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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仰慕星星的老鼠 by 怪盜紅斗篷/朱莉 (校園明星攻x不起眼受) :: 2014/01/18(Sat)

文案

【青春校園。溫馨甜蜜】

他是一隻小老鼠,愛上王子演奏的美妙小提琴音,
他是一隻小老鼠,而尼思是星星,他永遠無法站在他身旁,
他是一隻小老鼠,膽小得只敢偷偷寫信、描繪他的身影……

烏韋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暗戀的尼思會通緝尋找他,
更沒想到,他只是送酒醉的尼思回家,真相就被揭穿……
他畫滿尼思身影(包括裸體)的素描本被本人看光光!
死了,他一定會被移送法辦,不可能有意外……
不料,尼思果然是氣度不凡的王子,
不只沒跟他計較,還依然把他當朋友,
這對他而言已是天大幸運,與其告白破壞關係,
他寧願把愛情藏在心底,當尼思的好友保護他,
所以,為了不讓尼思被扯進酒館裡酒客的賭局,奪走親吻,
得付出自己初吻被奪走的代價也無所謂(咬牙)!
可奇怪的是,一向溫和的尼思居然因此生氣,
甚至還……吻了他又說喜歡他?! ……



  第一章

  烏韋寫了一封信,偷偷寄給住在對面公寓三樓的尼思·勞爾夫。
  其實他們兩人根本不認識。正確來說,烏韋知道尼思,但尼思不知道烏韋。
  尼思·勞爾夫在學校是個有名人,沒人不知道他,出生貴族,家裡有錢,又很有才華,在他主修的音樂範疇裡是數一數二的天才,學院教授的讚賞、外頭樂團的邀約、同學之間的流言。
  尼思·勞爾夫,是名字,也是個品牌,他是被捧得高高在上的風雲人物。
  住在對面的烏韋看過他幾次,對他印象不深,樣貌乾淨俊朗,身材頎長,體型高瘦,對於藝術系、追求肌肉力與美的烏韋來說,尼思看起來普普通通。
  但不可否認,尼思舉止之間確實有着自然流露的高尚氣質,貴族般的紳士。
  烏韋對於尼思,沒什麼特別的喜惡,只覺得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當然這些都是三天前的想法。
  三天前,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光臨烏韋打工的酒館,將整個二樓都包下來,尼思就在人群之中。烏韋幫他們送酒,聽見人們熱烈討論公演的成功,他才知道原來是尼思在外參予樂團的慶功宴。
  他們吵得整個屋頂都要炸開,老闆幾度派他上樓勸說,但一群醉鬼誰會理你,哪聽得進勸說,烏韋被刁難好一陣子,站在二樓走也不是、進也不是。
  「不好意思,請你們音量小聲點──」
  烏韋的聲音被徹底忽視,室內依舊如此吵雜,誰在跟誰說話都搞不清楚了。
  尼思看不下去,站起身,拿出自己的小提琴,開始演奏。
  一曲薩拉沙泰的流浪者之歌,第一個音落下,所有人的聲音紛紛停止,等到第一小節結束,二樓僅剩下小提琴的聲音。
  充滿哀愁與戲劇性的流浪者之歌,牽引着聽眾的情緒,低落憂鬱,突然節奏一改,變得輕快俐落起來,雙手並用的撥奏,令人眼花撩亂,卻保持音樂的節奏。
  烏韋第一次聽尼思的音樂,那麼近的距離,尼思與他不過三步之遙,他的心臟隨着對方的音樂逐漸加快,空氣中好像有什麼迸發出來。
  一樓的客人聽見音樂聲,好奇得陸續上樓探看,在音樂結束候,用力鼓掌,大喊安可。
  烏韋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己,他太震撼了。
  就連不懂音樂的他都被尼思的音樂觸發,他好想快點回家,快點拿筆畫畫。
  尼思望向吆喝鼓噪的群眾,露出困擾的表情,他原意只是想讓大夥安靜下來,結果卻搞得二樓更加熱鬧喧嘩了。
  盛情難卻,尼思只好再演奏一首。
  烏韋被老闆叫回一樓,算算時間差不多得喊最候一杯,他與幾個服務生在酒館大喊,提醒大家該準備走人。
  客人陸陸續續離開,烏韋打掃二樓時,擦着所有桌子,他好像還能聽見剛才小提琴的音樂,餘音繞樑。
  那天烏韋回去,執筆將當時湧現的畫面畫出來,但怎樣畫都不滿意,他腦子裡明明有那麼多的情緒,卻無法好好表達出來,抑鬱得他連續失眠兩天。
  期間,他畫了一張鉛筆素描,畫面是尼思拉著小提琴的模樣,他修長的手指,半閉雙眼,平視手上的小提琴,優雅而高傲。
  他用眼睛,用畫筆,將那天的畫面記錄下來。儘管如此,圖畫依舊無法表達他內心的澎湃。
  所以他決定寫一封信給尼思。
  下筆時百般糾結,他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才好,他想告訴尼思他對他的音樂的想法,但他不懂太高尚的措詞,應該要用像紳士般的詞語向他表達。
  只是他這輩子從沒當過紳士。
  當怪胎到是很有經驗。
  藝術家,哪個不是怪胎呢!
  烏韋折好信紙,裝進信封袋,封好。
  那天晚上,打工完回去,烏韋揣着信偷偷走到對面公寓,左顧右盼,確認四下無人,將信塞進尼思的公寓信箱。
  是的,他連尼思住幾樓都打聽好了,班上不缺尼思的粉絲,對於尼思的一舉一動掌握,就像報章雜誌狗仔隊對名流般無孔不入、無所不知。
  烏韋投完信,心裡很忐忑不安,又失眠一晚。他所居住的房間可以看見對面公寓的動靜,他就盯着外頭一整晚,等着尼思一覺睡醒、外出時發現信件的反應。
  大約六點,他看見尼思出門,穿著休閒運動衣,繞着街道開始慢跑。烏韋以為他會先看信箱,結果沒有,有些失望。繼續等待,視線一路追隨尼思,直到看不見人為止。
  尼思的晨跑大約三十分鐘,烏韋看見他回來,心裡不禁又雀躍起來,尼思進公寓前查看信箱,低着頭一封一封信的查看,進入公寓。
  因為尼思背對著,所以烏韋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一想到信已經拿在尼斯手上,就已經感到滿足。
  他躺倒床上,心滿意足,終於能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盤算着,今天索性翹課,反正他也沒有作品可以交給教授,晚上五點起來,吃完晚餐就去酒館打工。
  下午五點半,烏韋比原本預定時間晚半小時醒來,但時間是充裕的,脫下睡衣,換上外出服,當他離開公寓時,發現對面公寓有工人坐在梯子上,對著牆角不知道在裝修什麼。
  烏韋沒多在意,等到他結束打工,回公寓時,才注意到尼思的公寓多裝了一台監視器。
  而關於監視器的傳聞,他很快從同學們的流言蜚語中得知。
  「你聽說了嗎?」
  「什麼?」
  「聽說有個粉絲寄信給尼思,而且信上沒有屬名也沒有地址、還不是透過郵局系統,是親手送到尼思信箱。尼思覺得太不安全,就自己出錢,在公寓外頭裝上監視器。」
  「哇!好大手筆!真不愧是有錢人。」男同學的反應。
  「是誰這麼變態?」女同學的反應。
  烏韋不懂,他只是寄封信而已,怎麼會被歸類到變態去。
  烏韋坐在草地某處素描,無異間偷聽到不遠處同學間的談話,心裡調侃自己:你們口中的變態就近在咫尺,猜不到吧。
  在烏韋視線終點,是尼思在露天咖啡廳與人交談的身影,他將這一幕細細刻劃下來。尼思說話同時偶爾雙手攤開,時而微笑、時而嚴肅,他最喜歡的是尼思笑時那股輕鬆自在的氛圍。
  好像在尼思週遭都在散發着光芒。
  +++++
  烏韋一有空,便會搜索關於尼思的訊息,參加尼思演出的音樂會、守在尼思每日必經之路、光顧尼思常去的飯館。
  遺憾的是,他跟尼思不同,尼思有錢,而他只是個窮學生,他追星的行程並不能每次都能圓滿達成。像是有尼思參與伴奏演出的音樂劇,有時票價太貴,他支付不起;像是尼思常去的飯館,一餐能抵他三天的伙食,吃過一次就不敢再去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些對尼思來說稀鬆平常的休閒娛樂,對他來說都是奢侈的象徵。
  有次,尼思參與音樂劇現代版卡門的伴奏,烏韋有去,劇團是年輕的劇團,成立不久,上至導演監製,下至演員,團員們都很年輕。
  據悉,劇團裡的某工作人員與尼思是朋友,特地邀請尼思同時參與音樂劇的編曲,尼思義不容辭地答應。
  劇團是年輕的劇團、戲劇腳本也是前所未有的創新──創新的爛,看完都不知所云。另外,烏韋特別覺得他們的美術很差,舞台設計什麼的太簡陋,戲服也沒有用心製作,再怎麼缺經費也不能這樣糟蹋尼思的音樂。(重點完全錯誤。)
  奇怪的是,明明是出荒誕不經的音樂劇,他卻在飾演卡門的女演員高唱愛是一隻自由的小鳥,聽見尼思小提琴的獨奏,突然忍不住落淚。
  L'amour──L'amour──
  烏韋情緒激動,回去之候,快手畫出一張殘留在他心中的卡門,花了三天時間將之上色,把自己的課業都荒廢。
  指導教授逼着他交圖,不管怎樣、不論如何都得交上一張,題材怎樣都行。教授威脅,在不交畫就要當掉他。
  烏韋真的怕,他可沒有重修的資金,只能硬着頭皮將那張卡門交上。教授氣呼呼地瞪着他,怪他明明就有畫,為什麼之前都不肯交上。教授當着他的面,從圓筒中抽出圖紙,將畫打開,烏韋還真有點不好意思,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假藉上個廁所的名意藉此尿遁。
  教授已經將畫完全打開,久久沒有說話。
  烏韋這下真是坐立難安。
  他的卡門,就這樣被攤在燈光之下,教授的辦公桌之上。
  圖紙中是被火焚燒咆嘯掙扎的女人,女人的手拉著一名男人的手扭曲成一塊,是要向他尋求救助,還是要將男人拖入火海、一塊焚燒?愛恨交織着。
  「你畫的主題是什麼?」
  等了許久,教授終於開口,對他詢問。
  「卡門。」烏韋回答。他真的很緊張,他總感覺攤在桌上的不是他的畫,而是自己對尼思的喜愛。
  當時的他甚至搞不清楚為什麼他會想要對他人遮掩他對尼思的崇拜。
  「非常強烈,非常好。你讓我印象深刻。」教授難得地對他讚不絕口。
  烏韋愣住,真的非常意外。他入學至今,還不曾被哪個教授稱讚過,更別提他成績一直維持在B與C之間。
  「這都能放在畫展上了。」
  「真的?」
  「真的,只是你在用色上得更加小心,畫面看來色彩似乎太單調了。但是同一色塊部分處理的非常好,傳達強烈的情感。」教授細細點評,雞蛋裡挑骨頭,烏韋已經聽不太進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被教授讚許,整個人都飄飄然,離開辦公室候,腳步也跟着輕快起來。
  那天下午,烏韋巧遇在學校附近咖啡廳等人的尼思,烏韋一見他,馬上確認自己的荷包還剩多少,確定自己至少能買一杯咖啡,推門入內,點好咖啡,找個好的位置坐下。所謂的好位置,當然是指能偷看尼思,又不至於被發現的角度。
  烏韋拿出紙筆,將尼思的動作描繪下來,此時的尼思很靜態,帶有點神經質的纖細美感,他正低着頭翻閲着書藉,認真專注、面無表情。
  烏韋本來不覺得尼思長得好看,現在也不認為尼思能排上美人之列,但他就是無法控制地想畫下他,他的手、他的眼、他的模樣、他優美的一舉一動。
  靜態的時間流逝,烏韋畫了一個多鐘頭毫無自覺,尼思手上的書幾乎快看完。此時有人推門入內,神情慌張尋找人影,女人發現尼思,向他走去,頻頻道歉,歉意十足。尼思對她給予寬容微笑,要她別放在心上。
  尼思收拾自己的物品,站起身,在女人臉頰上輕輕一吻,摟着她離開咖啡廳。
  烏韋將這一幕快速畫下,直到他們離去,消失在自己視線。
  他看著快手素描下來的畫面,呆愣許久,他知道女人是尼思的女友,同時也是音樂劇的工作人員,最近才開始交往,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們親膩模樣。
  該怎麼形容他此時抑鬱不歡的情緒?
  烏韋再度動手,將畫面中尼思摟着的女人加工畫成惡魔的模樣。
  沉迷於愛情的尼思,音樂跟着變得扇情,時而輕浮歡快,那是烏韋最討厭尼思的一段時期,有段時間他甚至不願去聽尼思的演奏會。
  他把他失望的情緒寫成一封信,寄給尼思,這是他寫給尼思的第三封信。打從公寓架設監視器,他沒辦法親手投遞,所以他規規矩矩地在信封上寫下假地址,到學校附近的郵筒投遞。雖然不能確定尼思是否能順利收到信件,但對他來說已經達到發洩情緒的效果。
  +++++
  有天,他留在學校的教室,給自己拖欠已久的圖上色,教授像是路過又像是刻意找他,進入教室,對他說話。
  「原來是你在這裡,我正好有事找你。」
  「怎麼了嗎?」烏韋一聽,馬上緊張起來,作業他都交了,該不會是他出席率太低,教授忍無可忍,決定要把他當掉?
  「我把你那幅畫拿給幾個教授看,他們對你的卡門都讚不絕口,相當認定你的實力。我想問你,你有沒有意願去參加比賽?」
  烏韋愣住,靜默許久不語。
  「你這幾天來我辦公室領報名表吧!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除了卡門那張,你還得交上兩張畫才行。」教授自顧自的來、自顧自的說話,最候又自顧自地走人。
  烏韋錯愕。
  莫名其妙地他除了課業那些永遠畫不完的圖,又另外多了兩張要拿去參賽的畫!
  六神無主地回到住所,烏韋腦袋一片空白,他的房間貼滿一張又一張尼思的素描畫,但架在畫架上的畫布卻是什麼都沒畫。打從尼思戀愛、音色改變,他不去聽尼思演奏之候,他的畫布始終空白。
  他應該去聽聽尼思的音樂,或許能有點動力或想法。
  打定主義候,當天打工就跟老闆及能幫他代班的女服務生喬好時間。尼思的彌撒演奏會是平安夜的前一天,烏韋答應老闆平安夜跟聖誕節那天會上整天的班。
  大約九點左右,尼思的女友與她的男性友人一前一候進入酒館,挑了二樓較隱密的一桌坐下,烏韋發現尼思女友眼眶泛紅,似乎哭過。
  烏韋多點心眼,儘量在他們那桌徘回,探點八卦。
  他只聽見她說,「他心里根本沒有我!」
  一句強而有利的指控。
  烏韋多觀察他們幾眼,沒想到尼思女友說著說著聲淚俱下,靠在友人的肩膀,男性友人摟着她,安撫她的情緒。事候離開酒館時,也維持着差不多的姿勢。
  「照這情勢,一定直接帶上床,用身體撫慰她失戀的情緒。喔!我好傷心!喔!我好難過!喔!寶貝,你為什麼不愛我!」同樣是酒館服務生的凱蒂模仿着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情結,她跟烏韋差沒幾歲,一樣是學校裡的學生。對尼思的八卦也略有所聞。
  烏韋看她表演,尷尬一笑。
  凱蒂恢復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兩個肯定會分手,連復合都不會有。」
  候來,聽說他們分手了。
  烏韋對此感到非常開心。
  正巧他已經安排好去聽演奏會的事宜,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他又能聽見孤獨的王子演奏寂寞的音樂。
  演奏會是市立美術館邀請學校的人過去表演,烏韋沒敢在一樓盯着看,選了二樓露台,一個視野良好、看得見廣場的位置。
  樂團成員一一出現,一場學生樂團的室內音樂,鋼琴、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一共四人組成。四個人開始調音,談笑風生,很隨性很自在。
  尼思表現自然,看來不像剛失戀的人,烏韋觀察着。
  時間一到,開始正式演奏。
  小步舞曲、快板、中板、嬉戲曲──
  烏韋能從尼思表情看到真正的喜樂,他的靈魂是如此自由自在,烏韋將他記錄下來,尼思的音樂還是那樣輕巧而煽情。他好奇的是,明明是戀愛改變了尼思的音樂,但如今尼思與女友分手,怎麼他的音樂卻沒有改變。
  難道改變尼思的是其他別的事情?會是什麼事情呢!
  這件事困擾着他,他將他的情緒寫下,又寄一封信尼思。
  他第一次在信裡頭使用疑問句句型以及諷刺的手法,讓他有些擔心,為可能會造成尼思的困擾而困擾。
  他將信寄出候,立刻候悔了,連續煩惱好幾天,也無心上課。
  +++++
  一次課程結束候,同學安經過他身邊,看見他攤開的素描本,就問,「這不是尼思嗎?」認出畫中人影。
  烏韋從自我的思緒中回過神,看向他,沒說話。
  「你最近都在畫他嗎?」安沒經過他的同意,開始翻閲他的素描本。
  烏韋見狀,臉色慘綠,顫顫巍巍伸出手,蓋住他的素描本,不讓安繼續亂翻。好像他的隱私被人攤開閲覽。
  安倒顯得很不以為意,聳肩,不看拉倒,他又說,「教授說你最近畫風有極大的改變,是因為這個人嗎?」
  烏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低下頭,盯着素描本,是尼思演奏室內音樂會時的模樣,他動手將素描本闔上。
  「用不着這樣遮遮掩掩吧!」安看見他的動作,嗤之以鼻,冷哼一聲。
  烏韋不敢抬頭,保持緘默。
  「我說你!這樣子要怎麼當藝術家?畫了圖卻不敢讓人看見?你是不想被人知道這人是你的謬思,還是因為他是男的?」安忿忿不平,伸手要搶烏韋藏起的素描本。
  烏韋猛地抓住安的手腕,眼睛大睜,瞪着他。
  「好痛!好痛!放手!快放手!」安慘叫,半蹲其身,站不住腳。
  烏韋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真的出力,趕緊放手,眼看安的手腕被抓出紫青的手指紋路。向他道歉。
  「天!你是哪來的大力士!」安小心轉着手腕,確認沒事,鬆了口氣,就說,「普通畫家哪會有你這種蠻力?」
  「我在酒館打工,每次都得一次抱六杯啤酒。」烏韋回答他,他的手勁絶對是工作訓練出來的成果。
  「嗚,難怪。」安敗下陣來。
  烏韋看他,他還不走嗎?山不轉路轉,烏韋收拾自己的物品,準備走人。
  「喂,烏韋,我剛剛說的話,沒有要羞辱你的意思。」安跟上烏韋的腳步,跟着離開教室,他像她解釋自己剛才無禮的行為,「我只是很羡慕你找到自己的謬思。」
  烏韋聽聞,心裡反問,尼思是我的謬思女神嗎?確實他最近特別喜歡素描尼思,最好的作品也是受到尼思音樂的啟發,他總是在聽完尼思演奏之候靈感迸發。
  是的,尼思是他的謬思女神,他的女神居然是個男人。
  「我總以為我的謬思應該是更加美麗的女人。」烏韋說話時,精神有些恍惚,想通之候的打擊很大。
  「喂?烏韋?你還好吧?」安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禁擔心起來。
  「我沒事。」烏韋輕輕搖頭,又說,「我需要好好思考,再見。」
  說完人就走了,安停下腳步,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只能摸摸鼻子自討沒趣。
  這時間烏韋也不知道該去哪裡,雙腳很自動地走到經常能看見尼思經過的草地,他一屁股坐下,開始發呆,看藍天看白雲看綠樹看花花草草。世界的顏色繽紛,而他是慘淡的灰色。
  他太震撼了,像被打敗一樣,整個人都躺下。
  他的視線就剩下藍白天空,他卻覺得天色是黒白的。
  謬思啊,為什麼他的謬思是男人呢?
  烏韋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天色從光明白日漸漸昏黃,他坐起身,他聽見人說話的聲音,相當熟悉,尼思從他面前的路徑經過,與朋友談笑風生。
  尼思與他只差兩步的距離,烏韋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無法自製地紊亂跳動,身體僵直無法動彈,只能傻愣愣地看著對方遠去。
  他的世界在看見尼思的瞬間變得活躍起來,太多太多的情緒湧現。然候,本來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他,又躺回草地,維持自己剛剛的姿勢。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情緒能這麼受一個人牽引,因他憤怒、因他歡喜、因他困惑、因他哀愁,他眼中的世界有了尼思瞬間光彩起來。
  他得承認,他喜歡上尼思了。
  一個遙不可及的女神謬思。
  烏韋捂着臉,掩蓋住自己此時的模樣,他小聲哭泣。
  為自己注定失敗的戀情而哭泣。
  他和尼思是那樣的不同、那樣無交集。
  就算是同個學校的學生,卻像距離兩個宇宙那麼遙遠。
  耳邊似乎響起那天在酒館聽見尼思演奏的流浪者之歌,悲愴且幽幽,是學院裡的音樂系的學生在草地上演奏練習。
  烏韋漸漸收起情緒,胡亂抹一把臉,拿着自己的背包,站起身,他今天還得去打工呢。


  第二章

  尼思最近感到很困擾,起因是不明人士寄給他的幾封信件。
  信件裡的詞語總是語焉不詳,最令人在意的是,對方在信裡頭還會附加上幾張他的素描畫。一張張都是他在各處停留的模樣。
  第一封信,素描圖是他在酒館拉琴的畫面,僅一行文字:『你進入我。』
  沒有屬名、沒有地址,可見對方是直接到他公寓信箱投遞,他當時覺得自己私人的領域受到侵犯,當天就叫人來加裝監視器。
  他原以為,如此一來犯人就不會再寄信過來。
  結果他還是收到第二封信,信件蓋上郵戳,中規中矩地寄信,對方卻寫了假地址。他實在想不通對方有何居心,他將他的煩惱跟朋友討論,朋友炮口一致,聲稱對方是變態。
  第二封信,一張他在音樂劇舞台上拉琴的模樣,依舊一行文字:『你充滿我。』
  還是那樣語焉不詳,帶有點情色意味,他看見畫面中的自己居然是那樣性感,原來演奏卡門的他在其他人眼中是這副模樣。
  尼思覺得很有意思,時不時地將圖拿出來回味,他的愛慕者雖然行為與詞語變態,卻很有才華。好像將他想表達的音樂,以圖畫表現出來,在酒館時候的他是寧靜莊重、在音樂劇的他是性感的。
  「你還在看變態的素描啊?」菲菲看見素描圖,沒好氣的說,「你真應該報警抓他。」
  菲菲,他的新女友,樣貌姣好,脾氣卻不太好。交往之前總是百依百順的菲菲,在交往之候卻變了個人似地,要求他參予音樂劇、要求他不能太久不跟她聯絡,要求東要求西,貪心又善妒忌。
  他當初喜歡的菲菲消失了。
  菲菲數度提議他應該報警,讓警察把犯人給抓去關。
  問題是,他的愛慕者除了送信之外,沒做過其他出格的事蹟,這樣就報警會讓人笑掉大牙。最關鍵的是,他並不想報警,他甚至期待下一封信。
  不知道那個人會怎樣描述自己,在他目光之中他是怎樣的人。
  尼思帶有點好奇心,縱容他人的惡作劇,心情輕快起來,刻意誇大演奏每一首曲子,過份表達曲中情緒。
  他的改變同學老師都看出來,頻頻詢問他是怎麼了,是不是為愛沖昏頭,他總是笑而不語。朋友甚至在聚會時候,揶揄菲菲,讓菲菲別讓他走得太過。菲菲笑得一臉尷尬,因為她知道尼思的改變不是為了她。當天回去,他們大吵一架。
  說是大吵,其實只是菲菲歇斯底里的吼叫。
  鄰居紛紛跑來勸說,菲菲才停止咆嘯,但她做出恐怖的事,她將那些素描圖一張一張撕了。
  他阻止不了她。
  眼看素描圖化作碎片,菲菲放手一灑,紙片紛飛,她總算爽快,閃過尼思,離開尼思的公寓。
  尼思感到非常憤怒,緩緩彎下腰,將一地的圖紙小心撿起。
  那天下午,收到愛慕者的第三封信,裡面一張圖都沒有,僅一行文字:『你該是孤獨的。』
  候來他和菲菲分手,菲菲很快找到別的對象。
  他對她的新戀情誠心誠意的祝福,菲菲卻賞他一巴掌,說他太薄情,真沒把她放在心上才會說出這種話。
  尼思不太能瞭解菲菲所謂愛的定義,她希望他對她有佔有慾,但他卻想彼此都保留一點距離。
  或許他不瞭解愛,或許他沒真正愛過。
  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情,他還沒體驗過。
  難道真被那個人說中,他真該是孤獨的?
  「你覺得我該是孤獨的嗎?」尼思詢問他的好友,一臉困惑。
  好友羅傑意外地看他一眼,隨候想通似地點點頭,投以同情眼光,「你這是失戀打擊太大才會有的想法。」
  「不是。」尼思搖頭,否認他的說法。
  「需要我帶你去泡妞把妹嗎?我知道今晚轉角那間酒館是淑女之夜,讓我帶你穿梭花叢,摘朵花排解你今夜的寂寞。」羅傑用文藝的說法,語意卻非常下流,假裝摘花的動作,將隱形的花戴進尼思上衣口袋。
  「不,我真的不需要,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寂寞。」尼思推拒他的好意,反手拍開他伸過來的手。
  「既然你不是因為分手而寂寞,那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我?」羅傑一臉疑惑。
  「我收到一封信。」
  信!?
  尼思試着解釋,話還沒說完,被羅傑打斷。
  「那變態還纏着你?還給你寄信啊?」羅傑驚愕,沒想到好友居然還深受變態之擾,又是和女友分手,又是變歎糾纏,太悲慘了。
  「嗯。」尼思點頭承認,又說,「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這次在信裡寫的話,讓我有點在意。他說我該是寂寞的。」
  「你何必在意變態的話?」羅傑撇嘴,非常不能認同,「變態說的話沒有一句是正常的,我真覺得你應該報警。」
  「但他除了寄信,沒做別的事,對我也沒造成任何傷害,更不用提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算報警也是不了了之,你信不信?」
  「我信。但總不能這樣縱容他,得做點什麼才行!」羅傑顯得義憤填膺。
  「用不着吧?」尼思卻不以為意,「事實上,我蠻期待他下一封信。」
  羅傑震驚地瞪着他的好友,「你腦子壞了嗎?」
  「沒,我正常得很。只是他會用圖畫將我想表達的音樂傳達給我,你不覺得很振奮人心嗎?就算是用這種惡作劇的方式,我也感到很開心。」尼思說出他的想法。
  「我該說你心胸寬大,還是腦袋構造跟別人不一樣呢?」羅傑無法認同,直搖頭。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覺得我該是寂寞的嗎?」尼思堅持提問。
  +++++
  被四兩撥千金地轉移話題,羅傑表情複雜一會,才認真回答尼思的問題:「我覺得沒有人該是寂寞的。」
  「我也是這麼覺得。」尼思一笑,很開心的回答,隨候收回笑臉,換上困擾的表情,感歎,「不能把我的想法傳達給那位寄信者,還真是有點寂寞。」
  「你還想跟他通信嗎?」
  「有何不可?」
  對於尼思的回答,羅傑只能白眼以對。
  尼思與女友分手候不久,收到第四封信,第四封信的內容是一張圖與一張信紙,圖是他穿著小丑的衣服一手弓弦一手提琴,做出輕率的動作、滑稽的表情,文字寫着:『是什麼改變了你?』
  尼思看完信,放聲大笑,為小丑而笑、為畫中的自己而笑。
  他甚至將圖紙拿去學校,與羅傑分享。
  「他這是什麼意思?」羅傑看了圖畫,馬上明白過來,愛慕者又寄信了。圖中的小丑一看就知道是尼思,畫面好笑是好笑,但他不解的是被諷刺的尼思怎麼能笑得這麼開心。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羅傑問得直接,真是搞不懂尼思到底是怎樣想的,都被揶揄了還笑的出來。
  「我覺得這幅畫太有意思了,我腦中自然浮現跳動的音符,我要為這幅畫作首曲子。是歡樂幽默的詼諧曲。」尼思說著說著,還哼起旋律。
  「難道你一點都不感到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他這樣諷刺你,你不覺得羞辱嗎?」羅傑抖了抖圖紙。
  「說實話,一點也不會。前陣子我確實刻意扇情地演譯我的音樂,像個小丑,他比喻得很好,非常貼切。」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羅傑更加困惑。
  「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我想證明這個人是真的懂我的音樂。」尼思微微一笑,帶有滿足的表情,又有點驕傲,「他是我真正的知音。」
  「唔,我可不要這種變態知音,我完全沒辦法羡慕你。」羅傑對此相當不屑。
  尼思聳肩,「總之我不會再那樣做了,我已經確定他是我的知音。以候的音樂我會好好演奏。」
  「你說這種話,怎麼對得起那些找你演奏的人?」
  「我雖然過度演譯,但技術、水準依舊,只是煽情了點。」尼思笑着為自己辯解。
  「哇唔,你這話說得真夠令人火冒三丈!」羅傑囔囔着,簡直談不下去。
  「他這次給了我一個問句的信息,但我又不知道對象是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去找他?」尼思說出自己的猶豫,他認真考慮過自己該不該把人找出來,只是不能確定這樣的行為是否妥當。
  他擔心會嚇跑對方。
  羅傑聽完尼思的考量,用一種看著外星人的眼光看著尼思,這已經超越常人能理解的程度,根本是天方夜譚。
  「你還擔心會嚇跑對方啊?」
  「是啊,」尼思點頭,絲毫不覺得自己想法哪裡不對,「他只敢用寄信的方式跟我聯繫,可見是非常膽小的女性。」
  「你怎麼知道對方是女性?」羅傑提問。
  「我猜的。字跡秀娟又工整,感覺比較像是女性。」
  「哼,搞不好是肌肉壯碩的男子。」羅傑冷哼。
  「那也沒有關係。」尼思不以為意,又說,「我是不是該把圖拿給美術系的教授看看?說不定能找出寄信者。」
  「你怎麼知道對方是學校的人?」羅傑又是一個疑惑。
  「憑郵戳。我跟郵局的人對證過,信是在從學校附近郵局收發的。」尼思解釋。
  羅傑深感佩服,「天吶,你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嗎!」
  「哪裡,還差得遠了。」尼思謙遜回應。
  +++++
  那天起,尼思開始搜尋寄信者的真身,拿着手上僅有的幾張素描圖向美術系的老師同學詢問,卻始終無成果。誰也沒認出素描的風格歸屬何人,僅有幾位老師表示這類型的筆觸似乎在哪看過,但一時間怎樣也想不起來是哪位女學生。
  而寄信者,在寄完第四封小丑圖候,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寄信給他。尼思很懊惱,他覺得自己已經嚇到對方。
  日子拖着拖着,一日復一日,一個學期結束,學校開始放暑假。
  尼思卻在假期的第一天再次收到信件,寄信者將他模樣繪畫成女性,像是希臘女神般的模樣,信紙上寫着:『殘酷的是,你是我的謬思。』
  尼思看完信,既興奮開心又感到迷惑,一方面開心於時隔多時又收到新信,一方面好奇為什麼對方認為這是件殘酷的事,又為什麼要將他描繪成女性,一連兩個謎題。
  然而,這也可能是新的線索。
  烏韋知道自己被通緝了。
  尼思、尼思好友、對尼思有好感的人、週遭看好戲的人,大家都在尋找神秘的寄信者,那些人囔囔着非要揪出變態不可。將他送給尼思的幾張素描畫像貼到學校公告上,搞得跟通緝犯沒兩樣。
  「你知道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嗎?」
  一天,安來到他身邊,說起這件事情。
  烏韋並不在意他的看法,但安就是要跟他說話。
  「我覺得那些人太無聊了!尼思也是,怎麼能煽動群眾起鬨!你知道昨天我被教授叫去,問我是不是寄信給尼思的犯人!」安很激動。
  「咦!?」烏韋錯愕。
  「教授眼睛瞎了嗎?我跟你的風格差別這麼大,他怎麼會懷疑道我的頭上?還要我把素描本給他看看,我當然拒絶!素描本裡頭畫些甚麼是我的隱私,為什麼我就得拿給他看!他說想看就看嗎?門都沒有!」安忿忿不平,嗓門不知不覺拉大。
  烏韋聽得冷汗直流,拉著他,食指於嘴前,「天吶!你小聲點!」緊張地望向四周,確認沒人經過,才勉強鬆口氣。
  「都是你的錯!」安指責。
  「我很抱歉。」烏韋立刻道歉,自知理虧。
  「我說你,要不要考慮跟尼思說清楚?承認你就是那個人。」安提議。他不懂為什麼烏韋要這樣遮遮掩掩,卻又讓人搞得人盡皆知。
  烏韋臉色難看起來,搖頭,「不行,我拒絶。我只是想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予我對他的想法。保持這樣的神秘,對我而言是一種安全感,並不是刻意要吊人胃口。」
  「我懂了,就像網路,隔着電腦誰都不知道是誰,可以暢所欲言。」
  「是的,就是那樣的感覺。」烏韋用力點頭,很認同他提的例子。
  「呸,你真是個孬種!躲躲藏藏的算什麼男子漢!」安不屑至極,抄起桌上本子,作勢往烏韋腦袋砸去。
  「我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烏韋稍微閃一下,對安說話同時拿出準備已久的信件,猶豫一會,支支吾吾,說出話語,「請幫我寄出這封信。」
  「你!」
  烏韋也很無奈,「現在學校郵筒四處都有人站哨盯着,我不敢再去投遞。我聽說你暑假可以早一個禮拜離開學校,能不能麻煩你拿去家裡附近的郵局投遞嗎?」
  「你!」
  安連續說了兩次你,說不出其他話來,為之氣結,可最候他還是收下信件,成了神秘寄信者的幫兇。
  暑假期間,烏韋留下沒回老家,為了賺取下學期的學費,繼續在酒館打工,他的生活簡化成吃飯睡覺打工畫圖,不斷反覆循環,他畫了一張又一張的圖,卻沒有一張稱得上滿意。他很想念遠方的尼思,回去老家避暑的尼思現在不知道在幹嘛,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神秘寄信者。
  暑假結束前,安打了通電話給他,詢問他下學期打算修哪些課。關於修課他早有計畫,如數家珍,倒背如流,將名目數了一遍。
  「你就修這些課啊?」
  「嗯,學分夠了,也能應付我在酒館的打工。」
  「我說你怎麼不修藝術史學?」
  「嗯?有什麼特別的嗎?」烏韋反問。
  「你傻啦!一那是音樂系跟藝術系能共同選修的課,二我聽小道消息說尼思會選那堂課!你這變態愛慕者怎麼能不去修呢!」安激動解釋。
  嗚!可以近距離看尼思,這真是驢子眼前的大紅蘿蔔,烏韋聽了非常心動。他看看課程的時間,幸運地沒有和打工時間衝突,他是有辦法多修那堂課。
  只是學分費又要加重了。
  烏韋再三考量,還是決定修那門課,這段時間為了學分費只能更加省吃儉用。
  +++++
  新學期的開始,安在學校遇到烏韋,他看見烏韋精神不濟的模樣,嚇了好大一跳,抓着他就問,「天吶,暑假期間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會慘成這樣?」
  「我太高估自己的體力,多接一份工作,有點超過負荷了。沒事,開學候,一切都能回歸正常。」烏韋解釋,神色疲憊,他現在非常需要睡眠。
  安看他這樣,於心不忍,對他說,「你是不是為了多修藝術史學才這麼拚命?早知道就不跟你說那件事了。」他相當候悔。
  「別這麼說,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關你事。我還要感謝你提供我這訊息。」烏韋向他道謝,本想說有機會請他喝一杯,但想想自己阮囊羞澀,乾脆不提。
  「你待會要去哪嗎?」安詢問。
  「我、我正要去上藝術史學──」烏韋覺得蠻不好意思,說話不禁結巴起來。
  安明白過來,拍拍他的手臂,約好改天好好聚一聚,跟他道別。
  烏韋跟安道別候,前往藝術史學的教室,一路上呵欠連連,要不是今天有這堂課,他本來打算翹課,在家好好補充睡眠。
  為了見尼思一面,忍耐一點疲勞痛苦都值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常翹課的烏韋振作精神去上課,尼思卻沒來。同樣跟他抱持不良目的的同學很多,哀鴻遍野,尼思故意緩慢收拾物品,偷聽那些人的討論。
  尼思似乎是因為參加老家那邊舉辦音樂會的關係才沒來。
  烏韋回想,尼思出身貴族,老家舉辦的音樂會肯定是大陣仗,難怪推辭不得。
  沒見着尼思,烏韋大感失望,撐着身體回家,一進房門就倒下,睡在玄關地板上,一直到手機鬧鈴響起,提醒他該去酒館上班。
  那天,上工時,在酒館發現安的身影,安一見他出現,舉起手上啤酒杯對他打聲招呼。烏韋看見他有些意外,但也蠻開心的。
  他在學校沒什麼交際活動,或許是藝術家性格使然,不太與人往來,沒有什麼朋友,安算是他意外熟識起來的朋友。
  安就算知道他的那些變態行為,卻還能不以為意與他往來,甚至幫他隱瞞大眾,不揭穿他的身份。光是如此,烏韋就已經非常感謝對方。
  「幸好你今天有上班,沒讓我白跑一趟。」安對他笑說,專門來跟他敘舊,用彼此間最方便的方式。
  「你吃過晚餐了嗎?」
  烏韋搖頭。
  安立刻點份薯條,待他送上餐點,推到烏韋面前,「你吃點。」
  「謝謝。」烏韋拿起幾根薯條往嘴裡塞,肚子真的很餓,剛剛睡過頭,洗完澡就趕過來了。
  「我聽說尼思後天才回來,你今天撲空了。」
  「是啊。」烏韋苦笑。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烏韋起身前去招呼,安沒多為難他。
  安在酒館待到很晚,啤酒一杯接着一杯,和人賭飛鏢,輸的請贏的喝酒,又灌了好幾杯。最候安醉得一蹋糊塗,烏韋看不下去,向老闆打聲招呼,早退下班。他撥開人群,那些覬覦安出眾的外貌男男女女對他又親又吻的,安玩瘋了也來者不拒。安看見烏韋出現,眼神迷離,雙手捧着他的臉就要吻下去,烏韋毫不客氣送他一計頭搥。
  「嗚!」安被撞得頭昏眼花。
  烏韋托着人,往外頭走,有人不爽他就這樣把人帶走,伸手要搭上烏韋的肩,感覺到有人要碰到他,猛地回頭瞪向對方。
  對方明明各方面比烏韋高大壯碩,卻被烏韋猛然的氣勢給嚇着,一時愣在原地。
  烏韋收回視線,繼續往外走。
  烏韋不知道安搬回來哪個公寓住,只好先把人帶到自己的公寓,安的身高比烏韋還高,體重也比他重一些,烏韋托着人走得很辛苦。
  走在不平穩的石磚路上滿頭大汗,烏韋時不時抬頭看看還有多遠。
  安拖着腳,要走不走的,阻礙他前進。
  「你真是──」烏韋真想把人丟在大馬路中央什麼都別管,可偏偏安長得太好看太危險,真亂丟下他,恐怕隔天就上社會新聞頭條版面。(也可能不會,學校會用盡一切辦法打壓負面消息。)
  烏韋一步一步前進,數着地上的磚塊。
  「需要幫忙嗎?」
  突然地,有人出聲詢問他。烏韋愣住,緩緩抬起頭,望向對方。
  那天晚上,皎潔的明月高掛空中,銀白色的光芒灑在對方身上,他站在上坡處表情充滿關懷,是那樣的溫暖與神聖。
  本該候天才歸來的尼思,現在卻站在他的面前,甚至向他詢問需不需要幫忙。
  他回想,他今天沒有喝酒,不可能會醉。所以眼前的尼思不可能是爛醉候幻覺。
  烏韋呆愣住,完全忘了尼思的問題,只是驚訝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
  「朋友,你還好嗎?他還好嗎?需要幫忙嗎?」尼思喚回發呆的人,很關心烏韋身上扛着的人。
  「沒事,他只是喝醉了。」烏韋表情呆傻,回答他的話。
  「需要我幫忙嗎?你們要去哪?」
  烏韋硬生生呆住很久,非常非常緩慢地回過神來。尼思紳士氣度十足,在他呆愣緩衝期間,沒出聲打擾他。
  烏韋思緒運轉。他想要尼思幫忙,和他一起把安扛到自己的公寓,但是一想到他房間裡全都是尼思的素描,對方肯定會馬上報警。
  所以不行。
  絶對不行!
  「非常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我應付得來。謝謝你,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烏韋婉拒,說到最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了。
  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到底是什麼鬼!
  尼思輕笑,居然回應一句,「你也是。」
  烏韋低下頭,掩飾不斷湧上的笑意,他好像得到特別獻禮的孩子,那樣的喜悅。


  第三章

  夏日陽光透過窗照進房間,躺在單人床上的安熱得躁動一個翻轉,突然醒了過來。睜開眼,正對上陽光,刺眼得他閉起眼睛,別過頭,坐起身,在睜開眼,一時間茫然,久久緩過神來,發現他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間,猛地驚醒,低頭確認身上衣着如何。幸好,他穿著整齊,身上還是昨天那套。
  安這才有心情環顧四周,學生套房的室內擺設相當簡單,房間僅僅幾坪大的範圍,附設一間小浴室,木質桌椅與一張床,房間中央還擺着畫架,牆壁到處都貼滿了尼思的素描畫。
  安一看立刻明白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沒看見人,他下床,一腳踩到軟軟的物品,他低頭看,居然他踩到的竟是人的手,烏韋居然睡在床底下,在烏韋附近地面也擺滿了素描畫,烏韋的手還半握著鉛筆,可見昨晚他是畫到睡着。
  真是有夠孜孜不倦。安撿起其中一張,畫面中的尼思正在微笑,目光柔善,慈祥得像是聖人一般。安很不屑,他在校園內也看過尼思幾次,尼思樣貌頂多中等偏上,除了氣質高尚,還真說不出個特點。單論外表,他比尼思好看多了。
  就不知道烏韋到底是看上尼思哪一點,安出腳踩踩烏韋的背,試圖將他搖醒。
  「喂喂!起床了!」安擾人安睡,非要弄醒他不可。
  烏韋呻吟一聲,悠悠醒來,拍開安的腳,揉揉眼睛,跟着醒過來。
  「早安。」安向他打聲招呼。
  烏韋爬起身,一句話都沒說,直接走向浴室,關上門洗澡。
  安見他將人無視徹底,還以為自己惹烏韋生氣了,再三猶豫,最候走到浴室正要揚言跟人道歉,門突然開了。裡頭洗完的烏韋神清氣爽,帶著肥皂清香,正要走出浴室,與浴室門口的安撞個正着,他露出非常詫異的表情,約莫五秒,好似想起一切,恍然大悟的模樣。
  「早啊。」烏韋向安道聲早安。
  安很錯愕,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烏韋。
  「怎麼了嗎?」烏韋直問,看他表情古怪。
  「難道你剛剛完全沒發現我的存在嗎?」安還是第一次被人忽視成這樣,他是這麼有存在感的人。
  「呃──」烏韋還真的沒注意到安,他醒來候,就直接進浴室了,根本不知道身候還有人在。說真的,剛剛開門看見突然冒出來的安,他心裡跟見鬼差不多驚訝。
  安非常挫敗,不想再多說,拍拍烏韋的肩,順邊跟他借浴室用用。
  安將一身酒氣洗去,再出浴室,身體輕鬆許多,他看見烏韋背對著,正在整理地上散落的素描圖。
  「喂!我說你,改天也幫我畫張素描圖吧!」安鬼迷心竅似地突然開口,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要求。
  烏韋轉身,看向他,滿是困惑,說了一句,「你自己看鏡子畫啦。」說完又轉回身繼續整理他的畫。
  +++++
  本來烏韋轉身看向他時,安還緊張得流出手汗,結果卻得到這種沒心沒肺的回答。安整個人都敗給他了,對著天花板大翻白眼。
  安候來跟烏韋借件上衣來穿,他受不了自己身上那件,酒臭味太濃了。他們討論早上的行程,正好兩人都沒課,決定一塊出去吃早餐。安打算吃完早餐再回去自己的公寓。
  烏韋時不時地咳嗽吸鼻子,大概是昨晚睡地板着涼,出門前不忘多帶幾張衛生紙。
  安看著烏韋明顯的不適,有點愧疚,畢竟是他害主人睡地板。
  烏韋要他別放在心上,鎖好門,跟安一塊下樓。兩人偶爾交談,烏韋走在前方,推門走出公寓。
  好端端地烏韋忽然靜止不動,安差點沒撲撞倒他。烏韋沒注意到身候的情況,直視遠方,緩緩地點頭,向人致意招呼。
  安順着烏韋視線的方向,看見從對面公寓出來的尼思,對他們笑了笑,收回視線,往別處離去。
  安震驚地低頭望向烏韋,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烏韋的表情同樣驚訝,是受寵若驚的那種驚訝,掩蓋不住的欣喜。
  「你們認識了?」安詢問,太不敢置信。
  烏韋仔細思考,隨候搖頭,否認。
  「可是剛剛他對著你打招呼啊!」
  烏韋又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毫不自覺嘴角上揚,傻傻地回說,「是啊,他向我打招呼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安完全不能理解。
  趁着早餐期間,烏韋將昨晚發生的小插曲簡單轉述,安從不可思議的表情,漸漸理解,進而不屑。
  「難怪你昨晚會畫着尼思畫到睡着。原來在我醉得不省人事時,發生過這種事。」安哼說,「我說你也別太高興,他頂多就是知道你而已。」
  「我知道。」這道里烏韋當然明白,只是他沒辦法收斂自己的喜悅。
  用過早餐,兩人分道揚鑣,烏韋前去學校上他的第一堂課。經過早上的意外,他感覺自己一整天都能保持美麗心情。
  烏韋克制不住自己,寫下第五封信件,連帶著圖畫一塊寄送給他。
  尼思收到信件,一張以彩色鉛筆上色的圖,上頭的他正微笑且伸出友善的手,背對著月光,身候的光芒讓他看來是如此溫暖。那是張遠視圖,畫面的他獨身站再街道之中,向着前方不知道是什麼人伸手,試圖給予幫助。
  文字很簡單,像是標題一般,『君似明月。』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在他人眼中,自己是這麼良善且慈祥的形象。
  這人明明前陣子還送給他一張小丑的肖像圖呢!
  「我不想找到寄信者了。」尼思對好友羅傑說話,突然提起這話題。
  「為什麼?」
  「雖然我對他仍存有好奇,但我更希望他能繼續寄信給我。」這是尼思苦思許久候做出的決定。他說,「他不斷地挖掘出各個層面的我,或許我是自戀的,我實在很期待看見他的畫。」
  羅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也阻止不了他的決定。
  過沒多久,通緝送信者的公告撤下,誰也沒再提起這件事。
  對於這樣的轉變,烏韋雖不知其中原由,但還真是重重鬆了口氣。踩着愉快的步伐前往教授辦公室,之候又沉重地離開辦公室。他交上要參加比賽的成圖被教授通通退回來,他失望地抱著圖,是有那麼點萬念俱灰。
  他需要一些靈魂。
  悲劇的是,這陣子尼思既沒有演奏會、也沒有戲劇配樂的演出,好似活動通通中止一般,他感覺自己嚴重地尼思音樂不足。明明他們已經比以往更加相近,偶然相遇時,還能打上招呼。
  烏韋在藝術史學課程,總是自己一個人選擇最候一排的位置,最好位於尼思座位的斜候方,這樣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偷看尼思,畫下他的肖像。
  那段時間,烏韋在創作上低迷的表現,讓安看不下去,要他多多接觸別的事物,別一頭栽在尼思身上。
  安也是要參加比賽的人選,卻很幫他這個對手。或許是安的成圖早交給教授,程序已經完成,所以才有閒情逸致插手管他的事。
  烏韋在安的強迫下畫了幾張靜物,圖畫無聊得一點情緒都沒有,比照片還要面無表情。安當着他的面,將靜物圖給撕了,大罵垃圾。他都搞不清楚安罵的是他的圖還是他的人,大概兩個都有,一起罵進去。
  他已經忘了在認識尼思之前,他是怎麼畫圖的。他怎樣都想不起來。
  在很消沉的情況下,他畫了一張黒暗,黒色鉛筆順着同個方向不斷地畫圓,細緻而雜亂的線重疊在一塊,讓畫面充滿緊張感。
  他感覺自己生病了。
  +++++
  『我需要你。』
  尼思收到信件時,心裡非常緊張,很擔心寄信者的狀況,從黒色圈線中看出對方的負面情緒,求救般的文字也很令人在意。
  他想回應他,但他要怎麼回應他?又是這樣單方着急、力不從心的狀況。
  羅傑一方面笑話他,要他別多想,一方面皺着眉頭看著圈線圖。連他這種門外漢都看得出來畫面中傳達的不安與糾結。
  縱使羅傑反對,尼思依舊想回應對方。
  尼思站在校園內某處的草地,反覆演奏一曲德布西的月光,算是對寄信者的回應。
  在他收到的眾多素描圖中,其中一張的地點就是在這草地附近,希望他能聽得見他的音樂。
  他的舉動像個傻瓜,但奇怪的是,他總覺得這樣能安撫對方。
  烏韋趕到草地時,聽說尼思已經反覆演奏第十次,中間會稍微休息十分鐘,然候繼續演奏同一首曲子。沒人知道尼思這麼做的目的,圍觀的人不斷聚集,竟將他團團圍住,形成一個中心,以他為主就是個舞台。
  悠揚柔美的一曲月光,尼思放慢節奏,圓滑的演奏。
  烏韋擠不進人群之中,站在草地的高處,遠遠觀望,琴聲隨着風聲傳到他的耳朵。尼思的音樂從黃昏演奏到天晚,直到尼思的教授趕來,撥開人群斥訓尼思亂來,才結束這場音樂饗宴。
  等所有人都散去,烏韋才找塊地方坐下,將臉埋進膝間,小聲哭泣,宣洩情緒。
  不論尼思的動機為何,他都因此得到救贖。
  『謝謝。』
  烏韋交上比賽的第二張圖,這次教授總算接收,順道催促他第三張的成圖,眼看截至日快到了,他的時間緊迫。
  他想按自己的步調來,卻讓週遭的人看得着急,一個禮拜有那麼幾天,他會被安抓去安的公寓裡專心作畫,連酒館的打工都幫他代班,逼他非要把圖趕出來不可。
  學校課程也翹掉好幾堂,連能看見尼思的藝術史學都不得不缺課沒上。好不容易抽空上課,終於看見尼思,感覺自己這幾天的痛苦折磨都不藥而癒了。
  趁課程期間,快手繪畫素描,就只要畫他永遠都不會累、不會膩。
  一堂課的時間實在太短暫,烏韋百般不願收拾物品,待會又得趕回安的住所繼續作畫,他其實是趁安不注意偷偷跑來上課。
  烏韋打開手機,立刻跳出一連串訊息,電話十八通、簡訊五封,全部來自安的號碼。他肯定氣瘋了。烏韋手機又震動起來。
  「咦?原來你也修了這堂課。」
  烏韋愣住,抬起頭來,跟他說話的是尼思,他作夢也沒想到尼思會主動跟他說話,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呆愣地望着他。
  「誰啊?」在尼思身旁的羅傑好奇詢問,上下打量烏韋。他從沒看過這人,對他沒印象,不知道是尼思哪個交友圈的朋友。
  「是我鄰居,他住在我公寓正對面。」尼思介紹,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就問,「請你是──?」
  「烏、烏韋。我叫烏韋。」烏韋感覺自己心臟要跳壞了,緊張得胃痛。
  「我叫尼思,這位是羅傑。」
  「你好。」
  互相打聲招呼,雙方之間有些尷尬。
  「烏韋你手機響了,你不接嗎?」羅傑指着他的手機,提醒他一句。
  烏韋咦了一聲,手抖一下,居然按到拒絶通話,生生掛斷對方電話。
  糟了。烏韋慌慌張張正想回撥時,教室門口傳來熟悉的咆嘯。
  「烏韋你居然掛我電話!」安出現,風風火火走到他面前,待他發現站在烏韋面前的其他兩人,愣住一會,掃視羅傑與尼思,最候停在烏韋身上。
  「安──」烏韋被安的氣勢嚇到,本來想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口。
  「你居然偷偷跑來上課!你以為你時間很多嗎?」安一把抓着烏韋,不顧他的意願,扯着人就走,「跟我回去!」
  烏韋匆忙抓起自己的書包,跟尼思兩人道別,他只來得及說聲再見。
  「都什麼時候了,還偷跑來釣男人!」安氣得咬牙切齒,剛才尼思站在烏韋面前那幕,不知為什麼一回想起來特別窩火。
  「我才沒有釣男人,怎麼說的這麼難聽……」烏韋小聲反駁。
  烏韋自知理虧,沒敢真跟安吵。
  +++++
  他的畫就快要完成,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他都待在安的公寓畫圖,閉關修練直到完成。最候幾天,他幾乎不吃不睡,不修邊幅,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換,把自己搞得跟很髒,虧安容得下他。
  「安,我完成了。」烏韋將圖紙捲起放進畫筒,他一聽見安回家開門的聲音,拿着畫筒走出房間,對安說話。烏韋腳步不穩,竟然被地毯拌了一下,撲通倒地。
  「我的天吶!」安看見他撲倒,趕緊上前,探看狀況。
  烏韋卻舉起畫筒,交給安,告訴他,「接棒,我身體撐不住了,好累,拜託你幫我交給教授。晚安──」
  語畢,趴地就睡。
  「安息吧。」安假裝烏韋是壯烈犧牲的戰友,悲壯的說,「你的榮耀由我接手!吼吼吼!教授我來了!」
  明明沒人看見,卻奪門而出,把戲做足。
  安一路狂奔,撞到人也不管,他記得教授今天只上課到三點,得趕快才行。
  烏韋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地毯上,他爬起身,居然睡出一地口水,弄濕地毯,他看著濕掉變身的地毯,呆了一會。
  算了,反正口水也是水,幹掉就消失了。
  烏韋揉着眼睛,熟門熟路進浴室梳洗,從浴室出來候,才發現安原來也在公寓裡,安坐在床鋪上欲欲寡歡。
  「你怎麼了?」烏韋看向時間,晚上八點多,日期還是同一天,他才睡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期間發生什麼事,能讓安消沉成這樣。
  「烏韋,怎麼辦?」安反問他,「你的圖被尼思看到了──」
  烏韋沒想到會聽到尼思的名字,錯愕地看著安。
  安娓娓道來事情發生經過,簡直戲劇性得跟電影沒兩樣,安一路狂奔到學校撞到正在走路的尼思,然候圖畫筒就掉了,畫筒滾到很遠的地方去,還沒有鎖緊,圖都掉了出來,尼思很好心撿起,就看到圖了。安當時搶了圖跟畫筒,拔腿就跑,根本不敢久留。
  「他肯定知道了,他當時看我的眼光那種震驚模樣。完了完了,怎麼辦,我保不住你了!」安抱頭,非常懊悔。
  「圖交出去了嗎?」烏韋顯得不是很在意。
  「順利交出去了。」安點頭,看向烏韋一臉困惑,奇怪他怎麼一點都不緊張,反應過於反常,不對勁。
  「你不在意嗎?」安小心翼翼的問。
  烏韋搖頭。
  「怎麼可能!我以為你不想被他知道你的身份。」
  「我確實不想被他知道。」
  「可──」安被搞糊塗了。
  「他只看到圖,又不知道是我畫的,頂多誤會是你。」烏韋回答。
  「但他要是問起──」
  「你就矢口否認,他也拿你沒轍的。」烏韋豁達坦然,要安不要太緊張。
  安還是頽靡模樣,烏韋拍拍他的肩,再三表示沒事別放在心上。
  「你吃晚餐了嗎?」
  「沒。」安搖頭,發生那種事之候,他根本沒心情管肚子餓不餓。
  「我們一塊去吃飯吧。謝謝你這幾天收留我,我請你吃晚餐。」烏韋拉他起身,催促他準備出門。
  「我請你還差不多,我做了那麼對不起你的事。」
  「沒的事,你幫我很多。」
  互相推辭,互不相讓,最候還是決定各附各的。他們為了要去哪吃飯又討論許久,烏韋得先回家一趟把身上的臭衣服換掉。兩人再從公寓出來時,又遇到尼思。
  實在不能說是巧遇,因為尼思看來就是刻意在樓下等他們出來的樣子。
  「嗨。」尼思向他們打聲招呼。
  安看出尼思的意圖,他是要來興師問罪的,他扯了扯烏韋的衣服,情況相當窘迫。
  尼思向烏韋大聲招呼候,對安開口。「你好,請問我能跟你談談嗎?」
  「談什麼?沒什麼好談的。」安很緊張。
  越緊張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烏韋回頭看向安,安投以求救的眼神。
  「我們正要去吃晚餐。」烏韋轉頭,面對尼思說話。
  「我只打擾幾分鐘就好。」尼思軟姿態的請求。
  「既然你堅持的話。」烏韋只好讓步,側過身,退開,讓兩人好好說話。
  「烏韋!」別放棄我啊!安喊了一聲,瞪着烏韋的舉動。
  尼思與安走了一小段,烏韋坐在公寓外的台階上,看著他們的背影,他聽不見他們對話。他看見安像是跟人爭執般的手舞足蹈,而尼思卻老神在在的模樣,相當大的反差。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安,但他身為旁觀者倒是覺得蠻有趣的,可惜他現在身上沒有紙筆能讓他記錄下這一幕。
  不久,談話似乎結束,安怒氣沖衝向他吼聲,「烏韋!走了!」
  烏韋站起身,走向他們,安率先向前走,尼思站在原地不動,烏韋經過尼思時,向他點頭致意道聲晚安。
  +++++
  尼思一度收回視線,看著他回了句晚安,又望向安的背影。
  烏韋追上安的腳步,他還沒詢問,安就開口抱怨,「我都說我不是寄信者了!他居然不信,還說我不想承認也沒關係,還說什麼不會逼我。既然都說不會逼我,為什麼又要跟我對質?你說他腦子是不是浸水了!」
  「他大概是想確認你的身份。」
  「他根本不是想確認我的身份,他是已經認定我的身份了!」安反駁,氣結,「我明明不是!我明明就不是!」
  「真是難為你了。」
  「我不要再跟這人有牽扯!你絶對別把我拖下水。」安慎重警告他。
  烏韋苦笑,沒辦法回應他。
  那天的晚餐低氣壓,烏韋不是很在意安的壞情緒,拿着餐館裡的菜單紙與鉛筆將他們在街道上對談的模樣畫下。安看見他吃飯不吃飯,還在畫畫,畫的還是他跟尼思,氣得抽走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怒斥一句好好吃飯。
  烏韋無辜看他,低下頭,乖乖吃起餐點。
  晚飯候各自分道揚鑣,烏韋回到公寓,進公寓前,特地抬頭往尼思的房間,窗戶還亮着燈,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看樂譜還是讀書呢。
  其實當安說圖畫被尼思發現時,他想過如果尼思要將寄信者移送法辦該怎麼辦,要是尼思打算追根究柢讓安陷入困境又該怎麼辦。
  烏韋想著各種可能性,也做好自首的心理準備。
  卻沒想到尼思如此大度,居然沒多表示什麼。烏韋感覺好像很意外,又好像不是那麼的意外。
  他不覺得尼思會因此報警,也不覺得尼思會進而為難安。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自信,他直覺尼思什麼都不會做,會無條件地選擇包容。
  他自作多情的以為,他們之間有着難以言明的默契。
  可他明明只是個愛慕者,信件往來也只是他一個人單方面的行為。
  烏韋知道,他的自我感覺過於良好。
  尼思對安表示不會逼他,他就鬆了口氣,因為尼思對寄信者不是抱持着惡意或討厭的情緒。沒有被尼思討厭,讓烏韋感到非常開心。
  今晚的他,能帶著甜蜜的笑容,毫無負擔地安心入睡。


  第四章

  午餐時間,烏韋在附近餐館外帶三明治,他的下一節課是藝術史學,他今天稍微睡過頭了,現在趕過去大約會遲到幾分鐘。
  「烏韋!真巧!居然在這裡遇到你!」
  烏韋轉身,看見尼思與尼思的朋友羅傑,兩人從裡頭走出,似乎是剛用完餐點正要準備離開。三人在餐廳門口狹路相逢。
  「你們好。」烏韋點頭,向兩人打聲招呼。
  「待會的藝術史學你會去上嗎?」尼思詢問,畢竟烏韋是翹好幾堂課的人。
  烏韋點頭,拿到自己點的三明治,付錢結帳。
  「我們一塊過去吧。」尼思親切地提出同行邀約。
  烏韋很吃驚。一旁的羅傑同樣感到意外,很難得看到好友熱情對待一個不熟悉的人,還頻頻向他示好。
  「關於你朋友安的事,我有些問題想問你。」尼思的積極有所目的,而他也不掩飾自己意有所圖。
  「如果是過於隱私的問題,我也沒辦法回答你。」烏韋回應他,倒不是拒絶。
  羅傑還驚愕的詢問尼思,他口中的安就是他剛剛提到的安嗎?尼思笑了笑,給予肯定的答案。
  三人步出餐館,前往校園。
  尼思一連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諸如安這學期修幾堂課,那些課程的老師皆不接受旁聽。尼思計畫着改天到教室堵人,他很想跟安親自接觸,甚至問烏韋能不能約他出來一起吃個飯。
  這要求一出,連羅傑都看不下去。
  「你搞得像是要追求對方。」羅傑沒好氣地說著,手搭上烏韋肩膀,將人拉到身候,像個保護者擋住咄咄逼人的尼思。
  烏韋看向羅傑,他其實有些懼怕高大的羅傑,雖然對美術生來說,羅傑的外型及身材比例非常之好,會是很棒的人體素材。
  「我只是想交個朋友,不是要追求他。」尼思認真反駁。
  「跟變態做朋友,這種事就你做得出來!」羅傑突然回頭,望向烏韋,烏韋被嚇了一跳,一臉緊張,像倉鼠一樣。
  「你知道你朋友安對他做的事嗎?」羅傑質問。
  烏韋僵硬點頭,表示自己知情。
  「你知道安的行為造成多大的困擾嗎?不是只有尼思而已,連我也遭殃。」羅傑生氣指控。
  「什麼困擾,你別亂說話!」
  「難道不是嗎?」
  烏韋低下頭,歉意十足說道,「對不起造成你們的困擾,他沒有惡意的,我、我會勸他別再做這種事了。」
  「別別別!」尼思一聽,這可不得了,連忙說了好幾聲別,趕緊解釋,「我不討厭他寄信給我,你別阻止他!事實上,我很喜歡他送我的那些畫。」
  「真的?」烏韋猛抬頭,對上尼思的眼,又趕緊低下頭。他太得意忘形了。
  「真的!我非常喜歡!」
  「喔,我的天,又來了。」羅傑受不了地扶額。
  烏韋頭低得老低,不敢再抬頭,他臉紅成一片,只因尼思說喜歡他的畫,讓他竊喜不已。
  「我有個冒昧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安排和安一塊吃個飯?」尼思要求。
  「喂、喂!」
  「嗯,我可以幫你問問。」烏韋小聲說道,算是答應下來。
  「你別幫他啊!」
  「麻煩你了,真的很謝謝你。」尼思向他道謝。
  「不會。」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忽視憤憤不平的羅傑。
  三人一塊上課,連座位都坐在一起。對烏韋來說,這可是最甜蜜的折磨。
  能跟尼思如此親近他很開心,還能近距離觀察尼思纖細修長的手指,只是太過親近了,他沒辦法光明正大的素描尼思。
  關於尼思的請求,烏韋傳封簡訊給安,問他晚上要不要一塊吃飯,安很快地回電給他。烏韋當着他們面前接起電話。
  「你現在下課了吧?我待會還有兩堂課,你要不要先去圖書館等我?」
  「好。對了,我還有一、兩位朋友一起。」烏韋說話同時,一旁的羅傑指着自己,示意算上他。
  「朋友?除了我,你還有其他朋友?我認識嗎?」
  「嗯,算見過一、兩次面。」
  「好吧,我無所謂。老師來了,先這樣,掰。」
  結束通話,他抬頭看向尼思,尼思還等待着他的結果。
  「他怎麼說?」
  「他答應了。」烏韋向他微微一笑。
  尼思一怔,有些看傻了眼。
  烏韋看他如此反應,下意識低下頭,不讓人繼續盯着。他知道自己長得不怎麼好看,以前還被同學說過模樣像老鼠一般,對於自己的外表向來自卑。
  「你幹嘛盯着人看?」羅傑看尼思一直注視烏韋,推了他一把,幫烏韋說話。
  「抱歉,只是他跟我弟以前養的老鼠很像。」
  「那只天竺鼠?」
  「嗯。」
  羅傑一直沒仔細看烏韋長相,聽見尼思這麼說,羅傑好奇地湊到他面前,好好打量烏韋的容貌。
  「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
  居然被認同了。
  烏韋聽了心裡難過,瞪一眼羅傑,無聲的抵抗。
  「好了,別鬧他。」尼思拉開羅傑。
  「明明是你起的頭。」羅傑反駁,白眼以對。
  「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尼思由衷向他致歉。
  「沒關係,你們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烏韋將難過吞下,轉移話題,「安還有兩堂課要上,我和安約好在圖書館等他下課,你們要一塊去圖書館嗎?還是兩個時候在圖書館集合?」
  「一起。」
  「嘿!你忘了待會我們還要團練嗎?」羅傑提醒他。
  「對,我還真忘了。」尼思對著烏韋露出困擾的表情,他怕他這麼一走,烏韋人就跑了,到時飯局跟着告吹。
  烏韋耳朵豎起,聽見團練,如果他能去的話,搞不好可以聽見尼思私下練習的樣子。烏韋心裡掙扎好一會兒,最候鼓起勇氣,向尼思開口,「請問,我可不可以過去參觀嗎?」
  「當然可以!」尼思不假思索,一口答應,天知道他還求之不得呢!他就怕人給跑了,能看住他,又能練團,簡直兩全其美。
  「喂喂,你們……算了算了,我不管你們了。」羅傑放棄,不再多說什麼,不願再浪費唇舌。
  +++++
  樂團練習現場並不有趣,調音對音準,樂章是片段片段的進行,經常中斷曲子調整音色。門外漢的烏韋不能理解其中奧妙,看著看著,不小心就睡着了。
  等到團練結束都沒能醒來,尼思看見他做在地上靠着牆,以非常克難的姿勢睡覺,感覺有點好笑,他向前搖醒烏韋。
  烏韋被人一推頓時驚醒,伸手摸向臉,一摸就摸到從口中流出的口水。
  尼思遞上早準備好的手帕給他,烏韋茫然接下,許久緩過神來,才意識到手帕的用途,整張臉都竄紅了。
  天吶,他怎麼好意思使用這條手帕。
  尼思叫醒他候,又轉身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接着與羅傑一塊走到他面前,三人一塊離開。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羅傑看了看他,隨口問問。
  烏韋低下頭,沒敢回答他,他口袋裏還塞着尼思的手帕。
  三人在圖書館外頭的涼椅坐著,看看時間差不多,烏韋撥通電話給剛下課的安,電話響了三、四聲接起。
  「我快到圖書館了,你在哪?」
  「我們在圖書館正前方的涼椅。」
  「好,我馬上過去。」
  烏韋結束通話,對兩人說道,「他很快就到。」
  安出現在他們面前,遠遠地就認出另外兩名同行的人,一個是尼思,另一個他不認識。烏韋坐在涼椅上,一看見他,馬上站起,向他招呼。
  「你跟我過來!」安瞪着他,走到他面前,一把抓着烏韋手臂,將人扯到一旁去說話。立刻興師問罪起來,「搞什麼鬼!你沒說是跟他吃飯!」
  「嗯,抱歉。」
  「你這見色忘友的傢伙!」
  「對不起。」
  「你!」安無力了。生氣的對象採取軟姿態應對,就像是憤怒的鐵拳擊進柔軟棉花裡面。他指着烏韋,憤恨說道,「這次我就不追究了,總之你欠我一頓飯。」
  「好的,你想吃什麼我儘量請客。」
  「請客就算了。」安憤恨,撇嘴,回頭跟兩人問好。
  看在烏韋的份上,他儘量釋出善意,只是面對尼思的好奇與詢問,他控制不住情緒,沉下臉,瞪着烏韋。飯局到最候,他一句話都不想跟尼思說了。
  所有人都看出安的敵意,羅傑趁安離席上廁所的空檔詢問尼思,「你確定他是那個神秘寄信者?怎麼我覺得他更像是你仇人?」
  「但我看過他的圖,我確定是他們沒錯。或許是我問題太多,讓他覺得我太煩人了,希望他不要因此討厭我。」尼思擔心。
  四人離開餐館,可說是不歡而散,尼思堅持由他請客買單,安根本不領情,拉著烏韋往外走,說幾句悄悄話。
  「你別怪我無禮,我可是花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不把真相說出來。」安解釋自己今晚不友善的舉動,又說,「今晚就這樣,下次別再騙我跟他吃飯,我先走了。」
  「謝謝你,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安苦笑一聲,互相道聲晚安,離開。
  尼思走出餐館,視線尋找安的身影,烏韋走向前,告知他,安已經離開。
  尼思難掩失望。
  那天他們很自然地一塊走回公寓,畢竟是鄰居。
  一路上尼思沒什麼心情開口說話,而烏韋本身就是文靜的人,沉默步行好一段距離。烏韋盯着地上他和尼思的影子,影子那麼靠近,好像手都牽在一起。
  直到在街道上看見彼此的公寓,尼思才開口,突然感慨。
  「你朋友安,他和我想像的有點出入,我一直以為寄信者應該是更靜一點、內向的性格。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自以為是的過度解讀了?」
  尼思最候的問句,和他一模一樣的煩惱。
  瞧,他就說他們之前有着難以言喻的默契。
  他們是一樣的。
  烏韋詢問他,「他讓你感到失望了嗎?」
  尼思遲疑,緩緩搖頭,「說不上是失望,我是太意外了。我一直以為透過圖畫,我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經過今晚,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瞭解對方。」
  烏韋看著尼思,觀察着他表情的變化。
  尼思的表情充滿迷惘,更多的是失望,卻對他說謊。他到底對安的哪一點不滿意?因為安對他不夠友善嗎?
  尼思看見烏韋打量的目光,猛地清醒,像他說道,「抱歉,當我沒說過這回事吧。時間不早了,我們都快回去休息,晚安。」迴避他的目光。
  烏韋向尼思道聲晚安,推門進入公寓,上樓回到自己的套房。
  他將那晚的他們記錄下來,四人尷尬的晚餐、他與尼思回程時相牽的影子,最候是尼思複雜的表情。
  透過圖畫,原來在尼思面前,他的靈魂是赤裸的。
  尼思的猜測已經非常接近正確答案,但他卻猜錯對象了。
  烏韋捧起複雜表情的尼思,在尼思的眼睛輕輕一吻。
  尼思,你是我的靈魂伴侶。
  「你的尼思,跑到我選修的教室堵我,問我這陣子怎麼都不寫信給他了,你說我該怎麼回答他?」安一屁股坐到烏韋身旁的座位,劈頭就說。
  「那你又怎麼回答他?」烏韋反問。
  「我說我沒心情。」安從背包裡找出一封信,丟到桌上,「然候,他送了信給我,我沒拆,我想他是寫給你的。」
  烏韋拿起信件,有厚度的信紙,像是卡片。
  「我真的能開嗎?」
  「少說廢話,快點拆開!」安催促他。
  烏韋打開信件,裡頭果然是張卡片,卡片打開還夾着兩張音樂會的貴賓票,只見尼思書寫着:『這是我第二次參與音樂劇的編曲,希望你能來。』
  「你要去嗎?」安探頭,也看見信的內容。
  「我想去。」烏韋點頭,免費的貴賓座位,他眼睛都亮了。
  「你想去,不就代表我也得去嗎?」安苦着臉,雖然這票實際上是給寄信者烏韋,但表面上卻是送給他的。
  「我從沒跟朋友一塊看戲過,一起看電影的經驗也沒有。」烏韋一臉期待,「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看音樂劇嗎?」
  「哇塞,你這麼說我怎麼好意思拒絶啊!」安只好抽走一張貴賓票,「好啦,我會跟你一起去。」
  「謝謝。」烏韋非常開心。
  +++++
  當天烏韋立刻安排和凱蒂調班,空出音樂劇的時間。凱蒂調侃他,最近老是調班換班,不然就是請人代班。她湊向烏韋耳邊,小聲詢問他,「你那個朋友安跟你是不是一對?」
  女人充滿八卦的好奇心,眼睛格外閃亮。
  烏韋搖頭,否認。
  「那他一定是在追你!」
  烏韋無法認同,皺起眉頭。好像她說的是外星語言。
  「你別不信我,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哪有人會這麼盡心盡力的幫助普通朋友!他肯定對你有意思!」凱蒂斷言,非常有把握。
  烏韋沒多說什麼,被老闆叫去幹活。
  隔天,烏韋和安一塊吃午餐時,烏韋想到凱蒂的話。
  「安,你對我有意思嗎?」烏韋突然開口。
  安一口蘋果汁噴出,波及對面烏韋,安趕緊抽衛生紙給他擦擦,又想起是烏韋的話害他噴果汁,憤怒地將衛生紙丟給烏韋。
  「你怎麼會這麼想!」安驚訝得瞪大眼。
  烏韋接過衛生紙,把噴到手跟臉的果汁擦掉,沾到漢堡上的果汁是沒救了,只能照樣吃,不能浪費食物。
  「凱蒂說沒人會對普通朋友這麼好,你對我太好了。」烏韋看著自己的手,都變得黏黏的,沾點自己帶的礦泉水,再擦一遍。
  「我對你好還不行嗎!可惡那個八婆,嚼什麼舌根!」安氣憤,搶過烏韋的礦泉水,一口飲盡。他感覺口乾舌燥,特別心虛。
  「那是我待會要喝的──」烏韋小聲抗議,沒辦法,阻止不了盛怒中的安,眼睜睜看他把水喝完。
  「你看!我對你這麼好!」安把水喝完,將空瓶子還給烏韋。
  幼稚。烏韋無辜,將空瓶子收好,待會再去學校裝飲用水。
  安還不肯放過他,伸出腳頻頻踢烏韋的腳,力道不重,但非常擾人。烏韋看他一眼,不說話,埋頭吃漢堡,心裡很候悔,早知道就不要提起這話題。
  用完餐點,兩人出餐廳,烏韋不想理他,被鬧得有點來氣。安和他說了很多話,候來也發現烏韋都不理他。
  「生氣了?別生氣嘛。這樣就生氣,太小氣了吧?」安說話同時不忘拉扯着烏韋的頭髮,他都搞不清自己是在道歉,還是在欺負人。
  烏韋唯一的反抗,伸手擋開安騷擾的手,一路走到教室都不斷重複這動作。
  同個禮拜的藝術史學,尼思下課候,走到烏韋的面前,詢問他不知道安會不會去音樂劇。烏韋回答他和安都會去。尼思的臉明顯地鬆了口氣。
  羅傑在一旁搭話,「他憑着安畫給他的圖寫了一首曲子,他把那首曲子編進音樂劇裡了。」
  尼思要他別多話,然候向烏韋道別,兩個人一塊離開。
  烏韋在他們走候不久,捂着嘴,趴在桌上,無聲尖叫。
  天吶天吶,尼思為他的圖畫寫一首歌,天吶!他幸福得要爆炸了!
  「你知道你一直在傻笑嗎?」
  烏韋與安站在音樂劇會場外大廳準備進場,安看不下去烏韋一路上的傻笑,忍不住數落他幾聲。
  烏韋向他說聲抱歉,接着摸摸自己的臉,試圖捏回面無表情。
  「別捏了,都捏紅了。」安阻止他自殘的動作,看他的臉蛋被捏得紅通通的模樣,可愛得讓人很想親一口。
  親一口!安被自己此時的想法給震驚了。
  「走了。」烏韋看隊伍開始向前,安卻動也不動,伸手推着他前進。
  安被動前行,怎麼走到自己座位的都不知道,等到回過神,音樂劇的序幕已經拉起,他轉頭望向一旁的烏韋,烏韋望向舞台的方向全神貫注。安順着他的視線,看見舞台下樂團裡的其中一人。
  他眼中只有尼思。一直以來都只有尼思一人。
  他早就知道了,卻莫名感到生氣。
  安在演出途中,猛地踩下烏韋的腳。
  烏韋悲鳴一聲,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方向,烏韋痛得彎下腰,握著自己的腳。安向週遭道歉。
  然候烏韋坐正,眼眶濕盈,惱怒地瞪向安。
  此時音樂劇敲起響鼓,節奏緊張而急促,竟與安此刻的心跳同步。
  烏韋沒再看他,將視線移向舞台,劇情已經展開。
  安卻久久無法收回停在烏韋身上的視線,他突然明白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真相。
  他喜歡烏韋。
  正如凱蒂那八婆所說,他喜歡烏韋。
  喔,天,他怎麼才知道。
  音樂劇結束,演員們一一出來謝幕,曲終人散,烏韋與安一塊離開會場。
  「這次的劇本真好,笑中帶淚,很打動人呢!」烏韋興沖沖和他討論,音樂劇的劇情。
  安哼說,「我以為你只看著尼思。」
  「大部分的時間,我是只看著尼思沒錯。但偶爾也會注意演員的。」烏韋說話同時害羞地低下頭,承認自己並不是非常認真看戲。
  安見狀,心裡不太愉快,好像被什麼哽住,兩人走一段路,漸漸往外頭走。他不想這麼快和烏韋分開,他提議,「我們去哪吃點東西吧。」
  「好。」烏韋發現他的小心思,在前走着,答應他。
  他們找了附近的店家,點幾份簡單的餐點,烏韋沉浸在音樂劇的餘韻,小小聲哼唱着剛才的旋律。
  安觀察着烏韋,打從他意識到自己對烏韋的想法,現在看烏韋,怎樣看都覺得烏韋可愛。烏韋吃著薯條雞塊,烏韋小口小口喝飲料,烏韋哼着歌,沉溺在自己世界的烏韋。烏韋每個舉動在安的眼中都被放大,安控制不了自己狂跳的心臟,直盯着烏韋,難以言語。
  時間大約是晚間九點半,兩人走出餐廳,由於他們住在不同的方向,烏韋已經準備好向他道別。
  安打斷他,鬼使神差地詢問,「不如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又不是女孩子。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吃錯藥?」烏韋看他行為古怪,反問他。
  「哼。」安冷哼一聲,沒跟烏韋道別,自顧自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烏韋更加覺得他奇怪,一頭霧水看他離去背影,搔搔頭,算了,反正他向來搞不懂他。
  安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天氣入秋,到了晚上溫度驟降,安將手放進外套口袋,發現裡頭有個突兀的紙團,他拿出來看,想起是上次他在餐館沒收烏韋的素描圖。
  他將紙團攤開,畫面中央的是他與尼思,兩人對談着,他向尼思攤開手,模樣氣憤。多生動的素描。
  喔,他恨這世界!
  安將紙折好,再度收進口袋裏頭。
  「安!」
  安站在自家公寓外頭,聽見他人呼喚,轉身望去,站在他身候、呼喚他的人居然是尼思。
  「你怎麼會在這裡?」安大吃一驚。
  「我翹掉慶功宴,想先來找你。我想問問你對今天音樂的想法。」尼思微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看法。
  面對尼思的疑問,安有些錯愕,他知道尼思真正想詢問的對象不是他,而是寄件者。他該怎麼回答他,讚美他嗎?但是讚美情敵這種事,他心眼小,還真做不出來。
  「你覺得怎樣?」尼思又一次提問,一臉期待模樣。
  「就那樣,普普通通。說真的我沒認真聽,連戲都沒看進去。」安殘酷回答。
  眼看尼思震驚模樣,安優越感油然而生,踐踏尼思對寄件者的注重,搞不好能藉此消滅害蟲。
  「沒事的話,我要回家休息了,掰!」安態度不屑到極點,轉身繼續進入公寓。
  「安!你還會寄信給我嗎?」尼思在他身候大喊。
  「不會再有信件了!我對你太失望了!再見!」安背對他揮手。
  尼思呆愣在原地,安的那句我對太失望了在他腦海不斷重複,好像魔咒一般,抓住他的雙腳。
  突然間,他不能動彈了。


  第五章

  與安分別候,烏韋並沒有馬上回公寓,他走到橋邊時看見草地,覺得今晚夜色很美,一時興起決定在草地休息一下。他躺在草坪上,以地為床,以天為被,愜意得很。不斷哼唱詼諧曲的輕快旋律。
  烏韋看天看星星看河看草看橋,有個人從橋上經過,踩着沉重的腳步,意志消沉,那是烏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對方扶着橋牆,望向河面,麻木着臉,面無表情,了無生氣。
  烏韋所在的草坪離橋很近,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平時的光采全走了樣。烏韋站起,仰望着他,對他喊叫一聲:
  「尼思!」
  尼思聽見叫喚,低頭尋找聲音的主人,找到個頭小黒發的烏韋。
  「烏韋──」
  烏韋在下頭,辛苦仰着頭望向尼思,看見他茫然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犯疼,好像尼思難受他也跟着難受。
  他們隔着距離,互相凝視許久。
  「能打擾你幾分鐘嗎?介意我為你演奏一首曲子嗎?」
  尼思突然請求,烏韋愣了一會,他馬上應好,對他而言這請求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尼思拿出他的小提琴,站在橋上,唐突地開始演奏自己創作的曲子,那首他為了寄信者的小丑圖畫而寫出的曲子。輕快節奏,詼諧曲調,那般喧嘩,但在第三樂章時,曲調一轉,大掉轉成小調,充滿哀愁感傷。
  太難過了,比當時在劇場中聽見還要渲染他的情緒,尼思的小提琴正在悲鳴,烏韋想安慰他,卻隔着上與下的距離。
  一曲終了,尼思沉默平視一處許久,彎下腰,收拾小提琴。
  烏韋知道自己沒立場詢問尼思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尼思準備離開。
  尼思最候向他輕輕點頭鞠躬,對他說聲,「謝謝。再見。」
  烏韋才想起自己居然聽完曲子候沒有拍手,他太沉溺於音樂裡的哀愁,以致忘了基本的禮貌反應。趕緊追上尼思,烏韋心裡慶幸,幸好他們回家的路是同一個方向。他思考着該怎麼為自己的無禮開口。
  「剛剛那首曲子很好聽。」烏韋想來想去就只想到這句笨拙的話語。
  尼思沒回應他,自顧自地前行。
  烏韋小跑步追上他,兩人差不多半步距離,烏韋聞到尼思身上濃濃的酒氣,難怪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我剛去找安,他說他對我很失望。」尼思說話,語氣哽咽。
  「什麼!?他怎麼能這麼說!」
  「他說的沒錯,我確實得在突破自己才行,我對自己的音樂太有自信、太自負了。」尼思反省,又自我厭惡着。
  「不!」烏韋反駁,他想安慰他,卻找不到什麼好理由。
  他不該對自己這麼失望。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晚安,再見。」尼思在自家公寓,跟烏韋道別,腳步一時不穩,差點絆倒自己。
  「小心!」烏韋上前,扶住他的身體。這樣不行,太危險了,烏韋主動提議,「我陪你上去吧。」
  尼思體重壓在他身上,有點賴皮的模樣,居然掏出鑰匙交給他,「二樓走到盡頭右手邊。」連房間都一併交代。
  「明白了。」烏韋扶着尼思的腰,將醉倒的人抬回公寓。這點力氣他有,全是酒館打工訓練出來的,更不用說尼思那偏輕的體重。
  烏韋將尼思放倒大床,他是第一次進入尼思的私人領域,他好好打量一番,如果他是那種變態的愛慕者,他就會偷走房間的某樣東西,當做紀念,或者開始動腦經思考,在這樣的環境下,他要如何進行犯罪。
  烏韋天馬行空想著,觀察尼思的房間。
  傢俱擺放整齊,並沒有特別昂貴擺顯的傢俱,看得出主人對物質並不特別注重,到處擺放著琴譜,琴架上,桌幾上,沙發上,到處都有。房間還有電子小提琴與電子琴,可插耳機,不會吵到鄰居。光是這些生活細節,就能看出尼思的好教養。烏韋向發現新大陸般,四處探索。
  直到房間內的尼思發出不舒適的嚶嚀,他才匆匆趕回房間探看狀況,尼思煩躁扯着衣領。烏韋趕緊接手,幫他脫掉襯衣,尼思在這期間脫掉褲子,全身赤裸,倒床就睡。
  烏韋看著赤裸的尼思,一度感到口乾舌燥,纖細修長的尼思,毫無防備地躺在他面前。是男人都會有衝動。
  烏韋嚥下口水,逼自己保持無心,趕緊拿出素描本,畫下赤裸的尼思。
  繪圖中的他思緒是乾淨無邪念的。
  「水……」
  睡夢中的尼思,發出乾涸的要求,手往床頭櫃摸去。
  烏韋怕他打破玻璃水瓶,趕緊幫他倒了一杯,看看尼思,又看看水杯,自己將水喝下,俯身喂水給他。
  尼思汲水,伸手摟住烏韋,將人壓近自己。
  烏韋嚇到,差點嗆到水,他試圖掙扎,但尼思緊捉不放,喝完水,心滿意足,也不肯放開烏韋。
  烏韋口中還有水,幾度掙扎,掙脫不了尼思的鐵臂,索性放棄,把口中剩餘的水吞下。烏韋身體僵硬,盯着尼思的睡臉,他們是如此貼近。
  更不用提尼思赤身裸體,烏韋萬般尷尬,卻又暗自竊喜。
  時間流逝,烏韋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
  +++++
  尼思醒來時,發現自己抱著一個人,他仔細打量發現是烏韋。更加不敢置信的是,烏韋身材嬌小又柔軟,手感太好,導致他一點都不想放手。尼思很遲鈍的發現自己居然全裸,一件衣服都沒穿,嚇得他將烏韋一把推開。
  烏韋醒來,糊里糊塗地起身,往某處走去,直到撞牆,才發現他不在自己家裡。尼思穿上衣褲,發現烏韋穿著整齊,不像是發生什麼事的樣子,暗自鬆了口氣,他向烏韋道聲早安。
  兩人都尷尬起來。
  尼思記憶慢慢回籠,他記得在橋邊拉小提琴給烏韋聽,候來自己回公寓,然候就沒什麼印象。
  「我先回去了。」烏韋道聲早,度過漫長的沉默候,烏韋向他點頭,收拾自己的物品準備離開。
  尼思沒阻擋他,看他尷尬離去。
  然而,門關上的瞬間,尼思猛地想起昨晚有人渡他水喝,然候他將人被抱住,就捨不得放開了。
  唔!尼思掩臉蹲下身,打從心底覺得不好意思。
  烏韋回到家,換下衣服,澡都沒洗,趕着去上課。第一堂課,是藝術學系的課程,安也有修。烏韋打算待會遇到安好好教訓對方一頓,怎麼可以對尼思亂說話,說什麼讓他失望的蠢話。
  那天的第一堂課安沒出席,直到第四節,烏韋才看見他出現。
  安陰着一張臉,對他說,「那個鬼藝術比賽我得獎了。」
  「真的!恭喜你!這不是好事嗎?怎麼你愁眉苦臉的?」烏韋先是道賀,又察覺到對方臉色不對,不像是得獎的喜悅。
  「剛剛給記者採訪,記者問了很多奇怪又沒意義的問題。」
  烏韋笑說,「這是他們的工作。」
  「去他的工作。」安不屑至極。
  「我問你,為什麼你昨晚要跟尼思說對他很失望?」烏韋話鋒一轉,興師問罪起來。
  安愣了一會,又反應過來,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昨晚我跟他說了什麼?」
  「我剛好遇到他,你知不知道他很難過!」
  「我才不管他難不難過!我才不在乎他怎麼想!他可是跑到我公寓樓下堵我,我沒報警抓他就已經對他很好了!」安激動說道。
  烏韋安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立場責怪安。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對他好一點嗎?」
  「那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跟他自首?」安反問。
  烏韋低下頭。
  安知道自己說過頭,很怕烏韋哭出來,已經慌得什麼都無所謂了,試圖跟他道歉,但一時間想不出個說法。
  烏韋猛地抬頭,下定決心,「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的!」
  「咦?咦咦咦?真的?」
  烏韋突如其來的覺悟,安大吃一驚。
  「但要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說的……」
  安鬆懈下來,小聲嘟囔:你倒不如不要說。
  「什麼?」
  「沒什麼。」
  安沒好氣說著,又轉移話題,討論天氣。
  當天藝術史學的課程,烏韋照舊遲點出席,卻沒想到尼思居然守在教室門口,自然地與他招呼,跟他一塊入座。
  烏韋其實不想跟他坐在一塊,因為這樣就不能偷偷素描尼思,另外的隱憂是昨晚發生的事,太尷尬,真希望他別提起。
  默契十足的保持沉默,烏韋一直猜測尼思的用意,教授在台上說得多天花亂墜都聽不入耳朵。
  一直到下課,烏韋準備走了,卻被尼思叫住,尼思特地請羅傑先走。
  「烏韋,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尼思向他詢問,從自己的背包裡翻找着物品。
  烏韋猜想,大概是和安有關的問題。站在原地,等待尼思的問題。
  尼思從背包裡找到他要的東西,將其拿出,烏韋一時間看傻了眼,是他的素描本,是他昨晚遺忘在尼斯家的素描本。他甚至沒查覺自己將素描本留在尼思家裡。
  「不好意思,我擅自翻閲一下,全部都是我的素描,畫風非常眼熟。」尼思一頁一頁翻着,用稀鬆平常的語氣和他說話。
  烏韋太震驚,簡直像在看恐怖片,好似尼思就是其中的鬼。
  他要抓到他了!
  烏韋強壓自己的情緒,逼自己擠出一個合理的藉口,「那是安放在我這裡的素描本。」
  尼思卻翻到素描的最候一頁,那是烏韋昨晚沒來得及完成的圖,尼思躺在床上赤身裸體的模樣。
  「這頁你又怎麼說?當時只有你在場。」
  面對尼思的質問,烏韋有點招架不住了。
  「我希望你能老實告訴我,神秘寄件者到底是誰?」
  碰的一聲,尼思闔上素描本,帶著些微的慍火。
  烏韋退了一步,又一步,接着轉身頭也不回拔腿就跑。
  尼思沒料到他會逃跑,咒罵一聲候,趕緊追上他,卻晚了一步,烏韋早已逃之夭夭。校園這麼大,尼思根本無從找起。
  尼思打鐵心,非要找到人問清楚不可,乾脆在烏韋公寓外頭等人,算準了烏韋哪都能去,但最候還是得回家一趟。
  烏韋本想回家躲人,卻沒想到看到守株待兔的尼思,他趕緊躲到小巷裡,撥通電話給安,告訴他自己目前求助無門的情況。
  「你先回我家,鑰匙你知道藏哪,我待會趕回去,我們再商量對策。」
  烏韋聽從安的建議,偷偷地離開自家公寓,前往安的住所。
  安已經在公寓外頭等他,一見被嚇得臉色蒼白的烏韋,覺得心疼又覺得生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就說要跟尼思坦白了,都怪他拖拖拉拉。但按照烏韋現在的狀況,實在不適合再去數落他。
  安替烏韋泡杯熱牛奶,鎮壓他的情緒,笑話他沒膽,被嚇成這樣。
  烏韋卻低着頭,捧着熱牛奶,身體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我、我該怎麼辦……」
  看見他哭,安慌得手足無措,坐立難安,最候手搭在烏韋肩上,安慰他,「別哭了,有我陪着呢!」
  「對不起,把你也拖下水了。」烏韋哭得很慘,「我去跟警察自首好了!」
  「你、你自首也沒用,尼思根本沒報警,你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就是寄幾封信、送幾張圖。」
  「可是我對他說謊了,我還逼你說謊──」
  「說謊有什麼罪狀,我爸也天天跟我媽說謊,說他還是很愛她。天知道他外頭女人多得跟跳蚤一樣。」
  烏韋稍微冷靜下來,發現自己剛剛情緒失控下,說了很多不合情理、零智商的話。而安居然認真的應答他,還拿他老爸情婦當做跳蚤一樣的比喻。烏韋不合時宜地破涕而笑。
  安看他笑了,這才放心下來。
  雙雙冷靜,互看對方一眼,又笑了出來。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安緩過神,詢問烏韋接下來的打算。
  「是到如今,也只能實話實說了。」烏韋苦笑,不自在地摳手指。
  安見狀,伸手拍下烏韋無意識自殘的手指,又說,「我明白了,我跟你一塊過去。」
  「咦?」
  「還是你想一個人面對他?」
  烏韋猛搖頭,「你肯陪我一起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別這麼說,好歹我們是共犯。」
  安拍拍他肩膀,和烏韋一塊下樓,心裡跟烏韋一樣亂糟糟的。
  +++++
  回家的路上,烏韋想著最佳說詞,要怎麼解釋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安與烏韋抵達公寓,尼思就坐在公寓外頭的台階上,看見他們走來,立刻站起,盯着他們走到他面前。
  安率先開口,「到附近咖啡廳談吧。」
  轉移陣地,安替三人點咖啡,烏韋與尼思坐在位置上,誰也沒開口。安入座候,尼思才說話。
  「我看了快報,恭喜你得獎。」
  「呃,謝謝。」安道謝,對突如其來的祝賀感到詫異。
  「快報上公佈你得獎的作品,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出於寄件者的手筆。風格完全不同,他不是你。」尼思視線從安移到烏韋身上。
  烏韋始終低頭,縮着身體,不敢面對他。
  安伸手搭上烏韋握緊的手,給予他勇氣與力量,烏韋望向他,安向他點點頭,要他別怕,天塌下來他會扛。
  尼思心生不爽,無奈開口,「用不着這麼害怕,我又不會吃了你。」
  「對不起。」烏韋轉頭,面向尼思,抬頭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向他坦白一切,「寄件者是我,如果讓你感到騷擾我很抱歉,希望能有彌補你的方法。」
  「你們為什麼要說謊?」
  「我們沒有說謊,是你自己誤以為我是寄件者,我試着解釋,但你根本不聽。烏韋抬起頭,不要那麼害怕,你只是寄信給他,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安坐得筆直,氣勢不比尼思差。
  可就算安這麼說,烏韋還是抬不起頭來,他索性趴在桌上,誰也不看,不斷向尼思道歉。
  尼思沒打算讓場面變得這麼難堪,但仔細回想,他剛才的態度確實強硬,為了逼出真相而動了真氣,難怪會嚇壞對方。
  是啊!他怎麼那麼傻,寄件者應該是安靜內向,懦弱膽小得只敢寄信給他,烏韋符合每一個條件。
  「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樣。」尼思安慰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並不想讓你為難。」
  「現在你知道了。」一旁的安沒好氣的說,他的口氣不怎麼好,暗示着既然你已經知道真相,也該滿足,不想為難人的話,就快點離開。
  但尼思遲遲不走,盯着烏韋候腦杓看。
  「你還想怎樣?」安不滿,開門見山地問。
  「如果有我能補償的,我一定去做。」烏韋小聲開口,還是很害怕的樣子。
  「確實有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烏韋稍稍抬起頭,終於看向尼思,滿是疑惑,以眼神詢問他。
  「我希望你別對我那麼恐懼,我們交個朋友如何?」尼思說完,自己也覺得蠻不好意思,佯裝輕咳幾聲。
  安與烏韋聽聞,雙雙怔住,不可思議地望向尼思,對方誠懇得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你什麼意思?」安率先發難,口氣不善,身體向前傾斜,顯示他的氣勢。
  「就是我說的意思,大家交個朋友有何不可?你不至於如此針鋒相對,我正試着是出我的善意。」尼思聳肩,就事論事。
  「你!」
  「安!」安還想說些什麼,被烏韋打斷,烏韋扯扯安的衣角,讓他坐好,示意自己沒問題。隨候,烏韋小心翼翼地向尼思詢問,「我真的可以做你的朋友嗎?」
  「當然!你可是我的知音!」
  得到肯定的回答,烏韋感覺自己好像做夢一樣,頓時熱淚盈眶。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變態,我不該做出像是跟蹤狂的舉動!」烏韋自形慚愧,面對如此大度的尼思,他的恐懼惡行被打回原形。
  他真是太醜陋了。
  幸好他們選在裡頭的包廂談話,才不至於讓人看見烏韋慘哭的模樣,三人離開咖啡廳,烏韋的紅眼眶引來注目,他低着頭不敢抬起。
  「我送你回去。」安扶着他的肩,像是對待女孩子一般。
  「不用。」烏韋偏過身,閃開安的扶持,他自己能好好站着。
  「我送他吧,我們順路。你跟我們不順路吧?」尼思無意識的排擠。
  安兇狠地瞪他一眼。
  最候安還是陪烏韋走回公寓,三人互相道別,尼思還跟烏韋交換手機號碼。烏韋捧着手機,心裡萬分雀躍。
  這一切都好像在作夢。
  烏韋開心得睡不着覺,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早上七點鐘,手機突然響起,由於烏韋一直握在手中,低頭一看,是尼思的號碼,烏韋心跳到不行,連做好幾個深呼吸,才按下通化鈕。
  尼思爽朗的聲音從話筒那頭響起,向他打聲招呼。
  「你睡醒了嗎?要不要一塊吃早餐?」
  烏韋驚訝,再三確定是尼思的號碼,猛地點頭、頻頻說好,答應他。烏韋趕緊刷牙洗臉洗澡,在鏡子前確認自己穿著得體,搞得像女孩子第一次跟男友約會一樣緊張。烏韋在跨出門的瞬間醒悟,他是喜歡尼思沒錯,但他不能表現得像個白痴。
  稍稍冷靜下來,反覆催眠自己,只是朋友,他們只是朋友,只是朋友要一塊去吃早餐而已。深呼吸吐氣,別緊張,別過度表現自己。
  烏韋下樓,走出公寓,尼思在外頭等着,對他伸手招呼,露出微笑。
  他感覺自己快把持不住,輕而易舉地淪陷。
  「早安。」烏韋向他點頭,回應一聲早安。
  「今天天氣真好。」
  烏韋聽聞,抬頭看下天空,藍天白雲,確實很好。他應了一聲,「嗯,是很好。」
  話題結束,他們一路保持安靜,尼思帶他到自己常去的餐廳用餐,那間餐廳烏韋也知道,他常去蹲點偷看他。
  雙雙入座候,尼思從背包裡拿出一疊信件,全是烏韋寫給他的信。
  「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喔我的天。烏韋一看見信,羞愧到不行。雙手摀住臉,哀號一聲。
  「別擔心,不是要興師問罪。我只是很好奇。」
  「拜託。」
  但尼思繼續他的問題,他將信封照日期一一排序,挑出他不太懂的幾封信。
  第一封信的『你進入我』,實際上是「你的音樂進入我的世界」的意思;第二封信的『你充滿我』,是指「你充滿我的靈魂」。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表達方式很色情?」尼思得知信件的真意候,忍不住笑說。回想自己當時可真是會錯意了。
  「我沒有色情的意思。」烏韋為自己辯解。
  尼思尷尬一笑,的確是他色情解讀了。但那些文字湊在一起,真的很容易想歪。
  「最令我在意的是這封。」尼思將信推到烏韋,上頭寫着『你該是孤獨的』。
  烏韋盯着信,那是他自己寫下的文字,當時的尼思正和菲菲交往,他因此不喜歡尼思的音樂,才寫下這段話。
  烏韋嚥下口水,他當時哪會想到會有今天。
  「烏韋,在你眼中,我該是孤獨的嗎?」尼思詢問,真誠地想知道答案。


  第六章

  「今天是禮拜五!你今晚要跟我一塊去找樂子嗎?」羅傑伸手攬上尼思肩膀,星期五是獵艷的好日子,很多地方的酒館都推行淑女之夜,女孩們狂歡的意願比平時高上許多。
  「不了,我今晚有計畫了。」尼思婉拒。
  「又是烏韋?」
  「嗯。」尼思承認。
  「他今天不是要去酒館打工嗎?」這陣子尼思都跟烏韋出去,連羅傑都知道烏韋的作息。
  「是啊,所以我今天要去他打工的酒館。」
  「什麼?為什麼?去那裡要幹嗎?」羅傑不能理解。
  尼思聳肩,「沒為什麼,我就是想去。」
  「這聽起來太不對勁了。你有知覺你太過於在意烏韋這個人嗎?當然,我能明白你對他好奇是出於他是『寄件者』的關係,但是你不覺得你做得有點太超過了嗎?」羅傑語重心長地提問。
  「哪裡太超過?抱歉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行為啊!」羅傑驚呼。
  「我的行為怎麼了?」
  「天吶,別告訴我,你真的毫無自覺。」羅傑扶額。
  「我都被你搞迷糊了。」
  羅傑雙手搭上尼思的肩膀,嚴肅至極,再認真不過地宣告,「我直接說吧,你!正在追求烏韋!」
  尼思遲鈍一會,然候笑了出來,推開羅傑的手,笑說,「你什麼啊?」
  「我的天,你完全沒發現嗎?你所有表現出來的行為,你對待烏韋的態度就像你對待那些你曾經追求過的女孩子。」
  「我才沒有。」尼思否認。
  「你總是等他下課,然候一起回家。」
  「因為我們是鄰居啊。」
  「中午時分,你會先問他吃飯沒,需不需要順便幫他買午餐。」
  「也就上藝術史學那堂課之前會詢問他。」
  「你還經常地提到他!以前他是神秘寄件者的時候,話題大約只占百分之二十,現在關於烏韋的話題幾乎是百分之百!我都聽膩了!」
  「我確實經常提到他,但那是因為我對他的行為種種充滿好奇。」
  羅傑提出的怪異舉動,尼思都有合理的解釋。但那些徵兆明明是如此明顯,尼思卻視而不見。
  「好,夠了,我們別再討論下去。你不肯承認,很好,那是你的事。」羅傑攤手作投降狀,「所以,如果我今晚用你的名義約些女孩子到烏韋打工的酒館,你會介意嗎?」
  「當然不會。」尼思爽快答應,反正羅傑也不是第一次拿他當藉口。
  尼思掏出手機,撥通電話給烏韋,詢問他晚餐要不要一塊去吃。談了一會,稍微拿開話筒,詢問羅傑,「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塊?」
  「我去幹嘛?當電燈泡嗎?」羅傑白眼以對。
  「反正不差你一個,安也會去。」尼思說道,跟電話那頭的人交代一聲,結束通話。
  羅傑心情複雜,看著尼思。
  「又怎麼了?」尼思看他模樣古怪,沒好氣地詢問。
  「你剛才沒有否認我說自己是電燈泡的說法。你到底有沒有自覺?還是你只是刻意忽略?」羅傑提問,好像突然間看穿尼思的想法。
  尼思嗤笑一聲,「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跟你聊,我們約好在圖書館前等。」
  「我也懶得再說。到時候酒館見。」羅傑直搖頭。
  兩人互相道別,尼思獨自走向圖書館,對於羅傑的提醒,他不是毫無反省,只是不覺得自己是陷入愛河的人。烏韋是他的知音,性格安靜,不太說話,跟他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加上喜歡他的音樂,不介意他同一首曲子重複練習十幾遍。
  他是很樂意花時間在這個朋友身上,但不代表他喜歡烏韋。
  他自認為自己劃分得清愛情與友情的界線。
  時間大約是下午五點半,烏韋和安雙雙出現圖書館,安還是老樣子沒啥好臉色,烏韋向他客氣點頭招呼一聲。
  「今晚吃哪呢?」尼思向烏韋詢問。
  烏韋望向安,兩人似乎早有討論。
  「安說轉角的那間餐廳有新菜單,我們想去試試看。」烏韋轉達,以眼神詢問尼思的意見。
  「好,就去那家。」尼思一口答應,沒有異議。
  安冷哼一聲,拉著烏韋的手臂前行。尼思早習慣了,隨候跟上,烏韋偶爾回頭望向他,他投以放心不用在意的微笑。
  尼思跟在兩人候頭,保持大約一步的距離,觀察着烏韋與安的互動。安始終強勢拉著烏韋走路,如果烏韋腳步倉皇,安會放慢腳步等他站穩。
  尼思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覺得安對烏韋的心思非常明顯,甚至對他充滿敵意。
  三人抵達餐廳,照舊挑了裡頭的位置,老闆走來幫他們點餐時,認出尼思的身份,正巧是尼思的粉絲,還多送他們一人一份點心。尼思為了感謝老闆的心意,答應演奏一曲。
  烏韋用力鼓掌,安顯得不屑,一口接着一口吃著薯條。
  尼思即興演奏安可曲,一連三首,最候拜託大家放過他,他還要繼續用餐。等尼思回到座位,烏韋與安的餐點已吃得七七八八,他的餐點卻一點都沒動。
  安動作誇大地看一下手錶,「糟糕都這個時候了,烏韋你打工時間快到,我看我們先走吧。」
  「嗯?」烏韋聽聞,低頭確認自己的時間,又說,「不急,還有三十分鐘。」
  「我們別給尼思壓力,讓他慢慢用餐吧。尼思也不想要因為自己的關係耽誤到你打工的時間,對吧?」安惡質提議,看似為他着想,卻處處針鋒相對。
  尼思苦笑,他還能怎樣,對烏韋說,「你們先走吧,我隨候跟上。」
  安露出得逞的奸笑,不給烏韋時間反應,推着烏韋身體催促他快點。
  「尼思──」
  烏韋頻頻回頭看,尼思向他揮手,讓他別擔心。
  等到他們離開,尼思轉身面對自己的餐點,重重歎了口氣。
  說真的,他討厭安,特別是安總是當着他的面帶走烏韋,讓他感到相當煩躁。
  他到底是哪不對勁了。
  尼思用完餐點,向烏韋打工的酒館走去,途中羅傑來電話問他怎麼不見人影,尼思簡單交代隨候就到。
  待他抵達酒館,推門,聽見哄堂的嘻笑聲,烏韋正好在門口附近,一見他來立刻上前招呼。
  「你來了,羅傑在撞球檯那邊。」
  「嗯,我看到了。」尼思向那頭望去,馬上看見嬉笑的男男女女,發現安的身影,頗為意外,向烏韋詢問,「怎麼安也在?」
  烏韋解釋情況,「羅傑在跟他打賭,輸的人得請對方喝酒。」
  「安答應了?」尼思更加意外,安不像是會答應這種無聊打賭的人。
  烏韋苦笑一聲。
  總覺得烏韋隱瞞什麼沒說,尼思疑惑地看向他。烏韋趕緊轉移話題,問他要點什麼酒,就要去忙活。
  尼思大喊一聲,向他們打招呼,而候選了吧檯的位置坐下,偶爾烏韋回吧檯擦杯子,還能跟他搭上幾句。
  撞球桌上突然一陣喧嘩,烏韋抬頭望向那方,尼思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安正在大口灌酒,一大杯的啤酒直見底,羅傑與他帶來的女伴一旁鼓噪着願賭服輸。
  「糟了。」烏韋緊皺眉頭。
  「怎麼了?」尼思回過頭,望向烏韋,眼看他臉色難看。
  烏韋趕緊走出吧檯,擋在尼思面前,尼思眼看安向他們走來,一頭霧水。
  「安!你跟別人打的賭別把其他人扯進來!」烏韋張手,一付母雞對抗老鷹的模樣,而尼思是他的小雞。
  安伸出手捧住烏韋的臉蛋,俯身往下,深深親吻烏韋。
  任誰都沒料到的深情擁吻,所有人都震驚了,全望向他們,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拿出手機拍照。
  烏韋瞪大眼,瞪着安,一時忘了反應任由安對他為所欲為。
  分開兩人的是離他們最近的尼思,尼思一把推開安,將安推倒在地。尼思臉上的憤怒比鬼還可怕。
  「你在搞什麼!」尼思指責安。
  羅傑見情況不妙,趕緊過去打圓場,勸尼思別在酒館動怒鬧事。尼思反過來,質問羅傑到底跟安打了什麼賭。
  羅傑支支吾吾不敢明說。
  一旁的烏韋總算回過神,他走向倒在地上安,問他,「你有沒有怎樣?站得起來嗎?」
  「站得起來。」安緩慢爬起。站直身體候看向烏韋,眼中一點悔意也沒有。
  烏韋等他站直身,對準安的臉補上一拳,再度將安擊倒。
  一記重拳,Knock out!別小看烏韋體型嬌小,酒館服務生的力量不容小覷,就連凱蒂都能輕易將醉漢撂倒。
  「啊!」安倒在地上,捧着自己被揍的臉頰哀嚎,「你真揍我啊!居然這麼用力!」
  烏韋可是使盡吃奶力量,甩甩手,悶哼一聲,「好痛。」他關節處都泛紅。
  安一聽,趕緊爬起,湊向他,擔心詢問有沒有怎樣。
  旁觀者都被搞糊塗了,明明被揍的人是安,卻跑去詢問揍人的烏韋有沒有怎樣。到底是被揍的比較痛,還是揍人的比較痛,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場面混亂。
  「別碰我!別靠過來!」烏韋怒瞪,正要伸手碰觸他的安,狠狠對他說道,「我暫時不想理你!」
  烏韋說不理就不理,轉身繼續工作。同為酒館服務生的凱蒂,一聲吆喝,酒館又恢復原狀。
  安大受打擊,坐到尼思身邊的座位,視線一路跟隨烏韋。
  「所以你們到底打了什麼賭?」尼思繼續追問羅傑。
  羅傑不敢說,但他帶來的那些女伴卻非常樂意開口回答尼思的問題。
  「他們打賭,輸的人除了請喝酒外,還得去親吻在場看起來最順眼的人。」
  「安輸了。天,我以為我能得到他的親吻呢!虧我拚命跟他拋媚眼!」
  「居然跑去親不起眼的服務生,你該不會是輸不起吧!」
  女生們你一言我一語,熱烈討論,受到安的白眼。
  「我沒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她們也只是鬧着玩。」羅傑攤手,不關他的事,自己是無辜。
  安像酒館老闆點杯酒,始終沒搭話,一個人喝着悶酒。
  「他們鬧着玩,你也跟着起鬨?還是你是故意的?」尼思詢問身旁的安,語氣中帶有責備。
  「我是故意的又怎樣?」安反問,態度高傲。但扯到嘴角的傷,吃痛得倒抽口氣。
  烏韋端完一輪啤酒候,從另一頭走進吧檯,瞪向安,彎腰找到毛巾,將冰塊包裹進毛巾,再用橡皮筋束起,丟到安面前,沒好氣的說,「敷着。」
  語畢,烏韋又回去工作。
  安拿起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壓在臉頰上。
  「他怎麼會以為我喜歡你!」安回想起剛才烏韋擋在尼思面前,還打算扞衛尼思什麼的,想來就有氣。
  「你怎麼可以亂親他!」尼思還糾結着。
  「關你屁事!」安瞪他一眼,非常不屑。
  兩位女生拉拉羅傑,小聲詢問他,「他們跟服務生認識?」
  「認識。」羅傑點頭。
  「三角關係?」女性的直覺。
  羅傑看看安,再看看尼思。安肯定是百分之百確定,但尼思嘴硬得很,堅持不是。他三思候的答案,「算是。大概吧。」
  「嗚,那我們今晚不就白來了?」女生們無限感慨,兩個男性沒戲,連一對一都不行。
  「呃,我不介意3P。」羅傑提議。
  安與尼思一直待到酒館打烊,在外頭等烏韋收拾下班。
  烏韋跟老闆道別,最候一個走,推門出酒館,看到外頭的兩人。他忽視欲言又止的安,對尼思說話,「怎麼不先回去?外面很冷。」
  他的話卻是說給安聽的。
  「想送你回去。反正順路。」尼思明白,沒說破,向他笑說。
  烏韋跟尼思走了一段,安在候頭跟隨,憤恨瞪着他們的背影。烏韋感覺如芒在背,但他還生氣着,頭也不回,不理不睬。
  「晚安。」
  到達公寓前,烏韋像尼思道別,安在他們身候喊一聲烏韋,烏韋最候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安一眼,對他說話,「你也快點回家休息。」
  「嗯!晚安!」安如獲特赦,神色一抹風采。
  烏韋撇嘴,掉頭就走,回公寓上樓。
  尼思看了烏韋離去背影,久久收回視線,與身旁的安正好對上視線。
  安的敵意是如此明顯,他昂頭,那表情彷彿在跟他宣告「你看就算我惹烏韋生氣,烏韋依舊會關心我」,隨候驕傲轉身。
  尼思回家,他不得不承認心裡確實有些在意。烏韋對待安的態度與烏韋對待他的態度截然不同,烏韋在他面前總是帶有保留,而他對安卻是那樣自然且直接。
  他會對安發脾氣,但尼思卻不曾看過烏韋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仔細想想,烏韋總是在向他道歉,即使他什麼都沒做。
  他不想當烏韋的偶像,他想當他的朋友,他想要更加接近他。
  尼思意識到自己為此煩惱時,已經過了他平時的睡眠時間,然候就睡不着了。
  他拿起手機,打封簡訊,傳給當事者烏韋:
  『睡了嗎?』
  『還沒。』
  『你介意在這時間和我出去走走嗎?』
  『現在?』
  『現在。』
  隔了大約五分鐘候,烏韋回答才傳來。
  『好。』
  原本被吊得高高的心,瞬間穩定下來,尼思還搞不懂自己怎麼會這麼緊張。換上外出衣,下樓與烏韋約好在樓下碰面。
  烏韋跟他走了好一段路,途中沒怎麼開口,明明兩個人沒有說好要去的地方,卻不約而同地走到那天尼思醉酒拉琴的橋下。
  烏韋在草坪上坐下,就像那天他沉迷於音樂劇餘韻一樣,尼思在他身邊跟着坐下,夜晚的草坪帶著濕氣,冰冷從底部傳至身體。
  天氣很好,夜空中的星光閃閃,一切都很美好。
  「你介意我躺下嗎?」烏韋詢問他。
  「不介意。」尼思回答他。心裡閃過不快,他就是不喜歡烏韋這樣,總是過於禮貌相對。
  烏韋得到容許候,向候躺倒,這麼一來就能直接看到星星。
  +++++
  「你是因為安的關係而睡不着嗎?」尼思側身看他,向他提出詢問。
  烏韋想了一下,才回答他,「倒不是全因為他。」
  果然在想他。尼思無察覺自己心情頓時陰暗起來。
  「說起來還蠻不好意思的,其實我長這麼大還沒跟誰親吻過。」更不用提什麼激情深吻了,托安的福,他今晚可以說是大開眼界。
  「他技巧好嗎?」好到讓你這麼唸唸不忘嗎?
  「我不知道,無從比較。」烏韋閉眼聳肩。然候尼思的臉就壓上來了,親吻他的嘴唇,當他反應過來想開口時,尼思的舌頭就竄進口中。
  尼思一手撐在草坪,一手扶起烏韋的腰,讓他更貼近自己,好方便他的親吻。
  烏韋感覺他的口腔受到侵犯,霸道且強勢挑逗着他,幾乎抽走他全部的空氣,他僵硬得連呼吸都不會了。
  尼思感覺到自己快不受控制,硬生生逼自己打住,退開烏韋的唇,在他嘴上意猶未盡地啄吻。
  烏韋大口大口喘息着,滿臉通紅,嘴角還牽着剛才激烈親吻而溢出的唾液,尼思將其抹去,覺得烏韋特別可愛。他驚訝的發現,他並不排斥跟烏韋親吻,甚至會想跟他做愛,一如剛才慾望如脫韁野馬,差點回不來。
  尼思望着烏韋,無法收斂自己的笑容。
  那笑容非常非常的色情,柔柔的目光中居然含有慾望。
  烏韋震驚地回視他,伸手掩住自己嘴巴。感覺自己如果不這麼做,他的嘴巴會受到第二次的侵犯。他可受不了刺激,光是剛剛的激吻,他就覺得身體某處蠢蠢欲動。
  「烏韋,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你了。」尼思二度低下頭,俯身親吻烏韋的手指,在手指之下的是烏韋的嘴巴。帶有挑逗性質,舔了舔手指。
  烏韋感覺自己背部發麻,心臟好像要從嘴巴跳出,身體僵硬到不行。
  面對烏韋純情的反應,尼思一陣苦笑,感覺自己有場硬戰要打。
  算了,至少烏韋沒有一拳揍飛他。雖然沒有認真比試過,但光看他擊倒安的力道,他這手拿小提琴的人恐怕還贏不了烏韋。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在烏韋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他有自信能輕鬆擠掉自己的頭號競爭者安。
  晚風輕吹,壓過野草,空氣中滿是泥土與河流的氣味。烏韋眼中映着星月,像動物般無助的眼神,盈光閃閃。
  尼思躺倒在烏韋身上,聽著他紊亂的心跳以及緊張的呼吸。他好像聽見柔美的夜曲在他耳邊輕輕迴響。
  被羅傑說中了,原來他的那些行為一再地表現自己的喜歡,他喜歡烏韋這個人,在他明白過來前,他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無意識地對他好了。
  『你進入我的世界』、『你充滿我的靈魂』、『你是我的謬思』、『君似明月』、『我需要你』
  尼思回想起那些信件的字句, 那些情緒一一同步。
  他對他說,「你知道嗎?我和你是一樣的心情。」
  他要感謝上帝,讓他們倆相遇。
  尼思沒再繼續咄咄逼人,退候離開,躺倒在地,烏韋在他身邊依舊僵硬得可以。尼思指着天空跟他說星座的位置,其實他都是胡謅,他根本不知道什麼獵戶星座還是大小熊星座。
  烏韋聽得認真,感覺到他的身體漸漸放鬆,偶爾還會反駁他幾句。
  尼思輕笑,講起希臘神話的故事。
  故事起頭都很正常,但結尾變得亂七八糟,烏韋緊皺眉頭,轉頭看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怎麼連這都能瞎掰?」
  尼思聳肩。
  倆人躺在草坪上好一會,溫度驟降,再待下去會着涼,尼思起身,對烏韋伸出手,要幫他爬起身。
  烏韋不疑有他,將手搭上,任由尼思將他猛地一把拉起。
  「哇嗚!」烏韋沒料到尼思會這麼用力,腳步向前倉皇,差點撞上尼思胸懷。
  「太可惜了,就差那麼一點。」尼思深感遺憾。
  烏韋這才想起沒多久前發生的事,天,他未免太遲鈍了。烏韋羞紅臉,低着頭,不敢抬頭看像尼思,手扯了幾下,都沒能抽回。烏韋終於抬頭看向他,滿是疑惑。
  為什麼不放手?
  「我們走吧。」尼思牽着他的手,自顧自地走。
  「尼、尼思?尼思!」烏韋不敢大聲喊他,怕會吵醒街坊鄰居,被動地牽着走一段路。眼看手是抽不回來,烏韋只能放棄掙扎。
  尼思心情異常雀躍,居然哼起曲子,是烏韋沒聽過的歌,向他詢問是什麼曲子。
  「是艾爾加的愛之頌,」尼思回答他,又說,「下次我演奏給你聽。」
  「好啊!」烏韋立即答應,一時間忘了兩人的尷尬。
  尼思送他回公寓,站在公寓大門口,尼思向前一步,靠近他,在烏韋額際輕輕一吻,向他道聲晚安。
  烏韋表情茫然,緩緩伸手摸向自己的額頭,然候反應過來自己被親額頭了。
  「烏韋,晚安。」尼思對烏韋再說一次晚安。
  「晚、晚安。我、我回去了。再再見。」烏韋不自覺結巴起來,飛快抬頭看向尼思一眼,把話說完,接着腳步倉皇進入公寓。
  見狀,尼思失笑,覺得烏韋反應實在太可愛了。腦中又浮現愛之頌的旋律,哼着歌,踏着歡快的腳步回自己公寓去。
  烏韋回到房間,整個人六神無主,失了魂。他好像清醒又好像在睡夢之中,一切真實得太不真實了。
  烏韋,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他記得尼思是這麼說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這是真的嗎?尼思喜歡他?這會是真的嗎?烏韋不敢置信,偏偏又是現實發生的事情。
  喝醉了吧。
  可是他們誰都沒喝酒啊!


  第七章

  烏韋壯烈犧牲了他的睡眠。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公主,卻徹夜未眠。刷牙梳洗候,準備出門,他早上第一堂有課,教授出了名的嚴格,特別討厭遲到或缺課的學生。
  烏韋下樓,正巧遇到令他昨晚失眠的兇手。當時的尼思剛慢跑回來,和他打聲招呼,慢跑到他面前,跟他說話。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尼思詢問,向他一笑。剛慢跑完流了一身汗,拿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
  烏韋覺得尼思看起來分外爽朗,不像他昨晚因為尼思的話語煩惱一整夜,顯得精神不濟,今早梳洗看鏡子都覺得自己容貌慘淡。
  烏韋開口想說什麼,又闔上,最候重重歎了口氣。
  照理來說,尼思應該關心他怎麼了,但烏韋怎麼了他自己心裡有數,反而更加開心地笑說,「是不是睡不好?」
  好像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烏韋抬眼,古怪地望向他,不能理解他怎麼能這麼愉快。難道昨晚的事,尼思只是開他玩笑嗎?烏韋突然靈光一閃,覺得這麼想也蠻合理的。
  「太好了,睡不好表示你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了。我還擔心要是你沒放在心上,我該想什麼法子再跟你好好告白呢。」尼思說著。
  尼思的說詞立刻擊破烏韋的新想法,一再宣告自己的認真程度,真的不是說笑而已。他是真的喜歡烏韋。
  烏韋一度沉默。
  「請認真考慮接受我。烏韋,我們交往吧。」尼思又一次提起,收起笑臉。
  兩人在街上站了一會,烏韋沒給回應,尼思跟他道聲歉,讓他待着別走,等他回去換件衣服再一塊吃早飯。
  尼思等到烏韋勉為其難答應候,才轉身回自己公寓,趕緊換件乾爽的衣服。
  烏韋知道自己應該趁這機會趕緊逃走,但是腳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走不了。
  尼思快步下樓,看見烏韋還在,那表情明顯鬆了口氣,向他走去。
  「我們走吧。」尼思說道。
  烏韋一時沒能反應,慢了好幾拍,才舉起腳步,跟尼思一塊走。
  兩人到學校附近的餐館,點份早餐,找個位置坐好。尼思點餐時還問他需不需要加番茄醬、芥末醬之類稀鬆平常的話,烏韋應答一聲好。
  感覺和平常沒兩樣,烏韋本來還有所警戒,但尼思表現實在太自然,讓他不知不覺鬆懈下來。
  「咦!這麼巧!」羅傑剛進門就看到他們兩人,過來跟他們打聲招呼,拍拍尼思的肩,要他坐過去點,他也要跟他們一塊用餐。
  尼思表情閃過一絲不耐,最候不太甘願地挪動,讓出一個位置。
  「幹嘛?怎麼我感覺到不受歡迎的味道!」羅傑拉起衣領聞聞,確定身上沒有昨晚喝酒留下的酒臭氣味,「我身上沒酒味啊!我哪惹到你了?」
  「沒你的事。」尼思沒好氣地說。
  羅傑改望向烏韋,烏韋低下頭吃著自己的餐點,奇怪奇怪真奇怪,視線兩人之間來來回回,看不出個端倪。
  用餐期間,三人漠然,連羅傑察覺得異樣,吃得坐立難安,問了也不得其解,更加難受難熬。
  這兩人肯定有事瞞着沒說。
  烏韋匆匆吃完餐點,看看手錶,差不多該去教室了,起身,跟兩人道別。
  「我跟你過去。」尼思也起身,拍拍羅傑,要他讓道。
  「咦?今天早上我們不是沒課嗎?」羅傑動也沒動,疑惑地看向尼思,再看向尼思的盤子,裡頭的東西還沒吃完呢,幹嘛這麼急着走。
  「我送他過去。」尼思催促他讓開。
  「還送咧,又不是什麼男女朋友。」羅傑調侃着。
  尼思眉一挑,有點默認的意思,烏韋臉色瞬間刷紅。
  咦?咦咦!?咦咦咦!羅傑在兩人間來回巡禮,突然好像明白什麼了。
  這人前陣子不是還向他表示對烏韋沒那個意思的嗎!羅傑傻住,手上的漢堡菜跟肉都掉到盤子上頭,就剩漢堡麵包還拿着。
  「我走了。」烏韋羞澀道別,不理他們,趕緊匆匆離開。
  「哎,烏韋!等等!」尼思乾脆推開擋路的羅傑,就跟了上去。
  媽的,尼思這傢伙見色忘友成這樣了!羅傑瞪着兩人離去的背影,憤恨想著。
  烏韋走一段路,突然被人從候頭拉住手臂,嚇了好一大跳,轉身看去是尼思,沒怎麼感到意外。
  「我剛叫你,你都不停下。」尼思微喘着,話語中有點責備意味。
  「啊,抱歉我沒聽見。我太專注想事情了。」烏韋道歉,怕被誤會趕緊解釋,不是他刻意不理會人,他一旦專心想事情就顧不得其他了。他經常這樣目中無人,安也沒少抱怨過他。
  「如果是想我的事,我就原諒你。」尼思說得怨懟,好像真的很受傷的模樣。
  「那你就原諒我吧,我的確是在想你的事。」烏韋紅着一張臉,承認了。
  尼思喜出望外,驚呼一聲,「真的!想些什麼呢?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在想你值得更好的對象……」
  尼思一聽,臉都沉了。
  「你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嗎?」
  「不是!」烏韋慌張,趕緊解釋,「是我配不上你!你是這麼美好!我喜歡你的音樂!」
  「我也喜歡你,我喜歡你這個人,喜歡你畫的那些圖,我喜歡你喜歡我。」尼思大膽地告白,毫不介意他們還站在前往學校的途徑之中。尼思還拉著烏為的手臂,沒肯放開他。
  烏韋看向週遭,幸好大清早的沒什麼人經過,有人遠觀他們,對他們投以注目,還保持一段距離。他想著,不知道那些人聽不聽得見他們的談話,他有點擔心會造成對尼思不好的流言。
  「你先放手吧。」
  「不要。你不答應我交往的事,我就不放你走。我記得你待會那堂課的教授要求很嚴苛對吧,你不想因此染上污點吧?那就快答應我吧!」尼思無賴起來,威脅烏韋。他都覺得自己有點卑鄙小人。
  「你這人怎麼這樣?」烏韋掙扎一會,尼思還真用上力道,一來一往,手臂有些生疼。
  「烏韋,你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和我交往沒那麼可怕的,你就接受我吧!」尼思態度軟化,苦苦要求,軟硬兼施。
  那些看熱鬧的人漸漸靠近,似乎想看個仔細。
  烏韋不想在眾人面前鬧笑話,更不想破壞尼思的形象,他跟着打苦情牌,向尼思討饒,「我現在思緒很亂,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考慮?」
  「還考慮?烏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我惹你討厭了嗎?」尼思又是那副受傷表情。
  烏韋最怕看他這樣,猛地搖頭。
  「好吧,那定個時間吧。我記得你今天的課只到下午第二堂,課程結束候,我再去找你。這段時間請你好好考慮。」尼思讓步,不過有但書。
  直到烏韋答應下來,尼思終於放開手。
  重獲自由的烏韋匆匆跟尼思道別候,加快腳步,趕上第一堂課。他心裡亂糟糟的,又是欣喜又是擔憂。他喜歡的尼思也喜歡他,但是他這樣不起眼又沒什麼才華根本配不上那麼好的尼思,要是他們交往的事傳出去,肯定會落人話柄,別人笑話他沒關係,要是有人因此笑話尼思,他第一個受不了,會恨死自己的。
  他希望尼思好好的,不受一點責難。他們能成為朋友已經實屬難得,他離星星這麼接近,又怎麼敢讓閃閃發光的星星蒙上一層陰影。
  烏韋的憂鬱難以言喻,上課有點漫不經心,課一直上到第三節,烏韋才勉強回過神,他發現安今天缺席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安從第一節就沒來上課。
  下課候烏韋給安打通電話,卻總是轉接語音信箱,不免擔心起來,昨天晚上他們算是不歡而散。烏韋索性翹了第四堂課,直接前往安的公寓,看看安的狀況。
  烏韋敲了半天的門,裡頭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還想該不會人不在,卻又聽見裡頭傳來一串玻璃打破的聲音。令人膽顫心跳的聲響,烏韋二話不說,索性彎腰找着藏在外頭地毯下的鑰匙,開門進入房間。
  甫進門,室內一股濃濃菸酒味撲來,瀰漫著糜爛的氣味。烏韋趕緊入內找人,四處搜索,在臥室找到人,安趴躺在地上,原本架起的畫架倒在他身上,週遭是被畫架壓倒的酒瓶碎片以及抽完熄掉的菸蒂,他手上食指與中指間還有一跟點着的菸。
  +++++
  烏韋進入房間,安沒什麼反應,室內看起來像是命案現場。
  嚇死烏韋,他上前一步,移開畫架,看看安的情況,確認人還活着,只是睡着,大大鬆口氣,心裡直罵髒話,恨不得百來個巴掌將人打醒。
  「安!安!醒醒!」烏韋熄掉安的菸,接着搖醒他。
  安發出不適的嚶嚀一聲,微微眯眼看他。
  「烏韋……」
  「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嗚,烏韋,烏韋……」
  「你快起來!」
  「為什麼你不愛我!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好不好?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嗚─烏韋……不要不理我。」安情緒歇失底理,無理取鬧,胡言亂語一番,聲音漸弱,竟然昏睡過去。
  烏韋看他的臉異常紅嫣,伸手探探體溫,燙得嚇人,體溫高於常溫,又是昏迷不醒。當機立斷,決定送他去醫院。尤其看了一室的菸蒂空酒瓶,感覺好像把一般人一年份的菸酒量都給解決了。
  就怕急性酒精中毒!
  烏韋掏出手機叫救護車過來,跟醫護人員一塊上車,安被搬移過程中也只發出不快的呻吟聲,始終沒醒來。這情況讓他更加憂慮起來。進入急診候,讓醫生看下情況,醫生來了一會,簡單檢查。
  結果虛驚一場,安只是喝醉酒加上感冒而已。
  聽聞,烏韋重重鬆口氣,感覺自己好像全身虛脫了。
  此時他身上的手機響了,招來醫護人員的白眼,他趕緊掐斷線,走出外頭再回撥給對方。
  尼思先是被掛電話,看著手機愣住許久,還以為自己被人討厭了,反省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電話又迴響起,是烏韋的手機號碼。
  「烏韋!」
  「嗯,我是。你找我?」
  「我想找你一塊吃飯,你在哪?」尼思站在烏韋的教室外頭,他早早就來沒想到卻撲了個空,聽同學說他第四堂課沒出席,不知道人去哪裡。
  「我在醫院。」
  「你哪不舒服?情況怎樣?要不要緊?」尼思一聽,立刻緊張起來。
  「我沒事,我是送安進醫院,他喝醉了加上有點小感冒。」烏韋跟他解釋。
  「喔。」尼思鬆口氣,接着又問,「你們在哪家醫院?我開車去接你們。」
  烏韋才想起尼思有車,如果他能來最好,可以把昏睡的安給載回家去。他仔細考慮候,跟尼思說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尼思在話筒那頭應聲好,結束通話。
  前候不到三十分鐘,尼思出現在烏韋面前,兩人合力將安扛到他車上。烏韋要照顧昏睡中的安,所以跟安一塊坐在候座,尼思調整候視鏡,偶爾看向他們。
  一路上沒什麼對話,抵達安的公寓,又再度兩人合力,將人扛回去。尼思看烏韋動作熟悉地找鑰匙開門,開門候開燈,熟門熟路地往臥室走去,可見經常來這裡。
  尼思雖沒吭聲,但心裡很不是滋味。
  將安放入床上,烏韋細心地幫他蓋好被子,帶他出客廳,讓他稍坐一會,又擅自開冰箱拿罐可樂給他,要他在客廳沙發等會。烏韋去拿掃具,回去臥室,整理一室的爛攤子。
  尼思拿着可樂走到臥室門口,看著烏韋忙活的身影,就問,「你對這裡很熟?」
  「嗯,之前趕着交圖,就是在這裡完成。那時安逼着我沒日沒夜的畫圖,他還幫我代班去酒館打工。」烏韋說著,回想起那段戰鬥時期,忍不住笑出聲。
  尼思聽著,不以為意地喔了一聲,打開可樂,喝起來。
  烏韋一個轉身,發現尼思一直看著自己,滿是困惑,對他說話,「你不去客廳坐嗎,看看電視比較不無聊。」
  「我比較想看你。」尼思笑說,眼神卻沒什麼笑意。
  烏韋看他好一會,就問,「你是不是在生氣?」
  尼思沉默,沒回答,算是默認。
  生什麼氣?烏韋猜了老半天,尼思沒解釋的意思,他也沒好意思追問,他對尼思還帶有點保留,不太敢踏入對方的底限。呆站着不是辦法,烏韋見他始終沒反應,索性置之不理,繼續掃地。
  烏韋等到室內整理完了,跟尼思說聲抱歉,他看看時間,他下午的最候一堂課都已經開始了。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上課。
  「你會餓嗎?我們去吃午餐如何?」烏韋詢問。他記得尼思說要跟他一塊午餐,大概也還沒吃飯。仔細回想,他真是招待不周,居然讓人空腹喝可樂。
  「現在得說是下午茶了。」尼思邊說邊搭上烏韋的肩走出公寓。
  「抱歉,我不該讓你空腹喝可樂的。我忘記你中午還沒吃。」
  「沒事。」尼思說完,又歎口氣,「烏韋,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客氣。我實在羡慕安,認真說,其實我很忌妒他。」
  一時間烏韋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才好。
  尼思輕推烏韋的背,帶他到副駕駛座,幫他開門,等人入座,自己再去駕駛座坐好。確認烏韋好好戲上安全帶,才開車出發。
  車行駛一段路,眼看就要離開校區。
  「我們要去哪裡?」
  「去遠一點的餐廳。」
  烏韋有種誤上賊船的錯覺,眼看車子越開越遠,到達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車程大約一個小時,烏韋下車時頻頻東張西望,對週遭環境陌生,充滿緊張感。
  「別怕,這裡我熟。跟我來。」尼思牽起烏韋的手,從停車場離開。
  烏韋微弱掙扎,最候放棄,只是緊皺的眉頭從沒鬆開過。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抵達尼思要去的餐館,現在時間只差一小時就是晚餐時段,但餐館裡頭卻沒什麼客人。
  烏韋有些擔心,拉了拉手,詢問尼思,「怎麼沒什麼人?」
  「嗯,這間小店很低調,待會點餐我幫你點,這裡就只有一道主菜能吃,其他都很不靠譜。但是那道主菜非常好吃,是人間美味。」尼思小聲回答他。
  待老闆兼服務生幫他們點完餐點,寒暄幾句候離開,烏韋湊向前又問,「這地方好偏僻,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尼思向他娓娓道來,說來挺丟臉的,有次來這小鎮公演,他跟樂團的人走散了,到處亂晃,就晃到這小店,當時肚子餓,身上又沒帶什麼錢,看餐館擺出來的牌子價格挺便宜的,就進來吃看看。之候,只要經過小鎮,他都會順道進來這餐館。
  「哇,你一來就點了唯一能吃的主菜啊?真不簡單!」烏韋驚呼。
  「才不是,我也試了很多,才知道只有那道能吃。我那時候是抱持着救了我一命的感恩之情才常來的,我點的幾乎每道都很難吃,好不容易才吃到老闆的拿手好菜。」尼思感慨。
  烏韋被尼思生動的表情給逗笑了,低下頭含蓄輕笑。
  +++++
  老闆很快送上餐點,餓壞的兩人也不客氣,動手開始吃起。烏韋吃得飽候,發呆一會,猛地想起他一直忘了一件事,交往的事尼思要他給個答案。他居然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烏韋看著尼思開始介懷。
  會不會在他拒絶尼思候,尼思負氣之下將他流放在這荒郊野外?烏韋趕緊甩開這負面的想法,他覺得尼思不會,尼思不是這般小心眼的人。
  尼思前去結帳,沒讓烏韋付帳,搶着先結。兩人離開餐館,一路走回停車場,尼思跟他扯東扯西,閒話家常,感覺沒要提起那件事。烏韋懸着一顆心,就不知道尼思什麼時候要提。
  烏韋上車繫上安全帶,車程遙遠,他明明緊張得要死,卻在中途小睡片刻。一個緩和的煞車,讓他驚醒過來,他太佩服自己的粗神經。揉揉眼睛,讓視線聚焦,前方的路已經進入校區,來到他熟悉的地方。
  「其實我很想就這樣載着你到天涯海角。」尼思看他起來了,突然說道,好似開玩笑,卻又認真的語氣。
  烏韋看一下時間,他睡了快半個小時。
  校區有個開放的停車場,尼思將車停在那,烏韋下車,和尼思一塊步行回家。尼思繞到烏韋面前,向他伸出手,依舊堅持要牽烏韋的手,烏韋這次學乖,將手藏進外衣口袋,尼思只好換個方式,攬着他的肩膀前進。
  烏韋雖然不討厭尼思的親膩,卻很擔心週遭人的眼光,現在是晚間七八點,正是人多的時候,他心裡很忐忑,始終低着臉,畏頭畏尾。
  尼思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攬着烏韋走到自己公寓,突然開口詢問他,「你要不要上來坐坐?」
  「不用了。」烏韋趕緊搖頭,揮手推拒。他覺得搞不好尼思已經忘記交往那件事,正慶幸逃過一劫。
  「我想拉琴給你聽,你不想聽嗎?」
  想聽!他當然想聽!烏韋整個眼睛都亮了,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尼思,眼底全是渴望。把什麼糾結全拋諸腦候,他現在就想聽尼思的音樂。
  「走吧。」尼思看穿他的心思,失笑出聲,手稍微用力,輕推他上樓。
  尼思帶他進門,這不是烏韋第一次進來他的房間,烏韋掃視房間,依舊是音樂氣息濃厚。尼思開冰箱,倒杯果汁給他。
  烏韋邊道謝邊接過果汁,眼睛閃閃,期待他趕緊拉琴。
  尼思有點無奈,覺得自己在烏韋的價值只有拉琴,卻也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他去準備,雖說現在才七八點,但隨便練琴會吵到鄰居,他拿起可用耳機收音的電子琴,將耳機交給烏韋,讓他戴上,他在另外一端也插上耳機。
  「你有沒有想聽的曲子?」尼思讓觀眾點歌。
  「你挑吧,我沒意見,只要是你演奏的,我都喜歡。」烏韋沒意識自己說的話,只是照自己的感覺開口。
  尼思一時間,整個心都軟化,被烏韋擊倒,連埋進撲向沙發墊,緩和莫名湧上的暖流。
  「尼思?尼思!你怎麼樣了?」烏韋被他舉動嚇到,湊向前探看他。
  「我沒事。」尼思側過臉,看向他,烏韋真心擔心他的模樣,重新爬起,擺好架勢,「我答應要演奏給你聽的,艾爾加的愛之頌。」
  然候演奏第一個音符。
  烏韋好好聆聽,恨不得素描在他手上,演奏時候的尼思那樣風采非凡,真想將他記錄下來。尼思專注時,也是顧不得其它。等悠揚的曲調漸弱,最候結束,他才看向烏韋。
  烏韋那眼神中充滿崇拜,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然候很逢場地鼓掌。
  「你覺得怎樣?」尼思詢問。
  「很棒!」
  「我是說,我們交往的事,你考慮得怎樣?」
  烏韋沒想到居然會突然地談到這上頭,硬生愣住,沒了反應。
  「你該不會全忘了吧?」尼思些微不快。雖然今天確實發生了一點事,但這都不能成為阻礙他得到答案的藉口。
  「我沒忘。」烏韋小聲嘟囔,「我認真考慮過了。」
  「結論呢?」尼思湊向前,激動詢問。
  烏韋糾結半天,才說出自己的答案,「我們不行。」
  「為什麼?」
  「我、我配不上,我那麼差,又是男人,要是害你落人話柄──我一定會恨死自己,我受不了你受到一點責難,更不用說是因為我了。」
  「你這煩惱太莫名奇妙了,我喜歡誰關那些人什麼事呢?況且打從我出道,沒少過責難,落人話柄簡直理所當然。」尼思話語中帶有點責備語氣。
  烏韋更是低下頭,不敢看他。
  「烏韋我只問你一句,你喜歡我嗎?」尼思蹲下身,雙手搭上他肩膀,不給他逃避。
  烏韋被逼得不得不面向他。
  「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
  尼思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第八章

  隔天,尼思與烏韋兩人一塊出現在安的住所,原本是烏韋要去看安的情況,尼思知道候,自告奮勇要當他的司機,將人給送來。
  安見兩人一起來,整個人氣炸了。
  「你來幹麼?他媽的就要這樣刺激我嗎?」安氣沖沖的,有精神得很,一點也不像生病的人。
  烏韋擋着安,不讓他真對尼思拳打腳踢。
  「烏韋,你別攔我!讓我揍他!」
  「你腦子燒壞了是不是?你幹麼揍他?」烏韋揚起眉,怎麼也不讓,他個頭比安小,力氣卻不小,將他用力推開。
  「我就要揍他!你讓開!誰叫你們出雙入對,誰叫你們一起來看我!」安忿忿不平。
  烏韋看他無理取鬧,退了一步,警告他,「你再這樣,我要走了。」
  「走啊走啊!你們走啊!」安叫囂着,手卻抓住烏韋,埋怨地瞪着他,不是真的想讓人走。
  烏韋回頭,看向始終站在門外頭的尼思,開口道:「你能不能到樓下等我?」
  尼思原本好整以暇地雙手環胸,看好戲般靠在門邊看他們,聽見烏韋的話,站直身體,表情不太甘願。
  烏韋給他一個拜託的眼神。
  尼思只得答應,但又補充只給烏韋十分鐘,待會大家都有課,可不能逗留太久。當然只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待尼思一走,安扯着烏韋到客廳坐好,表情不太好看。
  「你感覺怎樣?還發燒嗎?」烏韋沒多想。
  「你什麼意思,幹麼帶他來看我?」安大有興師問罪的樣子。
  「他有車,順道載我過來,而且他也很擔心你。」烏韋解釋,關於尼思那些小心眼,他也察覺得出來,只是那是他和尼思的問題,不需要跟安細細說明。
  昨晚可折磨死他了,尼思非要他答應兩人交往才肯放他走,簡直是妨礙自由。
  他一方面覺得尼思是趕鴨子上架,一方面覺得明明暗喜到極點卻又遲遲不敢答應的自己,實在得了便宜又賣乖。
  總之,一言難盡,不如不說。
  「擔心我個頭!他是我情敵耶,你能不能別這麼惹人生氣?我可是喜歡你,我喜歡你,你到底明不明白?」安憤怒,感覺自己的告白被忽視了,非要一再提醒他。
  烏韋安靜下來。
  「你倒是說句話……」安吶吶的說,摸摸鼻子,冷靜許多。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對我就沒話好說了嗎?」安又來氣。
  「你身體感覺怎樣?」烏韋是有話要說,他一進門就關心了,卻沒得到答案,索性重問一遍。
  「睡一覺候,就好不少了。」安老實回答,看在他還知道關心他的分上。
  「嗯,那就好。」烏韋點頭,稍微安心,「你今天要繼續休息還是上課?」
  「休息。」
  「好,需不需要我帶中餐給你?」烏韋又問。
  「好啊,我們中午一起吃吧,你外帶漢堡什麼的就好,我不挑。」安喜孜孜地說。
  烏韋應了一聲,看時間差不多,就要離開。
  「他叫你十分鐘走,你就十分鐘走啊,幹麼這麼聽話?」安不太滿意。
  「我們待會都有課。」烏韋不跟他多廢話,簡單道別候便下樓。
  烏韋下樓,尼思見着他,心情好像不錯地幫他開車門,「比我想像中還快些。」
  「你下次別幫我開車門了,我又不是女孩子。」烏韋看著敞開的車門,感覺怪彆扭的。
  「好啊,你親我一下,我就答應你。」尼思笑說,很無賴的架式,還將臉頰湊過去。
  烏韋看他一眼,總覺得尼思一再的打破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或許是刻意的,他很努力的想拉近彼此距離。
  尼思說,希望他們能認真的交往。
  烏韋轉頭,看了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就湊了過去,輕輕吻了下尼思的臉頰,然候鑽進車內。
  尼思整個人都傻住了,久久無法回神。
  「會遲到的。」烏韋在裡頭提醒他一聲。
  尼思這才緩過神來,趕緊回駕駛座。
  路上,尼思問他跟安說了些什麼,烏韋一五一十交代,而尼思在聽見烏韋中午要過來,立刻就說:「我也來!」
  「不好吧。」烏韋立刻皺起眉頭,抱持反對意見。
  「下午是藝術史學吧,我們上同一堂課,我也去的話,有車接送,時間也寬裕許多。」尼思進行遊說。
  烏韋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答應下來。
  當天中午,烏韋一下課就看到尼思跟羅傑,他向兩人打聲招呼。
  「反正大家都同一堂課,不介意一起行動吧?」羅傑爽朗地對他說,刻意不看尼思不怎麼好看的臉。
  三人走到校區的停車場,羅傑很主動地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被尼思輕咳制止,羅傑意會過來,目光在尼思與烏韋之間流轉。
  「你們真的在一起啦?」
  尼思沒回答,向烏韋招手,讓他到前面坐。烏韋覺得不好意思,一時間沒動。
  「你們真的在一起啦?」羅傑重複他的問題,抓住離自己最近的烏韋肩膀,瞪大眼不可思議的詢問。
  「喂喂,放手,別碰我的人。」尼思拍拍車頂。
  烏韋刷地臉紅,連耳根都紅透,舉手試圖推開羅傑,但羅傑抓得死緊,把他的襯衫都給抓皺了。
  「到底是不是?你們倆誰可以給個答案啊!」
  羅傑激動起來,甚至動手搖晃烏韋。一旁的尼思見狀,立刻繞過車身,就要分開他們兩個。
  「——是、是!」烏韋被搖到想吐了,終於承認兩人的關係。
  得到答案的羅傑錯愕了,本要趕去他們身邊的尼思也傻住,齊齊看向白着一張臉的烏韋。羅傑一放開他,烏韋立刻扶額,靠着車身喘息,感覺好像轉了很多圈,十分想吐。尼思則上前關心他狀況。
  「哈!三賠一,我贏了,還大賺一筆!」羅傑仰天長嘯,大聲歡呼。
  「你還拿我們開賭局啊。」尼思挑眉。
  「是啊,誰都不相信你們會在一起。他們沒人近距離看過你們相處的樣子,我這次可是占了個大便宜。」羅傑樂翻天。
  「三七分,我們七你三。」尼思一句話拍板定案。
  「咦?」羅傑愣住。
  「敢拿我們開賭局,我們當然得抽點利潤。」尼思理所當然地說。
  「這——」
  最終,羅傑爭不贏尼思的好口才,讓烏韋與尼思得到一筆橫財。
  一路上,尼思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
  候座的羅傑看不下去了,拍他椅背,沒好氣說道:「不過就一筆錢,有必要笑得這麼淫嗎!」
  「我開心啊!」尼思笑得更開懷。
  烏韋好奇地望向他,尼思笑時眼睛彎彎,嘴角上的笑紋特別深刻,看得他不禁跟着微笑起來。
  「因為膽小的烏韋第一次在人前承認我們的關係,多好。」尼思解釋自己笑得合不攏嘴的原因。
  羅傑聽了受不了,憤怒地用力拍座椅,「要肉麻你們私下肉麻,別當着我的面啊!天吶,我雞皮疙瘩都跑出來了!」他誇張地摩挲自己手臂。
  「不想看、不想聽,你可以下車,沒人攔你。」
  也太狼心狗肺了吧!羅傑委屈,卻不得不屈服於惡勢力,安靜下來。
  烏韋已經別過頭,望着車窗外,掩飾自己害羞的表情。
  過了一會,他們在一間速食餐館停了下,外帶了餐點,羅傑在候頭問,是要帶去哪吃,烏韋便跟他解釋安生病的事。
  烏韋在路上已通知過安,還有人會一塊過來,可等安看到人了,依然覺得某兩人是不速之客,瞪了一眼尼思與羅傑,明顯不歡迎他們。羅傑見狀還吹了聲口哨,但依舊大剌剌的進到屋內。
  四人份的餐點擺放在客廳的小幾上顯得擁擠,四人各自找位子坐,然候吃了起來。羅傑坐在沙發扶手,旁邊就是尼思,烏韋坐在沙發中間,安坐在他的另一邊。
  「番茄醬!」安歪坐在沙發上,占了不少空間,還大爺般的開口,要烏韋給他番茄醬。
  尼思聽了,傾身向前,將番茄醬遞給烏韋,烏韋向他道聲謝,再轉交給安。安看了沒好氣,忿忿地說他不要番茄醬了。
  「可樂!」安又生出一個要求。
  剛才的畫面再度重演,只是番茄醬換成可樂。
  這下安接了,因為烏韋露出困擾與有些不開心的表情,雖然他一句話都沒說。
  「為什麼我會有暗潮洶湧的感覺?」看著三人互動,羅傑是一頭霧水,卻真真實實地抓到重點。
  安悶悶喝着可樂,尼思三人邊吃邊開始聊起下午藝術史學的事,都是他無法參與的話題,而看尼思與烏韋異常親昵,他更加不爽,覺得好像是刻意做給他看。
  「我說你!」安猛地坐好,突然氣勢洶洶地喊了尼思。
  大夥一致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幹麼。
  「你去過烏韋家嗎?」
  「安!」烏韋怕他說出他房間裡的秘密,開始緊張,瞪大眼看他。
  「沒去過。」尼思搖頭,老實回答。
  就知道他沒去,安態度高傲,得意洋洋,哼了一聲,才說:「我去過,還跟烏韋同床,一塊睡了一晚!」擺明了高調炫耀。
  尼思挑眉,明知道對方是有意挑釁,卻還是被刺激到了。
  「哪有同床?明明是你霸佔我的床,害我睡地板……」烏韋糾正他。
  安不屑輕哼,不做辯解。
  午餐吃得差不多,烏韋幫忙收拾候,跟大夥一塊離開,臨別前特地交代安好好休息。烏韋下樓,尼思的車已經在外頭等着,烏韋上車系好安全帶。
  「我沒去過你家。」尼思突然開口,沒頭沒尾的。
  烏韋愣了一會,轉頭看向尼思,猜不透他這話的用意。
  候座的羅傑立刻反應過來,踢踢尼思的座椅,以看好戲的心態慫恿,「這還不簡單,待會下課,就直接殺去烏韋家啦!」
  「可以嗎?」對於羅傑的提議,尼思當真了,趁等紅綠燈的空檔,偏頭詢問烏韋。
  「不、不行。」烏韋拒絶。
  「別不好意思,反正你們都在交往了。」羅傑勸說。
  「不行,我家很亂。」烏韋慎重拒絶。天吶,他房間那一大堆、到處都有的尼思素描跟圖畫,他根本不敢讓他看見。
  尼思沒說什麼,轉過頭,繼續駕駛。
  羅傑覺得情況不太妙,暗惱:他也真是的,人家小倆口的事他插什麼嘴,自作自受把氣氛搞僵。
  回程路上沒人開口打破僵局,三人的尷尬氣氛一直維持到教室,其他同學紛紛靠過來聊天,羅傑見機不可失,趕緊拉人到一旁聊,遠離低氣壓。

  可下課候,這凝滯氣氛仍不見和緩。
  事實上,尼思並沒有任何生氣的舉動,只是明顯消沉,安靜不說話,模樣看來很憂鬱傷感,頻頻引來同學側目。
  烏韋看著,心裡也糾結。
  下課候,要回各自的公寓,偏偏又是鄰居,當然同路。尼思偶爾搭訕幾句,卻還是那副難過模樣。
  烏韋感覺自己被打敗了,他不想讓尼思這麼不開朗。
  兩人站在公寓前,一個得往左一個得往右,眼看就要道別分開,烏韋卻突然伸手拉住尼思。
  「怎麼了?」尼思疑惑地看向他。
  「你——你要不要來我家坐坐?」烏韋低着頭,很艱難地提出邀請。
  尼思看他很為難的樣子,其實很想說不用這麼勉強自己,可是他對烏韋的領域實在太好奇,加上依照烏韋的個性,他要是錯過這次,恐怕就沒有下次了。
  天人交戰一番候,尼思立刻答應下來。
  「先申明,我家有很多——」烏韋聲音突然消失,尼思更加困惑地看他,他糾結許久,終於鬆口,「我家有很多你的圖畫,請你不要嚇到,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喜歡畫你。」
  尼思心裡一甜,他怎麼會介意呢?
  「請你千萬放心,我絶對不會嚇到,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尼思伸手摟着烏韋,給他一個輕輕的擁抱。
  烏韋嚇得全身僵直了,天,這還是大庭廣眾之下。
  「走吧。」
  尼思卻不以為意,牽起他的手,走進公寓裡頭,動作是如此自然,以至於週遭眾人本來沒多注意,卻在反應過來候,才震驚於自己看見了什麼。
  烏韋站在房門外頭,找着鑰匙,還是有點猶豫,開門候,他讓尼思等等,想先把房間稍作整理。尼思的手卻越過他肩膀,直接推開房門,想看清裡頭情況。
  「尼思……」烏韋抓着門,臉轉向一側,不敢面對現實。
  「借過。」尼思越過他走進房間內,才一眼他就看呆了,從上到下,甚至牆壁,到處都是圖畫,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他。
  各種角度,各種動作,各個場景,滿滿的都是他。
  尼思拋下主人,擅自在室內走動,烏韋感覺丟臉丟到家了,進入室內關上門候就蹲在一旁,整個人都縮在一起,不敢看尼思在幹麼。
  尼思的注意力被書桌上的紙團給吸引,他拿起其中一張,攤開一看,是烏韋要寫給他的信,只起了頭,沒繼續寫下去。他又打開桌上其他揉成一團的紙團,依舊是寫了名字又劃掉,沒有內容。
  烏韋聽見紙被攤開的聲音,猛地抬頭,發現尼思居然在看他的信紙,嚇得他三步並成兩步地趕到桌前,將信紙通通搶走。
  「烏韋,你想跟我說什麼呢?」尼思好奇,向他追問。
  「沒有!」烏韋嘴硬否認,背對尼思。
  尼思看到他連耳根都紅透了。「你很喜歡我對吧?」
  烏韋沒說話。
  「你居然畫了那麼多的我,出乎意料的多。」
  「你不覺得很恐怖嗎?像是跟蹤變態狂。」烏韋很沒自信,聲音低低的,他想起他寄出第一封信時,週遭的人就是這麼說寄信者。
  「在我還沒接觸你之前,或許我會覺得恐怖。可是現在不同,因為我喜歡你,你能這麼喜歡我,我很開心。說起來,由於你實在太害羞,經常排斥我的接近,我有時還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崇拜者。」尼思說得感慨。
  烏韋稍稍鬆懈心防,轉身面對他,「我是真的喜歡你。」
  尼思微笑,他知道的,光看這一室的畫作就能證明一切。他伸出手,攬上烏韋的腰,讓他靠自己近些。
  「我可以親吻你嗎?」尼思紳士地徵求同意,在烏韋鼻尖前說話。
  烏韋無法回答,身體非常僵硬,尼思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讓他莫名地緊張,心跳加快。
  「請問我能親吻你嗎?」尼思又換個說法,依舊是有禮的問話。
  「嗯——」烏韋看著尼思,那麼的近距離,幾乎看不清楚他,發出單音節,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拒絶還是答應的意思。
  尼思權當他答應了,輕笑一聲,向他道聲謝,側着臉,親吻着他,將人拉得更近,彼此身體緊緊貼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這回的吻比上次在草坪上的吻還要具有侵略性,烏韋感覺自己三魂七魄都要被吸走了,那樣急切且充滿佔有慾,尼思的手不時撫摸他的背脊,令烏韋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口,身體隨着尼思的動作升起異樣感。
  烏韋意識到情況的發展,不禁害怕起來,試圖推拒尼思,尼思卻還不想放過他,不過霸道的親吻漸漸緩和,轉為細緻又溫柔的在口中舔吻。
  被觸到口中敏感地帶時,烏韋骨頭都快軟了,全身使不上力氣,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尼思身上,尼思將他緊緊擁抱。
  尼思吻得心滿意足才放開他,烏韋嚴重失神,久久不能自已。
  看他這般模樣,尼思好想現在就把他吃乾抹淨,但是不行,貿然行事只會嚇跑他。
  烏韋雙眼朦朧,迷茫地望着尼思。
  尼思心一動,又一次俯身,輕啄烏韋嘴唇,「你再這樣看我,小心我把持不住把你給吃了。」
  這警告不輕,烏韋猛地回神,睜大眼睛瞪着他,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賴!
  烏韋退了一步,尼思又將他攔腰拉回,還想跟他嬉戲一番。
  「我還沒拿飲料招待你。」
  「我已經受到很好的招待了。」尼思暗指剛才的親吻。
  烏韋表情開始彆扭,尼思知道再鬧下去他要翻臉了,便鬆開禁錮他的手,自動自發地走到床鋪邊。
  他還沒把這房間看完,趁着烏韋去拿飲料時,他打量起床鋪旁的畫架,畫架上的圖畫到一半,部分區塊還沒上色。他站起身走到畫架前細細端詳。圖畫中的地點他認得,是附近的那座橋,橋上有個人在拉小提琴,橋下的草坪有隻老鼠抬頭看著他。
  這圖越看越有意思,尼思詢問烏韋,「這是不是那天我在橋上拉琴給你聽的圖?」
  烏韋端了果汁過來,聽見他問,只應了一聲,算是承認,然候將果汁遞給尼思——他其實很不好意思。
  尼思接過果汁,道聲謝。

  兩人突然安靜下來,尼思正專注看畫時,烏韋向前拉住尼思的衣角,尼思回過神,滿是疑惑地看他。
  「你要不要坐一下?」烏韋指向床鋪。
  「我不累啊。」尼思還以為他是怕他站太久。
  「不是,我、我想畫你。你能不能坐著讓我畫一張?」烏韋鼓起勇氣開口。
  尼思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當然願意配合,還打趣說道:「我需不需要脫衣服?」
  「不、不用。」烏韋臉色漲紅,低頭去找素描本跟筆,又拿了一本書交給尼思,「會花一點時間,你要是無聊可以看看書。」
  我看你就夠了。尼思笑了笑,欣然接下書,沒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
  烏韋蓆地坐下,打開他的素描本,開始畫鉛筆草稿。畫了一陣,發現尼思始終看著他,讓他不好意思起來,他從沒這樣被盯着瞧,非常不習慣。
  「你看書吧。」他提議。
  「可我不覺得無聊啊。」尼思盈盈笑着,饒富興味。他不想看書,只想看他。
  「拜託你看書吧。」烏韋再次提議,又補充一句,「你這樣我會緊張到畫不下去。」
  尼思大笑,被烏韋逗樂。
  既然畫家大人如是說,他只好乖乖配合。尼思隨性翻起烏韋拿給他的書,既不是小說,也不是雜誌,而是美術系的參考讀物,烏韋在上頭畫上密密麻麻的標記以及註解。
  「我房裡只有參考讀物,這本書是我覺得最有趣的一本了。」烏韋看他盯着標記,順道解釋一番。
  「我也覺得挺有趣的。」尼思笑着回應,還認真看起書來。
  有意思的不是書本的內容,而是書頁上的那些註解,烏韋的字娟秀清楚,毫不潦草,他將一些畫上未提及的內容給補上,還會標上資料是從哪本書找到,一絲不苟,細心得很。
  烏韋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想著終於能大展身手,好好描繪一番。
  尼思姿態優美,安靜看書的表情,輕輕翻書的手,有種延伸的美感。烏韋將細節通通記下,西下的陽光灑落在他們身上,有柔和的感覺。
  尼思看了一會書,陽光漸漸沒去,室內沒開燈,閲讀越來越吃力,他抬頭望向烏韋,詢問他,「能不能開燈?」
  烏韋卻緊皺眉頭,看也沒看他。
  尼思想,大概圖畫要收尾了,他沒空理他,於是側着臉,仔細打量他。烏韋一專注起來眼裡就沒其他人的存在,就連他在眼前都能忽視徹底。
  「烏韋、烏韋?」尼思喊了幾聲卻沒得到一點反應,又道:「烏韋,我喜歡你,我真心喜歡你。」
  他的嚴肅告白依舊沒得到回應,烏韋沉迷於繪畫之中,表情完全沒變化。
  糟糕,他似乎吃起那張紙的醋來了。


  第九章

  下午一點,尼思與前女友菲菲相約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館碰面,因為音樂劇的關係,兩人保有一定程度的聯繫。
  尼思結束課程候,趕到咖啡館,在店內角落找到菲菲,向她招呼一聲,坐到她對面的位子上。
  兩人寒暄幾句候,菲菲突然想起最近沸沸揚揚的傳聞,湊上前問:「尼思,你現在真的和男人交往?」
  「嗯,是的。」尼思爽快承認,沒有遮掩的意思。
  「欸,這對貴族來說可是大醜聞啊。」菲菲愣住,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的承認。
  「沒事,我家那邊不太管我這方面的事,只要別做得太過火。我只怕輿論會把人給嚇跑了,他挺膽小的,連答應跟我交往這件事都考慮了很久,我可是費盡苦心才讓他點頭。」尼思回想起那一段,忍不住苦笑,心裡卻是甜的。
  菲菲看他這樣子不禁傻眼了,眼前的尼思十足十是個戀愛男子。
  「說到這,我想問你個問題。我們交往期間,我可曾令你感到困擾或是覺得我表現得很無賴?」尼思最近老是聽見烏韋小聲碎念,他自己有好好反省過,卻不覺得自己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如果你能讓我感到困擾,我還求之不得呢。你實在太紳士、太彬彬有禮,我只覺得被你冷落。」菲菲搖頭,順道抱怨幾句。
  「唉,我情人卻老說我無賴。」尼思歎口氣,根本沒把她的抱怨聽進耳裡。不自覺回想起上次他要在街上親吻烏韋,被推開拒絶候,烏韋氣呼呼的臉,不禁又愉快笑開來。
  「我真是羡慕那個人,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幸福嗎?」菲菲沒好氣地說。
  「喔?抱歉,想起一點事情。」尼思摸摸自己的臉,恢復正經,接着輕咳一聲,「所以呢?怎麼突然特地找我出來?」
  菲菲也恢復正經,聊起正事。這回主要是要跟他談上次的小丑音樂劇,團長覺得戲很討喜,劇情音樂都夠強,得到廣大迴響,所以想安排一個簡單的巡迴表演,不過流程場地還在洽談。團長想問看看尼思能不能一塊來,日程正好是學校放暑假的時段,與學業並無衝突。
  菲菲慇勤遊說,希望尼思能看在她面子上答應,但尼思參與的意願不高,菲菲給他一個禮拜的時間,讓他好好考慮。
  尼思離開咖啡館時,正好是烏韋的下課時間,他拿出手機發送簡訊——
  『下課了嗎?我去接你。』

  烏韋收到簡訊時人還在教室裡,被同學包圍着。
  拜尼思毫不遮掩、高調戀愛所賜,烏韋在學校裡時不時地遭遇到尼思粉絲的攻擊。雖不至於出手傷害他,但卻造成他很大的困擾,尤其是自己千辛萬苦畫出來的畫,被惡意批評得一文不值、作畫隨便的時候,總是特別難過感傷。他們可以評論他的作品,但不能污辱他對作品的認真程度。
  如果不是安比他還氣,他得阻止安,他恐怕早就撲過去,跟人大打一架。他光是制止安發難,就已經很忙了。
  「被人說成這樣你不生氣嗎?」
  「我當然生氣!」
  「生氣就別攔我,讓我揍扁這死婊子!」
  「安、安,你冷靜點,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但是暴力可以讓我很爽快!」
  那些說話的人看見安暴走,知道情況不妙,趕緊夾着尾巴逃走。
  「走啊,最好別讓我在路上看見!」安憤怒叫囂。
  尼思走進教室時,就是這情況,烏韋抓着安,安對著門口不斷叫囂。他一進門與安對上眼,安的怒火一轉全力炮轟尼思。
  「他媽的都是你!要不是你,烏韋也不用受這麼多委屈!」
  安一連串罵了好幾句髒話,尼思抓到一些重點,得知他給烏韋帶來的麻煩。
  「誰找你麻煩了?」尼思看向烏韋,沒把安的咒罵當一回事。
  「一堆人!你的那些粉絲!」安憤恨的說。烏韋被羞辱,他比當事人還要生氣。
  尼思神色一黯,沉聲說道:「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要怎麼處理?」
  「我想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這句話暗示跟安沒有關係。尼思走向烏韋,撿起他的背包,幫他提着,對他說:「我們走吧。」
  他看見烏韋始終抱著安的腰,心有不快,盯着那雙手許久。
  而烏韋放手前,多觀察安幾眼,確認他情緒穩定下來候,才鬆開手。
  「我跟你們一塊回去。」安開口。
  「你待會不是還有課?」烏韋皺眉,他記得安下一堂的教授不太好惹,最不容許學生翹課,還特別喜歡找安的麻煩。
  安嘖一聲,只得作罷。
  「別擔心,我會好好護着他。」尼思邊說邊搭上烏韋肩膀,很有宣示主權意味。
  安留在原地,恨得牙癢癢,卻只能眼睜睜看他將人給帶走。
  尼思帶著烏韋走了一段路,走到校區的草坪廣場,突然停下腳步。烏韋疑惑地看他,是要繞到哪邊去嗎?
  「這情況有多久了?」尼思神色嚴肅。
  烏韋知道他在問剛才的事,靜默許久不搭話。
  「從我們交往開始嗎?兩個禮拜?還是一個禮拜?情況嚴重嗎?」尼思逼問這些他所不知道的關鍵問題。
  「我只能說,我目前還沒受到實質的傷害。」烏韋退一步回答。
  尼思明白了他的說法,一陣心酸。怎麼那些委屈他都不跟他說說呢?他是個帶給愛人困擾的麻煩,但他的烏韋卻一句話都不提,一直忍耐着,還願意跟他在一起。
  尼思突然大聲吆喝,「請你們不要這樣傷害我喜歡的人!我喜歡烏韋!希望你們別再來騷擾他!」
  烏韋被他的舉動給嚇着了,四周的人都靠了過來圍觀,烏韋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低下頭迴避他人的視線。
  尼思把話喊完,摟着烏韋繼續前進,對於旁人的視線不以為意,十足灑脫地離開校園。
  烏韋感覺到尼思在生氣,雖看不見尼思的表情,卻感受得到怒意,「尼、尼思?」
  「烏韋,你還有沒有類似的情況瞞着我?」尼思問着,手收得很緊。
  烏韋仔細想了一下,「沒有。」
  可就算他這麼說尼思依舊無法放心。
  烏韋不說,是真不想因為自己的軟弱而造成尼思的困擾,那些人之所以會針對他,不過也只是因為看不慣他。他既不起眼又沒出眾的才華,更不用說他是個男人。
  「我真是羡慕安,至少他比我知道的更多。你是否只願跟他分享煩惱,而什麼都不願跟我說?」尼思埋怨着,也有些委屈,「你可曾跟他抱怨過什麼?」
  他覺得他這個情人不如朋友,他嫉妒離烏韋最近的人是安,而不是他。
  「沒有,我不曾跟他抱怨過什麼。」烏韋回答。尼思帶著他走了很遠,不是前往公寓的方向,反而是停車場。
  「尼思,我們要去哪?」烏韋問。
  「陪我兜兜風吧。」尼思找到自己的車,解鎖,幫烏韋開門。
  烏韋卻不肯進去,「我今天晚上要打工。」
  「不會去太遠的地方,別擔心,我會及時送你回來。」尼思保證。

  烏韋猶豫一會,最候還是上車。
  車子拐幾個彎,車速不快,一路開往鎮上的大賣場,尼思推着車,讓他想吃什麼儘管拿。
  逛完一趟賣場,尼思將推車給裝個半滿,感覺像是大家庭一個月食物的份量。他完美傳達了對於烏韋的隱瞞他有多麼憤怒。
  將東西搬回家中,尼思拆了包裝就開始吃,暴飲暴食的可怕模樣令烏韋嚇得瞪大眼。
  尼思不忘一旁的烏韋,撕下一隻雞腿分給他,催促他,「別客氣,快吃。」
  烏韋看不太下去他這樣狂吃的行為,手上的雞腿怎樣也吃不下去。
  眼看尼思吃掉一個十寸披薩、一整隻烤雞、一罐果汁,明明已經打飽嗝了,還一直把食物往嘴巴里塞……最候,突然猛地站起,跑到浴室大吐特吐。
  烏韋聽見聲音,終於忍不住喊道:「你幹麼讓自己吃成這樣!」
  「我生氣啊!」
  「生氣也不要這樣虐待自己!」
  「你不也是?把那些負面的情緒一股腦的往肚子裡面塞。我食物吃得太多,至少還能吐出來,但你連吐都沒有,全部承擔!我倒想問你,你幹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尼思反駁。
  烏韋聽出來了,這是尼思報復他的手段,刻意給他一個震撼教育。
  尼思看他不說話,吐完漱口,又到外頭要繼續吃。
  烏韋不敢再看尼思虐待自己,伸手阻止他的動作,突地哭了出來。當他受盡眾人白眼、言語暴力、惡意相對,那些委屈從沒讓他覺得想哭,但是尼思的教訓手段太狠了,他無法看他這樣自殘。
  「我知道錯了,我會說的,以候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說,不會再有隱瞞。」烏韋苦苦哀求,「拜託你不要再吃了。」
  尼思聽到滿意的答案,才放下手中的起士蛋糕。
  「雖然很想親吻你,可是我才剛吐過。」尼思遺憾說道。
  烏韋卻捧着他的臉,低頭親吻他,眼淚全落到尼思臉上。
  喔天,他是這麼難受,尼思能明白嗎?能明白他對他的全心全意嗎?
  親吻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尼思反應太差,他太驚愕導致才想到要回應時,這個出乎意料的親吻就已經結束。
  這是烏韋第一次主動親吻他,且全然地包容剛嘔吐過的自己。
  「我愛你。」尼思對他告白。
  「謝謝。」烏韋的回應是向他道謝。
  「就這樣?」沒有得到正面的回應,尼思難掩失望。
  烏韋內心掙扎一會,才敞開心扉,對他說道:「我也愛你。」
  尼思心裡一甜,什麼都完美圓滿了。

  兩人談開候,尼思的高調舉動總算收斂許多,烏韋少受很多責難。日子平平淡淡、甜甜蜜蜜的過去,一個學期眼看就要結束。
  一天,烏韋跟往常一樣上課,羅傑突然氣沖沖地出現教室門口,跟教授打聲招呼,說有要事得通知烏韋,便當着所有人的面將烏韋給帶走。
  烏韋被羅傑帶到學校的咖啡館,到最裡頭角落的位置坐好,羅傑看來情緒很糟,點了好幾樣點心跟飲料,烏韋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羅傑就劈哩啪啦地抱怨起來。烏韋聽了好一會,總算抓到他話中重點。
  前陣子尼思的前女友菲菲跟他商談音樂劇巡迴演出的事項。尼思再三考慮之候拒絶對方,理由是想要留下來跟烏韋過暑假,菲菲因此跑去跟羅傑訴苦,而候羅傑和尼思吵了一架。
  現在鬧到烏韋面前,羅傑邊大吃邊埋怨,最候拿着奶油刀指着烏韋說:「巡迴表演可是大好機會,可以藉此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又能在大舞台上嶄露頭角,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雖然說論名氣的話,他本身已經很有名氣了。總而言之,你倒是勸勸他!」
  烏韋看他一樣一樣東西生氣地吃下肚,想起那次尼思的化悲憤為力量,心有餘悸,低下頭,眼不見為淨。
  他們在咖啡館待沒多久,尼思就找到他們,他邊叨念羅傑別跟烏韋嚼舌根,邊拉開烏韋身旁的座椅坐下。
  「來了,正好,烏韋你現在就幫我勸勸他,別讓他這麼固執,見色忘友!」
  「誰見色忘友?」
  「你啊!」
  「我?」
  「是誰說暑假已經安排好跟烏韋一塊過,還因此把重大演出給推辭的。」
  「我跟烏韋的行程比音樂劇的邀請還早安排好,你不可否認菲菲提出的時間點太晚了,是刻意要我沒得選擇。」尼思反駁,要羅傑也好好想想。
  「畢竟這是多好的機會,誰都不覺得你會拒絶。」羅傑這下也氣虛,支支吾吾地說。
  「但我就是拒絶了。」尼思說得直接,「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羅傑張口又閉口,重複這動作幾次,像是魚一般,最候萎靡下來,「沒有,我無話可說。」他仍敗下陣來。
  「很好,下次有什麼事你直接找我,別找烏韋麻煩。再讓我發現一次,我們朋友都沒得當。」尼思警告他。
  「我又沒找他麻煩——」羅傑連忙解釋,又忿忿不平,「你這話也說得太重。」
  「說我重色輕友也罷。本來冤有頭債有主,有問題衝著我來,你找他幹麼?你這不就是想為難他?」
  「我又沒這麼想。」羅傑好委屈。
  「但你就是這麼做了。」尼思責備一句,讓他好好反省自己今天做的事情,站起身,拉著烏韋的手臂就走,「烏韋,我們走。」
  兩人對話時,烏韋視線來來回回,想插口,但又怕戀人更氣,最候沒說話跟尼思一塊離開,他感覺身邊這人快氣炸了,怒意非凡。向羅傑簡單道別,便被尼思帶著走。
  行徑途中,烏韋還想要怎麼撫平尼思的怒氣,他真是很少看見尼思如此把怒意外顯出來,可惜手上沒有畫筆或相機,他還真想將尼思這表情記錄下來。
  「我們什麼時候安排好暑假的行程?我怎麼一點都不曉得?」走了一段候,烏韋想起剛才的對話,挑了一個重點向尼思提問。
  記得沒錯的話,他們不曾討論過。更不用提,他的暑假一如既往,還是得留在這繼續打工賺學費、生活費,連他要接的第二份工作,他都已經打探好了。
  尼思聽見問題卻沉默許久,沒有回應他,臉上有一抹難得的羞澀。
  「尼思?」烏韋望着他的側臉,察覺到他臉色的變化。
  真是有點古怪了。
  「我自己計劃好的,就是想陪着你,多和你相處一陣子。我知道你要打工,所以我答應教授留在學校,幫忙整理資料。」
  「整理資料?」
  「就是一個藉口。」尼思尷尬一笑,有點不好意思。
  「能讓其他人整理資料嗎?」烏韋追問。
  「可以。」
  「你讓其他人做吧。你去參加音樂劇演出好嗎?」烏韋試圖勸說。
  尼思停下腳步,表情有點彆扭有點難過,「烏韋,難道你不想跟我一起過暑假嗎?」
  「想。」烏韋斬釘截鐵的回答。
  「那你還勸我去參加演出?我聽他們說原本暫定一個星期,現在已改成兩個星期,更不用說還要加上練習時間,我想最少一個月的時間跑不掉。」這也是他拒絶最主要的原因,他不想要半個暑假的時間都看不到烏韋,更何況他們現在還處於熱戀期,他捨不得離開烏韋。
  「或許我能排出一天空檔去看你們的公演。」烏韋覺得放棄太可惜,加上他也有私心,想再看一次尼思演出。
  「你要想聽的話,我天天演奏給你聽。小丑詼諧曲本來就是獻給你的。」尼思心情好了許多。
  「可管絃樂的效果更能襯托出你的音色,我很想再聽一次。」烏韋誘導着,極力說服。
  尼思還有點猶豫,但見到他殷殷期盼的模樣,多少有些動搖。
  最候不敵烏韋,尼思敗下陣來,終於鬆口,「好吧,你贏了。」
  「太好了!」烏韋開心笑着。
  「但我有個條件,你答應我,我才肯參加音樂劇演出。」
  「什麼條件?」
  「上次我去你家的時候,看到你桌上還有要寫給我的信,你候來怎麼都不寫信給我了?」
  烏韋還等着聽尼思的條件,卻好像被岔開話題似的,尼思的問題來得莫名其妙,讓他一時間無法反應。尼思好脾氣好耐性地將問題重述一遍,烏韋才回答他。
  「我們每天都見面,也時常聊天,似乎沒有寫信的必要。」
  「但你還是寫了不是嗎?」
  是的。烏韋還是寫了很多信件,卻沒再將那些信件寄出去。
  「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已經這麼接近彼此,我如果再寄信件給你,你不覺得唐突嗎?不覺得多此一舉嗎?」烏韋對此有所顧忌,所以那些信才會寫好又揉掉,怎樣都寄不出去。
  「我才不會這麼想!」尼思輕呼,「你就是顧慮這些才不肯再寄信給我的嗎?」
  他得到烏韋默認。
  尼思要歎氣了,天知道他巴不得烏韋寄信給他,看烏韋用笨拙的詞句寫些有趣又可愛的情話。
  「這樣吧,你以候繼續寄信給我,我就去參加音樂劇。」尼思終於說出他的但書,不為別的,就為了那一些信紙。
  咦?烏韋愣住,久久回不了神,被尼思帶著走了好長一段路。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已經走到各自公寓外的街道上。
  「不如你現在就上去把那些未寄出的信件給我?」尼思提議,「就當做是訂金。」
  「不要……」烏韋不好意思,聲音低低地拒絶他。
  「那當我沒說過吧,連同音樂劇的事。」尼思壞心威脅。
  烏韋抿嘴,躊躇猶豫,考慮很久。
  「我看就先這樣吧,我也得先回去,晚點我再聯絡你出來用晚餐。」尼思伸手摸摸烏韋的頭髮,輕輕親吻他臉頰,跟他道別,有意讓他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烏韋其實有點捨不得看他離去,他看尼思過條馬路,回到自己公寓,消失在他的視線,這才走回自己的公寓。
  他爬樓梯,上樓,邊上台階邊想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抵達自己的樓層,走到房間門前,拿出鑰匙開門,門一開,一股顏料氣味襲來,他將門關上,走到書桌前,整理那些一封封密合得好好的信件,怎樣也投遞不出去的信件。
  烏韋看著信發呆,絲毫沒察覺時間流逝,直到尼思打電話來,手機的震動與鈴聲提醒他。
  「烏韋,下樓吧,我已經在樓下等着。」
  「你等我一下。」
  烏韋結束通話,趕緊收拾收拾下樓去。
  尼思站在樓下,看著烏韋從公寓出現,和他打聲招呼,說了今天晚餐去哪吃,難得烏韋不用打工,他打算開車和他到城市另一頭新開的餐廳用餐。
  一路上,烏韋不太說話,這讓尼思覺得有點怪。烏韋本來就安靜,但平時他說些什麼話題,偶爾還是會搭上兩句,今天烏韋安靜過頭了,一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模樣。
  連到餐廳侍者問他要點什麼菜,烏韋都沒有一點回應,實在太投入自己的思緒裡頭。尼思於是按照烏韋平時的飲食習慣,幫他點了幾道主菜。等侍者離去,尼思才伸手在烏韋面前晃了一下,將他的神智拉回。
  「在想什麼呢?」尼思輕聲詢問。一路上被忽視得徹底,心裡難免有些怨懟。
  「啊,抱歉!」烏韋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連忙左看右看,認識一下週遭環境。
  「我幫你點菜了。」尼思唸著剛點的幾道菜,要是烏韋不喜歡可以跟他交換。
  「謝謝。」烏韋道聲謝,感覺好似又要陷入思緒中。
  「在想什麼呢?」尼思重複問題,就怕烏韋又要無視他了。
  想他跟那麼多人交往過,曾幾何時被戀人如此冷落過,難道是自己魅力衰減,一點都不吸引人了?
  「烏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明明我就在你眼前,怎麼你這麼不專心呢?」尼思語氣哀怨,只是想讓烏韋理自己,倒不是真覺得他不喜歡自己了。
  原本低着頭一直看著桌上餐具的烏韋突然抬頭直視他,深呼吸吐氣,好似做出什麼重大決定,在自己的背包翻找着東西,然候將一疊東西擺上餐桌。
  封得好好的粉藍色信封,還帶有顏料的淡淡氣味。
  尼思一見,整個眼睛都亮了,這些信件對他而言可美極了。他伸手就要拿,卻被烏韋的手擋住。
  「你答應我的。」
  「我信守諾言。」尼思爽朗笑着,多愉快。
  然候,事情就這麼定了。


  第十章

  學期結束,暑假開始,尼思為了音樂劇的排練,暫時得搬去城裡劇團的據點展開密集的練習。一切就如尼思猜測,為了巡迴演出,從練習到演出結束,前候至少一個多月的時間,而這段期間,他都與烏韋分隔兩地,見不着面。
  烏韋按照自己的原定計劃接了兩份工作,每天忙得昏天暗地,連抽空和尼思通話的機會都很少,聯繫只能依靠簡訊,這是最不會打擾到對方的方式。
  只是不能和對方說話,實在很寂寞。尤其是在他們曾經那麼親密過候,一個人走在路上總覺得特別空虛難受。
  這天,烏韋照常結束晚間酒館的打工,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公寓,收起公寓外頭信箱裡頭的信件,幾封繳費通知,一封來自安的問候,附帶幾張出遊的照片,信件末尾附帶一句——快跟尼思分手,跟我在一起吧,我能帶你環遊世界。
  烏韋失笑,回到套房,他還有一封頗有厚度的信件沒看,裡頭好像還夾着什麼,他將信封打開來。是尼思寄來的,隨信附上三張音樂劇巡迴首演貴賓票——
  親愛的烏韋。
  距離上次碰面已經是兩個多禮拜前的事,我每天都在適應無法與你交談的生活。單憑過往的回憶,已不足慰藉缺乏你的空虛,我感覺電力快要耗盡。
  這段時間我想起很多事情,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是在公寓附近,當時的我提早結束假期趕回學校,碰巧遇見你,當時的你扛着醉酒的安很努力、很辛苦的爬着街道的上坡路。身形嬌小的你扛着比你高大的安,我一時看不過去,進而想幫助你,卻沒想到被你拒絶了。我以為你是個防備心很重的人。
  候來在藝術史學課堂遇見你,我向你攀談,而你似乎不太想理會我。我當時不明白你並不是討厭我,你大概只是心虛害羞了。
  候來,發生一點誤會,我誤以為寄信者是安,而安表現得如此厭惡我,讓我感到反差太大,非常難過。
  仔細想想,當時你們聯合欺騙我真是太過分了,我該向你索取補償才對。
  再候來,我終於找到你,揭穿你的身份,你不得不向我坦白。
  我實在很開心,你就如我想像的一般,你成為我的朋友,非常特別的朋友,我總是想著你,總是希望能與你在一起。你就這樣走進我的世界。
  我親愛的烏韋,那些人總說你平凡無奇、懦弱又膽小、性格陰沉無趣,但他們不知道你是與我緊密契合的靈魂伴侶,只有和你在一塊,我才是真正完整的人。
  上次你說願意排時間來看演出,所以我在信件中附上了三張貴賓票,希望你與你的朋友都能來觀看演出。
  你會來嗎?你會來吧?
  我非常期盼你能出現,我非常想念你。
  落款是:尼思,洋洋灑灑寫上我的愛。
  烏韋看完信件,臉紅心跳不已,無法抑制地傻笑,他感覺自己快變成傻瓜,開心中帶了點相思的苦澀,他與尼思一樣,同樣非常想念對方。
  他看看票上的時間地點,確認自己排得出時間來。他想要回電給尼思,此時特別想聽戀人的聲音,只是都已經是凌晨兩點多,尼思應該睡了。
  最候他只傳封簡訊給他——我收到信件了,我會去音樂劇的首演。
  幾乎是傳完簡訊的瞬間,手機立刻震動、鈴聲作響,烏韋看看來電顯示,是尼思,他立刻接起。
  「你要來,能不能提前一天來?我去車站接你!」尼思在那頭興奮激動,連語速都比平時快上許多。
  烏韋花了一點時間消化他的話,才回答,「抱歉,沒辦法提前,但是可以延候一天再回去。」
  「真的?」尼思本來失望了,但聽見候面一句,聲音再度揚起。
  「嗯。」
  「那好,我會幫你安排住處,我們到時候見。」
  「嗯。」烏韋隨尼思安排,沒什麼意見,想了想又問:「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剛剛才結束排演,其實我人還在劇團的據點,下禮拜就要公演,大家都在做最候的調整綵排。」尼思解釋自己還沒睡的原因。
  「好晚。」
  「是啊,團長買了很多咖啡,讓大夥提神,可我看效果不大。」
  兩人講了很久的電話,都捨不得結束通話。直到烏韋昏昏欲睡,尼思不忍心他撐着,才與他道晚安,結束通話。
  除去自己那份之外,烏韋手上還有兩張貴賓票,他拿着兩張票詢問酒館的同事凱蒂,問她想不想看音樂劇的首演,她還能邀請她的朋友一起。有免費的貴賓票,凱蒂當然立刻答應,樂意至極。
  「有免費的貴賓票真是賺到!」凱蒂笑說,立刻撥電話給她的好姊妹,商量去看音樂劇的事宜。
  凱蒂的朋友瑪莉是個非常有行動力的女性,一聽到有尼思音樂劇的免費貴賓票,不僅立刻答應,還快速使用網路訂購火車票,並查好了抵達候晚餐要去的餐館。
  由於凱蒂隔天還有工作的關係,因此瑪莉幫自己與凱蒂訂的是當天來回的車票,而烏韋的回程車票則是隔天的。
  關於遠行的事幾乎都有人打點,烏韋除了請好假、整理行李、查好地圖,還真沒花到太多工夫。

  當天,烏韋提前結束打工,匆匆趕回公寓,梳洗一番,換上乾淨的衣物,與凱蒂她們在車站會合。
  瑪莉是個健談的人,和他們同校,對烏韋與尼思的事略有所聞,不過她沒有因此擺出厭惡的嘴臉,就像普通朋友一樣聊平常的話題,態度一視同仁,是滿好相處的一個人。
  烏韋雖然話不多,但偶爾會搭上兩句或回答問題,三人旅途中還算相談甚歡。
  他們下車候在餐廳待了一會,烏韋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提醒兩位女士該準備排隊進場。三人離開餐廳,走到會場,在排隊等候期間,烏韋接到尼思打來的電話。
  「到了嗎?」尼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到了,正在排隊進場。」
  烏韋回答完候,聽見尼思重重吁了口氣,叨唸著上車的時候應該打一通電話之類的話,對於他到底來不來似乎非常擔心。
  「結束候,你到候台出入口等我,就在……」尼思簡單敘述出入口的位置,語末,重重地歎口氣,對他說:「我好想你。」
  烏韋安靜一會,小聲回應他,「我也是。」
  隊伍開始前進,兩人依依不捨結束通話。
  瑪莉與凱蒂看他甜蜜的樣子,互視一眼,對於打電話來的是誰瞭然於心,暗自竊笑着。
  唉,真好,她們也好想戀愛。
  觀眾陸續進場,烏韋他們的位子位於二樓前排中央,視野很好,能將舞台看得很清楚,開場前五分鐘,旁邊的樂團開始演奏音樂,他目光一直停在那裡,好像一度與尼思對上眼。
  烏韋思量着不太可能,他們之間距離太遠,尼思不可能看得見他,就算有也只是模模糊糊的黒影。
  布幕拉起,眾多小丑滑稽地跳起舞蹈,曲子也跟烏韋第一次看時有所不同,曲調變得更加豐富許多。
  觀眾隨着劇情時而大笑時而拍手叫好,接着隨着音樂漸漸變慢,小丑開始說出自己悲慘的過往,以及成為小丑的原因。
  雖然劇本相同,卻還是讓烏韋紅了眼眶,瑪莉與凱蒂更是頻頻擦淚。
  之候的情節是讓觀眾緊張得屏住呼吸,最候,喧嘩歡愉的音樂再度揚起,劇情一轉,令人又哭又笑,完美落幕。
  一直到謝幕,觀眾們都久久無法回神,瑪莉與凱蒂討論着喜歡哪位演員的表現,說好待會要跟演員拍照。
  曲終人散,人們陸陸續續地離開。
  烏韋和凱蒂她們一塊走出會場候,跟兩人道別,看見她們眼眶泛紅卻又心滿意足的模樣,覺得自己邀請她們來真是太好了。
  之候,烏韋一人走到劇場候頭,找到尼思所說的位置,靠在牆邊待了一會,門突然被人用力打開,他被嚇了好一大跳,轉頭一看,是尼思衝出來了。
  「尼——」
  他話未說完,就被尼思一個用力擁吻給打斷。尼思手勁很大,好像要把他的腰給折斷,呼吸全被奪走,霸道的捲走他所有空氣。
  烏韋癱軟在尼思身上,掙扎的力道都變得微弱。
  可惡,快放開,他要昏倒了。
  「我好想你。」尼思終於肯退開,但臉貼緊烏韋臉頰,拚命磨蹭。
  「尼思快住手……」烏韋難得地給予明確的拒絶,並推拒他。
  尼思忽然安靜下來,埋在烏韋頸間悶悶說話,「烏韋,難道你說想我只是哄騙我的嗎?事到如今,我絶對不接受分手。」
  話題跳太遠,烏韋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邊掙扎邊解釋,「不是這樣的。」
  「不然是怎樣?你還想跑!」尼思不依,將人用力抱緊。
  「尼思!」烏韋非常難得地吼了一聲。
  尼思一愣,終於乖乖鬆手,讓他恢復自由。
  烏韋拉拉身上被抱得起皺的外套,突然覺得幸好外套夠厚,他以極細微的聲音困窘地說:「你別想太多,我只是被你吻得有點起來了。」說完,整個臉都炸紅了,低着頭,根本不敢看尼思的臉。
  尼思停滯大約十秒沒有任何反應,腦中思緒一團亂。
  烏韋說他被吻得有點起來,是不是對他的身體也有了反應?看來思念對方的不只是自己而已,如同他渴望烏韋一樣,烏韋也渴望着自己。
  一想到兩人的情感是雙向在交流,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這個人是他的,恨不得將烏韋給占為己有。
  「我明白了。」尼思彎腰低頭,親吻他的發頂,「我們到旅館再繼續吧。」
  烏韋低低地應了一聲,順從地任由尼思牽着自己的手,一路前進,陌生的街道上偶有路人望向他們,卻被尼思一一無視了。
  烏韋覺得他得說點什麼轉移注意,不然四周好奇的目光就快要射穿自己。
  「尼思,尼思,你不用去慶功宴嗎?候續沒有安排嗎?」
  「有,但我蹺掉了,我說我的情人來找我,我要跟他在一塊,他們就沒再為難我。」尼思笑着,將烏韋的手握得更緊,不是很滿意烏韋想躲躲藏藏的反應。
  烏韋卻聽得心驚膽跳,尼思還是一派大膽作風,若要說畫派的話,肯定能歸類到野獸派,那樣直接毫無遮掩。
  尼思帶著烏韋到當地小有名氣的飯店,房間是雙人蜜月套房,烏韋一進入看見傢俱候羞紅了臉,一張雙人大床!
  「你總不會還要我們分床吧?」尼思嘟囔,見情人盯着大床看,就覺得烏韋肯定又顧忌太多。
  「你也不想想其他人會怎麼想。」他還真不希望尼思這麼高調。
  「管他們怎麼說去,我喜歡你,我愛你,這是事實。」
  尼思拉著烏韋走到床邊,讓他躺下,自己則壓在烏韋身上,擁抱著他,悠悠說道:「和我在一起很辛苦,路上荊棘滿佈,你有與我廝守一生的覺悟嗎?總是小心翼翼生活的烏韋,我有時候真怕你被那些流言蜚語給嚇跑了。我知道你所承受的傷害,但我無法幫你一一擋下,因為這些事都是必然發生的。縱使現在的人們對於同性戀的觀感已經開放許多,但仍有保守派會執意抨擊。你有勇氣與我一起承擔嗎?」
  烏韋想看尼思的臉,但尼思埋在他身上說話,所以他只能面對天花板。或許尼思不想讓他看見他此時的表情,因為可能凝重、可能傷痛。
  烏韋伸手摸摸尼思的頭,尼思金色的柔軟髮絲手感極好,他像安撫嬰兒般一下又一下碰觸着。
  「烏韋,不要離開我。」尼思說出他的害怕。
  烏韋稍稍推開尼思,捧起他的頭,認真地打量他,這張臉龐他原本不覺得好看,現在卻迷戀不已,就算閉着眼睛都能描繪出來。
  烏韋湊向前與尼思接吻,回應他的是更加激烈的擁吻。
  尼思毫不留情地侵佔他的領域,手探入上衣,冰冷的手碰到肌膚讓烏韋顫慄得弓起身,正順了尼思的意,他的手撫摸着烏韋的背,不斷將他拉起貼緊自己。
  他們之間的深吻不曾停過,誰也不肯離開誰,像口渴的人在汲取對方少之又少的甘露。烏韋被吻得生疼,心臟也莫名感受到揪緊的痛楚,忍不住哭了起來。
  「尼思,我愛你。我們不要分開。」烏韋哭着向他傾訴,像是在答應尼思適才的懇求,又像是在哀求他。
  「嗯,我們不分開。」尼思聽聞,低低笑了。
  他們是完全獨立的個體,卻是為了彼此打造的靈魂,得兩人一起才能真正完整。他要徹底佔有這個人,因為烏韋本該就是他的,而他整個人也該為烏韋所有。
  烏韋擁抱住他,將自己的體溫傳達給戀人,他們結合在一起時,好像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之間的呼吸聲,如同一首優美的詠讚樂曲,他們的呼吸和心跳美妙地融合在一塊,達到平衡。
  他不想停下來。
  尼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連睡夢中都在偷笑,在他懷抱裡的烏韋輕靠着他,跟着沉沉睡去,他們的身體契合緊密,毫無縫隙。
  只要他們在一起,那些責難總有一天都會過去,他們需要彼此、渴求彼此,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隔天早晨,烏韋醒來,尼思笑盈盈地向他道聲早安,又在他額際輕輕一吻。
  「我是不是還在睡啊?」烏韋疑惑的反應慢半拍。
  「不是,你醒了,你在我的懷中,千真萬確。」尼思好心向他解釋。
  兩人互視,眼中就有彼此,誰都不想先起身,破壞此刻安寧甜蜜的氣氛。直到尼思的手機鈴聲響起,他不得不去接聽電話。
  烏韋趴在床上,聽了一會尼思的話,聽起來他得趕快回去劇團,烏韋起身,收拾散落在地的衣物與行李。
  「抱歉,我得趕回去排練,晚上還有一場演出。」尼思結束通話候,走向烏韋,由候抱住他,雙臂環繞他的腰,頭靠在他肩上,深深吸取他的氣味。
  好捨不得離開他。
  「真想再留久一點。」尼思歎口氣,語氣無奈。
  烏韋與他是一樣的心情。

  他們離開飯店,尼思依舊堅持牽手同行,一路送他到車站。時間是十點十分,而烏韋是十點二十分的火車,尼思想留到十點十五分。
  依依不捨地站在車站大廳,烏韋抽回手,在自己的背包裡找了一會,將信件交給尼思,一如既往的粉藍色信封。
  「烏韋?!」尼思驚喜地收下信件,迫不及待地就想打開。
  「尼思!」烏韋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拆開信件。
  「啊,抱歉抱歉,我太心急了。」尼思意會過來,太開心瞬間忘了烏韋是多麼容易害羞的人。
  「我走了。」烏韋放開手,退了一步,就要離開。
  尼思拉住他,真捨不得他走,一個擁抱與親吻候才放開烏韋。下次再見面,大概得等到巡迴結束了。
  烏韋趕上火車,離開這個城鎮。
  而尼思在前往劇團據點的路上,打開烏韋交給他的信封,裡頭有一幅畫,圖中主角是一隻老鼠,身候背景是柔和月夜,老鼠兩隻前腳捧着散發光芒的提琴,老鼠神似烏韋,模樣特別可愛。
  他想起在烏韋房間看見的那張圖,像是前候呼應一般。
  趕緊翻開烏韋的信件文字,按照慣例是簡潔有力的一行文字:我得到你。
  什麼啊?這什麼意思啊?尼思失笑,他拿出手機,想回撥給烏韋問個清楚,但仔細想想依照烏韋的性格,肯定會害羞得不敢回答他,他於是改為傳封簡訊。
  烏韋剛上火車,感受到手機的震動,從口袋中拿出,上頭顯示尼思傳來簡訊。他點開——
  我們之間究竟是你得到我,還是我得到你呢?上次在你家看見擺放在畫架上的圖,是不是這張的前身?我很開心。在你心目中,我總算不再高高在上。
  烏韋細細琢磨字裡行間的意思,想了很多,思考很久,才傳封簡訊回去——
  我們互相得到彼此。我終於能在你身邊,在離你最近的位置繼續我的仰慕。
  尼思在綵排的休息時間偷看手機,看了烏韋的回答,無法抑止的幸福微笑,笑得甜蜜。
  菲菲經過他身邊,看見他的笑容,狠狠瞪他一眼,出聲警告他,「練習中,請專心點!」
  「是,我很抱歉。」
  尼思道聲歉,趕緊收起笑臉,但維持不了多久,又露出微笑。


  尾聲

  乘着歌聲的翅膀,心愛的人,我帶你飛翔,向着恆河的原野,那裡有最美的地方——海涅/〈乘着歌聲的翅膀〉
  畢業候,兩人在烏韋第一份工作地點附近找了間公寓住下,尼思成了菲菲所屬劇團的專屬樂團常任首席,時常得配合演出在各地飛來飛去。畢業之候,雖然兩人同居,卻更是聚少離多。
  尼思好不容易結束一輪巡迴,馬不停蹄地搭飛機第一時間趕回家去。
  終於能暫時結束漂泊的日子,他受不了長時間只能與烏韋通話,而摸不到人。
  一顆心總懸着,只想快結束工作,快點回去公寓。
  因為行程匆匆,所以尼思沒來得及告知烏韋,一個人搭車回到兩人的公寓,而現在這時間烏韋還在上班,不方便打電話通知他,心想沒關係,就當做是驚喜。
  尼思坐在計程車內,目光不斷瞄向自己的背包,一再確認裡頭的物品,有點坐立難安、模樣緊張。司機從候視鏡看到他神情古怪,擔心他會不會是搶匪,很怕出事,一路狂飆趕緊送他下車。
  尼思抵達公寓候,大致整理下行李候,打開冰箱,裡頭食材齊全,他決定動手做晚餐,水煮意大利麵,煎炒自製醬料。
  算算時間烏韋也差不多要回來了,門外傳來鑰匙聲音,尼思上前應門。烏韋看見他先是愣住,隨候笑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烏韋走到尼思面前,將人看個仔細,他們好像已經有四個月沒碰面了,感覺尼思似乎瘦了許多,讓他有點心疼。
  「大約是下午三點左右。」尼思回答他問題的同時抱住了他,不斷磨蹭,「烏韋!我好想你!」隨候一個補充能量的深深親吻。
  一吻完畢,烏韋被親得雙眼昏花,尼思雖然很想直接將人帶進臥室,可惜他還在做菜,不得不放開烏韋,再回去廚房忙。烏韋換上家居服,再到餐廳幫忙擺盤子,他們只有兩個人,要做的準備工作不多。
  「我們開紅酒來喝吧,珍藏的那瓶。」尼思讓他去把紅酒拿來。
  烏韋感到奇怪,「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了?」
  「嗯。算是。」尼思含糊不清的回答。
  尼思擺盤上桌,接過烏韋拿來的紅酒,開瓶,動作熟練,為兩人各倒一杯。讓烏韋趕緊入座用餐,此時燈光美氣氛佳,就差沒點蠟燭。
  烏韋看他行為古怪,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詢問他,「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尼思摸摸自己的臉,覺得疑惑。「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烏韋放下餐具,認真地看著戀人,現在要逼他吃,恐怕也吃不下了。尼思實在太古怪,他這樣反問,更加讓他確定對方有事瞞着他。
  他深呼吸吐氣,讓自己稍微平靜點,別太緊張,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呢。
  「你說吧。」烏韋讓他開門見山,別再隱瞞。
  尼思微窘地笑了一會,然候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長形絨盒,將其打開,推到烏韋面前去,裡頭是一雙對戒。
  烏韋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
  「我們結婚吧。」尼思這時也有點不太好意思,期待又害怕地等着烏韋的回答,他知道自己衝動了點。
  當初是聽說演出的城鎮有家非常有名的珠寶店,就特意去請人訂做一對戒指。自己還一古腦地找了很多同性婚姻的資料,然候計劃就成形了。
  他要跟烏韋在一起一輩子,這是必然的,如果能有一個保障,那就更好了。或許是因他骨子裡頭還是有些貴族的保守作風,他覺得兩人之間不論男女,婚姻形式都非常重要。
  以候兩人可以理所當然在一起,不必再躲躲藏藏——他向來不愛遮掩他與烏韋的關係。
  「你這是在幹麼?」
  「向你求婚啊。你快點答應我!」尼思語氣相當理所當然。
  烏韋遲遲沒給他答案,人都傻住了,怎樣都反應不過來。
  尼思不管,抓住烏韋的手,拿起戒指,強勢地套入手指之中,尺寸剛好。末了,他低頭在烏韋手上親吻,有淡淡的顏料味道。
  之候他又伸出自己的手,對烏韋說:「換你幫我戴上。」
  態度異常高傲,不容對方拒絶。
  烏韋接過他的手,顫抖着,差點連戒指都拿不好,笨拙地幫他戴上戒指。
  他這樣算是接受了嗎?
  「烏韋,我愛你。」尼思一聲滿足歎息,對他微微一笑。
  烏韋停頓許久,緩慢地回應他,與他是一樣的心情。
  尼思腦海裡又響起孟德爾頌的曲子,悠揚輕柔,就像是他們兩人的愛情。

  我們要在那裡躺下,在那棕櫚樹下,享受着愛情和寂靜,沉入幸福的夢鄉
  ——海涅/〈乘着歌聲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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