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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行一惡 by 1901 :: 2014/01/16(Thu)

文案
雙向暗戀多年,朋友轉炮'友,彆扭悶騷攻X花心風流受

寫來調劑的,也許會有邏輯不通
第一人稱注意
不定時更新並可能坑爹
雙向暗戀多年+朋友轉炮友+花心風流受

內容標籤:強強 歡喜冤家 天之驕子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宴行,昌六 ┃ 配角:鬱堪,昌易 ┃ 其它:




  第一章

  我從車裡下來,小可忽然伸手拉住我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說:“昌少…嗯…後天我想和同學出去爬山…那個…山離這裡挺遠的…”

  我低頭親親他嘴角:“車你拿去用吧。”

  他臉上登時綻開燦爛笑容,唇紅齒白,皮膚光潔緊繃,活生生一個阿多尼斯。若不是這車是去年大哥送我的生日禮物,恐怕為了這個笑容我也願意把車拱手奉上。

  他得償所願,當然要和我纏綿一番以示心意,不過此刻我無心逗弄他,低頭看腕上手錶,時針已指在1上,我連忙與他告別,匆匆向餐廳裡走去。

  沈宴行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他大概一早就看到了我的車,已叫來服務生開始點菜。我拉開椅子坐下,他眯眯眼睛,不甚愉快的看向我。

  我只好苦笑,說:“…對不起。”

  他也不回答,食指有節奏的敲着桌台。

  沈宴行昨晚打電話來約我共進午餐,我當然連連答應,只是上午小可黏在我身上像塊牛皮糖,扭來扭去,撩撥的我和他激戰一番,結果整整遲到一個小時,怪不得沈宴行給我冷臉看。

  不過我和沈宴行是多年好友,就算他生氣時戰鬥力比遊戲裡狂化BOSS還高,我也習慣了,於是自顧自的聒噪起來:“今天上午跟小可做了三回,嘖嘖嘖…不過他還是年輕,沒經驗,只會扭不會叫,那些會扭又會叫的,年紀又太大,後邊鬆了,不過癮啊…”

  我正準備大談特談“是美少年好還是大叔好”這個問題的時候,沈宴行面無表情的打個響指,叫來服務生:“加一盤牛鞭。”

  “阿宴,沒想到你這麼心疼我,我太感動了,真的…”

  他慢慢的說:“我怕你死在床上。”

  “怎麼會,我體力不知道有多好,改天你試試就知道了。”

  “這樣我去收屍的時候,還得幫你穿衣服。”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垂着眼睛不看我的時候,有點像無辜的小動物,可他說的話卻全不是那麼回事,“麻煩。”

  我被他噎的直翻白眼,他卻平靜的喝口酒,氣度悠然,可緊繃的眼角終於緩緩舒展開來,顯然是因為取笑了我而暗自開心。

  他這幾個月都為和潘家合作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電話不斷,文件小山一樣高。晚上我開車去Concupiscence尋歡作樂,路過他公司大樓,常常看到他辦公室裡還亮着燈。

  我犧牲小我哄他開心,倒也值得。

  “阿宴,我問你件事…”我湊過去,他唇齒間熱氣都呼在我臉上,“這幾個月,聽說有個人天天給你送晚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我當然知道。

  他忙起來就會忘記吃飯,我知道他這個毛病,吩咐家裡廚子給他開小灶,再派人把飯送到他公司去。去送飯的那孩子長相清秀,個性溫柔,是我細細揣摩好久,才挑中的人,我一直期待他能和沈宴行擦出點火花,終結沈宴行長的可怕的單身史。

  “人家可是天天都給你送飯,怎麼樣,有沒有被感動?”我挑挑眉毛,仔細觀察他表情,沒料到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斷然回答:“沒有。”

  我沒精打采的縮回座位:“不是吧你…這麼不解風情…”

  我認識沈宴行時他才十二歲,跟着一群流氓到處收保護費。那時候沒人敢跟他在一起也就罷了,現在他金盆洗手改行做白道生意,好容易混的風生水起,竟然也不找個人尋歡作樂,實在讓我無法理解。

  “張紀那孩子多好啊,聽話懂事,體貼的不得了…”我受到打擊,沮喪的都沒心情動筷子,“…難道你不喜歡這種類型的?”

  我皺着眉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怎麼看他都是個標準的冷漠型成功人士。都說這種人最後會和賢慧善良的灰小子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難道沈宴行如此與眾不同?

  “原來是你讓那孩子來送飯的。”沈宴行緩緩切着牛排,動作兇狠的像在屍解我,我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摸着鼻子訕訕笑了兩下,不敢再多話。

  我不說話,他也樂得清靜。要不是旁邊服務生屁股挺翹,長相也算秀色可餐,恐怕這頓飯我要索然無味的吃完了。

  飯後沈宴行提議去打撞球,我在心裡嘆口氣,目送他去停車場取車。

  我的車被小可開走,要去打撞球,自然要坐沈宴行的車,而且還得麻煩他把我送回昌家老宅。不知什麼原因,他和我大哥昌易十分合不來,連帶著他連昌家老宅都敬而遠之。一想到要說服他繞路把我送回家會花多少口舌,我就腦仁疼,不如直接住在他家算了。

  打撞球是沈宴行和我的保留活動了。

  我第一次見到沈宴行,是他拿根破棒球棒把我堵在小巷裡搶錢。那時候他還沒我高,營養不良,面黃肌瘦,眼神卻是極兇狠的。也許我是被他那種不要命的氣勢迷住,或者被他衣衫襤褸的樣子吸引,一點不帶猶豫的把錢包裡一半錢都分給他,剩下那些拿去請他吃路邊攤,吃完就在附近的小撞球室打了整整一晚撞球。

  從那之後,我和他漸漸熟悉起來,十幾年過去,兩個人也有了過命的交情。他這個人,冷淡嚴謹的不得了,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打撞球——恐怕就連這個也是初次見面時我教給他的。

  沈宴行的車開到餐廳門口,我邊走過去,邊從口袋裏掏出兩根菸點着,嬉皮笑臉的把其中一根塞進他嘴裡。

  這還是我在電影裡學的,可惜我身邊來來去去那麼多男孩子,竟沒一個抽菸的,只能把這招用在他身上。

  他瞪我一眼,卻並沒拒絶,我就樂得腳不沾地的繞到副駕駛那邊,開門坐下。

  他叼着煙專心致志的開車,在我面前他從不戴那副偽裝純良人士的眼鏡,英俊的面孔就越發鋭氣逼人。都三十二歲的人了,臉上一點皺紋也沒有,冷酷的表情性`感的要人命。

  我看著他的側臉,不由有些感嘆傷懷。

  想不到當年那個初中退學就出來混社會的小傢伙到今天也人模狗樣了,穿西裝打領帶和生意上的合作夥伴握手的時候,那姿勢標準的簡直能拍了拿去當教育片放。

  但唯有我知道他過去在道上生活如何艱難,住在放一張床就擠得轉不開身的公寓,有時窮的連泡麵都吃不起,他又好面子,不肯向我借錢,我只好挖空心思的想各種藉口請他吃飯,免得他餓死。

  他一步步混出頭那段時間,手底下積了多少條人命已數不清,也做過走私毒品軍火的生意。後來他勢力太大,惹人眼紅,有次被仇家綁到海邊倉庫,要他把幾天後來交貨的時間地點說出來,不然就殺了他拿去填海。

  我找他出來吃飯找不見人,撒潑耍賴的讓大哥幫我查出是怎麼回事。知道他被綁架,我心急如焚,腦袋一片混亂,揣了槍就硬闖進去救人。幸好大哥知道我着急起來做事就靠不住,派人跟着我,把那夥人連鍋端了,不然我和他都要交代在那個倉庫裡。

  經這一次,我十分擔憂他性命,好說歹說勸了幾個月,他才同意把道上生意漂白,成立了家公司。他過去勢力擺在那裡,沒幾個人敢不賣他幾分面子,何況我在他公司成立的時候投了兩千萬進去,也算個股東,為了賺錢,自然動了我在昌家二十幾年積攢的人脈助他,讓他生意做得順風順水。

  我做這些,都很不願讓他知道。

  我生在昌家,在同輩裡是最小的一個,自幼受長輩寵愛,家境優渥,錢多的下下輩子也花不完。而他幼年時就父母雙亡,今天他有的一切全是自己打拚得來,因此從前相處,他便有些不自在,羡慕我又說不出口,就往往出言譏諷我是紈褲子弟,不事生產。若他知道我暗中助他良多,面子上一定過不去,要給我好久冷臉看。

  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何如此在意他。

  見他第一面,我就覺得心裡一震,掏小酢蹺的想對他好,這麼多年沒有變過。

  開始我安慰自己那是我難得父性大發,後來自我解釋說那是我好哥們我不對他好對誰好呢,再後來,我在酒吧裡喝的大醉,半夜打車衝到他公寓,把他推到牆上狂吻。那時他表情如同遇見晴天霹靂,於是我再懶得為對他的感情歸類,不清不楚也罷,他當我是哥們,那就這麼著了。

  我自認不是個痴情的人,雖然對他心動,但也沒存了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的心思。

  十五歲時,正是遇見沈宴行的那一年,我明白了自己喜歡同性。此後和我上過床的男孩子多如繁星,若他們列成方陣,大概夠在廣場上來個大遊行。我雖不願承認,但在挑床伴的事上,我的偏好連我那群狐朋狗友都看的出來。

  那些男孩子,都是個子剛長開的樣子,瘦高瘦高,在風裡頭都站不穩似的。膚色一定要白,最好白的發青。至於長相,只要有那麼點英俊,我看的過眼就夠了。最要緊的是會笑,會撒嬌。

  他們覺得我口味古怪,不喜歡那種水嫩嫩的美少年,常常用這個來取笑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男孩子,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像十八九歲的沈宴行。儘管沒有他那迫人的氣勢,但對我笑着撒嬌的時候,也多少彌補了我想看沈宴行軟弱的、依靠我的姿態的惡劣心態。

  沈宴行把車停在巷口,我和他常去的那家撞球室在裡面,車開不進去。

  他一馬當先走在前面,高大身材把我整個罩在陰影裡。我頓覺烏雲壓頂,暗自對他寬厚結實的後背翻個白眼——明明和他一起去健身房鍛鍊,也沒見他比我多練什麼,怎麼就他長出了一身怪獸般的肌肉。

  唉。

  第二章

  撞球室裡人不多,幾個不良少年占了張桌子,邊抽菸邊大聲聊天。沈宴行一進去,屋裡氣壓頓時降低,我瞟了他一眼,果然他還是那副對自己散發的冷空氣毫無自知之明的死樣子。每當這種時刻,我就很想掐掐他的臉,看他是不是真得了面癱。

  沈宴行錢包裡沒有零錢,我去付錢挑了檯子,他開球,手很順,一桿清台,轉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恐怕只有我能看出他眼裡的得意和挑釁。

  我收回打了一半的哈欠,衝他擺擺手:“我出去買水。”

  他點點頭,拄着球杆看服務生重新擺球,姿勢極為瀟灑。

  真是個悶騷,什麼時候都要擺個拉風的pose,我腹誹。

  門口有台老舊的自動販賣機,我和他常來這家撞球室,自然知道這機子時不時就吞幣,不過現在在買水的男孩子顯然不知道這個,頗為苦惱的反覆掰着退幣手柄。

  他戴一頂鴨舌帽,低低壓着帽檐,大半張臉都被擋住,但從側面看,他纖長的手腳有種介於少年和青年間的、獨特的青澀魅力,讓人心動。

  我在旁邊欣賞他身材許久,才走過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沒用的,這機子會吞幣,你踹它一腳,它才會出飲料。”

  他被我嚇了一跳,猛的回頭看我,卻沒站穩,“啊呀”叫着向後倒去,帽子也掉了下去。

  對英雄救美這種事我向來卻之不恭,立刻露出風度翩翩的笑容,伸手攬住他的腰。

  好沉。

  這孩子看上去細細瘦瘦的,天知道他怎麼會這麼沉。

  我咬緊牙關,絶不願意在男孩子面前失了面子,儘管聽到腰椎“喀拉”脆響,臉上仍保持着笑容。

  他僵在我懷裡不敢動彈,我忍痛忍的一口牙都快被咬碎,心裡不停咒罵這個死小子。但低頭看到他漲得通紅的臉,又無端覺得他很可愛,為了這個愛害羞的小子,我拉傷了老腰、胳膊痠痛,都不算什麼。

  “你沒事吧?”

  也許是我靠的太近,兩個人臉都快貼在一起,他額頭上逐漸滲出細密汗珠,結結巴巴的回答:“沒…沒事…謝…那個…謝謝你…”

  我衝他微笑:“真的沒事?”

  他嘴巴開合幾次都發不出聲,像被扔在岸上呼吸困難的魚,幾秒之後,竟然緩緩流出鼻血。

  這下我完全愣在原地。

  我和許多男孩子甜言蜜語,親吻愛`撫,可這倒是頭一次有人這麼捧我的場,只要我一個微笑就鼻血橫流。這記無形的馬屁拍的我心頭大悅,說話時就更加溫柔:“怎麼流鼻血了…天太熱,你多喝點水。”邊說邊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細細替他擦乾淨。

  他臉紅的更加厲害,我正打算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將搭訕升級為調戲,最好能要來他手機號,旁邊突然有人一聲輕咳,我和他不約而同的轉頭去看。

  是沈宴行。

  他一張嘴就不說好話:“我還以為你手卡在下面了。”說著眼睛往販賣機下面出飲料的地方一瞥,口氣很正經,言外之意卻讓我老臉一紅,苦笑着把那男孩子放開。

  那男孩子見到沈宴行,比我還激動,張嘴就喊:“沈宴行!”

  我被嚇得一愣,不由自主的把沈宴行和他分別打量了一番,腦子裡接連轉過了“這不會是他私生子吧”、“不不年紀對不上”、“那就是他喝醉了和人一夜情現在巧遇了”好多個不靠譜的念頭。

  沈宴行顯然看出了我腦子盤旋的齷齪想法,恨鐵不成鋼的瞪我一眼,說:“對,我是,你是哪位?”

  我又迅速設想了幾種可能出現的回答——“你…你竟然不記得我了”、“那個…其實我暗戀你好久了…”、“那天晚上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呢”,沈宴行看我的視線越發兇狠懾人,我連忙吹聲口哨,若無其事的繞過那個男孩子,站在販賣機前裝作專心挑飲料。

  “我…我是潘涼。”

  “不認識。”

  “啊…對…其實我們沒見過面的…就是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

  “哦。”

  “你很厲害…真的很厲害呀…我每次在電視上看到你…都…”

  聽著他們的對話在曖昧的道路上越奔越遠,我識相的縮起身子,悄悄溜走了。

  難得有人敢和沈宴行搭話,我當然要大度的成全他們倆。

  不過心裡這點酸澀和不甘願,不知道是為了那個先前被我調戲了的男孩子,還是為了沈宴行。

  我對沈宴行的心思實在古怪,古怪的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胡思亂想著走到撞球室門口,心裡忽然湧起毫無來由的慌亂,我猛地回頭,正看見一個穿黑衣的高個男人舉着棒球棍向沈宴行頭上打去。

  霎時我簡直肝膽欲裂,大叫他名字:“沈宴行!”想也不想就衝過去要幫忙。然而他已經被一棍打暈在地上,那個高個男人見我衝過來,就喊起來:“小兔崽子們,都他媽給我過來!”

  附近巷子裡陸陸續續出來十幾個光着膀子的大漢,個個肌肉發達,面目兇殘。我雖然知道雙拳難敵四手,可又怎麼能把沈宴行丟下不管。混戰中挨了不知多少拳頭,還聽到潘涼帶著哭腔的勸阻聲:“你們不要這樣,別打了,別打了呀!”

  潘涼這孩子倒是有趣。

  他顯然和這群人認識,要說沈宴行被人一悶棍敲暈的事和他無關,打死我也不會信,但到這時候他反而勸起架來,不知道是存了什麼心思。

  我只來得及想到這裡,後腦勺便傳來一陣劇痛。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一絲`不掛,僅有身上蓋着純白床單。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太平間。

  沈宴行就在我旁邊,他半靠着床頭,床單鬆垮垮的蓋在腰際,如果再加上一根菸,就完全是我硬盤裡小黃片主角完事後的姿勢。

  不過…這傢伙竟然有八塊腹肌!

  我憤憤不平的瞪着他腹部,幻想靠視線磨平他漂亮的肌肉線條。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是全`裸的,那沈宴行應該也一樣…我的視線緩慢的向下移去,試圖透過床單看到他那裡。

  會是超大size呢,還是和正常人一樣?不過也有人說看上去高大強壯的人那兒反而會比平常人小…所以會是小只也說不定…

  我根本忘記現在是“我和他被綁架”這種狀況,滿腦子都是齷齪的想法。

  沈宴行終於受不了我火熱的視線,伸手覆在我眼上,說:“看什麼。”

  “看你的尺寸啊。”

  強行把我眼睛合上的手指溫暖又穩定,但在我做出回答之後卻顫抖了。

  “……………..”

  難道他真是唇膏男?

  說實話,我和沈宴行還從沒有赤`裸相對過,所以完全不清楚他那裡的尺寸。

  健身的時候,就算背心被汗水浸透了,他都堅持穿著。洗澡會在隔間裡洗,哪怕我邀請他去游泳,他也以“不會”為藉口,悠閒的穿著休閒裝在泳池邊看雜誌,只有我一個人在泳池裡撲騰。

  他顫抖的手指好像在回應我的想法似的,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緩解這種尷尬的局面,只好開始胡扯:“喂,怎麼不說話,不想讓我看的話就直接告訴我你用多大size的安全套好了…咦…對了,說起安全套,我衣服口袋裏還有一個呢,啊啊啊,完了,現在衣服肯定被他們拿去扔了,怎麼辦,那個安全套的味道是很稀有的,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

  “…什麼味道?”

  “西柚味,怎麼樣,很‘稀有’吧!”

  這個西柚和稀有的笑話我準備了很久,本打算在和人上床前說來逗那男孩子笑的。可和沈宴行講這個笑話,而且我和他還光溜溜的躺在同一張床上,蓋着同一張床單,我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唉。”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手從我眼睛上移開了,“你知道我們是被綁架了嗎?”

  我默默點頭。

  “那你最擔心的就是被扔掉了的安全套?”

  他眼神裡全是不加掩飾的怒火,我情不自禁的往床單裡縮了縮,只露一個頭在外面,戰戰兢兢的回答:“我這不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嘛…”

  沈宴行真正動怒的樣子,這麼多年我只見過一次,是為了我。

  唉,丟臉的事就都不提了。

  他不再說話,右手放在嘴邊,拇指不停搓着中指第一個關節,大概是煙癮犯了。我訕訕的摸摸鼻子,也不再說話,心不在焉的打量這地方。

  房間相當狹窄,只有一個連貓都無法鑽過的小窗,而且還被鐵欄杆擋住。全部傢俱就是一張床,沒有電視、沙發或者其他的電器,真是個關押犯人的好地方。

  說實在的,除了沈宴行落魄時的住所,我平生還沒住過這麼小的屋子。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沈宴行生悶氣不肯跟我講話,我既無聊又呃,肚子就快咕咕叫起來了。就這時候,潘涼推門進來,拎了一袋外賣。我大喜,坦蕩蕩的撲過去:“來的太巧,我正餓了。”

  潘涼唰一下紅了臉,把頭轉到一邊不看我。

  我老毛病又犯了,不由自主的戲弄他:“我身材有那麼差?”

  “不…不是。”潘涼結結巴巴的,臉紅的快冒熱氣了。

  我拍拍他的臉:“你綁架人也夠專業的,還知道把我們衣服都脫光,量我們也不敢光着身子逃跑對不對?”

  “不是我的注意,”潘涼着急的解釋,“是維九哥…”

  綁架我和沈宴行果然不是潘涼做主——他還這麼小,頂多二十歲出頭,眼睛清澈透亮的幾乎讓我自慚形穢,哪裡能有這麼齷齪的主意。我心生憐惜,低下頭和他對視:“維九哥?他威脅你…也不對,沈宴行根本不認識你。你們到底搞的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我可是無辜被攪進來的,你不對我負責可不行。”

  我正要套出潘涼的話,沈宴行忽然咳嗽起來。我連忙回頭看他,他又一本正經的看向窗戶——那麼小一扇窗戶,還能看出花來?真是搞不懂他。

  被沈宴行一攪,潘涼就不願多說了,低着頭怯懦道:“我和維九哥商量呢,等…等商量好了再告訴你。”

  我大失所望,看著潘涼離開,然後想起來沈宴行煙癮犯了。我趕緊叫住潘涼:“潘涼!”

  “…怎麼了?”

  “你能不能給我捎盒煙?”我露出自認最有魅力的笑容,“你看,我乖乖的被你關着,沒電視沒電腦…”

  沈宴行又大聲的咳嗽——他媽的,他就壞我的事吧!

  不知道我又說了什麼讓潘涼臉紅,他的樣子極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好,好,你等一等,我這就給你拿煙來。”

  潘涼一溜煙跑走了,我憤憤不平的瞪着沈宴行,誰知道他事不關己的涼涼諷刺說:“潘涼…挺可愛的,是嗎?”

  “廢話,比你可愛。”我鑽回床上,他側過身支頰看我,我被看得毛骨悚然——萬一我被看硬了就糗大了,“看什麼看。”

  “…一會兒叫人家對你負責,一會兒又說你乖乖的被他關着…”沈宴行停了一會兒,補了一句,“你上午不是剛跟什麼小可大戰了三百回合?”

  說到這個,我自負經驗豐富,老神在在的說:“男人嘛,你懂的,能左擁右抱再快活不過啦…”

  沈宴行不答話,我細細的打量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逗他:“不,其實你也不懂這個,你——”

  我正想說他“潔身自好”,還沒說出口,他的表情驟然兇狠起來:“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男人?”

  “豈敢豈敢…”我賤兮兮的衝他笑,嚇出一身汗。

  沈宴行發狠的樣子不是一般二般的有壓迫力,又是潘涼及時出現,救我於水火之中:“…那個…你…”

  我這才想起他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昌六,叫我昌少就行。”

  “昌少,你的煙,”他這次沒等我從床上撲過去,主動走了過來,“還有火機。”

  真是個又乖又聽話的小孩,我不禁揉揉他的頭:“謝謝。”我發誓我沒想對他動手動腳,不然我就改揉別的什麼地方了,但一道黑影猛然竄進來,把我的手打掉了。

  我傻愣愣的看著那個人,他上身只穿了件背心,肌肉發達,眉眼深邃,五官英挺,絶對算得上英俊了,可我看見他手臂上紋的龍就想笑。

  潘涼在那個人懷裡掙扎着:“維九哥,你先把我放開。”

  哦,這個就是“維九哥”了——潘涼嘴上叫他哥,說話倒絲毫不客氣,也不像對著我動不動就臉紅。我禮貌的伸出手:“你好,我是昌六。”

  “…陳維九。”他捏着我手指尖,象徵性的晃了晃,“你離潘涼遠一點——昌少那些爛事可是人盡皆知。”

  我頭一回被人這麼嫌棄,無言的目送陳維九硬把潘涼拖走。他鎖門的時候還惡狠狠的瞪我一眼,我悲痛欲絶,吃飯的胃口也沒有了,把煙砸到沈宴行腦門上:“給你。”

  沈宴行疑惑的揚起眉毛,我解釋說:“我給你要的。你不是煙癮犯了嗎?”

  他意味深長的叼上一根菸,側面好看的要人命,我看得發愣。

  唉,誰都比不上沈宴行順眼。

  第三章 (0.3)

  沈宴行抽完煙開始吃東西。潘涼果然是小孩,袋子裡裝的儘是炸雞、漢堡一類的快餐。他連吃相也好看,我口水滴答,就着他的臉吃了足足兩個漢堡,最後撐得肚子快爆掉。

  沈宴行又開始抽菸,我抱著肚子不停翻身,他竟然嘲笑我:“吃得比誰都多,幹得比誰都少。”

  那是因為你秀色可餐——我要是想死,大可把這話說出口。我當然不捨得死,於是笑眯眯的回答:“我‘干’的絶對不比誰少。”

  他啞口無言,將煙灰彈到我胸口。我被燙的跳起來:“你媽的——”一把掀起床單矇住他的頭,壓上去給他一頓捶。他當然會反抗,他力氣比我大,在我身底下像只不甘心被制服的野獸。折騰了一陣,他好容易把腦袋從床單裡探出來,頭髮亂糟糟的,臉憋得泛紅,不住喘氣。

  我頓時心臟狂跳,只顧着看他,傻乎乎的騎在他身上不動。

  他抓住了機會,一個翻身把我壓住,兩手撐在我臉側,像將我困在懷中。他靠的這麼近,眼睛亮極了,含着怒火和笑意,我光和他對視,腦子就一片漿糊。

  “敢打我?”他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

  十八九歲的時候,我每次看到沈宴行這樣的笑容都覺得天旋地轉,幸福的插翅就能飛。現在人到中年,可不能再丟人的流鼻血了。雖然我明白這個,可身體上的反應實在難以控制。眼看要不妙,我連忙縮成一團滾到一邊,背對著他打哈哈:“別生氣啊你…”

  我偷偷掐了自己好幾把,疼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那個打起了精神的部位終於蔫蔫的垂了下去。

  他似乎嘆了口氣,我耳朵裡聽到火機“咔噠”一聲響,知道是他又抽菸。我心裡五味雜陳,不敢回頭,暗自嘆息。

  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再和沈宴行鬧下去說不定我會獸`性大發,鑄就不可饒恕的錯誤,還是睡覺比較靠譜。我努力的催眠自己,終於迷迷糊糊的剛要睡着,沈宴行突然問:“你不緊張?”

  “…被綁架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含糊的說,“再說,你不是在這兒嗎。”

  他似乎笑了幾聲,可惜我睡意正濃,沒能再看到他笑容——一天之內看到沈宴行笑兩次,立刻死了也沒有遺憾。我隱隱約約的聽到他說:“你倒真放心。”

  二十年的交情了,不放心你放心誰。

  我睡醒了,沈宴行還是靠在床頭拗他的造型,不知道是一直沒睡還是剛醒。和沈宴行同床共枕,第二天起來還能看到他,這待遇實在太好,我頓覺心情大悅。他指指左面的門:“去洗涮。”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下來,衝他敬禮:“對不起長官,勞您親自偵察地形,您辛苦了。”

  他嘴角抽搐,我憋着笑關上了門,對著鏡子仔細收拾自己。就算現在沒法靠衣裝,我還是想搞得帥氣逼人——沒辦法,我胸無大志,又沒本事,沒了這副皮囊,我恐怕就要孤獨終老了,多可悲。

  神清氣爽的出來,正趕上外面送飯。這回來的不是潘涼,而是個彪形大漢,虎背熊腰,恐怕是陳維九特意選來倒我胃口的。他惡狠狠的瞪我,說不定被陳維九普及了我的惡行,打算替天行道。

  我心情太好,見誰都覺得可愛,興緻高昂的接過他拎的豆漿油條,順手在他屁股上揩了把油:“這麼結實,你怎麼練的,能不能教教我?”

  他大怒,揮拳揍我,被我躲開了:“開玩笑開玩笑…”我沒想和他動手,看體型也知道打不過,何況…光着身子和人打架未免太不雅觀。誰想到沈宴行一聲不吭從床上起來,一腳就把他踹到了門外,冷冷的說:“滾。”

  就算沈宴行身上圍的白床單太過可笑,我還是嬉皮笑臉的去抱他大腿:“謝謝長官救命之恩,小人無才無德,只能以身相許。”

  沈宴行不耐煩的瞥我一眼,同樣冷冷的說:“滾。”

  第三章【1.0】

  我絲毫沒受打擊,巴巴的跟在他屁股後頭追問:“為什麼?告訴我這是為什麼?你明明救我一命,卻又將我拋棄…”邊說邊手舞足蹈,只恨我太高興,不能擠幾滴淚出來配合。

  他不勝其煩,硬邦邦拋出一句:“你不也救過我?權當還你的。”

  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澆下,我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我是救過他,而且是單槍匹馬闖入敵陣,雖然最後的凱旋而歸完全要歸功於昌易。

  之後他對我態度便有些不同,彷彿是更親密了,又像是更生分。沈宴行哪裡都好,就是太客氣。他從來不願意欠人什麼,特別是我。

  這種奇妙的態度直到他也救了我一命才告終:那一回我喝了酒,不敢開車,摸索着走回家,在路上被人搶劫。那個人上來就捅了我肚子一刀,然後搶走我的手機錢包奪路而逃。幸好我倒下的地方是沈宴行的地盤,他手下的人送我去醫院,他在手術室外坐了一晚上。我醒來卻沒看見他,過了兩天,他鬍子拉碴的來探望我,被我損了一通,趕回去家休息。

  出院後,聽說有搶劫犯被人砍了手扔到警察局門口,我才明白過來他那兩天到底在幹什麼。這麼多年,苦戀他卻自覺絶無希望的時候,我就想想這件事,讓自己開心一些

  聽到他那句話,我連把這件事翻出來鼓舞自己的藉口都沒有了。

  他不過是還人情。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默默走到床邊,背對他坐下。本以為即使被綁架了,能和他單獨相處也是件幸事,現在卻覺得尷尬萬分。

  “咔噠”一聲響,然後又一聲,又一聲。早晚有天他非抽菸抽死不可。我心灰意冷,懶得管他,轉過身說:“給我一根。”

  他把抽了一半的煙遞過來,眼珠黝黯,不知在想些什麼。他肯定是走神了——從前沈宴行可不會把抽了一半的煙給我,連水都不跟我混着喝。我提醒他:“你抽過了。”

  他不說話,也不沒把手縮回去,直直的看著我。

  我只好接過那根菸,吞雲吐霧的時候又賤兮兮的有點開心:間接接吻,還是沈宴行主動的,真他媽不容易。

  俗話說,人不犯賤枉少年,天可憐見我三十五歲了還童心未泯,可笑。

  沉默的捱到下一頓飯,來送飯的人叫我大吃一驚:一個老爺子!

  我再沒節操,也肯定不會對老人下手,趕緊熱情的招呼那個老爺子:“您受累,要不下回還是換個小夥子來吧?”

  “啊…”老爺子耳朵顯然不好使了,“啊?”

  我提高了聲音:“我說,您受累,下回讓年輕人來幹這個吧,他們閒的有勁沒處使呢。”

  “不行,不行,”老爺子直擺手,“不…不安全。”說完就走了,那速度可謂足底生風。

  我哭笑不得。陳維九高看我到這種地步,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自豪。

  沈宴行陰陽怪氣的咳嗽起來。我猛然發覺自己風流史如此聲名遠颺,不知怎的,竟有些無顏面對他,加上剛才被他狠狠打擊,乾脆惱羞成怒,把飯扔到他身上,說:“嗓子不好就戒煙。”

  他看我一眼,低頭打開袋子找東西吃,兩排睫毛又長又黑,抿着嘴巴,看樣子倒像是被我欺負了。

  心臟漸漸變得軟綿綿的,他眨一眨眼睛,我心尖也跟着哆嗦一下。每次沈宴行露出這個樣子來,我就想直接撲上去,把他擺成這樣那樣的姿勢,這樣那樣一百遍——可惜我沒這膽量。我長嘆一聲,直挺挺倒在床上。

  沈宴行問我:“你不吃?”

  “吃不下。”

  過一會兒,一根薯條伸到我嘴邊,上面的番茄醬顫顫巍巍,眼看要滴下來。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問他:“幹什麼?”

  “吃飯。”

  “吃不下!”我吼他。

  沈宴行堅持不懈的舉着那根薯條,我左右躲閃,結果差點被薯條插進鼻孔。他這麼摧殘我,還歪着頭做天真無辜狀,純潔的眼神能閃瞎一個排的人。最後我只好妥協:“好好好,吃飯,吃飯…”

  沈宴行得償所願,心滿意足的不再理我。我索然無味的吃著漢堡,邊吃邊覺得自己跟條狗沒有兩樣。狠狠踢上一腳,再拿點吃的逗一逗,它就屁顛屁顛的回來了。

  至少我比狗能幹,我自我安慰的想。

  和沈宴行對坐,過不了多久就開始無聊。我努力搭話,他的回答一貫是“嗯嗯啊啊”,要是忽略中間那些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話題,他再喊的勤快些,倒不失為一種享受。所謂飽暖思淫`欲,我腦子裡接二連三的冒出下流的念頭,上三路下三路的試圖透過被單視奸沈宴行——老是困在這個屋子裡,我不給自己找點樂子,非瘋了不可。

  沈宴行被我打量的受不了,抬起眼皮“唰”的看向我。我最後的樂子也被剝奪了,百無聊賴的光着屁股滿屋亂翻。

  “你就不能安分一會兒?”

  我衝他亮亮手裡從床頭櫃裡翻出來的潤滑劑:“看這個,你猜是誰用的?”

  沈宴行極注重個人隱`私,家裡有個屋子連我都不能進,自然看不慣我翻箱倒櫃的行為:“放回去。”

  “會不會是潘涼跟陳維九?”

  他皺起眉頭:“我讓你放回去。”口氣生硬。

  我訕訕的把潤滑劑丟在床上:“…翻翻而已。”

  接下來就沒事可做了,我對著天花板乾瞪眼,沈宴行突然開口了:“不要着急,大概明天我們就可以走了。”

  他說的不清不楚,顯然是在等我追問,我毫無誠意的說:“啊,你怎麼知道…”停了一會兒,沒聽到下文。我暗自翻個白眼,換種口氣再說一遍:“啊!你怎麼知道?!”

  “…潘涼是潘家的那個私生子,我大概猜出來他綁架我是為什麼。”沈宴行看著我,嘴角掛着捉摸不定的笑意。

  “潘家——不是你正在談合作的那家?”

  “算不上合作。”沈宴行難得的嘆口氣,“起初是我和潘家爭一塊地皮的開發權,但對方開價太高,對我和潘家的開發方案又有諸多不滿,我只得和潘家聯手。”

  “潘涼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潘家老爺子死了之後,潘涼只分到一小筆財產,還被潘家用‘毫無用處’的藉口趕出家門。他心存不甘,想要挾我,在這個地皮裡分一杯羹。他藉此大賺一筆,說不定還能重回潘家。”

  我想想潘涼那張清秀的、獨屬於少年人朝氣蓬勃的臉,不由為他辯護:“潘涼不像這種人。”

  沈宴行不耐煩:“他和陳維九混在一起,能是什麼好人?”

  “陳維九再壞能比得過你?”我拿話噎他,“這麼說我還和你混在一起,看來我也不是好人?”

  沈宴行勃然大怒,狠狠地錘了一下床板,幾乎把床給砸塌。我自己也覺得說的過分,連忙補救:“我本來也不是好人…”

  他狠狠的瞪我一眼,開口要說些什麼,可還是沒有說,將臉轉到另一邊去不看我。他看上去既疲倦又失望,我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大耳光,改改說話不過大腦的毛病。

  “阿宴…”我討好的叫他,“阿宴你別生氣…”

  他一言不發,我急的把平時哄那些男孩子開心的油腔滑調忘得乾乾淨淨,整個兒扒在沈宴行身上耍無賴:“你別放在心上,我沒說你不好的意思…”

  他額頭都暴起青筋,看來真是氣得不輕,我一再的哄他,他額上的青筋反而越發明顯。最後他一把推在我胸口,我差點摔到床底下去,他也不看一眼,說:“走開!”

  沈宴行趕我也不是一次兩次,區區推攆幾下還不足以使我傷心放棄。我不死心的再湊過去,他乾脆用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一根頭髮絲都不留給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呆呆的坐在床上看被子裡鼓起來的那一大團,覺得自己又可恨又可笑又可憐,或者沈宴行氣量未免太小…漸漸的竟然睡了過去。

  第四章

  我醒過來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不知沈宴行抽了多少煙,竟然弄出了煙霧繚繞的效果。我側過頭看他,他也正盯着我,眼睛裡閃着尖鋭的光。

  “嗨。”我清清嗓子。

  沈宴行沉默了一會兒,我慢慢的坐起來,胡亂扒拉頭髮。這時候,沈宴行說:“你認為我和陳維九是一種人?”

  我大吃一驚,連忙反駁:“絶不是!”我從未這麼想過,儘管沈宴行做過許多壞事,提起他,大半是說他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但在我眼裡他總是好的,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始終記得我第一眼看見他時,他那雙兇狠又倔強的眼睛,好像什麼也無法使他屈服,直看到我心裡去。

  像沈宴行這樣的人,像這樣心動的感覺,我再也沒遇到過。

  我想說的太多,又害怕說出來矯情惹人討厭。沈宴行皺着眉審視我,我真想把心挖出來擺在他面前,讓他好好看清楚。

  “昌少…”門忽然開了,外面白熾燈的光刺得人要流淚。潘涼站在門口,背光顯得他身形高大,彷彿電影裡典型的反派人物,他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啊?”我為難的看看他,又看看沈宴行——潘涼這孩子,偏挑在這個時候來!

  潘涼扔過來一套衣服:“…單獨談談…我有點事想和您商量,能出來一下嗎?”

  沈宴行垂着頭,看不清什麼表情。我左右為難,只想跟他好好解釋清楚,可當着潘涼的面,我哪能說出口。

  “昌少?”潘涼催促我。

  沈宴行平淡的說:“你走吧。”聲音極其疲倦。

  我聽的心頭一跳,有莫名的怪異感覺:“阿宴,你什麼意思?”

  沈宴行不再說話,他少言寡語的簡直致命,我禁不住胡思亂想。潘涼走近一點,困惑的瞪着眼睛,樣子十分可愛:“不會耽誤您很久的,就幾分鐘。”

  我穿好衣服,出門前回頭看沈宴行。他並沒看我,兀自點一根菸,慵懶又性`感,像頭吃飽了正在休息的獅子。但我卻看出他不開心——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宴行越來越難懂,再不像年輕的時候,腦子裡盤算了什麼我一眼就能看穿。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嘍囉,空閒的時候很多,哄他開心也要容易的多。我借了輛破摩托車,載着他漫無目的的轉悠,有時候一直騎到田野裡去。他坐在後面,還沒長開的身架和細細的、很有力氣的手臂都貼在我身上,多依賴我。我還能講出很多很多笑話來,他憋笑憋得渾身發抖,卻說我“無聊”。

  我想要的並不多,沈宴行吃過太多苦,我只希望他以後能開開心心,有段平靜幸福的生活,和不和我在一起是其次。

  可他將我越推越遠,說話從來說一半藏一半,我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只憑着老臉老皮一個勁的湊過去。

  我越想越愁,愁得不知道怎麼辦好,潘涼苦惱的看著我,一時間也沒說話。我問他:“有沒有酒?”

  潘涼一愣,隨後從另一個房間裡哼哧哼哧拖出來一箱啤酒:“這是維九哥的…”

  我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忍不住笑:“也不用拿出來這麼多吧…”

  他漲紅了臉,我不忍心再逗他,開了一瓶喝:“有什麼事?”

  “對不起。”他先道歉,“我…我本來沒想綁架沈宴行…還有你。”

  潘涼一臉誠懇,我哪能懷疑他:“我知道。”

  “我姓潘…我是潘家…潘家的…”

  他結結巴巴的,我明白要一個人承認他尷尬的身份有多難堪,趕緊替他解圍:“你是潘家的小兒子,我聽沈宴行說了。他們…他們把你趕出來,太不識貨。”

  潘涼驚訝的看我一眼,接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謝謝。”

  我幾口喝完了那瓶啤酒,又開了一瓶:“說說,你想怎麼辦。”

  “我還有點錢,想做投資。沈宴行和潘家掙的那塊地皮…”

  “你想參一腳但潘家不同意,所以你想從沈宴行這邊下手,對不對?”

  “是。”他乾脆的承認了,“我想和沈宴行好好談一談投資的事,如果不行…也就算了,以後還有別的機會。可維九哥他…”

  “陳維九?”我好奇,“你們怎麼認識的?”

  “…打架。”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他搶我錢…”

  我和沈宴行認識的開始,和他們也差不多。但發展就差得遠了——潘涼和陳維九有分歧,我和沈宴行倒難得意見不合:他多半都聽我的,不聽的時候,我也願意為他妥協。

  “然後呢?”

  “我跟他打了一架,打完就去吃東西了。”潘涼解釋,“維九哥其實是個好人…”

  我差點笑出聲——這台詞與我和沈宴行簡直一模一樣。人年輕的時候多少都有些相似,傻乎乎的,單純,真誠,願意相信人。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麼樣,會不會像我和沈宴行,暗懷情愫,糾纏多年也未能修成正果。

  潘涼接著說:“維九哥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樣。我想談談,維九哥認為直接綁架沈宴行,威脅他比較好。昨天我和維九哥商量了很久,最後他氣沖沖的走了…”

  “所以…你找我商量?”我喝了一瓶又一瓶,“商量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想和維九哥鬧得這麼不愉快,可我看不過去他做事的辦法。綁架人不太好,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嗎…再說,我也不是只有這一個機會…”

  潘涼果然還是個小孩子,說的話天真的近乎愚蠢。有些事是不需要商量的,有些事商量也商量不出結果,他都不知道,一徑坦誠對人,早晚要栽跟頭。

  “陳維九為什麼這麼著急要你投資這塊地皮?”

  “…他想讓我早點回潘家——他說我也是能做事的,不是個廢物,受了潘家的氣,一定要回去報復。我其實不着急…”

  “現在的年輕人啊…”我酒量並不好,幾瓶啤酒下去,就有些暈暈乎乎的,“都沉不住氣,比如陳維九。你能沉得住氣,也很難得了。”

  “是…是嗎…”

  “而且你想和我商量的不是這件事,對嗎?”我笑眯眯的看他,“你手裡的錢不多,就算和沈宴行談成了也賺不到太多錢。但是如果我在背後幫你——你知道我是昌六,昌六有的是錢——這樣你的錢比潘家多,再提個好點的開發方案,說不定就能把潘家擠下去,直接和沈宴行合作了。”

  潘涼被我猜中心思,小臉嚇得煞白。

  “這就一舉兩得了:既能證明自己有本事能賺錢,又能報復潘家。”我把空啤酒罐扔到他腳下,“你很聰明。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會幫你?”

  他尷尬的扯着衣角,臉上有一種我非常熟悉的表情——我身邊來來去去的男孩子,都想從我這裡得點好處,要車要表要房子。每次他們想和我討東西,臉上都是這種表情。我恍然大悟,對潘涼肅然起敬:“那天在撞球室外面,你也不是偶然去買水的。你早想認識我了,是嗎?”

  潘涼點點頭。

  “真的這麼多人知道我好這口——連你都知道?”我自嘲。

  “我也是聽說的…”

  “這麼說陳維九可壞了你的好事,”我打趣他,“怪不得你把他氣走了。現在你想做什麼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潘涼眼珠滴溜溜亂轉,他打的小算盤被我看透,就不再裝那副天真不通世事的樣子。他一點也不驚慌,狡猾的像只小狐狸,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可惜那個時候我恐怕已經老了…

  潘涼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昌少,你願意幫我嗎?”

  我很欣賞他的直接,不過還是擺出猥瑣大叔的樣子嚇唬他:“除非你和我上床。”

  “…好。”他一口答應。

  我放聲大笑:“騙你的。你不是我喜歡的那型。”

  潘涼愣住,眼睛漸漸明亮起來:“你真的願意幫我?”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剛才還誇獎潘涼沉得出氣,結果他是那個最沉不住氣的,為了在潘家面前揚眉吐氣,他真是什麼都願意做。

  “昌少…”他可憐兮兮的叫我。

  “好。”我擦擦眼淚,“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不過你得拿個讓人眼前一亮的開發方案出來——這個開發方案算是沈宴行的。利潤三七開——我七你三。”

  “四六不行嗎?”潘涼靠過來趴在我腿上,仰着臉看我,“我可以陪您…”

  潘涼比我想的野心更大,更可怕。他並不抗議我把他的開發方案歸給沈宴行,只關心他能賺到多少錢——錢才是重要的,他有了第一筆錢,以後會越來越有錢——為此他不惜賣掉自己。

  我明白現在他玩不過我,才如此做小伏低。以後他勢力大了,肯定不會放過我——看他對潘家的報復心就知道他有多小氣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感慨。

  “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拍拍他的臉,“還有,做人要知足。”

  他大膽問我:“昌少喜歡什麼類型的?”

  “唉…”也許是喝多了,我長吁一聲,“哪有什麼類型…”

  “不可能!”潘涼顯出一些稚氣的好奇和不服。

  “…就是…”我慢慢的說,“像一個人就夠了。”

  “誰?”潘涼追問,“像誰?”

  我不說話,默默地喝酒。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一直把這個秘密藏着掖着,誰都騙過去了,偏偏騙不過自己。有一個人,我認識他二十年,他一笑我就頭暈目眩,不笑的時候我也看得兩眼發直,他過的開心,我就心滿意足。

  沈宴行…沈宴行…

  唯一的遺憾是我們只是鐵哥們。

  不過誰沒有點遺憾呢,我應該知足。

  可我總自找罪受,永遠學不會知足。

  潘涼不再糾纏我,有條有理的說:“我現在去找維九哥,就對他說我還是覺得他說的對,自己跑過來威脅了你們。你們很害怕,決定讓我參加項目,還投資了我。不過就是要委屈你們一晚上了,我還是得把你關起來,等明天維九哥來放你們走…”

  我站起來,衝他欠一欠身:“我的榮幸。”

  潘涼走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鎖,我指指那箱啤酒:“能給我嗎?”

  “當然。”

  我吃力的將那箱啤酒拖進“牢房”,沈宴行保持着我走時的姿勢,一動不動。我喊他:“阿宴,喝酒。”

  他抬頭看我一眼,臉上胡茬已冒了出來,顯得有些狼狽。我丟過去一罐啤酒,他身手矯捷的接住打開了。

  “…你…”他低沉的說,“你們去商量什麼?”

  “沒什麼。”我衝他笑。能幫上他的忙,我自然很開心,可我不願意告訴他。他自尊心太強,受我幫助,肯定又要有段時間對我客客氣氣的,暗地裡不甘心的咬牙,想想我就替他難過。

  “你不要騙我。”

  我噎了一下,打哈哈:“就是隨便聊聊,隨便聊聊…”

  我喝了很多,本想借酒消愁,誰想到越喝越心酸。和沈宴行共處一室,沒有旁人,我尚且不能對他做什麼,豈不太可惜?我明白自己喝多了,要耍酒瘋,可我已經控制不住。我壓抑太久了,真是太久了…

  我丟開酒瓶,猛地撲向了沈宴行:“阿宴…阿宴…”

  他酒量比我好得多,清醒的大力推開我亂蹭的腦袋:“你喝多了。”

  “對,我喝多了。”我不肯放手,抱著他在床上滾來滾去,下面逐漸硬了,頂在他腿間,“阿宴…”

  他感受到我的變化,摁着我腦袋的手僵住了:“你…”

  酒壯慫人膽。我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他表情僵硬的不得了,眼睛裡儘是我看不懂的情緒。算了,看不懂就看不懂,我想親他一口——他媽的我就想親他一口!

  我惡狠狠的捧住他的臉,一口啃了上去。

  第五章

  沈宴行緊閉着嘴,我不斷舔他嘴唇,努力的像在撬河蚌。他始終不張嘴,我既惱怒又失望的抬頭看他,他垂下眼皮,說:“別鬧了,昌少。”說的無奈極了。

  我氣得發抖,不明白他怎麼能這樣不解風情。這次我絶不會像之前那次輕易饒過他:我已不再是毛頭小子,再耗幾年,年老色衰,誰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做這個。

  我湊過去親他脖頸,他皮膚緊致,透着一股沐浴乳的清香,讓我更加激動。他試圖撥開我搭在他腰上的手,力氣卻並不大,我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連忙揭開被單一路舔咬下去。看到他下面蓄勢待發的東西,我被嚇住,左右打量,不知從何下口。

  沈宴行竟然比我的尺寸大——還大得多——太傷我自尊!

  不過事已至此…我費力的含住他頂端,他倒抽一口氣,緊緊揪住我頭髮,像要拉開我,又像催促我含深一點。我被揪痛,含含糊糊的說:“你輕一點…”我說完,他忽然又漲大了一圈,噎得我差點翻白眼。其實我不太為人做這種事,都是那些男孩子主動討好我,何況他尺寸竟然,我含住之後舌頭都活動不開,不禁傻眼。

  “昌六…”沈宴行叫我,聲音低啞,我渾身一個激靈,眼眶竟然發熱起來。

  多少年了,我一直想聽他這麼叫我。如今雖然不是兩情相悅,總強過一無所得。我受到鼓勵,辛苦的轉動舌頭,手也不老實的撫摸他結實後背。他呼吸漸漸粗重,又叫我一聲:“昌六…”我覺得自己簡直聽著他的聲音就能完事。

  他一隻手猶豫的搭在我肩上,這會兒緩緩的動起來,摩挲我頸側。我腦子裡一陣又一陣的發熱,跟燒熱的漿糊沒有兩樣,但身體卻放大了每一種感受。我幾乎能覺出他手掌粗糙老繭和粗糙老繭,撫摸我的動作很溫柔,還帶點小心。我心臟都融成一攤水,太過開心,不由問他:“你也願意是不是?”

  沈宴行皺起眉頭:“…願意什麼?”

  “…願意和我做呀…”我嘴巴咧到耳朵根,“你願意和我做,是不是?”

  “…你喝多了,”他臉上僅存的一點笑意和溫柔都消失了,一下子把我拽起來摁在床上,“你只有喝醉了才…你把我當成誰——小可?阿king?”他一口氣報出我十來個床伴的名字,“你他媽的…”

  我打斷他的話:“我還沒醉倒那個程度…”

  “那你他媽的還…”沈宴行猛然抓住我下面,我差點被他這一手廢掉,兩眼含淚,疼得直喘氣,本來想說“就是知道你是誰才這麼幹的”,根本就沒力氣說出口——男人就這地方最脆弱。

  我不回答,他直直的看著我,眼珠亮的嚇人。過一會兒,他忽然湊過來親我嘴角,低低的說:“是你先…反正你也喝多了…”

  沈宴行一把撕開我身上襯衫,鈕子崩的到處都是。我完全目瞪口呆,傻乎乎的“啊”了一聲,說了一句離題萬里的話:“…這衣服是潘涼的…”他本來在拉我褲子上拉鏈,聽我說完,連褲子也撕了,整個人壓在我身上,表情陰沉的令人畏懼。

  我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但看沈宴行的架勢是願意和我做了,不由心花怒放,叫他:“阿宴…”

  他哆嗦一下,眯起眼睛問我:“你究竟喝多了沒有?”

  仔細的想了想他說過的話——“反正你也喝多了”——我猜他是想做,又擔心以後做不成朋友。既然我喝醉了,而且我酒醒之後什麼也記不得,不如就做一次…我心裡一酸,決心裝醉,看著他的臉,艱難萬分的叫了別人的名字:“小可,小可。”

  沈宴行按在我腰上的手猛然一沉,我聽到“咔嚓”一聲,還以為自己腰斷了,大叫:“你輕點你輕點!”

  他沉默半晌,嘆口氣,果然放鬆了力氣,低頭舔我胸口。他力道極輕,像羽毛划過皮膚,大概是害怕留下痕跡,明天我問起他無法回答。這場景荒謬的我想笑又想哭,我竟得裝醉才能和他上床…管他呢!我豁了出去,用力捏他屁股和大腿,緊緊貼在他身上。他忽然鬆開一隻手,在床上摸索什麼東西,我趁機要推翻他——

  媽的,他一隻手力氣都比我大!我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正想爆發一次,他已摸到了想找的東西,用牙齒擰開那東西的蓋子。他側着頭咬東西,樣子性`感的要命,比哪部小黃片的主角都讓人興奮。我一下子看愣,再回過神來只覺得臀間一片冰涼——不是吧…

  他掰開我雙腿,手心火熱的貼在我腿根。我顫抖起來,腿間那根嚇得腿間那根都略顯萎靡。我無法叫他的名字,只能不停推他胸口。他不理會我,手指堅定的按着我後面,隨後插了進去。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我從沒被人上過,頭皮都麻了,四肢僵硬的任他的手指在我體內攪動。他湊過來吻我眼角,溫熱的舌尖一遍遍掃過睫毛。我像被麻痹了似的不敢動彈,能和他這樣親密…當然要是我上他就更好了。

  沈宴行按到某處,我渾身一震,禁不住“啊”的叫了出聲。他露出一個微笑:“這裡?”

  我拚命搖頭,恨不能把脖子搖斷,沈宴行全然無視我的反應,自顧自又添了一根手指。我緊張極了,後面反而更能感覺出他曲起指節惡意的玩弄。腰間漸漸浮現出快感,他插進來的時候,我情不自禁的叫他:“沈宴…”隨後立刻閉上了嘴。

  我避開沈宴行審視的目光。

  “你…”

  我緊緊抱住了他。

  之後的記憶就成了一片混亂。沈宴行溫柔的舔舐我耳朵,但下`身的動作兇狠極了,讓人叫都叫不出聲,喉嚨裡痛苦的“呃呃”響着。我始終無法適應他的尺寸,可只要知道“這個人是沈宴行”,再難受也不覺得有什麼。他邊吻我邊毫無章法的動着,牙齒掃過齒列的時候,背上陡然炸起顫慄般的快感。我思維一片混亂,搞不清楚到底是痛苦還是快活,那種恐怖又甜蜜的感覺前所未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失去了意識。夢裡儘是沈宴行抱著我,換了一個姿勢又一個姿勢,我怎麼求饒他也不肯罷休。

  真是個噩夢。

  我是被潘涼叫醒的。睜開眼睛看到陳維九和潘涼都站在床頭,差點被嚇死:“怎麼了?”

  潘涼衝我眨眨眼:“你們可以走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陳維九一隻手搭在潘涼肩膀上,擺明了護着潘涼不許我靠近。不知道潘涼是怎麼騙的他…陳維九也是個可憐的傢伙。

  沈宴行正在換衣服,背上一條條的抓痕。我看的老臉一紅,趕緊轉開視線——不知昨天晚上的事他是怎麼想的…我正神遊天外,沈宴行說:“換衣服。”

  我下意識的回答:“是!”

  潘涼放聲大笑。

  第六章

  陳維九和潘涼帶我們出去。他們一群人住在一起,走廊上打着赤膊的肌肉男晃來晃去,有的嘴裡還叼着牙刷,看見陳維九,個個馴服的低頭喊他:“九哥。”我不禁狐假虎威,拿手捅捅沈宴行側腰,衝他擠眉弄眼,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他抿抿嘴唇,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眼神竟然很溫柔。

  我多怕這是場夢——大概沈宴行在我昏迷的時候幫我洗了澡,身上乾淨清爽,毫無痕跡可追尋。只有走路的時候才確實體會到那不是場夢,每一根骨頭都好像是被打斷了重新接起來的,腰又酸又累,要是能在地上爬着走多好。但我向來在乎形象,再不好受也想維持風度翩翩的外表,絶對是打碎牙齒和血吞。

  我逐漸落在後面,沈宴行猶豫一會兒,扶住了我。他手心火熱,有力的支撐着我。我感激沈宴行的體貼,可這麼多年來都是我照顧別人,一時間無法習慣倒轉的形勢——而且我向來不認為我需要什麼人幫忙,我自己能行的,絶不假手他人,否則豈非顯得我怯弱無能。何況,我也並沒老到需要人攙扶的程度…

  我不着痕跡的掙開沈宴行,他不悅的看著我,潘涼突然插話進來:“昌少,你看上去不大好。昨天沒睡好?”

  “唔…”我搪塞,“我酒品不好…”

  “我知道。”潘涼狡猾的擠擠眼,“你喝醉了愛亂親人。”

  我連忙分辨:“胡扯!”

  “我聽小可說的。”潘涼一本正經。

  我吃驚的問他:“你認識小可?”

  潘涼回答:“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聽起來還有些心酸。他為了接近我,確實花了不少心思。

  沈宴行忽然沉下臉,低聲問我:“你什麼時候和潘涼關係這麼好了?”

  我一貫不正經的打哈哈:“他迷戀我外表,正在追求我。”自己說著也覺得心虛,畢竟我現在走路都吃力,不得不一手扶腰,佝僂的像個老頭子。

  他臉色愈發難看,我趕緊跟他說清楚:“我打算投資他。”

  “怎麼回事?”

  “他想擠掉潘家跟你合作,我幫他一把。”

  這時候陳維九已經走到車前,二話不說坐進駕駛座。他遞給潘涼一個警告的眼色,潘涼就乖乖的坐到了副駕駛位子。剩下我跟沈宴行,當然是坐後排。沈宴行沒開車門,站在外面諷刺我:“你就這麼同意了?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是個私生子,也不容易…”

  “他有多少家底,提的開發方案怎麼樣,這些你都知道了?”

  我不敢看沈宴行,四下亂望:“…不知道。”

  “那你就打算投資他…”沈宴行咬牙切齒,“昌六,你真行。”

  “現在跟你合作的潘家老大,就是那個潘寧奕,他又不是什麼善良之輩,”我低聲下氣的解釋,“心術不正,不能容人。潘涼比他強得多,是個能做大事的。我覺得潘涼更靠譜。”

  “潘寧奕心術不正,不是善良之輩。”沈宴行看也不看我,自顧自打開車門,“你不是覺得我和他——還有陳維九是一種人?”

  我急急按住車門,誠懇的說:“你不一樣。”

  沈宴行臉上表情柔和下來。

  我鬆了口氣。

  沈宴行並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他,他承認自己是個人渣,再難聽的話也一笑置之。只有我,哪怕說他一點不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時不時拿出來冷嘲熱諷,表面上是想讓我難受,其實還不是存心為難他自己。

  沈宴行父母早亡,初中時退學,他一直努力打拚,從未洩氣——我最佩服他這點。他混黑道的時候幾次進了局子,都是我找人保出來;他公司起始是靠我投資,幾個大客戶更是經我介紹。走到今天,誰見了他都“沈總沈總”的叫,但他不眠不休談下的項目,我和對方吃一頓飯就能商定。他嘴上不說,可我隱隱覺出他在我面前頗感自卑,或許是他覺得他欠我太多…但這都是我願意為他做的。

  不求回報,聽起來假大空,卻是我的真心話。

  我姓昌,是昌家同輩裡最小的一個,單名一個“六”,為討個“六六大順”的綵頭。我的生活果然順利,沒吃過苦,整天吃喝玩樂不務正業。唯一一次栽了跟頭,就是栽在沈宴行身上。這個跟頭栽下去,再也沒能爬起來。

  上車之後,潘涼問我:“去哪裡?”

  沈宴行說:“公司。”

  我說:“昌家。”

  我和沈宴行對視了一會兒,他無奈的轉頭:“…去昌家。”

  我拍拍他手背,他沒躲開,我就得寸進尺的撫摸他手指。潘涼從後視鏡裡看到我猥瑣的笑容,大叫:“這是什麼表情?!”

  “我突然想跟你利潤四六開。”我威脅他,“你還願不願意…”

  潘涼顯然不想在陳維九面前談“陪我上床”的事,乖乖的閉嘴了。我終於落得清靜,一路上都癱在座椅裡看沈宴行的側臉自娛自樂。他被我看的不耐煩,面無表情的將臉轉到另一邊,我看的替他脖子疼。但他的手卻反過來緊緊扣住了我。我樂得暈陶陶的,真希望這條路永遠開不到頭。

  儘管我仍捉摸不透他是怎麼看昨晚的事,不過這態度總算讓我看到一絲曙光。

  哪怕是一絲曙光,也夠我再在他身上吊死十年了。

  潘涼號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然知道路怎麼走。昌家老宅在郊區別墅區最荒涼的地方——至少我是這麼看的。周圍幾公里都是荒山野嶺,美其名曰綠化,實際上鳥不拉屎,沒人打理早成了鬼宅。

  外面鐵門緊鎖,老張不認識陳維九的車,不肯開門。我搖下車窗和看門的老張打招呼:“老張,麻煩開下門。”

  “昌少,”老張笑眯眯的過來開門,“您又幾天沒回來了啊。這是您朋友?”

  這車裡算得上我朋友的一個也沒有,兩個是來向我討東西的,另外一個是我未來老婆。我倒想這麼跟老張介紹,不過沈宴行已經鬆開了我的手,神情陰鬱,修長手指不耐放的敲着座椅。我只好對老張傻笑,不說話。

  沈宴行十分討厭昌家老宅,持敬而遠之的態度,每次一進這道鐵門,他就變得格外不愉快。我認為今天我和他相處融洽,可以說是跨出了歷史性的一大步,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他:“你為什麼這麼討厭來老宅?”

  “…因為昌易。”沈宴行回答。

  因為我大哥?我還以為他是和我一樣不喜歡這裡淒涼的氣氛。我又追問:“我大哥怎麼了?”

  沈宴行“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我叫昌易大哥,事實上他只是我表哥。我小時候見過他幾面,現在都忘記了。唸書時,我上的學校和昌易上過的是一所,一直聽著各種關於他的小道消息長大。流言無非“昌易又去哪裡尋歡作樂”、“昌易的新女朋友有多辣”,我起初不愛玩,同學都覺得我奇怪:昌易居然有個這麼愛學習的弟弟。加上那時候我剛認識沈宴行,初次知道自己的性向,惶恐不已,漸漸學昌易四處胡混,把煩惱淹死在酒裡。

  誰都有段荒唐的過去。

  仔細想想,我竟受昌易影響極大。他比我年長三歲,朋友圈非常廣,作風囂張高調,他有段時間出國,我才得以從他的陰影裡稍稍解脫出來。等到他回國,又趕上沈宴行被人綁到海邊倉庫,我莽撞的去找他幫忙,他立即一口答應——他不擅長關心人,但很護短,出了事就會挺身而出,能擔得起責任。

  我一直以為昌易會繼承父業,參軍、升職,最後扛上四顆金星。他長得非常像他的上將父親,劍眉星目,高大身材。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往哪兒一站都氣勢逼人,無端讓人覺得矮他一頭。後來我父親怕我敗家,資產一律交給昌易的會計師打理,這樣我在他面前更不敢大聲說話。

  說起來好笑的是,昌易是個畫家。

  我到今天還不能相信這個,哪怕拍賣會上看到他的作品拍出百萬高價,都堅定的認為那是幻覺。

  不知道沈宴行怎麼會跟昌易結下樑子…

  我掏出鑰匙開門,客廳空蕩蕩的,我喊了幾聲:“大哥,大哥?”

  沒人回答,我讓潘涼和陳維九稍等一會兒,潘涼詫異的問我:“你投資我,還需要你大哥同意?”

  我苦笑:“我的錢由他管。”

  陳維九也吃驚的上下打量我,我攤開手任他看。客廳裡靜下來,就聽見音樂聲,隔着書房門還能聽清歌詞:“They think we’re living in heaven we’re living hell,When will they love when time in hell,Whoever said life is easy well you’re wrong…”*

  昌易居然會聽這種二十年前的歌!

  我躡手躡腳走近書房,剛把門推開一點縫,沈宴行不贊同的跟過來:“別幹這種事。”

  我無恥的回答:“我就愛偷窺。”

  書房裡是昌易和另一個人,他們躺在一張U型搖椅兩端,穿著一式兩套的家居服,昌易閉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那個人邊抽菸邊看一本書,愜意的把腳放在昌易肚子上——我目瞪口呆:他竟然敢把腳搭在我大哥身上!不過…那個人的腳長倒挺好看,白`皙瘦削,我看了一會兒才注意他的長相——越看越覺得眼熟,就是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炙熱,那個人抬起頭看我。他眼角已生細紋,可見是個愛笑的人,只是面帶倦容,眼睛裡有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神色,顯得有些老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宴行,隨即踹了昌易胸口幾下:“昌易,起來!”

  “滾一邊去。”昌易不煩惱的說。

  他直接拿腳踩上了昌易的臉,我光是在旁邊看著都嚇得腿軟。就算昌易是躺着休息,仍然像頭打盹的大型猛獸,醒過來隨時能咬死人,這個人這麼招惹昌易——我終於想起來,敢這麼幹、又捨得這麼幹的只有一個人:鬱堪。

  昌易果然發怒了,他一把抓住鬱堪腳踝吼着:“你又他媽皮癢了是不是?”

  鬱堪大笑,指指門口:“你弟弟找你。”

  我推開門,低着頭喊昌易:“大哥。”我好奇的用眼角餘光窺視鬱堪。

  鬱堪是奇人,奇就奇在我一直聽說他,卻從沒在除了電視以外的地方沒見過他——就算在電視上,見到的也不過是寥寥幾次。他和我大哥從小到大都是捆綁銷售的:能聽到昌易名字的地方,鬱堪肯定會被提起;能見到鬱堪的地方,昌易肯定也在附近,所謂狼狽為奸,大概就是這樣。

  我正下流的猜測他和昌易的關係,昌易說:“找我有什麼事?”

  我趕緊收起那些想法,正經的回答:“我想投資一塊地皮。”

  “你投資的眼光一直很好,”昌易頓一頓,我立即感覺自己像在被判刑,“…可以。大概要用多少?”

  他答應的這麼幹脆,我受寵若驚,回頭問沈宴行:“喂,要用多少?”

  鬱堪突然插嘴:“你要投資的是沈宴行和潘家合作的那塊地皮?”

  “是,是。”我連連回答。鬱堪身上也有我大哥那種氣勢,我最害怕這種人,在他們面前不自覺的就變成狗腿子。

  “啊…”鬱堪摸摸下巴,“原來是熟人。”

  昌易“啪”一下打在鬱堪腦袋上:“有話就說。”

  “我`操,對我越來越暴力了你,就他媽跟我耍橫,”鬱堪拿書砸昌易大腿,“你敢打‘你家良心’嗎?”

  昌易立刻黑了臉,鬱堪又嬉皮笑臉的揉他頭髮:“我的錯我的錯…”

  他們倆說起話來旁若無人,我一句也聽不明白,只能萬分吃驚的看著大哥。他這時候一點也不成熟穩重,和我認識的大哥根本是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鬱堪才回到正題:“那塊地皮是我的。”

  沈宴行一下子走到我身邊,臉色相當精采,他聲音沙啞的說:“…你的?”

  “嗯。”鬱堪懶洋洋的回答,“最近我有點事,不太去公司,你是沒見過我。你的開發方案我看過了,做的很全面,不過你公司沒有地下建設的經驗,恐怕找不到人開工。潘家倒有合適的施工隊,所以我才讓你們合作。”

  我看出沈宴行的臉色不太對勁,暗地裡扶住他後背,發覺他在發抖——他是太激動了?

  鬱堪接著說:“既然是昌易的弟弟…說實話,我不靠這塊地皮過活,價錢和方案都可以再商量。”

  我本來以為還要請鬱堪吃飯、觀光,花一大通力氣才能跟他攀上關係,沒想到他主動賣這個人情,我大喜過望:“謝謝鬱總。”

  “客氣什麼。”鬱堪笑一笑,隨即沖昌易耍賴,“你看,我幫你弟弟一個忙,你可得讓我在這兒多住幾天。”

  昌易不甚贊同的說:“你還在躲他——你們夠了吧,有什麼意思…”

  “得,您甭管我,什麼時候跟‘你家良心’如膠似漆了再來教訓我成不成?”

  昌易嘆口氣——我今天見到大哥的各種表情比過去幾年見過的都多——轉向我:“你投資沈宴行還是潘家?”他瞟了沈宴行一眼。

  “潘家,潘家的潘涼。”

  “那個私生子…”昌易皺起眉頭,似乎要說什麼惡毒的批評,被鬱堪一拳打回去了:“你積點口德。”

  “算了。”昌易撇撇嘴,“他既然能找到你,應該也有點本事。你的錢放我這兒都發霉了,趕緊拿出去花了,都賠了才好,省的我多付會計師一份工資。”

  我訕訕的笑,不敢還嘴,沒想到鬱堪替我出頭:“他媽的,你這是咒我賠?”

  接下來他們倆又開始旁若無人。沈宴行還在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這麼一陣子他一句話也沒說,不知在想些什麼。我喊他:“阿宴…沈宴行?”

  他回過神來,看我一眼,竟然異常的痛苦和憤怒。我被他這種眼神弄得一愣,他已經揮開我的手向外走去,無論我怎麼喊也不回頭。

  *註:英劇SKIN的插曲,忘了具體出自哪一集了…

  第七章【0.3】

  我剛要追過去,昌易喊住我:“你不要支票了?”昌易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沖鬱堪擺擺手,走到一邊接電話。

  鬱堪熟門熟路的從書桌抽屜裡拿出支票簿,撕下一張給我。我急着要去看看沈宴行是怎麼回事,接過來匆匆的就要離開,他說:“着什麼急?”

  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客氣的說:“鬱總,我有點事,您看,要不我就先走了…”

  “唉…”鬱堪搖搖頭,似乎是不解,又或者是自嘲,又扔給我一管東西,“拿着用吧。”

  那是管消腫止痛的藥膏——不知道大哥抽屜裡哪來的這東西。不對!我猛然看向鬱堪,他坐在書桌後,倦怠不已的撐着額頭,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說“我都明白”。我結結巴巴的開口:“你…”

  他笑一笑,意味深長的說:“你該多休息——叫沈宴行留下來一起吃午飯。”

  我覺得自己臉色都變了,額上滲出冷汗,每一個毛孔都冒着涼氣:“你…你怎麼知道…”

  鬱堪只是笑。他笑起來便一掃那些掩飾不住的滄桑與疲憊,顯得捉摸不透,讓人忍不住想探索他笑容後的東西。然而現在我哪注意的到這些:他是怎麼知道我和沈宴行…

  我越想越怕,既然他能知道這些,那我大哥是不是也知道——昌易不愛管我的風流史,他知道我不是真心對那些男孩子,都是各取所需,一直教訓我“玩夠了就找個人結婚”,我諾諾應聲不敢反駁,要是讓他知道我對沈宴行是玩真的…他肯定接受不了這個。

  昌易掛掉電話,轉頭對我說:“你被潘涼關了兩天,也該累了,吃完飯去休息吧。”

  我更加張大了嘴:“大哥…”

  他們倆好似什麼都知道——關於潘涼、沈宴行、我——又什麼都不說不問,像主人默不作聲的換掉被寵物抓壞的傢俱。昌易,再加上鬱堪,他們倆手眼通天,就算如此,也不至於讓我在他們面前絲毫沒有隱`私和尊嚴可言——未免太看不起人!我呆呆地站着,恨不能去揍他們兩拳,昌易奇怪的說:“你還在這兒幹嗎?”

  我用力閉上眼睛:“是,大哥,我出去了。”

  昌易點點頭,我緩緩掩上門,臨走時聽到鬱堪半是嘲諷半是無奈的說:“你們姓昌的全是傻`逼痴情種…”

  我不想再聽下去,恍惚的回到客廳。沈宴行和潘涼在沙發上坐著,一臉嚴肅的商量開發方案的事情,陳維九插不上話,非常無聊的四處張望。我苦澀的說:“吃完午飯再走。”

  “不必了。”沈宴行立即拒絶,“我得回公司。”

  他眼下有烏青,明顯欠缺睡眠,我擔心他身體,勸他:“…好歹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沈宴行冷笑,潘涼倒是歡欣鼓舞:“行啊,我在這兒吃飯。”

  “沒留你。”我翻個白眼,把支票遞給他,“你敢讓我破產,我就把你賣到小飯館裡洗盤子還債。”

  陳維九當然護着潘涼,大吼:“你敢!”

  潘涼看到我手裡拿的藥膏,好奇的問:“你拿的什麼東西?”

  “迷魂香。”我邊緊張的把藥膏揣到兜裏邊打趣他,“塗上一點你就完了,下輩子都得給我做牛做馬,我讓你上東你不敢上西。”

  “我`操…”陳維九顯然被我的胡言亂語驚呆,“我`操…昌少不愧是他媽的昌少…”

  反正別人眼裡,我的形象就是個風流無恥的紈褲子弟,我不介意更不要臉一點:“承您吉言。”

  潘涼和陳維九都訕訕的不再說話,這時候沈宴行霍的站起來:“我走了。”

  “留下來吃飯吧。”我厚臉皮的追着他,“你知道,張嫂手藝挺好的…”

  他被我纏煩了,在大門口站住,生硬的問我:“昌六,你到底想怎麼樣?”

  “沒想怎麼樣,就留你吃頓飯,”我說的口沫橫飛,“你的車不在這兒,附近又打不到車,吃完飯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他緊緊攥着拳頭,深呼吸了幾下,才說:“…不用了,我走回去。”

  我從沒聽過沈宴行這麼悲哀的語氣,一時間心如刀絞。下車前一切都還很完美,我各種妄想著和沈宴行美妙的未來,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情況變得比以前還糟了。他默默走遠,高大身材看上去有些瑟縮可憐。在我眼裡,他一直是那個瘦高瘦高的少年,在風裡都站不穩似的少年,需要人關心照顧,讓他再也不用艱難度日。

  他媽的,我憤憤的想,沈宴行太他媽的難搞了,我花了二十年,怎麼還沒把他養熟。

  第七章【1.0】

  我渾渾噩噩的回去,潘涼和陳維九準備走了。潘涼兩手托着那張支票,眼睛像會發光,笑嘻嘻的問我:“是不是隨便寫我多少個零都可以?”

  我打擊他:“當然有額度。”

  潘涼失望的看看那張支票,隨後又打起精神:“總比什麼都沒有強。昌少,謝謝你。”他太厲害,知道什麼叫知足常樂。

  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不等潘涼反應過來,陳維九立即握住了我的手,還是那種只捏住指尖敷衍的晃兩晃的方式,好像我是什麼可怕的洪水猛獸。我禁不住諷刺他:“趕緊回去洗手,或者乾脆把手砍了吧,省的惹上淋病、梅毒和艾滋。”

  潘涼替他圓場:“昌少,你是個好人,我們都知道…”

  好人?!

  我放聲大笑,笑得連連咳嗽,等我緩過來,他們已經開車走了。鬱堪穿著家居拖鞋踢踢踏踏的從書房出來,看見我猙獰的表情,噴笑出聲:“你得了面部肌肉失控症?”

  “目前還沒有。”

  “他們都走了…”鬱堪打個哈欠,從廚房酒櫃裡開了瓶酒,自斟自飲,意態悠閒,“不是說了留沈宴行吃午飯嗎?”

  “…他回公司了。”

  鬱堪聞言轉頭來看我,揚起一邊眉毛。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珠很大,是很剔透的淺棕色,而且眼白絲毫不渾濁,像那種會咯噔咯噔轉動眼睛的玩具娃娃。他喝一口酒,慢慢的說:“沈宴行不怎麼聽你的話啊。”

  我差點衝他吼:“這他媽的關你什麼事?!”勉強的忍住了,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他不用聽我的話,他願意幹什麼是他自己的事。”

  鬱堪好像沒聽見我的回答,自顧自的說:“你這樣不行…你要想跟沈宴行在一起,就應該把他關起來,想怎麼上就怎麼上,上多了,他就願意跟你了。”

  我以為自己已經夠荒唐了,沒想到鬱堪比我還過分。我氣過頭了,反而冷靜下來:“謝謝指點,不過你不瞭解我和他的事,到此為止吧。”

  “有什麼不瞭解的…”他把酒杯擱在一邊,懶洋洋的坐到料理台上,居高臨下的俯視我,“不就是你不敢跟他說你喜歡他,他又不願意告訴你他也喜歡你嗎?看你們這麼費勁我真蛋疼,趕緊說清楚了回家洗洗滾床單去…”

  我耳邊一陣嗡鳴,站都站不穩了,不得不扶住門框:“你說什麼?”

  “喲,你不知道啊。”鬱堪雙手環胸,臉上帶著壞笑,“要不怎麼說姓昌的都是傻`逼痴情種呢。”

  “你再說一遍…”

  “姓昌的都是傻`逼痴情種,聽清楚了嗎?”

  “不是這句。”我像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頭暈目眩,四肢發軟,全身上下只剩一張嘴巴還會活動,“是…是那句…”

  “不好意思,好話不說第二遍,”鬱堪壞笑,“還想聽就自己去問沈宴行。”

  我深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找回理智——我早過了會把別人隨便一句話當真的年紀,但猛然聽到“沈宴行也喜歡你”這種話還是會忘形,畢竟,這就是我最想聽到的東西了。我平靜的問他:“你別胡說。”

  鬱堪像受到極大的侮辱,提高了聲音:“我胡說?我鬱堪從來說什麼就是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昌易曾經威脅——”

  “鬱堪。”昌易突然插話進來。

  我已經顧不上昌易,急急的催促鬱堪:“什麼威脅?威脅誰?”

  鬱堪不再說了,昌易惡狠狠的走過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身上的殺氣嚇得我直打哆嗦:“鬱堪,你他媽的就是欠揍!”

  鬱堪一下子從料理台上跳下來,被昌易追的滿屋亂跑,邊跑邊大放厥詞:“還不知道誰揍誰呢!”

  他們倆圍着沙發打轉,鬱堪額上冒汗,嘴上還不停嘲笑昌易:“‘鬱堪,你他媽的就是欠揍!’從小到大就這一句話,我`操我聽的膩死了,你會不會說句別的啊?”

  我真佩服鬱堪的膽量。

  就算我提前買好墓地,也不敢這麼跟昌易說話。

  鬱堪直到今天還全胳膊全腿的活着,不知道算不算的上奇蹟。

  “閉嘴!”昌易大吼,“再說打斷你的腿!”

  鬱堪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似乎是要告訴我什麼事情。他拖長了聲音重複:“打斷你的腿,打斷他的腿——”

  昌易這回是真的發火了,他用力一掀沙發,多虧鬱堪身手靈活才躲了過去,他哇哇大叫:“昌易!你真想弄死我啊!” 昌易一言不發,三下五除二把鬱堪摁在地上一頓猛捶,他裝腔作勢的哀叫求饒,一邊還衝我擠眼,更顯得賤兮兮的討打。

  我隱約明白了點什麼。

  “大哥…”我鼓起勇氣,打算證實自己的猜測。

  這時候,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我的話被他打斷:“昌易,鬱堪,你們又在幹什麼。”

  那個人聲音冷得好像會往下掉冰碴,我好奇的回頭,看到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拖着行李箱。像我這麼不經常看新聞的人也知道他叫柏安淮,第一次見到他真人,我不由上下打量。他長得十分英俊,眼窩很深,頭髮顏色又淺,像個外國人。可怕的是,他的面癱功夫似乎比沈宴行還高深,氣勢洶洶,站在那裡比昌易更讓我害怕。

  他不悅的看著在地上打成一團的昌易和鬱堪,昌易和鬱堪一起“啊哈哈”的傻笑着爬了起來。我剛蓄足的勇氣全被他的出現破壞了,而且這裡氣氛似乎有些不對,我趕緊腳下抹油:“大哥,我走了。”

  昌易和柏安淮一起回答我:“嗯。”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鬱堪衝我做口型:‘快走快走。’

  我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到車庫開車才發現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剛才那兩個多小時的經歷真是刺激。

  我趴在方向盤上,仔細想鬱堪跟我說過的話。

  “他又不願意告訴你他也喜歡你”、“昌易威脅——”、“打斷你的腿,打斷他的腿…”。事情一牽扯到沈宴行,我的腦筋就轉的特別慢,前思後想,也只能模模糊糊的覺出昌易似乎對沈宴行做了什麼事。最後只剩下一句話反反覆覆的在我腦袋裏迴蕩:“他也喜歡你。”

  光是想想這句話,我就歡喜的熱血沸騰。

  這麼多年,我衝動過兩次。第一次是二十歲出頭時,喝醉了把沈宴行按在牆上強吻,第二春是昨天晚上裝醉,和沈宴行上了床——過程不如人意,就不提了。按這種發展,現在我衝動第三次,說不行就能和他修成正果。

  我顫抖着手擰汽車鑰匙,踩足油門開向沈宴行的公司。

  到他公司樓下停好車,剛進門,前台小姐就笑着和我打招呼:“昌少上午好。”

  “嗯,好。”我緊張又興奮,看她圓乎乎的蘋果臉,覺得分外可愛,於是送她一個飛吻,然後幾乎足不沾地的小跑進電梯。在電梯裡我不停地想,見到沈宴行,我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

  “我都知道了”——像來捉姦的;“昌易是不是威脅過你”…不行,這個太直白;“晚上一起吃飯吧”,也不行,我已經等不到晚上了…

  胡思亂想著,電梯門打開,我匆匆穿過他的辦公室,他的秘書攬住我:“昌少,沈總在開會…”我心不在焉,哪裡聽得見他說什麼,見辦公室裡沒有人,就走進休息室。

  休息室裡有道門直通會議廳,門開了道縫,窄窄一個縫隙,我也一眼就看到沈宴行坐在辦公椅裡的側影。我手心裡都是冷汗,看見他只覺得腦袋一炸,什麼都沒想,直接推開門進去。他回過頭看我,狹長眼睛半眯着,嘴唇有些乾裂,下巴像雕刻一樣好看。

  我頓時把在電梯裡想的開場白忘得乾乾淨淨,開口就是一句:“我昨天沒喝醉。”

  第八章

  講解PPT的女孩子僵直的瞪着我這個不速之客。滿會議室的人都張大了嘴,其中最詫異的當然是沈宴行。

  我這才意識到這裡有這麼多人,一時間手足無措,額上不停冒汗,估計臉也紅了——他媽的!趁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我趕緊落荒而逃:“…我走了。”

  “等等。”

  沈宴行追過來拉住我,我窘的完全不敢看他,結結巴巴的扯謊:“不…不好意思啊,我…其實我是….其實我是走錯門了。”

  這謊扯的真沒水平。

  “哈。”沈宴行難以置信的看著我,隨即大力把我拉進休息室,關上了門。

  我立刻警覺的問:“你想幹什麼?”

  他無奈的按按眉頭,眼睛裡都是血絲:“這話是我該問的。”

  我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沒…沒想幹什麼。”腦袋飛速轉動,想找個合適的理由開脫:“那個,你沒吃飯吧…”

  他打斷我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麼?”

  面對著沈宴行,我的勇氣消失的無影無蹤,簡單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下巴上冒出胡茬,青青的一層,我大概是腦袋燒短路了,伸手去摸他下巴:“你沒刮鬍子。”

  “什麼?”沈宴行一把揮開我的手,怒氣衝衝,他要是戴着帽子,差不多就要怒髮衝冠了,“昌六,你夠了沒有。”

  我停了一下,身不由己的接著說:“好歹刮刮鬍子再開會,這形象算怎麼回事…賭十塊,你公司裡的沒誰見過你這麼不修邊幅——你說我要是扒你根鬍子,一樓的前台小姐舍不捨得出一百塊買?”他沒反應,我只好自己傻笑兩聲,“你該休息了,不用這麼拚命吧,開發方案過兩天在搞也沒關係,反正那塊地皮是鬱總的,他應該不着急…”

  “你夠了沒有!”

  我閉上了嘴,不知道接下來該說點什麼——無話可說。他顯然沒心情聽我扯淡,而說真的,我除了扯淡什麼還會點什麼呢。

  想不到我和沈宴行也有無話可說的一天。

  沈宴行瞪着我,拳頭捏緊了又放鬆,嘴巴抿的都發白了。這種情況,我更說不出本來的目的,最後低下頭,說:“我走了。”

  “…你就打算這麼走了?”沈宴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羞辱完我,就一走了之?”

  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說的話:“我羞辱你?!”

  “我在開會,你就這麼闖進來…”沈宴行狠狠的一砸桌子,震得上面的文件紛紛掉在地上,“你他媽的喝醉沒喝醉關我什麼事!你還在乎這個?哦,是,我昨天和你上床了。和你上過床的人兩隻手數的過來嗎,我算什麼東西?你願意記得,就突然跑過來找我,不願意記得就裝什麼都沒發生…誰都得順着你,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沈宴行!”我哆嗦的說不出話來,視線漸漸模糊。

  “讓我不這麼拚命?”沈宴行冷笑,“我跟您可不一樣,您是誰啊,昌少,昌總…我呢,就是一個靠您賞臉吃飯的人,我要是像您一樣整天遊手好閒,拿什麼還您的人情?”

  還我的人情…

  這話像一刀扎進我胸口,我勉強呼吸着,低聲說:“誰稀罕你還…”

  沈宴行似乎沒聽到我的話——或者不願意聽到。他走過來拽住我領口:“你記不記得第一次見到我,我穿的什麼衣服?”

  我努力想想,只記得他當時又瘦又小,臉頰凹陷,胡亂揮着一把小刀嚇唬我,眼裡鋭利的光讓我心裡一震。像他那麼大的小孩,本來應該每天乖乖唸書,回家大喊一聲“餓死了”,就癱在沙發上等着開飯。

  而他卻這麼可憐…

  “你當然不記得。”沈宴行眯起眼睛,露出一點懷念的神色,語氣也漸漸平靜下來,“但我記得你穿著一高的校服,白襯衫,黑外套,胸口彆著校徽。你的一隻袖子就夠我吃一個月的飯。那時候我想,我一定要搶你的錢,就算搶不到,能把你的外套搶過來也行。然後呢?你可真大方,直接把錢給我,還請我吃飯,請我打撞球…我都不敢站在你旁邊——後來,我以為這樣就到頭了,你還一次又一次的來找我,請我去遊戲廳,請我坐車兜風,塞錢給我…當我是乞丐嗎?不過我也沒用過那些錢,回去就被人搶光了——有你這麼一個‘朋友’,我太榮幸了,被那些眼紅的人揍得鼻青臉腫,我活該。”

  這是我第一次聽沈宴行講以前的事。

  有時候我也提起過去,講講跟他兜風多麼有趣,但沈宴行從來不接話,只是沉默的坐在那裡。

  我不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

  我以為我讓他不至於過的那麼艱難,結果倒讓他處境更加糟糕。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昌六。”沈宴行長長地、極其疲倦的嘆了一口氣,“你還知不知道我是一個人,不是你養的一條狗…”

  我大驚:“我並沒有把你…”

  “你是怎麼對潘涼的——你覺得你在施捨他,是不是?我和潘涼又有什麼區別?”沈宴行摀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你從來都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我拚命了這麼多年,比不上你一句話。我叫什麼一點也不重要,我做過什麼也不重要,是昌少的‘朋友’就夠了。多虧你的施捨,我一輩子也沒法變成昌易、或者鬱堪那樣的人——我和你們永遠都不一樣…”

  我用力咬沈宴行的手指,他吃痛放手,我立刻說:“什麼叫我們你們,你怎麼會覺得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你那個了不起的大哥救了你之後———救我只是順帶的,”沈宴行慢慢的說,“告訴我,你願意施捨我,這沒事,反正你錢多的沒處花,但我絶對不能連累到你。他說‘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昌六隻不過是看你可憐,要是你下次再讓他為了你冒什麼險,我不如打斷你的腿,讓他徹底的養着你逗悶子’。你說我們一樣不一樣?再過多久,我也不過是你養的一條狗…但是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變得和你一樣…”

  昌易對沈宴行說過這種話,怪不得他恨透了老宅。

  他一向自負,也有真本事,手下都對他服服貼忒。剛開公司的時候,我只想讓他掛個名,用空殻公司洗錢。但他天天苦學到深夜,竟然獨自把公司撐起來,我介紹的客戶都對他讚不絕口。論起來,他比我出色太多,我的順風順水只因為幸運的生在昌家,而他即使不靠我,多花幾年,也能打拚出一切。

  他說這些話,都是因為昌易侮辱他——

  我心頭一熱,覺得他並非真心對我發火,不由滿懷希望的問他:“你是不是…你有沒有一點…”

  “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沈宴行彷彿能聽懂我吞吞吐吐吐的問句,“從第一場見面,我就…”

  然後他避開我的視線,斬釘截鐵的說:“討厭你。”

  我眼前一黑,斷斷續續聽到他還在說:“你最了不起…潘涼那件事我本來已經解決好了額,你偏橫插一腳…自以為是…任性又自私…連泡麵都不會泡…”

  我雖然聽到這些話,卻已經理解不了具體的意思。

  他討厭我,而且是從第一次見面就討厭我。

  我真希望自己今天沒來這一趟。就算他以為我是施捨,是養着他玩,至少以後還能懷揣着點希望繼續和他做朋友,不至於…

  正這麼想著,嘴上突然一陣溫熱,還有被舔舐的感覺。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擺脫眼前的黑影,一下子看到近距離放大的沈宴行的臉。他閉着眼睛,兩排睫毛微微的顫動,鼻尖貼在我臉頰邊——多可愛…

  不對!

  我慌亂不已的推開他,說話聲音都啞了:“你…你幹什麼?”

  沈宴行輕佻的回答:“你專門跑過來告訴我你沒喝醉,不就是覺得我床上功夫還不錯,打算收了我當床伴?”

  “我`操`你大爺!”我只覺得一陣熱血湧上頭頂,憤怒甚至壓過了傷心,什麼風度也顧不了了,一拳打在他臉上,“你敢再說一遍?!”

  他被我打得踉蹌一下,我猶不解恨,上前狠狠的踹他肚子一腳:“你他媽的以為還有誰敢上我?”

  我咬牙切齒,表情肯定猙獰萬分,但誰還管這個——沈宴行…沈宴行…我抓起旁邊櫃子上的花瓶,砸在他腳邊,惡狠狠的大罵:“傻`逼才喜歡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什…”

  我摔門而去。

  第九章

  我從應急樓梯上跑下去,三十幾層樓,跑的氣喘吁吁,開車的時候幾乎握不穩方向盤,再怎麼張大嘴巴呼吸也覺得氧氣不夠用。沈宴行並沒追上來——怎麼可能呢。我又不是是電視劇主角,和暗戀的人發生誤會的時候,他會追出來抱住我,在傾盆大雨中連連道歉。

  我迷迷糊糊的開着車,好像已經靈魂離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再醒過來,竟然不知不覺的開到了老宅門口。老張慇勤的打開門:“昌少,這麼快就辦完事了?”

  他什麼都不明白,問的問題倒是一針見血。

  “…是。”我只有這麼回答。

  既然到了這裡,不如去問昌易他為什麼要對沈宴行說那些話——我一直以為他愛護我,沒想到他會做這種事…

  把車停在屋子門口,我搖搖晃晃的下來,居然看到鬱堪。

  鬱堪還穿著那身家居服,腳上是毛絨絨的兔子拖鞋,背靠着門坐在地上,愜意的吐出一串煙圈。他本面有倦容,見到我立刻精神奕奕的打招呼說:“你回來了。找誰?”

  “昌易。”

  我疑惑的繞過他,正要推門,他站起來攔住我:“你不會想進去的。”

  “…怎麼了?”

  鬱堪搖頭晃腦,壞笑着說:“久別重逢,乾柴`烈火,少兒不宜。”

  我不解的皺起了眉頭,他一把勾住我脖子:“你不叫昌易大哥——你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我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他威脅沈宴行的事?”

  “那不叫威脅,那是事實。”

  鬱堪勒的我站不穩,我使勁想推開他,抬起胳膊才發現自己綿軟無力,眼前也開始冒金星。他更加起勁的晃我:“看你這表情,失戀了吧,走,我帶你玩去。”

  “失戀個屁。”我暴躁的回答,然後發現自己說的太粗魯,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這話絶對是真的,我現在哪有心情玩,只想回去蒙頭大睡,能一覺不醒就好了。

  鬱堪哈哈大笑起來,一派幸災樂禍:“你不會打算躲在被子裡大哭一場吧?!”

  世界上還真有這種偏要接別人瘡疤的人!我在沈宴行那裡已經冒了一肚子火,鬱堪還來撩撥我:“你他媽的…”

  “接著說,接著說呀…”他逗我,“哎呀,我突然發現,其實你發火的時候還有那麼點像昌易…”

  我衝動的吼他:“別煩我!”

  “真不好意思,我就愛看人愁眉苦臉。”鬱堪根本不顧我的抗議,連拉帶扯的把我扔進車裡,他自己坐到駕駛座上打着了火。

  “你覺得好玩嗎?!”我想打他,勉強壓抑住自己,“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有意思!”

  我正說著,鬱堪忽然湊過來,我嚇得向後一縮,結果他不過是幫我繫上安全帶。他惡劣的說:“你覺得有沒有意思不重要,我覺得有意思就行了。”

  “你簡直他媽的不是人!”

  “完了,被你看穿了,”他裝模作樣的用手摀住,玩具娃娃似的眼睛從指縫裡看著我,“其實我是禽獸…”

  我張口結舌,再也沒法接話。

  對著鬱堪這麼一個不正經的人,我罵他,他只當耳邊風,我又沒法揍他——畢竟,他是昌易的朋友,比我強的多…我頭一次發現,我竟然這麼討厭一個人。

  “你討厭我吧?”他一邊開車一邊向我搭話,“不過我挺喜歡你的,我覺得咱們倆是一種人——當然,我的意思不是我也像你一樣暗戀誰。”

  我嗆聲道:“誰跟你是一種人了?”

  鬱堪笑眯眯的看了我一眼,我驟然覺得那種笑容十分眼熟。我對著後視鏡硬扯出一個笑臉,隨後發現和鬱堪非常相似。我沮喪的垂下肩膀。

  鬱堪說的對,我跟他是有相像的地方,比如一樣的風流。鬱堪在圈子裡相當出名,也很受歡迎,他對誰都很有禮貌,從沒發過火,愛講笑話,經常有人見到他和不同的美少年或者美女吃飯。但我經常換床伴,並且不吝帶床伴們出席各種場合,而鬱堪的床伴沒人見過——故作神秘,真無聊。

  “帶你去個好地方。”鬱堪興緻勃勃的說。

  我故意掃他的興:“現在是上午十一點,能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Concupiscence。”

  這個酒吧我再熟悉不過:“那裡白天不營業。”說起來,那裡的美少年的質量絶對是一等的…

  他神秘的揚揚眉毛:“今天我請客,讓你藉酒澆愁澆個夠,你願意用酒洗澡都行。”

  “祝你破產。”我冷冷的說。

  鬱堪笑個不停:“你太好玩了…”

  到了Concupiscence,鬱堪帶我從後門進去,我看著熱情的迎上來的經理,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敢誇下海口。

  這地方居然是他開的。

  想到我還給他貢獻了那麼多營業額,就一陣憋氣。

  經理開了豪華包房,裡面站了一水的美少年,不少都臉色憔悴,大概是正睡覺就被叫起來工作。我原本意興闌珊,看到這麼養眼的畫面,也稍微打起了精神。剛坐下,兩個男孩子就在我腳邊跪下,爭着趴在腿上:“昌少…”

  我打個哆嗦,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我身體裡肆虐的兇器,僅剩的一點興緻也熄滅了。我轉頭看向鬱堪,他正用酒杯口挑起一個男孩子的下巴,左右打量那個男孩子的長相。他彷彿感受到我的視線,回視我,然後吩咐說:“昌少心情不好,讓他多喝點。”

  兩個男孩子果然聽話,爭先恐後的倒了滿滿的酒送到我嘴邊,我不耐煩的推開:“鬱堪,我今天真的沒什麼心情…”

  鬱堪做了一個“噓”的動作,說:“乖,喝酒。”

  “你玩夠了沒有!”我怒極,騰一下站起來,“別他媽的把我當個玩意!”

  “哇,你不是個玩意?!”他故作驚訝的張大嘴,“我覺得你是啊…”

  我不住的深呼吸,還是氣得發抖。

  鬱堪翹起二郎腿,揮揮手讓那些男孩子離開,然後說:“是不是我不告訴你我把你當玩意玩,你就不這麼生氣了?”

  “你別太過分!”我警告他。

  “嗯,應該是這樣,”他喝一口酒,“比如說,你就沒告訴沈宴行你把他當玩意玩,他就陪了你那麼多年沒生氣…”

  我瞪大了眼睛:“我沒把沈…”

  “是嗎?你看,我請客帶你出來玩,我在投資上給你幫忙,這和你對沈宴行有什麼區別?”鬱堪接著說,“說實話,我就是看你可憐…姓昌的都這麼傻`逼,太可憐了。”

  我如遭重擊,後退兩步,靠在牆上。

  沒錯,可憐…

  我第一次見到沈宴行的時候,心裡一震,是因為他太可憐了。

  他處境那麼艱難,我比他優越太多,我有錢,家境優渥,生活幾乎完美無缺——然而我從來不承認這種優越感,這會讓我覺得自己卑劣無比。同情驅使我給予他幫助…但是後來,同情裡混入了別的感覺,再後來,混入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我已經無法分辨兩者的區別。

  我想看的是他軟軟的衝我撒嬌的畫面,也許他會主動吻我,向我討要各種東西。幫助他、滿足他所有的要求讓我的虛榮心前所未有的膨脹。但他從來不這麼幹。

  我漸漸明白他自尊心有多強,我的同情只是在傷害他。

  如果說有段時間,我是抱著卑劣的優越感,一味看輕他的能力,只希望他被我養着,永遠跟我在一起,後來也變了。

  我開始偷偷的幫他,再也不需要他感激。只是,他還以為這都是我的施捨,他還以為我看不起他、同情他…

  “我並沒把他當玩意…”我按住眼睛,免得鬱堪看見我流淚,“過去是,現在也不是了。但他根本不會相信我…他說他第一次見到我,就討厭我。”

  我半天沒聽到鬱堪回答,不由放下手看他在幹什麼。鬱堪馬上別開眼睛,打量旁邊桌上的酒,裝作他沒看到我失態,更沒聽到我剛才那些話,說:“這可是CHIVAS50,專門為你開的,你真不喝一杯?”

  “CHIVAS50?”我順着他的話岔開話題,“你今天是下血本了啊你…”

  鬱堪老不正經的說:“泡你嘛,當然要大方一點。”

  我不禁失笑:“泡我?你不好大叔這口吧。”

  “…我是在誇?你?年?輕,不解風情。”

  他居然說我不解風情,我自負的回答:“我不解風情?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我和鬱堪相對痛飲。他又把那些男孩子叫進來,表演各種各樣的節目,包間裡熱鬧的不得了。有個男孩子會用後面開酒瓶,連我都看傻了,鬱堪又吹口哨又鼓掌,對那個男孩子上下其手。

  鬱堪真會玩。

  他似乎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我忘不了他眼裡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神色,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再三提點我。

  我藉著酒意問他:“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我看不下去…”他靠在沙發上,臉色緋紅,惹得整個房間裡的美少年都當我不存在,一個個眼饞的盯着他,“你跟昌易…真像…都這麼…可憐…”

  又是可憐…

  接下來我不知道喝了多少,躺着也暈眩不已。都說酒能消愁,可我偏自虐似的總是想起沈宴行。他工作起來就不知道休息吃飯,胃肯定受不了…我摸起手機,給張紀打電話——前幾個月,也是我讓家裡廚子開小灶,再讓張紀給沈宴行送過去。

  “喂,是我…你讓張嫂煮點粥給沈宴行送過去…你問我現在幾點了?我不知道…讓你送就送…太晚了?太晚了就讓他當宵夜吃…別放芹菜,他不愛吃…”

  真賤。

  我掛上電話,鬱堪就說了我自己罵自己的話:“犯賤。”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

  第十章

  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和鬱堪廝混,喝酒喝的頭腦麻痹,什麼也想不起來,他說一句話,我要半天才有反應。本應開銷極大,但我和鬱堪打牌,他牌技差極了,輸給我一大筆錢,正好抵了在Concupiscence的花銷。鬱堪有時衣冠楚楚的出去,每次回來,疲倦之意都越發濃厚。我問他是去做什麼,他從不回答,一徑嘲笑我蓬頭垢面,不能見人。

  我也知道這樣過得太荒唐,只是麻醉自己的感覺好極了,讓我根本不想清醒。

  清醒過來幹什麼呢,徒顯得自己可悲。

  這日子過得太沒意思,沈宴行已經判了我死刑,我感覺自己和一具行尸走肉沒什麼區別。

  鬱堪終於受不了我成天賴在包房裡,沒日沒夜的和男孩子亂搞,強行把我拽去洗漱。刮過鬍子,我一照鏡子,大驚失色。鏡子裡那個老男人掛着兩個大大的青眼圈,憔悴不已,臉頰往裡凹陷,絲毫不見往日風采,好似經受了比家破人亡還嚴重的打擊。

  我拍拍自己臉頰,暗暗打足精神。

  失戀了,日子沒有盼頭,日子還是照樣要過。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還是昌六,根本沒有改變什麼——不過是一場曠日持久、最後無疾而終的暗戀,我絶不至於被這麼點事就打擊的再也站不起來。

  最多,站起來要多花點力氣。

  Concupiscence下面是個餐廳,既貴又難吃,唯一的優點就是離沈宴行公司近,他有時會來這裡填肚子。我一個星期沒吃上像樣的東西,餓壞了,想到這裡吃頓飯再回家。鬱堪像警察押解犯人,緊跟在我後面,怕我不敢面對現實,又回去尋歡作樂。

  說實話,鬱堪是個夠義氣的人。他不跟我抱怨什麼,聽我絮絮叨叨這麼久沈宴行的事,也一直洗耳恭聽,只是嘴巴壞透了,不說兩句風涼話就不痛快。

  一進餐廳我就發現自己出師不利,餐廳靠窗位子上坐的可不就是沈宴行。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眼珠像黏在了他身上似的,可着勁的要把過去一個星期的份量都看回來。他過的似乎不好,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焦黃。我硬起心腸,告訴自己讓張紀天天給他送宵夜已經仁至義盡,再管他我就太賤了。

  看夠了他,我也沒了吃飯的心情,正要回頭走人,忽然發現他不是一個人來吃飯。

  他媽的…

  我瞪向坐在他對面的人——那個人是張紀!張紀有點坐立不安,眼睛瞟來瞟去,倒像是對沈宴行有什麼話要說,卻開不了口的樣子。我醉意未退,看的心頭一陣無名火起。真論起來,張紀還是我主動送到沈宴行身邊的,他會做飯,脾氣溫和,無戀愛史,和沈宴行絶對般配,我不該不甘心。但…這場面還是讓我不爽的要死。

  我按捺不住火氣,大步流星的朝他們走過去,鬱堪跟在後面幸災樂禍:“昌少抓姦現場,這個絶對不能錯過…”

  我裝作不經意的踹他小腿一腳,走到沈宴行旁邊,聽到張紀結結巴巴的說:“…這幾天都沒回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我沒心情聽張紀說的話,故意挑剔的將沈宴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他看到我,先是驚喜,隨後不悅的皺起眉毛來回掃視我和鬱堪:“你…”

  我挑起他下巴,吻了上去。

  張紀和鬱堪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驚愕過度,不知道張嘴,我使勁捏他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舌頭伸進去一番亂攪。沈宴行嘴裡有股薄荷漱口水和煙草味混合的味道,他嘗起來總是這個味道…想到過去,我一時神遊天外,再回過神來,他居然扣住我的頭,將我拽向他,我不得不扶住餐桌以免腿軟的栽進他懷裡。被舌尖掃過上顎時,汗毛倒豎,腰間湧上一陣奇怪的痠軟感覺——糟糕,我沒預料到自己會起反應,這和我想的可不一樣!

  我連忙後退,他緊緊的扣着我後腦勺,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掙開。喘幾口氣,才想起該做出一副不過如此的樣子,調笑道:“唉,技術太差。”

  他傻住,我自覺出了一口悶氣,志滿意得的拍拍他臉頰:“比不上鬱堪。”鬱堪站在我背後,我一把摟住他的腰,把他帶到身邊,親他臉頰一口:“還是你好。”

  沈宴行嘴巴張的能夠吞下一顆雞蛋,而且鬱堪十分給我面子,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做小鳥依人狀——幸虧他只有一米八出頭,比我矮一些,不然換我靠着他的肩膀,不知該有多尷尬——肉麻的說:“討厭啦你…”我差點吐出來,趕緊忍住了,偷偷地踩他一腳。

  他揚起頭湊在我耳邊,看上去親密極了,說的話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他媽的幫你撐場子,你還敢踩我?!信不信我在這兒把你扒光了扔出去…”

  我欣賞了一會兒沈宴行黯然的臉——雖然我不知他為什麼要擺這麼一副臉,畢竟他親口說他討厭我——然後瀟灑的摟着鬱堪揚長而去。

  出門之後我大笑出聲,感覺從沒這麼爽快過,笑了足足幾分鐘才停下來。

  鬱堪點着一根菸,又露出那種疲倦又滿不在乎的表情,諷刺我:“衝他炫耀就值得你這麼開心?”

  我當然也覺得自己幼稚,好像上中學的時候追女生追不到,幾個星期後找了更漂亮的帶到她面前耀武揚威,盼望她後悔——說穿了還是放不下...不過我不想承認這個,於是說:“謝謝你。”

  “不客氣。”鬱堪吐了一個圓圓的煙圈,改天我非要請教請教他是怎麼把煙圈吐的這麼圓的,“不過沒有下次。”

  “誰想要有下次。”我回敬他,“你肉麻的讓我一天吃不下去飯。”

  鬱堪翻個白眼,上車走了。

  我的車還停在停車場,一個星期沒人開,落了薄薄一層灰。我出了口氣,反而又覺得空虛,無精打采的開車回老宅。

  我進門上樓,樓梯拐角處站着一個人,我仔細一看,認出那是柏安淮。他身材高大,換了變裝仍然掩飾不住那種凌厲的氣勢。他在抽菸,手裡煙灰缸裝滿了煙蒂。我有些怕他,左右為難,不知是該視若無睹的走過去,還是掉頭就跑。他先看見了我,平靜的說:“你還知道回來?”

  我恍惚以為他是我父親,差點跪在地上給他磕頭,脫口而出:“對…對不起。”

  “算了。”他皺起眉頭,“你安靜點。”

  “啊?”我迷迷瞪瞪的看著他。

  柏安淮指指身後的門:“他在睡覺,我不想吵他。”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情溫柔的不可思議,而我驚訝的魂魄離體——他指的是昌易臥室的門。他們這是…怎麼回事?

  我躡手躡腳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個澡出來舒服的倒在床上。過了這麼一會兒,我似乎琢磨出來了柏安淮和昌易的關係。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也太驚悚了…光想想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畫面——我`操,那該有多嚇人啊,不行,不能想這個…

  但是,看柏安淮說起昌易的表情,又讓我萬分羡慕。

  和他們比起來,我跟沈宴行的關係可謂糟的不能再遭了。

  我大受刺激,乾脆蒙頭睡覺。

  希望不要夢到沈宴行。

  睜開眼睛就想到他,已經夠折磨我了。

  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全部的娛樂活動只有看電視放的垃圾肥皂劇,每當女主角哭倒在男主角懷裡,我就毫無同情心的大笑。

  冰箱裡的啤酒很快就被我消耗光,我連下樓吃飯那幾步路都懶得走,屋子裡堆的儘是外賣盒,我也懶得收拾,任它們長出綠毛,還樂觀的想,要是能長出蘑菇,我就讓張嫂摘了燒湯喝。柏安淮大概因為什麼公事走了,因為我沒聽到隔壁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幸好幸好,我可不想在悲慘的失戀的時候還聽到別人有多恩愛。沒人給我打電話,也沒人來家裡找我,只有昌易偶爾來我房間門口站一站。他一出現,我馬上正襟危坐,把電視調到國際新聞。

  他哭笑不得的搖搖頭,走開了,並不真來管我。

  誰叫我只是他養的一個小玩意呢。

  他既不需要我討他歡心,又不需要我為他辦事,只要我不惹麻煩,也沒死在家裡,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我不存在。

  沒誰來關心我,問問我好不好。我積了一肚子話,有時晚上做夢迷迷糊糊的有些意識,發現自己竟然開始說夢話。

  真是老了。

  我後悔當初那麼赤`裸裸的施捨沈宴行,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我是同情他。

  我打着對他好的旗號帶他出去玩,其實他對那些地方一無所知,常常笨拙的鬧笑話。我那些酒肉朋友明裡暗裡的擠兌他,我一個人,擋不過那麼多張嘴,何況他鬧笑話時漲紅的臉十分有趣,有時連我也加進去欺負他。不難想像他當時有多難捱,但…這種事發生時,我不過剛滿十五歲,比他大三歲,哪裡能想到那麼多,一味把他扯到我的圈子裡,覺得他不會在乎那些小事,能和我一樣開開心心。

  人年少時難免幼稚,只想著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不懂體諒別人。

  我一直希望他能忘記這些。我早已不是那個會灌他酒、會讓女孩子親他,然後嘲笑他僅僅因此就紅臉的那個惡劣的少年了。

  初次發覺我對他抱有異常的感情時,我驚慌的整夜睡不着覺。

  一邊覺得我怎麼能喜歡這麼一個人——彷彿以此為恥,一邊無法控制自己。

  相處日久,我就能稍微窺測到他的內心。他自尊心極強,想靠自己打拚,像他那麼出色的人,總有出頭一天;因為處境艱難,反而恨透了別人同情他。接着我也明白了自己曾經是多麼殘酷的傷害過年幼的他…

  我以為一切都可以彌補,加倍的、真的掏小酢蹺的對他好。我單獨和他出去兜風,吃大排檔,和那些酒肉朋友都疏遠了。他反而更不和我親密,有時默默的用我無法理解的眼神盯住我,一看就是很久。

  我不敢告訴他我的心情。在他眼裡我已經足夠糟糕,如果告訴了他,說不定會把他直接嚇跑。我開始和各種各樣的男孩子在一起,但夜裡還是忍不住開車到他住的小破屋底下,對著黑漆漆的房間窗口抽一整晚的煙。

  後來我喝醉了強吻他…

  他彷彿被雷劈中的樣子,現在想想還令我傷心。

  跟他上過床,頭一回當下面那個,他竟然以為我是饑不擇食的找床伴…

  這麼多年,我早該知道這段感情毫無希望,還不願意放棄。

  說是補償他也好——畢竟,我十五六歲的時候真的不懂事——說是死心眼也好,或者我天生是個痴情種,只是再也沒有一個人,讓我第一眼看見就放不下。

  我是個比較相信“日”久生情的人,結果老天爺玩我,偏讓我一見鍾情。

  可恨。

  我自怨自艾到了極點,簡直想從窗子裡跳出去死了算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我接起來,鬱堪在那頭說:“你好,我找斯嘉麗。”

  我摸不着頭腦:“啥?”

  “…聽說你準備死在家裡,”接下來,鬱堪說了個凍死人的冷笑話,“我還以為是你改名叫斯嘉麗了…”

  “……”

  “怎麼不笑啊,這是個笑話,我想了好久,你好歹給我捧個場。”

  我毫無誠意的回答:“哈哈,好好笑。”

  “請我吃飯。”鬱堪命令。

  我質問他:“為什麼?”

  “你不覺得你欠我一頓飯?”鬱堪陰陽怪氣的說,“上回我為了在沈宴行面前給你撐場子,把老臉都丟光了,你不請我吃頓飯怎麼說的過去。”

  我最不想聽見的就是沈宴行三個字,鬱堪不僅說了,還說的那麼陰陽怪氣,真欠揍。

  “就今天下午,還是Concupiscence下面那個餐廳。”我正要拒絶,鬱堪像猜透了我的想法,“我跟昌易說了,你不想去,就把你五花大綁送過來。”

  我還想罵他,他已經掛了電話。

  放在年輕的時候,我不知道要多討厭鬱堪這傢伙。

  但現在,我已經能聽出來他是真關心我,知道我不願意出門面對現實,故意把我拽出去。

  人總要生活。

  我何德何能,人到中年還蒙鬱堪青眼。

  既然要出門,自然要穿的衣冠楚楚。我到餐廳的時候,鬱堪一早坐下點了酒,邊喝邊等我。看到我的形象,他鼓掌:“人模狗樣。”

  我被他逗樂,坐下點菜。

  老天爺總算沒瞎眼,至少還有個人願意博我一樂。

  要是沒有沈宴行,跟鬱堪湊合著過了也不錯…我天馬行空的想著,等待上菜。

  結果今天又出師不利。我出門真應該看看黃曆,上面絶對寫着不宜出行。剛上主菜,就有兩個人走進餐廳,高的那個是沈宴行,矮的多、瘦的多的那個是潘涼。

  沈宴行換人的速度還真快。

  我酸溜溜的偷瞄他們倆,沈宴行也看到了我和鬱堪,他渾身一僵,臉立刻就黑了。這會兒我腦袋轉的飛快,趕緊夾起盤子裡的東西喂到鬱堪嘴邊:“親愛的,嘗嘗這個。”

  縱鬱堪涵養良好,也一下子把嘴裡的酒噴了出來:“我`操,你搞什麼?!”

  我連連沖鬱堪使眼色,他眼睛四下一轉,就搞懂了這是什麼狀況,咬牙切齒的小聲說:“好,你要喂我也行,就不能喂點正常的東西?”

  我低頭一看,剛才隨便夾起來的居然是朵裝飾用的蘿蔔花,一下子也傻住了。沈宴行一出現,我就容易犯這種低級錯誤。還好鬱堪給我面子,一臉苦色的把那朵蘿蔔花吃了下去。

  我道歉:“對不住對不住。”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在桌子底下使勁踩我,我笑着笑着臉就扭曲了起來,沈宴行走到我們桌邊,沉聲說:“好巧,不然一起吃吧。”潘涼看著我皺在一起的臉,忍笑忍得渾身發抖。

  我裝作體貼的問鬱堪:“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鬱堪表面大度的說著,又在桌子下面狠狠的踩了我一腳。

  沈宴行示意服務生來加椅子,他點菜時要的東西都和我一樣,我起初不解,低頭看看桌上的菜,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點的都是他愛吃的東西。

  媽的…

  我又覺得自己矮了沈宴行一頭,碰巧鬱堪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伸手去接,我按住他的手,深情款款:“和我吃飯不要接別人的電話,好嗎?”

  不只沈宴行,連潘涼的臉都一抽。

  我視若無睹,繼續肉麻:“親愛的,這兒的東西你還喜歡嗎?”這話我說的可夠昧着良心了,這餐廳的東西難吃是出名的。

  鬱堪噎了半天,硬擠出一個笑臉:“喜歡。”

  “喜歡就好。”我給鬱堪倒酒,“我就怕你不喜歡…這是蒙謝麗白葡萄酒,嘗嘗。”

  把酒杯遞過去的時候,我趁機摸了一下鬱堪的手臂——做戲也要做全套。沈宴行和潘涼似乎都不能再看下去,埋頭苦吃。鬱堪惡狠狠衝我做口型:‘我他媽的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酒,這是我叫的!’

  我差點笑死。

  鬱堪的手機又響了,我乾脆沒收了它,鬱堪這回真髮了火,眼見就要掀桌子揍我,我嬉皮笑臉的說:“有什麼比和我一起吃飯重要嗎?”

  鬱堪踹我一腳——這一腳可夠狠的,我兩眼都冒金星了——才能夠平心靜氣的配合我:“…沒有。”

  沈宴行送到嘴邊的菜從筷子上掉了下來。

  我有了一個新發現:原來沈宴行難看的臉色這麼下飯。

  邊覺得下飯,邊意識到自己有多可悲。在沈宴行面前做戲,來表現就算他討厭我,我一樣過的非常好,這真是…為免失態使我演技出紕漏,我接着和鬱堪噁心來噁心去,存心閃瞎沈宴行和潘涼這對狗男男的眼睛。吃了一會兒,潘涼終於好奇的問我:“昌總,你和鬱總…”

  我滿足他的好奇心:“如你所見。”

  “哇…”

  潘涼感嘆,沈宴行重重的擱下筷子:“你…”

  我連忙又喂鬱堪一塊肉:“多吃點肉,胖點抱起來才舒服。”

  鬱堪已然被我肉麻的功力摧殘到兩眼無神,聽到這種發言也呵呵傻笑起來,順從的吃掉我夾給他的東西。鬱堪的傻樣太過好笑,我都忘了自己也餓着,不停的夾東西給他。到後來,我一伸筷子,沈宴行必定要跟我爭搶,搶到了就洋洋得意的把那塊東西吃掉。

  想不到他還會這麼幼稚,和我搶什麼呢,難道他還對鬱堪有好感…

  吃到一半,門口又進來一個人,直直的向這張桌子走來。

  我不由疑惑的看著那個人。他一身軍裝,長得頗為端正俊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滄桑,不過等他走到桌邊,露出的熱切笑容又令他顯得極為年輕。他叫了一聲:“哥!”

  他彎下腰,我看見他的肩章,好傢伙,上面一根金色松枝,三顆金星…不過,他這是在叫誰?潘涼看著那個人直流口水,沈宴行皺着眉頭瞪我,我用眼神告訴他:‘不好意思,這傢伙不是我床伴,我也覺得很可惜。’只有鬱堪疲倦的撐着額頭,向我們介紹:“這是我弟弟,鬱徹。”

  鬱堪的弟弟…

  我還苦思冥想在哪裡聽說過鬱徹,他已經自動加了椅子坐下,第一句話就問鬱堪:“哥,為什麼不接我電話…”說的極其委屈。

  鬱堪毫不猶豫的說:“不想接。”

  我剛把鬱堪的手機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就聽到鬱堪這麼回答,拿着手機僵住了。鬱徹眼尖的看到我的動作,眉毛眼睛都耷拉了下來,像條挨了罵的大狗:“哥,你的手機怎麼在他那兒…他是誰?”

  我緊張的盯着鬱堪,生怕他拆穿我,那我在沈宴行面前可丟臉丟大了。可他並沒看我,也沒看他弟弟,垂着眼睛倦怠的反問:“你以為呢?”

  “哥…”鬱徹被擺了一道,手耷拉在桌子下面,垂頭喪氣,連我都不忍心看下去。我正想為鬱徹說幾句好話,突然發現鬱堪臉上湧起一陣潮紅。他沒喝多少酒,不至於這樣…我疑惑的低下頭,看到鬱徹的手微妙的移動着。我一驚,頓時間恍然大悟,驚詫萬分的看向鬱堪:“你跟…”

  鬱徹打斷了我的話:“我想去一下洗手間,哥,陪我去。”他拉著鬱堪就走,臨走前還搶過了我手上鬱堪的手機,兇殘的瞪我一眼。我被他瞪得遍體生寒,明白自己又看走了眼。鬱徹要是只可憐巴巴的大狗,那我就稱得上最無害的兔子了。

  這頓飯吃的真可謂風起雲湧,良久,也沒見鬱堪和他弟弟從洗手間裡出來,我不由浮想聯翩。沈宴行涼涼的說:“他跟人走了。”

  媽的,沈宴行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嘆口氣,晃晃酒杯,痴情的說:“沒什麼,他喜歡…只要他願意和我吃頓飯就夠了…”

  沈宴行啪一聲捏斷了筷子。

  第十一章

  沈宴行的黑臉雖然下飯,但旁邊沒人陪着,讓我直接面對他,簡直像在大街上裸奔。我懷疑自己心臟出了毛病,跳的忽快忽慢。

  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趕緊拍拍屁股走人。

  沈宴行叫我:“你站住。”

  我裝沒聽見,一溜煙的跑走。

  真要命。

  喜歡沈宴行都成了習慣,戒也戒不掉。

  無論裝的多若無其事,心裡還是難受。一邊向他展示我過的有多好,一邊因為這些全是謊話而嘲笑自己。再這麼下去,我非瘋了不可。

  還是喝醉了好。我懷念和鬱堪胡混的那一個星期,整天喝酒喝得頭腦發麻,什麼都不去想,彷彿那些讓我傷心的事全不存在。我到家之後立即給鬱堪打電話,想約他晚上在Concupiscence見面。結果接電話的是他弟弟,我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鬱徹就氣急敗壞的大吼:“不許你再給我哥打電話,不許你再和他吃飯,不許你再跟他見面!”

  我啼笑皆非,他那邊已經掛掉了電話。再打過去,就只有“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真想不到…

  昌易、鬱堪,一個個比我還不靠譜的都有了伴。要論痴情,我有信心勝過他們倆個加起來;要論遊手好閒,我更信心勝過任何人。可怎麼像我這麼一個風度翩翩,溫柔多金,身材絶佳的好男人反而至今還孤家寡人。

  想不通。

  我出去吃一頓飯,房間就被收拾的煥然一新。我留下的“生活氣息”全消失了,導致我睡覺都睡不安穩。一看時間,剛過七點,我可不想在床上翻來覆去煎一晚上煎餅,決定出門找個人跟我上床,讓我能抱著他一覺睡到天亮。

  Concupiscence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我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上座率已有七成。經理已經認識我,笑容滿面的迎上來問我要哪個男孩子陪。

  我一眼就相中了給調酒師打下手的那個男孩子。他高高瘦瘦的,劉海有些長,碎髮蓋住眼睛,側臉有些像沈宴行,專注的擦酒杯的樣子十分動人。

  經理對我連連道歉,說那個人只是個來打工的學生,我笑一笑,讓他去忙他的。就算沈宴行討厭我,可不代表我獵艷的本事有所下降。我自認條件不差,難道我還不能自食其力,讓那個男孩子主動同意陪我一晚?!

  我在吧檯正對著那個男孩子坐下,跟他打招呼:“嗨。”

  他不說話,就看我一眼,我搭訕:“你是學生?”

  “嗯。”

  “在這兒打工挺有意思的吧。”我指指背後烏煙瘴氣的環境,“什麼人都有。”

  “嗯。”

  他連少言寡語都和沈宴行很像。我為了和他搭話,一杯接一杯的叫酒,不停跑廁所,他除了“嗯”還是沒說過別的話。

  我十分喪氣,幾乎對自己的吸引力喪失了信心,再也懶得裝正人君子,裝醉趴在吧檯上捏他臉頰:“你長得真好看。”

  他終於說了一句話:“那邊有位先生一直在瞪這邊,挺嚇人的…昌少,您今天能不能…放過我?”他一說話,我才發現他不像沈宴行。沈宴行從來沒有這種委屈可憐的表情,更加不會求我。

  我雖然失望,但一晚上已經在他身上費了這麼大勁,此時放棄,我也沒有力氣再去找個伴。我盯着他露出笑容:“那個人是你的老相好?”

  他恍惚了一下,並沒掙開我的手,輕輕的回答:“不是,我不認識他…我只是在這兒打工,沒有什麼老相好。”

  他出乎我意料的單純,我大覺有希望,整個上身都趴在吧檯上,試圖離他近一點:“你今天晚上有安排——”

  一句話沒說完,忽然被人拽着腰,硬從吧檯上拖了下來。眼看就要得手,居然有人敢橫插一腳,我回頭大聲警告那個人:“你最好識相——”

  拽住我的是他媽的沈宴行!

  我目瞪口呆,說話的音量立刻降了幾個八度:“識相…一點…”

  那個被我搭訕的男孩子不情不願的嘀咕:“我就說有位先生一直在瞪這邊…”

  “我…”我又結巴起來。他在這裡出現,不用問,無非是來找伴。不過沒想到他會和我看上一個人…

  我心裡難過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沒什麼,我安慰自己,誰都會經歷一段不好受的日子,慢慢就會好起來。B市有成群成群的男孩子等着我上他們的床,我得好好把握,趁真的老了之前找個願意陪我久一點的人。最重要的決不能讓人看出來我早悽慘的吊死在沈宴行這顆樹上了——這要傳出去,得是多大一個笑話,四處留情的昌少居然是個痴情種…

  沈宴行居然好意思先質問我:“你還有心情來這裡?”

  我沒臉沒皮的衝他樂:“我怎麼不能來,這兒又不是你開的。”

  他呼哧呼哧喘氣,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生氣。就因為我搶了他先看上的人?

  “你別拽着我了,”我拍拍他手臂,他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手上力氣大的我齜牙咧嘴,“我知道你也看上那個人了…”我指指吧檯後的男孩子,“不過不好意思,他已經答應今天晚上跟我走,你再拽我也沒用。”

  我本來還想保持風度,告訴他“這兒這麼多人,你再找一個也不難”,可這話實在堵的我胸口疼,我說不出口。

  “我沒看上他。”沈宴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

  我當然不相信,但還是敷衍他:“那最好。”

  沈宴行還是不鬆手,我心酸萬分的嘆氣。

  就他這表現,誰會信他沒看上那個男孩子。我只好妥協的舉起手:“好好,沈總,我不跟您爭,把他讓給您總行了吧…所以,您能不能高抬貴手,把我鬆開?”

  “我`操!”沈宴行爆了句粗口——真難得。

  我正感慨不已,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我本來就喝得不少,再這麼一晃,根本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拚命的踢腿,卻發現自己踩不着地面:“我`操,怎麼了這是?”地面變得特別近,連花紋都看的一清二楚——沈宴行居然把我扛了起來!

  我氣急敗壞:“沈宴行!你把我放下來!”

  “啪”一聲脆響,我屁股一疼,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過了半分鐘,我總算弄明白——他媽的沈宴行打我…還打在…他媽的!他還沒走出Concupiscence,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見我丟臉的一幕。我氣瘋了,眼前一陣紅一陣黑,死命的掙扎:“沈宴行,你他媽的幹什麼!你瘋了是不是?!”

  又是“啪”一聲脆響,沈宴行不耐煩的按住我亂揮的手:“別亂動。”

  我腦袋充血,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這麼丟人過…他按着我的胳膊和腿,我這姿勢不便掙扎,乾脆用腦袋撞他的背。氣過了頭,滿肚子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覺得馬上就要吐血。

  路面從瓷磚換成人行道,我一路罵罵咧咧,卻不敢再掙扎——我一個大老爺們,在馬路上被人打…我`操,像什麼樣子!沈宴行任憑我破口大罵,我說的再難聽,他最多就是按住我的力氣更大一些。走了五分鐘的路,也不見他喘氣,體力真是好…

  不過這不是重點。等地面又換成瓷磚的時候,我吃驚的再度掙扎起來——這瓷磚再眼熟不過了,是我親自挑好,鋪在沈宴行公司大廳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惡聲惡氣的問他。

  “沈總,您怎麼又回…來了…”一個女聲問,聲音很熟悉,是沈宴行公司的前台小姑娘,“還有…昌少這是…”

  沈宴行冷靜的回答:“他喝多了。”

  我邊掙扎着要下來邊怒吼:“喝多個屁!”

  “啪”。

  他又打我,還是在那個我們都認識的前台小姑娘面前!我想殺了他的心都有了…奈何力氣不如人,對一個小姑娘求救這事我又絶幹不出來…

  “呃…那您…不不我先走了…”

  小姑娘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沈宴行走進電梯,我再也顧不上什麼面子裏子,使勁了吃奶的力氣想從沈宴行手底下逃出來。他倒不再打我了——可我寧願他打我,也別揉我…我的…這算怎麼回事!操`他媽的…

  “沈宴行!”我累得直喘,最後頽然的放棄了,“你手往哪兒放呢!”

  他誠實的說:“你屁股上。”

  我幾乎被他的直白噎死,拚命告訴自己“你只是在做噩夢,醒過來就沒事了”——但這噩夢也太可怕了。我做的夢一直是把沈宴行壓在身下為所欲為,把他柔韌的腰拗成各種各樣的姿勢,玩弄他胸前的兩點,直到他紅着臉小聲說“住手”…

  現在,除了人是對的,其他一切都不太對勁的讓我背後發寒。

  我真是搞不懂沈宴行。

  既然已經和我撕破臉皮,明確的說了“我討厭你”,對我避而遠之才是正確的反應,而不是像這樣…讓我總不能徹底死心。

  他扛着我推開休息室的門,打開燈,室內大放光明。我被重重的扔到沙發上,摔的頭暈眼花,剛稍稍恢復過精神,他已經壓了上來。我趕緊推開他:“你幹什麼?”

  “你不是去Concupiscence找床伴?”他又暴力的撕開我的衣服,“現在你有床伴了。”

  “什麼意思?”我愣住,“你…你是說…”

  他的眼神深不可測,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既恨他把我看成只要有床伴找誰都無所謂的那種人,又恨自己竟然賤兮兮的感到高興,定一定神,才故作不屑的繼續:“就你?算了吧,你那裡又小,技術又差,白送我我都不稀罕。”

  這句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技術真的很差——上次那種恐怖又甜蜜的感覺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假的是他那裡小…還有白送我我都不稀罕——我當然稀罕,而且稀罕的要命。

  可惜沒人會把他白送給我。

  “你…”沈宴行閉上眼,好一會兒才睜開,我趁機逃開,失敗了,“我那裡又小,技術又差…你再說一遍。”

  我摸不準他說的到底是不是反話,按理說男人都受不了這種侮辱,但他看上去相當和顏悅色,不像生氣。我雖然不覺得沈宴行是這麼樂於接受批評的人,但還是誠懇的看著他,說:“相信我,你知道我的經歷…比較…”我努力的挑選了一個褒義的詞“…多姿多彩。我見過很多了,你確實…”

  他一拳揍在我臉旁的沙發裡。

  我立刻噤聲。

  媽的,沈宴行變臉的功夫堪稱登峰造極,足夠開班授徒了,脾氣更是愈來愈難捉摸。

  他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我暗自嘆氣,隨即聽到他平淡的說:“我不這麼覺得。也許你還應該多試試。”

  “沒錯,是該多試試。”我附和他,這總不會再出錯了,“原來你支持我啊,那還跟我搶那個男孩子。”

  沈宴行看樣子又想揍我,我連忙擋住臉,無恥的說:“打人不打臉。”

  “我沒讓你去試別人。”沈宴行邊咬牙切齒的說,邊解開了我的皮帶,“我是說,你應該多試試我。”

  我不想再和沈宴行糾纏,他反而又找上我。

  我要是同意了,這算什麼——得不到他的人,得到他的身體也行?

  等到他找到真愛,再來拋棄我…那時候我就得默默消失。

  我不想可悲到這種地步。

  “別別,您別…”我手忙腳亂的擋住他,一着急就忍不住的貧嘴,“讓您當我床伴多委屈您啊,這絶對不行。您有需要,多得是人求爺爺告奶奶想替您解決,就五分鐘的路,Concupiscence裡什麼樣的都有,包您滿意…”

  沈宴行唰一下把我褲子也扒了下來,我貧的更厲害了:“您嫌麻煩?沒問題,我這就給您叫外賣,十分鐘就能到,有角色扮演,有制服系,叫幾個都聽您的,您看這怎麼樣,滿意不滿——”

  沈宴行一把掐住我下巴,使勁的搖晃,我伸手去揍他,反而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沙發扶手上。他手心火熱,幾乎燙人,惡狠狠的問我:“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哎,就這點不行,幹這事哪能正經呢,”我着急的要命,嘴就像開閘放洪似的說個沒完,“您沒經驗了吧,正經多沒情趣,你越壞,貼著你的就越多,記住了啊…”

  沈宴行堵住了我的嘴。

  第十二章

  我緊緊閉着嘴,軟而熱的舌頭在嘴唇上舔弄,和我強吻他的時候用的同樣一招。突然之間,我和他的關係就調換了位置,我忍不住悶聲偷笑。沈宴行猛地掐我胸口一下,我吃疼的張開嘴,還沒叫出聲,就被他纏住舌頭。

  我大覺不妙,抬腿抵住他胸口。他輕易抓着我的小腿,把我劈成豎著的一字型。我身體哪有那麼軟,痛的“唔唔”悶叫,他也不理會,一味在我口腔裡掃蕩。舌尖被色`情的吮`吸着,只是嘗到熟悉的薄荷漱口水和煙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頭腦就開始發暈,也忘了抵抗,主動輕輕的咬他嘴唇。

  他一下子就退開,氣喘吁吁的看著我。扛着我這麼個大活人一路走回休息室都不累,現在額上卻冒出汗珠,肌肉鼓起,線條隔着衣服也十分明顯。

  我貪婪的欣賞他的身材,若不是手被按住,說不定就控制不住的把他扒光了。

  誰叫這個人是沈宴行。

  從上看到下,看到他兩腿中間,我驟然回憶起他那可怖的尺寸,剛冒出來的一點興奮也煙消雲散了。我上他還好說,要再被他上一次…我打了個冷噤,他馬上問我:“冷嗎。”

  我正待回答,他卻接著說:“沒事,一會兒就熱了。”

  他從哪兒學的這種台詞?!

  我驚訝的表情顯然充分反映了我的心情,沈宴行有些臉紅,把臉轉到一邊,手上用力,竟然把我的腿和手用一隻手按在了一起:“有什麼好驚訝的。”

  筋都要斷了,我疼得眼淚直往外冒,他輕輕的擦我眼角:“哭什麼。”他的手指那麼熱,皮膚有些粗糙,但動作很溫柔。

  “他媽的…”我虛弱的邊倒吸冷氣邊罵,“你…鬆手…斷了…腿斷了…”

  沈宴行篤定地說:“不會斷。”

  “我…日`你…”我還是喘不勻氣,“你擺…這麼個…姿勢試試…啊…”

  沈宴行一口咬在我頸側,被輕輕的咬着,逐漸放鬆下來。沙發太窄,不得不繃緊了背,以免和他一起滾到地上。他的手指沿著背溝緩緩摸下去,又麻又癢,我向前一掙,下`身就緊貼在他雙腿間鼓起的那一塊上。

  什麼叫進退兩難,我終於明白了,哀求他:“你把我放開,沈宴行,你聽到沒有,把我放開…”

  他居然教訓我:“別煞風景。”

  他的手指停在臀間,雖然一動不動,我還是怕的不敢說話,一味往前靠。下面在蹭在他褲子布料上蹭來蹭去,這種情況下也起了反應。我頭一回唾棄自己,他倒很感興趣的打量我那裡,我不爭氣的挺的更直了。

  他嗤一聲笑了出來,我一時被他笑臉迷惑,他已經把手從我臀間拿開,抽出了自己的領帶,命令我:“不要動。”

  我才回神,猜到他想幹什麼,頓時驚慌的腦袋一片空白:“我`操!沈宴行,你敢!”

  他確實敢。

  雙手和一隻腳被綁在一起,他那領帶還是我送他的,最後反而用在我自己身上。我簡直不敢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臉漲得通紅:“把我解開!”

  年輕的男孩子都很少有肯這麼跟我玩的,一旦把他們的腿被我掰的太厲害,就哭的梨花帶雨,讓我住手。我知道什麼叫憐花惜玉,可沈宴行不知道,他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任我浪費體力的吼來吼去,絲毫不為所動。

  最後,他親一親我臉頰,稱讚:“真好看。”我的臉迅速的變得滾燙,差不多能用來煎雞蛋,沈宴行又親一親另一邊:“真乖。”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沈宴行看我的眼神分明告訴我,他非復吳下阿蒙。

  他這些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還在思考這個問題,乳`頭忽然被舔了一下,我驚得低頭去看他,他也正看我,眼神純潔又無辜,像故意向我展示一樣,用舌尖撥弄小小的紅點。我不敢相信他會做這種事,連連眨眼,他就那麼不緊不慢的把那個小突起撥的忽然倒向左邊,忽然倒向右邊。燈那麼亮,一點點小動作也看的清清楚楚。身體裡翻湧的酥麻感像被風吹起的海浪,越來越大,幾乎不真實,我羞恥到了極點,緊緊閉上眼。

  “睜開眼睛。”

  “滾!”我惱羞成怒,“別他媽的玩我!”

  “聽話。”

  “滾——唔…”

  沈宴行突然把手指探進我嘴裡,堵住了我的話。我想狠狠心一口搖斷他的手指算了,卻狠不下這個心。他沙啞的說:“舔濕點。”

  “滾你——唔…媽的…唔…”我打死也不動舌頭,他修長而有力的手指夾起舌尖,蹂躪似的搓捻。口水不自覺的分泌出來,因合不上嘴順着頰邊流下去。聽到拉鏈開合的聲音,我偷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結果看到了沈宴行尺寸嚇人的東西,嚇得我又趕緊把眼睛閉上。

  他終於把手指抽出去,舌頭都被玩弄的腫了起來,我含含糊糊的警告他:“沈宴行,你別太過分…”

  “我沒有太過分啊。”他還敢賣乖!

  濕漉漉的手指抵在後面,我顧不上說話,扭動着躲開。沈宴行似乎覺得很好玩,着迷的看著我繃緊的腰,時不時在上面親一下。他並不真插進去,只在外面徘徊着,嚇唬我。我稍微鬆懈一下,他就探進半個指節,我連忙又縮起身子躲避他。後來我實在沒有力氣,睜開眼睛怒視他:“好玩嗎?!”

  他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腰真細。”說完不等我反駁,就一鼓作氣的把手指插了進來。燈光下,能看到沈宴行額上汗水一滴滴落在我小腹,不知道忍耐的有多辛苦。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也不着急,手指在體內摸索的感覺,就算是第二次,還是無法適應,我皺着眉頭,直到他按到了那個地方,忍不住驚喘出聲。

  我不得不咬着嘴唇,免得呻吟脫口而出。他湊過來吻我,舌頭溫柔的在唇上掃過,我怕咬到他,全靠意志力把叫聲咽進肚子裡。他卻更惡劣的對那裡又按又揉,時而曲起指節搔刮,我大腿根都發起抖來,忍不住求他:“別弄了…別弄了…”

  沈宴行一本正經的回答:“我那裡又小,技術又差,還需要多學習。”

  幾十秒後,我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大聲喘息起來。他不停的玩弄那一小塊地方,腸壁已經軟化下來,緊緊的糾纏着沈宴行的手指。

  再小的動作都會被放大一百倍,湧上腦中那強烈的快感,似乎連神經都會不堪重負的斷掉。

  挺的直直的前面不斷分泌出液體,卻得不到撫慰,疼得似乎要爆炸。無法承受這樣激烈的感覺,我不禁哭了出來,不住哀求:“沈宴行…夠了…不行…真的不行…求你…”

  “你叫我什麼?”

  我幾乎無法聽懂他的問題,他不厭其煩的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只要他不再這麼折磨我,叫他什麼我都願意:“阿宴…阿宴…求求你…”

  他終於把手指抽了出來,我鬆了口氣,無力的癱在沙發上。沈宴行根本不給我休息的時間,碩大的東西抵在後面,因為忍耐的太久,血管暴了出來,不停跳動着,把我嚇得發抖。他安慰性的解開綁住我手腳的領帶,但綁這麼久,手已經發麻,沒有推開他的力氣。

  沈宴行緩慢又堅定的挺進來的時候,溫柔的親我胸口,用力的吮`吸出一個又一個引子。我綳直了腰,他按住我,那種被侵入的感覺太可怕,總覺得他的尺寸比上次還要大。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不行,你出去….太大了…太大了…”

  “我那裡又小,技術又差。”

  沈宴行又來這一句,我崩潰的承認:“我騙你的!騙你的行了吧!”

  他滿意的眯起眼睛,完全埋進來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溫熱的吹氣拂過耳朵,我不由瑟縮,沈宴行不耐煩的說:“別動。”

  沈宴行低頭打量我下`身。那根東西精神的抵在他肚皮上,我的手終於從麻痹中恢復了過來,立刻不顧羞恥的試圖握住自己。反正更丟臉的也被他看過了,難得做一次,不讓自己爽一下就虧大了。

  沈宴行把我的手打開:“誰讓你摸了?”

  “你…”我想揍他一拳,又被他捏住了拳頭,“你他媽的也太小心眼了吧!我就說了你兩句,你他媽的把我搞成這樣,還不許我爽一爽?!”

  “就不能把你解開…”沈宴行腦門上暴起青筋,“也不該讓你能說話…”

  “小肚雞腸,沒人性——”他忽然抓住我的腰,直起了上身。這個姿勢…我再也不敢抗議,胳膊緊張的撐在他肩膀上,免得他進的更深——現在已經深得夠恐怖了…他眯着眼睛看我僵掉的臉,問:“你這裡…”他指指我下面,“上過多少人?”

  “我他媽的哪知道啊!”我覺得他這個問題無理取鬧極了,“這又不是計數器,也不會上一個人就長一圈年輪!

  “你…”沈宴行忽然狠狠一口啃在我脖子上,我疼得慘叫,但很快就連慘叫也叫不出來了。他動作不快,卻很兇猛,抽出去,再狠狠的全部插進來。因為姿勢的關係,每一下都深的讓我顫抖不已,奇異的是並不像第一次那樣痛,只有快活。他偶爾停一下,吻我嘴唇,時間稍長一點,我就呼吸困難,無神的看著他,甚至無法看清他的表情,模糊的聽見他說:“這樣才對。”

  我被抱著搖來晃去,已經意識飄忽。下面那根沒被摸到,竟然也射了。沈宴行用手指蘸起一點,嘗一嘗,嘲笑我:“我技術太差?”

  我在他懷裡微微抽搐,眼淚流的滿臉都是,問他:“是不是好了,能停了嗎?”

  他舔去我的眼淚,回答:“當然沒有。”

  第十三章

  醒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糟糕透頂。不僅僅是因為宿醉的頭痛欲裂,還因為想起了昨天晚上和沈宴行上床的事。他媽的,不止一次,也不止兩次,當我想起我是怎麼對沈宴行哭泣着求饒的時候,我簡直想殺了自己。

  而且我居然爽翻了。

  這是最讓人不爽的一件事。

  我痛苦的呻吟着從沙發上坐起來,身上沒有黏糊糊的感覺,看來沈宴行還有點人性,知道幫我洗澡。沙發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套衣服,從內褲到外套一應俱全,我撿起來穿上,悲哀的發現內褲比我的尺碼大。

  傷自尊…

  我大受打擊,拎着內褲邊傻乎乎的站在地上,沈宴行從另一邊的浴室裡出來,下`身圍着一條小小的浴巾,正在擦頭髮。我驟然發現自己的姿勢很怪異,一鬆手,內褲就沿著腿滑到地上,我不得不咬牙切齒的彎腰把它提起來。

  沈宴行發出一聲介於嗤笑和鄙視之間的聲音,我瞪着他:“笑個屁啊!”

  他轉過身走回浴室:“你先穿衣服。”

  他轉身我才看到他背上的抓痕,毫無疑問是我幹的好事,我不敢去看,好不容易忍住不破口大罵,一個人嘀嘀咕咕:“大有什麼了不起的…”

  沈宴行耳朵真好使,居然聽見了我的話,接口說:“沒什麼了不起的。”雖然這麼說,他聽起來倒頗為自得,讓我想揍他。

  “技巧才重要。”我譏諷的說,“你有本事跟鯨魚比比啊。”

  他不說話了,我扳回一局,洋洋得意的繼續攻擊:“唉,跟你做真沒勁,以後你有需要可別再來找我了。”

  “你…”沈宴行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

  衣服都是沈宴行的,他比我高,身材也比我好,他的衣服我穿著就鬆鬆垮垮的,皮帶扣到最後一格才能保證不掉褲子。我看看褲腳和袖口,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它們捲起來。

  從前,我很喜歡讓男孩子穿我的襯衫,看他們光着腿,卷着袖子在屋子裡跑來跑去,襯衫下的大腿若隱若現,絶對是人生一大享受。我可沒想過自己這麼穿是什麼效果,估計很驚悚,再怎麼說,我都不是那些瘦高瘦高、白皮膚愛撒嬌的少年。

  我猶豫了半天,沈宴行不耐煩的問:“穿好了?”

  我連忙回答:“沒有。”

  但他擺明了不信我的話,已經走了出來,面無表情的打量我:“挺合身的。”

  “哪兒合身了?!”我說完發現不對,這不是相當於我自己承認了身材不如沈宴行,於是改口,“是,挺合身的。”

  “那就這麼穿著。”

  我啞口無言,仔細想想,總覺得被他陰了一把,氣得磨牙。

  我瞪着他,眼睛卻不自覺的往他光着的上半身溜。他有兩塊胸肌,八塊腹肌,雙腿筆直修長,長得又帥,像內衣模特。為了又瞪他又偷瞄他,我眼睛都酸了,他仍然沒有表情,從櫃子上拿根菸點着,說:“你該回去了。”

  我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有些心酸,有些失望,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說起來,主動和沈宴行撇清關係的是我。

  沈宴行說了討厭我之後,我是不可能再自作多情,覺得他對我也有點感覺了。

  我明白我不該跟他扯上關係,那不過是圖惹傷心,但還期待着他能有什麼表示。

  一般人是不會跟自己討厭的傢伙上床的,他這樣是不是代表什麼…有時候也會這麼盤算,嘴上卻不敢說出來,怕一說就遭到否認,顯得自己太傻`逼。

  我低下頭:“那我走了。”匆匆的推門出去,走的時候回頭看他,他也注視着我,眼睛裡又是那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沈宴行…

  我看看手機,現在是早晨七點四十,還好還好,沒到上班的時間,不然我這個樣子出去見到沈宴行的下屬,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正暗自慶幸不已,從電梯出來,發現前台小姑娘剛到,打開手提包往外掏東西。

  我昨天在她面前丟盡面子,完全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連忙用手遮住臉往外溜,結果在門口撞上了潘涼。他一身西裝,領帶系的板板整整,嚴肅的樣子竟然也有那麼幾分氣勢。我剛想繞過去,他吹聲口哨,不正經的問:“激情一夜?”

  我皺起眉頭,懷疑他找人跟蹤我:“你…”

  他盯着我脖子:“咬的真厲害。”

  我明白過來,立刻立起領子,又覺得這樣是欲蓋彌彰,就故作瀟灑的咳嗽一聲,向他吹噓:“沒辦法,我太厲害了,他受不了,就咬我…”

  “是嗎。”

  沈宴行平靜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我嚇得一個哆嗦,心虛不已。撒謊被沈宴行抓了個現行,真是形象盡毀。他居然沒揭穿我,只是遞過來一樣東西:“你忘拿車鑰匙。”

  潘涼捧腹大笑。

  我接過鑰匙,像有人持刀在後面追我似的,一路跑到Concupiscence取車。坐進車裡,終於能舒一口氣,掩住眼睛苦笑不已。

  我總是在沈宴行面前出醜,連自己都想嘲笑自己,不知道在他眼裡我是什麼樣的。

  死要面子,老不正經,在小輩面前滿嘴跑火車,並且一把年紀了還一事無成。

  大概會這麼想吧。

  我多想給他留個好印象,哪怕他老了,也能高興的跟人談起“我年輕的時候啊,有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肯定聽說過那個人,他很有本事,我們在一起做了很多事…”

  但按現在的趨勢,恐怕這麼幹的人會是我。等我到了頭髮花白,坐在搖椅裡給小孩子講故事的年紀,會說“我自己沒什麼可談的,倒是我的一個朋友…當然,他已經不是我朋友了,但你肯定聽說過他,他年輕的時候啊…”

  真悲慘。

  我歇了一會兒,從自我同情的深淵裡爬上來,慢吞吞的開車回老宅。

  昨天做了劇烈運動,我餓的要命,一到家就到廚房找吃的。其實我還是學過做飯的,那時候少不更事想搞浪漫,試圖親自下廚給沈宴行做飯吃。但我是泡碗泡麵也會搞得一塌糊塗的人,第一次把廚房弄得像殺人現場之後,被父親大罵一頓,命令我永遠不准再搞這種么蛾子。

  冰箱裡只有啤酒和速凍食品,我盯着冷凍餃子的包裝袋研究了十分鐘,張紀過來拯救了我:“昌少,那個不能直接吃…”

  我訕訕的放下準備撕開包裝袋的手:“我知道,我這不是不會做嗎。”

  他無奈的笑笑,從鍋裡乘出一碗白粥:“沈總讓我給您做的。”

  “…白粥?”我皺起眉頭,四下打量,希望看到別的能吃的東西。

  “沈總說…”張紀結巴起來,“沈總說…說…您吃這個對…對身體好…”

  我倒抽口氣,張紀放下碗就往外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沈總沒說別的…”

  我幾步追上了他,捉住他領子摁在牆上,摸着下巴猥瑣的笑着問他:“沒說別的?”我雖然打不過沈宴行,收拾他還是綽綽有餘的,他臉漲得通紅,也沒法掙開。

  “那個…”張紀終於放棄了,“沈總還…還讓我把這個給您…”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管藥膏,我一看上面的字就愣住了。這和鬱堪給我消腫止痛的那管藥膏一模一樣。張紀趁我愣住,一把把東西塞在我手裡,跑沒影了。

  沈宴行…

  我不知是該誇他細心,還是應該為他還關心我而高興。

  昌易從客廳裡走過來,不耐煩的教訓我:“吵什麼。”

  我陷在自己的思緒裡,猛然聽到昌易的聲音,手裡的藥膏就嚇掉了。他彎下腰撿起來,衝我揚一揚:“你還用得着這個?”

  “不不不,”我一疊聲的回答,“用不着,給別人買的。”

  昌易把那管藥膏還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低着頭不敢看他。他慢慢的說:“你跟沈宴行…”

  聽到他提起沈宴行,我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鬱堪告訴我,你們倆關係不錯。我原來認為他是為了你的錢…”昌易頓一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對他說過一些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是。”

  “是我的錯。”昌易乾脆的說。

  我大吃一驚,抬頭看他,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不像是在道歉——不過,我也想像不出昌易道歉是個什麼樣子。他揉揉鼻子:“…你注意一下潘家老大,那個叫潘寧奕的。沈宴行和潘涼聯手,他被打壓狠了,最近可能會出事。如果你要用人,跟我說一聲。”

  昌易走開了。

  我聽懂了昌易的言外之意。

  他先是承認曾經恐嚇沈宴行,然後告訴我這個消息,又願意替我派人保護沈宴行,無疑是接受了我和沈宴行的關係。不知道誰這麼大本事,能說服他。

  可惜,我和沈宴行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更深的關係了。

  昌易說的再早一點該有多好。

  再早一點,在沈宴行說“我討厭你”的那通話之前,在昌易恐嚇沈宴行之前,在沈宴行看輕自己之前…

  說不定一切都會不同。

  喝完那碗白粥,我頽然的走回房間,倒在床上才感覺到渾身像散了架似的那麼累。

  本來我打算,除去必要的場合,都再也不去見沈宴行,但昌易那番話讓我提心吊膽。潘涼這傢伙用不着擔心,他有個忠心耿耿的維九哥,而除了我,誰真心關心沈宴行的死活。潘寧奕不是個善良之輩,如果他真對沈宴行做出什麼事…

  我立即給私人偵探打電話,要他去查潘寧奕最近的行蹤。

  掛了電話,我依舊坐立難安,而且私心作祟——我不見沈宴行,還是想知道他都做些什麼。我又打電話過去,讓他連連沈宴行的行蹤一起查清楚。

  不知道沈宴行發現我找人跟蹤他,會不會恨我入骨。

  第十四章

  私家偵探真是好用,每天發郵件給我,列張表,詳詳細細的說明潘寧奕和沈宴行昨天都做了什麼。幾點幾分出門,幾點幾分在哪裡吃飯,遇到了誰,說了幾句話…潘寧奕私底下有些行動,他和黑道上的人見了兩面,似乎是不歡而散,我就沒放在心上,自娛自樂的把沈宴行的行程表打印出來,薄薄一疊放在床頭,一天至少要看三四遍。

  好像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似的。

  我不喜歡安安分分的呆在家裡,但上次在Concupiscence丟盡臉面,短時間是不好意思再去了。市裡其他地方的男孩子質量又沒有Concupiscence好,這幾天,我倒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張紀送上來的清粥小菜意外的和我胃口,我吃得津津有味,幾乎要發胖。

  我稱讚張紀在昌家呆了這麼久,總算摸清了我的胃口,結果他說漏了嘴,告訴我那都是沈宴行發短信來吩咐的食譜,讓我陶陶然足暈了一個下午。

  他竟然知道我喜歡吃什麼,真叫人意外。

  可見這麼多年交情不是拿來看的,他嘴上說討厭我,還願意認我這麼一個朋友。

  更多的,我就不敢奢望了。

  吃完午飯,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私家偵探傳了新的報告過來,我匆匆掃幾眼潘寧奕的,就把沈宴行的行程表打印出來,心滿意足的拿在手裡仔細看。看到一半,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張紀來送零食,隨口說:“放桌上就行。”然後一抬頭,發現進來的是沈宴行。

  我手裡還拿着找人跟蹤他的證據,猛然看見他真人,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的把那疊紙塞進被子裡:“阿宴…那個…你來了。”

  他看見了我的動作,但並沒深究,晃一晃手裡的袋子:“聽說你生病了。”

  “啊?”我滿頭霧水,“沒有,我身體好的不得了,吃嘛嘛香…”

  “真的?”沈宴行似乎不相信我的話,走過來坐在床邊,眼神柔和的看著我。

  和他這麼接近,還在同一張床上,我居然臉紅了,下意識的想後退。可一動彈,那疊調查報告就隱隱要掉出去,我只好僵硬的保持不動:“是…是啊,你聽誰胡扯我生病了?”

  他回答:“鬱堪。”

  聽沈宴行提起鬱堪,我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尷尬感。不知道他們都談了什麼,鬱堪有沒有把我和他聯手演戲的事情告訴沈宴行——希望沒有。私家偵探發過來的調查報告上沒提到這件事,看來鬱堪的保密工作做的夠徹底…還有,鬱堪為什麼對沈宴行撒謊說我生病了,只要沈宴行一個電話打給張紀,就能戳穿他…還是說,他連張紀也串通了?費這麼大功夫撒謊,不知道是圖點什麼…

  我胡思亂想著,沈宴行已經探過身來摸我額頭:“沒發燒臉還這麼紅…”我一個激靈,忘記了藏在被子裡的秘密,猛地縮了老遠,差點掉到床底下。

  更可怕的是,那疊報告也從被子裡掉了出來,紛紛揚揚灑在床上。

  沈宴行拿起一張打量:“這是什麼?”

  我大驚失色,一心想著絶對不能讓他知道我找了人跟蹤他,撲上去就抓住那張紙要扯回來。他不鬆手,我又死命的用力,“嘶啦”一響,紙被撕成了兩半,我拿着上半邊,他拿着下半邊。

  我好像每天都要做一件惹沈宴行不高興的惡事。

  “十二點四十分離開辦公室,在公司食堂吃午飯,兩菜一湯,”沈宴行平靜的念了出來,“一點鐘和財務部開會,會議內容詳見附件音頻。三點散會,留下財務部張三,注,男性,二十八歲,普通身高…”

  他聲音越平靜,我越渾身打顫,好似他在念的是我的死亡通知。

  不過也差不到哪兒去了…

  我知道找人跟蹤他這事相當變態,簡直是猥瑣老頭怕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在外面偷吃才會用的手段,就算我打着“怕沈宴行遇到危險”的旗號,也只是騙自己用的幌子而已。

  他唸完了那半張,又拿起另一張。我再也聽不下去,打斷他:“阿宴…”

  沈宴行冷冰冰的看我一眼,把那張紙揉成一條:“你找人跟蹤我?”

  “是…對不起…”我低下頭誠懇的道歉。

  “為什麼?”

  “我…”真正的原因說不出口,我只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大哥告訴我,潘寧奕最近有些活動,我怕他對你有什麼不利,所以…”

  “…第一,我不需要你這麼擔心,”沈宴行一語指出疑點“第二,如果真是這樣,你調查的應該是潘寧奕。”

  “是,是,”我打開電腦給他展示發來的郵件,“我就是調查他…”

  “順便查一下我?”沈宴行臉色黑如鍋底,唰一下站起來怒視我,“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原來你天天在家裡是搞這個。我有什麼可調查的,你還怕我卷你的錢跑了?昌六,你養着逗悶子,我也認了,誰叫我遇見了你,但你這樣…”

  他大概不願意說更難聽的話,或者是對我極度失望,轉身走了出去。

  這情況縱我滿身是嘴,也沒法解釋。要解釋清楚,非得從二十年前開說不可。但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沈宴行就這麼走了,這樣,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我趕緊爬起來追上去,一路大呼小叫:“阿宴,阿宴,你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有意找人跟蹤你…”

  沈宴行冷笑一聲:“那是無意找人跟蹤我?”繼續往前走。

  我連忙改口:“不對,我是有意找人跟蹤你,”說完又覺得不對,“不對不對,雖然是有意的,但原因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絶對不是,你相信我…”

  他已經拉開大門,我撲上去抱住他,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淚了:“阿宴,你相信我…”一邊說一邊覺得像是電視劇裡的台詞,原來我看見這種場面就大笑不止,今天自己遇上了,才發現詞窮,除了這些說不出別的,“你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說完覺得這話太苦情太荒謬,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沈宴行一僵,回頭看我,嘴角抽搐不已:“…什麼苦衷?”

  “我…”我又卡殻了,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說。

  沈宴行看著我,良久,嘆了口氣,無力的說:“唉,你真是…”

  我聽出他口氣緩和下來,像從斬立決改判成死緩,激動地一躍而起:“阿宴,你千萬不要生氣,都是我的錯…”才說到這裡,抬頭一看,草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陌生人,衣服破破爛爛,手抄在褲子口袋裏,拽的不得了的樣子。

  我忽然湧起一陣不妙的預感。那個人果然緩緩伸出手,拿着一把槍,動作彷彿電影裡的慢鏡頭。完蛋,不是吧,這算怎麼回事…我張大了嘴,下意識的把沈宴行撲倒,和他倒在地上滾成一團。

  “砰”一聲槍響,我背上立刻像被火燒了似的炸開劇烈的疼痛。

  沈宴行慌亂的喊我:“昌六!”

  我的第一反應是我被打中了,第二個想法是還好沈宴行沒事,第三是…我要死了。

  那個人見一擊不中,一溜煙跑走了。

  我最多是在電影裡看到過中槍的場面,那些主角們身上中個十槍八槍還能站起來大殺四方,可這倒霉事真輪到我身上,那疼得簡直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眼前一片血紅,我趴在沈宴行身上一動也不敢動,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了,虛弱的不停痛呼:“真他媽的疼,完了,我肯定要死了…”昌家老宅太偏僻,心肝脾臟肺哪兒開個大洞,我都支撐不到救護車開到這兒。

  要是死在這裡,可虧大發了。

  還有很多事沒做,還有話沒對沈宴行說。

  我還想等到變成老頭子的時候,向小輩炫耀我曾經的那個朋友…

  沈宴行全然失去了冷靜,嘴唇哆嗦着,急忙的從我身下爬出來,撕開我上衣尋找傷處。他沾了滿手的血,我看到更加慘叫起來,自覺離駕鶴西去不遠了,猛地抓住他的手,鄭重的說:“阿宴,你聽我說,我馬上就要死了,不說出來我死不瞑目…”

  他一手抓着我被撕開的衣服,緊緊抿着嘴唇,臉色很差勁,似乎我馬上就要死了這件事也不能令他動容。

  我趴在地上,破釜沉舟的握著他的手告白:“我喜歡你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我一直喜歡你但你討厭我我不敢告訴你而且我原來做過很多蠢事對不起那時候我太幼稚了請你原諒我我雖然和很多人上床了但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我找的那些男孩子全都像你找人跟蹤你就是想知道你每天都幹什麼因為我很想你我立過遺囑死了之後一切財產都交給你你好好活着不要再交我這樣的朋友了我大哥其實是個好人他沒有看不起你他已經認錯了你忘了他跟你說的那些話吧每年的今天你記得給我上墳多燒點錢…”

  一口氣說完這些,我大感快慰,死可瞑目,沒看沈宴行的表情——抱著“沈宴行聽到這些高興的要命”這種幻想死掉更幸福一點——自覺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自己暈過去。

  過了半天,意識還是非常清醒,甚至能聽清沈宴行走開又走回來的腳步聲。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沈宴行正蹲在我面前,手裡拿着紗布和酒精,我連忙客氣的推辭:“阿宴,謝謝你,不用白費力氣…”

  我說完這句話,他的手開始抖個不停。看來是我傷得太重,把他嚇到了,我安慰他:“沒什麼,我不是個好東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鼓掌歡慶,而且該交代的我已經交代完了…”

  這話再真不過——除了沈宴行,我沒什麼好放心不下的。

  我父母已亡,血緣關係最近的是昌易,我敬他畏他,他一點也不需要我照顧。而且我也沒有伴侶,只有一個暗戀的人和一群狐朋狗友。

  說完早想對沈宴行說的話,我就了無牽掛了。

  沈宴行深深的吸一口氣:“你死之前要交代的就是這些事?”然後把蘸了酒精的紗布按在傷口上。

  真他媽的疼。

  我“啊”的一聲慘叫出來,作慷慨就義狀說:“不要折磨我了,讓我安靜的去死吧…”

  他聽若未聞,接着的問我:“…你就不交代一下你那些床伴?”

  “他們有什麼好交代的…”我瀟灑的揮揮手,試圖最後給沈宴行留下個好印象,“我又不喜歡他們,大家玩玩而已…啊——我`操——”

  沈宴行狠狠的摁住傷口,解釋說:“止血。”酒精刺激的我眼淚都流出來了,總覺得他是在故意整我,不然只是一個槍眼,為什麼要連我肩膀一直到側腰都摁住。

  “你還會和他們上床嗎?”

  他見我疼得這麼厲害,溫柔的在我背上揉`捏,我漸漸緩了過來,啞着嗓子回答:“上個屁床,下輩子的事了,誰還惦記這個…你廢話能不能少一點…”

  “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他媽的你有完沒完,”我想不到他撐起胳膊想大罵,結果疼的摔了回去,還好及時被沈宴行接住,“我知道你討厭我,不相信我,但我都快死了還撒什麼謊?!”

  沈宴行沉默了一會兒。

  真是令人恐懼的沉默。不知道他將說什麼,只能不停猜測,他會說我糟糕透頂,趕緊死掉最好;還是說我們當朋友比較好;或者…我挑了自己喜歡的一種來相信,畢竟人之將死,找點東西讓自己開心也沒什麼錯。

  忍了一會兒,我還是禁不住抬頭打算看沈宴行最後一眼。

  他板着一張臉,嘴角卻怪異的上揚着。他發現我的視線,好不容易才抿直了嘴唇,變回面無表情的死樣子,平靜的告訴我:“其實你只是被子彈擦傷了。”

  第十五章

  只是擦傷…

  我腦袋一炸,恨不能立刻消失,再也不出現。我居然會鬧這麼大一個笑話,還一本正經的交代遺言,不知道沈宴行是不是暗自笑破了肚皮…沈宴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我僵硬的把臉轉到一邊,他又問我一遍:“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假的。”

  “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假的!”

  “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假的——你夠了沒有?!”

  我打死也不再承認,他耐心極了,一遍又一遍的問我。我累極了,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試圖撐着地面站起來。但胳膊實在是沒有力氣,剛撐起一點,就又摔回去。沈宴行也不幫忙,只是在我摔倒的時候伸手接住我。他力氣很大,本可以直接把我拉起來,但他偏不這麼幹,故意折騰我似的,又把我輕輕放回地面,沒完沒了的問那個問題。

  “你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

  我總算見識到沈宴行有多頑固,我不說真話,恐怕要在這兒趴上一天。我又覺得疲倦,又覺得好笑,最後只得回答他:“真的。”

  沈宴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接上一句:“我也是。”

  我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沈宴行把我扶了起來。他一隻手搭在我腰上,整個兒把我拎了起來,走路的時候我幾乎不用動腿。我恍惚不已,一個勁的在想剛才到底是不是幻聽,實在憋不住了,問他:“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句話?”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沒有。”

  我鬆了口氣。可過會兒又覺得不甘心,於是又問他:“真的沒說?”

  “沒有。”

  “真的?”

  沈宴行突然湊過來,我被他拎着放在沙發上,後退無門,僵硬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跳快得不得了。他衝我眨眨眼,似乎有點促狹的說:“沒有。”

  再問下去,未免太傻,好像我多期盼從他嘴裡聽到肯定的回答似的。我嘆口氣:“…算了。”

  沈宴行失望的垂下眼皮,靠的太近,他的兩排長睫毛幾乎掃在我臉上。我不問了,他竟然哀怨的說:“你怎麼不問了?”

  我無奈的把他的腦袋推到一邊去。我想回答他“因為我不是傻`逼”,可這樣豈不更顯得我是個傻`逼。

  我坐在沙發上,沈宴行跪在我身前,他一彎腰,正好趴在我腿上。那些衝我撒嬌的男孩子也愛擺這個姿勢,他們會側着臉看我,把眼睛瞪到最大,軟綿綿的要求我給他們東西。沈宴行真是無師自通,同樣側着臉,要求我:“再問一遍。”

  可惜他的口氣一點也不軟綿綿,就算如此,現在擺這個姿勢的是沈宴行——我幻想了多少遍這種場面,現在夢想成真,我簡直理智全失,他讓我去死我也會乖乖去,再自取其辱一遍算什麼:“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句話?”

  “是。”

  我幾乎驚掉了下巴:“什麼?”

  沈宴行終於不再死命抿着嘴唇,衝我一笑,兩排雪白的牙差點把我晃瞎:“我說是。”

  我沒法相信這個——我以為自己又要聽一遍“沒有”,誰知道沈宴行的回答會是肯定的——這他媽絶對不是真的…對,估計從有人打傷我那裡開始就是我在做夢了…

  我使勁拍拍自己的臉,沈宴行還在笑——我更加確定自己是在做夢。沈宴行這個面部神經失調的傢伙不可能笑這麼久。

  “‘你喜歡我,其實,你對我一見鍾情。’”沈宴行開始重複我的“遺言”,我尷尬的堵住耳朵,沈宴行立刻抓住我的手阻止我。他手心裡濕膩膩的,大概是剛才一場虛驚,嚇出的冷汗。我心頭一軟,無力的垂頭看他:“別說了。”

  “‘你一直喜歡我,但我討厭你——’”

  我打斷他:“你別說了行不行?”

  “——我不討厭你。‘你不敢告訴我,而且你原來做過很多蠢事’,你沒做過蠢事,至少我覺得不蠢。‘對不起,那時候你太幼稚了,請我原諒你’,我從來沒怪過你,你不用我原諒什麼。‘你雖然和很多人上床了,但你只喜歡我一個人,你找的那些男孩子全都像我’…”

  我止不住的發起抖來,上下牙撞的咯咯作響,渾身唯一穩定的地方就是被沈宴行握住的手。

  他這肉麻兮兮的在說什麼…

  “…唉,以前就算了,以後你只能跟我一個人上床。‘找人跟蹤我,就是想知道我每天都幹什麼’,你要是想知道,就打電話問我,或者直接來找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因為你很想我’,我也很想你。‘你立過遺囑了,死了之後一切財產都交給我,我好好活着,不要再交你這樣的朋友了’….你這樣的朋友?我可不想把你當朋友…”

  聽到最後一句,我終於放鬆的垮下肩膀——果然,他不把我當朋友——這樣才對。這才是現實。

  “因為我喜歡你。”

  什麼?

  我眼前一陣金星亂晃,像中了定身咒,一根小指頭都動不了,愣愣的和沈宴行對視。他在我腿上蹭蹭:“我也喜歡你。”

  我喉嚨啞的幾乎出不了聲:“你耍我…”

  沈宴行湊近了親我一口,嘴唇分離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我的定身咒終於解除了,連滾帶爬的從沙發上下來,指着他大吼:“滾你媽的!別耍我!”

  沈宴行皺起眉頭:“別亂跑,你背上有傷。”他往前走一步,我就退一步,慌亂不已,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要是這些都他隨口說著玩的怎麼辦?

  說不定是他看我太可憐,安慰我一下,我不能當真,絶對不能當真…

  這麼多年了,突然間,我也喜歡他,他也喜歡我,誰會相信啊…

  他不耐煩的大步走過來,我不由拔腿就跑,在客廳裡到處亂竄,死也不願意被他抓住。他額上暴起青筋:“你敢再跑一步?”

  我下意識的站住。

  “你跑什麼?”

  我結結巴巴的回答:“我…我…”

  還沒說完,他一下逮住了我,抓着我的腰把我放在靠牆的櫃子上:“我沒有耍你。”他的眼睛亮的嚇人。

  “不可能。”我迫不及待的反駁,“我原來同情你,看不起你,施捨你,你每次跟我出去都會被人欺負,我大哥還威脅過你…”

  “我不願意跟你出去,你不可能硬把我拉走。”沈宴行平靜的說,“是,你同情我,看不起我,施捨我,我應該對你敬而遠之。而且,你覺得那時候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找到我?”

  我從沒想過這問題。在B市,想找個有頭有臉的人很容易,但找一個無名無姓、缺錢的時候去搶劫的小混混就難如登天。沒人知道他們會藏在哪裡。可我每次找沈宴行,只要開車去他住的地方,他總在那裡。

  “你覺得我為什麼願意跟你出去,被你們耍着玩;你覺得為什麼昌易威脅要打斷我的腿,我還是跟你走的很近;你覺得為什麼別人只知道我是昌六的朋友,不知道我是誰,我還拚命做事?”沈宴行抿一抿嘴,有些悲哀的反問,“因為我腦子有問題?”

  我腦子一團混亂,他繼續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一高的校服,白襯衫,黑外套,胸口彆著校徽。你的一隻袖子就夠我吃一個月的飯。你看我第一眼,我就明白你覺得我可憐。但是…”

  我心臟都快從喉嚨裡蹦出來,追問他:“但是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好看的人。”沈宴行疲倦的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那時候我想的根本不是搶你的錢。我就想摸你一下,看看這是不是真人。你來找我,我知道跟你出去就是被人嘲笑,但你衝我一笑,我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沈宴行的每一句話都重重砸在我胸口。

  他做那些事,竟然都是因為我…

  我只知道我苦戀他而不可得,多少次對他欲言又止,又因為害怕再也做不成朋友而不敢開口。

  其實他付出的和我一樣多,只是我們都藏得太好,竟然誰都沒有發現,誰都不敢說破。

  “你身邊那麼多男孩子,我一直在你身邊呆着,說不定你什麼時候就會看上我…結果你只有喝醉了才會…”

  我急忙打斷他:“那是因為我只有喝醉了才敢…敢…”說到一半,我哈哈大笑起來。我跟沈宴行兜兜轉轉了這麼久,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沈宴行吻我,我一偏頭躲開,猛地把他推翻騎了上去:“小美人,今天你就從了大爺我吧…”

  沈宴行擰緊了眉頭,我竟然壓不住他,被他重新拎起來扔回沙發上:“老實點,你背上有傷。”

  我從沒這麼高興過,嬉皮笑臉的湊過去:“來嘛來嘛——”

  正在亂摸沈宴行,猛然聽到昌易的聲音:“滾回去亂搞。”

  我訕訕的從沈宴行身上下來:“大哥…”

  “你的背…”昌易看向沈宴行,他們互相點點頭,異口同聲,“我來解決。”

  僵持了一陣,昌易先低頭了:“你解決吧。”他走回書房,關門時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彷彿在說“好自為之”。

  後來,我搬進沈宴行家裡之後,才明白昌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沈宴行家裡有個神秘的房間,原來就算我也不能進去。現在我能進去了,反而恨自己為什麼要進去。

  “變態。”我使勁的在沈宴行懷裡掙扎,“偷窺狂。”

  他輕鬆的把我按在牆上,我的臉壓在自己各種各樣的照片上,無語淚流。可惜我第一次見面就再也忘不了他,就算感覺誤上賊船,也早來不及跳下去。

  他在我耳邊說:“現在知道了,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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