:“你們聊,我上樓了!”

  脾氣犯了,他沉着臉掉頭跑了。

  少棠看著孟小北背影,想叫住大寶貝兒哄哄,周圍人太多又不方便哄這個犟脾氣。他與孟小京聊天誇對方兩句,這是客套。他心裡當然偏向北北,只是孟小北這熊孩子就是不懂事,總愛吃小醋。

  樓上家裡面,不消停。

  大姑說:“孟小京那孩子,確實長得好看,男孩子長成這樣,將來發展絶不會差,別看他是從西溝裡出來。”

  孟奶奶不爽:“長得好看有什麼用。”

  二姑道:“又會來事兒,你看他專找少棠說話,是不是想管少棠要一輛自行車啊?”

  孟奶奶說:“剛才又有個男生往樓下打電話過來找他!他才來幾天,有人往這兒打電話找他!”

  大姑問:“誰找他?”

  孟奶奶說:“說是朋友,北京朋友!他哪來北京朋友呢?還說要開着車來接他!外面淨交些有錢朋友……哼!”

  小姑蔫兒唧唧地旁聽了半天,忍不住小聲搭茬:“小哥倆人家自己都沒找事兒,咱大人就別,就別,別攙和什麼了……”

  孟小北面無表情從走廊裡走過,其實都聽見了。

  別看他與他小姑某項重大感情問題上處於勢不兩立嚴峻立場,孟小北不得不承認,家裡面,就他小姑脾氣性格通情達理,又溫柔隨和。小姑除了對他乾爹抱有“圖謀不軌”心思這麼多年死不悔悟,其他方面都是個好姑姑。

  二姑說:“咱家這倆大侄子啊,假如當初是孟小京送來北京,你說現長成什麼樣?這孩子也挺有才吧?”

  大姑連忙說:“你現就不要說當初了,已經沒有當初了。”

  二姑扯嗓門感嘆道:“所以說啊,孟小北你就知足吧!以後別老跟你爸鬧彆扭,你就比你弟早出生十分鐘步步都邁你弟前頭,決定你終身!!”

  孟小北:“……”

  孟小北頓住腳步,屋裡連轉三圈兒,一腳狠狠踢電視櫃上,拖鞋飛上了電冰箱!

  他真不舒服了,眼底爆出紅潮。他如今心態,既不願意聽人說他爸他媽不管他不要他了,又聽不得別人說他爸偏疼他了他把他弟前程擋了,就是這麼彆扭和矛盾。

  說到底還是敏感自卑不自信,少年人心缺乏對週遭安全感。家人每一次他面前出現他都焦躁、不安,甚至從心底裡抗拒。他父母弟弟與他每一次團聚,都像是剝離暗處傷痛,提醒他他這些年都失去了什麼、又虧欠了多少人!成長道路上各種變故挫折,加之多年親情隔膜疏離,感情上又有求而不得憋悶委屈,讓孟小北這一天脾氣暴躁,簡直像一頭爆發公獅子!

  孟小北從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臉色一變,迅即再次跑下樓。

  少棠偶然說了一句,你哥都學會開車了,我拿我們部隊裡車教給他,上手特別。

  孟小京眼露羡慕,我們家都沒有車,我也想找人學車,可是我爸自己就不會開,從來沒開過車。

  少棠說,要不然……我教你開開?

  孟小京連忙應道,成啊!

  少棠今天把隊裡那輛吉普開來了。那倆人於是就家屬大院空場裡開車。少棠還幫孟小京把安全帶繫上。孟小京若論膽量和動手動腳能力,比孟小北差不少,反應動作都慢,少棠就耐心給二侄子指導,指揮孟小京繞着大院空場轉圈。

  隔着前擋風玻璃,孟小北看得模模糊糊,那兩人湊頭有說有笑,相處和諧。少棠嘴角叼顆煙,身體側着夠過去,一邊說一邊把住半邊方向盤。孟小京臉上綻露出激動興奮,男孩子都愛車,坐駕駛位上眉眼間氣勢威風都不一樣了。

  孟小北之前學開車,也是這輛吉普,教車也是這個人。

  孟小北大步就上去了!

  孟小京正踩油門想要起步走個直線,眼前突然躥進人影。他腳下驟然慌亂,都不知道應該踩什麼。少棠低聲嚷了一句,“你剎車啊!!”

  少棠伸過去一腳,重重剁孟小京腳上,剁得還特別用力,死死地將剎車板踩住,同時迅速拉了手閘!因為慣性車裡兩人猛地往前一衝,腦門子差點兒撞上前擋風玻璃!

  孟小京臉白了一下,攥着方向盤,腳背上火辣辣,被踩得疼死了。

  賀少棠嚇壞了,頭探出車窗暴吼:“小北你幹什麼呢!!!”

  孟小北眼底發紅,幾米開外盯着那倆人,就是想要找茬發火。

  少棠開門下車,大步走過來。樓上,孟建民探出窗子瞧見,也瞧出小火苗燃燒不良態勢,這是怎麼了?

  少棠低聲道:“小北,別這麼霸,我就是教你弟開個車。”

  孟小北過去拉開車門:“孟小京你下來。”

  孟小北沉着臉,表情執拗,跩住他弟手腕,強迫孟小京跟他走,兩人跑到車棚後面牆角沒人處。

  孟小北下嘴唇咬出牙印,憋很久了,直截了當道:“孟小京,你以後能別纏着我小爹嗎?”

  孟小京眼睛慢慢瞪圓:“……我怎麼纏他了呢?我就跟他說了幾句話。”

  孟小北低吼道:“說幾句話了?你一天跟他說,比我一個禮拜跟他說上話都多!!”

  孟小京:“……我怎麼了?”

  孟小北面無表情道:“你戴着我手錶呢?你別跟我小爹一起,我把手錶送你。”

  孟小京又是一愣,表情屈辱,默默地低頭把腕子上那塊高級手錶摘了,遞還:“我不要。”

  孟小北把手錶重戴好,錶帶壓住左手腕上常年不摘彩色手鏈,他心裡當作定情信物手鏈。

  孟小北計較一塊手錶?

  他會較真兒他那輛自行車腳蹬子壞沒壞、是不是原裝貨?

  他計較不是那些,他計較是心裡那個人,他乎是自己一腔又痴又傻心願會不會付諸東流究竟有沒有人意他心裡怎麼想?!孟小京每一次出現,都會令他坐立不安危機四伏。他和父親隔膜與母親生疏這麼多年感情上相依為命就剩下一個乾爹,他拚命也要抓牢手裡人。

  孟小京觀察孟小北表情臉色,說:“我知道你和乾爹好,我又沒有插足你們,你至於嗎?”

  孟小北說:“他是我乾爹,又不是你乾爹,你怎麼可能插足?”

  孟小京:“……孟建民沒有車,我西溝沒機會學車,我就是想學個車。”

  孟小北霸道地反問:“咱二姑父也開麵包車過來了,你怎麼不跟你二姑父學車、你怎麼不和二姑父說話?你讓孟建民廠子裡隨便找誰借輛車教給你啊!你纏着我小爹幹什麼?!”

  孟小京語塞,也咬住嘴角不說話,漂亮一雙眼,慢慢地泛紅……

  後來馬寶純從娘家吃完飯回來,孟家老爺子老太太下樓招呼,好不容易全家人都齊全,多少年也趕不上一回,照一張全家福吧!

  孟家一子四女,兒媳姑爺,再加上五個孫子外孫子,站到一起合影全家福。

  長輩坐前排凳子,幾個大老爺們兒站到後排,爺爺奶奶想抱著兩個大孫子,讓小北小京斜靠膝蓋上。

  孟小北耷拉著一雙細長眼,眼含慍怒,嘴角緊閉,一絲笑模樣也不給露,北爺爺不高興呢。

  孟小京也撅着嘴,眼角曝露紅斑。

  幫照相鄰居伸手指揮:“噯你們哥倆挨近點兒啊,噯孟小北你也笑笑啊?”

  孟建民低聲道:“孟小京,站好。”

  少棠從後面拍拍某人屁股,也着急:“小北,笑。”

  孟小北一扭頭,眼睛看向別處:“我不跟他挨着。”

  少棠:“……”

  那天照相,場面一片嘩然。孟小北故意起身站到他小爹身邊,不動,爺爺奶奶拽都拽不過來。孟奶奶想抱外孫女過來,結果表弟表妹那幾個臭孩子,心思都是與他們北哥一頭,紛紛表忠心,嚷嚷“我們不跟小京哥挨着!”

  孟小京那時候,眼淚唰得一下就下來了。

  孟小京哭了,委屈難受極了,臉色通紅,眼淚掉下來。多少年了,似乎家裡也沒有人問過他,你哥哥來北京,你留西溝,去一趟西安都這麼難,你真心樂意嗎,你心裡怎麼想……

  馬寶純吃驚道:“怎麼了這是,你們哥倆幹嘛啊?好不容易見一面你兩個鬧什麼啊!”

  孟建民臉色也變了,當着全家人無比沮喪、尷尬:“孟小北你說你!……”

  多年後重聚照出一張全家福,結果就是孟小北憤怒扭開臉拒不看鏡頭,孟小京撅嘴默默流淚,極不和諧令人痛心一幕全部攝入鏡頭,留下永久記憶。

  兩個爸爸,那天都十分火大,憤怒,暴躁。

  孟建民特心疼孟小京,想呲兒小北,然而終究沒說出口,他不好意思罵孟小北,即便兩個都是親兒子。他心裡虧欠老二,卻也自知對不住老大,這些天偶爾找孟小北談心皆是和顏悅色,哄着老大。感情遠近親疏已然無法扭轉,那感覺就好像孟小京才是他親兒子,孟小北如今已經像是別人兒子!別人兒子,自己打不得罵不得,說話都要客客氣氣小心翼翼端詳孟小北臉色,知道他兒子正處中二青春期,知道兒子性格強且要面子,生怕老大對父母加疏遠冷淡,哪還敢呵斥教訓?

  孟建民不說孟小北,只能掉頭批評孟小京:“把你哥自行車騎壞了,又動你少棠叔叔車,以後不要玩兒了!免得惹你哥不高興。”

  孟小京長大了好幾年都沒哭過,鼻子眼睛紅得像兔子,梨花帶雨,抽泣着也挺招人心疼。少年人心刻上抹不去傷痕,他知道北京這兒不是他家,西溝那個家才是永遠屬於他,他也只剩他親生父母體己疼愛。

  賀少棠加憤怒,今天這場合尷尬惱火人就是他。

  “簡直他媽有毛病。”

  “慣出來臭毛病!……”

  賀少棠直接黑面,低聲罵出來,孟小北這樣鬧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一句“慣出來臭毛病”,他也是真發火了。孟小北今天太不懂事、太不給他長臉了!芝麻大點兒家務事,親兄弟之間沒有個做哥哥樣子,竟把孟小京給欺負哭了。尤其當着孟家一眾親戚長輩,當着孟建民馬寶純,讓他這個外人很“坐蠟”!自家兒子缺乏教養,沒有風度,又小氣又蠻橫又自私霸道,把別人兒子招惹了,畢竟哭是孟小京,他這乾爹以後沒法兒做人。

  都是慣!

  孟小北斜眼盯着他小爹,也像一頭炸毛獅子,渾身張揚着不順服刺。

  賀少棠指着他:“孟小北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

  “你欠打嗎?”

  “你長這麼大我沒揍過你是嗎?!”

  孟小北咬着嘴唇:乾爹你要揍我?

  少棠氣得四下尋麼,隨手從地上拎起一根擀麵杖粗木頭棍子。

  孟小北驀地愣住:“……”

  少棠眼底被兒子逼出兩汪血紅,陰沉着臉,煙蒂牙縫裡嚼爛,“噗”得吐掉,大步就走過來,那神情就是要出手打人!

  孟小北吃驚,委屈地“啊”得大叫了一聲,眼裡露出悲憤,隨即掉頭就跑。

  “你給我站住!……給老子回來!!!”

  少棠拎着棍子,飛奔着一路攆他兒子。小前面撒丫子跑,老後面火冒三

  作者有話要說:咬小手帕,哼,求花花安慰兩個發蠢傻小子碑碑和景景,明天要看哦,群摸摸。^^

  感謝木語、沙沙212、褐色藥丸、喵公主她媽、涉鳥、熊熊、以後了、ehier92、煤礦小北、鳳梨、二天經過地雷,感謝所有追文讀者!

  碑碑:啊,跑,乾爹拎棍子揍我來了。。。

  第46章 我愛你

  第四十六章我愛你

  孟小北猴精着,對家屬大院地形也熟,繞着房子後頭小道跑,鑽到有後門兒單元門洞,甩開他小爹。4xsbsp; 少棠對二廠宿舍大院沒有那麼熟悉,被孟小北左右一鑽,就瞄不見影了,氣得罵娘,把棍子狠狠砸紅磚牆上,愣給砸劈了。

  不能怨這人暴怒,少棠這麼多年偏疼孟小北,孟家人面前有不能明言縝密心思,他這份苦心,誰能體諒?他也早將自己擺一個做父親位置,孟小北就是他心肝寶貝兒,孟小京那才是孟建民種。老子這麼疼你,你他媽替老子掙臉爭氣了嗎?

  當着孟家人他還真不方便揍孟小北,這會兒跑開了,孟小北親爹親奶奶總之不跟前,少棠真心想要痛收拾這小子一頓,就是欠打。

  孟小北迴頭見不着他小爹,心裡畫魂兒,賤不唧唧又繞回來。

  他扒着牆拐角猛一探頭,啊!

  小北:“?”

  少棠:“!!!”

  孟小北再跑,賀少棠扭身再追。少棠大步飛,迅速就將狼崽子逼至一處牆角死胡同內,跑不掉了。一面是家屬樓側牆,另一面是兩米半高院牆。

  少棠低吼:“你跑啊,有本事你翻牆!”

  孟小北呼哧帶喘,一臉倔犟,就是不服氣不認錯,轉身就趴上牆頭企圖翻牆。

  少棠上去就是一腳飛踹。

  這一腳踹到孟小北屁股,把人從牆上踹下來了,滾到地上。

  孟小北麻利兒躥起來,被踢了,轉過臉,眼眶通紅着怒吼:“你憑什麼打我!!!”

  少棠也急赤白臉:“憑我是你爹,我不能收拾你?”

  孟小北吼:“你還拿我當你兒子麼你還愛我嗎!”

  少棠吼:“你還拿老子當你爹嗎,你聽我話了嗎!”

  孟小北嘴角輕輕抽動,聲音突然低啞下去,胸膛劇烈起伏:“你幹嘛罵我,你還要打我,他們都呢你當他們面兒罵我……”

  少棠:“……”

  少棠眼也紅了:“別當着他們面兒,讓我這麼難做成嗎?我是你爸,你只要好好不出事兒,我怎麼樣都成,剛才你就那麼跑出來你他媽差點兒被孟小京開車撞了你嚇壞我了!”

  倆人口裡說“他們”,彼此都明白。我們,他們。

  孟小北眼眶浸濕,瞬間爆發:“我就是不願意看見你對孟小京好,我受不了!”

  “你是我小爹!咱倆白一起那麼多年嗎!!”

  “你就是我一個人,我受不了你跟別人一起那麼親熱你以後甭想那樣!!!”

  少棠咻咻喘氣,怔怔,說不出話,咱倆確實白一起那麼多年,你不瞭解你乾爹心?

  兩人面對面,眼對眼,四周猛地靜下去,每一聲沉甸甸心跳都像心底烙出痛楚焦灼痕跡。深刻烙印,都很疼。

  孟小北突然就流淚了,心酸難過,眼淚從窄窄眼眶中決堤,噴湧着流出來,瞬間流了滿臉。他像一隻笨拙大蝸牛被人逼到角落,只剩後一層軀殼護持着脆弱軀體,對方面前維持尊嚴。

  “乾爹,我喜歡你。”

  “我愛你。”

  後一層外殼也終於碎掉,露出赤/裸/裸一顆真心。

  印象裡,孟小北長這麼大,沒人前這樣哭過,眼淚流進嘴裡那股咸澀味道竟都是陌生。當年他離家出走時遇上狼時,沒哭;他爸爸經歷唐山大地震有可能回不來了,他沒哭;遠離故鄉父母漂北京這麼多年沒有哭過,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孟小北聲音沙啞,哽咽,肩膀抽抖,哭得一塌糊塗。

  少棠呆立着,手裡所剩半截棍子掉落地上。孟小北哭得臉紅脖子粗每一大顆淚珠滾落下來都砸他心坎上。

  少棠說:“小北,乾爹也愛你。”

  孟小北正萬分委屈,嗷嗷地咧嘴哭得喘不過氣,這時突然停住嚎,傻乎乎地愣那,半張着嘴,唇珠上掛一顆淚滴,那樣子十分可笑。

  少棠大步上前一把攫住孟小北頭緊緊摟懷裡!兩人個子差不多高,兩雙狼狽潮濕通紅眼互相望着,少棠猛地用嘴罩上去,吻住孟小北顫抖濕漉漉嘴唇,“別鬧了,我也愛你……”

  這句話含混口中,孟小北卻真真切切聽見了,整個人耳鼓裡腦膜上都充斥着少棠低沉聲音。眼前一片模糊,少棠炙熱氣息噴濺他臉上,抱著他,吻他。那滾燙燃燒着呼吸彷彿剝掉他外衣,融化了他。少棠面孔如此真實,同樣通紅洇着血色眼眶他瞳膜上晃動,那眼神同樣渴求而焦慮。少棠嘴唇濕潤溫暖,罩住他,用力汲取熱度,兩顆心撕磨出血般揉到一起,疼,卻千真萬確糾纏一起。

  孟小北渾身都抖了,他能感覺到少棠雙手也抖,手上沾了眼淚,握不住他臉。

  小北伸出胳膊,猛地摟住他少棠,勒住脖子,兩人腳下拌蒜,天地顛倒……

  少棠情緒迸發之時不忘用眼角掃視四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兩側皆是高牆,一隻鳥兒枝頭瞪着小黑豆似眼睛,不好意思圍觀他們,撲棱棱飛走了。孟小北瘋狂抱住少棠脖子,也很有勁兒,把人摁到牆上,陶醉地親吻,喉嚨因為激動哽咽發出小狼狗撒嬌求/歡似嗚咽,聽起來可笑又可愛。他鼻涕還掛唇上,和着眼淚全部蹭到他乾爹臉上衣領上。他感到少棠粗糙手指抓住他後腦頭髮,兩人四片嘴唇貪婪地渴望着,吸吮着,交換口水,心裡一層原本堅不可摧城牆,隔斷彼此萬丈鴻溝,驟然崩塌掉。心底一片野火灼燒出狼藉,山樑上驟然綻放開來一片紅艷艷杜鵑花。

  彷彿仍如初見,那時年少……

  孟小北站直了,腦門已經可以貼上他小爹腦門,汗濕胸膛黏着對方胸口肌肉,緊緊貼合,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個能襯得起對方大男孩。

  兩人忘情地吻了很久,耳鬢廝磨似貼著,也不用說什麼話,不知應該說什麼。

  少棠頭後撤一寸,捧着孟小北臉,揉了揉,眼很黑。

  根本沒想到就這樣都說出來。

  既然說了,就不會收回。

  孟小北垂下眼簾,撒賴似啃少棠嘴角,嘬少棠上唇那顆小痣。嘴上一貫不服軟,就用這種小孩方式向乾爹認錯了。

  少棠抹掉下巴上口水、鼻涕,啞聲道:“消停了?……不鬧了?”

  孟小北垂下眼:“哦……”

  少棠威脅道:“再有下回,我抽你啊。”

  孟小北哼哼了一句:“哎呦——屁股要裂啦。”

  少棠冷笑:“該!”

  孟小北不好意思地樂了,說“我本來也不是跟你鬧”。他臉往少棠脖窩裡亂蹭,甚至舉過對方兩條胳膊要求少棠用親密姿勢抱住他。

  孟小京並不場,然而少棠只是說了兩句話,親了他,孟小北心裡立刻就釋然了,一萬種怨氣全部煙消雲散,連帶著對孟小京“過錯”亦迅速原諒——自個兒剛才傻/逼抽風了為嘛生弟弟氣呢?

  後來兩人回去,走路一前一後,互相隔開三米。

  互相都垂着眼,板起臉,極力掩飾臉上和胸口處不太正常紅潮。

  孟奶奶着急過來,前前後後打量她大孫子,拽過孟小北後屁股端詳,生怕碑碑真被少棠揍了。孟小北嘴角微微顫動,難以掩飾得意滿足心思,那模樣一看就不像被收拾了……

  回到家,當晚也沒再發生任何狀況。畢竟都是一家人,吵完恨不得速度翻篇兒,互相皆避免提及傷心刺激話。

  孟建民走廊裡從背後摟住兒子,揉了揉。

  孟小北此時心情正好,垂下眼低聲道:“爸爸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孟建民眼眶都熱了,對老大愧疚之情漲溢胸口。孟建民後來又將孟小北拉到屋裡關心談話,還從包裡掏出個嶄高級隨身聽:“爸給你買,本來想臨走再拿出來,現提前給你吧!你和孟小京我一人買了一個,一模一樣。”

  孟小京一個人悶屋裡不說話。孟小京性格脾氣,心裡有話也絶不會輕易露出來。孟建民心疼小京,孟小京那只腳腳背讓少棠給踩腫了!這雞毛蒜皮小事孟建民不會找少棠埋怨,就自己屋裡給兒子用正紅花油揉腳。

  少棠進衛生間解個手,孟小北堂而皇之尾隨進去。家裡人多,擠着上廁所正常。

  少棠扭頭眯眼威脅他,用口型道:出去。

  孟小北也用口型無聲地耍賴:就不!

  少棠嘴角彎出弧度,不搭理他,解褲鏈方便。孟小北就從背後摟住小爹腰,很不害臊,看著對方“噓噓”,然後偷親少棠脖子。

  飯桌上,孟小北左手一直藏下面,他乾爹大腿上畫圈,瞎勾搭。少棠不動聲色地扒飯,吃菜,特別穩,沉得住氣,眉眼紋絲不顫。

  驟然陷入熱戀中年輕人,就完全把持不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愛人也愛着他。孟小北眉梢眼角都抖出歡喜,整張臉好像都變帥了、變英俊了。

  當晚因為喝了白酒,不好開車,而且一家人聊到很晚,孟建民讓少棠睡家裡,四個男人睡小屋。

  少棠主動痛地要求和乾兒子擠那張小床。

  孟小北低着頭,舌頭猛舔下嘴唇,緊張失措,都不好意思了。

  少棠狠狠削他一眼:我是怕你們哥倆睡一個床再掐起來!再給我添亂!

  孟小北小床藏門後,緊貼著牆。孟建民隨口道,“大熱天,你已經架蚊帳了,趕緊把床帷子摘了,夜裡不熱死你們倆啊!”

  孟小北低頭掃床不吭聲,床帷子哪能卸掉?

  八月夏夜確實熱,兩層帷子一兜,小床上騰起一股熱固烘烘氣息,炙熱身軀相貼,就加熱。少棠也沒扭捏含蓄,用一床毛巾被毫不客氣將兩人裹了,一條胳膊搭開,輕摟着大寶貝兒,黑暗中看著。少棠目光沉着安靜,也像是思考這件事已經太久,自己已經想得要超脫成佛、成仙了。他顧忌 北北年紀,他顧念父子情誼,但絶不畏懼承認自己已經越界感情。喜歡,就是喜歡了。如果這樣喜歡能夠讓北北樂,變得好,老子為什麼不敢承認愛我兒子?

  窗外路燈很亮,床帷輕輕抖動,牆上影影綽綽。

  倆人毛巾被下手握著手,十指交纏,一動不動,靜靜地辨認彼此心跳。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是身心滿足。手交握一起時,彼此間都是對方堅實情感依靠。

  牆上“瑪丹娜”用挑逗姿勢向二人袒胸招手。

  少棠皺眉,用口型說:這麼騷,能像我嗎?

  孟小北咧嘴露牙,也用口型道:爹你就是這麼好看,就這麼騷!

  少棠露個渾不正經表情,伸舌頭舔了一下嘴角痦子:哼,她那個,有老子小黑點兒好看嗎?

  孟小北極力憋住笑,附耳說:瑪丹娜痦子是她點上去,假,你小黑痣是原裝天然,特性感……

  孟小北還是年輕氣躁,憋不住,手就漸漸不老實,一條大腿纏上來。

  少棠側過頭,用眼神制止:不能亂來。

  五米開外,隔壁床睡着另外兩個人呢!

  兩人表白,少棠這裡,感情上是板上釘釘沒有任何躊躇疑問,孟小北就是他人了,然而時間上,還是太,純屬“意外”。真心喜歡一個人,他不介意再等兩年,小北很就十八歲上大學了。有些事他將來一定會向孟建民交代,這個逃不掉,然而少棠希望等到那一天,孟小北能清清楚楚意識到選擇了這條路願意有勇氣有擔當陪他一起艱難地走下去。

  孟小北偷偷親少棠脖子、肩膀,一手撫摸胸膛,竟還蔫兒壞地偷偷扯了少棠一側乳/頭上稀稀疏疏毛髮!

  少棠被扯疼了,重重地“唔”了一聲,然後趕緊胡亂咳嗽幾聲加以掩飾。

  少棠黑暗中眼神變得兇殘,狠狠瞪視孟小北:活膩了你!!!

  孟小北壞得流油,被窩裡亂抖,一雙眼眯得找不見。

  蚊帳裡愈發顯熱,像個巨大蒸籠把熱氣都攏被窩裡,體溫混合著無聲湧動QINg欲,皮膚L合部位有微弱電流往複滾動,折磨着神經。

  隔壁床那父子倆約莫是睡着了,發出均勻鼻息。只餘這床上一對有情人,今夜無眠。

  孟小北偶然一低頭,幾乎笑出來,指着他乾爹下半身!

  少棠是面朝上端端正正仰臥,孟小北是側身後背貼牆,猴子爬樹姿勢攀少棠身上。毛巾被下面正中某個位置,少棠兩腿之間,像豎了一根旗杆兒,將毛巾被頂起碩大一間帳篷,裡面蒸騰着y望。

  少棠咬着嘴唇,臉慢慢也熬紅了。

  孟小北隔着毛巾被摸那根頎長突兀勃/物,摸得自己都硬了,摸得少棠呼吸急促。

  少棠猛地轉過身,一條腿壓住小北,把那急躁不安衝動壓身下。孟小北逗起火來還耍賴,管殺不管埋,屋裡有旁人又不敢弄出JINg液氣味。少棠一口吻住小北嘴,無聲地吸吮,拉過孟小北一隻手,隔着被子摀住那劇烈跳動筋脈,緩緩地幫自己揉開積壓多年y望,大腿皮膚滾燙。y望因為這壓抑窒息氣氛,變得加強烈,與日俱增……

  隔天,孟小北又去祁亮家混日子。

  他與乾爹兩廂情悅,少棠依然必須常住部隊宿舍,不能住家。男子漢老爺們兒,整天流連家守着小情人熱炕頭,那樣太沒出息沒事業心。

  祁亮歪床上踹孟小北:“噯,怎麼不家陪你爸媽你弟啊?”

  孟小北不意地說:“家裡人太多,太亂,你這兒安靜。”

  祁亮又問:“怎麼不上海淀找你小爹?”

  孟小北立時就掩不住那個滋潤度,抿嘴樂,說:“他過幾天還來找我,讓我不要到他隊裡,怕領導批評。”

  祁亮斜眼瞄他,嘲笑道:“嘖,嘖……”

  祁亮說:“孟小北你回家玩兒瘋了也不來照顧小爺了,都把我給忘了!”

  孟小北不屑道:“爺現也沒心情給你抹藥了,您自己抹您小雞/雞去吧!”

  祁亮哼道:“孟小北你個沒良心,小乾爹一回來找你你就重色輕友!”

  祁亮說你不給我抹我自己也懶得抹,那圈兒皮都長好了也沒留疤,不疼了。

  倆人後來一起出門,坐車去東大橋附近閒逛,逛外貿小店。東大橋開了一座商廈,整座建築鑲滿天藍色反光玻璃,陽光下閃爍出濃郁土豪風格,這當時是時髦建築式樣,建國門長安街一帶到處閃着俗氣藍光。商廈四周很熱鬧,街邊店舖相連,門面上均掛着“外貿”、“音像”、“遊藝”這類牌子。

  孟小北有了隨身聽,挺高興,與祁亮一起到音像店裡淘卡帶。兩人蹲架子旁翻找。

  孟小北喜歡台灣很多歌手。祁亮說:“你拿都是盜版,封面印那麼爛!”

  孟小北說:“正版沒買,盜版也一樣聽,我能跟着唱。”

  祁亮瞟一眼孟小北收穫,笑得曖昧:“嘖……羅大佑……劉文正……還挺配你那一把破鑼嗓子。你學會了唱給誰聽啊?”

  孟小北舔着下嘴唇樂而不語。

  孟小北再看祁亮收藏,驚呼:“我靠,李谷一?鄧麗君?!你抽了吧亮亮你連李谷一都聽!!!”

  祁亮掩飾道:“我爸整天家裡放鄧麗君和李谷一,說是他年輕時候聽慣了情歌。我就隨便買!”

  從音像店出來孟小北一路狠狠嘲笑亮亮,以後管你丫就叫“祁麗君”!麗君哦——

  兩人轉到街把角處一家小飾品店,裡面賣生日卡賀年卡小首飾風鈴還有女孩喜歡各種玩意兒。

  孟小北里面挑了半天,要選一張好看生日卡。

  普通折頁卡便宜,帶香水味就貴一檔,封面鏤空或者有立體效果貴,貴是音樂卡。學校同學之間每年年送出一摞一摞賀年卡,都是按好朋友遠近親疏關係,卡片分出不同價位檔次。

  店主瞪他:“那是音樂卡!你來回來去給我打開着放,電都放沒了!”

  孟小北說:“我不放怎麼知道哪張卡音樂好聽?”

  他後選了一張天藍色適合男生風格,打開來卡片中間立起一棟溫馨小屋,小屋裡放出滴滴答答鋼琴曲,好像是《秋日私語》。

  祁亮小聲問:“噯,我記得你小爹是冬天過生日,這還沒到秋天呢,你着急買卡片?”

  孟小北答:“我先選好了準備着,冬天再送。”

  祁亮笑道:“我靠,你果然就是送你小爹!”

  祁亮又說:“上回小爹給你過生日,還捎帶上我也跟着去密雲玩兒了一趟。那他年底過生日時候,我也應該花錢表示表示對吧?我送什麼好呢……”

  孟小北蠻橫地一口回絶:“你什麼都不准送,又不是你小爹,你別自作多情了。”

  “我靠……”祁亮罵道:“誰他媽要跟你搶爹啊,你這人就這種尿/性!”

  孟小北提前買好生日卡和一隻音樂盒,是那時初中生之間流行幼稚禮物,那裡面藏着少年人單純痴情心思。

  馬上就要開學,兩人又將很長一段時間不方便見面,兩個牛郎異地相思一般。孟小北左思右想,又憋不住想把他買東西提前送給小爹。

  開學前後一個週末,他小爹跟隊裡請了假,大約也是心裡想得不行,果然又過來家裡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偷看,陌陌揮着小手帕說:我也愛你們啦。。。【哈哈哈超級大摸摸!感謝辛苦碼長評熊熊小萌物以及所有送花萌妹紙。

  感謝以下讀者霸王票:喵公主她媽、4194479、舟舟93、蘇小夙、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鳳梨、偂墨非不可、晚風、煤礦小北、ehier92、仨三兒、長髮亂飛、sf726。

  碑碑被吻得陶醉暈菜鳥!

  第47章 狼崽掀桌

  第四十七章狼崽掀桌

  孟建民夫婦帶著孟小京馬上要回陝西開學,那一家子年底前就要舉家遷至西安,很是高興。孟建民說等搬到西安以後,家屬大院,房子,家裡條件優越許多,西安大城市也熱鬧,各處名勝古蹟景點多,讓少棠有空就帶著小北一起過去探親。

  賀少棠這天來時,特意穿便裝。

  後來孟小北相比較着琢磨出來,他小爹穿便裝比軍裝顯年輕,整個人竟都顯得青春活潑了,眉眼間也有不一樣神情。

  少棠上身就是一件純白T恤,胸前不帶任何花狸狐哨圖案,純白布料光線下隱隱顯出漂亮胸膛輪廓。下面是舊仔褲剪掉褲腿,變成一條半截褲,配一雙高幫軍靴相當酷帥,看起來絶對不像有三十了!

  少棠每次上老太太家絶不空着手來,這方面懂人情世故,這回給那哥倆每人買了一個帆布雙肩背包,作為高中開學禮物。背包外面前後左右一共七八個小口袋,鑲黃銅鈕子,比一般同學用尼龍書包又高級多了,廣東來外貿貼牌貨。

  孟小北可賊了,一看有禮物,收到自己又悄悄去翻他乾爹送給孟小京什麼,把兩隻書包比較一番,隨即就發現那倆書包並不完全一樣,少棠給他買這個包有翻皮鑲邊,而且包裡不是空,悄悄為他塞了一隻不鏽鋼軍用水壺。孟小北感情上這才滿足。

  少棠後面瞅着他乾兒子那改不掉又賊又霸傻樣兒,真是沒轍,搖搖頭。

  少棠這還不算偏心得太明目張膽,心偏是孟奶奶。人歲數越大,愈發像個小孩,有時那脾氣心性是沒道理,生怕她二孫子有一丁點兒把小碑碑超過去了。

  老太太特高興見到少棠給她大孫子買禮物,然而一看少棠給孟小京也買了,臉就垮下去:“買那麼多揍剩麼?瞎破費了,還給景景也買了?……”

  老太太一早就嘮叨她二孫子不是,無論如何看不順眼:“明天就上火車走了,今天還不家裡待!家裡來客人了也不知道留下來,一早上就讓人叫出去,不懂事!”

  少棠隨口問:“跟誰出去了?”

  孟奶奶說:“俺哪知道?俺們一家子都不認識,還是開着車來接他,專找有錢人!”

  孟小北懶得聽他奶奶白活,拉著少棠屋裡鼓搗有趣事。

  孟小北纏着某人:“吃完飯你把T恤脫下來,我給你潑個墨,我畫出來保準讓你大街上找不到一個重樣,獨一份兒!”

  少棠眼裡含着包容寵溺,隨便小北怎麼玩兒,點頭:“成。”

  孟小北又開始琢磨糟蹋掉他乾爹那條牛仔褲,這回是直接抄鋼筆身上畫。少棠仰靠床上,大腿綳起來。孟小北抱住少棠那條腿,右褲腿正面畫了一幅鋼筆卡通,英俊頭顱,赤/裸着上身,半人半馬,拈弓射箭。

  少棠眯眼道:“你畫什麼啊?”

  孟小北說:“我畫是你,好看嗎?”

  少棠:“我長一個馬屁股、四個馬蹄子?”

  孟小北:“這是射手座!”

  兩人表白之前與表白之後,相處也沒有迥異變化,彷彿已經戀愛很久。

  後來這條褲子少棠就再沒穿過,怕被汗漬上,又不敢洗,把兒子親筆一直珍藏,說“老子等你將來畫出名兒了拿出來賣錢!”

  當天午飯,全家圍坐一桌,孟奶奶做了七大盆八大碗,炒了雞蛋蛤蜊,燉了一條魚。

  孟小北吃個飯不停瞄他小爹,少棠側面英俊安詳,沉默着扒飯,唇角小黑痦子隨嘴巴嚼動幅度而微微顫動……

  他小姑也桌上吃飯,當天特意穿起一身碎花連衣裙,皮涼鞋,還外面理髮館燙了個電影明星張瑜短髮型,梳短髮顯眼大,漂亮。

  也不知誰起話頭,飯桌上就提起孟奶奶盤桓多日心事。

  孟奶奶也憋很久了:“勺燙啊,俺家碑碑都上高中了以後不用操啥心了,俺現就操心你嘞。”

  少棠含着筷子一抬眼:“操心我啥?”

  孟奶奶“啪”一摞下筷子:“你咋還不結婚吶?!”

  少棠垂眼微微一笑:“您操心這個幹什麼……我家裡都沒人催我。”

  孟奶奶特實誠:“那是!你媽媽不了,你又不和你爸家裡人住一起,他們都不愛你了、都不關心你了!只有俺是真心關心你麼!”

  少棠與他親爸分開多年,平時極少來往。他爸爸即便有心,也搭不上話,完全不敢干涉兒子私生活。他小舅賀誠倒是提過,可是少棠也得樂意聽他舅啊!他就不是個心甘情願受人編排轄制人。

  孟奶奶毫不掩飾私心:“勺燙你知道不俺是有多麼盼望你能真真正正地成為俺們一家人,你能跟建民成親哥倆!”

  少棠不語,如今這輩分關係拿捏得他十分難受……

  他想跟老太太說,您弄差輩兒了,然而轉念一想,老太太根本就沒錯,是他自己顛倒出格了。

  孟奶奶脾氣急:“勺燙你今天給俺句話成不?你看俺們家這個沒出嫁閨女,你是中意是不中意啊!”

  孟建民趕忙一抬頭,對老太太打眼色制止:老娘,這話咱不好飯桌上說啊!

  孟小北小姑也愣了,頭低下去,臉迅速就紅了!

  孟小北筷子掉了,面癱着低頭鑽桌。

  孟奶奶連珠炮似把一肚子話都說出來:“你說你倆也都老大不小人,忒不痛!這多年,俺這閨女可看上你好多年了!”

  “俺是多盼着你能成俺家姑爺!俺家那仨姑爺,俺全部都看不順眼,俺就看你順眼咧!”

  飯桌上一圈兒人,各人懷各人心思,眼神都不太對勁。

  小姑不好意思地埋怨了一句“媽您這時候說”,然後起身躲那屋了。

  少棠嘴角緊闔,面無表情,沉默不語,沒料到今天飯桌上有這一出,但是他不能沒了分寸主意。

  孟建民也覺着說出來不好。他是另一套思路,他認為以少棠這般有性格有主見人,倘若真看得上他小妹妹,認識這多年早就湊一對了,還等到今天?因此他從未張口保媒拉縴,倘若再以親情故交為籌碼強迫對方點頭,唯恐傷及臉面和氣。

  孟小北一旁臉都黑了,撅嘴咬着筷子,盯着他乾爹反應。

  孟奶奶笑臉相迎:“勺燙啊,俺家這小閨女,人挺好,又漂亮又溫柔,認識這麼久也知根知底。”

  少棠欠身道:“乾媽,我……”

  孟奶奶搶着說:“俺家是普通人家,沒錢沒勢,知道配不上你家裡,怕你嫌棄着!俺絶對不是要高攀,說實話要是外面那些個飛揚跋扈幹部子弟,俺當真瞧不上,俺揍是稀罕你麼!!!”

  一句“配不上”,又是“稀罕你”,少棠硬是沒說出話。

  孟小北叼着筷子埋頭聽,直接一口把筷子咬折成兩截,牙肉戳得生疼,嘴裡含血。

  少棠竟然沒有拒絶。

  少棠是要答應了嗎。

  小爹要跟小姑一起。

  做他姑父?

  ……

  孟小北緊皺眉頭,突然沉聲開口道:“奶奶您別瞎撮合成嗎。”

  孟奶奶反問:“俺咋着瞎撮合了?你乾爹和你小姑年歲差不多,又都沒對象,俺問問不成?”

  孟小北:“您問我乾爹意思了嗎。”

  孟奶奶:“俺這不是問。”

  孟小北眉頭擰動:“那您問我意見了嗎?”

  孟奶奶特別納悶:“……有你個剩麼事?這孩子怎麼想?你乾爹拉扯你這麼大,也不能一輩子就照顧你不娶媳婦啊!他娶誰不都要娶一個!”

  少棠低聲暗示:“小北。”

  孟小北下唇咬出幾枚深刻齒痕,後背挺得板直,兩眼直勾勾,當桌一字一句道:“那他也不能跟我小姑,怎麼能這樣?……我還沒有同意,堅決不行。”

  孟奶奶吃驚,愣神:“……你這是,怎麼了你?抽什麼瘋?”

  少棠沉默,用嚴峻眼神制止小北,先別鬧。

  孟建民也愣了,兒子為什麼變這麼霸道不近人情?

  小姑站那屋門口,呆呆立着,吃驚而尷尬,彷彿也不認識她親侄子了……

  全家人彷彿那一瞬間都站到對立面,一塊一塊巨石黑壓壓地向自己壓下來,天空變色。孟小北整張臉迅速扭曲,渾身都不對勁,極度沮喪情緒混亂。他奶奶說太對了,小爹不可能一輩子不結婚,將來和他分開、找個女人一起生活是遲早事。等到那一天小爹結婚了,終究有了自己家庭,再生一兩個娃,他這個乾兒子就徹底退出歷史舞台,徹底沒人要了。

  孟小北呆怔着,微微張着嘴。

  他一月一月掰指掐算着他和小爹還能一起多久。只是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

  他耳畔還迴蕩數日前這個人捧着他臉說出口話,“乾爹也愛你”。他為這句話有幾宿睡不着覺。

  這個愛究竟是哪一種愛?像父親愛兒子那樣?……孟小北心裡糊塗了,好像自己被耍了,瞬間要崩潰。

  孟建民不讚許地低聲道:“孟小北,這種事大人商量,你別太激動,同意不同意說到底是少棠和你小姑兩人之間事,你……”

  孟小北反問:“那我呢?我不算這家裡人?”

  孟建民無奈道:“兒子你心情我理解,你從小跟你乾爹感情深,比和我感情還深,所以他將來找對象你吃醋。”

  孟小北黑眉白臉吼道:“你們理解個屁!!你這麼多年管過我嗎你都給過我什麼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少棠嚴厲道:“小北,你先閉嘴。”

  孟小北眼眶紅了,扭頭看著少棠,脖頸綻出青筋,微微地抖,聲音變得哽咽、粗啞:“我憑什麼閉嘴,你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他媽就是個礙事兒球,讓你們踢來踢去。我爸把我踢給你了你接着踢啊,你踢啊,你還能把我踢給誰?!……你去結你婚吧,我、不、同、意,永遠都不會同意。”

  平生頭一回,孟小北對少棠翻臉,句句話戳兩個人心。

  全家愕然,鴉雀無聲。

  ……

  少棠離席,深深看孟小北一眼,轉頭大步邁出家門。

  少棠也有兩分沮喪,氣得說不出話,但不是對孟家人,大半是針對孟小北:我對你這麼好,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這孩子十六歲了,還像六歲時一模一樣心性,永遠沒有長大過。當年聽岔一句話就能撇下他爹媽離家出走,如今飯桌上一言不合就能大鬧。少年時代感情上遭受挫折陰霾,家庭分居兩地悲歡離合,性格心態不能見光角落裡慢慢扭曲,這些或許就將伴隨孟小北終生,感情上嚴重缺陷六歲那年就已塑造成型,孟小北控制不住自己。況且,小北如今比童年時代難安撫,挺大一個人了,性格情緒強烈,已經敢和家裡人吵架。

  少棠後來是下樓找個沒人旮旯,與孟建民湊頭抽了一支菸,三言兩語就把話說清。

  男人之間一個眼神一句話,互相就明白了,孟建民不是胡攪蠻纏人。

  孟建民連忙勸解:“少棠你千萬別跟老太太一般見識,我媽就是瞎操心,我兒子又犯渾犯倔。我會跟老太太說明白,我媽不是那種不講理農村婦女,你放心。”

  少棠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孟建民十分抱歉尷尬地說:“這叫麻煩我?還是麻煩你委屈你了。你千萬別因為這事,以後不敢上我們家來。那樣兒老太太肯定特傷心!”

  少棠淡淡道:“不會。”


  他還真怕因為這件不成親事而影響將來他孟家走動,影響他與小北關係。因此飯桌上忍着沒說,不傷及老太太臉面。他理解當媽人那份心,誰都沒惡意。

  孟建民自嘲道:“我猜到你就沒看上我小妹妹!你這年紀還沒找對象,你眼光絶不是一般高,你這條件,我妹真配不上你。”

  少棠擰着眉頭訕笑道:“沒有配不上,是我眼光看岔了麼。”

  兩人房檐下併排蹲着抽菸。少棠以眼角餘光描摹孟建民一張飽經滄桑頗有稜角臉,心中愧疚:將來要怎樣面對這個人說出實情,我愛你兒子,我想跟你要你那個麻煩兒子,你會點頭應允麼?

  ……

  少棠走後,孟奶奶家也頓足長吁短嘆了很久,這個難過,失望。

  老太太跺腳,抽了自己一巴掌,“俺這是好心辦壞事了,俺哪知道他當真這麼不願意,這可咋辦?俺這不是雞飛蛋打麼打飛一個乾兒子了!”

  孟小北一晚上被窩裡矇住頭,眼圈通紅,也很難過。他與他小姑整晚沒說一句話。

  接下來,少棠離開後整整兩天,沒再打電話過來。

  孟小北這時開始慌了,比他奶奶還要慌,小爹是不是再也不來了?

  馬寶純從東大橋商場買東西回來,給孟小北買了兩條褲子,又把大衣櫃內舊衣服收拾整理一遍,櫃子裡散發濃烈衛生球味道。孟小北冬天穿那條毛褲,仍是他媽媽當年送他進京時,提前十年織好“高中號碼”毛褲!孟小北瞧見那小、中、大三個尺碼毛褲,頓時發覺他媽媽還是意他、還是愛他。只是年紀長了,愈發與父母無話可說,改變了恰恰是他自己心。

  而孟建民馬寶純這一對做父母,錯過了自己兒子性格成長變化要緊十年,許多事情錯過就是錯過,挽不回時光流年。

  孟建民兩口子帶孟小京坐火車回陝西,一家人再一次分開,彷彿永遠就是這樣。

  父母弟弟臨走時孟小北也沒什麼反應,情緒低落沉默。他爸他媽總之也不是他,去留對他生活沒有本質改變,走了家裡還清靜。他唯獨怕失去幹爹。這時少棠已經不是他“情哥哥”什麼那般肉麻,少棠就是他爸爸,他親親人,彷彿這個人沒有了天就塌掉了他生活將天翻地覆!

  二姑二姑父來家,互相聊起這件糗事。二姑夫抽着煙,以男人眼光看問題,私底下說:“咱媽腦子糊塗了,怎麼會想要撮合少棠和你小妹?明擺着就沒戲!”

  二姑嘴毒,說話不給任何人留情面:“咱媽也不琢磨,少棠人家是什麼家庭出身,人家是!部隊裡得有多少當官領導想找這樣姑爺!他要是能瞧得上我妹,我把我名字孟建霞仨字倒着寫!”

  “我妹妹,除了長得還湊合,性格能力哪點能讓人看得上?而且年紀這麼大,都大齡老姑娘了。她喜歡人家也是白喜歡,趁早絶了這心,踏實找個門當戶對,就跟我們家這口子這樣兒!”

  二姑父叼着煙,斜眼瞅媳婦:“就跟我這樣——我怎麼啦?”

  二姑嘲笑道:“你挺好!噯你說說,如果你是賀少棠那樣一個身份人物,你當初能跑到我們家來娶我麼?”

  二姑父“噗”地樂出來,吐着煙圈,猛搖頭:“我啊,我下輩子都不找你!!!”

  二姑嘴皮兒一翻,利索地吐出兩片瓜子皮,樂道:“所以說呢,你也就只能配我。賀少棠那個人,一準兒眼光高着呢將來肯定找他們軍區或者武警部隊首長家子女!什麼鍋配什麼蓋兒,一小破搪瓷缸子還想配個不鏽鋼大玻璃金鐘罩,您那碗盛得下嗎!”

  ……

  孟小北把腦袋蒙毛巾被裡,聽著。

  他二姑二姑父一對市儈小民,說出來句句都是大實話,一針就見血。孟小北被窩裡啃枕巾,自個兒其實也是個小破搪瓷缸子,長得並沒特別好看,沒三頭六臂沒有斗大才華本事,除了每年吃掉乾爹幾百塊錢學費生活費,真沒給對方創造多少剩餘價值。他心裡也想要努力學習,將來考上大學能有出息,能像個男人能“養”得起他小爹,然而遙不可及理想如同水中淋漓花影,一碰就破碎掉。

  床頭還藏着他買好音樂盒生日卡,用包裝紙精心包好,沒來得及送出手,他好像就失戀了。

  孟小北心裡感覺,就好像自己又被第二個爸爸甩了一回,又要沒有爸爸了。

  這年頭誰真心把誰當回事,誰為誰心疼?

  他小姑坐床邊,眼眶通紅明顯哭過,話終於問出口:“小北,我沒想到,你這樣反對,我本來就沒有、沒有抱什麼希望,只是沒有想到,是小姑以前哪裡對不住你讓你不高興了,你對我說說呢?……”

  孟小北盤腿坐起床上,撓着頭髮,也無話可說,終搖頭道:“您沒有對不住我,是我對不起您。”

  “我就是不能接受您和我乾爹一起。”

  “我寧願他以後再也不進這道門、再也不來,我也不能接受你們倆。”

  孟小北言辭倔犟,這意思就是有我就沒你們倆,有你們倆這個家以後就沒我了。

  小姑呆怔地望着他,完全無法理解……

  這間屋兩人無論如何無法繼續合住,第二天孟小北就滾去祁亮家住,自覺地躲了。結果,他小姑也收拾鋪蓋卷拎個行李包,搬去單位職工宿舍住。

  孟奶奶說你住單位宿舍吃住都要多花錢,你何苦來呢?他小姑卻也是個內向執着有自尊人,傷過這一回心,堅決不願再娘家人眼前晃悠、再聽她姐姐奚落,執意搬離娘家。

  作者有話要說:我就自覺地不求花花了,求磚頭埋了我吧!請、請期待下一章。。。【咬手帕哭着跑走~

  感謝所有追文讀者,感謝雙基打炮、KiyngChi、喵公主她媽火箭炮,感謝gnilneh、ehier92手榴彈,感謝說書人、deer、程柯、小紅格子、樹身、世元順子grae、煤礦小北、aya、法茸茸、哪裡、晚風、洛羽傾宸、月下寒溪、小喂餵魚、以後了、古着爺、鳳梨、栗子滾滾、ika、不訴離殤、84843、密斯·宅、褐色藥丸、ay以上所有萌物地雷哦!

  小碑碑傷心掉了!

  第48章 人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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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人海茫茫

  孟小北去亮亮家混吃混喝。他仍是幸運,無論如何還有祁亮這一處避風港,尚不至無家可歸、無路可去。

  孟小北背着他墨綠色大畫夾,祁亮家門口,就看到搬家公司工人進進出出,正搬箱子衣服行李。祁亮他爸站客廳正中轉悠,眯着眼吞雲吐霧。亮亮爸梳着老闆大背頭,淺粉色拉夫勞倫襯衫,西裝領帶上夾一隻鋥亮鑲18K紅寶石領帶夾,啤酒肚微微隆起,就像香港電影裡黑道大佬。

  亮亮爸一招呼:“小北,來啦?你進來吧!”

  孟小北客客氣氣地低頭問好。亮亮爸是個豪爽漢子,從不乎兒子同學來家裡蹭飯占小便宜,拿手一指:“那屋有買一箱高樂高,冰櫃裡有冰淇淋和各種速凍,抽屜裡有零花錢,你們倆自己吃!”

  祁亮倚着門框,直直地瞪着他爸,一言不發。

  孟小北瞧祁亮表情不太對勁,過去捏捏臉:“你想什麼呢?”

  祁亮從兜裡掏出一根菸,直接打火點上了。

  孟小北想替他遮掩:“噯你……”

  亮亮爸抬眼瞟了一眼他兒子抽菸,也沒吭聲,沒管。

  祁亮用夾煙手指着:“那小屋裡還有東西呢,他照相機和鏡頭,你們都拿走。”

  亮亮爸說:“相機就不拿了,你以後留着跟孟小北出去玩兒照相。”

  祁亮冷冷道:“我不用你,留着給你媳婦兒子照去吧!”

  亮亮爸皺眉,略微煩躁,指揮工人:“那些都不用拿了,電視機遊戲機都留下……那櫃子也不用翻了,都留給他。”

  孟小北旁邊傻看著,不敢隨便搭茬,祁亮爸爸要搬走?

  亮亮爸看了一眼兒子,咬着煙過來摸摸祁亮頭,低聲道:“我托關係問過醫生,是個丫頭……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兒子,以後都是你。”

  祁亮別過臉,看著窗外:“下回呢,下下回呢。”

  亮亮爸自覺無趣,父子倆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半晌,這人又掏兜拿出一疊鮮艷紙幣,很厚一摞,面額大得讓旁邊那幾個搬家工人都忍不住偷眼瞄那摞錢。亮亮爸把錢塞到祁亮床頭抽屜裡。

  亮亮爸臨走叮囑孟小北:“小北,你有空幫我多陪他幾天。”

  “還有,你小子畫那些畫兒,我都看了,相當不錯。”

  “我認識電視台幾個做節目編導,你畫得不比那幫美院出來大學生差了,他們現招收幕後佈景、美工,你小子真可以去試試!你要是需要幫忙搭個話,隨時打電話找我,甭跟你叔叔我客氣!”

  亮亮爸就是個不折不扣生意人,爽利地丟給孟小北一張名片,揮一揮手,走了,頭都沒回。

  祁亮盯着他爸背影,說了一句:“滾蛋吧你!!!”

  人去屋空,只餘下兩個同樣孤單無助少年。

  祁亮垂下頭,漂亮眼睛有兩塊紅斑,似乎也早料到有這麼一天。亮亮也長大了,人長大就會有憂愁,不再是八/九歲兩人剛認識時那個胡吃胡玩兒賤兮兮小子。整個人沮喪得都頽了,白淨臉像被抽乾水分,年紀輕輕眉心處一夜擰出皺紋。

  孟小北也不會安慰人,有些尷尬,摟着祁亮狠命揉了揉,哄道:“算啦,沒事沒事。”

  祁亮冷笑道:“那女歷千辛萬苦使手段終於尼瑪懷上了,我爸都四十五了還能打種,男人果然不嫌老,我看他到六十歲都能繼續下小崽兒。”

  孟小北安慰:“你爸好歹是自己搬出去,沒讓你捲鋪蓋滾蛋,這就算是不錯爸爸了。”

  祁亮說:“是我媽來找他談判,讓他必須把房子和錢都留給我。”

  “他把這房子過戶寫成我名字了,可是我知道,他房產遠不只這一處。這是舊房早就不襯他身家地位,他建國門那邊買了房!”

  孟小北說:“他每年至少還給你掏錢,你念高中大學不缺學費啊。”

  祁亮不屑道:“錢他媽算個屁!”

  孟小北無語。他依稀記得小爹也曾說過這話,錢這玩意兒算個屁!吝嗇到只能掏出錢來打發孩子父親,什麼都不是。

  兩人那晚,空蕩蕩大房子裡極其頽廢,床上抽菸,吃東西,冷凍包子包裝袋、冰淇淋紙和煙蒂扔得遍地都是,那滋味兒彷彿過了今夜,不認識明早天空顏色。祁亮後來說著說著話就哭了,用T恤衫抹眼淚鼻涕。孟小北不得已把這人抱懷裡拍撫了老半天,就用他乾爹仰躺着抱他姿勢,借給亮亮一個肩膀,哭個痛。

  他以為亮亮是他身邊那個堅強無畏賤也沒心肝好夥伴,他後避風港,卻原來亮亮也仍是個會哭沒長大男孩。孟小北這時忽然覺着自己好歹是個男人,應該能扛些事兒,祁亮其實比他不幸。

  祁亮哭完擦乾眼淚,拎孟小北起來陪他打紅白機遊戲,手指啪啪啪熟練地按鍵開火同時嘟嘟囔囔地罵,把他爸當成潛意識裡炮火攻擊對象。打完遊戲累了滾回床上,抱著孟小北繼續睡。

  祁亮抽着鼻子說:“哼,老子想離家出走。”

  孟小北嘲道:“我當年離家出走,我爸我媽急瘋了四處找我,竟然還動用了我們西溝人民軍隊,我乾爹親自進山去救我!你現離家出走,你走給誰看?家裡有人等你麼?”

  祁亮鼻音齉齉,小聲道:“孟小北,咱倆人私奔吧。我/j□j就不信,我要是找個男私奔了,我爸我媽能不去找我。”

  孟小北失意地說:“我也想私奔,我想跟我喜歡人走。”

  祁亮問:“你為什麼跟家裡鬧彆扭?”

  孟小北:“我……咳,我惹我乾爹生氣了。”

  祁亮:“……你就是身福中不知福!活該!”

  孟小北低聲道:“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將來有一天結婚,我現一想起來,我渾身骨頭和腸子都絞着疼。”

  祁亮忙說:“你乾爹要是真結婚,你可別想不開做傻事兒啊!”

  孟小北腦子轉了轉,笑道:“你以為我要跳樓啊?女才那樣,我應該不會、不會想不開到那種程度吧?我就是特別特別難受。”

  房間拉著窗簾,光線昏暗。祁亮支起腦袋,盯着孟小北黑暗中眼裡光芒:“孟小北,我要是你,我什麼都不管不顧了,我肯定去跟他私奔,同居!結婚!”

  “不就是個男麼。”

  “他不就是你乾爹麼!”

  “你還怕什麼啊。”

  “你還有什麼啊!”

  “你乾爹對你這麼好,你這麼抽風變態不要臉地喜歡他!……孟小北你丫就是一白痴!!!”

  孟小北第二天照例背着畫夾去找老師上課。這還是當初蕭逸幫他介紹那位退休教授,每週六上午開班,上課地點就借用城裡某間小學校教室,學生一共五六個人,手把手地指導。孟小北是年輕一個學生,畫畫是唯一能令他靈魂感到安靜、富有安全感一件事。他左手捧調色板,右手執筆,沉默安詳。明亮窗子映出他側面剪影,本身就是一幅動人畫。

  孟小北下午又打電話約了北京電視台一個節目製作人。他單槍匹馬赴約,那時年輕,膽大無畏,也不懼見生人,不怕碰釘子。

  那節目導演飯館裡與孟小北一打照面,都吃驚,“原來你還是個學生啊!”

  導演說我們現把美術這方面雜活兒都轉給美院學生,你還是未成年人我們不可能正式聘用你,而且我們也信不過你能力啊。

  孟小北帶去厚厚一摞作品,他畫水彩水粉素描和鋼筆線稿。他細長眼裡射出希望光芒,期待遇到伯樂。

  那導演唯獨對一本鋼筆漫畫極感興趣,仔仔細細看了兩遍,讚道:“這個好,這個難得,畫風挺成熟!電視台近洽談進口幾部日本長篇動畫,明年春節黃金時段就開始上映,每年幾十萬資金就填進這個坑裡,國內小孩都瘋狂地喜歡看啊!咱們國內現就缺畫這種風格,年輕人特別缺乏青春幻想活力。”

  “你能夠自己創作嗎,不要模仿他們日本畫家?”

  “你能給我們做台本繪製和顏料上色嗎?”

  “你畫一幅線稿需要多久?!”

  這導演說,過一陣我們與美術製片廠合作策劃一部國產動畫,現期仍然處於繁雜冗長籌備討論階段。我們需要開會研究腳本改編、角色造型設計,參與者皆是業內製作人和畫手。咱們人啊,不缺那些賣苦力動畫製作人員,缺就是創意創造力!我給你留個名片電話,你也來旁聽,爭取加入製作團隊。

  孟小北受寵若驚,一口答應。

  導演又說,噯你還要上學吧,九月份馬上就要開學了嘛!

  孟小北挺直腰桿承諾,上學肯定不耽誤我畫畫!我每天都畫,從不間斷。

  夏末入秋,晚上地面吹起小風,已經感到秋意寒涼。日薄西山,暮色霞光中遠處鐘鼓齊鳴。城裡街道上車輛人流穿梭,整個城市影像時光中緩慢流動。

  漂北京,轉眼亦有近十年了。

  城市修葺街道縱橫交織,商業街飯館星羅棋佈,一代顏換舊顏,只有心底這份執着深情,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乾爹他變過嗎?

  孟小北與那電視台編導道別後出來,頭一個想見人,就是他小爹,想告訴對方這好事兒。

  他公用電話窗口站了很久,排到他了,卻又丟下聽筒,沒有撥號。他其實只想跟少棠說,我可能也算找到兼職打工了,以後去電視台節目組幫忙。乾爹,我很努力,我也沒有比站櫃檯賣電風扇孟小京差很多吧?

  孟小北副食店窗口買了一套煎餅果子,“給我多加兩個蛋!”

  他就背着畫夾,坐馬路牙子上,品讀着這座城市浮光掠影,發簾風中飄動。吃著大煎餅,他對著大街上路過每個人笑笑,心裡想是:乾爹,對不起,如果我去懇求你,你能不跟別人結婚嗎。

  感情這場大戲裡,一個孩子沒有演技。孟小北從一開始就坦白得徹徹底底,愛得發痴發狂。只要那個人給他一句令他安心話,他覺着他可以豁出去了願意付出一切。他願意給少棠下跪,只要小爹還能跟他一起。

  他想念那個人,這會兒其實就相隔兩站地開外,西四大街上那家砂鍋居吃飯。

  賀少棠與他一起從西溝出來兩名老戰友,小斌和姚廣利,窗邊圍一小桌,喝啤酒,看窗外車流。

  小斌和廣利如今早不少棠手下做小嘍囉,各自都有多年資歷,就少棠他們西山大院隔壁另一個支隊,也當上隊長。三人週末出來喝酒敘舊。

  少棠與小斌對飲,一杯一杯把泡沫幹掉。小斌拿筷子指着這人說:“賀少棠,事到如今,你有兩點,特別出乎我們意料。”

  少棠眼裡有酒氣水光:“我怎麼了?”

  小斌說:“第一,我們以為你是咱們幾人裡頭一個結婚,當年追求你人當真不少,從西溝到北京。第二,我們以為你回北京很就轉業下海掙大錢了,你完全有能力有本事,你這種人怎麼甘心窩小水窪裡?”

  小斌一指身邊人:“廣利他媳婦都生了,少棠,你媳婦呢?”

  少棠心想:我媳婦?我喜歡一個帶把禿小子,總之生不出孩子,那臭小子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姚廣利很老實地總結道:“我覺着吧……你好像就是被你那個乾兒子,生生給耽誤了。”

  少棠皺眉幹掉一大杯,痛地點頭:“對,就是他!我兒子絶不准我娶媳婦。”

  小斌問:“你是認為一個與你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兒子重要,還是媳婦重要?”

  少棠反問:“媳婦跟我有血緣?”

  小斌說:“廢話!媳婦還跟你上床能給你交/配下崽兒生出親兒子呢!”

  少棠唇邊黑痣微微抖動,冷笑道:“我們總隊隊長又要給我說個對象,我說不見,那老傢伙現每回見着我那種表情,就好像我有病似!……你說是一個我從來不認識沒有一起生活過就相親吃過幾回飯女人,跟我親,還是一個我親手養大養了十年兒子跟我親?”

  小斌指着他說:“你這種人簡直沒救了,你就和你兒子白頭到老吧。”

  姚廣利問:“那,你能和你兒子過一輩子?”

  少棠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只要我兒子樂意跟我過。”

  小斌極不贊同,給這人講道理:“孟小北長大了他自己也要成家!從來都是父母纏着子女不願意放手,孩子長大了都他媽變成白眼狼,沒見過子女留戀父母賴着不走。”

  少棠沉默半晌,眉頭微蹙,情緒也有些頽,低聲道:“我真離不開他。”

  北北那個混球,偶爾犯渾時候特可氣,然而大部分不犯渾年月裡,聰明乖巧好玩兒時候,可逗了,貼心了。那份知己與依戀感,別人完全無法相比。

  桌上二人皆無話可說……

  桌上杯盤漸空,酒足飯飽,少棠起身去洗手間解手。

  就這當口,小斌看著窗外,一個身背畫夾少年從飯館窗外走過。文化衫大短褲,頭髮挺長帶髮簾,瘦瘦高高身材。小斌一愣,要給姚廣利指認,那年輕人已經晃出視線範圍。

  少棠重落座,小斌說:“剛才外面過去一人,我瞅着特別像你兒子!”

  少棠抬眼:“人呢?”

  小斌:“走過去了啊!……我越想越覺着那背影特像孟小北,我一年沒見你兒子,現長多高了我拿不準,可是你們家孟小北走路姿勢特拽,特別好認,背一畫夾,穿個灰格大褲衩子。”

  少棠喃喃地道:“那就是我們家北北……你怎麼沒叫住他?!”

  小斌無辜道:“他從外面走過去!”

  賀少棠還穿著緊身背心,抓起座上襯衫,賬單很不客氣地留給那倆人結了,大步邁出飯館。他站街邊,看向左面,又看右面,小北呢,小北哪?!

  少棠一路飛跑,跑到街角,放眼四望,眼前是滾動車流和暗紅色塵埃。

  他沿著公共汽車路線跑出去幾站地,一路跑一路人行道和街邊小店門口尋覓,每路過一家音像店或者遊藝廳,都跑進去瘋找。

  傍晚天色漸暗,華燈初上。少棠背心後身被汗水浸潤,眼眶裡也有一層水霧。小北為什麼會跑到這地方,小北是來找他嗎?先前惱火與煩悶突然之間煙消雲散,把這臭兒子打一頓後誰會心疼?

  他心裡有一塊柔軟地方揪得生疼,一輛輛車呼嘯而過,碾壓着他心。

  分開五天沒有見面,沒有打過電話,十年感情那一塊堅實支柱彷彿要崩塌掉了,滿目瘡痍。從西溝到北京,內蒙東北,再回來,這麼多年都熬過來,哪天倘若孟小北離開他,那就是要生生砍斷他一條胳膊,肉連着筋骨,疼。

  他看著站牌,透過過往無軌電車車窗,尋覓那熟悉人影。站牌上漆着“展覽路”字樣。

  少棠驀地駐足,呆怔,然後轉身飛奔。

  他一口氣跑到老莫門外,餐廳門口處燈火輝煌,黑色雕花壁燈照亮人心。

  幾十米開外,孟小北坐老莫一側台階上,膝頭攤開畫板,眯眼凝視遠處人浪車流。

  孟小北抬頭,兩人同時盯住對方,暖黃色/誘人光圈瞳膜上蕩漾,飛舞,視線斑駁模糊……

  人海茫茫,心之歸處。

  小風一吹,畫夾子裡幾張畫被颳起來,灑落一地。

  少棠趕忙跑過去,倆人追着畫紙,悶不吭聲埋頭滿地撿拾,然後就把兩顆頭撞一起!

  少棠一把拽住孟小北胳膊,孟小北也拽住他,兩人怔怔地看著,都嘆了口氣,都覺着自己真傻。身邊有這麼個人,這麼地乎,我們倆為什麼不能一起?

  少棠低聲道:“怎麼不回家,坐這兒幹什麼?”

  孟小北直勾勾盯着這人,掩飾不住眼底愧悔和狼狽,腦子裡盤桓是“小爺給你跪下了你別生我氣了成嗎我們和好吧”!然而男子漢自尊心作祟,發簾擋眼,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乾爹,我想你再親我一下,像五年前那樣,成嗎”?

  周圍人來人往,展覽路這地方可也比五年前熱鬧得多,老莫逐漸走下神壇成為普通老百姓都消費得起平民化餐廳。而且孟小北現正經是個男人身高尺寸,當街揍人,少棠還真下不去手……當街親嘴兒,也下不去口啊。

  少棠嘴角黑痦子微微蠕動,很好看,聲音低沉沙啞:“跟我走,帶你回家……”

  這天晚上,孟小北平生頭一回溜進玉泉路軍區大院。

  少棠帶小北迴了他小舅家,因為他事先大致知曉他小舅近不住家裡,住北郊小紅樓、總參某處辦公重地,家裡沒有外人。

  少棠提前一站非要從公車上下來,皺眉苦笑:“操,老子忒麼啤酒喝太多了,讓這輛破車給我把水晃蕩出來了!”

  很可笑,少棠就連後那幾步路都撐不下,直接鑽到路邊冬青樹叢後面解手。彷彿也是心理一下子放縱開來,一股水流噴薄湧出,射個酣暢淋漓!

  孟小北從後面環抱他小爹腰,抱得親密,兩人個子看起來差不多高,男人內心特有膨脹式滿足感,無法用語言描繪。

  少棠連解個手好像都笑,後心微微振着孟小北胸膛。孟小北動手將對方大鳥歸位,密密實實地包裹好,拉上褲襠。

  兩人側身貓黑黢黢樹叢後面,偷情一般,手拉著手。少棠竟先忍不住,四顧確認無人,掰過小北臉,重重啵兒了一口。

  路燈下晃過兩道頎長勻稱身影。

  那兩條影子慢慢貼合成一個人,黏着不捨分開。

  大院門口站崗小兵向他們行注目禮,院內綠樹成蔭,紅磚牆邊一群孩子踩着拖了地軍褲,玩兒打仗,路燈下摸黑夜戰,殺聲震天。

  莫問當時年紀小,竹馬木槍正風華。那時玉泉路大院裡,就有一位綽號“楚司令”棕髮美少年,師長家二公子,眉心鑲一顆紅痣,身後追隨着那個劍眉俊目“小山東”,相親友愛,形影不離。

  ……

  作者有話要說:字數超過6K了所以這是雙哈哈哈哈,效率好高呢小可憐需要愛撫亮亮堅韌自強又痴情北北與小爹重逢了跑到玉泉路大院玩通宵了而且珣妞25還出來打了一瓢醬油好棒!摸摸噠愛你們!

  第49章 不倫之戀

  第四十九章不倫之戀

  小楚司令身穿西裝小馬甲,藍灰色格子西裝褲,腳蹬白襪子黑皮鞋,發現生人面孔進入軍事禁地,立刻停住腳步,左右一招呼。他手下沈副將奔過來提槍喊道:“站住,你們哪個山頭?”

  賀少棠一笑,胳膊肘勒着孟小北,腳下不停,瀟灑地回道:“司令部來視察人民軍隊。”

  楚珣說:“冒牌!”

  小邵副官嬌氣地嚷道:“喂,你們繳槍不殺!”

  少棠與孟小北抖着肩膀大笑,不懼怕長槍短炮威脅,一路跑過大院空場。“玉泉路野戰先鋒旅”陣營內還有個英俊男孩,一雙漆黑濃眉,酷酷也不說話,接到楚司令高指示,直接抬起塑料衝鋒槍就朝他們開火,眼神很暴力!“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孟小北用左手做支撐,右手打個機關槍手勢瞄準“小山東”,壞笑着,跟孩子們瞎逗,“老子是我西北野戰軍蘭州軍團先鋒部隊老子要開火反擊了!你們小心了!嘟嘟嘟嘟嘟!!……”

  少棠放任孟小北跟小孩互相追趕鬧了一會兒,實忍不住從身後扯住小北後腰,低聲笑道:“別忒麼嘟嘟了,咱進家門了……”

  少棠既然姓賀,這地兒算是他媽媽娘家,他心目中,這就是他“本家”。

  小舅家果然沒人,房間近重裝修過,門窗粉刷一,還能聞出淡淡甲醛油漆味道,家眷都去軍幹部療養所暫住了。孟小北一見漂亮潔淨石材地板,趕緊先脫鞋,沒踩過這麼高檔地。

  少棠說:“隨便踩,不用對我舅客氣。”

  客廳壁燈光芒優雅,孟小北嘆道:“你舅舅我應該叫什麼?舅爺爺?”

  少棠抿嘴不語,不情願仔細琢磨這類問題。

  孟小北猛地從身後抱住人,勒住少棠結實腰,鼻息炙熱:“……乾爹。”

  “嗯。”少棠攥住勒腰間手臂,倆人糾纏着一步踩着一步往屋裡走。

  孟小北磨蹭少棠耳垂:“以後不叫你乾爹了,成嗎?”

  少棠包容地一笑:“當着外人還得這麼叫,私底下,你隨便想叫我什麼都成。”

  孟小北開心得兩隻小眯眼都笑沒了,耍賴亂蹭:“棠棠!……棠——棠——”

  “我喜歡你。”

  小北像再一次重複確認自己感情,反覆糾結過多年。

  少棠垂下眼笑,笑得特俊,很享受小北對他依戀。吵架歸吵架,兩人感情裡其實沒有本質矛盾,孟小北家裡那樣犯渾發脾氣,還不是因為太乎他?他北北對別人別事較真兒暴跳過嗎?

  孟小北思維又跳躍回來:“你是我那什麼……你是我男人……所以你舅舅我也應該管他叫舅舅。”

  少棠笑出聲:“呵呵,成,下回見着我小舅,你就這麼喊他。”

  二人緊貼著先把每間屋都躥了一遍,確認整個房子空無一人,然後鎖門緊閉窗簾,直接扭纏着於沙發上互相撲倒,呼吸急促而渴望。

  不用言語,眉目深情,少棠耐心地教孟小北怎麼接吻。兩人一上一下疊摞,少棠仰沙發上用胸膛和手肘撐起小北,四片嘴唇交纏,靜靜吸吮。少棠口中有濃烈酒氣,用舌勾進孟小北嘴,細細緻致逗弄,舔得孟小北特癢癢。

  孟小北嘴巴一直張着要抽筋,想樂!以前沒試過用舌頭這樣親密,倆人舌尖輕輕相碰時,皮膚像浮起一層電流止不住悸動發抖,大腦迷醉般發麻,眼前火花亂跳。少棠忍太久了,滑膩舌頭開始發動有力進攻,孟小北毫不示弱地反擊,舌尖互相抵着喉嚨裡纏裹,你來我往,你退我進,熱辣火苗口裡燃燒……這就是兩個貨真價實男人一起熱度,已無法掩飾!

  兩人親個嘴兒有時又像玩鬧,一會互相斜瞟着對方樂,一會又板起臉嚴肅起來,捧起對方頭用力地啃,眉眼間是旁人無法匹及十年親情。孟小北用舌尖舔少棠嘴角小痣,少棠含混地哼道“別給我吃下去了”,小北隨即兇猛地罩上去,咬少棠下巴。男人胡茬互相磨蹭,很糙,那種擁有感覺太真實。孟小北一把掀起少棠緊身背心,硬是把自己腦袋塞了進去!

  背心勒着他頭,他炙熱呼吸噴到少棠胸口敏感處,燙出一片潮紅。那紅暈裡有三分酒意,七分QINg欲。

  孟小北咬了少棠胸口紅點,咬鎖骨中間柔軟脆弱一塊皮膚。

  少棠上半身猛地一綳,胸肌顫抖,沒反抗,很享受地吁出一口氣。

  少棠垂下眼,注視着孟小北背心下面痴迷地啃他,狗刨似。孟小北竄上去幾寸,掙扎着竟然從領口處把腦袋擠出來!少棠笑着大叫“勒着老子脖子了滾出去”……倆人隨即纏繞着從沙發滾到地下,連體人似,又咳又喘,亂掙,不得脫身。

  後還是少棠狠命將背心撕成兩半,上半身全部L露出來,然後猛地掀開、扒掉孟小北T恤……

  孟小北燈下露出一身光滑肌肉,身體青春健美,瘦削有力,很帥。

  兩人好像是跪着,跪地板上,面對面看著對方,捧着眼前人頭。少棠醉酒了卻又分明極度清醒,像舉行某種極用心虔誠儀式,凝視着情人漆黑動人眉眼,又吻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幫對方剝掉褲子,L裎相見。

  心理上禁錮後一道堤防崩塌瓦解,一切都像水到渠成。

  他早晚都是他,他們真真切切就屬於彼此,沒有別人。

  少棠這時才低聲道:“還是進屋。”

  少棠起身,下意識就要把大寶貝兒抱起來,老爺們兒抱小媳婦,理所當然。

  孟小北雙腳剛一離地,一條大腿就攀上來,摔跤似摽住人不撒手,然後攔腰想要反抱他爹!

  少棠嘲笑:“你忒麼抱得動我嗎!”

  孟小北粗聲道:“試試就知道!”

  倆人誰也不甘心被對方公主抱,沒面子,四肢糾纏着往房間裡滾。都裸着身子,下半身硬勃,互相很礙事地支棱着。孟小北那敏感地方偶然蹭到少棠大腿,撩撥到下腹部濃雲般毛髮,起電一般,要受不了。紅彤彤小鳥不由自主抖出一汪透明液露,讓他感到幾分羞恥,又萬分激動刺激。

  少棠低頭看小北,也笑起來,大寶貝兒當真長大了,小鳥憋成這樣,老憋着反而對身體不好。

  少棠調笑道:“上回是誰澡堂子裡,當我面兒打手槍,結果自己暈了?!”

  孟小北兩隻耳朵頓時一紅,咬着嘴唇,乾爹果然都看到了!

  少棠嘲笑:“還不是我把你抱出去?你那玩意兒濺我一身一腿都是,男人了,真不害臊……”

  糗事重提,孟小北還是會害臊。他漲紅着臉,撒賴抱住人哼哼,然後使出蠻力將少棠推倒床上,蠻霸地壓了上去,將對方四肢推壓得死死。

  少棠笑聲沉沉,仰床上,身體每一塊骨骼肌肉形狀比例都恰到好處,性感得無與倫比。

  孟小北眼裡,完美得就像一尊神——

  和諧分割線——

  兩人做到將近半夜,汗水將枕頭和床單浸透。少棠黑髮濕潤滴水,因為縱/欲,笑容俊美。

  孟小北滾這人懷裡,肚子就咕咕叫起來。體力消耗過度,他都餓脫了。

  少棠問:“餓了?晚上吃什麼?”

  孟小北很費力地想了想,晚飯彷彿都已經是上輩子事,一夜萬年。

  孟小北說:“好像吃了一個大煎餅。”

  少棠皺眉:“你怎麼不早說?早知道老莫里吃。”

  孟小北叫道:“我多加了兩個蛋呢。”

  少棠麻利兒坐起身:“多加幾個雞蛋你也長不出三個蛋!滾起來,帶你出去吃飯。”

  兩人洗手間裡草草衝掉一身甜蜜狼藉,夜幕掩映下,勾着手指,晃大街上。

  這個時間,飯館早都關門了。少棠對這一帶很熟,走過兩條街道,街拐角找到一處通宵營業私人小門臉。小館子裡就三張桌子,四壁髒兮兮,十分簡陋。少棠要了一大盤羊肉串,四張雞蛋灌餅,加雙份雞蛋,再來一杯啤酒。倆人都餓得不行,狼吞虎嚥,把方才耗費掉體力補充回來。

  少棠坐到小凳子上時,眉頭皺了一下:“噝——”

  孟小北低聲問:“你沒壞吧?”

  少棠低聲道:“都說‘蒙古王’上頭,喝完有後勁兒,我覺着你這個也很有後勁兒……你牛/逼。”

  孟小北一口雞蛋灌餅噴出來,小爹這是誇他那方面很夠爺們兒麼!

  往家走時,孟小北瞄着他乾爹,走路那姿勢都極彆扭,兩條小腿略微打晃,腳軟,遠不像平時走正步雄赳赳模樣。那走姿,有點兒“浪”。

  孟小北伸手扶住這人。

  少棠撤開胳膊:“我還沒七老八十呢。”

  孟小北很體貼地道:“我怕你屁股疼,你靠着我。”

  少棠嘴角一彎,笑容瀟灑,沒有絲毫羞恥,於是伸開胳膊架孟小北肩膀上,一路晃蕩回家。

  兩人那夜裸/身裹一條毛巾被裡,孟小北一條小腿搭少棠兩腿之間。少棠一貫仰面而臥,孟小北枕這人肩窩裡,緊抱著,疲憊感後勁十足,迅速睡去。

  半夜時,家中響起一串極輕腳步聲。有人從門外探了個頭,藉著月光掃視床上相擁人,淡淡看了兩眼,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感恩節樂,送給讀者節日禮物嘛,開心哦!本章字數很多,請移步。

  作戰代號yQANL

  感謝ehier92、蕭米路、ylanda水晶、小喂餵魚手榴彈哦,感謝二天經過、長髮亂飛、煤礦小北、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晚風、yjlsj7、喵公主她媽、鳳梨、褐色藥丸地雷,抱抱大家!

  圖片太配這章內容了萌瞎,老狼帶小虎寶寶回家,然後,發生了什麼!!哈哈哈哈哈

  第50章 黑歷史

  

  第五十章黑歷史

  秋季開學,孟小北朝陽一中念高中部,騎熒黃色山地車,背帆布書包,校園裡仍然引人注目,帥氣裡再揉進那麼幾分風騷,眉眼間都成熟了。

  他這學校混過三年,升入高中已經是東大橋一帶江湖老油子,學校裡認識他人特多,校外早點攤賣炸糕茶葉蛋大嬸都知道每次給這小子扒拉到鍋底挑一鍋裡大個兒蛋。小北每週課餘排練兩次社團話劇,每週五中午則照例端着飯盆到學校廣播站,主持他節目《週末搖滾》。他那時就開始電台裡給他同學們播西方流行音樂,披頭士,卡朋特,邁克爾傑克遜。

  輔導老師經常說,“你也播點兒我們老師聽得懂!”

  孟小北笑說:“老師您整天就聽崑曲黃梅戲,我們都不愛聽!”

  他有時一邊匆匆忙忙吃中飯一邊主持,嘴巴搗得像一隻忙碌松鼠,手裡忙忙叨叨,台詞紙翻不到了,就即興發揮,隨口打趣胡謅,頻道里都透出濃濃蒜苗燒肉和西紅柿炒蛋味道!

  有一回拿到學生點歌單,孟小北繃住笑意很拽地念道:“這首歌呵,是初三二班全體女生,送給咱們學校廣播站主持人,那個帥哥孟小北同學……”

  他們班裡一堆人吃著飯聽廣播,祁亮一口飯噴出來,全班男生嗷嗷起鬨,對著喇叭吹口哨,“孟小北你丫真不要臉滾出!!”

  孟小北那口氣拽得,帶點兒小風流尾音從全校每個班級天花板一角大喇叭裡蕩出來:“那就感謝一下初三二班全體可愛學妹。這首皇后樂隊《e ill Rk y》,好吧,送給大家欣賞。我是週末搖滾主持人孟小北,每週五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準時此rk y……”

  女孩子們已經越來越大膽,校園裡校外角落偶有單獨相處牽手而行男孩女孩,穿校服背書包,張揚醒目青春。

  孟小北有一次也看到,他少年時代紅顏知己孫媛媛,坐上一名高二年級男生自行車後座,抱著那男生腰,輕盈身影人流車流中漸行漸遠。多年之後同學聚會,孫媛媛見到孟小北說話仍會臉紅,孟小北也算是她青澀初戀。

  孟小北因課外活動職務之便,經常得以出入老師辦公室,有時會占個小便宜,悄悄打辦公室電話。

  他是通過傳呼台打給少棠:“呼18256。”

  “姓孟。”

  “嗯……就說,我很想你。”

  “跟他說我愛你。”

  “告訴他今天中午買小炒,蔥爆牛肉熘肝尖。嗯……跟他說我想吃熘棠棠……是海棠棠,您別給我發錯了!”

  尋呼台小姐手指和舌頭一起都抽了:“先生咱們代碼編不了蔥爆牛肉熘肝尖那麼複雜,沒有棠這個字!”

  少棠那時為了方便和大寶貝兒聯絡,買了數字傳呼機,兩人相隔大半個北京城不能見面,就靠尋呼傳情。“愛你”、“想你”那幾句話編碼,少棠很都背下來,一看編碼不用查就知道小棉襖又撓他癢癢呢。

  孟小北自己沒有機子,他只管打傳呼騷擾對方,一天恨不能CALL八次。他總之話嘮,愛叨叨,少棠無法回覆他也無所謂,他宣洩是自己真實感情。熱戀中人,滿腦子裝就是那個人,就是想隨時隨地向對方彙報自己每天滋潤又微妙心情。

  他有愛人了。

  他是個男人了。

  課餘,孟小北背着包去到北京電視台工作室,出席過兩次製作單位組織幕後討論會,回來熬夜一個月,畫出幾百幅動畫人設底稿。

  只是當時,業內國有單位美術製片廠相對保守,風格與製作皆遵循傳統,製作班子由合作了二十年專業美術班底壟斷,一個灶眼扣一口鍋,各行當都安插滿了。孟小北這種純業餘民間畫手沒多大施展空間,他就是個不起眼學生。

  他倘若想按照自己思路風格,那要等到將來有一天,他自己當上大老闆、投資做製片人!

  少棠有一回摟着他看他漫畫集,心疼地說,你整天這麼畫,你眼睛不會瞎了?

  孟小北說我眼睛可好了,小爺這麼多年裸眼一直8至1範圍內循環,我從來不戴大厚鏡片兒!

  少棠眼睛也沒那麼好了,常年抽菸,又不注意保養,尤其從山溝裡出來之後再不用打槍,技藝手感全部生疏,大約也有兩百度近視,遠遠地看見人開始眯眼。

  期末考完試,散場,孟小北車棚內取車。

  祁亮過來勾住他脖子,瞅瞅他,皺眉道:“孟小北,你看你熬夜熬得,你滿臉長痘!”

  孟小北滿不乎一撇嘴:“我這是青春健康美麗痘!”

  祁亮哈哈地樂:“你真健康真美麗啊!考完試上哪玩兒?”

  孟小北眼皮都沒抬,彷彿理所當然:“去海淀。”

  祁亮曖昧地咂嘴:“嘖嘖……”

  “小姐——請呼18256啦!”

  “倫家姓孟啦!”

  “告訴他哦,偶愛雷哦!……哈哈哈哈哈!!!”

  祁亮故意拽港台腔。孟小北照着祁亮後屁股掄上一腳:“滾蛋!”

  孟小北進了西山武警大院,剛登記完姓名從傳達室出來,拎包往裡走,遠遠就瞧見那熟悉穿軍綠色緊身背心身影,朝他一路跑來,身旁緊隨着一頭碩大漂亮軍犬!

  少棠作訓服長褲和軍靴沾滿塵土泥漿,眉眼帶汗水滄桑,口令指揮:“二虎,沖,撲倒!”

  軍犬撒開歡飛奔而來,眨眼間如砲彈般衝到孟小北跟前,躍起來撲向了他!

  “啊!!!!”

  孟小北兇狠地擲出書包,扔了個空。二虎前爪毫不客氣撲向他胸膛,也不知是把孟小北當敵人還是當成冒着香氣獵物,七十多斤彪悍體重如同一頭小黑熊直接將孟小北撞得後退幾步坐了個大屁墩接後滾翻,大叫“哎呦爹啊”。

  孟小北與二虎滾到一起,被吧唧了一臉黏膩膩口水。孟小北嚷道“二虎你就是嫉妒我吧,因為我跟棠棠好你就啃我!”

  少棠大笑,撣撣褲子上泥土,露出一口白牙。

  小北看少棠與二虎訓練場上作戰術越野訓練。一人一犬前後竄上獨木橋,跳下水坑。二虎踩着踏板直接越過三米高障礙牆,少棠是拽着繩索悠起來單腳騰空飛躍,飛過障礙。二虎啟動爆發力強,第一圈還生龍活虎地衝前面,到第二圈開始舌頭耷拉腦袋亂晃,到第三圈就開始唏噓狂喘了。少棠耐力很好,慢慢攆上來,勻速前進,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迷彩服將臀部大腿處包裹得十分健美……

  二虎是他們隊內引進幾隻軍犬其中之一,血統純良長相英俊一隻。

  孟小北到犬舍裡看:“海安虎?哈哈,這是二虎大名兒?!”

  少棠說:“它爹它媽都是德國純種,好像是叫海因茨和安娜,所以這小子學名就是海安虎。”

  二虎體健毛長,腰肩骨骼極美,尾巴瀟灑地甩動,眼神裡閃爍出聰明狡黠光芒,對少棠形影不離,銜着少棠帽子小跑追隨,諂媚地蹭大腿。少棠往犬舍裡丟一塊熏牛骨,二虎撲進去,抱著骨頭歡暢地啃起來。

  孟小北說:“那骨頭上好多肉呢!”

  少棠說:“寶貝麼,比我們吃得都好。我中午飯那頓排骨上面,絶對沒有這麼多肉!”

  小北偶然問道:“二虎和當年你西溝養二寶比,哪個乖聽你話?”

  少棠頓了一下:“……都是好狗。二寶是跟老子共患難,那時候日子多苦,哪有燻肉骨頭吃?”

  四下無人,只有狗,孟小北斜眼瞄向小爹,突然扭頭也撲上去,抱住少棠腰,手伸進對方背心,粗魯地狼啃。少棠伸手想要推開嘴上卻已經迎合著壓向小北,回吻。少棠大手來回撫摸孟小北脖子,摸顫抖喉結……

  二虎抬頭:“……呃。”

  二虎瞪眼:“……汪!”

  “汪汪汪汪汪!!!”二虎激動,丟下美味牛骨,英勇地撲向那兩人,撓着孟小北後胯想要把他撓下來,解救被輕薄非禮少棠!

  “嗷!”

  “啊褲、褲、褲子!!!……”

  孟小北鬆緊帶大短褲直接被兇殘二虎從後面扒掉,連帶著內褲扒開一半,屁股都露了……

  少棠伸手一摸,內褲那後面被抓漏一個洞,指頭都能捅進去,摸到孟小北略柔軟臀縫。

  少棠囂張地大笑,豪氣讚道:“二虎好樣夠仗義!老子都憋着沒敢動那兒呢,你竟然敢動他!”

  孟小北悲憤地摀住內褲,扭頭吼道:“二虎你等着,爺下回也爆了你後門兒!”

  門外有兩溜腳步聲,少棠迅速推開孟小北,面色恢復冷靜端莊,外人面前不露一絲痕跡。

  另一名訓犬員小戰士,帶著一條軍犬走過:“隊長,我帶春妮兒去訓練場了!”

  一條體型稍顯苗條優雅德國牧羊犬,二虎同類,搖着尾巴跑過,一路跑出勻稱端莊小碎步。孟小北一看那就是一頭母狗,肚子上隱約露出幾顆NAI頭。

  二虎坐得筆直,瞪起兩隻咖啡色大眼珠子,頭部從左平移至右,目送春妮兒跑過,屁股一鬆,矜持出息節操全沒了訓練口令全忘了,就要跟着顛兒出去了。

  少棠低聲道:“你給我坐下。”

  二虎表示反對:“汪汪!!”

  少棠呵斥:“你跟着幹什麼去?!”

  二虎悵然若失,“唔……哦……嗚嗚嗚……”,然後沮喪地趴倒。

  少棠眼神一凜,二虎立即就慫了,趴到腳邊吐出舌頭,討好地舔它男神褲腳。孟小北大笑!

  孟小北後來知道了,二虎剛一來這間大院,就開始熱烈暗戀他同行戰友“裴德妮”女士。裴德妮來得早,比二虎還大兩歲,是一隻經驗豐富消防搜救犬。一歲零四個月二虎正是青春猖獗年紀,精力過剩,整天嗷嗷地四處招惹隔壁犬舍小妮子們,見到年輕漂亮女士兩粒黑眼珠迅速射出油綠光,還會流出口水……

  孟小北問:“你們不準備把二虎咔嚓了?”

  少棠皺眉:“太不人道了吧,這廝生龍活虎。”

  “二虎還不到一歲半。德牧一歲半,就相當於人十幾歲,就你現這麼大,咔嚓了換成你你受得了?”

  孟小北絶對受不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學期見不到面,就像已分開好幾年了似……

  少棠反手扣好辦公室門鎖,一條胳膊勒住大寶貝兒脖子。

  孟小北很男人地捧着少棠臉,無聲地親吻。兩人有默契,不發出任何劇烈響動,一切動作都默然無言糾纏中完成,脖頸互錯,手臂、大腿相交,嘴唇安安靜靜地吸吮。少棠背靠住門,享受地閉上眼,孟小北親了他嘴角痦子,又親耳垂。

  兩人悄悄有約定,彼此體貼,但不過分ZNg欲,保守住小秘密。

  孟小北親着親着,腦子走神,忽然說:“你以後別總是攔着二虎找春妮兒親熱!”

  少棠說:“不能讓他們隨便亂搞,狗又不會帶避/孕套,辦事兒沒個把持,把春妮兒搞大肚子了影響我們執行任務。”

  孟小北低聲抱怨:“我怕二虎都愛上你了!十五六歲二虎啊,正值青春呢,它盯你眼神都不對了!”

  少棠笑道:“別跟我扯淡啊,你是說你自個兒麼,一歲半小狼狗……”

  孟小北特正經用手一比劃,一乍距離:“剛才二虎跟你小腿上亂蹭,我看見,二虎胯間那根處男狗狗小黃瓜都挺起來了,粉紅色,真,漲這麼長!”

  少棠眼神立刻凶起來了笑罵:“扯JB蛋啊,它是對春妮兒,不是對我!!”

  兩人手慢慢伸到對方衣服裡,靜靜地撫摸,也不來過分粗野運動,簡單親熱亦聊以慰藉。孟小北搶先伸進少棠軍褲,少棠身體抖動了一下,沒有抗拒。xIA體已經勃動,變得粗硬,孟小北喘息着拽開那拉鏈,英俊健碩小乾爹從褲襠處猛地昂出頭,抖動着躥進他手心,其實比他急不可耐!

  他小爹表面端莊正色上身草綠色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含蓄而悶騷,下半身已被他弄得一片狼狽!少棠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扥出來,鬆散地遮掩住隱秘處,因為長期憋悶得不到宣洩,脹得有些疼了。兩人交握住熱烈B動xIA體,襯衫遮蓋下小腹互相磨蹭,帶著男人粗魯力道。

  少棠脖頸向後仰去,發出低啞喉音。他愛北北,孟小北並不算粗壯厚實手攥住他那地兒,與他自己夜深人靜自我慰藉時感覺完全不同。尖鋭KAI感直射入尾椎神經,眼前一片白茫茫眩暈……

  孟小北粗喘着,擼着,突然就開始藉機找茬:“棠棠,我問你個事,你跟我說實話。”

  少棠喘息:“嗯……”

  孟小北其實憋這事憋好久了,自己一個人探索鑽研,實忍不住想弄清楚,把聲音壓到低問道:“你……你以前有沒有跟女幹過那個,就是,上過床嗎?”

  少棠眼皮都沒抬,哼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孟小北皺眉,開始三十六計之糾纏耍賴百試不爽大法:“我就想知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都想好久了……”

  少棠攥住孟小北手,捏合掌骨,力道粗魯,強迫他使勁。

  孟小北故意彆扭,就不給擼,倆人掰着手腕急赤白臉互相較勁,一根強耐y火傢伙四隻手之間遞來遞去。

  少棠突然瞪眼,盯住孟小北眼睛:“姓蕭那傢伙現還你們學校?這麼有前途年輕優秀教師,區教育局怎麼沒有把這人調八十中?”

  孟小北偽裝怒氣:“你別打岔,現是我問你!……再說了蕭逸是教初中,我高中部,我平常根本不會上他課你瞎吃醋你累不累?!”

  少棠眯起眼哼了一聲,人歲數大了,老子醋味兒可大着呢。

  孟小北窮追爛打:“到底做過沒有?……有沒有上過?你告訴我。”

  少棠後背往旁邊挪了一尺,離開房門,抵牆上。兩人方才動靜幅度逐漸大起來,門幾乎要撞出響動。

  門外突然響起人聲:“報告!”

  少棠猛地撒開孟小北嘴,頓了半晌,問:“哪個?”

  門外小兵規規矩矩地報告:“隊長,有兩份下個月作訓計劃需要您簽字!”

  少棠低調地嗯了一聲:“知道了,你先忙去,過一個小時回來報告。”

  小戰士一愣:“過一個小時再來,哦……還有,大隊長來電話找您,打到樓下隊部了!”

  孟小北壞笑着用頭髮蹭少棠臉,故意下面輕捏了他小爹蛋!少棠被捏得猛然一機靈,魂都捏出來,眉眼漆黑,蛋沒碎然而那敏感處尖鋭熱辣感覺像過電一般流竄他大腿兩道股溝之間!少棠面不改色,穩如泰山,沉聲道:“大隊長電話啊,這樣,你讓副隊下樓去接電話,就說我狗舍給二虎春妮兒洗澡,我忙着呢。”

  “哦,您狗舍忙着呢……”小兵樓道里一溜小跑腳步漸遠,去騷擾他們副隊了。

  孟小北猛地發力……他知道他乾爹嘴上不說,其實喜歡他“亂來”、“硬來”。少棠嘴上從不說“我要”,然而每回都等候着他撲上來“要”。

  少棠沒撐住,下面脹得不行,猛咬住嘴唇吞掉聲音,抓住孟小北腦後頭髮,手掌突然攥住小北手反客為主,肌肉糾結痙攣,射了出來。

  “舒服嗎?……”

  “喜歡這樣嗎……”孟小北盯着人,喘息着問,看著少棠she精一瞬間眉頭緊蹙着隱忍不發又極享受模樣,那樣子,很性感,讓他每一次都止不住回憶那夜玉泉路大院床上小爹。

  少棠射完嘴角微彎,眯着眼,就着體內湧動餘韻,低聲罵道:“小王八蛋……”

  “以前,有,可那時還沒認識你。”

  孟小北眉頭擰成一團,簡直難以置信:“我出生一落地你就認識我了!”

  “咱倆還沒認識時候,你才多大啊?!你那時候就跟女……你……你!……”

  少棠扣上褲鏈,系好襯衫,收拾狼藉,迅速令自己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少棠低聲道:“我是說後來,咱倆正式認識。”

  “認識你以後,就再沒有過別人了。”

  “真。”

  少棠表情平靜,口吻淡若清風,卻像是對孟小北保證,承諾,很鄭重地做出交待。

  孟小北那天少棠辦公室裡胡纏,終於弄清這多年未解謎團,賀少棠“黑歷史”。原來他小爹當年,還是有過女人。

  孟小北攢了一肚子怨夫氣,辦公室裡轉圈:“你這人真過分,也不嫌害臊,你那什麼第一次比我還要早。”

  “你不到十五歲就那個了!”

  對於陳年舊史,少棠也不遮掩,坦然地說:“可沒有上‘床’。”

  孟小北小心眼兒和委屈悲憤,從窄窄一雙眉眼裡溢出來:“賀少棠,你是沒跟人上床,那時候學校工廠部隊裡本來就沒有床給你亂搞,可是你們都滾到玉米地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太甜蜜了略犯規賣萌啊,群摸摸,週末愉!

  終於讓某小狼狗出了鏡露個臉哈哈哈哈。

  感謝喵公主她媽、kl火箭炮,感謝gnilneh、ehier92、美小野、野、鳳梨手榴彈,感謝以下萌物地雷:二蠱、14182153、aya、偂墨非不可、不訴離殤、IDNTgIVeAshIT、法茸茸、蕭米路、褐色藥丸、飄過、yjlsj7、qqq、世元順子granetika、ay、輪子、程柯、煤礦小北、IDNTgIVeAshIT、絨嬤嬤、程程、曉錢兒、褐色藥丸、密斯·宅、幸福樹、野、美儲儲、小喂餵魚~

  第51章 禁忌東宮

  

  第五十一章禁忌東宮

  為伴侶陳年舊愛過往濫情而吃醋鬥氣,這種無聊事兒,男人熱衷了。孟小北是沒機會也沒有資格向他乾爹討要過往那十幾年,少棠青春旺盛y望波濤洶湧一段歲月,他沒趕上趟。那時他自己尚且是人事不通孩子,他還蹲家屬大院拍洋畫玩兒泥巴臉上帶兩塊紅皴往袖筒上抹鼻涕呢,少棠已經是西溝部隊裡家境優越炙手可熱單身漢。

  他長大長結實了,帥得冒油,小爹慢慢地年長,歲月痕跡烙下如此鮮明反差。

  孟小北不肯善罷甘休,那天辦公室裡壓着少棠揉了半晌。他瘋狂而痴迷,恨不得想要用手指和牙齒對方全身都刻印上屬於自己印跡,彌補流逝十餘年大好年華。

  少棠被小北從後面吻到後頸和脊柱一線,坦然地回頭,掰過他下巴,重重吻了一下,甚至用低啞帶煙火氣息嗓音他耳邊指揮,“寶貝兒,手再大點兒勁,給個痛。”

  “怎麼痛?我不會。”孟小北對少棠耳朵吹氣。

  “不會?”少棠嘴角一動。

  “不會,你男人教給你。”

  少棠突然翻身,大腿一摟,乾淨俐落反制將兒子壓桌邊,幾乎拍到玻璃板上。孟小北後仰迅速就躺了,下面一熱,要害處就被全套捉了,眼神立時就亂了。少棠手勁兒粗重,掌紋鋪天蓋細緻包裹讓孟小北抖出動靜。少棠眉眼漆黑專注,瞬間壓迫式揉弄迅速碾壓摧毀孟小北神智和抵抗能力。少棠慢下來,他就喘得輕些,少棠手,他頓時凌亂得一塌糊塗,結果又差點兒犯低血糖栽對方手心兒裡……

  孟小北慢慢發覺,自兩人關係深入初始,床上那事兒就是這樣。少棠容忍默許他他身上情地放縱,為所欲為,然而少棠是那個兩人關係上把握方向和掌舵人,上下、進退自如。少棠有時一個嚴峻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令孟小北奉若神明誠惶誠恐前思後想回味無窮。當然,少棠偶爾一個帶誘惑感俊朗笑容,能讓他發痴發狂。

  ……

  少棠與小北偶然去過一次城裡南池子大街附近某間浴池。那裡面除了男女淋浴,與男淋浴間相通處還有一個泡澡池子,挺大,二十平米見方。女客不會願意泡這種澡池,嫌髒和亂,這裡都是中年或者上了歲數男人,或白天或晌晚就這裡泡着。

  少棠自己ChI條/條光着進去,卻一定要求孟小北穿小褲衩,不能露出小鳥。

  澡池邊上坐著許多人。有個男人腳扛另一人肩膀上,胯/下贅物坦蕩蕩地耷拉出來,那人為其修理腳上老繭。還有人把熱騰騰毛巾搭頭上,靠池邊閉目養神,一動不動。孟小北也看到兩個男人,各自佔據池子一側互相瞄着,眼神有異,原本好像不認識。其中一人慢慢划水游到另一個身旁,就着澡池子裡蒸騰白氣、模糊視線,聊了片刻,然後一前一後像結了對子一雙野鴨子游過池子,上岸,往衣室去了……

  這是八十年代後半期,社會氛圍逐漸放開,戀愛自由xINg愛無罪興時代潮流深刻震動着這座城市。那時海淀軍區、西城機關大院、城裡街道胡同、大學校園……壓抑了二十年如鐵板一塊社會人群,彷彿從中間慢慢皸裂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紋路,到處充斥躁動不安風潮。

  電影院開始公開上映一系列青春愛情電影,電視劇裡公然出現男女主角調情接吻鏡頭,薄紗輕遮嬌/軀港台se情錄影帶音像店內隨處可見,大學生宿舍牆上都貼起詹姆斯迪恩叼煙騎着摩托海報……這曾是思想與自我意識自由氾濫黃金時代。然而即便如此,同性之間感情與性,永遠是掩藏城市隱秘角落不為常人所知禁忌。

  公園,廁所,澡堂子。

  這才是屬於這群人邊緣地帶。

  少棠自始至終與孟小北寸步不離,貼著泡澡,眼神漠然掃視四下人群。中途有人走過來,手指碰碰少棠後肩膀,搭訕。少棠表情冷淡,愛搭不理,那意思就是:老子有伴兒了,別煩我。

  少棠就帶孟小北去過那一趟,後來再也不去,叮囑孟小北,“以後不准一個人跑這種地方玩兒。”

  孟小北問:“他們都是……跟咱們一樣那種人?”

  少棠看著孟小北,特別嚴肅地糾正:“咱們跟他們不一樣,你不是‘那種人’,你也不要混那個圈兒。你長大就懂,別亂來,明白嗎?”

  他們中學附近曾經冒出來一個“暴露狂”,男,大冬天裹一件棉大衣,碰見小男生就跑過去,朝着人家猛一掀開衣服,裏邊兒竟然一sI不/掛。男生大喊“抓流氓啊”、“揍他揍他”!校門口兩名保安拎着棍子就跑過去了,孟小北與祁亮正好瞧見,也掄起書包幫忙上去揍人,打流氓……那人後來跑掉了,倘若抓起來扭送派出所,沒準兒就要判個流氓eI褻罪。

  孟小北許多地方公共男廁所裡,不止一次看到那種有曖昧暗示意味暗語,甚至是用炭筆煤球畫牆角旮旯、小便池上方小黃圖。北京城裡人口密集處,有幾個地方公廁,夜幕降臨之後夜晚時分,就是眾所周知幹那些事兒“接頭”地點。一切都陰暗中存、進行,反射出與社會光明一面完全不相容不和諧幽暗之光……

  孟小北那時也會有好奇,徬徨,情緒躁動不安,缺乏安全感;十幾歲涉世未深男孩,從內心深處生發出對自身性意識、身份與前途迷茫。他很清楚知道,自己和社會上大多數人性向不一樣,他甚至與“他們”也不一樣。他不混那個不能見光圈子,他不會隔三差五換伴兒,他只有少棠一個伴侶,但他喜歡終究是個男人。

  祁亮有一回悄悄告訴孟小北:“蕭逸有男朋友了。”

  孟小北問:“你怎麼知道?”

  祁亮說:“連續兩天放學回家,我後面看他,他跟一個男併排騎車,到東大橋路口往那個方向拐彎,就是他家方向。”

  孟小北沒當回事,說:“他跟一個男騎車你就說是男朋友,咱倆還整天摟摟抱抱一張床睡覺呢。”

  祁亮篤定道:“肯定就是,我看他眼神就不對勁,那個男好像就是咱們隔壁學校老師!”

  “我靠,他竟然見一個喜歡一個,真浪。”

  “當初他見着咱們倆,也是那種心潮澎湃勃心花怒放神情——一轉眼就找別人去了!”

  祁亮低聲,面露不爽。

  孟小北眯起眼:“我怎麼好像聽到……戀戀不捨舊情難忘口氣?”

  祁亮板起臉,怨憤道:“舊情難忘個鬼啊!!”

  孟小北驚呼:“你要是真喜歡蕭老師去跟人家表白啊!我和小爹我們倆全票支持你們,他那一我替他投了!!”

  寒假裡,有那麼一回,也是抑制不住強烈好奇心,孟小北與祁亮兩人偷偷去了東單公園。

  這是與他們八里莊紅領巾公園類似一個街心公園,不收門票,公園內平時無人管理,樹木草叢掩映。祁亮是從蕭老師那裡聽說,這地方就是半個北京城那種人聚集結交伴侶地方。

  孟小北質問,蕭逸怎麼會跟你說這個?!

  祁亮滿不乎道,我就這麼問他,平時你們都去哪逛,我也去看看!

  三九寒冬街上沒太多人,公園裡也略顯冷清,然而沿著石板小路越往裡走,路邊石頭條凳上、小亭子裡,孟小北看到三三兩兩用棉大衣裹身禦寒男人。條凳上有男人橫臥躺另一個大腿上,有人靜靜依偎一起,有人湊頭下象棋,還有一前一後挨擠着,悄悄鑽進路邊小樹叢……

  孟小北後來來過東單公園不止一趟,每回都能看見那個橫臥石條凳上體型微胖中年男子,眼神略溫柔嫵媚,對誰說話都慢條斯理兒,不急不惱,很有教養,只不過每次都枕不同男人大腿上。他們就是公園裡找伴兒。

  祁亮用手指着小樹林:“進不進?”

  孟小北止步不前,警惕道:“咱倆?不會被人誤會我和你去滾樹坑嗎?”

  祁亮抖抖索索道:“咱倆摽一起,正好被人誤會成咱們是一對兒,我就怕被別人‘問’!”

  孟小北把心一橫:“……老子也想進去看看!”

  小樹林往裡是個大下坡,黃土路,柏枝橫縱,樹坑裡到處散落衛生紙,偶有避/孕套。街上還沒有隨處可見避/孕套自動販賣機,很多人也捨不得花錢買套,多就是用衛生紙……

  灌木叢後有男人粗重喘息,R體撞擊相合特有聲響。那聲音一聽,就令孟小北心口亂跳,悸動,尷尬,因為那動靜聽起來他熟悉,他懂。

  樹後猛地露出半個頭,一雙通紅眼,粗聲質問,“看什麼啊?……也想來啊?”

  祁亮耳朵一紅,差點兒絆樹坑裡。

  孟小北拉住祁亮胳膊,這些人也不嫌冷?那男人蠻橫地吆喝了一嗓子,“都到外面排隊去,今天我”!孟小北心虛趕緊拉著祁亮跑了……

  不久後,孟小北獨自又來過一趟。

  他不是來這地找伴兒,他絶對沒有那種花心亂來想法。

  他都成年了,他也開始思考將來人生道路。孟小北那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不安,或許就是想來這種地方探尋情感上秘密,尋找迷失掉方向。他感情,他經歷品嚐過性,他無法對家人和任何身邊人交流傾訴,除了一個祁亮。這種感情上陰暗和封閉令他煩躁不安,像同齡人群邊緣孤魂般飄蕩。他原本就不是個性格自閉男孩,他憋得非常難受,他也希望有同路人。

  來東單公園這種地方,反而令他感到踏實,富有安全感。這裡許多人和他一樣,是他“同類”,甚至比他混得還要慘,連固定伴侶都沒。這裡沒誰對誰另眼相看,沒有侮辱歧視,很多人甚至非常喜歡孟小北,對他感興趣,因為這公園裡難得闖進來一個穿戴時尚模樣周正年輕帥哥!

  “靚妹,過來!陪姐聊聊!”

  躺石凳上微胖男人,笑眯眯地招呼他。

  公園裡這些常客,互相都有綽號。年紀比較長、混東單公園資歷老,都被人喊“姐”。胡姐,明姐……再比如這位微胖和顏悅色大叔,公園內人稱“荷花姐姐”。好像因為此人姓藍,進園子自稱藍采荷,久而久之大夥就喊他荷花姐。

  荷花姐遞過煙來,孟小北說,“抽我吧”,給對方點上火。

  荷花姐問:“靚妹兒,你是學生?我看你來幾次了,找着順眼合意伴兒嗎?”

  孟小北坦白道:“我不是找人,我有男朋友了。還有,你別叫我‘妹’,聽著彆扭!你叫我靚仔成嗎!”

  荷花姐噗得笑了:“哈哈哈,還挺怕生!放心,我不會欺負你,靚仔!”

  孟小北與對方隔着一尺遠坐著,很酷地抽菸,絶對不會讓藍采荷枕他大腿或者摸他。荷花姐問:“你跟你男朋友,你做1還是做?”

  孟小北一聽就懂了:“……我是上邊兒那個,算1吧,你呢?”

  他其實就破處做過那一次,小鳥進巢。

  荷花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飾:“我專找喜歡上邊兒,不過這麼多年了,碰上真喜歡,做1做都成。”

  孟小北深切贊同這話,遇到真心喜歡人,不介意上下位置,他心裡幻想過無數次少棠上他會是什麼滋味兒……

  他面露迷惑問道:“你交往過多少朋友?”

  荷花姐反問:“靚仔,你是問睡過還是真愛、一起生活過?”

  孟小北思想鬥爭很久,終於問出來:“……咱們這樣會不會得艾滋病?”

  荷花姐略帶善感憂傷口吻,淡淡道:“我混東城十多年,這園子裡認識人裡,貧困潦倒窮途末路渾身爛瘡地走了三個。你看那邊兒小亭子柱子上,刻着他們名字。”

  “我幫他們刻上。”

  荷花姐補充道。

  孟小北陷入沉思神情嚴肅,胖荷花趕緊安慰他:“你有固定伴,別碰外面人,你肯定不會得病,你別太擔心!”

  兩人也隨便聊些別,胖荷花為人不錯,不顯得過分yIN蕩猥瑣,所以孟小北願意和這人說話。荷花姐還抬手給孟小北指點,這塊石板空地咱們人把它叫做“小廣場”,聊天交友之處;那個山坡小樹林子就叫“活林”,野鴛鴦們進行身體交流男男雙/修極樂登天一方風水寶地;還有不遠處那間挺大公廁,叫做“辦公室”,也是同志們摸黑辦正事兒狂野互high地方。

  荷花姐問:“你男朋友跟你一樣,也是學生?”

  孟小北搖頭:“他比我大。”

  “大了十歲吧。”

  孟小北直接就把心裡那個人往年輕了篡改,潛意識裡也明白,他與少棠十四五歲年差,外人聽起來就是天方夜譚。

  荷花姐愣了半晌:“可比你大不少啊,你就願意跟他好着?你想清楚了沒有?……你沒讓個老男人把你騙了,別是耍你吧?!”

  “不是!”孟小北連忙解釋:“我倆從小就認識,他對我特好,特別好,我親人了。我喜歡他好多年,他也對我說過,他愛我。”

  “他長得也帥。”

  “我們挺相愛。”

  孟小北很不害臊地說出“相愛”二字,只要一談起他小爹,嘴角忍不住上翹,眼底一片柔情。男孩子特有細密溫柔融進窄窄眼皮,眼底有光芒,真實情感掩飾不住。

  荷花姐磕煙灰手勢略女性化,點點頭:“靚仔,你咱們這樣人裡,真挺幸運……你好好珍惜吧。”

  結果就是這天,賀少棠回來孟奶奶家,破天荒沒找見孟小北,大寶貝兒人呢?

  寒假野外面,沒家裡等他休假?

  少棠到二廠附近那條街轉了一圈兒,某間遊戲廳門口用他毒眼一掃,迅速發現祁亮與申大偉那裡面打遊戲,就他兒子神不見蹤影。

  少棠剛想邁進去,頓了一下,又出來了,隔壁小店用公用電話呼祁亮。那位萬元戶富二代也配備有尋呼機,時刻走同齡人前列。

  少棠呼道:

  不一會兒,他就瞅見祁亮着急着慌從遊戲廳裡跑出來,用同一個公用電話給他回呼!

  偵察兵出身賀隊長就掩十米開外一棵大樹後面,戴着墨鏡,穿翻毛皮夾克,靜靜地抽菸。他也說不清自個兒是何種微妙心思,或許就是一個戀愛中三十歲男人,面對小愛人時通病:他也缺乏安全感,敏感多疑,保護y望壓倒一切反動勢力,想要掌握孟小北一切,想要小北時時刻刻他身邊。

  迅速,少棠呼機上顯示信息,代碼字裡行間都能透出亮亮一貫討好口吻:

  少棠狠命一咬煙蒂,含混罵了一句:我日。

  老子倘若能放下這個心,那就是不乎北北了。

  少棠拿出一顆煙叼唇間,想點上火,手裡打火機一蹦,地上彈幾下嘰裡咕嚕順着街邊下水道鐵篦子縫隙滾進去了!少棠圍着那鐵篦子剁了幾腳,煙點不上煙癮激得他雙目發紅,面色突然沉下去,就覺着這事不吉,北北究竟去哪了?!

  真想跟我一起?

  一輩子一起?

  愛我啊?

  ……

  他北北走成長艱難道路上,少棠一個做父親、也是做情人,孟小北往前邁出每一小步,彷彿都是對他戳心掏肺柔腸寸碾期待與

  作者有話要說:我們挺相愛,碑碑這話要到小爹面前每天早中晚說三遍啊!

  感謝蕭米路手榴彈,感謝你冷溫暖我心、anga4、sf726、刺頭、熊熊、む霂う、yjlsj7、喵公主她媽、小離、白皮、付涼涼、鳳梨、Jane、褐色藥丸、不訴離殤地雷哦,抱抱大家~

  第52章 老狼家暴

  第五十二章老狼家暴

  少棠開車直奔南池子。他有種直覺,他就是世上最瞭解孟小北的那個人,他知道孟小北內心可能會有糾結退縮,甚至更糟糕的,會產生青春期某些抑制不住的生理衝動,會做出令他意想不到、讓他發瘋的事情。

  只是他當日判斷失誤:他以為小北那混球瞞着他,出於無知好奇,跑去大澡堂那種地方勾朋友!

  冬天大澡堂內熱浪襲人,熾熱的白霧阻塞視線呼吸,而且週末假日人還不老少的。

  少棠是來找人的,交錢買了澡票進去,根本沒脫衣服,穿著他的厚皮夾克踩着軍靴闖入,滾燙的水蒸氣都化不開這人臉上一層冰霜。

  從更衣室至泡澡池子,中間需要穿過沖洗淋浴的大開間,左右各四排噴頭。

  那些蒙着泡沫晃動贅肉的男客,猛一抬頭,吃驚,面面相覷。有人條件反射般摀住耷拉的小鳥,那感覺好像走在大街上被人看光了。

  少棠全副武裝,四下掃視,看每個人的臉,尋覓,隨即穿過luo身的人群,徑直往裡。四周濺過來的水迅速打濕他的頭髮、身上。蒸汽撲面,鏡片模糊,少棠猛地摘下墨鏡,眼底逼出一片紅色血絲。

  賀少棠那副衣裝和氣質派頭,在這種地方太扎眼,澡池子裡所有人都扭着脖子盯他。

  少棠圍池子足足轉了一圈兒,與一群大白豬大眼瞪小眼得,愣沒找見他兒子!

  一個xia體以毛巾略微遮擋的男人,從他身邊蹭過去,笑問:“找人呢?您找誰啊?”

  少棠冷冷地看向那人:邊兒待着。

  那男的毛巾嚇掉地上了,光着腚麻利兒轉身滾了……

  少棠轉身正要離開,在熱氣繚繞的屋子裡,沒看清楚,猛地差點兒撞上熟人!

  對方也因為沒戴眼鏡,直不愣就與少棠撞個滿懷,一身的水:“噯,你是……”

  少棠抬眉,略驚訝:“……蕭老師?”

  蕭逸頭髮濕漉滴水,在澡堂裡竟還捂着一身毛巾質地的長浴袍,不露出身體,保持書生特有的酸腐氣。。蕭逸也吃驚:“怎麼是你呢?……您這身衣服是?……”

  少棠本來氣就不順,瞅見蕭逸更是一腔惱火與懷疑,眼神逼視:“你自己一個人?孟小北呢?”

  蕭逸莫名:“我怎麼知道,我沒有看見小北啊。”

  少棠不甘心地上下打量姓蕭的,眼神分明能把這人浴袍剝開再活剝下一層皮。蕭逸被少棠瞟得,下意識裹得更緊,害羞生怕走光。沒戴眼鏡的蕭老師,眯着視線模糊的眼睛,看起來純良又無辜。

  少棠皺眉盤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蕭逸:“我來洗澡。”

  少棠冷冷道:“洗澡?甭跟我扯談,找着伴了?”

  蕭逸窘迫:“我沒有,不是。”

  少棠將這人拎到更衣室僻靜處,低聲問:“小北最近挺奇怪的,不愛回家,也不跟我這當爹的談話,你在學校看出這孩子有不對勁嗎?你覺着,他可能會去哪?”

  “小北在學校挺好,沒看出異常。”蕭逸想了想,“他還是常與祁亮同學在一起,形影不離。”

  少棠焦急道:“那他今天把祁亮都甩了自個兒一人耍單,他能去哪?”

  蕭逸深深望着少棠,話裡有話:“你對你的乾兒子,當真上心。這個年紀男孩放寒假出去玩兒,一般做父親的,連問都不會過問一句。”

  少棠火了:你還想怎麼樣?

  蕭逸最怕賀少棠那種略囂張跋扈的尖鋭的眼神,目光能剝離人的魂魄神經,他偏頭疼都要犯了!他避開那兩道凌厲視線,低聲道:“我向他們提過東單公園這地方,不然你去那裡找找?”

  少棠雙眼慢慢睜大:“你對小北介紹那種地方?……蕭老師你是想坑他害他嗎?!”

  蕭逸也發覺不好:“我只是提過一次,我沒有、也沒有別的意思,你切莫誤會。”

  少棠甩開這人,大步衝出澡堂,蕭逸踩着趿拉板兒在身後跟上,“我和你一起去找?”

  少棠眉頭擰着,丟下兩句:“你在這兒踏實洗你的澡,別出去給我添堵。”

  “姓蕭的,小北今天沒事便罷,他要是出個什麼好歹,我上學校砸了你的飯碗。”

  賀少棠皮夾克上蒙一層水,頭髮也滴水,身影混入寒冷冬日街頭緩慢移動的人群。蕭老師裹浴袍站在澡堂大門口,瑟瑟發抖,沒穿衣服,終究沒能追出去。

  冬天的東單公園,從門口看進去寂寥蕭索,這大冷寒天還在公園裡裹着棉服縮着脖領子閒逛的男人,絶不是僅只來逛公園的。

  少棠大步入園,沿著鵝卵石拼出的林間小徑,往人影晃動的樹林間走去,四下張望,找人。

  一個雙手籠在身前袖筒裡的男人,與少棠擦肩而過,冒着白氣兒笑嘻嘻問:“姐,1還是0啊?”

  “姐你媽x!!”少棠臉色突然變了,“老子是你爺爺,滾遠點兒。”

  那人一句話像刀子剜到少棠的神經。這小破公園他媽的什麼地方?園子裡晃蕩的都是些什麼人?小狼崽子沒見識過人間險惡不知天高地厚,不怕被一群老狼扒皮啃了再把腎賣了?

  站在“快活林”山坡上放眼四下望去,在荒山土坡林子裡抖索糾纏的那一對對,就像蒼茫汪洋中隨波逐流的浮木。少棠心口最軟處湧出些微悲涼,枝頭枯葉在寒風中瑟瑟蕭索。他真怕孟小北不好了,“學壞”了,如果小北不再是那個單純善良的男孩子,將來走上歪路邪路,那一定是他賀少棠的錯,是他一手把大寶貝兒帶壞了、毀了。

  小亭子旁邊,少棠遙遙地瞅見他的北北。

  一個穿藏藍色棉猴的男子一屁股也坐到石凳上,緊挨孟小北:“大妹妹,聊聊?”

  孟小北被人喊妹當即面色不爽,躲開。

  那男人還不罷休,笑道:“噯,妹妹,你哪個學校的?認識認識唄!”

  荷花姐慢悠悠道:“別欺負小孩啊,不厚道。”

  男人橫了藍采荷一眼:“他是你家的啊胖荷花?!”

  “姐我回家了。”孟小北對荷花姐道別,丟掉指間煙頭,雙手插到棉服口袋裏,酷酷地走人了。

  藍棉猴男人竟一路小跑緊跟孟小北,笑個不停:“噯大妹子!……”

  一句“大妹子”話音未落,箭一般的人影,彷彿蕩出弓弦飛射過來!少棠大步凌空躍過一排冬青樹牆,一把猛推開那人,幾乎將人擲出三米遠。

  孟小北抬頭:“啊……”

  被扔翻在地的男的也驚詫忿怒,從地上爬起來要打,“你這人他媽有病嗎”!少棠雙眼爆出紅絲,不必廢話,直接一記直拳重重砸對方臉上……

  公園內許多男人從暗處冒出來,以為是兩個1為爭個年輕可口的小0,爭風吃醋幹架。

  荷花姐胡姐跑過來拉架,打什麼啊,都瞎吵吵什麼,咱小廣場的“場規”交朋友也講求先來後到,大家文明謙讓,都別打!

  孟小北都呆了,拉住少棠胳膊,少棠別打,咱們走吧。

  少棠盯着孟小北問了一句:“什麼叫先來後到?……我排哪?”

  孟小北這時知道要壞菜,抱住他小爹後腰,把人拽走:“棠棠,棠棠你別這樣!你別生我氣,咱倆回家說……”

  少棠甩開孟小北的手,低頭就往外走。

  孟小北一聲不吭,夾着尾巴緊緊跟隨,心虛地瞄少棠臉色。

  少棠還沒走出園門,突然停住腳。

  他要是就這麼走了,他就不是賀少棠了。

  少棠回頭,勒過孟小北的脖子,把人牢牢摟在懷裡,又轉回去了!少棠是戴了墨鏡,夾克翻毛領子立起來擋住下半張臉。他把他的男孩用一個刻意親密的姿勢壓在膀子上,再把孟小北一條胳膊往背後一鎖,倆人沿石板小路大步而走,繞了東單公園一圈兒。

  孟小北是糗大了,既害臊心裡卻又覺得好笑,他小爹這老男人的面子呦。他被迫歪着脖子,與少棠幾乎面貼面,被他男人綁架着繞園一週示眾,以示懲戒……

  荷花姐招呼看熱鬧的人紛紛走開:“小靚仔名草有主了,人家的正主兒都來領人了,大夥都散了別再惦記着啦……”

  孟家是不能回的,紅廟房子被人長期占了,住進賀誠手下一位姓林的年輕後生。少棠原本想帶小混球回玉泉路大院,後來一琢磨,怕他小舅偏巧在家撞見他倆一起。少棠開車帶著孟小北滿大街轉悠,在街面上瞄到一家旅館的招牌。

  倘是一男一女住宿,或許還要盤查身份證結婚證,兩個男的開房,沒人多嘴過問。少棠冷着臉,拎着他大寶貝兒的脖領子拎進旅館房間,擲到床上。房間狹窄簡陋,滿屋騰起燥鬱的煙火氣息。

  孟小北從床上彈起來迅速又被壓下去,在少棠身下固呦,“小爹,棠棠,你別發火,我什麼都沒幹……我沒亂來!……”

  少棠發力箝制住人,力氣很大,一條大腿橫壓住孟小北兩腿:“你也知道那是個亂來的地方。”

  孟小北自知理虧,趕緊說:“真沒幹什麼,就是和幾個人聊天。”

  少棠說:“找人聊天你需要去那種地方聊?……我跟你聊?”

  孟小北:“我……”

  少棠從孟小北褲腰上乾脆俐落抽出皮帶,“唰”的一聲,順手扒掉兒子褲子。孟小北下意識捂自己屁股。他乾爹鉗住他時,力量很大,那就是個手上有功夫的成年男人的力道。孟小北被扒光沒有絲毫反抗掙扎能力,動彈不得!

  一皮帶下去,帶響的,孟小北屁股瞬間曝出一道微紅的印子,“啊”得痛叫出聲。

  少棠心裡騰起的怒氣混合了情人間需要發洩的惱怒暴跳,有一瞬間情緒失控,一條大腿壓着孟小北後腰,照着屁股蛋劈了啪啦左右開弓,結結實實抽了好幾下!

  少棠以前在隊裡,也拿硬牛皮帶抽過犯錯誤完不成訓練量的小兵,下手很重,很黑,抽習慣了,但他以前沒打過小北。孟小北褲子掛在小腿處,已經挺高挺結實的身材,卻被牢牢壓在床沿,屁股和大腿後側被皮帶橫掃過的地方肌肉一陣痙攣抖動。孟小北眼底逼出一層水霧,咬嘴唇忍着不叫。

  少棠俐落收拾完人,抹掉鬢角洇出的冰冷潮氣。他剛才濕着頭髮在外面奔走,髮絲結出一串串小冰渣,眉毛象是結霜了,心都被寒冬的溫度浸涼。

  少棠問:“你知道錯了?”

  孟小北點頭:“……嗯。”

  少棠:“下回你還敢瞞着我出去鬼混嗎?你還去嗎?!”

  孟小北搖頭,低聲道:“不去了,乾爹對不起。”

  少棠眼眶驀地發紅,也咬着嘴角運氣。

  孟小北半邊臉埋進床褥子,細長的眼閃動淡淡光芒:“少棠,我沒鬼混,我喜歡你。”

  少棠說不出話,心也一下子軟了,唉……

  孟小北是疤痕體,屁股挺嫩,還沒被人碰過那裡,乾淨着,這會兒被他抽出橫橫豎豎幾條紅印,從肉裡迅速凸起半指高的紅痕,這回真是腚上帶桃花。少棠從後面慢慢壓上來,勒住小北從兩人肋骨膈膜處摩擦出沉重的聲音。緻密又粗重的喘息落入孟小北耳朵。少棠一條大腿拱進小北兩腿之間,硬朗不墮的yu望強抵住後胯,心口憋悶,突然難受……

  他今天確實借題發揮,遷怒於人,也蠻不講理。北北沒犯什麼錯,是他自己心魔糾結作祟,他多麼怕失去小北!“靚仔”、“靚妹”的,戳他心了。他還以為北北是報復他“玉米地”那一出,跟人滾“快活林”去了。

  他的北北太年輕,又很招人。

  男人未到二十歲,心裡真正想要什麼,根本說不清。

  將來很多事,少棠心裡完全沒有把握,回想自己十七八歲時都在混什麼,對愛情又懂個屁?

  少棠板著臉,幾下扒開自己褲鏈,用男人的手法力道擼硬xing器,jian挺地抵進孟小北兩腿之間,壓了上去,狠命撞了幾下。孟小北屁股被拱起來,兩腿被迫分開。

  “棠棠?……”孟小北側身斜睨他乾爹,但是沒有拒絶反抗,雙手抓住床單,兩腿夾着少棠一條大腿。小爹一條赤紅色大鳥,脹得粗硬,燙到他大腿內側皮膚,幾乎就捅進去。

  孟小北也期盼許久,只是不說。他還沒讓人上過,然而身體裡埋了強烈悸動、與生俱來的渴望,想要被對方充實、填滿,想要小爹做,做到他疼。他真的很愛少棠!在對方面前,他本來就不介意做那個零,爆就爆了,這個人是棠棠啊。

  “你是要做嗎?”

  孟小北問。

  他辨別出少棠眼底壓抑的熾熱濃烈的yu望,他腦子也熱了,轟得燒起來。乾爹如果真想日了他,他總之也打不過啊。乾爹在床上揍他,他這回才清楚意識到雙方瞭然昭彰的體力武力差距!他手腳都快被掰斷,肋骨劇烈摩擦生疼,快要窒息,雙方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他乾爹上回讓他“那個”了,純粹就是寵着他讓着他,縱容他的撒歡無賴。

  賀少棠這種人在床上,也無所謂做1做0,在上還是在下。小爹假如不樂意躺平,誰能日得動這號人?

  “我是想徹底做了你。”

  少棠啞聲道。

  “你想做嗎?……這樣夠了嗎?……爽了嗎你還想玩兒嗎?……”

  少棠質問,含住孟小北的耳垂,啃噬,用xia身粗糙的毛髮發力磨蹭孟小北的臀,拱他,粗野地衝撞。脆弱的jing頭幾乎就要不管不顧撞進他更脆弱毫無抵禦的臀縫……雙方就只差最後一步cha入交合。即使沒做,床上已是一片狼藉,兩人熱汗暗湧,眼神混亂。

  孟小北半晌憋出一句:“棠棠,胖荷花說,做那個最好還是戴套,防病,你帶了麼?”

  少棠:“……”

  少棠讓狼崽子這話逗得,綳不住笑出來,哎,這寶貝兒……

  他抱著孟小北的屁股,一雙大手牢牢鉗着,很用力,拇指都恨不能嵌進小北屁股肉裡。做還是不做,就在他一念之間。

  少棠蹭孟小北的臉,忍笑,威脅:“小北,我留着你的屁股,再留兩年。”

  “……啊?”孟小北已經被撞得熱血沸騰,後面挺疼,活像火燒屁股門兒,少棠竟然還沒進去。

  少棠眼裡紅絲暴凸,粗啞的聲音裡有柔情:“孟小北,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你的人,就是我的。”

  “你跟我幹過那事了,你一輩子都是我的人,別惦記着出去浪!”

  “我等你到十八。你十八歲之前,我不碰你,但是你別惦記出去找別人,什麼蕭老師還有你身邊兒的亮亮還有他媽的公園裡那幫姐姐妹妹!你還喊老子一聲爹,上了床我是你男人,下了床我還是你爹!你敢出去胡混我剝你皮。”

  作者有話要說:棠棠好攻啊,北北你以後會性~福的!^^ 感謝這些天寫大長評的兔兔鴨和熊熊,很感動,愛你們!波折還是會有的,但是不算很虐吧不虐吧哈哈。

  感謝小富貴的火箭炮,感謝美小野的手榴彈,感謝4194479(x2)、島島醬、長髮亂飛(x2)、castle、書藍、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褐色藥丸、煤礦小北、蕭米路、海岸來的風、喵公主她媽、鳳梨、deer、白皮以上萌物的地雷哦,抱抱大家!

  第53章 餐廳對峙

  第五十三章踏雪*

  這天在旅館裡,少棠在孟小北身上慢慢蹭出了火,把這不省心的小混球的鳥都搓紅了,一腔欲huo全部發洩到孟小北屁股大腿上,那玩意兒射了小北一褲襠,總算解氣。

  少棠緩緩從孟小北身上翻下來,窗簾外面隱約透進最後一絲沉沉的暮色,昏暗房間裡瀰漫一絲放/縱後的空虛寂靜。

  少棠打開床頭小燈,點燃一支菸,靠在床頭靜靜抽菸。

  孟小北還面朝下趴着,半天沒爬起來,渾身骨頭都讓他小爹折騰散架了,內褲連帶秋褲外褲全部纏在腳踝,屁股大腿上一片紅痕。

  孟小北動了動,光着腚,滾到他乾爹懷裡,抱住。

  少棠嘆口氣,也抱住大寶貝兒,無聲地吻一下額頭,揉亂小北的頭髮:“疼了?”

  孟小北偷瞄他小爹臉色緩和了,立馬粗嗓子笑起來:“哎呦……呵呵……還成,應該沒有上回我弄你那麼疼吧?”

  少棠低聲罵道:“你小子等着的。”

  孟小北嘴角一彎,渾不在意:“成,我等着,十八歲。”

  孟小北內褲髒掉了,濕乎乎的,只能脫下來,乾脆就把內褲脫掉不穿,直接空心兒套上秋褲和外褲。

  少棠糙完了心裡又不落忍的:“你裡面不穿難受吧?牛仔褲磨你那兒。”

  “我把我褲衩脫了給你?”

  孟小北說:“不用!你巢大,我怕我的小鳥在裏邊兒亂晃蕩了,包不住!”

  少棠頓時樂了,一把按住小北摟到自己懷裡,狠命地揉。

  孟小北將鼻息埋進對方胸口:“乾爹,我去公園就是想跟那些人聊聊。我想知道為什麼,我自己會變成和周圍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學校裡同學都談論女生追女孩但我對女孩完全沒那種感覺,我為什麼喜歡男生……我也不覺着我‘有病’、‘變態’,我想聽聽別人的故事……多認識些朋友,不覺得生活裡太孤獨。”

  少棠眼眶一下子熱了,內疚只能更深埋在心裡,把兒子緊緊抱著,用力親了很久……

  一樁小型的吃醋彆扭風波,迅速風平浪靜。每一次吵嘴鬥氣都彷彿是用彼此間強烈的感情狠狠碾壓過兩顆心,讓心底壓抑難以名狀的感情被打磨得更加尖鋭,醒目,深刻透析。兩人各回各處,臨別在街邊樹叢後面悄悄拉手。

  事後,少棠竟還接到蕭老師的傳呼,蕭逸這人比較婆媽,愛操心,特關心孟小北近況。

  少棠把電話打過去,說人我找着了,已經領回家了。

  孟小北在學校填寫家長信息的時候,填得是他小爹的電話和呼機號,怪不得蕭逸能直接找到正主。

  蕭逸電話裡說:“小北有你這樣在意他護着他的好爸爸,他不會有事的。”

  少棠如今與這人也混得熟了,冷哼一聲:“借您吉言蕭老師。以後別再給孟小北‘指路’,這孩子心眼活泛哪都敢闖,我怕栓不住他!”

  一月份,眼瞅着快過年了,而且今年農曆年春節日子早。從年頭開始二廠宿舍區就一片紅火,合作社裡煙酒水果糕點各類年貨豐富豐饒。社會風氣日益開放,同樓大媽都穿起花的棉服大衣,特別時髦。個體戶小店在店門口樹坑內立起一隻重低音炮,有人在唱露天卡拉ok,一個燙着頭穿夾克的男子於人群圍觀下捏着嗓子模仿費玉清,“雪花飄飄北風嘯嘯——天地一片蒼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 ”

  孟小北也隨他爺爺奶奶出門,採購年貨,準備一大家子的年夜飯以及閨女姑爺“回門飯”。奶奶一路走在前面,大着嗓門砍價付錢。孟小北在後面,左手拎一隻活雞右手一袋豬肉餡,肩上挎了一整掛的大蒜頭!

  孟小北問:“奶奶,我能把亮亮叫咱家過年嗎?”

  孟奶奶說:“他怎麼的?”

  孟小北說:“亮亮現在一個人住家裡,挺冷清的,他爸他媽都不愛管他,一個人過年多可憐啊。”

  孟奶奶是大方豪爽性格,忙說:“快叫來,俺不就添一雙筷子嗎,亮亮又不是外人,你的好朋友麼!”

  孟小北想在合作社打個電話。

  孟奶奶瞪他:“打什麼電話?一個電話一毛錢,俺能買三根黃瓜,或是一大捆韭菜!你自己去他家!”

  孟小北苦皺着臉撒嬌:“奶奶您就不心疼我!一毛錢還省得我跑二里路吶,奶奶您是後奶奶,不是我親的了!!”

  孟奶奶虎着臉笑道:“甭廢話!……快去!!”

  孟小北知道他奶奶就這麼個人,有時候對人特大方,有時候又特小氣。他奶奶不介意同學來家裡吃飯,添碗添筷,然而平時用個電用個水都恨不能摳摳縮縮,捨不得開水龍頭。他們家廁所洗臉池上那個龍頭,常年擰開一丟丟,下面拿一個盆接着,接下來的水沖馬桶用。

  孟小北說:“奶奶您累不累,一滴一滴一滴的,啥時候能滴滿一盆?我看著都嫌您累!”

  孟奶奶打開他的手:“你別給擰開,這樣滴着水錶不走字兒。”

  孟小北嚷道:“您這、這、這不是偷水麼,偷國家的水電!”

  孟奶奶瞪他:“胡說八道,誰偷啦,國家的不是老百姓的?說這麼難聽……”

  孟小北去祁亮家喊人,祁亮頭髮亂蓬,穿著秋衣秋褲從被窩裡爬出來,雙眼發呆,看起來意興闌珊,覺都睡顛倒了。

  祁亮竟還不願意去孟小北家過年。

  孟小北說:“你爸你媽大年夜回來嗎?”

  祁亮漠然地說:“都不回來。我爸讓我去他新家一起過,我/操/他姥姥的讓我陪他那個挺着大肚子的新老婆過年我才不去呢!!!我媽讓我去她店裡,我不愛看她那個男朋友,特別賤。”

  孟小北:“那你別一個人,去我們家吧,我小爹也來!”

  祁亮咬着嘴唇,半晌道:“不去,我就在家睡覺。”

  “沒家,過什麼節?”

  祁亮自言自語,面色冷淡凋零。

  孟小北隨後就從祁亮家出來,棉猴裡還揣着從亮亮家順來的幾個卡帶。男孩還是心糙,孟小北除了對他小爹,對其他人都是馬馬虎虎大大咧咧,不太走心。他沒有在祁亮家多陪陪對方,多花些時間心思照顧親愛的小夥伴,沒想到不久後祁亮就幹出件大事。

  ……

  再說孟小北跑去電視台幫人畫線稿這事,少棠原本特別關心,電話裡經常過問。

  少棠笑道,老子着急等着看你的啊!你是我大寶貝兒,你有成就我當然自豪。我這隊裡有彩電,我都跟我們隊裡小兵說了,春節等着看我兒子畫的動畫片吧!

  孟小北特別不願意讓少棠嘴快出去見誰都說,當爹的興奮心情,他尚不能體會。況且,與他聯繫的那名節目編導,見過幾次面開過幾次會之後,就不再接他電話,一聽他聲音就推說正在開會或者在忙春節節目,幫動畫片畫樣稿的事,就拖拉下來。孟小北原本一腔熱情,被潑了盆冷水,慢慢也就放涼了,家裡書櫃上床上地上紙箱子裡積攢了他幾百幅線稿,不能出版出成果,終歸令他遺憾可惜。他是真心喜歡畫,他左手手掌腹地有一處凹痕,是經常在外面寫生托調色板落下的“槽痕”。他右手食指中指各有一處硬繭,摸起來簡直像他奶奶勞作了一輩子的手一般粗糙。那是常年使用鋼筆鉛筆用力描線上色,打磨出的兩塊厚皮。

  孟小北有一回去美院上課,隔壁某間畫室一群學生在趕畫稿,講台前用木板畫架夾起整整一排原畫樣圖,是動畫主要角色在某一場景下正面、側面、半側面、背面的服裝造型圖動作示範圖,十分精細。

  孟小北看那圖,越看越發覺眼熟,驀然感到吃驚。

  他進去問,這組樣圖哪來的?

  學生說,我們給節目組趕進度趕任務,原圖是導演敲定的最終設計、送來的彩圖畫樣。

  孟小北說,這原圖是我畫的啊。

  你畫的?在場的幕後畫手團隊,都是由他們系主任統一帶隊、談價格、大批量接活兒。這些學生就相當於手工拷貝這些原圖的技師,把原畫間的動作畫全,最終連綴成“動畫”效果。一部作品團隊就是一個班級,幾十人集體繪製。動畫畫稿以千為單位計算。沒人認識孟小北是哪一號。

  ……

  以孟小北當時年齡閲歷,他沒經受過社會歷練,不知業內險惡各種暗箱,他不懂如何應對這種事,以他的性格,也就吃個啞巴虧。他坐在街邊馬路牙子上吹半小時冷風,又打電話給亮亮抱怨了一通,隨即就想開了,男孩子嘛,心胸大度寬廣些,算了啦。他也沒想大動干戈不依不饒。

  祁亮爸也沒再露面。亮亮爸與那名編導根本就不熟,某個大老闆酒桌上認識的,遞過一張名片而已,生意往來,只講利益不認熟人。拉活兒的時候亮亮爸很是熱情爽快,然而真出了合作糾紛,立即神龍不見影,能指望這個人幫孟小北討說法?

  電視台灰白色的辦公大樓在陽光下閃爍出大理石石材的淡雅光澤,顯得厚重氣派有韻味。樓內工作人員往來進出,場院裡停放若干輛採訪車,車身噴有台標。這天,就在電視台辦公樓下員工餐廳,賀少棠來了,指間夾着那張名片,將那節目編導直接約到餐廳談話。

  食堂人來人往,那導演手裡還端一飯盆的糖醋排骨幹煸豆角。

  少棠聞見香味兒,也沒客氣,趕緊抬手一指:“正好,我也餓了,你先別吃呢,給我也打一份去!”

  少棠開軍車來的,戴一副金邊大蛤蟆鏡——那時最時髦的鏡框式樣——穿一身武警正裝,胸前有徽章,手裡拎着牛皮武裝帶,在手掌上一磕,啪啪地響。

  他兒子沒社會經驗,他有。

  來這地方,一身行頭就是要能唬住人的,不然對方能老老實實跟你談?這種單位部門,就是一群欺軟怕硬見縫楔針見人下菜碟四處搞錢拉關係的社會老油子。

  那導演一看賀少棠的派頭打扮,客客氣氣不敢多言語,屁顛顛兒地給他也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倆人對桌啃排骨。少棠擦擦手指,拉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掏出幾份草稿,攤開,指着正式圖樣與孟小北的畫稿,明明白白擺給對方看,“張大導,這兩幅圖,您就是照我兒子抄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六千多字字數太多所以我把一章拆開啦,兩章其實是一章翻頁後面還有!北北被揉了,只能小爹揉啊啊。。。

  感謝以下萌物的地雷:603362、散人、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滄木舞、不訴離殤、洛羽傾宸(x2)、有一條裙子叫天鵝湖、褐色藥丸(x2)、煤礦小北、蕭米路(x3)、jane、女俠、默白、仨三兒、鳳梨、如果不是你、小喂餵魚、喵公主她媽、amy、白皮~

  第54章 踏雪瀟湘

  第五十四章踏雪*

  這姓張的編導看著少棠,挑了挑眉,點煙撫桌:“孟小北?孟小北是我們節目組找來參加前期籌備座談會的小畫家啊!他為我們這個動畫製作出一份力也是正當的,怎麼能說成我們抄襲?!”

  少棠正色道:“節目第一期播出,老子都給你們錄下來了,兩分鐘時長的製作人員名單,這裡面有署過我們家小北名字?小北收到過一分錢報酬?”

  張導演思索片刻,聲音緩和下去:“他只是當初參加過前期討論,並非節目組正式成員,他也沒有做多大貢獻,成品畢竟不是他畫的!一部動畫製作,多少資金人員投入啊,從總設計師定稿開始,監製和上級領導審改,一段十分鐘的片子,我們的畫手團隊需要畫八千到一萬張畫稿,場景背景圖,再上色,攝影師再進行線拍,後期製作,配音……同志你要瞭解嘛……”

  少棠擺擺手,直截了當:“我是外行我不跟您講專業的那一套,您不用忽悠我,我就問您一句——您當初抄了他的底稿。”

  張導指着這個畫稿:“怎麼也不能說抄了他的嘛,你看孟小北畫的小龍,帶翅膀的,我們這個小龍寶寶,翅膀就拿掉了嘛!……”

  少棠抬手打斷對方,冷笑道:“您這人邏輯,您家的龍寶寶摘了翅膀,就不算是照我兒子的描的了;您把我兒子畫的小獅子寶寶,腦袋上添倆犄角,一頭獅子就變成麒麟了,您又不算剽竊了,嗯?老子一個外行都看得出來,這一看就是一個娘胎裡生出來的一窩崽子,還是雜交的把原版篡改了!”

  少棠話說完,飯也吃飽,嘬乾淨一根豬排骨丟在桌上,擦淨嘴和手指,兩肘搭於桌上,沉着面孔盯着對方。

  這樣架勢,就好像他才是這樁事的幕後老闆。

  張導演鏡片後面目光開始游移凌亂,氣勢低矮下去,半天說不出話。周圍人來人往,都是電視台同事,往這邊張望,有人閒話起鬨道,“老張,惹着誰了?又欠人家製作費?趕緊找台領導報賬付錢吧你!”

  這人最終面露窘迫無奈,低聲委屈求和:“這位家長,我對您交個底,跟您說句實話,我也是出於無奈,我是給領導辦事的員工,拿工資的,錢又不是我出!我何苦來的,我壞心眼兒我坑一個孩子?”

  “這件事其實是這樣嘛,我們的原畫總設計師,五十多歲德高望重,也是電視台合作的老交情,美術製片廠著名動畫師。他這麼多年,這麼大歲數,他很需要這部作品,他需要這個成就,這個作品還要參評明年的金雞百花獎……”

  幾句話,少棠迅速就聽明白,這種事見識過太多。說到根本,在製片方電視台這裡“中標”的卡通角色造型,是孟小北交上去的底畫草稿。並不是說他一個高中生繪畫功底經驗就能超過對方五十歲的業內資深動畫師,不在技術,而終究在於時代發展了,孟小北年輕,接受新事物。日本美帝動漫流行文化大舉攻佔國內娛樂市場,小孩子情趣口味已經發生天翻地覆變化,許多老人兒跟不上時代潮流,不進則退,遲早要逐漸被潮流所拋棄。然而名聲威望人情位置上各種因素相角力,孟小北被“炮灰”了。

  他的底稿經由別人加工修改,製作,投拍,最後沒有署他的名字,變成別人孩子了。

  張導攤手道: “我們節目已經開始試播,前期支付過製作班底,上報了人員名單,現在這事兒只能這樣了,不然您想怎樣?”

  少棠叼煙看著對方。這樣人顯然就是業內一匹無賴,總之死豬不怕開水燙,知道他也不能將對方怎樣。

  張導說:“反正我們也沒法再把您兒子請回來做這個片子,他還是學生嘛!他要上學嘛……”

  少棠冷哼道:“您就是再想請我兒子,老子也不會讓他跟你這號人幹。”

  “我就提兩個要求,第一,節目第二期開始,把我兒子名字署上,你也甭跟我耍你們那一套行規,我對你講起碼的江湖道義。”

  “第二,我們家北北當初挺拿你這個活兒當回事,熬夜畫畫兒,眼睛都快廢了,孩子不容易,你覺着應該怎麼樣啊?!”

  張編導極不情願的,上樓回了趟辦公室,取來一隻信封,私下交予少棠。

  少棠毫不客氣收下,他家北北應得的報酬。他不缺錢,他完全可以給孟小北塞沉甸甸一紅包的壓歲錢,安慰兒子心情。然而對於有才氣有心志的男孩子,兩種方式其間意義大不一樣。

  在電視台大院門口與那導演分手時,少棠留給對方一句話,“你這人,眼光沒放長遠,你一雙眼睛長在腚上。我們家孟小北將來鐵定出名兒,出人頭地!可惜,你不是那個伯樂。”

  ……

  少棠回家就把大寶貝兒接出來,摟著兒子肩膀,一路在大街上走,背影看過去就像兩兄弟,身高身材都差不離兒。他湊頭對孟小北說:“傻小子,以後對人多留個心眼兒,出這種事報告你爹。”

  孟小北雙手插兜,低着頭走,悶悶地道:“我本來是想過年給你個驚喜麼。”

  “我本來想,等我的名字上了電視,我再正式告訴你,讓你為我驕傲麼……結果驚喜沒啦,就算了,我就不給你過年添堵了!”

  少棠捏著兒子肩膀,低聲道:“我明白,你是個大人,有這份事業心我就挺驕傲。”

  孟小北現在人大心也大了,與小時那心態就完全不一樣。當年小屁孩的年紀,他小爹以爸爸身份在學校一亮相嚇垮班主任校長,他狐假虎威騎老虎背上摸了一下腚覺着自己特威風特嘚瑟。現在完全不同了,屁大個事都需要少棠出面才擺得平,不是值得炫耀的成就,孟小北你還是三歲小孩遇事提不上鞋兜不住褲腰嗎?

  少棠把信封遞給兒子,孟小北眼中綻放興奮的光彩,像開出花兒來,驚問:“那人竟然給你錢啊?”

  少棠不屑道:“他能付錢才奇怪了,當初也就不會忽悠你!他們是從製作方抽取預算,前期資金都已經花光了,他一個打雜的手裡也沒有錢,更不可能把他那一份吐出來。”

  那編導給了孟小北幾張友誼商店的內部優惠購物券,還有某家高檔飯店給的春節文藝演出門票餐券,可以免費就餐,加一起也抵一隻壓歲大紅包。

  這種優惠券顯然是商家給電視台人員的恩惠、好處費。節目組出去採訪報導哪一處單位的新聞,相關單位商家常會請客、私下打點,有些甚至直接在新聞發佈會現場發放紅包。

  少棠把優惠券往孟小北上衣口袋裏一塞,捏捏臉:“大寶貝兒,你的工資報酬!”

  孟小北笑得一雙眼眯起來,眼角綻出很喜興的紋路,對他小爹拋個曖昧眼神……

  爺倆都很高興,於是那天進城直接去了友誼商店。

  少棠事先在店裡看好一款進口照相機,想著過年買給小北,作為新年禮物。孟小北一看價錢,貴啊,親爹,這是您兩年的工資津貼吧!

  少棠說,咱有內部優惠券,便宜打折。而且倘若沒有券,這種價位的進口電器需要提前三月預訂,商場拿到訂購單,現從日本廠家進貨,一般人都不好買。

  兩人趴櫃檯湊頭研究很久,興緻勃勃,男人對相機的興趣就僅次於對車的熱衷度。然後少棠當場掏存摺去隔壁銀行取出一沓現金。店內超過八百元大宗交易,不敢在外面櫃檯進行,照相器材部經理親自出來接待,客客氣氣將他父子二人請進後面單間,坐到沙發上,喝茶,當面驗貨,點錢——這就是最早的vip級別服務。

  少棠買了這台日產雅西卡的單反相機,送給孟小北。

  孟小北從店裡出來,用手捂着臉,耳朵發紅,心裡得意冒泡又假模假式地嚷道:“噯媽,簡直太貴了!你把我賣了都賣不到一千塊啊啊啊!”

  少棠冷笑道:“別跟我裝。”

  孟小北從後面勒住他小爹脖子,附耳噴着熱氣噴了一句帶色兒的親密話。

  少棠大笑。

  少棠橫了孟小北一眼,眼底深邃:“你的小屁股,本來將來就是我的。”

  “我先預支了,相機就是買給你玩兒的,你小子把腚洗白了給我留着。”

  ……

  中央台投拍名著巨獻,在北京南郊建起一座琳瑯壯觀的大觀園,這年也已正式對外開放。少棠帶孟小北過年逛大觀園。二人勾肩搭背,開開心心的,走在廊橋水榭、曲徑通幽之地,用相機拍攝櫳翠庵外一片冷艷的紅梅。

  孟小北踏着白雪,倚着紅梅樹,擺個相當風騷的姿勢,少棠單膝跪在數米之外給兒子拍照。

  *館外翠竹成行,館內掛着電視劇版陳黛玉婀娜秀麗的照片,還有盆栽梅花展覽,遊人如織,寒冬裡暖流湧動。

  孟小北拿過相機,一指:“乾爹,你站到梅花叢裡,我給你拍一張。”

  賀少棠回頭一看,嚴肅道:“林黛玉的照片在那裡,我就不去照了,穿的不是一個年代。”

  孟小北抖肩膀笑了兩聲:“你就是黛玉,賀妹妹快擺姿勢!”

  小混球簡直活膩歪了,少棠抬眼四下瞄人,用手去捂孟小北的鏡頭:“別鬧,不准拍……”

  孟小北突然憶起八/九年前,兩人認識初始,在西溝部隊軍營裡,那個受傷生病了躺在被窩裡哼哼的傢伙。孟小北說:“棠棠,我要聽你嬌喘,來一個。”

  “哎呦!!”

  “啊——”

  孟小北脖子上挎着相機,被他小爹踹出*館大門,跑到雪地裡,“噗嗤”就滑了一個屁墩,坐到雪裡,手上護着寶貝相機。他被少棠捏得嗷嗷叫,大聲求饒……綠竹成林,落雪飄飛,兩人髮梢都沾惹上晶瑩的雪。

  作者有話要說:碑碑好壞又調戲小爹了哈哈哈哈,快把小pp洗白!今天算雙更嗎驚喜嗎哈哈,愛你們啦摸摸噠~明天繼續。

  北鼻雪地裡擺pose了!

  第55章 悲喜大年夜

  第五十五章大年夜

  大年三十那天,孟奶奶電話把少棠叫來家裡,吃飯,陪老兩口過年。

  少棠客套了幾句,“我總去您家吃,合適嗎?”

  少棠是話裡有話,孟奶奶也是痛人,說:“你來嘛,不要跟俺彆扭客套了。俺家四閨女今天不家,外地出差去了不回來!”

  少棠一聽這樣,馬加鞭飛速就到了。

  他這些年也沒陪他自個兒親爹過年,每年都陪孟家老兩口,關係就近到這份上。孟奶奶包餃子,還特意問,“勺燙啊,恁愛吃啥餡兒,韭菜芹菜,還是茴香西葫蘆?俺給你包一鍋,單給你煮。”

  少棠笑時嘴角黑痣閃動,很招人喜歡:“問您大孫子愛吃啥餡兒,您給他包,我跟着他吃。”

  孟奶奶說:“哎呀!俺每回都單給他包一鍋韭菜雞蛋蛤蜊肉!他就愛吃那個!恁吃剩麼?”

  少棠說:“我就跟他一起吃韭菜!”

  孟奶奶麻利兒地擀皮,擀皮動作熟練身子前後悠起來,嘴裡念叨:“愛吃韭菜好,韭菜壯陽。”

  孟小北門口聽見了,猛一陣誇張咳嗽,想跟他奶奶說,少棠陽氣已經夠“壯”了一座活火山隨時都要噴。

  少棠摸摸鼻子,繃住臉,默默地摟着小北脖領子走人,走廊裡一陣窸窸窣窣異動……

  少棠陪孟家老爺子下象棋,每盤堅持不出八分鐘,一定被老爺子將死。孟小北大聲嘲笑少棠。

  小北爺爺感嘆,“勺燙啊,恁哪處都不比孟建民弱,就下棋不如他啊。”

  少棠搓一把臉,無奈笑道:“我沒孟建民那麼好使腦袋,我就不是鑽研這個人麼!”

  年夜飯有燉魚和紅燒肘子,孟小北吃了三十個韭菜蛤蜊餡兒大餃子,少棠陪老爺子喝萊州老家親戚捎過來泰山特曲。

  少棠也是喝得有些高,臉膛殷紅,眼底含水。

  孟小北如今也比以前成熟穩重些,反而故意不和他小爹擠挨着坐,坐對面,干啤酒,烏黑眼很酷地盯着人看。少棠先忍不住,起身往走廊裡走,對孟小北勾勾手。孟小北隨即跟上。

  少棠拎一瓶啤酒,拿兩個空杯,把酒滿上,隨後又兩杯酒裡各打進一個生雞蛋!

  孟小北摟着小爹後腰,廚房內嘀嘀咕咕:“生雞蛋怎麼吃?”

  少棠說:“就這麼吃,可香了!”

  孟小北:“啤酒加生蛋黃?”

  少棠眼底有酒意紅潮,附耳低聲道:“我們部隊裡當兵,都這麼喝酒。”

  “這個比韭菜還壯陽。”

  “#%&¥!”

  兩人湊頭互相擠兌,又不敢笑得太猥瑣大聲。兩杯啤酒生蛋喝得一滴都不剩,心頭火燒火燎,火勢幾欲燎原……

  大年夜,電視裡歡歌載舞,家裡就一台電視,幾口人爭搶頻道。

  小北他爺爺奶奶每年雷打不動就要看央視春晚,孟小北非要看央視八台播《紅樓夢》,還不停對少棠拋眼神兒。

  後來商定每人看十分鐘,只要有爺爺奶奶喜歡相聲小品和戲曲節目就擰到春晚,出現無聊歌舞大聯唱就換台到《紅樓夢》。黑白14寸電視機,沒遙控器,換頻道仍是那種轉鈕式調台開關。孟奶奶拍着大腿呲兒她孫子,“小混蛋恁掰來掰去,把那個按鈕給俺掰下來了!!”

  中途,孟小北真把那個轉鈕揪下來了,“啊——”,拔/出個塑料按鈕手裡!

  一家人傻眼了,隨即一起拍腿狂笑,指着大孫子罵。

  少棠緊急出手,撅電視機前修那個按鈕,一時半會兒還裝不回去,調台開關只剩下里面一個突兀小棍兒……

  孟小北天生興趣裡就具有濃厚藝術細胞,心目中也極推崇這類古裝經典。《紅樓夢》這劇面世,他特意跑很多家書店買到央視劇組出版服裝造型畫冊,還有大觀園建築圖集。

  孟小北坐床沿,距離屏幕只有一尺遠,動情而專注。他看完一集電視劇,隨手就將劇中人服飾造型、頭飾畫出草圖,再添加枝枝葉葉,給寶哥哥林妹妹設計幾套貴氣賀歲冬衣,把鳳姐畫成眼角顧盼風流卡通版本,靈感隨鋼筆筆尖遊走。

  少棠就坐身後,一手搭孟小北肩上,輕捏脖窩,靜靜地看。

  少棠或許也是從那一年起,逐漸起了活絡心思。自己常年部隊,即便京多年,接觸圈子仍然太窄,社會上人脈不夠,幫不到他兒子多少,甚至比不得像祁亮爸爸那一類個體生意人。再聯想到與孟小北感情上未來,優越身份甚至可能成為一道障礙,就是隨時引出事端導火索。單純熱血理想與現實前途相角力,讓他盤桓思慮多日,很難決斷。

  ……

  二廠家屬宿舍區一大片紅磚樓,家家戶戶窗上涂染一片白色霧氣,映出朦朦朧朧暖黃色光芒,窗內傳出鬥酒歡鬧聲。

  朝陽公園附近大街一側,道邊乾枯樹木枝頭掛起紅色燈籠,點着一串稀稀疏疏綵燈,遊戲廳內燈火通明。

  祁亮櫃檯一氣兒買了四盒桃汁,一個義利維生素麵包,又換了一褲兜幣。他準備遊戲廳徹夜鏖戰,這就是他“年夜飯”。他坐軟椅裡,頭往後仰着,熟練地拉動操作桿,按開火鍵,嘴裡唸唸有詞,嘟嘟嘟,嘟嘟嘟嘟,咚!……全滅。

  身後突然有個溫暖手掌拍拍他肩,他猛一回頭,略微詫異:“……蕭老師?”

  蕭老師神情也很詫異:“祁亮同學,你怎麼這裡?”

  祁亮微微挑眉,淡淡哼道:“我怎麼不能這裡。”

  蕭逸說:“今兒是年三十晚上啊,你怎麼沒有回家呢?”

  祁亮頭已經扭回來,凝視屏幕,手裡操縱桿不停,直接用對方口氣反問:“蕭老師,您怎麼也沒有回家呢?”

  蕭逸:“……”

  蕭逸穿一身灰色呢子長大衣,戴黑框眼鏡,圍一條羊毛圍巾,又因為室內暖氣太盛,鏡片立刻漬上一層哈氣,被迫把眼鏡摘下,眯起眼,拽過圍巾胡亂擦淨。祁亮看這人就忒麼想樂,電視劇裡標準“五四”青年打扮,又秀氣又黏糊男人,可惜就是歲數偏大了!

  兩人都是有家不願歸人,都怕年夜獨身待一棟空房子裡,天上煙花都隨心情寂寞凋落。

  蕭老師也不言語,默默坐到祁亮身邊空座,呆看。祁亮斜眼瞄這人幾眼,撅嘴咕噥,丟過來兩個幣:“塞你機器那個投幣眼兒裡,蕭老師我教你打街霸!”

  日本流傳過來火爆京城遊戲,街頭霸王持槍浴血亡命,吸引十幾歲男生。祁亮熟練地拉桿,指揮蕭逸按開火鍵:“按啊,您倒是按啊!……打啊!!!”

  蕭逸哪玩兒過這個啊,手忙腳亂,指頭亂動,手指永遠比同伴慢半拍,而且玩遊戲竟然心軟,不忍心消滅眼前敵人!祁亮十指修長,指頭操縱盤上照顧得八面玲瓏, “蕭蕭蕭蕭逸你別擋我路,蕭蕭蕭蕭讓開讓開讓開!我/j□j你下面,你把我壓下面去了我靠救命啊啊啊開火開火!!!……”

  蕭老師都被指揮暈了,屏幕裡被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屏幕外竟然笑了,大笑着忙叨得上氣不接下氣,難得開心。

  祁亮悲憤地吼:“我靠你又慢啦!!我血都打光了蕭老師咱倆一起掛了!!!”

  遊戲廳裡許多人抽菸,蕭逸大約是受不了那刺鼻嗆人味道,皺了皺眉頭,眼睛被煙火氣息熏得發紅。

  兩人遊戲廳足足玩兒到深夜,眼瞅着十二點,外面要敲零點鐘聲了。

  兩人似乎都極力迴避望向牆上掛鐘,指針一寸一寸叩響一年開始。

  祁亮垂下眼自言自語道:“蕭老師,您說,舊年夜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來年是不是仍然要孤單?”

  蕭逸站起身,對祁亮點點頭:“祁亮同學,我現要回家,你和我一起去家裡坐坐,好嗎?”

  祁亮愣住,盯着蕭老師。

  蕭逸說:“我並沒有不好意思,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也是一人住,我也一個人過年。”

  祁亮調開視線,不說話。

  以前姓蕭找他去辦公室“談話”,他都堅決鄙夷!

  蕭逸幫他收拾掉桌上飲料盒麵包紙殘留一片狼藉:“天冷,吃這些對胃口不好,我回家煮一鍋麵條,你想吃嗎?”

  祁亮咬着嘴唇,半晌,一聲不吭地起身,拿起棉衣。

  天冷,他真就想吃一鍋熱湯麵。

  他還沒出遊戲廳大門,猛地又停住腳步。

  蕭逸眼底驀地失落,愣那裡,不好意思道:“真沒有什麼,你倘是覺得不好,就……”

  祁亮皺眉,臉上露出痛苦狀:“你等等啊,我我我需要先去趟洗手間!我都憋仨小時沒上廁所了,尿都憋疼了!”

  蕭逸:“……啊?你去啊,不要憋壞了!”

  祁亮顛兒着奔向洗手間,扭頭吼着:“你等一下我!你先別走呢!”

  ……

  二人走出遊戲廳坐公交車,夜晚風大,祁亮把頭縮到棉猴帽子裡,頭髮簾被風吹起來,被凍眯了眼。

  蕭逸摘下圍巾給祁亮把腦袋脖子裹嚴實,自己將大衣領子豎起來抵擋風寒。二人相隔兩尺遠走路,卻因為冬夜天寒風大,實是冷得掉了清高矜持,走着走着完全是下意識逐漸移近,胳膊貼著胳膊走路,借對方溫度禦寒。

  十里地之外,孟家,春節晚會漸入j□j。這年央視春晚,邀到港台j□j星助陣,一經播出,千家萬戶電視機前都引發騷動。燙一頭精緻短捲髮、衣着帥氣費翔,操着混血口音國語,台上踏着風騷舞步,瘋狂地扭動臀部!

  幾台不同機位鏡頭都被費翔翹臀晃暈,攝像師一定手抖!導播後面慌忙切換,導演耳麥裡低聲指示,“播他大頭,不能拍他下半身那個扭啊!……”

  費翔向觀眾拋射水藍色媚眼,水汪汪,臉型俊美,兩條長腿誘人,高唱“你就是那冬天裡一把火——”

  孟小北半張着嘴,看呆。他乾爹下面捏他:“看傻了吧?!”

  孟奶奶皺眉不喜歡:“這扭得是個剩麼,這小夥子一點都不‘莊重’!俺寧願倒回去聽剛才那個越劇黃梅戲。”

  孟小北低聲道:“這屁股……扭得……太、浪、了……”

  後來聽說費翔春晚高歌一曲隨即就把大興安嶺唱着了一場曠日慘烈大火,此是後話。然而當時,費翔確實把小北少棠倆人都唱得渾身從每個毛孔骨頭縫往外冒火冒油!

  倆人手背相貼,指甲蓋輕輕碰着,“啪”得蹭起靜電,打出火花。

  聽完這首歌,少棠藉故去洗手間,孟小北跟着就進去了。少棠一扭身,緊緊抱住小北,用腳尖頂住門。

  少棠捏小北要害處軟肉,低聲逗:“浪一個,你也浪一個給我瞧瞧……”

  孟小北一把躥到對方身上讓少棠抱起他,拱動胯部用那地兒拱少棠小腹:“我浪給你看!……”

  浩浩蕩蕩一群人湧進屏幕鏡頭開始民歌大聯唱,窗外花炮聲陣陣,“竄天猴”廁所小窗玻璃上映上一片五彩繽紛光影……少棠和小北不發出聲音地抱著,手伸到對方毛衣裡用力撫摸,頭抵頭,互道“大寶寶年樂”。

  ……

  祁亮跟隨蕭老師去了這人家。兩人還樓下看了一會兒鄰居小孩放花。祁亮鎖着脖,拿了一束鑽天猴往天上噴,絢爛花火像雨點般從兩人眼前落下。

  蕭老師年輕未婚,然而學位職稱資歷都很夠,學校分給一套一室一廳房子,條件相當不錯。祁亮進屋,打量蕭逸家。普通紅磚居民樓,然而廚房窗明几淨,灶台見不到一絲油煙氣息,客廳餐桌潔淨,茶具精緻。牆上掛幾幅顏色素淡水墨花鳥,好像還是蕭老師自己畫,精心裝裱起來。

  祁亮剛要邁步,腳還沒沾地,蕭逸咳了一聲:“請換拖鞋。”

  祁亮低頭一瞧,咕噥道:“……我家從來就不換鞋。”

  蕭逸從鞋架上拿過一雙乾淨絨拖鞋,直接蹲下,把鞋端給祁亮。“好了嘛……”祁亮拗不過對方,只得換了,“別嫌我球襪臭啊。”

  蕭逸蹲他身旁一皺鼻子:“兩天沒有洗襪子。”

  祁亮:“我……”

  當晚蕭逸做了一頓暖胃夜宵,一鍋熱乎乎湯麵。

  兩人對桌吃麵,蕭逸說:“我們杭州特色小吃,這個叫片兒川,裡面有雪菜冬筍,還有瘦肉絲,怕你不吃肥肉,我沒有用肥。”

  “片兒川?挺好吃啊!”祁亮胃都是冷,一碗熱湯麵驟然下肚,渾身皮膚從裡到外熱得發癢,熱力慢慢流到指尖。他又吃了第二碗,碗底湯都舔個乾淨:“噯……內誰,你不是我們北方人啊?”

  蕭逸解釋道:“我父母老家杭州,我是北京上學。”

  祁亮嚼着麵條瞟對方:“哦,過年放假也不回老家?”

  蕭逸默然片刻:“你呢?……你北京總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吧?為什麼不找他們一起住?”

  祁亮聳肩,面無表情道:“我奶奶早沒了,我都沒有見過,我爺爺一直住郊區。我姥姥倒是經常叫我去她那裡,我不願意去。”

  蕭逸:“為什麼呢?”

  祁亮擰起眉頭,嫌惡道:“我姥姥家住交道口小胡同裡一個破平房,平房家裡沒有廁所,大冷天要我去外面大街公廁!我們老北京胡同公廁有多麼臭你能想像到嗎,你肯定都沒去過,能把我熏一跟頭掉坑裡,簡直就不能忍麼!”

  蕭逸皺着鼻子忍笑:“我瞭解……你吃麵吧!”

  祁亮吃完麵又皺眉,捂着小肚子。

  蕭逸忙問:“你怎麼了,沒有吃壞吧?”

  祁亮扁着嘴巴,擺擺手:“不是不是,我還是憋尿尿不出,我膀胱要炸了!”

  蕭逸:“……啊?”

  “那那那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呢?”

  祁亮又馬桶邊立了一會兒,然後拉下馬桶圈脫褲子一屁股坐下,喘口氣,說:“站着好累,我還是坐著吧!”

  蕭逸一直緊張地扒着門縫問:“解出來沒有呢?……你這樣行不行呢?”

  祁亮蹲了十分鐘出來,提上褲子,無大礙,就是生活習慣不好,打遊戲長時間憋尿,男人那地兒容易尿頻尿痛。

  蕭老師又進去收拾,擦淨,按下衝水開關。

  祁亮客廳裡揉自己小肚子,哼了兩聲,然後伸脖默默瞥視蕭逸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嗯今天只有一,求花花啦,群摸!

  感謝喵公主她媽手榴彈,感謝蕭米路、丁鬧鬧、長髮亂飛、如果不是你、小離、張嵩卉、煤礦小北、程柯、珠圓豫潤、茹果、大花小籃、密斯·宅、大花小籃、白皮、鳳梨、褐色藥丸以上萌物地雷哦!

  第56章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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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檢舉

  開學後不久,早春四月,晴空萬里,他們朝陽一中又召開學校運動會。

  放學後,班裡男生一個個拎着書包,不回家,到操場上打籃球熱身,熱完身再滾回教室上晚自習據說這樣腎上腺素分泌比較旺盛學習效率更高。孟小北打了一會兒球,然後在操場一側的田賽場地,練跳高。

  橫桿架上,厚墊子擺正,他助跑,側身起跳,騰空,身體向後反弓,裹着橫桿一起栽進墊子。

  祁亮在遠處叉着腰說:“孟小北,牛/逼,你竟然還會背躍式啊!”

  孟小北在墊子上後滾翻折過去,跪在那,頭髮亂蓬蓬的,搖頭感嘆:“老子退出體壇多年,歲數大了,不敢提當年了,想當年老子在八里莊小學……”

  祁亮樂道:“吹牛吧,我認識你十年了!!”

  祁亮仍然不參加項目,被抽調去初中部站崗,給學弟學妹們做計分丈量裁判。他在跑道上舉着木尺子幫老師畫白色跑道線,兩手沾滿白粉,然後還拖着一個一個木頭架子,往跑道上擺。祁亮累哄哄地嚷:“還要比一百米跨欄,這麼高的欄,這幫小孩子蹦得過去才怪了!……”

  祁亮過來幫孟小北擺桿,測量助跑距離計算腳步,孟小北跳三次大約能過一次。

  兩人半躺在墊子上吹風,祁亮垂着眼,突然說:“我告訴你一事兒……我……我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在蕭逸他們家睡的。”

  孟小北手沒撐住,幾乎從墊子側面掉下去:“……你在哪睡的?”

  孟小北盯着祁亮很俊的一張臉:“你們倆都幹嘛了?!”

  “你不會是跟他搞成那什麼了吧?蕭逸本來一開始就特喜歡你!”

  祁亮不屑道:“你別想歪,又不是像你和你小爹那種情侶關係,我們什麼都沒幹,老子是清白的。”

  孟小北湊過頭,逼問祁亮:“到底怎麼樣麼,你去他家什麼感覺?”

  “感覺啊……”祁亮抓頭想了想,撇嘴道:“蕭逸這個人有潔癖,特別龜毛,簡直麻煩死,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進屋要換拖鞋,上陽台還要再換陽台專用鞋!”

  “這還不算完,飯前要求我洗手,飯後還要我洗。冬天水那麼涼,我這麼怕冷的人!”

  “我的手長得這麼嫩,皮兒這麼薄,怎麼能沾涼水?你看你看,皴了吧!”

  祁亮伸開手給孟小北看。

  孟小北爆出一陣毫無氣質風度的大笑。

  祁亮掰着手指數落:“還有呢,他家裡廚房灶台,廁所馬桶,天哪,太乾淨了。我一點兒都沒誇張,絶對一塵不染!吃完夜宵他刷碗,我想客氣客氣我就勉為其難動手幫他擦個桌子,我/操,他竟然嫌我擦得不乾淨,他又重新擦兩遍!”

  “上個廁所,哎呦,甭提了,我提上褲子剛從廁所出來,他緊跟着就進去亂看,然後說我撒完尿沒有把他的馬桶邊緣擦乾淨,他的馬桶!我在家從來都沒有擦過!!”

  孟小北在墊子上打滾,瘋狂地嚎着笑。

  孟小北心裡一動,亮亮眉眼間那種不耐煩又偏偏千絲萬縷有勾纏的表情,分明像男人私底下對哥們兒抱怨嫌棄自家賤內糟糠的那麼個意思。除了你媽和你媳婦,誰會等你撒完尿還幫你擦馬桶、給你擦屁股?亮亮你親媽都快不要你了。

  亮亮親媽上回竟然來了一趟學校,給祁亮送了滿滿一提包的嶄新外貿衣服,還白給孟小北兩件,然後塞給祁亮一堆打折券,囑咐兒子一定把券發給老師、發給班裡同學,幫打打廣告,她的老店旁邊又新開一家外貿時裝店,生意火着。

  祁亮忿忿地說:“潔癖也是一種病麼!……反正我就是看蕭逸那個人,不順眼。”

  孟小北抖着肩膀樂,毫不客氣地評價:“亮亮你這人真膈應!你明明看人家不順眼,你還吃他做的飯,睡人家床?一桌吃飯一床睡覺,這關係處得!”

  祁亮小聲咕噥:“他做的麵條真挺好吃,比我媽做飯強多了。”

  “蕭逸這人投錯胎了,他應該是個女的。”

  ……

  回溯當夜,祁亮留宿蕭逸家中,兩人什麼也沒有。蕭老師那人可能是上回被少棠威脅得怕了,又或者就是徹底打消掉那方面的念頭渴望,感情上略有消沉。蕭逸抱出兩床棉被,指着裏屋:“你睡我的床好嗎,我睡客廳裡那個簡易床。”

  祁亮撓撓頭:“哦,這樣,多不好意思的……”

  祁亮嘴上說不好意思,就他這副公子哥兒的嬌貴身板,斷然不能睡鋼絲床,睡木板的他第二天都會後背疼。

  他不僅占了蕭逸的床,還穿了蕭老師的一身棉睡衣。緞面被窩十分暖和,驅散冬日的孤單寒冷。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好奇心重悄悄翻床頭櫃抽屜,拿出一樣又一樣。床頭櫃裡有一隻略顯女性化的紅色小鬧鐘,相框,小記事本,半袋惡治偏頭痛的止疼片。照片中的蕭逸穿一身淡青色舊式斜襟長衫,於昆明湖畔倚着漢白玉圍欄,背景是佛香閣。大約是二十多歲在北京上學時照的,年輕時頗有幾分江南才子姿色。

  祁亮私下也問過孟小北:“噯,你和你小爹,到底‘做’過沒有?”

  孟小北半笑着瞟着祁亮:“做什麼,你懂嗎?”

  祁亮:“我怎麼不懂?我沒親身上陣過我還沒看過錄影帶……我就問問麼,你們倆誰是內什麼……”

  祁亮眼底閃過隱秘的光芒,挺害臊又很好奇,用手勢一比劃,左手握出一枚拳眼,右手食指往裡一捅,再一捅,戳戳戳。

  孟小北仰脖大笑:“小處男,別瞎琢磨了,你還小呢你那玩意兒捅不進去!”

  孟小北藐視亮亮的睥睨眼神就是在說我已經是男人了,你還是個男孩。

  祁亮問:“是你那個他,還是他那什麼你?”

  孟小北酷酷地道:“爺們兒拒絶回答這種被窩裡的問題!”

  大年三十那夜,他和他小爹一個被窩睡的,也是平生頭一回,在他奶奶家那間小屋裡,沒有外人,兩人坦坦蕩蕩同床共枕,慢慢在被窩裡脫掉全部衣物,顫慄着抱在一起,拿這房間當成婚房。

  二廠的老式樓房,牆壁厚,房門是沉重上好的實漆實木,兩屋隔音。而天花板很高,屋內甚至能蕩出回音……

  孟小北那晚特別的浪,他覺得他們家少棠甚至有幾分妖。孟小北是第二回做得稍微熟練,或者是被老帥哥費翔刺激得也像起泵帶電,結實的臀不停衝撞,一雙長腿絞着對方。少棠仰在床上,脖頸向後仰去,然後猛地弓起身,捉住他的嘴親吻,腹肌抖動。

  少棠眉頭微蹙,眼神漆黑專注,一雙有力的大手掐着他腰,緩緩移上兩肋,掌控他挺身的節奏,有一瞬間甚至掐得孟小北動彈不得肋骨脹痛在窒息中抖動啞聲喘息。孟小北最後是趴在少棠胸口說“不行了”,渾身是汗,快要向小爹求饒求放過。那感覺根本也說不清是兩人誰在干誰,每一寸敏感在雙方身體最隱秘處互相打磨,汗水黏在一起,真正的結合。

  他倆其實很少做,隔半年偶爾這樣放-縱一次。

  中途少棠耳朵尖,聽見小北他爺爺出來上廁所,趕忙停住動作。

  老年人QIAN列/腺不好,蹲馬桶滴滴啦啦解了很長時間。那十分鐘裡兩人就一動不動上下挺着,互相夾裹着,舒服得快死在對方身體裡。等老爺子一回屋,關門,少棠猛然躍起,撞孟小北的胯。

  那個瞬間,兩人都壓抑着低聲吼了出來,隨後堵住對方的嘴,蒙進被窩。GAO潮時粗烈沙啞的喉音被厚厚的棉被消音,化作胸腔裡一陣悶悶的迴響……少棠蒙在被裡逗他,“新年好啊”。孟小北嘴上是汗兩眼失神,喃喃地說“大寶寶我喜歡你”。

  ……

  ******

  之後一天傍晚,孟小北祁亮二人放學騎車回家。孟小北騎熒黃色山地,祁亮騎一輛寶藍色山地,在學校車棚裡算是很時髦高檔的兩輛車。

  東大橋附近他們常去的那家遊藝廳,旺季門前鮮見的蕭條零落,門口貼一張告示,貌似是東大橋派出所要求該店面停業整頓,矯正“非法經營”與“不良風氣”。最近北京又逢三年一度治安嚴打。

  兩人剛騎到路口附近,在自行車道上等紅燈,幾乎是同時,一齊看到了。

  孟小北一使眼色,努嘴:“亮亮,你爸。”

  祁亮斜眼看過去,果然就是他爸爸。亮亮爸沒穿風衣,穿襯衫和老闆褲,可能是剛在哪吃過飯局,喝了酒,從轎車上下來,臂膀摟一妙齡女子。

  孟小北悄悄說:“那女的是你繼母?”

  “屁!”祁亮直勾勾盯着他爸背影,兩眼發呆。紅燈都過了,身後有人按鈴催促“走不走啊”,大撥騎車的人從他們二人身側湧過路口。

  “我小媽才剛生完孩子沒倆月,肯定在家給孩子喂奶。”

  祁亮低聲道。

  孟小北挑眉,半晌讚道:“你爸可真有本事。”

  祁亮爸當天是進了街邊一家新開的稍微上些檔次的洗浴城。與普通人平時洗澡的大澡堂子不同,裡面有溫水浴池,軟床按摩室,搓背按摩修腳的服務員。祁亮板着面孔又騎出去兩站地,突然在路邊停下,說:“孟小北你自己先回家吧。”

  祁亮掉頭逆行,飛快地往回騎,背影迅速淹沒在車流中。

  孟小北喊這人沒喊住。

  孟小北當時以為,祁亮就是找他爸爸鬧彆扭,親父子爺倆吵架,能有多大事?

  他往前騎了一會兒,猶豫,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返回去找。等他再騎回那家洗浴城門口,往門簾裡瞧,就沒再找到亮亮的身影。他也沒想到能出什麼事。

  當日正逢週五晚間下班時間,整個兒週末東大橋一帶風聲鶴唳,警車往來呼嘯,查抄數家店面。警用麵包車從撞球廳、地下音像店內拘捕帶走一批打扮流裡流氣的社會青年。

  轉過週末的這個週一,中學召開運動會。區重點級別的學校,在籍學生有不少是專業體育生,靠體育特長招收進來的,平時專門從事訓練比賽。這群體育生就把短距離中距離長距離各個徑賽項目大包大攬下來,孟小北這種業餘出來混的,就以玩兒票性質參加個高中組男子跳高。跳高賽場上一群人全部瞎跳,有跨越式的,有很不標準的背飛式,還有邁不過去鑽桿兒直接撲上墊子的。

  孟小北第一跳就霸氣外漏,直接將橫桿壓垮折掉。他捂着臉大笑着滾下來!

  台下他們班一群哥們兒很不講義氣地集體起鬨噓他!

  他在場邊來來回回練助跑,做準備活動。比賽被迫中斷十分鐘,他們體育老師跑去器材室,到處找能替換救場的桿子。

  同年級另一個班一個男生悄悄與同伴低語:“蕭逸今天沒來運動會?難不成真的出事了?”

  孟小北下意識回頭,豎一耳朵聽。

  那兩個男生八卦:“我靠,賣YIN嫖G被抓了?……蕭逸?!……號外啊特大新聞啊!”

  孟小北皺眉,狐疑:“你們說誰啊,初中年級副組長?”

  那男生答:“是啊,就是他!”

  孟小北十分吃驚,都變結巴了:“他被警察抓了?怎麼會呢?……蕭逸賣、賣、賣什麼?不可能吧?”

  孟小北趁着比賽間歇悄悄溜號,一溜煙跑到初中部比賽場地,心裡特着急。祁亮胳肢窩下夾個紅旗,手裡還揮着一隻小紅旗,另一手掐算秒錶,初三男子組正跑1000米呢,比賽如火如荼。

  孟小北咬着祁亮耳朵說了幾句,祁亮面露意外和震驚:“你說的是什麼啊?”

  “哪個洗浴城?!”

  “……”

  旁邊正好坐著一女生,是他們初中那位四十多歲女的年級組長的女兒。那女生斜眼瞄他們八卦,搭茬道:“對啊,就是東大橋那家新開的高檔洗浴城,好像是星期五晚上被警察抓了。”

  祁亮難以置信,低吼道:“你別亂說,你怎麼會知道?!”

  那女生語氣裡帶有天然優越感,慢條斯理兒道:“我媽接到公安局電話,問蕭老師是不是咱們學校的啊,說要調查她情況!我媽星期天還專門為這事去了一趟公安局呢,我騙你倆幹嘛?”

  祁亮手裡的小紅旗倒提着耷拉到地上,秒錶都忘了看,陷入怔忡。一大撥身背號碼的男生,烏泱烏泱地從他面前跑道上飛快跑過,他本來應該為跑最後一圈的運動員搖小紅旗示意。

  跳高場地裁判抓狂,隔着半個操場吼道:“一班那個男生呢?1109號該你跳了你跑哪去?!”

  孟小北匆忙道:“我先回去啦,我還有第二跳和第三跳!”

  孟小北迅速麻利兒又跑回去,重新系好鞋帶,體育老師指着他批評“取消你資格了”!孟小北賴皮地衝着老師眯眼一樂“來啦我來啦”!老師瞪他,也拿他沒轍。

  孟小北在啦啦隊加油助威聲中,助跑,點地,起跳,騰空,來個背躍式,身子歪歪斜斜地蹭過橫桿,後仰着摔進墊子。桿子抖了幾下,搖搖欲墜,但是終究沒有墜!他利索地做了一個後滾翻,抬起頭,一眼瞥見不遠處跑道旁的祁亮,丟下紅旗突然掉頭就跑一路飛奔向操場出口!

  初中徑賽組終點線處一片混亂,主裁判狂吹哨子怒吼,“祁亮一小子抽風嗎你幹什麼去你的秒錶、秒錶!運動員都衝過終點了你是計時員你怎麼能這樣無組織無紀律!!!比賽怎麼辦啊……”

  孟小北後來回憶,那天參加初三男子組1000米比賽的學弟們太可憐了!好幾人被漏記成績,難不成重賽嗎。

  隨即,田賽裁判長也爆出怒吼: “1109號你去哪?”

  “噯你怎麼也跑了?……老子取消你的資格!!!”

  ……

  就在校外最近一處公用電話,祁亮面色焦躁,口裡已經語無倫次。他翻出呼機裡存的電話號碼,給蕭老師家樓下打電話,孟小北這才知道祁亮竟然有蕭逸的電話。

  電話打過去,當然叫不到人,難道真被抓了……

  祁亮口裡喃喃的,腦子都混亂了,在大街上漫無目的轉圈兒,一腳踢到道邊一棵樹上,把自己腳趾戳得生疼。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呢?

  ……

  隨後幾天,蕭逸確實沒再在校園內出現,同學之間一開始的竊竊私語,逐漸演變成公開的議論紛紛:初中組年級副組長蕭老師,據說犯事兒了,公安局在東大橋一帶掃黃,把這人掃進局子。校長年級主任不准學生們私下議論,然而校規堵不住人民群眾探求真相的嘴巴。

  孟小北給他乾爹打電話。

  賀少棠聽說這消息,也驚訝,然後就託人向公安口的人打聽,怎麼了?

  少棠從部隊回來,在祁亮家聚齊。少棠對二人說:“我找朋友問了,是真的。”

  祁亮呆怔不語,孟小北驚呼:“蕭逸不是‘那個’麼,他怎麼會嫖/娼?!”

  少棠皺眉道:“這回趕上市裡嚴打,朝陽分局本來就要徹查打擊東大橋學校附近非法營業的遊戲廳撞球廳,打擊尋釁滋事流氓活動。”

  孟小北:“怎麼會查那家新開的澡堂呢?”

  少棠瞅他一眼,不屑道:“你以為這種地方,是你每禮拜去的你們國棉二廠家屬宿舍大澡堂子?區別可大了!……這種洗浴城,從廣東那邊兒流行過來,都不太規矩,裡面有亂七八糟的人。去‘洗澡’的大多數是做生意的,有閒錢的。”

  “據說有群眾舉報,可能本來也準備查,警方就搞突然襲擊,一查一個準兒,一晚上請出來二十幾人。”

  祁亮臉逐漸變色,牙齒咬着下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孟小北微張着嘴,突然反應過來:“難不成……他嫖個男的?”

  祁亮突然抬起眼,盯着少棠:“蕭老師當時真在裡面亂搞了?”

  少棠點了一顆煙,眉頭擰緊,手裡不停擺弄煙盒,顯然也在做思想鬥爭,情緒上產生激烈的矛盾。他原先對蕭逸這人完全沒有好感,巴不得此人趕緊調走調到別的學校,眼不見乾淨,徹底掃除威脅……少棠說:“我是覺着,這裡面蹊蹺,有誤會。”

  “我那朋友說,警方當場也沒有查到任何流氓活動,然而就直接拘留了一大批,蕭逸可能也無法說清楚當時在洗浴城裡幹什麼……但凡遇上嚴打交待不清問題的,無法證明自己沒做的,權當是做了,肯定全部拘留。”

  “寧可錯殺,不會放過,抓一個是一個,嚴打就是這種政策。”

  祁亮聽著,默然不語,起身出屋。

  他在客廳桌上用壓力壺接水,結果“啊”得一聲燙了手,熱水隨混亂的心情潑灑了一地。

  祁亮撅着嘴,賭氣似的,一腳又踢了他們家飯桌。上好的實木亮漆四腳桌,他爸花兩千塊錢買的,愣被他的皮鞋踢出一道濃重刺眼的劃痕!

  孟小北倚着門框:“亮亮,那天晚上……咱倆不是在那家洗浴城門口看見你爸了?”

  少棠:“……亮亮你爸到底怎麼回事?”

  少棠臉沉下去,低聲質問:“亮亮?”

  祁亮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哼了一聲:“我爸也被拘留了。”

  “我往分局打過電話,我說找祁建東,他有沒有被抓到你們局裡。”

  “警察說有的,正要聯繫家屬調查他的問題……”

  “我就跟警察說,祁建東沒有家屬,他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們好好調查他吧關着別再放出來!!”

  “……”

  祁亮說這些話時,不假思索,連珠炮似的,表情漠然,然而眼裡迅速充滿一層濃密的水霧。再冷的心,也是肉長的。

  祁亮說……就是我舉報的。

  就週五那天晚上,孟小北沒追到人。祁亮一路騎回那家洗浴城,在門口處瞧見他爸那輛黑色轎車,仍停在原地,風衣丟在車裡,人還在裡面沒有出來。他想進去,在前台就被服務員攔住。對方一看他穿朝陽一中校服,學生模樣,立刻警覺,說“你找人?我們這裡不允許找人,不能進”。

  祁亮站在門口,嘴唇咬得蒼白,朝裡面吼了一句“祁建東我討厭你”!

  他然後大步跑出門,右拐,找了一處最近公用電話,撥通查號台,先問東大橋派出所號碼,後來覺着不夠,又問朝陽公安分局舉報電話是多少?

  祁亮在電話裡聲音發抖,整個人思維都混亂了,說:“我要舉報。”

  “東大橋洗浴城,有人賣/淫嫖/娼,這算流氓罪嗎?”

  “有個叫祁建東的老闆,他包了一群二十多個男的女的在裡面胡搞,你們快去抓他。”

  ……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來晚了,咬着小手帕求花花啦嗚嗚嗚!

  感謝kotori0_0的手榴彈,感謝人之初、如果不是你、糖沫、煤礦小北、848403(X2)、喵公主她媽、長髮亂飛、褐色藥丸、鳳梨、不訴離殤(X2)、pacificple幾位萌物的地雷,謝謝!

  第57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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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物是人非

  祁亮盤腿坐在沙發裡,手裡端個小水壺那姿勢像活觀音手擎淨水寶瓶,眉目清秀只欠眉心一點胭脂紅。然而他這回幹的事兒與救苦救難觀音菩薩正好相反。他臉上有瞬間的停滯,說不清是怨憤還是後悔了,像是陷入一陣迷茫的回憶,多日前那個寒冷的大年夜凌晨時分,他圍了一條尚帶體溫的羊絨圍巾走在北京街頭,邁進一個人的家。

  孟小北表情都蛋碎了,在客廳走來走去,無法相信:“亮亮你瘋了啊。”

  這是他最親的哥們兒,彼此說話直白,孟小北兩手比划著無法描述心情:“那是你爸爸啊!!!”

  在孟小北的頭腦思維模式裡,仍保持着中國人最傳統的父系社會家庭觀念。在一個男孩心裡,“爸爸”這兩個字,具有旁人不可比擬的神聖崇高地位。他即便與孟建民關係日漸生疏,當着親爸的面兒仍是老老實實做兒子的,不敢僭越,在家裡孟建民也一定是一家之主決定兒子命運。至於他小爹,更是被他十年來頂禮膜拜尊敬愛慕的一尊偶像。在他心裡,再混蛋的爸爸,那也是你爸爸!

  孟小北恨鐵不成鋼地給祁亮講:“亮亮你特蠢,你整天就和一群女人叨逼叨爭寵吃她們的醋!你是祁建東的兒子,兒子再怎麼也不能給你爹代替女人麼!”

  這話出口孟小北與少棠對視一眼,但他還是說出來了。這麼多年意識裡他仍是這麼認為,即使某些觀念已經被少棠的感情慢慢扭轉顛覆。

  評判別人的人生都很容易,極易產生代仁慈代寬容的心態。孟小北說:“你爸在外面搞七個八個姨太,他也就你一個兒子,你折騰什麼?多麼不值得。”

  祁亮嘴角抖動,彆扭地說:“他哪天再整出一兒子呢?!”

  孟小北皺眉苦口婆心的:“亮亮,是爺們兒有點出息成嗎?祁建東他和你分家另立門戶你就讓他走。你都快十七了你將來也是男人,你一輩子就指望‘有沒有爸爸”這個念想活着麼?你念大學,有工作,男人有了自己事業,你可以下海開公司賺大錢比你爸爸更牛掰更有錢,將來有一天回頭看,還計較什麼呢?”

  祁亮蒼白一張臉,因為委屈而眼光抽痛,盯着孟小北反問:“……我計較?”

  “我還計較了?!”

  “現在沒爹沒媽沒有家了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孟小北我沒有你那樣幸運,你爸爸要是哪天跟你媽打架離婚了你家散了你肯定無所謂,因為你從生下來你就有兩個爹,你有兩個家!”

  孟小北被噴得一頓,下意識想,我爸爸是多麼正派可靠的男人。人和人簡直太不一樣,孟建民本來也不會幹出那種事,這麼多年就我媽一個女人,患難夫妻不離不棄,牢固恩愛着。

  祁亮指着少棠說,“孟小北你走到哪都有一個備份兒的爸爸!你就是硬要把我塞到你的情況立場裡面讓我大度寬容無所謂我做人要偉大善良……我一點兒都不堅強不偉大!”

  “我偉大也沒有人愛我麼,我不僅沒爸我也沒有男朋友寵着我……不對不對,什麼男朋友?”祁亮自己先顛三倒四了,連忙改口道,“我是說沒有女朋友寵着我!我又不是‘那種人’,我要男朋友幹什麼。”

  孟小北也愧疚,兩手不知往哪裡放,怔怔道:“……亮亮你別這樣。”

  想當初他也曾經像堵洪水猛獸一樣對孟小京說,你離我小爹遠一點兒這個爸爸完完全全屬於我的。

  少棠抬眼看著兩個快成年的大孩子,摁住孟小北的後背制止。少棠掌心寬厚,撫摸着孟小北後頸一下子讓他冷靜下來,心軟。亮亮說的沒錯,他背後永遠有一堵最堅實的依靠,撐他不倒,他的男人穩重如山。

  孟小北從背後抱住祁亮,勒住祁亮的胸口用力揉揉,“亮亮別這樣啦,哥抱抱你,對不起麼,別這樣我也難受了”。

  祁亮把臉埋進膝蓋,眼神執拗:“我就是想給祁建東找點麻煩,讓他們那一家子日子過得不痛快……”

  “我想讓他進公安局轉一圈兒,吃個苦頭……然後就能回家來……”

  “我小媽知道了肯定跟他打架,我巴不得他們那個家散了……然後我爸就能回來,就仍然是我的爸爸、不會變成別人的爸。”

  “……”

  祁亮說出令人心酸的實話,蜷在沙發裡,咬自己的褲子。

  哪個做兒子的,當真不在乎爸爸在內心中那塊無可動搖的位置?又是多少年多麼深刻的積怨,以至於亮亮會幹出如此離譜的事?

  孟小北在祁亮家住了一宿,一個被窩裡摟着亮亮睡覺。

  祁亮冬天有手腳發冷的毛病,孟小北說你可真是個妞兒,你怎麼像女人的毛病還會手腳發冷,亮亮你會不會痛經啊?

  祁亮頭髮蓬亂地坐在床邊,大聲道:“會啊,我正痛着呢肚子好痛!”

  孟小北被迫還要幫這人燒一壺開水,兌出一盆洗腳水,幫着搓搓腳丫。孟小北忿忿道“老子都還沒給我男人燒水洗過腳呢!”

  數九寒天,暖氣還燒得不太熱,晚上在一個被窩筒裡互相焐腳。孟小北認真地說,“亮亮同志,你需要一個賢妻或者良母。”

  “良母你這輩子沒落到一個,尋覓一個賢妻吧亮亮,不要那種貪圖你長得帥或者家裡有錢的。”

  祁亮臉型像個俊俏的大桃子,有尖下巴,眼睛長得尤其漂亮,就是個嬌貴又難弄的少爺。祁亮在床頭昏暗光線下睫毛微微撲簌,沒吭聲……

  祁亮後來有一陣時常在學校辦公樓走廊處徘徊,路過語文教研組辦公室,向裡張望,也像是起了心結,心裡被看不見的一條絲線牽絆住。

  然而一次都沒有再瞧見蕭老師了。

  蕭逸桌子空着,桌上和書架上東西都還在。有一張椅子他記得自己以前進辦公室被談話坐過兩次,那一套紅泥小茶壺他沾過嘴。

  後來祁亮從書架上抽了兩本書帶走,好像是《中國古代詩詞選注》之類的書。他看到扉頁裡有蕭逸的紅色印章。

  蕭老師這件事,少棠輾轉託人問過兩次,然而公安第一時間已經通報給學校和朝陽區教育局,對涉事人影響很難挽回。

  少棠回來後對兩個男孩緩緩地解釋:“事情是這樣,你爸是和一個女的去洗浴城,被舉報流氓罪。生活作風這個事兒,可大可小,畢竟,你爸一不是國家機關幹部,二不是事業單位公職人員,第三他又不像我們部隊軍人受制於各項規矩,你爸說到底就是個體戶。”

  “祁建東處以治安拘留十天,交五百塊錢罰款,過幾天他就放出來。你爸一沒單位二沒領導,純生意人,婚外情這事不會把他怎樣,除了家裡媳婦丈母娘可能要找他彆扭。”

  祁亮沉默半晌,雙手握著少棠的膝蓋懇求:“少棠叔叔你能幫忙把蕭老師弄出來嗎,我沒有想要舉報他啊!……我知道我錯了。”

  少棠說:“他肯定不會坐牢,不至於那麼嚴重,只是調查處分,你不用擔心。”

  “但是學校飯碗恐怕保不住了。”

  “當時的情況我大致猜測,他與按摩嫖/娼無關,可是壞事就壞在他偏偏出現在那樣一個錯誤時間、敏感地點。他當時是與你們隔壁學校一位男老師一起在洗浴城裡,他沒辦法解釋……他總不能承認自己是……你們明白嗎?”

  少棠說到此處,也有一絲艱難和不忍:“承認嫖/娼都比承認是兩個男人要好些,否則才真的要進拘留所。”

  孟小北搖頭無法接受:“這不是個冤案嗎,他豈不是被冤枉了嗎?”

  祁亮衝進臥室,一頭撲進被縟之間,把臉埋起來,渾身疼痛像要發燒燒着他的心,難受極了。臥室窗外的天空被枝椏割成一塊一塊迅速陰霾,他的生活彷彿變得更支離破碎。

  ******

  春來夏至,街道上車流與行人皆褪去灰淡的顏色,塵埃中浮動出一陣陣暖意。城市舊貌新顏交錯,朝外大街兩側道旁的月季花釀起一片紅雲。

  高一下半學年,週遭許多人事都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蕭老師辭職離開朝陽一中。這人在區教育局下發文件和學校做出態度之前,主動收拾所有東西離開了。這以後,孟小北祁亮再也沒在校園裡看到蕭逸。祁亮去問初中年級組長打聽,年級組長說“我們不知道我們也不會過問他去哪”。學校方面諱莫如深,絶口不提家醜,走廊裡的優秀教師照片也撤掉了,彷彿就當作蕭逸這個人從未在朝陽一中教過書。

  校長、教務處處長等學校領導湊一起開會,特別無奈,“哪個學校攤上這事不倒霉麼,正跟八十中競爭這學年度朝陽區先進工作單位呢,就怕出這種敗壞教師隊伍道德風氣榮譽的事情……要是在校內,還能壓一壓不要曝光……現在被通報了……”

  翻遍整個校園,孟小北與祁亮能找到蕭逸存在過唯一留下的痕跡,竟是他們話劇社排演歐風童話劇《灰姑娘》的劇本。那上面有蕭逸作為輔導教師訂正劇本所做的許多批註,一行行藍色墨水筆寫出細密秀氣的小字。

  少棠因為往日某些交情,心裡不忍,還試圖找過蕭逸,願意幫對方介紹個工作。

  蕭逸在電話裡沉默許久,聲音低沉委婉,謝絶了少棠的恩惠。

  祁亮爸爸當然迅速就放出來。五百塊治安罰款只夠這人買一件皮爾卡丹西服上裝,都不夠連帶買配套褲子的!

  亮亮爸出拘留所,也沒有回八里莊的家看兒子。年輕小媳婦抱著孩子成天在家找他打架,打得雞飛狗跳,而且又生得是閨女並非兒子,鬧得男人愈發不願回家。祁亮悄悄對孟小北說,“你瞧著吧,祁建東馬上又要在外面養外室,他公司開始從南方倒騰摩托車了。”

  “男人啊,真的不能錢太多。”

  “養一個家一個孩子,錢太富餘了,我爸可不是想養出來三個家麼。”

  男孩不經歷挫折不會長大。祁亮完全像大人的口氣,拍拍孟小北肩膀,總結道:“小北,你也留個心眼,將來別讓你男人變得太有錢,高幹子弟,別把你甩了!”

  孟小北滿不屑地說:“少棠越闊氣我越高興,你以為我男人跟你們家祁建東似的!”

  祁亮冷哼一句:“我們家祁建東?我和祁建東除了還姓一個姓,你還能從哪看出來是一個家的?”

  孟小北望着亮亮,也心疼好兄弟。亮亮爸當年給唯一兒子起了這麼個好名字,祁亮漂亮的眉眼間就剩一片“淒涼”。

  個把月之後,少棠有一天週末開車去孟奶奶家。

  他沿著呼家樓那條大街往東八里莊方向開,路上車不多,視野開闊。在一個紅燈路口,他隔着窗玻璃,突然瞧見熟人。好像是蕭老師,脖子上圍那條標誌性的大白圍巾,一拐彎騎車過去了。

  少棠搖下車窗喊了一嗓子,“蕭……”,然而呼嘯而過的一輛渣土大卡車將他的喊聲碾壓在一陣塵土硝煙中。

  少棠手指夾着煙,一條胳膊下意識從車窗裡伸出來打左轉手勢,追過去。他一腳油門,迅速追上騎自行車的人。蕭逸膽子小,猛一看軍牌車突然急剎橫在他面前,騙腿下車時腳下都拌蒜,扶着眼鏡,面露驚訝狼狽。

  少棠從車上跳下來,兩手半握拳。

  老熟人對望,掐過、吵過、威脅過還打過架,如今都有些悵然,有很多話想說都不知從哪句說起。少棠沒有對蕭逸講出某些實情——某些事要坦白也不該由他開口。

  蕭逸車筐裡擺着單肩背包,裡面是課本教材和講義。這人週末一下午連趕三撥家教,剛從輔導的一名學生家裡回來,天已摸黑。

  少棠:“談談?”

  蕭逸戴的厚鏡片下面眼神鎮定,點頭,談吧。

  少棠雙手插兜四下一望:“離那公園近,要不然就團結湖公園裡那個咖啡座?反正你也路熟。”

  咖啡廳旁邊的小荷花池仍在,水面飄着點點浪跡萍蹤,卻好像物是人非,天涯惆悵。少棠請蕭逸喝咖啡,蕭逸堅持要自己買單。

  少棠欠身一把攔住:“別,蕭老師,我這個人不會客套不來虛的,我掙工資津貼比你容易,我請。”

  蕭逸臉白,更顯得眉眼秀致,臉從來都颳得乾淨:“別叫老師,我現在不算老師了。”

  少棠大方道:“只要教過孟小北一天,就算我兒子老師。”

  少棠是慈父心腸,有心替他大侄子亮亮還一個心願,就幫蕭逸找份工作。崎嶇多艱的路上,誰活着都不容易,別把人逼到絶境上去。

  蕭逸用小勺搖着咖啡,挺冷靜優雅。蕭逸說:“好意我心領,真的不用麻煩。養家餬口皆談不上,我橫豎就是一個人,我沒有家眷孩子,我只需要養活我自己。”

  “我現在還可以,找了另外一個學校的中介,介紹幾份家教,為初三畢業班孩子做考前最後衝刺輔導……我對你說實話,做家教比我以前在學校正經教課的小時工資高,只是沒有其他方面福利待遇。”

  蕭逸說話平靜,男人都有臉面尊嚴,不願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窘迫處境,硬扛着也要挺直腰板。這條路上為追求感情而飛蛾撲火,遲早栽在j□j上。

  少棠手指撫着桌面,感慨道:“蕭老師,其實當初我巴不得你從朝陽一中滾蛋。可我一年前特意錄音錄下的東西,沒來得及用上,你自己出事了……”

  蕭逸坦然點頭:“是我自己不小心,一個深刻教訓。”

  蕭逸似乎也是特意解釋澄清,怕少棠看低了他。他說:“那天在洗浴城,絶不是你想像那樣。”

  少棠問:“那位男老師不是你那種朋友?”

  蕭逸坦白:“不算,剛認識不久,是打算、打算、進一步交往試試看,可惜……總之現在都結束了,什麼也沒有發生。”

  “用我當作一個借鑒,以後你與小北別犯我這樣的錯誤。我們這樣的人感情生活不易,生存艱難,人生匆忙流逝幾十年一轉眼我都三十餘歲,身邊來來去去皆是過客,很難尋到一個性情、品格、愛好都與自己完全契合的愛人,何況終生伴侶,太難了……還要分分鐘承受社會家人壓力,你也保護你自己,照顧好小北,別讓他吃虧別受到傷害。”

  蕭逸聲音細膩,有南方人的柔軟,有些話彷彿想了很久娓娓道來,少棠垂眼“嗯”了一聲。

  少棠走神了半分鐘,突然抬眼盯着蕭老師!

  蕭老師也抬眼直視賀少棠,眼神勇敢直面內心,沒有絲毫迴避躲閃。手裡的鍍銀小咖啡勺掉進咖啡杯,濺起的液體發出“啪”的一聲,砸在兩人心坎最隱秘不能見光的地方。

  ……

  少棠緊閉嘴唇,一言不發,盯着對方。

  蕭逸反而先臉紅了,最怕少棠沒理都不饒人的狠厲眼神:“你不要拿眼神剜我,我又不會亂講。”

  “你對小北掏心挖肺地好。我在學校教書這麼多年,少見你這樣的父親,你與孟小北絶不是普普通通父子情。人心裡藏沒藏着愛情,從眼睛裡都能流露出來。你有多愛他,他知道?”

  蕭逸問得少棠說不出話。

  “你們兩個,挺幸運的,比我幸運得多,真的,我十分羡慕你們。”

  “很般配。”

  “爭取一輩子在一起,別輕易放棄。”

  少棠心裡憋悶,湧起一股滂湃的強烈的情緒,從未如此強烈想要對一個人表白,剖開內心。

  他臨走回頭,擲地有聲:“我為什麼要放棄?”

  “我不會放棄。”

  “我跟他好一輩子。蕭老師你將來等着看吧。”

  ……

  堅持與放棄,固守與放手,有時就在一念之間。那時少棠與小北面前橫亙的一條阻隔障礙,他們無法迴避。

  學期中j□j正好,西山翠峰如簇,桃李祥雲。孟小北他們年級組織春遊。

  孟小北穿長袖T恤和登山長褲,褲子側面墜好幾隻口袋的外貿款式,很酷,戴一隻紅色棒球帽。他背着一隻挺大挺沉的雙肩背包,一路跋山涉水。他們班的同學到達山腳下就開始沿途自由活動,沒有拉起隊伍,各人速度有快有慢,女同學還在山腳下買零食,孟小北與幾個男生已經爬上去了。

  祁亮也戴了帽子,帽檐陰影遮住大半張臉,手裡一瓶水不停地喝:“孟小北你背那麼大包,不累啊!”

  孟小北敏捷地踩着山谷溪澗間的大石頭,遇到青苔以長木棍支撐,踩穩,很有經驗,快速行軍,迅速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祁亮追得呼哧帶喘臉蒼白。

  孟小北半路停下,蹲在大岩石上,給祁亮拍了足足有半卷照片。祁亮拿過來擺弄:“日本牌子?比我爸留給我那個看著更高級,你家裡買的?”

  孟小北大口大口嚼着火腿腸,坦蕩蕩的:“我男人送給我的,壓歲禮物。”

  祁亮嫉妒地低聲罵道:“我靠你們兩個真的夠了……”

  兩人一人舉一根火腿腸,山谷裡風很大,頭髮被吹散飄起,俊朗的少年臉龐側面鍍一層金光。

  孟小北伸舌頭舔一下抖動的腸。

  祁亮看他:“你還舔,怎麼那麼像……像……”

  孟小北:“像什麼啊?……亮亮你黃色錄影帶看多了吧,流氓!”

  祁亮:“你做過那個吧?”

  孟小北:“絶對沒有!”

  半晌,祁亮問:“小北,我聽說你好像還是要轉學?回西溝?”

  孟小北點頭:“可能吧,我沒北京戶口。”

  祁亮:“你什麼時候走啊?”

  孟小北:“暑假吧,高二就回去念了。”

  祁亮一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怨念表情:“這麼早走幹什麼啊,你等高考再回去考不成啊!”

  孟小北說:“廢話,就我這水平,那樣就來不及了我連大專都考不上了!”

  祁亮:“……”

  祁亮漠然道:“孟小北你走吧!你們一個個的都走了,都離我那麼的遠,老子終於徹頭徹尾孤家寡人一個。”

  孟小北厚臉皮道:“你不至於吧,要跟我分手似的!你這麼愛我?捨不得我?”

  祁亮沉默半晌,破罐破摔三口兩口把一整根火腿腸塞到嘴裡,幾乎把自個兒噎住,然後哽着用力吞下肚。祁亮對孟小北坦白:“小北,你知道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想跳樓。你上回沒得說錯,媽的,我當時就像個女的一樣,我心裡特別難受想抽風跳樓。”

  孟小北:“亮亮……”

  祁亮霍然站起來,兩眼發直。

  孟小北呆怔一秒鐘,一骨碌站起來,雙手攥成拳,神情警惕。

  他們比別的同學爬山爬得快,在半山腰一處懸崖上,眼前綠樹蒼翠,林海浩瀚,像時光望不見盡頭。祁亮踩在山崖邊上:“我當時就想,我打光手裡三十個幣,我把麵包和那四盒鮮桃汁全部幹掉,電視裡春晚零點敲鐘的時候我就爬到北京飯店大樓頂上,在飯店給祁建東打個電話告訴他我要跳樓你回不回家!”

  孟小北一把抱住祁亮,勒住腰把人拖遠,虎着臉道:“你往後站!你別站山邊兒上,你嚇我啊?亮亮你幹什麼!”

  祁亮眼淚唰得流下來,說:“蕭逸那個人,在我最孤單的一個年三十夜裡給我做了一碗熱麵條,然後我就把他坑了,我讓他丟了工作。”

  那天在香山頂上,孟小北像個男人樣兒抱著祁亮又揉又哄好半天,亮亮亮亮,放心吧,爺們兒我回大西北趕考,以兩年期為約,老子就為與你團圓也一定會考回來的!到時回北京只要小爹不反對我一定娶你過門兒給我做小,我不會拋棄你這碗糟糠的!

  亮亮掉完馬尿,一抹臉,立刻恢復皮賴賤本色:“靠,為了與你小爹團圓你也得拼老命考回來,少來拿我說事兒,老子跟你沒關係不領你的情!”

  經歷過波折磨難的感情,人生路上留下的痕跡才更刻骨銘心,後半生不褪掉顏色。那年,幸福對小北和祁亮說,你們還年輕。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這段好虐,我還可以求花花嗎摔!其實就是幾個人人生經歷的一段小低潮,過了這個最低點,就一路往高點走嘛,前途光明的,結局是噯嗤咦的。摸摸大家哈哈哈!

  感謝茹果、煤礦小北、蕭米路、糖沫、一不小心腐了顆葡萄(X2)、飄過、秦賢箬水、鳳梨、喵公主她媽、褐色藥丸以上萌物的地雷謝謝!!!

  小靚仔不哭不哭,北北抱你~

  第58章 大約在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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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大約在冬季

  高一暑假,孟小北離京,轉至西安唸書。他必須回戶籍所在省參加高考。

  人一生就是這樣,向着山頂不斷前行的這條路上,不會平坦筆直,永遠都是曲折的、迂迴的、拐九道彎的。半路每一道溝壑,每一條小溝,一草一木,都是不能錯過的風景。沒有這些溝坎,孟小北這日子就過得太平靜,他彷彿一生注定在路上漂泊。

  西安家人打來電話,撂下電話,孟建民給兒子的家書也到了。

  以孟建民細膩又牽絆的心思,有些話不忍在電話裡直說,信中大約寫道:“小北,爸爸這些年,沒有能夠為兒子成長教育做出一個父親值得驕傲的成績貢獻,卻不幸又未能夠為你兩兄弟在人生最關鍵時刻創造一個更好的條件,沒有能力幫你繼續留京……考試政策倘若沒有轉圜餘地,就回西安來吧!學校為你聯繫好,安心準備高考,這裡畢竟永遠是你的家。爸爸對不起你……”

  少棠開車過來看小北,故意將吉普車停在離家屬樓有一段距離的隱蔽無人處,把孟小北叫下來。

  不等開車門,二虎直接從副駕的車窗躍出來,凌空飛撲進孟小北懷裡,嗷嗷地用鼻吻蹭他下巴,親熱地舔他的臉。

  二虎也兩歲了,正是一頭軍犬體力經驗完美結合的黃金年齡,眼珠烏黑精亮,後肩處的皮毛泛出幾縷華麗光澤。

  小北上車,少棠一手握方向盤看著他,突然解開安全帶壓過來!

  相思是苦,見面想到不久之後的分離,更是苦澀。少棠放低座椅靠背,自己大半個身子擲到孟小北身上輾轉碾壓小北的嘴唇。孟小北胸口肋骨受到擠壓發出窒息般的粗喘,舌頭口水交融,彷彿只有這樣的粗暴才能令人心安。

  少棠壓在座椅上,掰過小北的下巴,眉眼相對:“大寶貝兒,對不起,你爹這回沒本事沒辦法,你恐怕、你只能……太難為你了,不公平,你在北京生活十年,你爺爺奶奶家戶口都在北京,你爸原本也是北京人,但你就是拿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考試資格……老子對不住你。”

  孟小北仰着,輕輕吹一下發簾,神情反而平靜瀟灑:“你們兩個幹嘛啊,約好了的?我爸也這樣,你們倆都說對不起我。”

  “別那樣,沒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

  “我沒事兒。”

  “就我那個成績,我去哪考試都一樣的!少棠你甭擔心,你看你再操心你頭髮都要白了!……我不在乎這個。”

  以孟小北性格,只有值得鬧一鬧的事情,他才會不擇手段奮力爭取。高考資格這種明擺着撒潑打滾渾鬧也無法改變的殘酷事實,全國各地千千萬孩子,尤其知青及三線工人子女,都曾經或正在經歷與他同樣的困境,他不是唯一一個被命運的大手撥撥轉轉在城市間輾轉流離的少年。想要異地高考?這件關乎舉國學子命運的大事在後來二十年裡都未能得到解決,孟小北生在這時代,也並未比別的孩子更吃虧。既然無法改變,他坦然接受,再尋其他出路。

  那天少棠就開着車,載着小北,在北京城內大街上漫無目的,兜兜轉轉,讓京城一草一木長安街上一棟棟高大的建築匆匆略過兩人眼角,彷彿十年時光再一次從指縫間無聲息地溜走。

  少棠一隻手緊緊攥着孟小北的手。開到一個地方,少棠突然溜邊兒停下,沉默,然後把車開進一處胡同,空曠沒人的地方。

  二虎在車後座上,端詳二人纏綿接吻,黑眼珠裡暴露蠢蠢欲動的渴望。

  二虎伸出大長舌頭,舔孟小北腦門,似乎也意識到一對離人分別的心酸辛苦。孟小北一隻手還應付着二虎,“去!去!非禮勿勿勿舔!……”

  孟小北指着二虎說:“這不要臉的!少棠,你養的狗也喜歡雄性動物。”

  少棠躺在後車座上,讓孟小北坐他大腿,說:“二虎還真不是同志,它太熱衷追求母狗了。”

  “老子還沒跟你說,春妮兒已經懷上。”

  孟小北嗤笑道:“二虎搞出狗命了?!”

  少棠一拍大腿,無奈:“我給幾條狗沖完澡,我就離開五分鐘,我真就五分鐘沒盯住!”

  “等我轉回來一看,二虎已經騎到春妮兒後胯上撒囈掙呢,抖得酣暢淋漓,嗷嗷得。我再抄棍子把那倆狗給打分開,來不及了,這畜生搶在我動手之前,秒射。”

  孟小北大笑:“哈哈哈哈,二虎威武!一炮成仁!”

  少棠眼底蕩起墨色漩渦,望着他,半晌說:“小北,你要是個母的,你要是能懷上,我就給你就地打一炮,你就再也跑不了了……”

  兩個男人在一起,誰都不會懷孕,沒有婚姻,沒有社會約束,相愛只有一句承諾“我愛你”,在不同人眼裡或重於泰山,或許輕於鴻毛。

  孟小北不會知道,他小爹那時為他在京城各衙門口四處奔走,多麼希望能幫他留下。少棠能在車內蹲兩個小時,磕掉一地煙灰,就為在市教育局門口攔一個熟人。局裡那位胡局長,頂着髮毛稀疏的腦袋,肘彎搭一條西裝,下面藏着領帶金筆禮盒、高級茶葉。胡局笑呵呵往樓道里一邁,一眼瞧見堵辦公室門口的人,也無奈:“噯少棠啊,又是你,我真怕了你呦!……”

  辦公室裡,胡局長私下連連搖頭:“少棠啊我實話對你交待,積壓在我這兒的條子,有這麼這麼厚一沓子!”

  “你爸爸也電話關照我幫你辦這事,可我真無能為力啊,不好辦嘛…”

  “想異地高考,哪有那麼容易啊?如果都那麼容易,全國外地邊遠地區都跑到北京來考,北京考生的優勢如何得到保障嘛!”

  少棠眉眼深重望着對方:“陝西高校改革開放後投入多少,北京又是多少?但是想從陝西考到北京一類校錄取分數線至少比北京考生高幾十分,這太不公平。”

  胡局長下嘴唇沾了茶葉,往茶杯裡“噗”得回吐,攤手道:“不公平?誰都知道我們國家教育資源分配不公,我個人有什麼辦法?你家裡有兩塊田地,一塊是肥沃黑土,另一塊是鹽鹼灘,你如今想要投種耕田想要打造出一塊畝產萬斤世界一流的良田,你是往那塊好地上投入,還是往鹽鹼灘上投入?當然了,好地它越養護投入就越好,鹽鹼灘最後就沙化變成內蒙寧夏那一片大沙漠了,可這就是咱們國家改革開放這麼多年為了效率做出的資源投入上的必要政策傾斜!我們要打造兩所世界一流大學,十所亞洲一流高等學府,而資源配置上的優勢必然集中在制定政策的少數人手中,要的就是十年內出政績!不出成績我們怎麼交待?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少棠心底一片寒涼,冷冷地問:“那大西北鹽鹼灘上住的孩子,怎麼辦?您幫他們指條明路?”

  胡局長嘆口氣,心更加的冷:“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尖子學生都是自己考出來。”

  “有本事就掙命,沒本事,就認命。”

  ……

  少棠他小舅賀誠,後來看著桌上少棠遞給他的檔案材料,也笑說,“小棠你八百年不來我這兒露個面,你突然一來,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事——我以為你小子要結婚給我送喜帖來的。”

  少棠坦率道:“對不住了,舅,結婚喜帖我沒有。”

  賀誠問:“……仍然沒有一個能讓你安心定下來的對象?”

  少棠不假思索乾脆回答:“四年以後吧,到時候應該能有。”

  少棠這麼說,是腦子裡想著他大寶貝兒今年十六,四年以後就是男人法定結婚年齡。那時孟小北從年紀上講,能真正能嫁給他當“媳婦”,到時他就去跟孟家人坦白。

  賀誠說,老子是真沒想到,小棠,這麼些年你為你自己都沒這樣奔命過,你為別人?

  少棠說北北畢竟是我兒子。

  老謀深算的賀總,那天面色突然沉下去,手指戳着孟小北的檔案,他不是你兒子。

  “最簡單的,他要是你兒子,他就直接落到北京戶口,他怎麼會在岐山?”

  賀誠說。

  少棠:“……”

  賀誠是話裡有話:“可惜這小子不是個閨女。他倘若是個黃花大姑娘,做你媳婦他也能落戶口,這就賺了,可他這輩子也當不成我的外甥媳婦。男人啊,還是要有婚姻,組成正式的家庭。我不阻攔你愛,愛不愛那都是次要,有一個在家等你、默默扶持你事業的女人,有個孩子延續你的血脈,你下半輩子就知道這多麼重要。”

  少棠反問:“愛不愛是次要?找個我不愛的女人,結婚生出孩子,然而有一天發現我實在沒辦法忍受和一個沒感情的女人在一起生活然後再反悔、再把人坑了?”

  賀誠冷靜地道:“你以為我們這代人,每一對夫妻都恰好曾經是生死相許患難相依過的戀人、都有愛情?年輕時在外面的鏡花水月,未必能作為一輩子支柱依靠,反而搞不好將來淪落到下半輩單身孤苦膝下無兒無女老無所依……到頭來是一場空。”

  少棠陷入沉默,當時很想端起桌上那杯咖啡潑他小舅。

  賀誠眼底掠過一絲惻隱,但他就是沒幫這忙。少棠是陷得太深,當局者迷,他這做舅舅的,冷眼旁觀,不拚命阻攔,也不促成。分開冷一冷,你小子未來人生還有五十年呢。

  ……

  這年暑期,孟家爺爺奶奶三姑與少棠一起,送孟小北坐火車回西安。

  一張火車票只捎帶賣兩張站台票,爺爺說讓你奶奶和少棠送你進去,你奶奶太捨不得你。

  孟小北拖了三個大號箱子行李,裡面還有他之前再次去琉璃廠購買的畫筆顏料素描紙和熟宣紙,西安甚至買不到某些牌子色號的油畫顏料。下站台經過長長一道樓梯,身邊擠過去一撥一撥提大包小包的旅客。那些人搶先登上站台,候車。趕着回家探親的人眼露切切鄉情,出差的公務員臉上堆笑向送行的人招手,腳步匆匆。孟奶奶少棠一行人是這趟車旅客人群中走得最慢的,彷彿是與時光逆行,好像拖慢了腳步就能留住北北。

  少棠提着一件行李,遞給小北:“一共三件,拿好,哪個也別少了。”

  孟奶奶來回扒拉那三件東西:“這兩個是你自己的,衣服,學習用具,畫畫的東西,千萬不要掉了,拿好!……那個大包是買給你爸爸他們的土特產,要照俺說就不該讓碑碑扛這麼多東西,孩子坐火車多累啊,下回讓孟建民自個兒回來拿!”

  孟小北笑道:“奶奶……俺不是小孩子咧!”

  孟奶奶眼睛紅紅的,抽一下大孫子的臉:“恁永遠都是恁奶奶的小孩子!”

  少棠站開兩步,遠遠看那祖孫倆說些親熱道別的話。他沒沾小北,怕摸上就捨不得撒手。孟小北是個大小夥子樣兒,個子比他奶奶高一頭,還摟着奶奶黏糊撒嬌呢。孟奶奶低聲囑咐:“回去聽你爸爸的話,好好學習,別的啥都不要管,考試給俺考回來還找奶奶來!”

  “嗯,放心吧奶奶!”孟小北眯着眼,笑模笑樣。

  孟奶奶悄悄地道:“家裡要是受了啥委屈,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奶奶!”

  孟奶奶耳背,嗓門止不住就高了。她“悄悄”說話,方圓十米範圍內都聽得清楚。

  少棠轉身,匆匆跑了幾步,去找站台食品車又給孟小北買了餅乾和水,還有一盒冰淇淋,塞到隨身包裡。少棠囑咐:“火車上睡覺別睡死,你奶奶給你的錢別掉了。”

  孟小北一拍肚子,樂道:“錢絶對掉不了,奶奶都給我縫小褲衩裡面了,我塞了一褲襠的錢!”

  少棠說:“遇上事趕緊找電話呼我,我以後24小時都開機。”

  孟小北安慰道:“知道啦……我十六了,快十七了,我又不是六歲。”

  少棠深深看了孟小北一眼,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北北十六了。十年前寶雞火車站上空天穹明淨,穿綠色軍裝的隊伍在站台上如潮水湧動,帽徽上都鑲了紅五星。六歲的北北扛着大花背面緞子背,讓被子壓得都抬不起頭,皺着小眯縫眼,小跟屁蟲樣兒牢牢追在他的身邊。

  少棠輕輕一擺頭:“快開車了。”

  “火車上廁所小,髒,你再出去上個廁所。”

  ……

  站台上那間公廁更加擁擠髒亂,旅途上的過客來去匆匆。男廁所小便池前擠滿人,排起長隊,人聲水聲窸窸窣窣。唯一一個隔間空出來,少棠一把扒住隔間門,把孟小北拉進去……

  少棠用後腳跟抵住沒有插銷的門,一雙大手的力道幾乎捏斷孟小北的肋骨,十根手指彷彿插/入雙肋的縫隙、浸入血脈,狠命抓住小北的頭髮,用粗糙的下巴狠狠揉了一遍。兩人皆嘴唇嫣紅,分開時唇間粘連了口水絲。

  孟小北很沉得住氣,說:“乾爹你放心,我一定能考回來。我不會對不起你。”

  他會“認命”?滾回山溝?

  兩人用耳語的聲音,看對方口型。少棠盯着小北的眼:“別說考不考得回來的話,你要是考不回來,難不成就跟我分?”

  孟小北一聽就樂了:“不分,無論如何都不分。”

  孟小北說:“不就是兩年,很快過去。”

  當初分開四五年,彼此也等了,沒動搖過。

  少棠突然想起個事,從褲腰小皮套裡拿出呼機:“這個給你用。”

  小北:“給我幹嘛?”

  少棠:“我呼你啊。”

  “你呼我?!”孟小北樂得眉眼都展開了,嘲笑道:“賀少棠同志,賀隊長,你不是說你每天很忙很忙從來都沒時間看我的信息更沒時間回CALL我嗎!”

  少棠板著臉:“……我有時間。”

  “我明後天再買個新呼機,號碼我呼到你這個機子上。”

  孟小北點頭:“好。”

  ……

  十年匆匆,恍然一夢。

  這年其實是一九八七年暑假,八七年對孟小北意義非凡,有許多閃光的斑斑點點印在他記憶裡。這一年,他們北京本地的國貨名牌“牡丹”年產突破二十萬台彩電躍升業內龍頭大哥市場佔有率第一。他奶奶家隨後也終於換掉黑白小電視憑票買了第一台牡丹彩電。在娛樂貧乏的年代,也是這一年,央視兩大不朽巨著《西遊記》和《紅樓夢》先後在電視台熱播,家喻戶曉,空前絶後。

  八七年,動畫片變形金剛進入中國市場在學生之間迅速風靡,他們朝陽一中門口小店內擺滿汽車人玩具。這年,孟小北最崇拜的歌星齊秦給王祖賢寫了一首《大約在冬季》。而北京街頭巷尾音像店門前,最熱播的歌曲是那首電視劇主題曲《少年壯志不言愁》,街上到處響徹劉歡激盪高昂的男聲,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中顯身手——顯身手……

  八七年,孟奶奶家外孫女亦即小北的學霸表妹被保送至市重點八十中,孟建民曾經的母校。也是這年,孟家最後一個閨女、小北的小姑徹底離開娘家庇蔭,通過單位同事介紹,閃婚迅速嫁與廠裡專為領導開車的一名司機。

  同是這一年,長大了的孟小北離開他寄人籬下十年的北京,回到他出生的大陝西。

  臥鋪車,舊式暗綠色鐵皮大車廂,車頭汽笛長鳴,冒出滾滾白煙。

  孟小北拉開車窗玻璃,向外望去,站台上筆挺的身影是他十年的覊絆。隨身聽裡的歌由耳機驀地流入大腦,孟小北一雙眼盯着站台上的人,目光像是長在他小爹身上。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裡。

  未來日子裡。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孟小北沒摘掉耳機,也沒流淚,堅強地昂着頭。他那天在火車啟動前片刻時分,面對站台人山人海、無數雙眼,給少棠唱了一首歌。

  他嗓子是略粗糙沙啞的年輕男聲,在嘈雜的廣播和列車啟動汽笛聲中竟格外清晰。車廂內一陣輕輕的騷動,四周所有人看過來。窗外,站台上無數人陷入蒼茫惆悵又堅定的意境中,駐足回望。一群農民打扮的粗糙漢子,也隨着那歌聲節奏不停點頭,腳打拍子,這樣的歌誰聽不懂?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請在笑容裡為我祝福。

  雖然迎着風。

  雖然下着雨。

  我在風雨之中戀着你。

  站台上一個正準備上車的女孩,被孟小北唱得感染,低頭對男友說著什麼,搖一搖男朋友的手。那男孩面露害羞難色,最後還是附耳說了幾句,甜甜蜜蜜地提過行李送女友上車。

  孟奶奶不知道齊秦是誰家的,聽得眼淚吧嗒吧嗒流下來,不停用手抹去。少棠一動不動佇立,像白襯衫綠色軍褲塑造成的完美的雕像,眉眼漆黑處彷彿與孟小北嚎出來的聲音深深糾纏,淪陷,深不見底。

  車上沒人看出孟小北這歌是唱給誰的,因為站台上所有送行的人都沉浸其中揮手向親人送別眼含水光。人群中,只有少棠一個,猛然扭過頭去,凝視車子將要開去的遠方,鐵軌沒入濃霧視線的盡頭處,沒有再看小北。少棠胸膛抖動起伏,嘴角堅毅。

  沒有你的日子裡。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裡。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

  我也輕聲的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列車啟動,孟小北坐回到自己上鋪。對面中鋪和下鋪睡得是兩口子。

  那女的問,小子你剛才嚇我一跳,你唱給誰的?

  孟小北笑着說,唱給我媳婦啊,你沒看見我媳婦站車窗外邊送我呢嗎。

  女的也樂,小子你唱得真好,把我都唱流眼淚了!那男的說,當初我追你的時候,就老在山上衝著對面山樑你們家唱歌,不然怎麼能把你追回家了呢。

  孟小北躺在床鋪上,帽子遮臉,煙癮有點兒犯了乾脆睡覺,塞着耳機。他腰上的CALL機竟然響了,拿起一看。編碼熟得不能再熟,他一眼就看明白。

  某人呼他了,對他說:【寶貝兒我愛你。】

  孟小北攥着呼機,眼前慢慢模糊,一層水霧自動將那一行編碼幻化作那三個真實的字。

  有本事就掙,沒本事就認。他絶不會認命。

  作者有話要說:沒都被我虐跑了吧哈哈。沒事兒,西安兩年是孟小北孟小京兄弟倆走上坡路牛B人生的開始,所以不會一筆帶過還要寫呢,大家要相信北北,兩人很快還會見面。

  感謝噯發呆的手榴彈,感謝回憶裡的荒涼、amoya、4194479、喵公主她媽、小喂餵魚、美小野、鳳梨、白皮的地雷。抱抱堅強的讀者們!

  第59章 古城紀事

  第五十九章古城紀事

  孟小北到達西安是個週末,他媽媽和他弟在車站迎他。馬寶純還是那大大咧咧爽朗的脾氣,沒什麼心眼兒,說“咱家大寶貝兒終於回家了,這回踏實了,老老實實在家門口上學考試吧!”

  孟小北一瞧他弟,孟小京眉眼是愈發帥了,髮型又比上次削短了些,曬得略黑,穿一雙那時很流行的男式“水陸兩棲”休閒涼鞋。T恤衫兩個袖筒要故意撩起堆在肩膀上,說是涼快,露出一側鎖骨和上臂漂亮的肌肉線條,男孩就要這個范兒。

  孟小京一提行李,笑說,“這麼沉,你把北京的家都搬來了?……西安其實什麼都有,沒那麼土。”

  孟小北一樂,“可不是麼!都是爺爺奶奶非要讓我給你們帶的,咱爺爺藏了好幾年的山東特曲、孔府,捨不得喝,非要讓我拿肩膀扛過來!”

  孟小京說:“唉,爸爸現在也不能喝酒了。”

  孟小北:“咱爸呢?”

  孟小京說:“家躺着呢。”

  孟小北拋了個小眼色:“噯,你今年夏天電扇彩電賣的怎麼樣?西安今年熱吧,你那個大賣場特火吧!!”

  孟小京嘴角一彎:“靠,不在那裡賣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咱爸非要讓我回家等着你、準備接待你!”

  “你是咱家多麼重要一個人物麼,孟小北。”

  ……

  孟小北拎包低頭嘿嘿一樂,親兄弟見面,儘量和平共處,他是“回家”來的。人潮有秩序地往出站口緩緩湧去,身後鐵軌車輪間冒出蒸騰的白氣。站外不少人舉着“國營旅店”、“扶風-寶雞長途汽車”的白牌子拉客,候車大廳快餐店有一排剁辣子肉夾饃的窗口,店內漾出一股羊肉辣子的濃郁誘人的香氣。

  古城西安的味道。

  孟建民一家人已經遷了新居,是隨廠裡第一批外遷工人集體搬到位於市郊的職工宿舍大院。門口有門崗值班,一棟棟紅磚樓整齊羅列。他們大院隔壁,就是某家外資製藥廠的工廠區,放眼一片純白色潔淨的廠房,每天班車載着大批工人進出。孟小北在北京都知道那間著名的藥廠,電視裡中央台整天跳出那個低沉洪亮的男中音廣告,“暴飲暴食消化不良胃酸胃脹胃潰瘍胃動力不足?不要怕!!請認準嗎、丁、啉!!!”

  孟建民沒有親自上火車站接大兒子,是受累於身體原因。孟建民自從倆兒子上高一那年開始,身體就不太好了。西溝的醫院根本治不了,完全查不出病因,常年往西安各大醫院求治,工廠裡給他開了半退的長期假條。

  孟建民在家裡慢慢走過來,一摟大兒子,掌心慢慢壓上十年分離的歉疚:“小北,沒去接你,不好意思啊。我現在聞不了火車站的煤油汽油味兒,嗆我,喘不上氣。”

  孟小北問:“爸您怎麼啦?”

  孟建民說:“肺積水。”

  孟小北盤腿坐床上,眉頭緊鎖,吃驚,凝重,聽他爸講肺積水這病究竟怎麼一回事。以孟建民在廠內的工種,他不沾化工原料廢料、不碰石棉礦物粉塵,他是一名機械師傅,做硬技術活兒的,按常理不應當染上肺病。

  孟建民靠在床頭,眼窩深陷,人還是相當樂觀,笑起來一副老帥哥的瀟灑模樣:“其實就是當初為孟小京治腿四處跑,廠裡班次又很緊,領導整天鬼上身似的玩兒命催我們這班人。我有一年過年在廠區熬夜加班,漆黑深夜裡,輸電線上面一個電盒出故障,我爬上去修,下面人舉着大燈給我照……”

  “電線杆子特別高,我們是架梯子上去,結果我修到半道上沒看清,沒有踩穩,我就摔下去了。”

  孟小北驚呼,“您摔了?……您沒跟我們說過啊。”

  孟建民胡嚕他頭髮:“跟你小子說有什麼用啊?……當時摔得很重,四層樓高,若不是下面架了一層施工塑料布,幫我緩衝一下,你爸爸我就真摔散了。”

  孟建民摔傷痊癒後,原本沒有當回事,然而身體每下愈況,連年越發嚴重,最後診出肺積水。

  “或許就是並發炎症,發炎導致膈膜積水,污水都積在胸腔裡,可不墜得我難受麼。”

  “沒多大事,不會影響你們倆學習,甭擔心啊。”

  “不許跟你爺爺奶奶彙報啊!”

  孟建民叮囑道,抬手一指孟小北。

  孟小北迅即扭頭指他弟:“孟小京你聽見沒有,都是因為那時候操心你的腿,以後好好孝敬咱爸!”

  孟小京當仁不讓地說:“是是,咱爸就是我的爸,我伺候,他每回上醫院抽水都是我陪床!”

  當晚一家人圍坐為孟小北接風。馬寶純做飯手藝着實一般,就是一頓關西人的家常麵食。臊子面搭配土豆絲胡蘿蔔絲黃瓜豆皮幾樣涼菜,“上車餃子下車面”。桌上的啤酒白酒被這兩個站起來和孟建民一邊高的哥倆全部包圓兒。

  飯桌上孟小北將一杯啤酒一飲而盡,也沒什麼客套話,很男人地對他爸說:“爸你放心,我和孟小京也都長大了,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出去掙錢,不用你們養我再操心我。”

  孟小北心裡估算,上一回他爸帶孟小京來北京,一家子鬧得很歡,雞飛狗走。那時孟建民就衰老許多,應該是已經患病。孟小北嘴上說出來的話,與心裡是反的,不是因為操心孟小京,肯定是他把他爸氣着了。一張全家福照片,各人都是別彆扭扭撅着嘴看向不同方向……一家人心扯遠了互相都揪着疼。

  孟小北即便感情上與父母生疏已久,他無論如何不願看到,他爸爸身體不好了。他千算萬算,心裡打好了譜回西安家裡當兩年爹不疼娘不愛左鄰右舍大叔大嬸都不待見的野孩子考完試趕緊捲鋪蓋滾蛋!唯獨沒有算到……他爸病了。

  家中一室兩廳,孟小北孟小京同屋。孟建民提前佈置了房間,指揮孩兒他娘出去現訂的傢俱,將孟小京原來的單人床改成上下鋪,然後哥倆每人有一張帶連體書架的寫字檯,一應傢俱陳設都是兩兄弟公平分配,不偏不倚。

  孟小京使個眼色說:“孟小北,爸其實特別向着你,生怕你受委屈!你來前一天,他忽然發現你桌上沒有檯燈,我說先湊合著,等你來了你自己買去唄,不就是一個燈麼。他非要讓我跑到大賣場買個一模一樣的新檯燈回來,不然咱爸嫌這兩張桌子看起來就不對稱了、怕你不高興。”

  孟小北從行李包裡掏出一隻精美包裝盒攥在手裡,有意補回先前的失禮,裝作收拾東西時不經意丟給他弟:“噯,我乾爹給你買的手錶。跟我那塊表式樣差不多,你上回不是說喜歡嗎……我乾爹對你也不錯吧!”

  “給我買的?”孟小京相當驚訝,在手裡仔細端詳,連忙就戴上了,抿嘴也挺開心:“……你幫我謝謝你乾爹,挺貴的。”

  孟小北說:“你自己打電話去謝!謝謝這倆字還有讓我代說的,真逗。”

  孟小京雙眼皮一翻:“我哪還敢跟他說話?你不得又翻臉跟我急啊,我才不說。”

  黑歷史被揭,孟小北頓時不樂意:“誰、誰、誰不讓你跟他說話了?你去說啊,你去去去!”

  晚上回屋,孟小北瞟着床,示意:“咱倆誰上誰下?”

  孟小京說:“我恐高,你上去。”

  孟小北:“成,你別嫌我夜裡翻身晃悠你。”

  夜裡孟小北起夜,隱隱聽見他爸爸在隔壁屋裡持續不斷地咳嗽,似乎睡覺都很困難。他在門外呆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沒說過親密體貼的話,還是不說了。

  然後孟小京起夜時,馬寶純就直接在屋裡喊,孟小京給你爸倒蜂蜜水來。

  孟建民那時必須斜靠,每天“坐”着睡覺,無法躺平,否則肋膜積水容易造成窒息。積水久之導致胸悶,呼吸困難,心臟疼,喘不上氣,隔段時間就需要去醫院抽水。

  工作日馬寶純還要上班,他們大院有專門班車接送大批職工往返於西安與岐山之間。孟小北哥倆一左一右,護送孟建民去醫院做肋膜穿刺抽水之前的檢查。走在家屬宿舍區裡,聽到最多一句話就是“孟建民瞧你養這兩個大兒子,真帥,你們家多棒啊!”似乎老孟師傅這輾轉波折半輩子,唯一令人羡慕的成就,就是養出小北小京兩個像模像樣的大小夥子。

  孟建民背影已經很瘦,看起來比兩個兒子身量更窄,臉上五官愈發顯得濃重深邃,像把二十載風霜流年都刻在臉上,一層皮包着脖頸肩膀處依然硬朗的骨架。去年已做過一次胸穿抽水,抽出1500cc渾濁液,然而肺部漏出水仍很嚴重,過段時間積液就漫至胸腔,還需要反覆再抽。

  醫院胸內科往來許多重病號,孟小北坐在診室外等他爸爸,莫名發呆,感到徬徨,甚至恐懼。十年,他爸轉眼之間就老了。孟小北眼前緩緩推過一輛擔架車,經過幽暗的縱深很長的一條樓道。一個五十多歲男人躺在被單下,眼球灰敗無神,鼻管下面嘴巴半張,胸部像一架鼓風機發出嗡嗡的拉風箱聲音,每一口沉重而阻滯的呼吸都彷彿帶動起全身氣力,眼瞅着喘不出下一口氣……

  孟小北摸摸自己腦門上的疤,意識裡好像還記得幼年時他親爸喜歡吻他額頭。

  而少棠喜歡吻他嘴巴。

  十年轉瞬過隙,卻也漫長,他獲得許多也錯過了太多。

  中心醫院專家會診,仍然無法為孟建民確診原始病因,只能長期治療修養。又是週末,馬寶純原本都換好衣服,腳上穿了一隻鞋,想了想,回過頭說:“孟小京,要不然還是你帶你哥到城裡轉轉,我就不去了。”

  馬寶純笑說:“我跟着你們哥倆去,你們肯定嫌我走得慢,嫌我嘮叨你們哪也不能去,招你倆煩!你們哥倆自己玩兒,想上哪上哪,想吃什麼吃什麼!吃飯孟小京你掏錢啊,回來我給你們報銷。”

  當媽的這是有意“撮合”。男孩子之間的雞毛蒜皮,做父母的不好插手。

  孟建民馬寶純兩口子即便心裡更親孟小京,至少表面上儘力一視同仁,絶對不會像他家老太太把對待倆孫子的喜好偏愛全部刻在臉上。馬寶純給哥倆這兩碗水儘量端平,孟小京碗裡盛多少,孟小北碗裡一定也有多少。買什麼都是一人一件。在商場裡買打折衣服如果那號碼只剩一件,馬寶純寧願就擱下不買,也絶不只買一件回來挑矛盾。

  走在樓下,隔壁單元門一位同是姓馬的大嬸看見他們。兩家在西溝就是老鄰居。孟小北聲音粗粗的,叫道:“馬姨兒!”

  馬姨驚喜道:“哎呦,你是孟小北啊!!”

  “你現在長這麼好看了?……不比你弟弟賴!”

  有人愛了、有戀人了如今眉眼間范兒都不一樣。孟小北甩着胳膊走路,也不回頭,瀟灑地一舔嘴唇:“我本來也沒比孟小京賴啊!”

  馬姨對著他背影不停招呼:“你比小時候俊多了!你小時候可賴了我們幾個老姐們誰家玻璃沒讓你砸了禍害過!晚上到馬姨兒家來吃飯吧我給你做酥肉和大肘子,我比你媽媽做飯好吃!”

  路過門口傳達室,孟小北呼機響了。他低頭一看,趕緊找電話打。

  他呼了少棠的新號碼,說“想你”。本來一時衝動想把他爸爸這肺病也說了,然而轉念一想,小爹這人心太重,尤其與他爸多年情誼賽過親兄弟,知道真實情況沒準第二天就要請假馬不停蹄坐火車趕到西安來,好像自己“假公濟私”似的……雖然很想見棠棠。

  孟小京眼露驚訝和羡慕:“你都有尋呼機了?咱學校裡沒有幾個人用呢,爸都沒有!”

  孟小北:“嗯。”

  孟小京那口吻就是瞭然於胸,“電話打給你另一個爹的吧。”

  誰說雙胞胎沒默契?

  孟小北聳肩默認,嘴角幸福地彎出弧度。

  孟小京又問:“每月付多少費用呢?”

  孟小北抱怨:“聯網費每年就一百八!我也得自己打工了不然我都付不起年費!”

  孟小北眉眼愈髮長得開了,心也開了,不再那麼小家子氣自找彆扭不痛快。孟小京作為一地之主,親爸親媽的心頭肉,心態就更自信坦然,在自己地盤上絶對不會再露出小受氣包的憋縮窩囊樣兒。賀少棠不在跟前,這哥倆能有多大矛盾?

  孟小京大方地說:“你想去哪吃飯?”

  孟小北:“西安哪家泡饃好吃?”

  孟小京問:“你想吃貴的檔次高的,還是好吃的?”

  孟小北:“廢話麼,吃最好吃最地道的,誰要吃貴的!”

  孟小京很有經驗地一擺頭:“進城,老劉家麼。要是咱媽帶你出來吃,肯定就是去鐘鼓樓同盛祥,或者老西安飯莊,她肯定不好意思帶你吃便宜的,怕你覺得她對你不重視了!那種地方都是招待外地客人的,我們學生才不去呢,我帶你去我平時常去的。”

  兩人進城去吃了老劉家羊肉泡饃,便宜大碗,湯汁濃厚,饃是現烤的。孟小北掰饃是胡亂掰十幾下把一隻大海碗堆成小山包,就直接推給後廚去下鍋煮湯了。孟小京把一整個饃慢慢掰成足有一百多塊比蠶豆小的饃饃丁,自己掰的浸羊湯粉絲更香,邊吃邊享受左鄰右座女孩投過來的目光。

  孟小北說,“噯孟小京,你是不是認為吃飯時候嘴巴張大到露出超過四顆牙的程度你就顯得不夠帥了?……下嘴唇還兜着,老子都沒見過你那兩顆小虎牙長什麼樣兒!”

  孟小京斯文一抹嘴角,“你吃飯別說話成麼?你嘴裡塞東西太多,噴我碗裡了。”

  孟小北開學就轉到孟小京唸書的學校,他們學區一所普通高中。校舍是老式紅磚樓房,與他們北京朝陽一中白色小洋樓圖書館的高檔洋氣設計自然無法相提並論。也沒有游泳池,相鄰兩所中學共用一個正規大操場。

  孟小京正經也算個“地頭蛇”,熟悉地形,帶孟小北繞到操場後身,從鐵絲網中間一個大洞鑽進去。今天是隔壁學校學生使用操場,出入憑證。籃球場上有人受傷下場,男生對場下人一招呼,“我們隊缺倆人,你們打不打球?”孟小北大大方方應道,“當然踢啊!”

  孟小北個兒不高,瘦,一向是打控衛,從中場附近雙方扯動拉鋸。孟小北吼着伸手指揮,在右場遙遙地給孟小京送出一記轉移。孟小京拿了球往裡突,幾乎被對方防守隊員扛起來飛身去摸籃!球砸在籃筐邊沿彈起來孟小北撲過去想補。好幾隻手在籃下亂摸猛搶孟小北好像打到他弟的手把那球戳進了籃筐!他隨即撲在孟小京肩膀上,一起摔倒滾作一團……

  孟小京慘叫你忒麼又剁我腳了!孟小北樂着滾起來,隊友上來摸摸他倆的頭髮。

  就一場球,孟小北迅速就跟附近這片家屬區一群男生混熟了。大家球衫混穿,一瓶水三個人分,橫流的汗水洇透恤衫。古城盛夏毒辣的日頭底下,面孔曬成老城牆磚的顏色。

  場邊一群高中女生走過來,熱情主動搭訕:“孟小京,咋今天來打球呢!以前都沒看過你打籃球呢!”

  西安的女生,比北京女孩更熱烈,大膽,表達感情外向,學校裡大街上毫不掩飾對同齡帥氣男孩的仰慕和結交願望。孟小北也這才知道,他弟在方圓十里遠近幾所學校內多麼出名!孟小京好歹也是他們三中的“校草”,盛名在外。

  女孩饒有興緻地打探陌生帥哥:“噯同學,你叫啥名字呢?”

  某人揉着頭髮簾道:“我叫孟小北。”

  幾個女生驚呼,圍過來簇擁着端詳!都說,“孟小京這是你哥還是你弟弟,你們倆長得真像啊!”

  孟小北細眼皮都瞪圓了,難以置信:“我跟他像?!”

  女孩笑說:“絶對神似,眼睛細長,臉型一模一樣,還有鼻梁鼻頭的弧度,你們倆一看就是一家子麼!”

  孟小京也瞅孟小北,嗤笑出聲:“呵呵,是不是真的啊?”

  孟小北一胳膊肘摟過孟小京,坦率大方地併排一亮相。他掰過他弟的俊臉,倆人臉幾乎貼上,互相比對,問周圍人:“像嗎?你們看像親的嗎?!”

  女孩個個笑靨動人,聲音清脆歡樂:“像!一看就是親哥倆嘛,都這麼帥麼!”

  還有女生尖叫着招呼操場對過的人:“你們快來,這是孟小京他哥!!……快來看雙胞胎啊!!!”

  孟小北:“……”

  饒是見過大場面的三中“校草”,也被這熱情陣勢整得臉紅轉不開磨了。孟小京別過臉背過身,不好意思地笑着把臉埋到孟小北肩窩,其實心裡也蕩漾。孟小北臉皮賊厚,摟着他弟面對四周圍觀人潮,頭髮簾帥得飛起來。男人被同性異性仰慕着難免生出幾分嘚瑟自戀,這種少男心態,孟小北也有,滿臉都冒桃花!

  好幾個女孩管孟小北索要到呼機號碼,說轉天約他出來,去鐘樓廣場小雁塔玩兒。

  孟小北以前也沒太待見他弟弟,然而不知怎麼的,當真是平生頭一次,他發現他其實喜歡聽到周圍人說他和孟小京長得很像,確實是最親密帥氣的哥倆,和着血連着筋的一家人。以前怎麼竟都沒有一個人對他們倆說過這樣的話?!那感覺,就好像一顆小血滴兜兜轉轉慢慢地終於融入到一碗更濃的血水……西安的女孩,簡直是天使。

  晚上夜幕降臨,家屬大院萬家燈火,孟小北專門等到樓下蹲着搖蒲扇乘涼的大媽大嬸都回家了,這才跑去傳達室給少棠打電話。少棠剛才晚飯時間又呼他,兩人之間追命互CALL的關係顛倒過來了!

  腰間BP機“bi bi bi bi”一響,全家人側目,皆不動聲色地瞄他。

  孟小北自個兒被滴得下半身一激靈,捂着腰趕緊跑回屋,悄悄地看……

  馬寶純一努嘴,對孟建民說:“你瞅瞅,咱家也趕緊安個電話,省得孟小北每天樓上樓下跑,這小子也不嫌累!”

  孟建民哼了一聲:“我是真想給他安電話,幾千塊錢啊。”

  孟小北坐在傳達室小桌上,手掩聽筒。

  聽筒裡他小爹聲音低沉,又透着細細密密柔情:“這電話你要花錢嗎?……把號碼告訴我,你先掛掉,我給你打過去。”

  孟小北不由自主話音就膩歪了:“棠棠,你現在在哪呢?”

  少棠說:“在大院,我小舅家。”

  “我就躺在上回咱倆睡過的那床。”

  孟小北心被猛地一戳,軟得一塌糊塗:“你想我了?”

  少棠沉聲道:“嗯,特別想。”

  孟小北:“……”

  少棠低喊:“寶貝兒……”

  孟小北也粗聲道:“大寶寶!!……”

  少棠平時當面都極少這樣直白而肉麻。少棠不愛說這些,少棠就直接壓上來親他了。

  少棠問:“跟你弟沒事兒?那個手表記得送給孟小京了?聽你爹媽的話,不許給老子丟臉啊。”

  孟小北打了個響指:“絶——對沒有丟臉!我現在特乖,在家從來不找事兒,不亂說廢話,我跟孟小京我們倆在學校鐵着呢!”

  少棠冷笑:“我早就瞧出來,只要我不在,你跟孟建民和孟小京都特別鐵,所以這回我說什麼也不過去攙和了,絶不影響你一家人團圓!”

  孟小北急忙說:“噯!你來了才是一家人真正的團圓!”

  孟小北又向少棠彙報:“我們學校同學,竟然都說我和孟小京我們倆長得像,我勒了操,能像嗎哈哈哈哈!”

  少棠說你倆確實越來越像,孟小京也遠不是小時候長得跟個小姑娘似的,正經是個西北俊漢子模樣,你也長開了,你自己看久了已經不覺着,在外人眼裡,你們倆永遠就是親兄弟。

  越是關係親密又互相惦念的人,在電話裡反而沒話,太熟悉了,見面就直接啃了做了,不見面都不知該說什麼。聽筒裡傳出彼此略粗重沙啞的喘息,喘息裡壓抑的是男人一段綿長的欲/望深情。孟小北忍不住說:“我在傳達室裡不方便……你做唄……”

  少棠抑鬱,粗聲道:“我一個人做什麼?老子跟誰做啊?隔壁我小舅睡着呢。”

  孟小北絶對從他小爹話音裡聽出一絲絲兒撒嬌的意味,樂着說:“大寶寶乖!我前幾天去了大雁塔小雁塔,照了好多照片,等洗出來我就把只要有我露臉露身材的照片全部挑出來,立馬給你寄過去!我愛你!你舒服了沒!”

  衣料摩擦發出富有層次感的動人聲音,少棠啞聲道:“借我隻手用用。”

  孟小北壞笑:“成,借你了……十個指頭都拿走!……”

  兩人同時湊近聽筒,重重吻了一下,吻出聲音。

  那個年月,愛情是什麼?

  對於小北和少棠,他們的愛情就是耐得住想念,禁得起磨難,守得住平淡的流年。

  作者有話要說:嘻嘻嘻,北北和京京加油哦。愛大家,摸摸噠!

  感謝無期無言的火箭炮,感謝mini009、HS_D、j4family、鳳梨、張麗紅、蕭米路、海岸來的風、小喂餵魚、喵公主她媽、阿月、煤礦小北、糖沫、愛做夢的貓、奕登 炫麗時光 以上讀者的地雷謝謝大家!

  雙胞胎北北喵和京京喵,我們倆像嗎啊啊

  第60章 孟小京的機遇

  第六十章孟小京的機遇

  孟小北插班進入他家附近的三中唸書,從此與孟小京同校。

  孟小北一向不懼外人,不怕適應環境,或許也是打小顛沛漂泊的人生路走慣了,哪裡都住過,爺們兒到哪不是混日子?他在學校裡迅速與班裡老師同學都混熟,作為“校草”的親哥,一邁進校門,樓裡樓外皆是全校焦點人物。而他們年紀教務組長手裡掌握的“光榮榜”黑名單上,又多了一個經常小打小鬧忤逆校規打擦邊球的難弄的大孩子。西安普通高中條件一般,沒有那麼豐富的課外興趣小組活動,孟小北每天下課就是和同學哥們兒一起打籃球,打遊戲,去錄影廳,打撞球,和女生結伴進城逛商場吃吃喝喝……

  他與孟小京仍然不常在一起,在家睡一個屋上下鋪,出門各走各路,各有各一群狐朋狗友。週末去坊上吃一碗泡饃,有時搭伴去灞河游泳。

  有一回,孟小京叫他一道去錄影廳看最近新上的港產片。孟小北揶揄道,“噯噯噯,你怎麼不找隔壁班王曉圓陪你去啊!”

  孟小京說:“上學期就吹了,更新換代了,你別問了。”

  孟小北:“老實跟哥哥我交待,你都吹掉幾個?”

  孟小京說:“都不算,我沒有正經交過女朋友。”

  孟小北:“別跟我裝。”

  孟小京掰指頭數了數:“小學的算嗎?四個吧,你有幾個?”

  孟小北低頭走路:“我從來就只有一個,我就沒打算吹。”

  孟小北只有討論這個數目的時候,不和他弟攀比。他男人,一個抵別人四個還有富餘,不然拉出來溜溜?

  孟小京話裡有話的:“你那位,你都不敢跟人家吹吧?”

  “什麼意思?”孟小北正色道:“真摯的愛情,懂嗎?”

  孟小北從來沒就感情問題向他弟明確坦白,不說,孟小京也不刨根問底,不點破那人名字。或許這就是雙胞胎彼此心中有靈,對方愛着的是哪個,自己心頭一擊即中,能清晰地感覺到。

  孟小京不以為然:“兩地分居都不在一起,能維持什麼真摯愛情?”

  孟小北反問:“你那個倒是整天在一個學校裡,你維持幾天?……孟小京你從小到大你愛過誰?”

  孟小京抬頭走路,不回應。

  孟小京有一回用略帶調侃炫耀的口吻跟小北講述,火車上遇見一女大學生,大二的學生已經二十歲了,從北京回陝西探親,二人鄉里鄉親天南地北聊得火熱。臨分別時大學生戀戀不捨,特意留下電話號碼,讓孟小京一定給她打電話聯繫,下了車人群中眼裡含水意猶未盡,一步三回頭地揮手。那感覺就好像孟小京但凡開口一句話,那個女大學生就願意跟他走,被他拐帶了都說不定。

  孟小北很八卦:“那你後來到底給人家打電話約了沒有?”

  孟小京面無表情,反問道:“打什麼電話?別逗了。當時一下車我就把電話號碼撕了扔垃圾桶了,火車上誰認識誰啊?”

  孟小北一早就看出來,他弟長得漂亮,性格不溫不火,然而心冷,從未真愛過什麼人。

  私人小錄影廳,位於一間家庭旅舍的地下室。黑壓壓的屋裡,煙氣繚繞,幾排紫紅色的破舊沙發躺椅坐著看通宵電影的青年。電影鏡頭晃動變換,在每人臉上投射出斑斕的光影。故事講的一個文弱英俊潦倒獨身的白衣書生寧采臣荒山古廟相遇善良多愁女鬼聶小倩,患難情深衝破人鬼殊途鬥敗黑山老妖歷經千難萬險終得善果。

  孟小京眼裡有別樣光彩,時不時興奮地用手比劃:“這個叫做電影蒙太奇,把兩個不同時空的鏡頭剪輯拼接到一起,寧采臣懷抱著骨灰踏在泥濘雨地裡下一個鏡頭緊接就回憶鏡湖黃昏漁火船燈小倩白紗縹緲坐在船頭,再轉回到男主角內心獨白,最後引入主題歌……多麼感人啊!片子拍得太棒了!”

  孟小北說:“書生和女鬼服裝造型相當不錯,唯獨小倩頭上那兩隻大熊貓耳朵差點兒意思!這片子如果我給她設計,我不用雙髻,我會用視覺效果飄逸的絲帶把王祖賢頭髮束起,不同場合搭帽子或者頭紗,單只的白玉步搖,坐在船頭更有意境。”

  孟小京說:“聶小倩戴帽子?擋住王祖賢漂亮的額頭了,別土。”

  孟小北一摸他弟光潔的額頭:“小倩,別太挑剔。”

  孟小京拿煙頭戳他:“滾蛋!”

  倆人晚上錄影廳出來,沿街一路說笑,孟小北模仿粵語滑腔,投入地唱,“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里風霜——風霜撲面干——”

  孟小京那時就對表演產生某種極濃厚的興趣。孟小京天生一張明星臉,高中時將皮膚曬黑,發育得更有男人氣質,五官英俊,又頗有些神似當時電視劇《便衣警察》裡風靡一時的男主角胡亞捷。

  孟建民時不時在家逗老二,這事當年全怪你爹,我認罪!老子當年是受限於國企工廠計劃經濟的一套陳濫思維,缺乏戰略性長遠眼光,決策重大失誤!當時就沒有想到時代變化這麼快,沒想到有下海、改制、私營、練攤兒、個體戶萬元戶和電視劇大明星這些事物的存在。我怎麼就沒看出,我兒子具有文藝天賦、演員的氣質?當初倘若幫你爭取上那個雪花膏廣告,孟小京你今天可能真就是中國的男版秀蘭鄧波!

  然而,現在再往回倒尋十年前錯失的遺憾,已經不趕趟了,錯過的位置如今早已被更多有才華的年輕人填滿。後來《熊貓咪咪》、《霹靂貝貝》等等兒童片一上映,童星竟然也成為一代代為父母者爭先恐後趨之若鶩的投機產業。這個國家從不缺富有才華野心的人,各人缺的都是時代和機遇。

  孟小北與他弟同居一室沒大事,最大一矛盾是每天早上趕着上學搶衛生間。孟小京每天在洗手間裡捯飭,那時間夠他再鑽被窩睡個回籠覺。

  孟小京臉貼鏡子端詳,挑開眼皮和睫毛,喃喃道:“孟小北,你過來,幫我看看,我雙眼皮出油啊!”

  孟小北取走牙刷,也沒漱口,抹上牙膏叼着牙刷囫圇快速刷牙。

  孟小北含着泡沫道:“你羊肉大肉吃太多了,以後別吃就不出油。”

  孟小京:“真的有油,怎麼回事你幫我看看。”

  孟小北憤憤道:“老子不知道!我就沒長過雙眼皮你看不出來嗎!”

  孟小北從小到大就是一對單眼皮。他噗噗吐掉口水,唇上還掛着泡沫,從他弟身後硬擠過去,馬桶前站定,豪放地扒開短褲前襠,噓噓噓。

  孟小京嫌惡地皺眉道:“孟小北,你等會兒再進來撒尿行麼?我還沒有刷牙。”

  孟小北說:“你對著洗臉池刷牙我對著馬桶撒尿我礙你事兒了?等您大明星刷好牙洗完臉再抹完雪花膏噴上香水我都憋褲襠裡了!”

  孟小京說:“你嘩嘩嘩滋水的聲音我聽著噁心,我還怎麼刷牙呢?!”

  隔壁屋他爸他媽爆出嘲笑,說“你們哥倆簡直的,夠了啊!你爸你媽起床還一直憋着呢,你倆快弄完趕緊的給我上學去”!

  ……

  回西安後第一次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孟小北和隔壁班他弟弟成績差不多,班裡四十八名學生,他在二十五名開外上下浮動。以這樣成績,在陝西全省預計十餘萬考生中,他很難考取北京的大學,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考試卷子捲成畫紙筒揣進書包,哥倆一路騎車回家。孟小北說,孟小京你數學物理考得還真不賴,竟然上八十分了,你要是把你數學物理成績借給我,老子總分立馬爬上一個新的台階!

  孟小京說你語文比我強多了,但是你偏科短腿很嚴重麼。

  孟小北單手扶把,一拍大腿,“可惜,咱倆人長得不夠像!要真是像人家長得一模一樣兩個雙胞胎,准考證都可以互換,高考的時候,你替我去考數學物理,你的語文兄弟我幫你全罩!”

  孟小京樂着噴他,“孟小北你果然就是瓜腦袋,高考各科全國統一時間考,我考語文的時候你也在考語文,你個瓜慫,你長得再像我你能分/身變成咱倆人啊!”

  孟小北仰脖大笑,哈哈哈哈。一對高考難兄難弟歪瓜裂棗互相對視,忽然發覺與對方親密了許多。

  哥倆在屋裡寫捲子,有時互相抄作業。遇上全不會做的數學題,孟小京一打眼色,“我告訴你,只要是數學題咱爸肯定都會做,問爸!”

  函數,三角,數列,立體幾何,解析幾何,孟建民果然全部都會做。

  孟建民半躺在被窩裡,靠着被子垛喘,用鉛筆畫幾何圖。一篇數學捲子,孟建民邊講邊恨鐵不成鋼,“簡直沒救了,你們哥倆,你老子都離開學校快三十年!”

  孟小北揉着發簾說:“爸您抽回去三十歲,替我去考吧我真沒救了,我怎麼就沒有遺傳您那個腦袋呢。”

  孟小京嘴甜,由衷說道:“爸,您這才是從八十中考進北大清華的水平,國家對您不公。”

  晚上躺在床上,孟小京對上鋪的人說,咱爸是人強命不強,這輩子沒戲,他滿心就指望咱兩個將來能出人頭地。

  ……

  西安的學校與北京幾乎同步,央視自從播出《變形金剛》,這部片子以春江流水野火燎原的勢頭,迅速在校園風行。在此之前,還從未有一部動畫,能在國內達到如此風靡火爆的程度。孟小北畫了厚厚的一本鋼筆《汽車人與狂派人物圖譜》,在年級裡被瘋傳。校外商場文具店小賣部,到處販賣變形金剛玩具,從十幾塊的地攤廉價貨到幾百塊的昂貴典藏款,年輕人為之瘋狂,家長老師頭疼萬分。以至於他們三中不得不發佈新校規,校園內變形金剛禁入,違者停學籍處分。

  人民日報轉載新華社評論,對此事大加撻伐,變形金剛這部動畫思想內容荒謬絶倫!主題是宣揚鼓吹好戰和反人類思維!這是美帝對社會主義中國的文化侵略對青少年一代的污染荼毒!人民日報新華社,作為主流媒體的帶頭大哥,發表社論抨擊資產階級自由化風氣,試圖對歐美日本文化產業的肆虐流行進行降溫,然而這一切都擋不住時代大勢,改革開放十年之際大眾通俗娛樂文化瘋狂地吹遍大江南北,人心真正活起來了。

  孟建民在商場櫃檯看價格,七八十塊一個大號汽車人,哥倆還得一人買一個,不能厚此薄彼。孟建民說,你爹乾脆也不給你們買了,你們高考完,出去掙錢自立,愛買什麼買什麼。

  轉年後的這個暑期,祁亮給小北從北京寄來一個郵包,盒子裡是一架可以人車變形的大紅色擎天柱玩具,比西安商場裡賣的更顯豪華,說是送孟小北的生日禮物。

  孟小北那時不僅有個高幹乾爹,還有亮亮這麼個土豪二代密友。祁亮對孟小北的感情,也是少年時代斬不斷的一種情結。

  那尺寸相當扎眼的擎天柱機器人,往書桌上一擺,當時就把孟小京“鎮住”。孟小京這回沒有亂動小北的東西,站在桌前直勾勾盯着那大玩具,足足看了十分鐘沒變換姿勢,眼窩裡映出一片大紅色,那是眼球燒出來的顏色……

  兄弟之間不可能沒有隱秘的攀比心理。孟小北發現他弟暑假又開始打工,賺錢攢錢。他們家屬院有一個男的搞個體戶,在城裡租賃半間店面賣書,各種正版盜版的通俗小說、影視畫報、港台明星海報、漫畫,相當賺錢,也是個萬元戶。孟小京那時就在書店幫人看攤,賣小說畫報,每天按營業額提成。

  孟小京坐在書店門口抽菸,眼角靜靜掃過往來的裝束各異的人群。他的心性志向遠在練攤賣書之上。

  孟小京會甘心十年間失落的機會嗎?

  書店馬路對面,恰好就是西安市話劇團。話劇團大院門口往來進出,都是西安本地的演員,文藝界人士,電視上混得臉熟的人。團裡排演話劇,時常見有人從麵包車裡往下卸舞台服裝、佈景、攝像器材。

  孟小京遠遠一眼瞄見,指間煙蒂掉落。

  他迅速起身,攤子也不管了,橫穿大馬路飛奔過去,搶在人群中間,“叔叔我來我來”!他幫人卸貨,搬進劇場後台,用肩膀扛大卷大卷的很重的帆布,搭舞檯佈景……

  孟小京小夥子長得帥氣,嘴甜,願意對人低頭,而且肯吃苦。

  孟小京隨後就扒開機會的源頭,開始在劇場裡跑小龍套。西影廠過來拍電影,挑選十七八歲適齡青年做群眾背景,孟小京凌晨裹着大衣站在劇團門口,排隊,等導演來隊伍里扒拉挑人……從沒有一句台詞一露臉“啊”一聲立即掛掉滾出鏡頭的士兵甲叛徒乙,演到後來每個角色有三兩句詞,校園青蔥學子、喊口號的革命青年、或者飯店戴白帽的小跑堂的。

  孟小北有一回不經意地問:“孟小京,你跑一天龍套大概多少錢?”

  孟小京坐在床邊,對鏡子涂下巴上冒的一個痘痘:“……也沒多少錢,別問。”

  孟小北:“到底多少麼?”

  孟小京說:“一天五塊錢吧,給一頓盒飯。”

  ……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內容比較多所以還是砍成兩章這樣顯得清晰些,這章先京京吧,下章寫小北。北北京京都默默較着勁兒走上獨立自強之路,兩個孩子都很不容易,兩人走的兩條路,非常不容易。

  感謝蕭米路、長髮亂飛(X3)、4194479、鳳梨、回憶裡的荒涼、煤礦小北、喵公主她媽、xiaodoudi以上萌物的地雷,謝謝!

  第一桶金

  第六十一章第一桶金

  孟小北暑期也找到外活兒。他很快面臨高三,原本是要專注學習,課餘在西安美院上培訓班,不接私活兒,然而這次找到他的是他們年級教務組長。

  教務組長私下找小北談話,十分客套,還非要送他一對銥金筆,說她一個親戚是咱們西安某出版社負責少兒出版物業務的,看過你畫的東西,欣賞你才華,想請你畫一整套書,出版!

  各單位搞活開放後都是為賺錢,各找發財的路子。

  孟小北這一次腦袋學精明了。他在電話裡向對方說得清清楚楚,咱們這行都要簽合同的吧,你找我簽合同,畫一本算我多少錢?一手付酬,一手交畫。

  對方說,小孟先生您想在哪見面談?您挑選地方。

  孟小北眼都沒眨,都是本地人,老鄉啊,要不然,就老劉家泡饃麼!

  幾碗泡饃,一桌人圍坐,孟小北這回掰饃饃掰得手慢,一絲不苟,恨不得每一小粒饃都掰得均勻,一句一句反覆琢磨追問。

  出版商說,我們這套書出版,可是沒有從美國公司購買版權的。

  孟小北略茫然,沒版權是怎麼個意思?

  出版商解釋說,我們也想買版權,然而上面宣傳口現在卡着美國的動漫和大眾娛樂文化作品輸入中國,審查特別的嚴。變形金剛這回撞槍口了,被《人民日報》點名批了!審不過就是不給批,所以老子悄悄告訴你,咱們國內其實……根本就沒有美國正版過來的這一品牌玩具和圖書,都是南方進來的仿貨。我們這套書,用美國人的構架創意,新編故事內容,你的手繪,這行大家都是這麼做!

  孟小北低頭想了很久,你們認為我畫得夠地道、夠資格出版?

  出版商豪氣道,夠地道,全西安城我們用細面篩子篩了一遍,你是畫這個畫最好的,勝過原版。

  這種漫畫有市場啊,面世一定會火!

  一部大長篇的《汽車人銀河英雄傳》,孟小北自己編了三萬字腳本,計劃畫成五期。

  一期先出六話,也就是六冊薄薄的本子,孟小北畫了整整一夏天。他倒也不怕耽誤暑期補習班的功課,白天上課,晚上畫稿子。他的成績水平自己最清楚,他的能力就不在應付考試。他再怎麼學,也趕不上年級裡那幾位所向披靡的學霸考霸。他頭腦裡充斥各種線條、點、面、光線陰影、色塊、比例構圖,還有卡通造型,他就沒有長負責處理抽象邏輯數據的大腦左半球。他覺着自己好像就長的是“半個人”——高考為什麼不考素描速寫和水彩呢!

  簽訂酬勞時,出版商給他出的買斷價,畫一本八十,六冊書,給你取個整,一共算五百塊錢。

  孟小北腦子裡於無聲處爆出一朵燦爛的火花。火花在眼前緩緩綻開,噗的一聲,漫天星光璀璨……他一雙眼仁都射出興奮難耐的光芒,五百?!

  孟小北先前算計過他的作品的“潛在市場定位”,認真考據過。

  他當初是這麼算的:他們學校一千兩百名學生,如果有十分之一人買他的書,就是一百二十本。家門口遠近知道老子孟小北名氣的有那麼四五所學校,自己作品倘若最終能賣出五六百本,那就是他以前不敢想的成績。

  孟小北這陣子忙得,沒工夫給他小爹回電話。

  他平時功課書本練習冊全部堆在床上,他的書桌變成畫台,桌上鋪開十幾管裝有不同筆尖的鋼筆,還有墨水和白色修正水,尺規三角板膠帶美工刀。桌角和地上是一摞一摞的分鏡腳本、草稿紙原畫紙上線的圖紙……孟小京一進屋還踩一地衛生紙,鞋底也沾了一團紙,因為孟小北那半間屋地上扔的全是沾染黑色鋼筆水的衛生紙和舊毛巾!進入工作狀態專注而瘋狂,腦子裡就沒有別的事。

  孟小北背身跟他弟說了一句,“我今晚畫完第三冊,可能要熬夜,你先睡,我留個小燈。”

  孟小京換上一條俐落時髦的九分褲,新T恤,打開大衣櫃門,一聲不響地照鏡子,貼近了端詳自己眉毛眼睛,可能是看雙眼皮是不是又在炯炯地冒油。

  孟小京說:“哦……我……晚上出去一下,可能晚回來,你畫你的。”

  孟小京下樓,孟小北舉着兩根鋼筆都沒來得及放下迅速大步邁到窗口,伸脖子特別八卦地瞄了一眼。他瞅見一輛黑色轎車從他們大院樓下啟動,緩緩開出大門。

  他聽說孟小京那時就認識了他們電視台某領導的閨女,兩人約會呢。那女孩很漂亮,穿緊身連衣裙、高跟鞋,拎個翠綠色手包。

  ……

  晚上CALL機在桌上bi-bi-bi,孟小北手裡兩隻鋼筆輪換着用,肘戴套袖,燈下聚精會神,雙眼眯細。他食指中指硬繭通紅,用衛生紙吸掉筆尖多餘的墨水,手掌肚俐落地把呼機摁掉了。

  眼睛熬紅了。

  本來倆眼就不大,熬成一雙腫眼泡,愈發顯眼小了!

  每天的電話粥後來變成每週末打一次。

  少棠五月份去了趟內蒙,八月又北上瀋陽,去瀋陽一家汽車製造廠談訂單。八十年代市場經濟一股誘人的春風,吹醒的不僅是地方政府和有活躍思想的個體老闆,還有軍隊。各地方的部隊都開始自辦工廠企業,大到軍區,小到他們武警一個總隊,到處都在一窩蜂搞活經商創收,彌補軍費削減造成的內部損失。少棠他們武警後勤部在京也有軍方投資的賓館、餐飲集團,在建國門蓋起辦公大樓,坐地收租,還有幾處代理轎車吉普車的門市部,誰拉關係誰劃拉錢。

  少棠出差還惦記給孟小北打電話,告訴孟小北東北的夏天挺涼快,晚上在街邊吃飯,喝啤酒,是一種享受,下次帶寶貝兒過來喝啤酒。

  孟小北說:“乾爹你現在像半個商人了!”

  少棠說:“人人現在都是商人的心,但未必有做商人的能耐。”

  少棠在電話裡半開玩笑:“小子你放心,安心地考試,大膽地闖蕩,不成還有我在後邊兒幫你接着,給你兜底……大學不錄取你,我錄你!別有壓力,明白嗎。”

  孟小北:“……哦,好吧。”

  孟小北只要在電話裡聽到他小爹低沉略性感的嗓音,腦內迅速浮出對方一張溫存笑臉。

  少棠也在奔大房子,不然風裡來雨裡去為什麼而奔波?有些話嘴上不會說,他不想讓孟小北下一次回家時,喏大一個北京城兩人找不到一張床能睡在一起。

  相隔兩地的伴侶就是這樣,有時難以琢磨構想發生在對方身上千絲萬縷的變化,時間長了,雙方好像沒什麼話可說。以前不在一起時還寫信,如今也不寫信,拿起電話竟然冷場,聽筒裡瀰漫出令人心口疼痛的想念。

  冷場並非不惦念,反而是雙方都忙,有時刻意不去想對方。想起來就難免感到寂寞和渴望,於是儘量不想。

  少棠這幾天呼了好幾回,三四條留言向大寶貝兒彙報出差行程,快要離開賓館,孟小北才約好接少棠的長途。

  電話那一頭的少棠,聽起來有一股子路途風塵中奔走滾打出的滄桑味道,有香煙燎出的人間煙火氣息,更有強烈壓抑的情緒。少棠聲音低沉沙啞:“北北。”

  孟小北說:“大寶——寶!”

  少棠話音裡有火:“怎麼了你?為什麼不等我電話?”

  孟小北皺眉頭解釋:“這幾天確實忙麼,趕稿子,週末交畫,畫完最後一冊這個暑期的活兒就完成了!”

  少棠:“說好了你放假我過去看你,你再也沒跟我提過這茬了吧?”

  孟小北:“正要提來着,最近畫畫兒,等我交稿了你馬上過來!”

  少棠沒道理地噴了一句:“畫畫兒呢……畫畫重要還是我重要?!”

  孟小北狠命胡嚕聽筒,想像那是少棠的頭,樂道:“少棠——小爹——你永遠都最重要,別跟我酸!”

  老男人也會撒嬌,而且脾氣更大,少棠哼了一句:“你在外面野得差不多可以了,你還是我的人麼?”

  孟小北表情收斂,嚴肅地說:“是你的人,我那個什麼的處男身給你留十七年了。”

  少棠愈發不放心,是因為有一天孟小北終究快要翅膀硬了脫離他的庇蔭,他自私到甚至不希望他的小北長大、離巢。

  孟小北自豪地說:“乾爹,我現在就是個小個體戶,我自己就是老闆,我對出版商賣畫掙錢。”

  少棠擰眉:“你這麼急掙錢,你打算幹什麼、找誰去?”

  孟小北說:“我哪也不去,我養你。”

  少棠:“……誰養誰?”

  孟小北重複三個字:“我養你。”

  孟小北想得挺明白,電話裡一字一句地講道理:“我親爸,只是我半個爸爸,孟建民的另一半——其實是另一多半兒——都是屬於孟小京的。我不可能一輩子靠他、花他的錢,我沒那麼大臉。”

  “你呢,少棠,你是我乾爸爸,你更不是親的,養我十年我也夠賺了。做人不能太貪掏礦也不能把礦芯兒都挖空,我更不能一輩子就吃你的花你的錢讓你養我一個廢物、小媳婦兒。”

  少棠:“……老子也沒介意養你這廢物、小媳婦。”

  孟小北粗聲道:“老子介意成嗎!誰是廢物麼!……你比我大,以後你終究會老,我一個男人我如果不能自立養家什麼都不行,將來你從部隊裡退休,你們密雲北戴河療養院裡就又多出一老乾部,就是你。我不會讓你那樣,大寶寶你放心,十八歲以後咱兩個就是我掙錢養你、疼你,給你買房子住。”

  電話另一頭,孟小北的“大寶寶”半晌都沒說出話,胸膛喘息聲沉緩深重,消化這一席話都消化了很久,毫無心理準備。

  ……

  交稿結款那天,孟小北左思右想,沒告訴父母,也沒有打電話叫他學校裡幾個哥們,獨自一人赴約。

  他把全部上千張畫稿大圖整理打包,捆好,提了一隻大號紅藍編織袋,就跟趕火車似的。他臨走在家門口轉了轉,不放心,又上了一趟樓,從廚房抽屜裡摸出一把菜刀。覺着菜刀太大太顯眼了,於是拎了一把西瓜刀,夾在隨身手包裡。

  怕對方再忽悠他不給錢,出門談生意麼,得讓自己狠起來。

  孟小北走在鐘樓附近大街上,戴帽子墨鏡,大短褲配趿拉板,指間夾了半截煙。

  肩上扛一口編織袋。

  腰裡別一把西瓜刀。

  後來的若干年,孟小北在行內與人見面談事兒,都是這麼一副不修邊幅的行頭。他也算自成一派。

  這是他第一次管人要錢“收賬”。

  一手付錢,一手提貨。

  那出版商和部門編輯早先已經閲過分鏡頭本和底稿,這次仔仔細細清點墨線稿的頁數,點頭:“好,太棒了!我們馬上就排版製作,開印,趁熱打鐵,爭取開學不久就在各個書攤鋪開上市!”

  “賣得好,咱們繼續合作。如果賣得不好,可能就沒有第二套書了。”

  孟小北收到用牛皮紙捆紮的一包錢,十元一張的票子。

  他點錢時緊抿嘴唇,大氣鎮定,其實手指尖摸到人民幣大票獨特的肌理紋路就開始抖了,沒與這麼多錢親密接觸過,差點兒把腰包裡藏的刀抖掉地上……

  一直到走出來,站到陽光下,孟小北茫然地大步徘徊在街上,聽見遠處鐘樓撞響聲聲轟鳴,落霞與群鴉天邊遊蕩。天際被染成嫣紅色,像他出生那一年西溝山樑上的顏色。

  孟小北攥着腰間的一包錢,另隻手時不時摸到包裡的西瓜刀,不停地傻樂!

  他突然停步,跑到街邊小賣部想打電話,結果呼到少棠的CALL機上沒有回應,在公用電話等了十多分鐘也沒等到。孟小北實在太激動,無法抑制,在小賣部門口像個瘋子轉來轉去,最後買了一根長長的關東糖叼在嘴裡,才心滿意足地走開。

  他掙錢了。

  五百塊是多麼大一筆,他數款都數了十分鐘,沒見過滿把十元一張的大票,就好像小時候跟乾爹一起打牌手太壯一下子抓了滿把的主,主太多樂暈了都攥不住啊!

  他知道他爸這樣的陝汽第一批老職工每月工資福利津貼所有的加在一起,是一百四十元左右,軍隊下屬兵工廠重工業工人是當年工資很高的。他媽媽在電話室值班,工資只有他爸一半。相對而言,商業一線職工就低很多,百貨商場售貨員每月或許能拿到一百,他們區糧食局職工每月才拿八十五。那年代電視明星都掙得不多,報紙上報導過,《紅樓夢》幾位主演每集片酬才六十元。

  五百元畫酬,這是孟小北用自己一雙手掙到的第一筆“巨款”,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作者有話要說:嘻嘻北北加油~ 下一章北鼻和大寶寶見面,不廢話了~

  感謝小喂餵魚的手榴彈,感謝alice、ehuier92、煤礦小北、喵公主她媽、鳳梨、amoya、長髮亂飛的地雷抱抱大家!

  進擊的北鼻!【哈哈哈哈

  第62章 野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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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野鴛鴦

  孟小北當晚揣着一摞錢回家,直接爬到上鋪,把錢啊刀什麼的一股腦塞到他枕頭被子垛下面。他在上鋪折跟頭,拿大頂,結果天花板不夠高他小腿直接戳到房頂身子直直地拍下來!他掛到床邊再滾回床上,抱住枕頭,把枕頭當做他小爹的臉,“啵啵啵”狂吻,興奮和滿足感無法名狀。

  馬寶純在廚房熬中藥,滿屋瀰漫濃苦的藥氣,絮叨她倆兒子:“沒治了你們哥兒倆,都不着家,也都不複習功課,整天不知在忙什麼。這眼瞅要高三了,我看連大本都懸,咱們本地大專能錄上咱家這哥倆嗎?”

  孟建民最近臥床休養吃藥,也管不起兩個蔫兒有主意又有腳有腿的大兒子。馬寶純說:“孟小北就是畫畫兒,回家來誰都不理一聲不吭關起門畫……還有孟小京,你真行,跑到咱西安市話劇院跑龍套?你倒是幫你老媽也跑跑龍套啊!我每禮拜值五天班還照顧你爸忙得四腳朝天孟小京你要是能在咱家多跑個龍套端個水熬個中藥,你就是咱家最寶貝的兒子!……”

  當爹的在床上樂。孟建民喘着粗氣開玩笑說:“咱家老二奔着電影明星的路去呢,將來沒準兒真能考北影。”

  馬寶純大大咧咧道:“就他,呵呵呵,他還能考‘北影’?……你是說咱北城外的西安皮影劇團嗎?咱這個也是‘北影’,我看這個‘北影’靠譜。”

  馬寶純洗好一隻香瓜,在抽屜裡翻:“噯,咱家西瓜刀呢?”

  “咱家的刀怎麼失蹤啦?!”

  孟小北在床上聽見,打滾樂:“噯媽,咱家的刀呵呵……”

  孟建民夫婦當年絶想不到,他家老二最後能考取哪裡、走上一條什麼路,當然他們也沒想到孟小北後來能混成什麼樣。

  晚上孟小北將刀悄悄順回廚房,到父母房裡,乖兒子低頭抿嘴將錢如數上交:“爸,媽,我在外面掙了幾個小錢。”

  孟建民馬寶純看著床上攤開的這一紙包的錢,當真完全沒有想到,這是你畫畫掙的?……你畫什麼畫兒能賣到鋪開來一床的票子?

  孟建民眼睛睜圓了,然後又眯起來,臉側笑出兩片深刻的皺紋,不相信,內心又挺激動:“孟小北,北京j□j城樓上那幅毛/主席像,畫那一幅畫你知道酬勞才多少?……組織上給那位老畫家才一百五十元錢!”

  孟小北嘴角一彎,笑出幾分年輕人的意氣風發,高昂着頭:“時代早就不一樣了,您就別提當年那些麼。”

  馬寶純把老花鏡拿出來戴上,反反覆覆數那一沓錢:“小北你你你現在就畫這個了?錢是掙着了,你掙你媽我半年的工資,可你高三功課都快廢了怎麼辦?”

  孟建民擺手讓媳婦打住,別說。

  孟建民伸手拍拍孟小北肩膀,半晌道:“兒子你挺有本事的,有才。你爸現在也不敢說拖你後腿的話了,我特別怕像當初擋了孟小京的路那樣、再耽誤了你們哥倆……小北我這樣跟你說,你爸能力有限,也幫不了你什麼,將來怎麼發展,就靠你自己去闖。你要是真有這本事,你就靠畫畫兒也能養家立業一輩子,真的!你自己把將來的路想好。”

  兩口子把這錢存了一張存摺,開戶用孟小北名字。

  孟小北客氣了一句:“您看病花那麼多錢,給您買藥吧。”

  “別,我不用你的,廠裡給我報銷。”孟建民笑說:“錢存你名下給你留着,你爹媽絶對不貪污你掙的一分。擱倒你手裡,你就全都買菸糟踐了!”

  孟小北一驚,腳蹭小腿:“啊?……人家哪有麼!”

  孟建民嘲笑道:“你以為,你爹聞不出你身上時不時一股子煙熏火燎味道?你抽哪個牌子我都聞得出!你在北京抽‘香山’還是‘大前門’?”

  孟小北低頭伏法,笑得乖順討好,趕忙巴結老爸:“呵呵,我一般就抽香山麼,省錢。大前門太貴,我乾爹他抽大中華,可上檔次了!爸爸下回我買一條大中華孝敬您!!”

  孟建民頓感欣慰,揉他腦瓢:“行了行了!以後記着買菸孝敬你乾爹。”

  孟小北這話可沒敢應,垂下眼,心想我以後買房孝敬小爹……我想和少棠“成家”。

  孟建民還不忘低聲囑咐:“兒子,跟你商量個事。你掙錢這事我們知道就可以,別在孟小京那兒顯擺。你也知道你弟這人特別要強,他跑一天龍套三塊錢、五塊錢,領一個盒飯,你一下子就拿回來五百,我怕他心裡不平衡,接受不了,精神壓力太大。你不要說,好吧?”

  孟小北點頭:“我知道麼,我不說。”

  自從孟小北來西安後不久,他瞞不住話,終於還是將他父親的病告知少棠。

  少棠也對孟家老太太老爺子交待了孟建民的病情狀況。當然,沒敢描述得那樣邪乎,只說受了工傷肺部有少量積水,現在吃藥休養,絶沒敢提每年做一回肋膜穿刺這類手術,聽了太讓人難過。

  孟老太太還是牽掛她這苦命多災的兒子,即便是常年不在身邊互為依靠,兒子在心中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位置已經逐漸被大孫子北北所取代……孟奶奶晚上,有時坐在床頭,看台灣家長裡短的肥皂劇,《一剪梅》、《星星知我心》什麼的,看著看著,被電視裡情節觸動,慢慢就流下眼淚,用袖子猛擦,悲從心中來,“俺的苦命的兒啊……建民啊……”

  少棠從北京給孟建民寄過不少補品、營養品,還專門找專家打聽哪種藥最好、肺積水病人吃什麼能減輕症狀。少棠往家裡寄過進口的深海魚油螺旋藻蛋白粉,東北大香菇各種山珍,還有營養品口服液。

  暑假臨近尾聲,少棠借出差辦事機會,來了一趟西安。

  那天一大早,孟小北穿得乾淨,之前特意去理髮店捯飭過髮型,把頭髮吹起來,在車站等他的棠棠。少棠從站台台階上來,三步並做一步地邁,走出出站口,雙方一眼就瞧見對方。

  少棠頭髮是越剃越短,兩鬢和腦後削得露出青白色頭皮,愈發有那一代軍人鐵漢的氣質。軍裝外套披在肩上,在火車站人群中大步行走時那氣勢都令周圍人紛紛停步抬頭,行注目禮,下意識避讓,讓出一條道。男人若要有氣勢,氣場,先就需要三十年年齡閲歷在身上墊底,年紀輕的男孩出不來那樣氣場。

  孟小北則完全相反,頭髮越留越長,已經達到校規允許的極限。頭髮簾遮住半張臉,細長的眼在發簾後隱隱閃動外人看不出的情誼。

  倆人遙遙對視,小北揮一揮手,一聲不響快步向對方走過去,沒有說什麼話,就緊緊地抱住了。

  兩人四條手臂將對方用力箍進懷裡,越緊越發能感受到肋膜深處迸發的痛感和胸腔中勃動的心跳。孟小北用力聞少棠軍裝領口裡的氣味,憑氣味就辨別的出,他小爹身上仍與分別時一模一樣味道,沒有變過,沒有別人。

  倆人在人流密集的火車站大廳裡擁抱,周圍無數人匆匆走過,也沒人發出異議,那就是兄弟或戰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一個擁抱。孟小北已經與少棠個子一般高,擁抱時肩膀位置持平,兩個貨真價實男人,沒有一絲違和感。分開時額頭稍稍蹭到,孟小北心猛地抽疼了。他清晰地感覺到少棠胸膛也抖,看見他又長高了少棠眼裡有水光。

  見面不到一分鐘迅速就找回那十年美好光陰,心從來也沒分開過。

  狼狽地草草地“親熱”一下,少棠恢復往常面孔,一手摟小北,另一手提自己行李,這時才回過頭隨口招呼幾步外的同事,“小張,走,站外有人接。”

  孟小北也這才發現同行還有人呢!他頓時不自在了,兩手插兜完全不敢沾少棠,埋頭走路,年輕男孩害羞心態作祟,低着頭用發簾恰到好處遮住大紅臉。少棠反而一路昂首挺胸,摟孟小北的那隻手晃都不晃,淡定自若,對同事寒暄道“這是我親侄子,我們全家的寶貝兒。”

  孟小北問:“住我家裡麼?”

  少棠說:“出差辦事兒來的,開了介紹信,住賓館。”

  孟小北說:“你住我們家裡多好,方便,熱鬧,我爸也惦記你。”

  少棠走在大廳裡目視前方:“住家裡最不‘方便’。”

  孟小北問:“你來辦什麼事?”

  少棠啞聲在耳畔說了倆字:“辦你。”

  整整一年沒見,乾爹每每一張口,聲音低沉溫存,句句戳心口。孟小北覺着兩條腿都軟了,三百六十五天堅強地孤獨着硬撐的那一口氣,一下子被少棠泄掉了!他想說棠棠你趕緊把我辦了……特別想你。

  少棠在西安跑了兩天公事,沒露面。兵工廠面臨改制,與北京的武警後勤總隊合作搞半軍半私的汽車製造廠,部隊投資設法人代表,兵工廠直接投產,有部隊內部批條和稅收優惠。少棠第三天才風塵僕僕趕來孟建民家。以前在西溝沒好條件,總去蹭嫂子做的酸湯麵臊子面,這回是專門請全家四口上老字號西安飯莊吃了一頓飯。

  少棠仔仔細細問了孟建民治病和報銷情況,說你們廠對老職工待遇相當不錯的,總之這件事,你就卯死了是工傷,一定要求廠裡全報,千萬不能開這個口子說只管兩年三年或者報給你一個數然後其餘自理。將來倘若有什麼變故,你告訴我,咱們再想辦法,藥照吃,千萬不要摳唆捨不得花錢。

  孟建民笑起來眼角一片滄桑,看著像比少棠大二十歲都不止了。孟建民說,“我就再熬過一年,不耽誤倆臭小子高考就成,他兩個上大學自立門戶,以後怎麼樣不管了,我以後怎樣也不用他們管,我也絶不拖累我兒子。”

  少棠想說確實用錢上不用拖累你兒子,你的事是咱老哥倆之間的事,有話你跟我開口,用錢你找我!不用小輩操心。

  然而話未出口他又覺着彆扭,他但凡一見到孟建民,下意識就把自己拉到與對方平輩兒當爹的位置,轉頭再看他的北北,心裡頓時就有牴觸和不甘……

  少棠帶來孟建民的大妹妹給開的藥。他大妹公婆都是北京的離休老乾部,工資待遇很高,看病國家全包,一分錢都不花,而且可以開各種進口藥品不設限制,於是用老人名字給孟建民開了一編織袋的藥,足夠吃一年半載。孟建民現在身體,拿藥當飯吃,每天藥量快要大過飯量。

  孟建民頓時又書生酸腐氣上腦,磨不開這副薄面:“這樣多不適合,用老乾部名額開藥,我這是占國家的便宜。”

  “老乾部都是什麼我還不知道?”少棠痛快地發洩道:“倘若是我占便宜,我還覺着心裡有愧。建民你這個人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占國家這一丁點兒小便宜。你是什麼人?你為社會主義貢獻三十年蠟燭快燒乾了如今國家經濟搞活開放了社會發達了正是社會主義回饋報答你的時候,你不需要任何心理負擔,明白嗎建民?”

  孟建民由衷感嘆:“我妹妹們……還是惦記着我。”

  少棠攥一攥這人的胳膊肘:“全家都惦記你,希望你寬心養病。老太太尤其嘮叨你……當爹媽的疼兒子的心,永遠都是最實最真。”

  孟建民悄悄說:“你乾兒子現在可有出息,往家裡掙錢了,我們都替他存着。以後你幫你乾兒子規劃規劃,未來的發展。”

  少棠臉膛驀地湧出自豪神情,喝酒喝得滿面紅光:“我聽說了,壞小子一早就跟我炫過!”

  少棠來之前,在電話裡,孟小北歪着頭特牛掰地說,“少棠,快來我大西安吧,我給你報銷差旅費往返火車票。”

  少棠說:“不用,老子部隊裡報銷。”

  孟小北說:“那我提前給你包個旅館,把你包了!少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也金屋藏、藏、藏內什麼,這句話爺們兒應該怎麼說來着……哈哈哈哈……”

  少棠在電話笑着罵他,“小浪崽子,把屁股撅給我……”

  翌日,孟建民兩口子特意“指派”孟小北代表全家給少棠地陪,陪逛西安城旅遊景點。

  孟建民知道小北與少棠關係非同一般,情誼超越父子。孟建民那時心裡十分感激少棠,如果不是這乾爹當初寵愛栽培捨得下血本,動輒花普通人一月工資給兒子買畫紙顏料、花錢報班,孟小北絶沒有今天。少棠對他家小北恩情,不僅只是養育,而是為孩子塑造了一個有光明的前途、一條別闢蹊徑的路,不至於讓孟小北又砸在他這缺乏戰略眼光沒有遠見的親爹手裡。

  那兩人終於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大步走在街上,陽光裡,古城上空的日頭天景一切都變的明媚迷人,天藍得像一塊巨大純淨的水晶。

  少棠現在走路,不捏小北脖窩,太高,夠着不方便了。他現在習慣攥着孟小北胳膊肘,一指在肘窩凹陷處輕輕摩挲。孟小北發覺少棠就喜歡捏他這處那處的骨縫,好像一直惦記哪天把他拆骨,徹底拆了……

  孟小北說:“少棠,就你土大款,一頓飯能吃掉百八十塊,你這只大肥羊又挨宰了,那地兒能去嗎!”

  少棠認真地說:“一大家子人情世故,你小子還不懂。我請你爸你媽你弟正式吃一頓飯,哪能拿不出手?”

  孟小北一擺頭:“俺們西安城小吃拿不出手?走啊,去坊上咥泡饃去!”

  少棠哼道:“泡饃……咥不夠麼。”

  孟小北笑:“哈哈。”

  倆人進城坐公共汽車,站在車廂裡,手背在下面悄悄相貼,用小臂的汗毛撩撥思念。公車啟動時,夾雜汽油味兒的黑煙躥進,車廂劇烈一晃孟小北沒站穩順勢撲到少棠肩上,被抱住。

  孟小北就賴在對方懷裡,側靠着,互相別過臉也不說話,不想挪動姿勢……

  小北嘴裡嚼着他乾爹給他帶來的新鮮玩意兒,泡泡糖。紅色紙包裝的泡泡糖,香港朋友送的,國內後來才開始上市。倆人對著嚼泡泡糖,像兩個眼含新奇的孩子。

  少棠也只有這種時候心情最放鬆,由心底生發快樂,彷彿年輕十歲,又回到西溝一片自由的天空。眼前有一口清澈的水潭,他在潭水中望見十年前那個英俊瀟灑放/浪張揚的自己。他為什麼這麼在意孟小北,愛這少年?孟小北就是他這些年走過的路,抹不掉的歲月,就是十年前的自己。

  兩人公車上眉目傳情。少棠舌頭靈活地捋着糖膠,噗,吹了個泡,爆掉,唇邊小黑痣抖動,笑得很帥。

  孟小北也吹。

  噗——

  他離少棠太近了!泡泡吹大了噗得一聲爆開,直接黏到某人半邊臉上!

  少棠“呃”得悶哼了一聲,捂臉,黏的……

  車廂裡,周圍人都回頭看他倆出洋相,樂。

  少棠手指關節都捏響了,扥着孟小北下車走人。孟小北捂着臉一陣大笑,說乾爹我錯了……

  倆人去到大皮院北廣濟街附近的回民小吃聚集點,從東頭一直走到西頭,連走好幾條街。小巷子幽深,人流擁擠,道兩旁店舖錯落緊湊,房檐低矮壓肩。巷內伴隨西北漢子陣陣豪邁的吆喝聲,戴白帽留長鬍鬚的老回回用手裡的切刀細細緻致切出豆餡兒甑糕。

  少棠下意識攥住小北手腕,緊緊地,人群中手拉著手,怕走散了,人叢腳下夾裹着黃土,街道盡頭騰起一片蒼黃。

  小北說:“西羊市有老米家,北廣濟街有老劉家,你想吃哪一家?”

  少棠說,還是去吃老劉家的,有味兒。倆人在老劉家店內各領一個大碗,兩個外焦裡韌的饃饃,坐在窗邊小座,掰饃。少棠掰得熟練仔細,抬頭一看小北碗裡,嗤笑道:“你是老陝麼,你掰的什麼?”

  孟小北說:“噯呦你和孟小京一樣,掰個饃非要掰成蜂蜜頭,我告訴你麼,掰饃要按湯水來,我湯寬饃塊兒就大!”

  少棠笑:“沒見過掰成比老子拇指指甲蓋還大塊兒的!”

  倆人起身去櫃檯遞碗,結果那天碰見店裡一個脾氣超倔的戴白帽老師傅,是店內總廚。老師傅看一眼少棠的碗,滿意地收去煮湯,再瞟一眼孟小北的,嫌棄道:“你這個饃掰的不行,重新掰去!”

  孟小北:“怎麼不行了?我就這麼吃!”

  老師傅一揮勺子,較真兒道:“掰得太差勁,麼辦法給你煮。你不是本地人,去找你鄰桌學一學!”

  孟小北冤屈地嚷道:“餓就是咱西安本地人的麼!”

  少棠大笑,摟着孟小北迴桌:“太丟臉了吧!老子給你掰!……”

  孟小北生在西北,卻並非長在西北,少年時期大部分時間在帝都度過,論起吃泡饃來,他的基本功甚至還不如少棠。少棠又替大寶貝兒掰出一碗。一個饃先一分四份,再把每一個厚角掰劈成兩層,最後細細地掰出一碗均勻細緻的小花生粒饃饃。小北不好意思道“你也不嫌累麼!”

  少棠淡淡道:“不累,平時我想給你幹點兒什麼,我還見不着你人。”

  這一大碗羊肉泡饃,是孟小北吃過最香的泡饃。湯色澄亮鮮美,粉絲細韌滑嫩,每一口吃進去那滋味都不一樣,落到胃裡是一腹柔情。

  少棠要的“口湯”,饃吃完碗底還剩一口湯的量。孟小北點的“水圍城”,碗裡湯多,饃饃粒吸足羊湯,撲鼻誘人。倆人吃了一半,很有默契的,孟小北跟少棠換碗,讓對方喝湯。他舀一勺羊湯非要喂給少棠,少棠皺眉用口型說“別讓人看見”,然而嘴已經很自然地湊過來,很乾脆地一口抿掉……

  從泡饃店出來,去吃定家小酥肉。老闆娘都認識他們這幫週末常來的學生,熱情道:“噯又來了啊,你那個女娃的伴兒沒有一起來?”

  孟小北:“……啊?”

  少棠眼底滑過一道光,接過一盤肉兩碗米飯,懶得跟小混球計較這些風流小事兒。

  孟小北結巴道:“麼麼麼的那種事嘛。”

  老闆娘笑問:“這男的是誰啊?”

  孟小北笑笑說:“哦,我……我乾爹麼。”

  他真想說,什麼女娃娃伴兒,這才是我正牌男朋友。我們家那口子來探親看望我,老闆娘您別跌我場子啊。

  他小爹爽快對老闆娘說,“再來兩杯酸梅湯,要大杯的。”

  孟小北小聲道:“乾爹你還挺懂行、挺會吃麼。”

  少棠帶著豪氣:“老子才是這地兒的地頭蛇,你就是一外地過來旅遊兩年的,跟着我吃吧!”

  這家的酥牛肉滑嫩酥軟,還帶韌勁兒,倆人就米飯一掃而空。西安的酷熱暑天,在完全沒有空調的低矮擁擠小門店裡吃小酥肉,那兩大杯酸梅湯算是救了他倆一命,喝完再來兩杯……

  少棠在飯桌上問孟小北:“你的漫畫出版,合同拿來給我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孟小北咬了咬下唇:“少棠,你看了肯定覺着不靠譜,我也不知道他們小出版社怎麼弄到書號,總之就是一部沒有正規版權的國產《變形金剛》。”

  少棠擰着眉頭打量他:“這不是也等於抄襲了人家洋動畫的創意?”

  孟小北聳肩道:“這麼說也是,你也可以把它想像成新編的姐妹篇、父子篇麼。”

  少棠道:“長遠看來總是不好,萬一被人追究?”

  孟小北點頭承認:“確實不太地道,腳本和畫稿都是我自己編繪,但原創權益永遠是屬於對方。可是你也看到了,咱們平時生活中你見到的很多商品、創造出的價值,都是直接拷貝國外洋品牌的設計和理念。你看亮亮他爸戴的花花公子皮帶,掛個兔子標,是真的嗎?你看電視台在北京新造的大樓,設計是純粹咱們設計師的概念麼,他們哪來的?咱們的國家現在打開國門開放了,湧進來的首先不是具體哪一件值錢的商品,首先進來的就是全新的思路創意,這一點我特別佩服日本人美國人的電影動漫製作,所以我要一步一步學着做麼!”

  少棠眯眼看著孟小北,一年不見,快要不認識:“寶貝兒你一步一步慢慢來,不用操之過急。”

  孟小北說:“我是頭一回幹這個,也是最後一回,以後絶對不這樣搞。”

  “這就是我的開始,趟個名氣出來,最起碼我給自己將來拉出來單幹湊出本錢!”

  少棠想說,本錢,本錢你爹幫你湊,不用你這麼賣命。

  孟小北說,我現在就需要攬活兒儘快掙錢,高三畢業回北京,我就搬出去住,和你住一起……

  等到他自立的那一天,有自己經濟來源,也就是他敢對父母家人攤牌的那一天。他想要和他小爹坦坦蕩蕩光明正大十指交扣站在全家人面前。

  孟小北心裡有自己想法,男孩大了翅膀變硬,就會有離巢的志向、成家立業的野心。亮亮曾經說過孟小北你多麼幸運你有兩個爸爸,你隨時隨地回頭一看總還有個“備胎”在那等着你!然而是這事反過來看,孟小北自己心裡最清楚,他也可以說一個爸爸都沒有。

  倘若不是這次被迫離開乾爹、回西安常住,他還不至於在這一年中催生如此強烈迫切的想法,彷彿一夜間想通了。孟建民病重,而且終歸慢慢老了,那是他將來要侍奉贍養的親爸;而少棠這個爸,被他直接拗成他另一半,就不再是那個能讓他裹着泥巴在懷裡撒賴打滾一輩子的小爹爹。自個兒將來憑着什麼和少棠守一輩子?會讓對方瞧不上嗎、厭倦他嗎?

  一個帶把的小爺們兒,能一輩子吃乾爹的奶長不大?

  少棠我愛你。

  ……

  晚上,孟小北帶他小爹到他常去的那家地下錄影廳,看半場的午夜通宵小電影。

  他們在門j□j錢,孟小北這個地陪熟門熟路得,非要一應自己掏錢。門口站崗迎客的也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大男孩,形貌清秀。錄影廳老闆歪躺在裡面一張鋼絲床上,抽菸,斜睨着這邊兒,瞄着那男孩收錢。

  男孩說:“兩個人四塊啊。”

  孟小北說:“不是三塊嗎,我是學生你給我打個折麼。”

  男孩說:“打折?你有學生證麼?”

  孟小北說:“我都來過好多回了,你們人都認識我,我今天沒帶學生證。”

  倆人來來回回說好多話,男孩極端較真兒,一張嘴囉嗦又事兒媽,好像這是他們家的場子少收一毛錢他都虧了、肉疼死了!學工商局、派出所似的,非要查證。

  少棠大方痛快掏錢包,就一塊錢別爭了。錄影廳老闆猛地從鋼絲床上彈起來,光着脊樑,胯上掛一條低腰大褲衩子,叼煙晃過來:“怎麼啦?”

  老闆一看,確實是熟臉:“哦,你啊,學生麼,三塊錢,進去吧進去吧。”

  孟小北一瞟對方,抱怨道:“本來麼,咱們三中老主顧了,你們傢夥計竟然不放我進去!”

  老闆咬着煙一樂,順手把那個大男孩拽過來擋在身後:“不好意思啊,這是……新來的幫忙的,我表弟,不認識你們,快進吧!”

  孟小北勒着他小爹肩膀進去了,偶然一回頭,看見那小老闆一隻手捏在男孩脖窩處,揉着頭髮,嬉皮笑臉湊上臉說了什麼,然後把嘴裡的煙蒂拿出來,塞到男孩嘴裡,親密地同抽一支菸。男孩撅着嘴好像在埋怨老闆,“通宵午夜場還搞這麼便宜,大傻子你就等着虧本麼!!”

  孟小北走過去了還下意識回頭看那倆人,忍不住樂,大傻子喲。

  ……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好萌好有愛,肥肥的一章,求花花求評評~ 明天繼續!

  第63章 談判桌

  第六十三章談判桌

  他倆坐在錄影廳靠後一排長沙發裡,香煙霧氣繚繞,屏幕鏡頭晃動,沙發的紫紅色絨布蒙上一層光影,更顯得曖昧。

  孟小北記得其中一個片子是那兩年大螢幕港產片最火的《英雄本色》,講黑白兩道喋血的兄弟情義,男人的血氣方剛生死豪情。少棠胳膊輕搭在小北肩上,被電影情節感染,由衷地贊周潤髮不錯,有男子氣概。孟小北說,你比周潤髮更有男人味兒,少棠你穿黑風衣,戴那個款式的墨鏡得是什麼樣啊!少棠笑而不答,手掌捏他肋上軟肉,撓他癢癢。

  孟小北大半心思不在看電影。他從回民街買了一袋又大又甜的脆棗,一顆一顆塞給少棠吃,聊以解悶。

  藉著螢幕上微弱光線,孟小北看到那小老闆躺在錄影廳門口的鋼絲小床上,搖大蒲扇納涼。秀氣男孩盤腿坐在腳旁,一聲不響,手裡在編花繩手鏈。

  孟小北打眼色示意,噯,那兩個男的是一對兒。

  少棠眯眼看過去,嘴角微聳,用口型道,別瞎尋麼,亂說可要惹事啊。

  孟小北一翻眼皮,表情狡黠:肯定是的。

  旁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小老闆一副很拽的江湖混子樣子,光板脊樑上露出青色紋身,手裡大蒲扇卻不是給自己扇的,是在為身旁男孩做“人肉電扇”,手動扇着小涼風兒伺候“馬子”……有些事無關性別、甚至物種,只要成雙成對的樣子,場面無比和諧,看了讓人由衷感到,平凡人的生活這樣美好。

  少棠可能是出差旅途勞頓,半眯眼打盹兒。

  孟小北低聲說:“你躺我大腿上睡,好麼?”

  少棠搖頭說不用,話音未落孟小北已經抬身,“那我躺你大腿。”

  十七八歲大男孩就是虎狼成性的年紀,破了處,無時無刻不惦記着。孟小北剛才與他小爹大腿蹭着大腿看電影,那地兒不由自主就硬勃了。《英雄本色》精綵帶勁,孟小北人在看電影,下SHEN那地方愣是硬着熬完整個一部片子!他麻利兒橫趟到沙發上,身子側過來,頭枕少棠大腿。他仰臉往上看,少棠也正低頭凝視他的臉。少棠英俊有型的面孔輝映出屏幕反射的紅光掠影,兩人眼底都悸動着對方的影子。

  少棠伸手探進孟小北的圓領T恤,手勁兒很重,撫摸肋骨。

  孟小北用少棠脫下的襯衫一把罩住自己腦袋,籠了一股熱氣。熱力蒸得他大腦充血澎湃。他拉開少棠的褲鏈,親了上去。

  少棠猛地大腿一抖幾乎把大寶貝兒甩下去了。他腹肌顫慄抖動,完全沒預料孟小北會親他那裡,以前沒有親過,而且是大庭廣眾,即便黑着燈四周沒人立刻注意到他們!少棠想制止這小混蛋,手攥住孟小北手腕兩人皮膚都彷彿黏連到一起扯不開。

  少棠迅速也硬了,脹得很大,直棱着從褲襠隱秘處豎起,向上梗在大腿之間。

  孟小北壞壞地一眯眼:“收不回去了,咋辦?”

  少棠板著臉,眼裡卻分明是一片水樣兒的柔情,任由孟小北亂來。少棠居高臨下俯視,嘴唇微微搧動:寶貝兒……

  孟小北抱住少棠的腰避免滾下沙發,襯衫半遮半掩他緩慢的動作。即便少棠沒教過他這個,他也知道這個叫KOU活兒,小黃書錄影帶這幫男生都看過不少,私下偷偷琢磨也學會了,只是從來沒給別人做過。少棠的傢伙事兒挺大,他張口含住大半,舌尖仔細舔,心裡突然漲起一層滿足,這樣叼着對方竟都能讓自己硬得不行了。

  他眼角瞟向他小爹,發現少棠整個人坐姿僵硬,一動不動,兩腿承載他上半身份量,承受着他的隨心所欲。男人那處太敏感,再強悍老練的人也抵不住愛人這樣體貼愛撫那地兒,少棠眼底光芒漸漸跳動凌亂,胸腔湧出陣陣粗烈的呼吸像風箱一樣。孟小北愛慕枕下的這個人,為他小爹讓他死他都願意。他想讓少棠更舒服,於是故意吞得很深,頓時就吃力了。他想學個浪的、狂野的,結果技巧經驗不足,被紅腫粗大的軟頭捅進去,生生卡在深HOU處,瞬間眼淚就被捅出來。

  少棠低頭看著,眼裡猛地閃過一絲寵溺和心疼。少棠下意識一手捧住小北的頭,揉他頭髮安撫,掌心漲出動情的汗水。

  孟小北看到少棠背心胸口處洇出點點濕漉,濕處逐漸擴大範圍,遍佈整個胸膛。急促的呼吸讓這人胸肌輪廓愈加明顯,肉色隱隱透過白色T恤……那樣子性感極了。

  中途,小北低聲嘀咕,“壞了,越弄越大!你這玩意能伸縮麼,真的回不去了怎麼辦?!”

  兩人幾乎造出動靜,舌頭弄出口水聲。

  錄影廳前面的大電視突然被誰調大了音量!

  好像是那小老闆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動手去調的。屏幕上陷入激烈鏖戰,槍林彈雨潑濺出的爆裂聲響恰到好處掩蓋住屋角的異動。孟小北憋紅了臉,賣力地吞吐,然後拽過他小爹的手覆上自己褲襠,要求男人之間同等的回報……平凡年代的幸福,就是這樣簡單美好。

  少棠在西安盤桓幾日,行程很緊。他因為在本地住過,熟門熟路認識些人,來西安找汽車製造廠負責人談合作項目。白天奔波辦事,和搞接待的廠領導吃飯,晚上住賓館雙人標準間,屋裡還睡了別人,不方便。他寧願在外面熬夜陪小北看通宵電影,品味這來之不易的用小時來計算的共處時光。

  少棠從北京幫兒子買了一套繪畫用高級鋼筆,配各種尺寸的硬筆尖圓筆尖,把小北的幾桿舊筆淘汰掉。專門用來上墨線的鋼筆,普通店面沒有賣,少棠跑了很多家,後來在工藝美院門市部買到這種成套的專業鋼筆。

  少棠在孟建民家稍坐了一會兒,坐在小北的寫字檯前。書桌邊沿靠近胸口的部位、桌面上,四處有被筆頭磕碰出的斑駁痕跡。

  他後來和孟小北ZUO愛時,發現大寶貝兒胸部以下肋膜位置有一道水平的深刻的紅印子,怎麼也捋不平抹不掉了,好像深深烙進上腹部的皮膚表層。看這張桌子就明白,孟小北幹活兒時過分專注而且坐姿習慣不好,喜歡用胸部份量壓上桌子。

  孟小北平時畫畫兒戴套袖,有時穿個圍裙。他經常不當心把墨水甩到自己身上臉上,面前牆上。有一回孟小京靠在床頭看書沒招惹他他直接甩了他弟臉上一串墨點。他用衛生紙吸筆頭,指甲縫細節處有洗不淨的墨色。有一件穿舊的藍毛衣,後來被他當做專門的工作服,右邊袖筒手肘處反覆刮拉,直接磨出個大洞,補了一塊布,繼續穿。如果換一件新工作服,過不久總之又要磨出一個洞。

  孟小北骨子裡也是烈性,倔脾氣,為自己喜歡的事業前途奔命,他很能吃苦。

  同樣,將來有一天,讓他為自己喜歡的一個人一段感情上刀山蹈火海,哪怕剝皮碎骨,他也有這個蠻性和勇氣。他從小就不懼怕,做都做了,敢做敢當。

  少棠從衣兜裡摸出兩枚橘黃色/色澤手感類似田黃的石頭,遞到小北手裡:“額外的生日禮物。”

  少棠說:“我這回行程晚了,結果你生日我都錯過了。”

  孟小北很善解人意:“沒事兒,咱倆誰跟誰?”

  孟小北原本發覺,這石頭眼熟,這不就是好多年以前他念小學時,學校組織夏令營,他在山上挖到幾塊漂亮的石頭,送給他小爹拿着玩兒。他仔細一瞧才發現蹊蹺,石頭一角被切掉磨平,刻了文字。

  孟小北:“你給刻成圖章了!”

  少棠說:“我也不懂,拿到琉璃廠,請書畫店裡老師傅刻的。這兩塊石頭軟硬質地合適,顏色又美,你正好畫畫需要個章子,你拿着用。”

  少棠眼色一指桌上立的擎天柱車模型:“亮亮是真有錢,送你這麼貴生日禮物!”

  孟小北說,“我喜歡你給我的禮物。”

  兩個章子字體字樣都不一樣,一枚是小篆陰文【孟小北】,另一枚是隷書陽文【北北】,費了心思的。

  這麼多年兩人之間的小物件,他小爹竟還留着。而且算算年份,這兩塊石頭應該跟隨少棠的腳步輾轉到過內蒙、東北,回到北京,再來西安,就是兩人一路走來的足跡。孟小北低頭摩挲兩塊潤黃色的石頭,用力一聞,那裡面雕刻進了泥土草木時光的味道。

  就是少棠在西安這幾日期間,孟小北再次與本地那位出版商見面,談第二部本子畫稿的籌備。

  他那一套作品,比預想的又提前一個月,竟趕在開學前在市裡各大書攤面世。這種通俗讀物,印刷裝訂簡單,質量相比正式文學類出版物略顯粗糙,也不會進入新華書店這類正規嚴肅店面。一般都是在街邊小店,個體書攤,還有校園附近音像店內的攤位售賣,然而銷量很大。

  中午,校門口書攤前圍了一群學生,擠站在書攤前翻看,一個個如痴如醉,捨不得走。這就是那時的校外書攤文化。

  他哥們兒說:“孟小北你看了麼?這書特好看。”

  孟小北特沉得住氣“哦”了一聲:“有這麼好看啊?”

  他徘徊幾步,迂迴着蹭過去,遙遙地伸脖子看。他的漫畫《汽車人英雄傳》與瓊瑤的《煙雨濛濛》《在水一方》以及一堆通俗武俠言情小說併排擺在書攤正中,暢銷書的位置。

  另一個哥們兒說:“主角是一個叫王宇輝的黑髮中國少年,活潑英俊,在山西被日軍轟炸夷平的窯洞裡竟然發現帶有汽車人遺傳異物質的魔法塊,帶著這個魔法塊他為自己改裝出能變型變身的鎧甲,還集齊了銀河系K星雲七名汽車人,登陸地球組成鋼鐵傭兵戰團。然後和他兩個鐵桿兄弟亮亮大偉在東三省日軍基地廢墟內消滅生化暗物質解救人質,再東渡日本挑戰化身龜蛇神獸四忍者的霸天虎四長老,好像後面還要到美利堅打聖戰……人物畫得也很棒,主角小輝和亮亮都長得特帥,黑髮長腿,是老子喜歡的畫風啊!”

  哥們兒越看越着急:“正連載呢才出第一套,還沒有出完,後面去美國打高科技戰爭不知道怎麼樣呢!真想把那個畫手腦子挖出來看看,後面到底怎麼樣了啊啊啊!老子高考前能不能看到大結局啊……”

  孟小北繃著臉,嚴肅道:“高考前估計夠嗆,能連載到你上大學吧。”

  哥們兒說:“真的好看!我準備買了!要不然咱們幾個一人湊一本的錢,互相換着看!”

  孟小北不由自主道:“謝謝啊。”

  他哥們兒瞪他一眼:“你謝我幹嘛?……你跟我們湊錢啊,趕緊的,湊錢!”

  “這作者要是敢連載到一半就斷糧了不畫了把這書給坑了,老子用擎天柱的無敵閃電聚合激光炮突突突突排了他!!”

  哥們兒激動得咬牙切齒。

  孟小北:“呵呵呵。”

  孟小北心甘情願掏兜湊錢,有油墨香的畫頁摸起來格外不同。第一部六冊書,一塊兩毛錢一本,他們集體湊錢買了一套。就這一套書在班裡上課下課傳看。一本漫畫,早自習從靠樓道這個組開始傳閲,到中午下課就傳到靠窗那一組了。

  他在校門口書攤上觀察過,週五中午,一小時賣出八套。

  孟小京回家來也跟他興奮地說,孟小北你知道這幾天我們書攤上賣的最火的是什麼?就是那套《汽車人》!我一看進貨箱子裡作者名字,“天野崇”,這人是哪個啊?這不就是你畫的那一套書麼,誰給你起了一個小日本的筆名?

  孟小北說這是出版商起的。我說我本子裡把小日本打得落花流水作者名字怎麼能用日本人?那傢伙說,不管你本子裡怎麼糟蹋他們,你把本州島炸沉我們喜聞樂見,但外包裝作者名一定要用個三字日本名,日本畫手正當紅,筆名身份模糊又像日本名又像中國男孩名,這樣你的畫冊好賣!我也不管了,能賺錢就行,反正這個場子我在劇情裡都找回來了。

  孟小京搓着手,由衷道:“噯,為什麼你書賣出去,我也跟着心情挺好呢!今天賣書賣得我倍兒興奮,我站上凳子、跪在攤位上、幫你猛吆喝來着!我都對幾個女生出賣色相了說破嘴皮推銷出去兩套!”

  “孟小北,我對你夠兄弟義氣麼。”孟小京說。

  孟小北抬手一抱拳:“兄弟,好兄弟。”

  孟小北這時也發覺,他當初的買斷價格,還是把自己賤賣了,他虧了!

  這次見面談事,孟小北可沒選回民街那家泡饃店,約好在城裡一間清靜茶樓。二樓臨街的大圓桌,孟小北大碗大碗喝着茶,邊琢磨劇情邊畫草圖,兩個小時迅速畫出兩話的分鏡腳本。劇情高CHAO和重要鏡頭畫出表情動作,其餘鏡頭就畫成火柴人,他腦子快手也很快。

  出版商姓楊,雙方也混熟了。孟小北對楊出版商直截了當說,我不同意買斷,我希望抽成。

  對方當然不願意,小北你是新手,我們出版社對你一直厚愛大力宣傳鋪開上市,你現在是從無到有,書攤上現在誰不知道你的筆名?

  孟小北端坐,兩肘擺在桌上,手裡慢慢轉動他的鋼筆:“楊叔叔,我也在同行裡打聽過,我算新手,初版無論怎樣也可以拿到10%,倘若再版額外至少加1%,一直加到大約14%這個數字。如果是美院資深畫手畫一本全插畫冊,起點都能達到12%。我絶對沒有多要您的。”

  “沒錯,我是從無到有,可是我說老實話麼,您這套書也是無本萬利,您並未向美國公司購買原版,等於沒有成本,只付我微小一部分稿酬。這套書也等於是平地拔起一棟高樓,我把磚瓦都為您壘上了您直接吆喝開賣房子!楊叔我不是說您功勞不夠大哈,呵呵,畢竟賣書我全部都要靠您!但是,我這個搬磚蓋樓的苦力,希望多提一兩個百分數,我要求也合理,對麼?”

  孟小北又問:“你們印量發行多少?我大致估算銷量,大約能賣到一萬?”

  出版商笑着擺手否認,哪有,哪有那麼多,你的書也沒有賣那麼火,我們一版才印出六千套麼!

  孟小北追問,那你們再版準備加印多少,能說實話嗎?我聽說都賣到蘭州和成都書市上了?

  出版商垂眼不語,暗暗撥算。

  再版何止六千這個數,約莫能印到一萬五。

  一桌人對視,孟小北目光坦率,當場沒露一丁點膽怯,也不拐彎抹角。他眼角一直不斷瞟向出版商背後,斜對桌,某個背身而坐的男人。那人左腿搭上右腿,翹着的一條小腿輕微晃動,腳弓弧度很好看。

  那人兩小時幾乎沒有挪動變換姿勢,就靜靜地抽菸,喝茶,等待。

  男人後頸肩膀的輪廓英挺陽剛,背後看過去,寬闊,令人安穩。

  出版商點點頭,老鄉麼,我們也不會虧你!第二期出版還要靠你,這種題材有市場咱為什麼不做?有錢大家一起賺把握的就是這個機會!

  出版商死活不同意分成。孟小北咬了咬下唇,再次瞟一眼斜對過那個背影,淡定地給出版商伸出兩個巴掌,伸開十指,擺上桌面。

  出版商說:“就算你八百。”

  孟小北說:“一千。您還是有的賺。”

  那出版商沉着臉在腦子裡撥小算盤,然後大巴掌一拍桌,西北漢子脾氣痛快,與孟小北倒茶,碰杯。

  楊出版商只一再強調,小北你一定好好用心給我們畫,千萬不能半道把我們甩了坑了再找其他出版社合作!第二套第三套出版我們還指望靠你,你千萬不要隨便聯繫其他出版社啊!

  簽一紙簡單合同時,孟小北鄭重地拿出簽章,蘸了印泥,哈一口氣,在合約紙上蓋上一枚鮮紅印章。

  ……

  那幾人才剛一離座下樓,孟小北吁一口氣。他剛才緊張到把一口茶葉都嚼了嚥下去了,生怕對方拍桌翻臉不同意,這會兒興奮得全身細胞都歡脫地奔湧着聚集到他指尖,跳動着。

  他起身,方才背對他們坐在出版商斜後座的人也起身,突然轉過身!

  少棠一張冷峻瘦長臉只在嘴角處迸發出一絲笑容,顫動的眉眼間笑容遮掩不住。少棠一把摟過孟小北肩膀,緊緊摟着人走出去……

  孟小北走在大街上,搓手搓臉:“乾爹,以後你在部隊踏實為人民服務、為國家拋灑熱血鑄就青春吧,我掙錢,在北京給咱倆買一套房子。”

  少棠都不捨得打擊大寶貝兒的宏偉目標藍圖:“你現在的淨資產,夠買陽台還是衛生間?”

  孟小北不管那一套,做嚴肅的大人表情:“房子也不用多,那麼多家咱兩個也住不過來,我也不想再搬家,到處漂着,沒有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窩。”

  “咱倆住一套房就夠了麼!”

  孟小北涂畫着他的美好宏願。有小爹在身後做他的堅實後盾,兜着底,他就敢往前闖。剛才與出版商在桌上談,如果不是少棠在幕後為他壓陣支招,他都不敢伸那十個指頭怕人家把他手指頭拎過來剁了!

  孟小北在街邊小店買了兩把烤羊肉串,兩人一人攥了一大把肉串,邊走邊吃,用嘴勒着竹釺子擼肉串,滿嘴羊油。少棠也就是陪孟小北他才會這樣,大街上邁開大步擼肉串兒,瘋起來也像個大孩子。

  孟小北嘟囔一句:“羊肉還是比大肉好吃,香。”

  路過街道旁只有一肩膀寬的一條窄巷,少棠突然一把摟過人擠到小巷子遠離路燈的隱蔽處,親了孟小北。少棠用後背借位,擋住外面視線。孟小北沒防備,被親了,嘴角浸滿羊油嘴唇都泡軟了似的。孟小北隨即嘬起嘴唇反壓上來,兩人狠命蹭了蹭,也不怕油膩,舌尖輕纏,然後迅速分開。

  孟小北說:“什麼肉都沒你的肉好吃。”

  少棠淡定一笑,眼底豪情萬丈,分明就是對此話表示絶對贊同。

  新城廣場一角,皇城根老牆磚縫中長出新草。斷壁殘垣在暑氣暮色中蒙上一層金色光澤,邊緣彷彿毛茸茸地充滿生機。遠處鐘鼓齊鳴,迴蕩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呵,明天繼續~ 另外跟讀者們說個事,我也才剛弄明白,以前勞資也虧啦!大家買VIP文時如果用網頁購買作者是抽六成,如果用手機購買作者只能抽五成而實際上讀者花的錢應該一樣的但其中一成被網絡運營商提了。所以有可能的話希望大家儘量用網頁買文然後可以拿手機看麼,也算是給作者多分點兒蒼蠅腿肉,多謝大家,愛你們!

  感謝以下萌物的地雷:小喂餵魚、一不小心腐了顆葡萄、joe、fanholic、秀偷偷、xiaodoudi、別被網卡死!、yjlsj007、ehuier92、4194479、鳳梨、白皮、喵公主她媽~

  第64章 灞亭離別

  第六十四章灞亭離別

  孟小北與出版商簽定第二套書的合作意向。他還需要專業畫手的配套用具。

  他問出版商出資為他添置一套透寫台。出版商皺眉問:“透寫台是什麼東西?”

  孟小北說,我每次畫出正式線稿之前,先要用鉛筆打草稿,草稿出來之後再拓到正式畫紙上。就是拓畫的這一步,沒有專業透寫台我開60瓦檯燈大燈泡從上面照着也看不清楚,很費我眼睛,日本台灣職業畫手都要用這個東西。

  當時西安城內不太好買專業的透寫台。孟小北去美院詢問過,美院內部能幫忙訂到正規產品,一台大約一百多塊錢。

  楊出版商說,咳,這玩意兒成本高了,有點兒小貴!要不然我教給你,你就架個玻璃板當書桌,玻璃板下面置一個燈泡,光從下往上打這不也能透視嗎,你小子就艱苦點兒,奮鬥麼!

  孟小北心想,奮鬥得老子眼睛真要晃瞎了。

  少棠出來之後說:“透寫台是什麼東西?你告訴我,老子給你手工做一個。”

  孟小北噴他:“你問我透寫台是什麼,你連是什麼都不知道!你要給我做一個?!”

  少棠一本正經道:“你不是會畫麼,你給我畫一張結構圖出來,部件越詳細越好,我直接給你原樣做一個。”

  孟小北大笑:“少棠你行不行啊!”

  “你行我就行!”少棠輕輕一捋自己鼻子,活動活動肩膀,說:“部隊裡經常動手做個東西,十幾米高的雲梯架子我都能拿工具給它銲接出來,我什麼不會做?你也小瞧我了。”

  在西安的最後一日,當地地陪原本是要安排陪同少棠參觀西安各處名勝古蹟,從大雁塔小雁塔到半坡遺址華清池,然後去西安飯店包個單間宴請,少棠直接把這一天行程全部推掉,不去了,為兒子奮鬥。

  兩人在一起,隨便做個什麼都親密起勁兒,彷彿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向着將來這條康莊大道光明的盡頭處搭磚,鋪路,一步一步艱難前行,闖蕩。少棠拿到小北畫出的工程圖紙,二人跑了附近幾家木材店、小五金店,挑到一塊方形壓克力板箱,兩串LED小燈泡,膠帶,金屬合頁,電開關。少棠說這種燈泡不會過分傷眼,如果用兩根白熾燈大燈管子,真能晃瞎。

  孟小北的小屋被鋪成工地。

  少棠掃掉一地的草稿紙衛生紙,鋪開材料工具,打着赤膊,單膝跪在地上,做木工活兒。

  孟小京中途從門口望了幾眼,心底怪不是滋味,淡不唧唧兒哼了一句,“孟小北你可真有福”。

  孟小京然後就關門走出去了,沒進屋妨礙他們。孟小北這是哪輩子積了福?

  陽台的光線打進小屋,射到孟小北上鋪床上,滿牆貼的很炫的完成版彩色海報。孟小北盤腿坐在地上,耳廓上夾一管鋼筆,腦門綳一條髮帶,擋住礙事的頭髮簾。少棠在五金店裡借了電鑽,在壓克力板箱兩側打出小孔,安置小燈泡。

  少棠抬頭問:“電線呢?”

  孟小北:“電線……沒買?啊啊啊我給忘了!!”

  少棠左右四顧,眯起眼,麻利兒一指桌上檯燈:“你把那個檯燈拆了,裡面的線拿出來用。”

  做好電路,安上一個挺正規的小開關,上面再扣一扇正方的毛玻璃,四面用玻璃膠粘好。LED小燈泡一打開,毛玻璃從下面透出滿滿堂堂的光暈,一面發光的檯子就這麼造出來。

  孟小北將草稿和畫紙兩張疊置,用膠帶貼好,放在燈光透寫台上一照,驚呼“噯媽少棠你太牛了老子愛死你了!”

  少棠捏他後腦勺的力氣有些蠻,狠掐了幾下:“就這樣就愛死我了?”

  孟小北很不害臊地說:“一直就愛着麼,我一直就在快死還沒死的臨界點幸福地掙扎着。”

  少棠嗓音壓在喉嚨裡,不咸不淡哼了一句:“這麼愛我?你直說你欲XIAN欲SI啊。”

  孟小北一口口水幾乎噴出來,有人更加不害臊!

  他扭頭看人,某人逕自轉過頭躲了!少棠耳廓燙得發紅,脖頸胸口泛出潮氣,肩頭臂膀每一塊肌肉都勃發熱力和衝動……

  孟小北方才瞄見他弟穿戴整齊奔下樓了。

  他很賊地對少棠打了個眼色。

  兩人從他們家廁所的小窗戶扒着看。小窗正對的樓下位置,孟小京和那女孩投入地擁抱。

  少棠略感意外:“你弟交女朋友了?”

  孟小北點頭:“特別特別有錢!”

  孟小北壞笑着低聲道:“噯看,親上了,親呢親呢!……”

  孟小京女朋友名叫聶卉,極特別的一個名字,第一回來家屬大院的時候,左鄰右舍樓上樓下就都記住這閨女的名兒。隔壁單元的馬姨私下說,“你們家孟小京,找了個條件真不錯的女娃!聶卉一看那穿戴,絶對不是一般暴發戶!背個名牌包……”

  人民群眾眼睛都是雪亮鈦金的,像祁亮爸爸祁建東這樣檔次,才是搞個體的暴發戶,穿一身貼標的花花公子皮爾卡丹,腰別BP機,手持一枚磚頭式的可以直接拎起來砸人的大哥大,自詡為大款。聶卉這女娃可不同,在那時就已經穿從香港買的國外牌子裙子和皮包。

  兩人就是在西安話劇院小劇場裡認識,聶卉在台下看了一場話劇,孟小京從後台上場,三句半台詞的大龍套。

  聶卉坐在前排觀眾席裡,回頭問身邊人打聽:“噯?!那個唱了一句歌詞然後被潑一身水滾下去了的男的,是誰?”

  劇團一個小頭頭說:“不是我們團裡演員,業餘過來跑龍套的一個學生。”

  聶卉一雙眼明慧有神,很漂亮,櫻桃小口巴巴地上下一動:“跑龍套你找個這麼帥的?襯得你們團的男主演簡直都沒法看了!”

  劇團領導很跌面兒,尷尬賠笑道:“你這話不好這樣講嘛,他就一個學生,他又不會演戲沒受過專業訓練……”

  聶卉冷眼一瞥,就沒給那小領導留面兒,說話爽直:“現在電視觀眾首先看的是演員長相,長得都像《頑主》裡面葛優梁天那樣,醜星當道,誰要看他們?”

  劇才演一半,孟小京這龍套前腳濕漉漉地滾下台,聶卉也不看話劇了,起身後腳就跟去後台,追大龍套去了!

  孟小京脫下上衣光着脊樑,褲子也濕了一片,頭髮滴水,略顯狼狽驚愕。聶卉笑着上來搭訕,掏手絹給他擦……

  西安女孩性情外向,對感情都異常主動,熱烈,坦坦蕩蕩。無論她是個名門貴婦、千金小姐,碰見喜歡的男孩,是真的上趕着倒貼著追求!聶卉隔三差五進他們汽車廠家屬大院,挎個細窄肩帶的小皮包,穿那種緊包臀部的短裙,還拎一塑料袋各種好吃的零食飲料,大大方方地站樓下喊,“孟小京!!我買了兩張電影票,咱兩個去看電影麼!”

  孟小京拿起票一看:“紫光影院?貴吧?”

  聶卉說:“我只去這家影院,軟座舒服,我坐不了大禮堂的硬椅子,硌我!”

  孟小京一樂,笑話她:“小姐,您屁股長太嫩了麼?”

  聶卉也不臉紅,大聲道:“我就是嫩麼!我屁股怕磨!”

  聶卉問:“這兩天你沒去劇院?”

  孟小京說:“沒找着活兒,導演說龍套也不能總是一張臉,常來的觀眾都已經認識我。”

  聶卉說:“以後不要去劇團給他們幹了,又沒幾塊錢!你來電視台吧,我爸他們新開的文藝頻道,有幾個綜藝欄目的節目組正在招人。”

  孟小京垂下眼:“……先不用,以後再說。”

  一提起演戲跑龍套這類正事,孟小京下意識迴避話題,別過眼露出靦腆失落。

  也是男人自尊心作祟,自己混得不好,都提不上檯面,前途茫然。

  青春期少男少女談戀愛,一拍即合,乾柴烈火。聶卉在這個時代就是個典型的官二代白富美,皮膚白皙通透,身材發育很好,走在灰土舊城的西安大街上,非常之漂亮打眼。聶卉與孟小京站一起,郎才女貌,一對璧人。而且二人同年同歲,年紀也般配。孟小京在樓下牆角處捧着聶卉的臉親了,兩人接吻。

  孟小京摟住聶卉肩膀撫摸,側過臉吻得十分熟練。女孩嘴唇很軟,身上散發香氣。孟小京用舌尖輕輕碰觸,然後挑開,探入……兩人吻畢默默打量,眉梢眼角閃爍出一絲單純的心動。

  挺喜歡的。

  ……

  少棠就是當天傍晚的火車,匆匆離開回京,行程緊湊倉促。

  臨走這日下午,意猶未盡,心存不捨,二人坐車到附近城郊,結伴在灞河裡游泳,洗刷掉心頭燥熱。

  水渠岸邊是個斜坡,附近許多青年在河裡游泳戲水。少棠把他的行李都扔在岸堤上,不管不顧了,和小北脫成只穿內褲,倆人比賽着游到對岸。

  孟小北在水裡歡暢地擊水,兩人互撩。沒用幾下,少棠就憑兇猛攻勢把小北逼到岸邊一角。

  孟小北突然一個猛子,沉入水下,大魚似的溜到少棠身邊。少棠脖頸露在水面以上,“啊”得狼吼一聲!在周圍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在水下被小北扒了褲衩,捏了大鳥……

  灞河水碧浪滔滔,沿岸楊柳成行,一輪紅日掛在灞柳梢頭。

  一根柳條垂到水面,柳枝在綠水之上飄零,孟小北下意識把那根柳條抓到手裡。兩人徜徉在青山綠水之間,咫尺相望,暮色中目光如炬,流連的眼光在彼此臉上燙出痕跡,奔流不息的河水洗不掉離人惆悵。

  穿著濕漉漉的內褲,光着脊樑,兩人併排躺在岸邊草叢中,仰望藍天過雁。

  那時西安近郊許多空地尚未開發,灞河兩岸平房鱗次櫛比,村落仍在,地產業的金戈鐵馬尚未侵吞這片天然濕地。

  堤上的荒草能沒到孟小北大腿處。他倆躺在草坑裡,孟小北也不說話,轉過頭親少棠,少棠嘴唇被河水浸得微涼,手指和胸膛卻火熱的。少棠一條膀子緊摟着他,把他壓在胸口上吻。

  孟小北內褲裡的東西很快頂起來,搭了個大帳篷。少棠也是。

  兩人一起低頭,少棠頓時樂了:“你褲衩怎麼穿的?口兒呢?”

  孟小北自己也“噗”得樂了:“你剛才在水裡把我褲衩也扒了,我亂穿的。”

  少棠:“傻孩子褲衩穿反了!”

  孟小北確實穿反了,內褲的口子開在屁股上!他的大鳥在前面找不到出口,直棱棱地憋在褲襠裡,把褲襠頂出個陡峭突兀的坡度。他僅僅這樣看著兩人同時勃QI的XIA身,渾身都熱了,漲得難受,想做。

  少棠一翻身把孟小北壓在草裡,膝蓋頂開雙腿。孟小北窄窄的眼皮下小黑眼珠泛出光芒,突然說:“乾爹。”

  少棠吻他脖頸胸膛:“嗯?”

  孟小北鄭重地改口,眼神漆黑凝重:“少棠。”

  “我十八了。”

  少棠:“……”

  孟小北身體年輕結實,壓平了四週一片雜草,後背有點兒硌。他因為緊張期待兩條大腿都不由自主地抖,自己腿先分開了,蹭着少棠毛髮粗糙的小腿,一點兒沒害臊,主動而坦白。

  少棠都樂了,連忙又收斂起笑意,正色道:“我知道你十八了。”

  孟小北直白了當問:“你想做嗎?”

  少棠正經地點頭:“挺想的,就是這回往來太倉促,咱倆連張床都沒撈着睡。”

  倆人光着脊樑穿小褲衩滾在草叢裡,一本正經地討論着很不正經的一樁未了心事。

  少棠側過頭親孟小北,兩人又吻了一會兒,互相攥着LU動下面。少棠嘴角勾起俊朗笑容:“等你高考完,下回回北京,找個踏實圓滿的時間地點,老子正式娶媳婦?”

  “你不急啊?”孟小北都有些想了。

  “早晚的事,我猴急什麼?”少棠嘴唇輕聳,眉眼透着飽滿的自信,你早晚是我的人,我要是急了反倒顯得老子沒風度、沉不住氣。

  “你第一回,我好歹讓你舒服了,別頭一回就把你小子做出身體創傷或者心理陰影,老子以後虧大了!”

  少棠開玩笑。

  孟小北傲氣地說:“我第一回?我第一回那不是前年了麼,第一回明明是我做1的!”

  孟小北耍賴大笑,隨即就被鉗住兩手手腕。他現在身體也壯實,大臂發力時肩膀處綳出肌肉弧線,然而壓在他身上的人是少棠啊。少棠若論身體素質,力量,甚至於腰腿的柔韌,對於孟小北都是壓倒性的。兩人在野地裡翻滾,像在打架!孟小北兩手迅即就被壓到頭頂,少棠胸膛一振幾乎將他砸進草堆,拍進地裡幾寸深。

  壓迫性的侵犯,令人窒息的吻,男人之間用粗糙的下巴和大腿互相衝撞、研磨。孟小北胸膛劇烈起伏,少棠用很霸的力氣吞吮他的胸口,留下一串駭人的瘀傷一般的痕跡。少棠沿著他小腹往下,嘴唇蹭到那片毛髮的時候孟小北XIA身猛地一抖,不由自主漲得更大,隨後下面突然一熱。

  他低頭,少棠把他整個兒含在口裡。兩人都發抖,抱在一起,喘息粗重劇烈,忘掉天地的顏色。

  周圍天色漸暗,群鴉低鳴。當年的灞河附近野地荒涼,沒有太多過往行人。

  野外偷情,其實許多人都做過,隱秘而刺激。孟小北粗喘着,突然抽風地樂了:“乾爹,我終於也跟你滾過野地了,哈哈哈哈,值了。”

  少棠:“……嗯?”

  少棠一下子反應過來,頓時眼球冒火,好像惱羞成怒了,一口咬了孟小北大腿根要害處的軟肉。孟小北又疼又爽掙扎,哼了一聲,再次被鉗住。少棠吸吮他的動作帶著粗野的勁兒,用力地吸他最脆弱的邊緣。孟小北自己那一刻彷彿靈魂出竅,整顆心都快被吸出來。敏感的褶皺處受不了這個刺激,他想射了。

  孟小北兩條長腿大開,小腿無意識地抖動。少棠吻得動情專注,想讓大寶貝兒舒服着。孟小北抓着少棠的頭,眼神混亂,說“不行不行,你讓我緩一緩”。話音未落,沒來得及抽出來,他就射了。

  少棠眉頭一皺,“嗯”得悶哼一聲,被噴臉了。

  孟小北窘迫又狼狽:“我靠,你給吃下去了嗎!”

  少棠扭頭吐掉一些,舔嘴角,低吼道:“你小子也太快了吧!”

  孟小北喊冤:“沒有沒有沒有!平常也不是這麼快的……我都好久沒做了!”

  孟小北年輕火氣旺盛,活兒猛,自製力耐力就稍微差些,年輕人都是這樣。但他射完了過個把小時,立刻就能提槍再來第二趟,這就是仗着十七八歲。少棠低聲問,“還想來嗎”。孟小北點頭,說“想”,隨即就被少棠把他整個翻過來,壓在身下。

  心理上的緊張歡愉,迅速疊加為身體上成倍的刺激。都是男人,無法抵禦野地裡偷情的誘惑。孟小北被少棠一條胳膊快要把腰勒斷。少棠也像陷入思念的瘋狂,擠壓着、揉搓着他,用堅硬炙熱的長物衝撞他下半身。

  孟小北被撞得雙眼失神,少棠蹭他的臀部大腿增加KUAI感。少棠拉過掛在他腳腕上的內褲,孟小北迴頭問,“你幹什麼?”

  少棠給他重新套上內褲。內褲反穿,前襠的小口恰好罩着他的屁股門兒。

  孟小北明白了,隨即就被撲倒,分開雙腿。少棠把硬朗的一根傢伙事兒從那小口兒裡戳進去,抵住臀部軟處,用力衝撞磨蹭!孟小北都快要瘋了……

  在他心裡,他想做,他暗暗渴望很久想讓少棠幹他一次。無關男人的羞澀、自尊,他總認為那樣才是兩人真正的“洞房”。以前彷彿只做了一半兒,沒有做全套,兩人好像只能算半個夫妻?等有一天少棠徹底進入他的身體,把他收了,才是真真正正完全的“結合”,互相都成為對方完整的另一半。

  孟小北被不斷頂弄,下面又半勃了。

  少棠手摸到他下面,隔着內褲撫摸他,孟小北爽得低聲叫出來,“啊……”

  “乾爹……嗯……”

  少棠不愛聽,在他耳邊粗喘:“叫我什麼?!”

  孟小北:“棠棠……棠棠……呃——”

  孟小北鼻音濃重,聲帶沙啞,即便被人折騰着叫出聲也並不顯得娘炮。他的身體結實健康,有這個年紀男孩特有的吸引力。

  他被少棠握住,軟頭不停蹭到內褲,隔着一層棉布仍能清晰感到,少棠粗糙的手指快速揉他的敏感,那感覺太刺激了!孟小北眼角驀地潮濕,想哭,低聲道,“少棠你別走了……唔……嗯……啊!!……”

  內褲後面那狹窄小口兒箍着少棠膨脹粗硬的活兒,反覆摩擦更讓人難以耐受。兩人SHE精瞬間緊緊抱在一起,後背弓起,肌肉糾結在一處。最終驟然放鬆的一剎那,眼角濕漉漉的東西隨鬆懈的身體一起落下……很捨不得。

  少棠回京,孟小北進入高三關鍵一年。

  校門口的書攤和遊戲廳依然火爆,每年入學新生前仆後繼,後浪迅速把前浪拍在沙灘上。孟小北後來估算了一下,他的第二套書買斷價仍然虧了。他那套漫畫作品,如今看來風格稚嫩筆觸青澀,當年搭車正趕上好時機,業內又沒有太多同行競爭,一共賣出數萬套,出版商藉此一筆就賺了好幾萬。

  高三學年,每月時光如飛劍般在眼前流逝。孟小北每天花在去美院上課和回家蹲小屋畫畫的時間,幾乎超過他溫習正經功課。

  班裡老師和年級主任也都知道,孟小北這樣的學生將來肯定是走這路,他要提前準備參加藝術特招考試,在高考之前。

  沒過多久,班主任直接打電話到孟建民家了,連扔兩顆重磅炸彈。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晚了哈,但是京京也談戀愛了北鼻和小爹鴛鴦戲水了!明天繼續,花花快向我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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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北京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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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北京北京

  高三第一學期期末考結束,全年級學生進入寒假加班補習階段。班主任也快要着急上火,先是電話,後來聽說孟建民身體不好,竟然直接跑到家裡家訪,可見對這兩兄弟的重視。

  “小北家長,我得跟你們兩口子商量商量孟小北這個報志願問題。”

  “孟小北我是很看好他的,至少咱們三中全年級今年參加美術特招考試的就三個人而孟小北是最有希望被錄取的,他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我們老師都相信他!”

  “但是!”

  “但是,他想要報考中央美院,難度偏大啊。”

  “北京的學校畢竟難考。央美?央美每年多少考生報!北京考生就有上千,全國各地的,還有每年從北京或者各地專升本和參加自考的,那就真是千軍萬馬擠那一條小窄道,獨木橋!”

  高三班主任多麼辛苦,鼻子上都長個大痘,說完一篇話猛灌一大口茶水都難以平復心情。

  孟建民說:“這麼困難我們可能沒考慮到,但我們家老大的意願他對我表達過很多次,您也知道他在北京上了十年學,爺爺奶奶都在那裡——他就是想考回北京!”

  孟建民心裡對他兒子,其實比小北的班主任更有信心。他內心裡埋藏壓抑了二十年沒有實現的人生轉折,他嘴上從未說出口,這全副身心一片希冀就託付在老大身上。每每想起來,就像要從咳喘透水的胸腔裡挖出一團痴心血肉一般,雙手捧着想要把孟小北送回北京,奔向光明前途。

  班主任拍着大腿,擺擺手:“想考回北京的孩子,多了去了!當年我也想考北京的師範,差三分我就沒有考上,只能分到咱們西安本地學校,結果我一輩子也只能留在西安,可我還算咱們三中老師裡學歷高的。班裡有希望考北京的尖子生,我們絶對是鼓勵!但我幫小北算了算分,他文化課分不夠啊。想考央美,他專業考試至少要考到咱們全陝西省前兩名,考不到第一,他就得考個第二名才有希望!北京的文化部下屬的重點大學,繪畫系專業,統共在全省招幾名學生?西北省份的名額比別人還要更少,咱們學生打高考戰的素質,無論如何拼不過山東四川湖北那幾個高考大省,競爭就是這樣殘酷啊!”

  說完孟小北的問題,班主任苦口婆心,開始念叨孟小京。

  “還有你們家老二,他在小北隔壁班。他班上的班主任,這幾天病了發着燒打着點滴還堅持來學校上課,所以我來替他談一下這個孟小京。”

  孟建民眉頭擰起來:“孟小京又怎麼了?”

  老師說著說著都樂了,眼底動情:“孟師傅,您兩個大兒子,確實是我們學校特殊人才,極特殊的一對人才,我們老師都很欣賞的學生,出類拔萃,人中龍鳳。”

  孟建民:“……”

  老師道:“孟小京的志願草表,第一志願他填的是中戲。”

  “中戲你們家長都瞭解的吧?就是電影《紅高粱》裡面,鞏俐,姜文……對,還有演末代皇帝那個陳道明!”

  ……

  老師找孟建民談話,孟建民又打電話和北京親戚談。孟小北的志願就是全家人的大事,三姑六姨四處幫忙打聽報考材料。

  孟小北CALL機響了。少棠:【晚九點,傳達室等我電話。】

  少棠約好時間,也是有備而來找孟小北談話。少棠說,美院情況我幫你打聽過,全部材料我打包已經給你寄去。

  孟小北說,謝謝乾爹。

  少棠緊接著說:“學校確實是全國最好,但是每年上千人報名,繪畫專業錄取不超過五十名,設計系人數更少,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五你知道嗎?”

  孟小北說:“名額就是給我準備的,我就是那百分之五!”

  少棠考慮周全而艱難:“小北,你的老師意見我也仔細考慮過,你老師有道理。來北京考試和你省內藝考時間衝突了,你現在只能壓一個志願,你報考西安美院把握更大,咱們當真沒有必要冒險。西美也是排名很好的學校,教授給你上過課,都已經認識你欣賞你,你只要報第一志願,確定要錄取你,給你留了一個名額……你輕易放棄西安的機會,不值得。”

  孟小北說:“我就沒有考慮報西安的學校,我所有志願都填北京。”

  少棠:“為什麼?!”

  孟小北:“你說呢。”

  少棠在電話裡都急了。

  話筒裡能聽出少棠站在桌前走來走去抻拉電話線,發出刺痛神經的電流音。

  少棠說:“孟小北,我知道你小子琢磨什麼,你聽老子跟你說,西安本地學校你不能不報。我相信你有本事,但第一志願全憑運氣,本省是給你托底!”

  孟小北也急:“如果報了西安學校,萬一第一志願沒有考上,我怎麼辦?……我就只能在西安這個窩裡再蹲四年!!”

  少棠說:“北京大本專業一般都不願收第二第三志願外地考生,北京所有高校報考人數都是千軍萬馬,老子沒考過大學都知道這個事實!你到時三個志願都瞎了,你又打算怎麼辦?!”

  孟小北說:“我第二第三志願報的大專,北京工業大和工藝美院都有專科的繪畫系,這兩個足夠保底。”

  少棠愣住:“……你報的大專?”

  孟小北特別淡定:“乾爹,我都想好了。”

  “只要能在北京念個大專,央美每年有專升本名額,我一樣可以繼續考。”

  “如果大專分數線我都考不到,我一樣還是去北京!我還可以參加成人自考,直到有一天我考上為止!”

  少棠半晌沒說出話,心口狠狠戳了一下,可能自己這輩子人生還是太順利,而這世上總有人活得更艱難。每一步磕磕絆絆,向上迂迴着攀爬、掙扎,向着狹窄天井上方一線的光明進發。而少棠彷彿就站在井口上,遙遙地看著孟小北,想伸出手拉一把,指尖卻夠不到,使不上力。

  電話線攥在手心裡,快要捏斷。

  少棠突然發火:“你明明能上本科你報個大專孟小北你腦子糊塗了麼!……你就再蹲四年,有什麼的?大不了老子以後想辦法調到你那裡,你別這麼胡鬧!”

  孟小北:“我沒胡鬧……我就是不想留在這裡。”

  少棠:“西安沒有不好。”

  孟小北:“西安是沒有不好,但是西安沒你,我受不了。”

  “沒有你的地方就不是我的家。是我的家麼?”

  兩人在電話兩頭陷入沉默,腦子裡都已跳躍式地想到三年五年,十年開外,眼前巨浪滔天,路的盡頭有發光的寶藏,那是半生想要追求的平淡與美好。然而眼前彷彿橫亙一座難以踰越的山峰,山間充斥迷霧,看不清對方的臉。

  少棠說:“小北,我隨時打個報告轉業,或者可以調去總參,工作地點就自由很多,大不了再等三五年,老子不怕等,我不會變。”

  孟小北毫不客氣地駁回:“我怕等!再等四年,等我在西安唸完四年大學,少棠你多大歲數?你都三十六了!!到那時候你就人老珠黃了,你還想跟我好?……咱倆還混什麼混啊?!”

  少棠愣住:“……”

  孟小北很厲害地說:“你要把我也拖到人老珠黃麼?……我不願意。”

  “我心裡有數,你別管我的事。”

  “少棠,我也不用你因為我退伍專業。你等我吧,我一定考回北京見你。”

  孟小北是很犟的。他認準的人和認準的事,麼的商量。那時的口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十八歲少年壯士斷腕易水蕭蕭的絶決與悲壯。那感覺就好像倘若考不出來,這輩子永遠不談“團圓”二字。

  ******

  冬天臨近年關,廠裡宿舍大院內人來人往、走親串巷,唯獨孟建民家中冷清。

  兩個兒子快過年忙得幾乎不着家。兒子大了,都有野心,主意也大,父母根本插不上手管不住。孟建民馬寶純兩口子在家對坐,清閒得都有些無所適從——倆兒子這是都要發瘋的節奏啊?

  先說孟小京,那時仍整天蹲在西安話劇團劇場的後台,“蹲點”,等活兒。

  他不是話劇院正式職工,完全就是個跑活兒的。沒有工資津貼,五塊錢搭一個盒飯也並非每天都能掙到。導演點名要看他運氣,還要等待話劇排演的檔期。

  他經聶卉介紹,也去過電視台,在歌舞節目裡組團伴舞,或者在綜藝欄目裡給節目組請來的電視明星做“托兒”。有一回,台裡重金請到當時特別火的西遊記劇組,唐僧師徒四人帶妝上台!孟小京化了個京劇童生臉,穿肉色緊身衣赤着兩腳,背個彩紙裝飾的呼啦圈當做乾坤圈,就只差踩個滑輪。他站在師徒四朵耀眼的大紅花後面,滿臉洋溢熱情的傻笑,跟隨前排擺pose,扮那個“哪吒”……像馬戲團的。

  他依然領一天五塊錢和一個盒飯。

  電視節目末尾處,演職員名單上,他的名字一般會在【群眾演員】或【其他協助人員】幾十人大名單裡,一閃而過。觀眾這時間段早就換台了,沒人有閒工夫看那個“垃圾名單”。

  ……

  聶卉拎着小包過來,徑直跑到劇場後台,踩着一地宣傳海報和彩紙,找孟小京。

  一個姑娘,主動做到這份上,真是有心人。聶卉穿的超短羊毛裙,配連褲襪和靴子,用手兜住短裙怕走光了,親昵地蹲到佈景板跟前,和孟小京親昵蹲在一起。聶卉小聲道:“孟小京,你這人就是這麼倔,弄得我昨天又打電話,幫你說了好多話,給你收拾擦屁股!導演說讓你春節上台裡的節目,這麼重要事你為什麼推了?你說你沒有時間?”

  孟小京說,我確實沒時間,我馬上要準備春節以後上北京藝考,所以這個月不上節目了,怕給人耽誤事。

  聶卉一聽“北京”二字就怨望,小嘴一嘟,悶悶不樂:“孟小京,你還不如報咱們西安舞蹈藝校,或者西安廣播音樂學院也成!出來也能進電視台裡工作,你說呢?”

  孟小京說:“我不願意給人當伴舞伴唱,領舞領唱我沒有那個水平,我畢竟缺乏專業基礎。”

  聶卉心焦地說:“誰需要你唱跳多麼出色啊!那就是個學歷,有藝校本科學歷,將來我們台裡就能正式聘用你,做節目策劃編導,你就不再是個臨時工!”

  孟小京:“……聶卉咱能不談這事麼?……我能不去你爸爸的電視台麼?”

  聶卉:“……孟小京你什麼意思啊?我一心一意想幫你,我和我爸還有錯了?”

  孟小京躲開旁人閒碎八卦的視線,走到角落裡:“沒有,不是。”

  聶卉忽地站起來,茫然追問:“那你到底想要報哪個學校?你就非要考到北京去?!”

  孟小京別過臉:“……嗯。”

  聶卉臉色更加顯白,臉頰爆出一串紅血絲:“你去北京,那我呢?我總分不夠我一定考不到北京的大學,咱兩個不就分開了?而且我本來就沒有計劃畢業後去北京發展,我們留在家門口多好呢,我爸我媽都在這裡,咱倆難道跑到北京,去當‘北漂’?!”

  孟小京跟女孩商量:“不然,你跟我一道考戲劇學院,文化課上三百分就夠,你條件比我好,家里路子又硬……你考上比我希望大。”

  聶卉眼皮一翻,流露淡淡的慍怒:“我才不要考戲劇學院。演藝圈裡面太亂,什麼樣女的才進去當演員讓人糟蹋、給一群老男人取樂?你想讓我當演員?我絶對不會踏進這行,我也不想讓你去。”

  家庭條件愈是優越的孔雀男孔雀女,在本地家大業大,有父母罩着有雄厚靠山,不會願意輕易捨棄本地人脈圈子,更不會樂意跳進娛樂圈,這口活/色/生/香的大染缸。

  做個二三流的小演員?

  北漂?

  太低賤了!那都是小地方縣城農村出來的,除了自身一副好本錢再沒有其他家庭背景和路數,一路北上到大城市,從人群最底層白手起家掙扎着打拚尋找一切機遇不擇手段不惜代價渴望成名的一群人。地方上但凡有家世背景的官二代土豪,誰那樣稀罕“北京”二字?

  “孟小京,也就是你稀罕。”

  “只有你和你哥孟小北兩個,非要把自己弄到北京去,我就無法理解你們兩個!”

  聶卉特別委屈:“咱倆兩地,感情就淡了。我肯定不會去北京發展,你早知道。”

  孟小京沉默。

  聶卉眼眶慢慢紅了:“你如果真考上北電中戲,那種學校,漂亮女生嘰嘰喳喳比天上麻雀還多呢,又風流,又臉皮厚,到時把你一圍,你就被一群女生淹掉了!你還會和我在一起麼?”

  孟小京:“……我沒想跟你分。”

  兩人那時真的挺喜歡對方。然而年輕的愛情經不起風浪,人生岔路口上因為各奔前程勞燕分飛的情侶,這世上見得太多。

  聶卉喊了一句,“孟小京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想認真跟我交朋友你就是耍我玩兒呢!!!”

  聶卉紅着眼睛走了,下樓梯高跟鞋踩歪在樓梯上,差點兒崴腳,眼淚就掉出來。

  孟小京也沒追出去,冷風中目送聶卉的背影。

  他左手手腕在燈下閃爍紫水晶的光澤。那是上回兩人去大雁塔遊玩,聶卉買了一串彩繩,把自己的水晶項鏈拆了,給孟小京編了個手鏈。

  孟小京坐在後台鋼筋架子上,面無表情抽菸,將煙灰磕灑一地。一張俊臉,側面如雕塑般冷峻。他這麼些年目標明確,他恐怕也不會為一個女孩放棄前程。

  ……

  孟小京中午不好意思在劇團蹭盒飯,就跑到大院門外的小飯館,摘下沾滿黑漬和顏料的手套,買兩套肉夾饃,再要一碗羊湯。

  喝下羊湯暖暖身子,再跑回去繼續蹲點兒。輪到導演喊龍套跑位,對戲了,他趕緊摘了紙帽子丟掉手套圍裙,上場去演他那一段前後總長還不到一分半鐘的戲份。統共三句台詞,爛熟於心……

  孟小京心裡壓抑埋藏許多年的一句台詞,從來沒有機會念出口。

  以孟小京這樣心性志氣的人,生就一副天生麗質出挑的好相貌,明星臉,扮誰像誰。他會甘心傻乎乎地站在別人身後當“人肉佈景板”、一輩子為別人做綠葉?

  他就想求得一個機會。他想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他覺着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傍晚,孟小京戴一副工人戴的白線手套,手套襯衫上沾滿油泥,幫劇院舞美工作人員畫背景板,伏在牆角用大刷子涂顏料。他有時就用報紙疊個小紙帽子,扣在頭頂,斜斜的發簾一搭,雙眼更顯俊秀,樣子還挺可愛。即便蹲在燈光昏暗的後台角落,沒有任何包裝,一身最樸實真實的打扮,他也是個相貌打眼的男孩……他在劇場跑前跑後,賣力找活兒,哪缺人他就去填哪,和每個從他眼前路過的人搭訕攀談,整個話劇團上至領導下到小工,總之都認識孟小京這一號。

  劇團裡也有幾個萬年出不了頭的女配中年大嬸,私下議論,孟小京那孩子傍上飯碗了,那女孩姓聶!姓聶的有幾家?不就是電視台那個誰他們家啊!……

  門口傳來一陣家鄉話的熱鬧寒暄。

  他們這話劇團裡,有一位姓周的老牌演員,地道西北漢子,身材健美魁梧,穿對襟大褂,舞台上操一口純正的陝西土話,為人也很豪爽,團裡人稱大周。這人在北京西安之間跑江湖多年,上過央視的電視劇,也算小有名氣的陝西籍演員。孟小京熱絡地喊對方大周叔。

  大週一見孟小京就說:“噯呀小帥哥,咋是你啊?餓記得你啊。”

  孟小京趕忙站起身,丟掉髒手套,笑道:“大周叔,去年您買那台電扇還好用麼?要是不好用我們店裡給您保修!”

  周叔大笑着拍他後肩膀:“好使,一直在家裡使着呢。後來咱們團裡又有兩個人,去你那間店買過電扇和錄音機,你都不知道吧,那是餓給你介紹的、餓幫你拉的客戶!”

  孟小京笑得很俊,嘴也甜:“謝謝大周叔您照顧我生意麼!也是因為您當時一句話鼓勵我,說我能幹這行,所以我就來這兒找您!您一句話幫我打開一盞指路明燈,沒有您,我今天絶不會出現這裡。”

  周叔說,那我找領導說說,招你來咱們團裡當演員?你就不要跑龍套了,演個男二男三試一試?

  孟小京抿嘴聽著,當時就坦白,我想考大學,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考到北京或者上海去。

  “叔明白你意思。”周叔點頭,伸出個大拇指:“你小子有志氣。”

  “你要是想往北京考,就是中戲北電,上海還有上戲,這三所是最好的。三所每年都在北京有藝考特招,你讓你學校裡給你開證明信,然後打電話過去提前報名,千萬不要錯過每年的特招考試!你沒有唸過藝校,你小子還是要提前準備,叔回頭幫你講講藝考基本功都要考什麼……朗誦小品聲樂台詞形體舞蹈,這些就是必考科目,老子一樣一樣教給你……”

  孟小京說:“您就是我恩師麼。”

  “我一定考出去。”

  孟小京一句“恩師”都喊出了口,大周能不幫他使力?

  後來幾天大周去成都演出,走穴掙錢,這時偏巧老丈人病了,住院做個小手術他不能陪!媳婦不樂意跟他打架,然而走穴簽了合同,不去要賠違約金的。

  孟小京一聽說,立馬趕到醫院,床前床後替他“師傅”盡了一場孝。他去給大周的老丈人陪床,連陪兩個晚上!聽說他師傅老丈人愛聽戲,還特意帶一台小錄音機,在病房裡陪老爺子聽戲、唱戲,整個科室的大夫護士都認識他了。

  孟小京這事做得非常地道。

  圈子裡最講究上下尊卑、忠孝義氣、人脈,各地演藝圈也都有自己的“山頭”,前輩老人兒。一個自身不具備家世靠山的晚輩後生,想要出頭都得有師傅幫帶,領進山門,不然圈里根本不帶你玩兒。大周亦是個脾氣爽快的漢子,真肯出力栽培孩子,給北京學院的熟人打過很多電話。後來又將孟小京叫到家裡,一對一輔導,手把手教他怎麼演小品,在舞台上如何念白,進行肢體表演,如何在情緒上爆發,打動觀眾和嚴苛的考官。

  ……

  他們三中學校裡,高三生寒假補習班一直持續到春節前夕才放假。期間,只有孟小北孟小京這哥倆全程缺席,文化課幾乎就放棄了。兩棵“校草”是全校聞名的風雲人物,校內人稱“藝考雙煞”。

  孟小北報了央美,二三志願是北京某兩所大學的藝術類專科。

  孟小京報了中戲。

  想考上這兩所學校,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兩所學校都是國家政策允許的校內自主招生,錄取人數平均攤到各個省份,就是那一個半個名額。也就是說,他倆專業考試基本就要考到全省第一名。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週末愉快,咦好像這章主要寫小京京了,下章還是寫回努力打拚的小北北~為哥倆撒花花!

  感謝ehuier92的手榴彈,感謝14182153、虹四爺、茹果、xiaodoudi、喵公主她媽、鳳梨的地雷哦謝謝!

  第66章 流浪的足跡

  第六十六章流浪的足跡

  大周出差拍戲間歇,在西安停留的日子,孟小京就到對方家裡學表演,平時晚上在家練功。

  孟小京從話劇團借來幾套演出服,一個人關在小屋裡,對著鏡子唸唸有詞,琢磨台詞和表演,快要走火入魔。還借了一雙男式芭蕾鞋,平時穿一套黑色緊身褲,把一隻腳翹他們家客廳飯桌旁那一排暖氣扇片上,抻腿,練柔韌性和肢體協調度。

  孟小北背畫夾子回來,一進家門客廳,樂得向後撅過去:“噯媽,孟小京,你穿的是女人的褲子!”

  孟小京一條腿掛在暖氣管子上呢,架式很認真,回頭瞅他一眼:“怎麼女人了?我們演員上形體課就穿這個。”

  孟小北哼道:“還演員呢……你們藝校的男生,本來就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妖精!奶油小生唐國強……”

  孟小京上身白色T恤,下SHEN是一條黑色針織健美褲,褲腿最下面做成環狀兜起來踩在腳底,當年流行的款式,俗稱“踏腳褲”!孟小北莫名多瞅了他弟幾眼。緊身褲襯托腿部修長,顯出線條美感,然而也暴露顯型,孟小京XIA體隱SI處凸出來明顯的柱體形狀。

  孟小北聳肩一樂,用流裡流氣的口吻說:“孟小京,你和小時候也不一樣了,鳥還挺大,這一點你不像娘們兒。”

  孟小京順着他視線低頭,迅速摀住:“你耍流氓呢?!”

  孟小北繞開半圈:“你的屁股從後面看也不小麼,你在男人裡絶對算屁股比較豐滿肉實的!”

  孟小京斜眼看他,氣得:“你看夠沒有?看你家的去,你看我幹什麼啊?”

  孟小北邪邪地一樂,逗他弟:“明明是你們搞表演的,故意穿得這麼流氓,身體露成那樣兒,你也不害臊!……”

  沒過幾天,孟小北再從美院上課回來,就看見聶卉又來了。聶卉乖巧地坐在他們家沙發上,嗑瓜子,陪馬寶純諞呢。

  那一對小情侶鬧彆扭沒幾天,聶卉忍不住主動跑回來。她真心喜歡孟小京,而且來孟家登堂入室她熟門熟路,事先不用打招呼,直來直往,沒覺着害臊不好意思。

  人家女娃非就願意來,來了當媽的就招呼着。馬寶純客氣笑道:“吃水果吃水果哈!我們家沒什麼好東西,恐怕你也都不稀罕。”

  聶卉笑得挺甜,平時也不擺富家千金的臭架子:“阿姨您真好!我最愛吃這個桃子!”

  孟小京說:“媽您就給她,您給什麼她肯定說她愛吃什麼。平常在她自己家都不吃,嘴刁,她正減肥呢。”

  聶卉嗔道:“討厭麼你孟小京!說我什麼啦!!”

  孟建民在屋裡也批評道:“孟小京你別不給人面子啊。”

  孟小北進屋,吊兒郎當趿拉著鞋,頭髮簾帥帥地一披散,一把抓走兩個大桃子:“都不吃哈?你們不吃老子吃了!”

  聶卉笑道:“孟小北,過來給我畫一張寫真!”

  孟小北:“小姐,您自己去照相館裡拍寫真集去!”

  聶卉說:“我給你當免費模特,我長得多好看麼!別人請我,我還不稀罕去呢。”

  孟小北眯眼一笑,轉臉問候他弟弟:“孟小京,那我給弟妹畫一張素描寫真正面半胸像——穿衣服的!你沒意見吧,那我就畫了?”

  孟小京拿眼瞪孟小北。馬寶純皺眉:“沒亂叫。”

  聶卉抿起櫻桃小口樂了,吃桃子,可沒有反駁“弟妹”二字,也不羞臊:至少孟小北是站她這一頭的。

  晚飯一家四口飯桌上還帶一個聶卉。

  孟小北嘲笑:“聶卉你是唯一一個讚我媽做飯特別、特別、特別好吃的!你是真心贊麼?你說這話沒覺着臉紅?你沒看我們一家子臉都紅了嗎!!”

  飯桌上大家一起笑。

  聶卉吃著一大碗臊子面,大眼睛撲閃撲閃,用力點頭:“真的比我媽做得好吃!你們還沒吃過我媽媽做的飯吶!”

  飯後孟小北把小屋占用,燈下畫畫。

  孟小京沒地方排練,心裡不太爽,於是只能擠占他爹媽那間屋。結果就是孟建民馬寶純兩口子,在飯桌旁對坐,大眼瞪小眼,守着兩個兒子各自用功玩兒命。聶卉與孟小京在大屋關上房門,排練參加藝考的朗誦和小品。

  門外就聽見孟小京偶爾唸錯台詞,懊喪地一摔台詞本,走來走去,聶卉安慰這人。兩人為設計某一場哭戲的場景動作,陷入激烈爭論。孟小京對著大衣櫃鏡子哭了好幾回合,都無法令自己滿意。可能是太過入戲,陷入悲愴壓抑的情緒,隔門都能聽到孟小京氣息哽咽,胸口抽動着,用嘶啞的聲音傾訴胸中煩悶,也分不清是戲裡戲外……

  晚上回屋,孟小京一看滿地沾染墨水顏料的衛生紙,頓時拉下臉,面露厭煩。

  一團一團衛生紙,遍地開花!

  積攢多日的小矛盾,在這一天點燃了導火索。

  哥倆同屋最大齟齬,在於衛生習慣以及作息時間。孟小北是夜貓子,擅長點燈熬油夜戰,深夜開始狂冒靈感,設計分鏡劇本的狀態最好;而孟小京早睡早起,清早晨跑練功,開嗓子練聲,背誦小品台詞。

  孟小京說,“孟小北你過日子能過得利索點兒麼?!”

  孟小北埋頭伏案:“忙着呢。”

  “我不忙?”孟小京說,“你滿地紙滿牆都是墨水,你掃一掃行麼?我這麼多年自己住都沒這麼髒亂過,你來了你就是這屋大爺。”

  孟小北早上經常被孟小京吊嗓子吊醒,也憋一肚子怨念:“老子沒在你床頭牆上和床單上潑墨就不錯了!別吵我。”

  孟小京拿起笤帚把垃圾全部掃出房間,孟小北說你把我的草稿都掃走了!孟小京說我怎麼知道你哪張是好的哪張是廢紙,我看著都像廢紙。

  孟小北煩躁得一摔鋼筆……一桿上好的銥金筆筆尖直接摔劈了。孟小北怒道,操,跟個唧唧歪歪小娘們兒住一屋真他媽煩!老子搬走搬走,給您未來的大明星騰地方,還沒考上中戲呢您比姜文還大牌了!

  孟小京說,以後誰能跟你這種邋里邋遢的人過日子,誰受得了你這大藝術家?!

  哥倆因為雞毛蒜皮吵架,都是壓力太大鬧的,看到對方那張臉就莫名煩躁。

  藝考的艱辛,高考的繁重課業,想要在千軍萬馬之中擠進北京城的強烈志向,就是一重一重壓力壓在頭頂、肩膀上。普通考生這年只需要備戰課堂,心無旁鶩,然而對於孟小北和孟小京,前路的各種不確定性,匯聚成這一年最刻骨的心理和身體上雙重煎熬。疲憊,熬夜,循環,睡不安寢。如果藝考不幸失利,全部希望最後只壓在高考上,就憑孟小北那三四百分的文化課成績,怎麼可能考回北京?有何臉面去見小爹?

  其他家庭的孩子,每天在學校和同班同學競爭,回到家就撲倒進溫暖的港灣、享受大後方父母的後勤照顧。孟小北這哥倆恰恰相反。在學校裡,沒人有實力在藝考這條道路上與他二人競爭,他倆是在與全省、全國提前招考的藝術類學生,艱難競爭那尚不足5%的錄取率。最真實的心理層面的壓力,其實就在家裡。兄弟一窩,倆人互相較勁,誰都不願意再一次被命運拋棄。

  誰也不想混成第二個“孟建民”。

  孟小京如今也不必再怨念,當年孟小北在一個雙胞家庭裡奪走了原本可以屬於他的機會。兩人彷彿重新回到出生的原點,大山溝裡,就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各憑本事!

  聶卉幾乎天天來他們家,白天吵完去北京還是留西安,晚上又跑來幫孟小京準備考試。

  隔天晚上,孟小北在屋裡聽見他爸與孟小京談話,關於女朋友的事。

  孟建民因病很少回西溝廠裡,這一年大部分時間在家休養,平時就上半身“立”在床上靠着看書,不多說廢話,其實心裡明鏡似的,倆兒子有風吹草動當爹的都瞧在眼裡。孟建民從不過問老大與男女生私下交往,但對老二態度大不一樣。孟小京是他一手拉扯帶大的最親的兒子,不能眼看著把路走偏。

  孟建民說:“孟小京,你高三談戀愛你爸都不管,我沒有那麼古板,可是我就有一點實在對你不放心,我必須對我兒子負責,問清楚——你是真心實意跟人家聶卉在交往?”

  “你爸我不是那種妄自菲薄或者思想不開明的,但是……咱們兩家互相之間,差距多麼大,孟小京你十八歲了,你懂這世俗的道理。”

  孟小京眉頭微蹙,悶悶地,眼神一閃:“您就是說我跟她門不當戶不對麼。”

  馬寶純問:“聶卉她母親到底做什麼的?”

  孟小京說:“……省裡某個部的頭吧。”

  馬寶純都驚愕了:“……真不是你爹媽土老帽,不開明,這太不靠譜了!根本就是倆孩子瞎胡鬧麼!”

  孟小京:“聶卉有什麼不好?”

  孟建民嚴肅道:“沒有不好,以你爸眼光,我覺得聶卉這女孩真不錯!長得好看,性格大大方方不扭捏,完全沒有有錢暴發戶趾高氣揚的樣子,願意上咱家來,對我和你媽媽禮貌客氣,每次來咱家還提着水果營養品絶對不空手……這閨女真挺好!”

  “我恰恰覺着,人家條件這麼好一個閨女,別被耽誤,你別亂來。孟小京,你和聶卉交往,是你真的喜歡她,還是因為看中對方別的,其他那些個條件?”

  一句話戳到孟小京最痛一點。

  為什麼要和聶卉交往?喜歡嗎?愛嗎?有多愛?

  他自己何止翻來覆去想過千百遍。

  孟小京垂眼沉默很久:“我怎麼就不行?孟小北他不也找了個有錢的。”

  孟建民:“你說什麼?”

  孟小北聽著呢,在這屋擱下筆,猛地站起來。

  孟小北直奔大屋。他手裡要是有塊板磚,就想拍人了。

  孟建民在屋裡說,孟小北那不一樣,少棠的情況完全不一樣!那是孟小北小時候認了一個乾爹,那是爹!而且兩家患難之交,這些年經歷過多少風雨,互相也知根知底。而你這是,想要考到中戲考前幾個月認識一個家裡有背景的女孩,你這是個戀愛對象!這算什麼?

  孟小北在門口說一句:“爸,別扯上我和我乾爹,關少棠什麼事?”

  孟小京抬眼盯着一屋親人,雙眼線條分明深刻,眼底突然浮出一層孟小北從未見過的神情。孟小京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孟小北那個爹叫做‘患難之交’,我這個就叫‘攀龍附鳳’?……我這樣就拜金了?我吃上軟飯了?……你們對待我公平嗎!”

  孟建民語重心長道:“沒有要干涉你。你爸只是希望,你交往的對象,是你真心喜歡的女孩,兩家門戶相當,將來能在一起經得住風雨,患難相持,就像我和你媽媽這樣。”

  孟建民親近這個兒子,在乎這個兒子,才會說話直白。他怕孟小京走火入魔,一時衝動想走“捷徑”而走上歧路,一輩子的清白!

  孟小北嬉皮笑臉打個圓場:“爸,我看孟小京和聶卉挺配,您何必反對?要舉手表決嗎?那我投他們倆一票!”

  “用不着!”孟小京面色發冷,自嘲道:“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為了好處。”

  “我和聶卉至少有感情,我挺喜歡她的。爸當初你讓孟小北認了一個高幹乾爹,是做什麼,難不成你和賀少棠有真感情嗎?您是為了什麼?您不就是為了攀個北京的幹部子弟給孟小北鋪一條金光大道通天坦途麼!您怎麼幫孟小北,那是你們的事,我沒有一句話說,我這些年提過這事嗎?!……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沒有靠過任何人。”

  孟小京眼眶通紅。

  孟小北愣了一下,隨即糾正道:“孟小京,我自己路也是自己走,我沒有依賴誰,我也沒吃我乾爹的軟飯。我將來去到哪裡,也是憑我的本事。”

  他轉身回屋收拾東西。

  冬天,後來這半個寒假,孟小北就窩在西安美院,沒再回家住。

  他求美院師兄借他一張床位,他乾脆就住進人家宿舍,白天晚上連軸上課,上藝考輔導班,準備若干科目的參考作品,不想回家。

  美院男生宿舍樓當時還是幾棟舊樓,冬天曾經有一段時間,竟然給留守的學生斷了暖氣。管道故障不熱,假期也無人維修,校園一片荒涼蕭條。

  那年冬,西安最冷的一個晚上,內蒙冷空氣來襲大風降溫,溫度驟降到零下十幾度。

  晚上實在冷得不行,孟小北跑出去在校門口買了兩個膠皮暖水袋。校外小店有賣泡饃和胡辣湯,他用保溫杯打一壺熱熱的羊湯端回宿舍。喝了羊湯,連油花都用舌頭舔乾淨,身上血管終於暢流了!熱水袋裏灌上開水,塞自己被窩筒裡,左擁右抱,摟着兩個暖水袋睡覺。

  床角堆着他練筆的作品,素描的一摞,水彩的一摞,鋼筆一摞,速寫一摞,建築設計圖紙一堆。

  宿舍內徹夜亮着小燈,睡在下鋪的一同備考奮戰的弟兄,熬夜窩在床裡背美術史論。

  孟小北懷抱熱水袋,仰面躺在被窩裡,哼道:“嗯……嗯……老子快要凍成一具海盜半胸石膏像了。”

  下鋪的弟兄樂道,“呵呵,孟小北你這麼帥,你就算凍成一尊石膏像,怎麼也得是朱利諾美第奇啊!”

  “哼,別臭美了。”對過床上鋪,那哥們兒在被窩裡牙齒打戰,“咱屋裡六個,明明就是一屋加萊義民,過完年就準備英勇地就義吧!”

  宿舍裡六人大笑,床板窣窣抖動,苦中作樂。

  窗玻璃蒙着霧氣,黑暗中,對面那棟宿舍樓閃爍一片瑩瑩的燈火,燈影和人心在寒冬裡搖曳……

  白天,一間不大的教室裡,站着、坐著,擠六十多名學生,全省藝考生都湧到西美上課。

  孟小北半邊身子靠牆,側身坐一隻高凳上,眼前是畫架、紙張,凍紅的手指縫裡填滿顏料色塊。他把一隻打了開水的塑料壺揣在自己衣服裡,這樣暖和一些。兩小時的靜物水彩寫生,畫到最後他眼前就不停晃動一坨各種顏色的蘋果和香蕉。蘋果是紫的,香蕉是綠的,他自己就是被子彈削掉一隻耳朵的梵高,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俯視凡間。

  有考生扛不住備戰壓力,對教授哭鼻子,把畫了一半的水彩從畫架上扯下來撕了,擤成鼻涕紙。

  水房裡,有人披着床單洗衣服,有人哭,有人發呆。搞藝術的都是一群瘋子,藝術還沒搞成呢,就已經快要集體瘋癲。

  教課的教授,私下再次找孟小北談話,你真的不準備報西美?咱們學院,近兩年學生質量一般,不甚滿意,我們老師很看好你,我們很想提前錄取你。不過我們也都看出來,孟小北你不甘心潛在我們這片淺灘裡,你一心想往更高處走。

  ……

  少棠告訴小北說,二虎做了狗爸,相貌氣質比去年看見時更加威武雄健。春妮兒頭一窩下了四隻小狼狗,這會已經懷上第二窩了。“虎妮配”整天在狗舍裡恩愛,如膠似漆,就因為二虎,春妮兒恐怕只能提前退出現役。

  孟小北有一回在學校食堂吃飯,邊吃邊瞄食堂窗口裡職工收看的電視。電視裡說,北京隆福寺附近某市場內出租櫃檯突然發生火災,有解放軍戰士不幸在救災中犧牲。冬天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到附近成片的私營攤位,火燒連營之勢,畫麵裡黑煙濃密,火光衝天。

  孟小北撂下飯盆,跑出去打電話,呼少棠。他也不知電視裡那支救災部隊的具體番號,衣着裝備看起來很像。

  CALL機又呼不到人,急壞了。

  着急就胃疼了,他跑到水房,把吃進去的午飯都吐了。

  晚上終於聯繫上,少棠說,一開始沒有上我們這支隊伍去救災,撲火的是小斌他們那支部隊,確實犧牲一名戰士。我們支隊後來去增援,現場維持秩序,善後。

  孟小北問:“小斌叔叔沒事吧?!”

  少棠說,小斌當時帶幾個隊員從側翼攻堅,試圖遏制火勢。市場二層的鐵架子整個燒軟了、燒化了,屋頂坍塌,就砸在離小斌幾步遠的地方,一個小戰士就沒能跑出來。

  少棠聲音平靜,略帶疲憊和火色硝煙:“我帶了幾個人進去,指揮吊車吊開鐵架子,把那個戰士抬出來。”

  ……

  大年三十這天的白天,備考班停課,本地和外地學生都出校門玩兒去了。鐘樓廣場上掛起火紅的大燈籠,街上很多攤販賣年畫、剪紙和花炮。小店窗口,整整齊齊地鋪開一攤柿子,紅彤彤的大凍柿子,蒙着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雪。

  孟小北背着畫架,上了校門口一輛公共汽車,幾分錢一張車票他從城南坐到大明宮,再從大明宮繞回小雁塔,漫無目的。

  窗外白雪覆蓋一座古老的城市,片片低矮的樓房,其間點綴生靈,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從瞳膜上飛掠而過,留下匆匆的影子。孟小北感覺他自己就像這座城市裡背包遊走的流浪者,他的家在哪裡?

  他坐在公車最後一排座位上,鋪開畫架,看著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或站或坐的乘客,給自己掐表,畫三十分鐘速寫。

  手指好像僵掉了,原先印刻在腦子裡的人體結構、線條技巧、構圖技法一瞬間變得生疏,手腕笨拙,大腦一片空白!

  坐前面的一個漢子,面無表情地起身。

  孟小北一抬頭,下意識喊道,“你別走,我還沒畫完呢。”

  漢子瞪他一眼:“餓要下車了!”

  孟小北:“……”

  坐到某站,上來倆西北大學的女生。二女一站一坐,在他斜前方,聊天聲音歡快甜亮。

  女大學生說:“噯同學,你畫啥捏?”

  孟小北說:“速寫。”

  女生挺高興:“那你給我們倆畫一張唄!”

  倆人擺好姿勢,衝他笑成兩朵燦爛的大杜鵑花。

  孟小北也笑:“噯媽,你倆別這麼看著我,看車窗外,表情姿勢自然自然!”

  那兩個女生原本要在省府站下車,就為這多坐了三站地,陪孟小北畫完一張畫。

  孟小北揉着發簾說:“不好意思啊,讓你們倆過站了。”

  女孩笑吟吟地說:“沒事兒,待會我倆再掉頭坐回去唄!帥哥你畫得真好,能送給我們麼!”

  孟小北龍飛鳳舞地簽上名字,把畫送了。

  他彎下腰,臉埋在畫紙上,一遍一遍在心裡重複,少棠我愛你,我一定去北京見你。

  少棠在春節拜年電話裡,對孟建民道,我勸不動咱家大寶貝兒,小北就算碰破頭撞南牆,也一定要考北京學校。

  孟建民說:“我挺佩服我倆兒子,這心氣和毅力。我當年,倘若有他倆這樣堅定的當仁不讓的目標毅力,無論如何也回北京了……我不如我兒子有本事。”

  少棠說:“是你當初給你兩個兒子起這名字,你倆兒子心裡就是奔這兩個字來的。倘若有一個考過來了,另一個沒考上,考不上的那個能甘心?哪怕二戰也要繼續再考!”

  “我會看人。這倆孩子都不是一般人,將來一定能成大事。”

  大年三十夜,孟小北在家屬院樓下打電話,坐在傳達室小崗亭裡,仰望頭頂湛藍色深淵,繁星璀璨。

  孟小北在電話裡聲音慵懶:“少棠,我正在天上尋覓人馬座,好像距離我的獅子座挺遙遠的。”

  少棠低聲道:“別找了,人馬座和獅子座夏天才看得清楚,冬天你找不見。”

  孟小北:“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少棠:“……我專門查過。”

  孟小北譏笑道:“噯,爹,你多大了?你還看星座書!!”

  少棠:“……呵呵,想你就看看麼。”

  兩人在電話裡低聲笑出來,互相有一句沒一句地擠兌。

  孟小北說:“少棠,不好意思啊,我想哭一會兒。”

  少棠:“……”

  孟小北說:“你甭擔心,我稍稍哭一下,你把聽筒捂上,你別聽,好麼。”

  少棠沒有捂上聽筒。

  孟小北在電話這頭放聲大哭,嗷嗷得,哭得雙眼在夜風中通紅,喉結抖動。眼前是十年間一幕幕完美動人的牽手的畫面。一個人走在流浪的路上太孤單,偶爾脆弱,男人累了身邊也想有個人陪。那一刻突然明白,有少棠的地方,永遠才是他的故鄉,心之所向。

  孟小北哭畢,用力抹掉眼淚,嘴角重新露出笑容,聲音仍然是嚎啕完的沙啞:“哭完了!沒事了沒事了啊!”

  少棠喉嚨微哽,不動聲色:“真沒事啊?”

  孟小北恢復開朗的性子,爽快道:“真沒事,我是誰啊?我這樣無堅不摧、戰鬥的種族!你放心吧。”

  “少棠,戶口就是他媽的一張廢紙。”

  “我憑自己本事,這個夏天我一定回去見你,不會讓人瞧不起我。”

  孟小北掛了電話。

  他不知道少棠在電話的另一頭流眼淚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北京相會,北鼻不哭加油加油~

  感謝mini009、4194479、煤礦小北、不訴離殤、喵公主她媽、承泣、甜蜜蜜、鳳梨、小喂餵魚幾位萌物的地雷哦抱抱大家!

  “海盜”和朱利諾美第奇,哪個像北鼻哈哈哈。^^

  第67章 進京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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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進京趕考

  春節過後不久,開學,孟小北向學校請了四天假,背着他的畫架和書包,包裡就是考試用的各種畫筆工具,輕裝簡行。他就像古代那時進京趕考的舉人一樣,揮一揮手向家屬大院大媽大嬸父老鄉親道別,獨自上京。

  孟小京的考期在小北之後,就相隔幾天,也要來北京中戲面試,決定一生命運。

  孟奶奶為寶貝孫子做了一桌豐盛的考前踐行宴,有四喜大丸子和鯉魚跳龍門。孟小北邁進奶奶家門,就是如魚得水,風流瀟灑,向每個進屋串門的鄰居大嬸站起來熱情寒暄,就是這個家的小地主。他畢竟在這裡生活十年。

  隔壁阿姨笑着說:“孟小北你可回來了,你奶奶整天跟我們嘮叨你想得都不行了!……你奶奶看著你從小在家裡滿地跑,養你長大,孩子養大就飛走了,家裡突然寂寞冷清下來,老人真受不了啊。”

  孟小北動情地說:“我也想奶奶嘛。”

  老太太哼道:“恁想俺剩麼?”

  孟小北接話茬吼道:“餑餑,絲糕!……大肘子!……韭菜蛤蜊餡兒大餃子!哈哈哈哈!”

  孟小北笑得無賴,在親人面前也很單純,就是個大孩子。

  孟奶奶揉着孟小北的頭說:“考畫畫麼,不緊張,啊!考剩麼樣奶奶都最愛你!”

  孟小北點頭:“我知道。”

  孟奶奶在飯桌上低聲問:“景景也要考?……他要考戲劇學院?就是咱北京的這家?”

  孟小北提起他弟,也挺佩服這人的心氣:“孟小京在我們西安話劇院跑了一年龍套了,他有舞台經驗,拜了老師,他也準備好久,他那幾個小品的台詞,連我都會背了!”

  孟奶奶垂着眼沒說話:“……哦。”

  老太太私下悄悄嘮叨:“中戲?中戲那孩子能考得上?!俺就不信他真能考上。”

  大姑勸道:“您放寬心,只要您的北北能考上就行了。”

  老太太不贊同地說:“演藝圈,做演員,都是些什麼人?這條路就不好,太虛榮,咱們是普通平常人家,不興那些妖裡妖氣、歪門邪道,俺就看不上這樣的,非要走這條路,勸也不聽!”

  孟奶奶就是這個心思,她的碑碑可不能比景景混得差了。老太太偏向疼愛大孫子的一顆老心,這麼些年頑固不化、滴水穿石。人一旦存有偏心,思量兩個孫子的態度想法,愈發就好像隔着兩層不同的透鏡;對小北身上的好處是無限擴大,對小京是怎麼看都不能順眼。老太太這時,尚不知孟小京結交了官二代富豪女友。

  要說孟小京俊秀出眾的外貌,往上追溯,恰恰就是遺傳自他爺爺奶奶。孟家老爺子年輕時在青島德占區紡織公司,穿西裝皮鞋上班,是民國時期第一批“外企”職工,相當時髦瀟灑,帥哥一枚。孟奶奶當年出嫁時,有照相館婚紗照為證,是二八年華的山東美女,美麗潑辣,心靈手巧,還是個“綉女”。

  孟老太太不是普通家庭婦女。這些年在北京,一直接外貿訂單的手工綉活。國棉二廠有一批舊式綉女,她們綉出來的東西全部是出口的,全手工,很受國外商家青睞。這藝術天分,讓孟小北從小耳濡目染,也有遺傳。

  孟奶奶如今年紀大了,眼睛不行,再也綉不動大圖樣,只能給各家閨女綉個枕套和電視機套!人老多情,心裡就惦記大孫子能有出息,她卻從未深刻意識到,家裡和她老兩口相貌最像的,是她不待見的二孫子小京。

  這年,大姑家的女兒面臨初三,二姑家兒子是要小升初。

  二姑說:“我那臭兒子,要是都像咱們家一枝花兒學習那麼牛,我哪還用這麼鬧心?”

  “一枝花”,指的是孟家孫輩裡唯一女孩,大姑家的閨女,從小是個學霸,戴六百多度眼鏡,最擅長唸書考試,初中一直是年級前三名,這是打算要從八十考到北京四中!

  大姑說:“你們家汪磊也可以了,男孩子麼,不用太較勁學習,成績高幾分低幾分的。你看咱孟小北!”

  二姑一撇嘴:“我們家汪磊他也不會畫畫啊!他會什麼啊?……跟他爸一樣一樣的,就會吃!!!”

  二姑家住朝陽東城交界的地方。兩口子琢磨嫌朝陽區家門口的學校弱,想把兒子弄到東城上初中。去東城就屬於跨區借讀,就要走後門,托關係,還要交贊助費。

  二姑說,“現在中學贊助費要多少錢你知道嗎?……三百!”

  “前幾年孟小北在北京上學,我記得,借讀費不也就交五六十麼?這才幾年,已經漲到三百塊。”

  大姑腦瓜清晰,口齒犀利:“你以為學校不改革開放?每個學校自己要價,它是重點中學,它想要你多少就是多少。而且今年物價什麼東西不漲?以前五分錢西紅柿搓堆兒賣,現在,別說五分錢了,冬天西紅柿三塊錢一斤,雞蛋從一塊五漲到兩塊八,冬儲大白菜都三毛一斤了!物價就是在瘋長,都便宜那些倒爺了,老百姓日子沒法過!”

  “你屯麵粉和油了麼?我告訴你,都要屯!”

  “火柴也要調價,全部放開,我昨天剛買了五十盒火柴存在家裡!”

  倆姐們邊說邊樂,過去半年裡,京城老百姓過的日子,就是在與隨時放開上漲的物價做艱苦卓絶鬥爭,瘋狂地屯積衣食用度各種商品。

  東城區學校事特多,管理嚴格,非要學生父母開許多證明,街道辦戶口證明、孩子出生證、親屬關係、小學學歷證明、單位工作證明……二姑父在單位裡被半退,等於就是把他下崗了,自己開車跑小買賣,他就開不出工作證明來!就為孩子這事跑斷腿,二姑父循着路邊電線杆子小廣告的指引,跑到月壇公園,想花十塊錢買一隻假公章,蓋戳弄個假證明。

  月壇公園郵市那時特別有名,全北京的集郵倒爺、二道販子,蹲守在公園各處擺攤,很多人長年累月蹲點兒等貨出貨。這些郵票販子,曾經將80年第一枚生肖猴票炒到三百多元。

  月壇某個人群扎堆的地方,據說還是一個賣假章、開假證的據點。

  二姑父那天頭腦發熱,就鋌而走險,貓腰向一個刻假章的詢問了價格,遞上單位名稱,還給了對方五塊錢。

  結果就是那天,數輛警車鳴笛,駛入月壇公園。郵市票販與j□j的賊首一哄而散,滿園逃竄,遍地狼藉!警察提着警棍喊,四路包抄追逐他們!

  二姑父嚇得翻牆逃出去,落地時褲子都摔破了,還跑掉了一隻黑布鞋。

  他躲在樹後,眼瞅警察抓走五六名涉嫌私刻公章的小販,以及造假證明的買主,全部帶走拘留。

  這人轉了一圈兒,翻牆又回去了,把自己的懶漢鞋撿回來,還很不甘心地到小樹林裡滿地尋找。可惜五塊錢沒有撿回來,臓款早被警察收繳,投機不成反蝕了五塊錢!……

  社會重新開始重視學歷。升學考試壓力,一年重似一年,壓迫的不僅僅是這一代祖國脆弱的花骨朵,家長都是一群操碎了心的孩兒奴。尤其畢業班年級的家長,跟着孩子像被剝一層皮。

  二姑樂着講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