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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卡之虎 by 白狐 :: 2014/01/20(Mon)

文案
異魔混跡人類社會的世界裡,簡稱亞卡的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是保護人類生命財產的第一線單位。
副局長蘇飛漸,亞卡的實質負責人,主管應具備的一切才能與眼界一概不缺,人類該擁有的美好天性一項也沒有,他是亞卡全體成員活生生的惡夢。
嚴寄虎是他的愛將,也是他最大的休閒娛樂、最佳的紓壓管道,他享受這種純肉體無感情的相處方式,對方卻有不同的想法。

嚴寄虎鍾情於他的上司,幾乎打一開始便如此,他暫時妥協於上司的安排,因為他相信他們之間的可能性。
當他的努力開始收到成效,開始看見他的上司不同於工作場合的各種面貌,當他為了這些發現陷溺得更深時,圍繞在蘇飛漸身邊的謎團才剛剛揭開了一角……

屬性分類:架空/科幻世界/未定/輕鬆
關鍵字:主角 嚴寄虎 蘇飛漸



☆、亞卡之虎(1)

  亞卡之虎
  (序)
  傍晚,郊區的公寓大樓五樓,廚房裡正值準備晚餐最忙碌的時段,尚未處理完畢的食材卻四散在流理台上無人聞問,菜刀躺落到地板上,不鏽鋼鍋擱在瓦斯爐上孤獨冒著氣泡,淡金色湯汁眼看就要溢出鍋沿。
  扔下了晚餐的準備,女主人緊緊摟著小學生年紀的一雙兒女,三個人弓背低頭,瑟縮在餐桌後方。
  從餐桌往客廳的方向看過去,就在電視機的前方,一個理當空無一物的位
  置懸浮著一扇門,一扇小小的門……門裡是另一個世界,紅色土壤、紅色岩
  石、紅色山脈,連空氣都染著朦朦朧朧的紅。
  平凡的家庭裡不尋常的一幕。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女主人抓著兒女的手掌一瞬間揪緊,幾乎驚跳起來,她的臉上浮現一絲得到救兵的欣喜,驚嚇過度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回應,更不敢冒險離開餐桌,只是一動不動僵在原地。
  敲門聲停下來不久,門鎖接著遭到破壞,最後,一記猛烈的撞擊——
  「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
  「不要怕,亞卡的除蟲戰士來拯救你們了!」
  大門被撞開的同時,兩名男子一起踏入屋內,同時出聲喊叫,甚至同時轉
  頭瞪視對方。
  「你就那麼不想獲得尊重嗎?」杜培深怒目瞪著隊友,護目鏡後方的眉頭絞得緊緊的,和他清秀的五官極不協調。
  「副局長說過,我們必須表現親切,贏取民眾的信任,讓他們喜歡我們啊!」回話的隊員和他差不多個頭與年紀,長著一張略方的臉蛋。
  「愚蠢的綽號只會害我們被嘲笑而已!」
  「哪有,民眾臉上明明都是開心的笑容啊!」
  「李衍正,你根本是副局長的小狗,而且你的眼睛瞎了!」
  「你才是小狗!我是一匹狼!」
  兩個人爭吵不休之際,又有五名男子陸續進到屋內,他們都很年輕,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制服,戴著裝有小型攝影鏡頭的黑色頭盔以及同色系的戰術背心,左胸和袖口印有醒目的銀白色英文字母——A.C.C.A。是簡稱亞卡的異種生物控管局旗下的一支武裝外勤小隊。
  他們很快發現了餐桌後方的母子三人,有人上前詢問並安撫他們,有人開始檢查環境,好像門邊的低級爭吵並不存在,沒有人分心多看一眼,唯有今天剛到職的菜鳥隊員目瞪口呆杵在兩人身後。
  「喂,不必理會那兩隻小狗,過來這裡!」
  菜鳥轉移視線,見到一名隊友正向他招手。他立刻趕過去,發現自己走到了那扇紅色小門的前方,他的學長隊友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他記得這位學長的名字叫陳毅,是個親切的人。
  「他們沒事的,小吵一架是家常便飯,過一陣子你就會習慣了。」
  菜鳥從自己的肩膀往後看,的確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門邊,他的前輩說的很對。
  「第一次見到〝側門″嗎?」陳毅問他。
  「受訓的時候教官帶我們出過幾次任務。但是,這是我第一次靠得這麼近。」
  在學長的示意下,菜鳥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方形儀器,謹慎並且徹底的掃瞄了所謂的側門。儀器正上方的小螢幕裡綠的黃的燈號閃爍了一陣,最後跑出幾串數字。
  菜鳥解讀了數據,報告的同時將螢幕呈給前輩檢查,「我認為……這道門至少會存在兩年,甚至能開啟三年也說不定。」
  「不算好結果,但也不太壞。」陳毅點了點頭,「那麼,我想你知道接下來的步驟該怎麼做?」
  「是、是的,在進行封印之前,我們必須詢問現場的目擊……」他的視線轉向客廳的另一頭,捕捉到正由他的一名隊友陪伴著的母子三人的身影,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一團手掌大小的黑色物體從側門飛竄而出,越過他的後腦,狠狠撞上牆壁。
  黑色不明物體在摔落地面之後,痛得發出尖鋭的嘶聲,接著跳起,在牆壁與傢俱之間一陣亂彈,最後消失在右側的通道轉角。
  「異魔出沒!快追上去!快!」
  在住戶驚人的尖叫聲中,四名隊員立刻採取了行動。
  粉紅色絨毛玩偶和向日葵壁紙的環繞下,亞卡的武裝小隊順利將不速之客封堵在兒童房的床邊角落。
  那是一隻狀似野鼠的怪物,全身覆蓋著髒兮兮的黑色細毛,延伸到屁股尾端是一條長長的卷尾巴,它的四肢隱藏在毛皮裡,只看得見嘴角的幾顆尖牙以及一雙水淋淋的紅色眼睛。
  「那是阿黑的幼體。」
  危險性不高,李衍正側著頭打量那只越看越悲慘可憐的異種生物。
  「是嗎?我覺得那些尖牙不像是阿黑系列……等一下,你打算做什麼?」
  沒有等待他的隊友從隨身電腦裡查出結果,李衍正慢慢縮短和異魔之間的距離,「只是一隻阿黑,早點動手,早點收工。」
  「首先,它不叫阿黑,不要使用簡陋的綽號。」杜培深的聲音略帶不耐煩,他厭惡世上所有的簡稱膩稱綽號化名,「我已經聯絡過隊長,他十分鐘之內會到,你最好不要在他抵達之前亂來。」
  他的吵架對手只是專注盯著他的異界獵物,「我說,我們在隊長趕到之前搞定這件事,給隊長一個驚喜怎麼樣?」他不回頭地朝後方伸出手,「今天是誰帶網子?」
  鑒於亞卡創局初期,不熟悉狀況的外勤組員們造成的巨大財物損害以及百姓傷亡,他們有一套非常詳細複雜的民宅內武器使用規則必須遵循,這套規則在外勤組員的認知下就是一句話:除非不開火會死,否則不要在民宅內使用武器。
  因此,雖然隨身都帶有殺傷性武器,卻沒有人願意貿然在屋內使用。
  站在最外側的第四名隊員在自己身上一陣摸索,舌頭彈了一下,「噢!我……我沒帶在身上,還在後車廂裡,我下樓去拿。」
  「算了,這棟公寓沒有電梯,不必為一隻小小阿黑浪費時間。」
  「難道你要徒手……」
  「我勸你不要那麼蠢……」
  隊友們無法阻止李衍正犯下錯誤,他衝上前,伸出左手,也是這時候他們才見到獵物隱藏起的爪子,它們出乎意料地鋒利,驚慌的反擊劃破了魯莽的亞卡隊員的手套,割入他的手背膚肉,帶出一道小小血痕。
  空氣中必定飄著人類聞不出來的淡淡血腥味,因為原本膽怯驚恐的黑色生物忽然亢奮起來,不只亢奮,外型同時產生了變化,一眨眼從野鼠大小倍增成貓狗的尺寸,然後是三倍、四倍……
  「阿黑會變化!這是一隻特別厲害的阿黑!」四名隊員紛紛往外退步,目瞪口呆望著眼前的變化。
  那個理當悲慘可憐的黑色小東西已經超過一個成人的高度了!它的爪子和牙齒清晰可見,全都帶著危險的尖鋭邊緣。精巧可愛的木床在它興奮的躁動下率先犧牲,被人類手臂般粗壯的尾巴打成碎片,其他傢俱接著遭殃,房間裡四處是亂飛的雜物。
  「要命,那不是阿黑,是刺刺毛!」
  咒罵、閃躲,情勢瞬間逆轉,人類變成狼狽的一方。
  杜培深趴倒在地面,側身滾翻,及時閃過俯衝而來的黑色怪物,叫嚷著,「我最討厭你們用那種神奇寶貝式的綽號!它有學名!」
  「它就算有學位,老子也不在乎好嗎?」
  「快開槍啊!」
  「民宅裡,要有、要有生命危險才、才可以……」
  「關掉攝影機的話誰還會知道?」
  「你這句話已經被錄進去了啦!低能兒!」
  「是嗎?你怎麼不快點讓刺刺毛咬個幾口,方便我開火呢?」
  四個人邊吵邊從幾乎被搗爛的兒童房逃出,黑色異魔緊追在他們身後。它的完全型態高大得驚人,幾乎要碰觸到天花板。
  怪獸電影般的荒謬畫面令留守客廳的隊員們傻眼,他們很快把武器握在手裡,卻是誰都猶豫著不願意當第一個開火的人。
  一片混亂當中,陳毅發現自己是距離異魔最近的隊員,他嘆一口氣,舉起持槍的右手。
  「不要急,等它靠得更近。」和現場的混亂截然不同的沉穩男子聲音從陳毅的身後傳來。
  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陳毅的信心泉湧而出,不是因為開槍的責任不再屬於他,而是他知道即使這一槍搞砸,現場也不可能有事了。
  「瞄得再高一點,穩住……就是現在!」
  命令和槍響只差半秒鐘,異魔踉蹌地退了一步,特殊子彈擊中了他的左眼,紅色煙霧從創口迸出,迅速溶掉週遭的所有膚肉,形成一個駭人的凹洞,刺鼻的焦腐臭味隨之散逸在整個空間。
  受到重創的黑色怪物痛得尖叫,但是它還沒有倒下。
  「一發太少,兩發太浪費……是嗎?」同一個沉穩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他越過陳毅,掄起拳頭,一記簡單的右直拳擊在槍傷的位置,強大的力道令異魔緊皺起完好的一隻眼,腳步搖搖欲墜。男子對他造成的效果略點了點頭,壯碩的右手臂再一次往後拉,重複他的攻擊,在同樣的位置。
  痛楚與傷害終於超過黑色生物所能承受的極限,飽受摧殘的軀體有如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縮小,恢復為毛團模樣,癱在地面簌簌顫抖,徹底毀滅屋主的漂亮地毯。
  那是個投降的訊號。男子嘆了口氣,拎起暫時無法動彈的小怪物,扔回側門的另一邊。
  一旁的陳毅已經把手槍收入槍套,手裡換成一隻金屬噴霧器,迅速且熟練的往側門表面噴灑,釋出淡淡紅霧,覆蓋住整道側門。透過這層人造薄霧再往門內看,就像隔著一塊度數不足的鏡片。這層霧氣和子彈摻有同樣的成分,是阻擋異種生物靠近側門的有效且唯一的方法。
  菜鳥站在已被封印起的側門邊,敬畏地望著最後抵達的男子發號施令、指揮收拾善後。
  那是個魁梧的男人,兩層衣料也掩蓋不了的強壯,粗亂的黑髮亟待修剪,臉部線條稜角分明,眼神帶有幾分兇狠,比電視或平面媒體捕捉到的模樣更奪人目光。
  菜鳥還沒有機會向他報到,但是已經知道他是誰,他是他們當中最出名的外勤探員——亞卡之虎,第一小隊隊長嚴寄虎。
  (一)
  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Alien Creature Control Agency,簡稱A.C.C.A,因此也被稱為亞卡。
  亞卡是因應俗稱異魔的異種生物突如其來的入侵,臨時成立的組織。它在行政體系中的位置不清不楚,預算來源不明不白,外勤成員多數來自軍警單位,內勤則是五花八門各有所長,召募方式隨負責人的喜好任意決定。
  這一切的含糊不清都肇因於臨時的性質,因為高層總想設置一個更完美理想的組織、因為大家都不願意承認異魔的威脅可能永久存在、因為亞卡可能隨時解散……就這樣,臨時了幾十年,亞卡總部搬進這棟樸素到沒有人想要多看兩眼的大樓也有二十年以上了。
  總部大樓的外觀是陳舊的,內部卻是全然不同的氣氛。
  通過雙重玻璃門,首先面對的是安檢程序,由全副武裝的警備員監督,包括一道金屬探測門以及需要門禁卡的閘門,然後是以電梯區隔的橫向通道。如果稍微留意,在電梯口就能聽見低沉的嗡嗡聲來自右側,一個挑高、明亮、風格簡練、幾乎純白的區域,負責接收全國各地的通報併進行調度。通報可能來自民眾、來自分部或其他任何單位,內容從最緊急的側門開啟通報和異魔出沒的協助請求,到所有關於異魔的疑難雜症諮詢,亞卡提供大批人手二十四小時接聽電話,在白亮得有如醫療機構的環境裡,穿著深色制服的亞卡成員是極為強烈的對比。
  在通報暨調度中心的一面牆上嵌著巨型螢幕,螢幕從中分割成兩半,左半邊顯示著全國地圖,另一半邊是本市地圖,整片螢幕閃爍著幾十個光點,標示出側門的位置,以顏色區分穩定性與持續時間,光點密集程度與人口數大致成正比,其中尤以亞卡總部所在的本市最為緊張。
  在第一小隊今天的出勤之後,光點又增加了一個。
  返回總部的時候,嚴寄虎沒有在一樓多做停留,他從樓梯直接登上了二樓。
  亞卡核心的外勤辦公室就設置在二樓,看起來十分的……平凡,而且絶對用不上乾淨或整潔一類的字眼。成排的辦公桌椅兩兩相對,一半以上的主人不在位置上。環境是雜亂的,除了少數人,大部分的辦公桌都堆滿隨時有崩塌危險的文件堆、吃到一半的食物(通常伴隨著使用過的餐巾紙和醬料包)、殘餘下來的便當盒咖啡杯等容器、尚未或根本懶得歸位的裝備、私人物品諸如照片和品味怪異的小裝飾物等等,說明了他們多麼想讓自己感覺像在家裡一樣輕鬆,更重要的是——髒亂,永遠是使副局長遠離自己座位的最佳方法。
  人人敬而遠之的副局長蘇飛漸,他的獨立隔間也在二樓,位在能夠清楚看見……或說監視所有外勤隊員的位置。
  嚴寄虎從樓梯間快步踏入二樓大辦公室,經過自己的座位,依舊沒有停留。
  副局長辦公室朝外的兩面牆是能夠視需要調整明暗的玻璃帷幕,此刻是清澈透明的狀態,蘇飛漸立刻看見嚴寄虎的出現,留意著那個氣勢洶洶的男人的動向,清楚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他趕走正在向自己報告的秘書,讓她及時和沒有敲門就闖進來的第一小隊隊長在門口擦身而過。
  「這麼神速的請罪速度雖然不在我的預料當中,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蘇飛漸搶先他的部屬一步,一面起身一面說著,語氣裡隱約帶著嘲諷。  第一小隊進行任務的同時,透過隊員頭盔上的攝影鏡頭,他已經在電腦螢幕上同步看到全部過程,知道出了什麼紕漏。
  「民宅損毀!這就是你要接受的!」嚴寄虎將手裡的文件夾摔在副局長的辦公桌上,似乎這樣仍不足以表達他的情緒,接著伸拳在上頭重重一擊,「我說過,說過太多次,工作量超出我的負荷!如果不是被你硬塞過來的額外任務給拖住,我早就能趕到,什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先搞清楚一件事,」蘇飛漸摘下藍芽耳機,隨意扔到一旁,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微微眯起,「所謂的意外,來自你的隊員無法獨立處理一隻原本毫無威脅性的低等異魔。民眾的財物損失,是因為你的隊員沒有你牽著手大概連上廁所都不會。這讓我不禁懷疑是學習能力還是領導能力,或者兩方面都有問題?」
  嚴寄虎撐在桌面的兩隻拳頭都是捏緊的,他咬著牙,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朝上抬起,像極了正要撲殺獵物的猛獸;蘇飛漸毫不畏縮閃避,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不耐煩,望著他的部屬就像一個幼稚園老師緊盯著不肯吃午餐的任性小孩。
  再次開口之前,嚴寄虎發出了帶有些許挫敗與惱怒的吼聲。
  除了直接前往醫務室報到的李衍正,第一小隊的隊員們已經全部回到二樓辦公室,注意力理所當然集中在兩名上司的衝突上。
  雖然他們聽不見爭執的內容——副局長辦公室的玻璃牆擁有極佳的隔音效果——但是他們可以看到副局長始終以一種接近懶散的優雅姿勢倚著辦公桌,每一次開口說話,都能引起嚴寄虎激烈的反應,怒吼聲在隊員們的想像中撞擊著四周的玻璃牆。
  注意到外面的人多了起來,蘇飛漸拿起遙控器,玻璃帷幕瞬間被切換成不透明的深棕色。
  菜鳥很擔心,論拳頭的力量,誰都知道副局長絶對打不過有大塊肌肉的隊長。他緊張地回頭望向他的學長們,他們正悠閒地各自返回座位,好像電影剛剛散場。
  「沒事的。」經過身邊時,陳毅拍拍他的肩,「身為一個新人,你操太多心了。」
  「我……我以為嚴隊長是個很沉著冷靜的人,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菜鳥跟在友善的前輩身後,表達疑惑。
  「他是的,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在我們的面前,但是不包括在那個小房間裡。」
  「我覺得副局長的問題比較大。你知道踩地雷吧?正常人都是以安全過關為目標,他則是享受每一次爆炸的樂趣,尤其是隊長的地雷。」
  「喔,你暗示副局長不是正常人,你該要看見自己的死期了!」  做為任務後的放鬆,幾乎所有第一小隊成員都加入這場八卦閒談,主動貢獻自己的意見。
  只有杜培深一個人沒有參與,也聽不見同僚們的嘻笑內容,他只是望著副局長的辦公室、那片暗色的玻璃牆獨自發呆。
  玻璃牆內的對話已經脫離了今天的任務,繞回到嚴寄虎這些天來持續的訴求。
  「所以說,我需要休假!」
  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副局長的有些指控他無可辯駁,他的確沒有付出足夠的心力帶領第一小隊,因為他根本沒有辦法!天知道他已經多久沒有休過一天以上的假期!
  「你休假的時候打算做什麼?」
  這算什麼提問?嚴寄虎感到有些錯愕,「我……自然有我的計畫。」除了睡覺,他確信自己終究能找到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做。
  「可憐的泰格,我不會把孤獨的收看體育節目稱做休假計畫。」蘇飛漸的嘴角彎了起來,好像休假是一件有趣得不可思議的事。
  嚴寄虎扔給他的上司一個非常不悅的眼神。
  泰格是英語的老虎諧音,從他被召募進亞卡的那天起,副局長就這麼叫他,整個亞卡上下也只有副局長不理睬不在乎他的不爽與抗議,演變到今日,泰格成了副局長專用的稱呼。而副局長——這個不管他人心情的混蛋——總是能找到最容易激怒他的時間點,用最微妙的口吻使用這個稱呼。
  這次也不例外,壯碩的男人立刻被激出火氣,「我就是喜歡孤獨的看比賽!怎麼樣?」他的拳頭砸在桌面上,「我是國家的公務員,不是你的奴隷,我要休假!」他的兩隻拳頭最後都捶了下去。
  蘇飛漸不再倚靠在桌邊,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椅,觀察著持續承受重擊的桌面,保持著沉默。
  嚴寄虎嘆了口氣,稍微放低了音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寄望我是不用休息的鐵人。」
  蘇飛漸抬起一邊的眉毛,視線轉向他,那抹隱約的笑容又回到了嘴角,「你有休息,每天都有吃飯睡覺的時間。你還抽空健身,對不對?否則肌肉無法維持,你會白白浪費你的類固醇。」
  這個混蛋是故意的!「我沒有使用類固醇,這是個最難笑的笑話!」第一小隊的隊長、肌肉力量在整個亞卡數一數二的男人沉著臉,多年鍛練的成果隨著握緊的右拳全數灌注在副局長黑亮精緻的大辦公桌上。
  「……你再捶一次試試看。」
  玻璃隔間外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隱約感受到隔音設備也擋不住的重擊,整個環境維持了一陣死寂。
  用力撞開玻璃門,然後狠狠地摔上,嚴寄虎終於從副局長辦公室走出來,他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壞,手上拿著的文件夾也似乎變得更厚了。
  從二樓的播音系統傳出蘇飛漸的聲音,「嚴寄虎,你最好認真加班賠償你破壞的公物!」
  *t   *    *    *    *    *    *    
  那是一間倉庫模樣的水泥建物,他們把它叫做大玄關
  建築物裡只存在一樣東西——〝大門″,籃球框的高度、足球球門的寬度,是人類世界和異魔世界接觸的開端。和可能幾天、幾個月或幾年就消失的不穩定側門不同,〝大門″已存在了幾十年,到現在仍然沒有絲毫減弱的現象。
  當大門突如其來的出現時,人類所能做的就是用鋼筋水泥將它包圍起來,派駐武裝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此地也是人類認可的唯一官方通道,其他穿過側門的異魔一律視為惡意的入侵者,人類擁有將其當場格殺的權力,這是經過異魔同意的規則……或者說,經過高等異魔的同意,數量龐大的低等異魔,人類根本無法與之溝通。
  事實上,異魔並沒有明顯的社會組織,上下的階級關係也很原始。混亂,是那個世界的常態,他們不關心不在乎同類,自相殘殺經常只是一種消遣,沒有任何理由。
  直到幾十年前的一次改變,異魔世界初次產生了近似領袖的存在,他在亞卡贊助的卡通節目裡擁有大魔王、巨蟲王……等等無法令人認真看待的稱號。
  領袖的出現,其原因和過程都很單純,他的力量最強大、動作最迅速兇殘,他很快地把所有挑戰者以及看不順眼的對象通通加以消滅,直到再也沒有同類試圖和他站在平等的地位。
  和同類的喜好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大魔王也十分享受人類世界,任意出入及遊蕩於人群之中已經成為他最大的嗜好。人類封閉領域是其中兩個他極不願意見到的結果,另一個則是人類世界的遭受摧毀……較高的智識使他清楚知道,放任毫無自製能力的低等異魔在人類世界橫行最終將導致第二個結果。
  因此,他有限度地提供資源,儘可能保護自己的樂趣不被破壞。很奇妙的,異魔的領袖,在某些方面竟成為人類的最佳盟友。
  當中獲取最多協助與資源的就是嚴寄虎的國家,因為大門開在她的首都,影響所及,側門的數目之多,出現頻率之高,其他區域根本無法比擬。當然,在初期受到的損傷也是最巨大的。平衡達成後,無論是戰鬥層面,或是較為間接的生物科技產業,豐富的經驗帶來迅速的成長,讓這個城市成為兩界高峰會的絶佳地點。
  舉行高峰會的原因很簡單,異魔厭惡種種限制,人類厭惡時時生活在威脅之中,徹底消滅對方的聲音在兩個世界同樣高漲,平衡開始搖動,許多事情都逐漸產生了變化……
  雙方會談是否真能解決爭端,嚴寄虎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但是這些異魔的行為越來越像人類,甚至想要坐下來談判,他很難認為是好事。
  人類有心機有感情,必要時能為同類犧牲,是一項優勢,是他們在最初的混亂中堅持下來的主要原因,現在連敵人都模仿了這一點嗎?難道他們要開始跟那些該死的異種生物玩心理遊戲了嗎?
  以卓越的戰鬥能力揚名於亞卡內外的第一小隊隊長忍不住嘆氣,他不是笨蛋,但是他也一點都不喜歡那些心理上的詭異玩意兒。
  他立即感受到來自身旁的視線,驚覺自己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把自己拉回現實,發現杜培深站在他的左側,眉頭微微皺著,關切地望著他。
  「我不知道你今晚也值班,記得你已經工作一整天了?」嚴寄虎對他微笑,試著轉換氣氛。這個年輕人太常皺眉頭,那張清秀的臉蛋不該太早長出皺紋。
  他們正在大玄關裡,大門在幾步距離外發著淡淡紅光。
  今晚在場的武裝人員是平常數目的三倍,一位高等異魔即將入關,為高峰會而來,監督整個過程是嚴寄虎加班的內容之一,但他不認為他的部屬也受到同樣的要求。
  「我……我換過班,反正待在家裡也沒有特別的事做。而且,本來隊長今晚也不必工作不是嗎?」
  「我也以為。」他不小心又嘆了氣,完全沒有意識到部屬跟隨著自己排班的可能性。
  「您太辛苦了!副局長真的不應該那樣子逼迫您。」他的長官近來嘆氣的頻率令文秋聲擔憂。
  「他也有他的難處,我們人手不足是事實。」
  「今天,如果我們沒有拖累您就好了。」這一次,輪到杜培深嘆氣了。
  嚴寄虎感到意外,他不喜歡他的部屬用拖累這個字眼。更何況他已經狠狠教訓過李衍正,以及當時在兒童房卻不夠警覺的所有隊員,他們受到懲罰,還有寫不完的報告,這件事不應該繼續困擾他們,至少,不是以這種方式。
  但是他來不及說任何話。
  大門的光芒逐漸增強、閃爍,貴族要入關了。
  包括嚴寄虎在內,在場所有人不得不拋下其他雜念,專注望著那道巨大的門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些在整個異魔世界裡比例非常稀少,擁有極高智能、敏鋭感官、力量速度和再生能力都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高等異魔們稱他們自己為貴族。
  他們能根據自身的特徵,造出人類的外表。比如剛剛穿過大門的這一位,據稱是大魔王的左右手——雖然嚴寄虎十分懷疑異魔真的理解左右手的意義——擁有瘦長的四肢,蒼白的皮膚,他的雙眼細長,和頭髮一樣是黯淡的灰色,極小的眼珠和眼白幾乎不成比例,他穿著緊身的深色衣褲,看上去夠像一個年輕人類男性,一個可能有點奇怪的人類男性。
  他們甚至為自己取了人類名字。這一隻,根據紀錄,叫艾拉迪奧,見鬼的是個西班牙名字。
  艾拉迪奧站定在大門前,緩緩審視這個環境。高等異魔能抑制本性,遵守協定,不傷害在場的人類,但是那不妨礙他像瀏覽自家冰箱一樣,用侵略性極強的貪婪目光望著滿滿貯存的美味食材。
  他深深吸一口氣,露出滿意的笑容。美好的人類世界的氣味,永遠是吸引異魔不斷入侵的最大誘惑。
  「你們人類,真的不清楚狀況,我從這裡進門,不會讓你們比較安全。」
  「對你比較安全!」雖然明白是不恰當的舉動,杜培深還是忍不住,他受不了對方的傲慢態度,「你知道如果不照規定從大門入境,我們可以當場擊斃你!」
  艾拉迪奧連頭也沒轉過來,只用眼角瞄了激動的人類一眼,「把你的威脅留給那些低等的垃圾,然後承認一件事實——你們人類接受我們貴族入關,是因為無力阻擋我們。」
  「你說什麼——」
  「夠了。」嚴寄虎伸出一隻手搭住部屬的肩膀,將他往後拉。
  「我知道貴族的力量,但是我們也不畏懼以死亡爭取尊嚴,那是你要的嗎?」他直視著那雙暗灰色的雙眼,語氣平靜且堅定。
  傲慢的高等異魔這時才正眼看向說話的人類。
  「哦,亞卡之虎,多麼榮幸!」輕蔑的笑意迅速從他的臉上、話中褪去,彷彿他是真的感覺榮幸,「不,我並不想要你們的死亡,至少……不是現在。」
  基於他明顯表現出的好心情,最後的補充當然是個玩笑。嚴寄虎是兩個世界都熟悉的名字、亞卡最優秀的代表人物,他親自前來迎接,令艾拉迪奧充分感覺到自己的份量,而他喜歡受到這種程度的重視、懼怕,他太喜歡了!
  嚴寄虎微微皺眉,這些怪物的情緒變化越來越接近人類,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t   *    *    *    *    *    *    
  大玄關的任務結束,和直接下班回家的文秋聲分開,嚴寄虎回到就在附近不遠處的亞卡大樓。一樓大廳仍舊明亮,人數比白天少了約三分之二,二樓更是空蕩,剩下待命中的第二、第三小隊成員留在自己的座位消磨時間。
  卸完裝備,嚴寄虎順手整理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資料,挑出幾件他擱置太久,已經不能繼續拖延的報告,皺著眉頭讀了起來。
  一方面是文書工作本來就令他頭痛,另一方面他懷疑全亞卡最欠缺文字能力的傢伙都集中在他的麾下,當他結束痛苦不堪的報告審閲工作,時鐘的短針已指向十點。期間,警報曾響過兩次,第三小隊和第二小隊都被召喚出去,整個大辦公室空了,剩下他一個人,幾乎。
  抬起頭,他毫不意外的發現蘇飛漸還沒有走。
  無數次,他對副局長拍桌、咒罵、怒吼,最後還是吞下所有工作,主要的原因是他很清楚副局長超時工作的情況比任何人都嚴重,他欽佩他的工作態度和能力,而且同情他所承受的壓力。
  當然他們有個局長,以及另外兩名副局長,但是他們通通是掛名兼任,只出現在電視螢幕、大型典禮以及各種文書上,他們受政治圈的影響,來來去去,唯有蘇飛漸一直坐在副局長的位置上,是亞卡真正的管理者。
  傍晚時一度糾纏著嚴寄虎的怒氣早已消失。一個人變得暴躁易怒,多半是開始感覺疲倦的時候,如果疲倦持續加深,最後會連發怒的能力也喪失掉,他會迴避現實,只願意感覺美好的事物,比如嚴寄虎現在見到的景象。
  透明玻璃牆裡的蘇飛漸正在和線路另一端的不知道什麼人通話,他側坐在桌緣,目光朝下盯著電腦螢幕,手指不時敲著鍵盤邊緣,姿態看上去相當輕鬆,一如往常。不同於嚴寄虎那種令人望之生畏的健壯,他的身體線條優雅得多,修長,而且勻稱,將亞卡簡單的制服表現得像名牌服飾般高級。
  可惜太蒼白了點,就像他的手,嚴寄虎出神地想著,視線追著副局長的手指,離開了鍵盤,經過臉頰,緩緩抵達左耳,指尖撥弄著藍芽耳機的音量鍵,接著撩起額前垂落的髮絲,再經過耳後,最後回到桌面。如果不交談不打交道不做任何接觸的話,是的,嚴寄虎認為蘇飛漸具有極高的觀賞價值,在他獨自一個人,累得什麼情緒都沒有的時候,他甚至願意偷偷對自己承認,蘇飛漸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男人,是那種擁有無數機會和選擇權,受人羡慕的類型,他不懂他為什麼獻身這項危險繁重的事業?連在官途上更進一步的野心也看不見。
  好吧,八成是個性,還有那張惡毒的嘴巴,一定是的。
  嚴寄虎持續望著那道玻璃牆,直到蘇飛漸忽然抬起頭,視線從電腦螢幕轉向他。
  兩個人的目光接觸時,嚴寄虎的第一反應是迴避,可是又不願意表現得心虛或懦弱,畢竟他沒有做錯什麼事,副局長若是不想被人盯著看,大可以調整玻璃的顏色不是嗎?於是他沒有移開視線,甚至往後靠向椅背,將姿勢調整得更舒適一些。
  兩個人互相瞪視了一會兒,蘇飛漸慢慢伸出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嚴寄虎嘖了一聲,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向副局長辦公室。
  刻意掛著〝你到底還想幹什麼?″的表情,嚴寄虎推開玻璃門,蘇飛漸仍舊在講電話,一隻手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東西,朝他扔過來。他隨手接住,發現那是一隻白色塑膠小盒子。
  蘇飛漸接著又揮了揮手,趕他離開。
  關上身後的門,嚴寄虎仔細翻看手裡的圓形扁盒,盒蓋上貼著標籤,註明了使用方法和適應症狀,是一盒外用藥膏。
  他連忙轉過自己的右手背,果然看見怪異的紫色伴隨著輕微腫脹散佈在拳面,他都忘記這件事了!
  之前因為時間匆促,他在揮拳攻擊異魔的時候並沒有戴手套,這個疏忽顯然惹來了小麻煩。他試著握了握拳頭,大部分手背已經失去感覺,看來這些毒素也麻痹了他的神經,難怪在猛捶副局長的辦公桌時並沒有太大的疼痛。
  所以……副局長注意到了?
  嚴寄虎遲疑地回過頭,玻璃牆的另一面,副局長的視線已經回到了電腦螢幕前,沒有再看他一眼。
  (待續)
  作家的話:
  大家好久不見,我很心虛的回來了.....^^”
  由於蘭瑟的故事對現在我有非常大的困難,目前沒有辦法寫下去,
  對於還在等待的同好真的感到萬分抱歉!
  但我也不是說絶對不可能完成它,只是現在是真的不知道,
  也許,再過一陣子?我希望如此。
  無論如何,新文是個輕鬆歡樂的故事,配對是嚴寄虎x蘇飛漸,HE,
  希望能讓人看了感覺心情愉快,謝謝你們!^_^


☆、亞卡之虎(2)

  亞卡之虎
  (2)
  街道上沒有太多車,行人也少,嚴寄虎單手搭著方向盤,輕鬆駕車穿越市區。兩部車跟在後方,和他前往相同的目的地,他們一路通行無阻,午後三點的交通總是順暢怡人。
  蘇飛漸坐在他的副手席,回過頭看了看空蕩無人的後座。
  「我注意到你的隊員都在其他部車子裡。」
  「是啊!我真好奇為什麼。」
  想起剛才在亞卡的停車場,部屬們赫然發現副局長也要同行時,爭先恐後湧向其他部車的畫面,嚴寄虎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蘇飛漸回頭瞪著他,「希望他們知道我是出於你的懇求才勉強參與這項極端無聊的工作。」
  「我客氣地要求你的協助,在你正好有空檔的時候,和懇求半點關係都沒有。」一面說著,嚴寄虎抬起右手調整照後鏡,確認其他兩部車都緊緊跟在後方。
  蘇飛漸的視線也隨之移動。他看的不是照後鏡,而是那只戴著手套的右手。
  「你今天沒有忘記你的手套。」
  「嗯……是啊!」右手離開照後鏡,嚴寄虎從背心口袋掏出那只白色藥盒,遞給副局長,「多謝你的慷慨,藥效很好。」
  「你可以視它為一種答謝。」蘇飛漸從沒打算要對方使用後歸還,但是他熟知這位下屬的性格,因此他乾脆地把藥盒收近衣袋,為彼此省點麻煩。
  「我們的原料稀少,而你節省了特殊子彈,比較起某些把戶外當戰場的白痴,那是值得鼓勵的事,儘管一部分的我懷疑你或許只是單純想要炫耀自己的二頭肌。」
  鑒於他們被困在狹窄的車內,短時間內沒有人能摔門離開,嚴寄虎儘量忽視他聽見的最後一句話,他猜想那顆漂亮的腦袋裏必定存在著某種障礙,表達善意可能引發休克什麼的。
  「到底特殊子彈的原料是什麼?」他將話題轉了一個方向。
  「那是一個應該詢問製造廠的問題。」
  「喔是啊,跟研究所打交道,不在我的選項之內。」
  當亞卡的人提到研究所,單純的三個字,不加其他任何描述或專有名詞,指的一定是那特殊的一間:來自遠景化工、前景生物科技、新未來製藥加上近幾年成立的展望醫療集團旗下的研究機構,它們全部隷屬於同一個巨大的事業體,提供醫療、科學方面的輔助以及生產各式特殊武器,是亞卡得以對抗異魔的民間企業夥伴,同時靠著和異魔相關的生物科技產品大發利市。
  的確,許多科學研究和醫藥發展獲得重大突破,例如治療嚴寄虎手背毒傷的藥品就是研究所的一項小小產品,然而,這種多少帶著災難財的氛圍以及擴張事業版圖的速度和野心,讓整個集團同時遭到許多人的忌憚。
  「你討厭研究所。」蘇飛漸使用的肯定句裡帶著深思的意味。
  「我並不是討厭他們,只是……」伸手摩擦著後頸,耿直的男人努力找尋著合適的用語,「只是,你聽聽那些名稱和口號!〝新未來製藥,製造美好的嶄新未來。″一家原本是搞軍火的公司,發展出針對異魔的生化武器,現在又建立起醫療事業,要殺生又要救人,我搞不懂這種矛盾的事。再說,讓大企業規劃我們的未來?不是開玩笑吧?未來是社會每一個成員的責任,需要奮鬥、爭取,甚至流下血汗,過程從來都不簡單,絶對不是靜靜等待某個企業某個財團賞賜給我們,那是一種虛假騙人的玩意兒,我無法信任他們。」
  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對誰滔滔不絶,嚴寄虎停頓下來,似乎有些後悔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我說的話聽起來過時、天真,你若想嘲笑我,現在大概是個很好的時機。」
  「我為什麼要嘲笑你呢?事實上我正忙著在腦中模擬明年的人才召募計畫,把你的臉和你的話印在海報上將會非常的……引人注目。」蘇飛漸愉快地說著,聽在當事人耳裡是個嘲笑沒錯。
  「你和研究所的關係密切,我不意外你支持他們。」
  「…………」
  「我猜錯了?」輕鬆的氣氛隨著副局長的笑意在一瞬間消失了,令嚴寄虎疑惑。
  回應前,蘇飛漸轉過頭,望向窗外,「不,你沒有猜錯。」他的聲音聽起來嚴肅陰沉。
  嚴寄虎瞥了他一眼,不確定原因何在,但是他知道他的上司已經決定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保持沉默。這一次,他同樣沒有猜錯。
  *t   *    *    *    *    *    *    
  市立體育館在晚間將有一場大型演唱會,閃爍的燈光,鮮豔的色彩,偌大的場館內外被主辦單位佈置得像嘉年華慶典;人群在幾個鐘頭前已經開始聚集,沸騰的人聲、高亢的情緒,隨著時間的經過呈倍數增加,只缺一面歡迎異魔光臨的旗幟。
  大型集會引發異魔入侵,大概和下雨天導致塞車的可能性差不多。
  等級低的異魔會直接闖入,高級一點的則試圖以人類的外形人類的舉動混進會場,初衷不見得是襲擊人類,純粹是難以抗拒人類聚集時產生的濃烈情緒和氣息。他們不像貴族,無法在高度誘惑下長時間維持人形並且保持理性,而在聚集了成千上萬人類的場合裡,失控的異魔只需要一個,就能釀成大災難。
  消滅以原始型態出現的異魔容易,揪出以人形狀態潛伏其中的異魔才是困難的一環,這兩項就是嚴寄虎和他的小隊今天的工作。
  他們分散在各自的責任區域,配合活動工作人員和武裝警察,以數條線開始消化排隊的人龍。
  程序順利進行了一段時間,嚴寄虎接到支援的要求,來自剛加入小隊的新人。
  他被領進一個臨時搭建的帳棚——在每一條進場路線外都設有一頂,用來查驗受質疑的入場者身份,裡面配置了十來名武裝警察和醫護人員、幾套簡單的桌椅,一名年輕男性不安地坐在正中央的桌子前。
  年輕人的右眼是閃亮的金桔色,左眼是艷麗的紅,仔細看還有細小的環狀花樣,可能是隱形眼鏡,可能是異魔;他的頭髮很長,不知道如何辦到的複雜髮型是淺藍色的,可能是染劑,可能是假髮,或者是異魔;年輕人沒有眉毛,可能剃掉了,或者……嚴寄虎的確聽說過變成人形卻變不出眉毛的異魔;他的全身被黑色皮革和金屬裝飾包裹住,唯一暴露在外的是塗了太多顏料遮蓋掉原始膚色的臉,可能就是個很酷的造型,也可能衣服底下有鱗片,肚子上有另一張臉,後者嚴寄虎親眼見過,讓他狠狠做了幾次惡夢。
  但是你能怎麼做?你不能亂脫公民的衣服,不能逼他卸妝、拔他的隱形眼鏡扯他的假髮,尤其他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費盡心思讓自己看起來異於人類,並且成功達成目標。
  從前,在異魔出現以前,人們見到這樣的年輕人頂多搖搖頭,感嘆一下自己的年紀。現在,他們會懷疑那是異魔的人類偽裝。
  一個多麼詭異的時代。
  「報告隊長,」剛加入第一小隊的新人顯然對自己遇到的困境感到喪氣,「這位……這位民眾沒有攜帶證件,並且拒絶驗血……」
  「我幹嘛要接受?」年輕人明顯不樂意見到像嚴寄虎這種類型的強壯男人出現,他把兩條腿抬到桌面,用大分貝的音量和粗魯的肢體動作武裝自己,同時掩飾不安,「你們要是隨便把針頭戳進我的皮膚,我就告你們!我、我會找媒體、找記者,控訴你們!」
  是的,這無疑是個麻煩,程度僅次於真的發現異魔。
  確認某個生物是異魔容易,確認某種生物不是異魔,相對困難。類似的情況下,多數人會簽下同意書,配合採血檢驗,那是辨識異魔最快最準確的方式。拒絶的人偶爾也有,逼他們就範永遠得不到好結果,亞卡和警方都受過幾次慘痛的教訓,早就已經學乖。
  其實,嚴寄虎能理解對方的心情,僅僅因為裝扮異於主流大眾就被懷疑是異種生物,誰可能感到高興?遺憾的是,他的工作必須優先考慮多數人的安全,即使他認為這個年輕人是異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必須確定,百分之百確定。
  通常,他有幾個辨識的方法,一些費事的程序和手段,而他很高興今天他不需要那麼做。
  「請副局長過來一趟。」他簡單地交代他的下屬。
  「什麼事?」
  踏進帳棚的蘇飛漸不太有精神,嚴寄虎知道他的上司已經感到無聊了,也許,還有一點後悔?
  「你承諾過要幫忙,記得嗎?」
  看向嚴寄虎指示的位置,蘇飛漸沒有多說什麼,他直接走近那位遭受懷疑的年輕人,當身體一接觸到桌緣,他倏地分開雙手,掌心碰一聲壓上桌面,整個上半身往前傾,逼近那對異色的眼瞳,近得幾乎能聽見對方忽然加快的心跳聲。
  藍色長髮的年輕人結結實實嚇了一大跳,他撤回雙腿,避免自己往後摔倒,同時張開嘴想抗議,卻不知道該抗議什麼,畢竟這個忽然出現的西裝男子什麼也沒有做,僅僅就是……靠得他很近很近。
  「喂,你想……你想做什麼……」
  他連聲音也變得微弱,因為太近了!他不想把氣噴到那張臉上,那不太禮貌,對方一定會不高興,雖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幹嘛介意這個陌生男人高不高興。
  嚴寄虎稍微走近幾步,讓自己保持在副局長的斜後方,隨時能控制局面的距離。
  全部的過程大約十幾秒,蘇飛漸的目光將受懷疑的年輕人牢牢釘在椅子裡,後者從最初的焦慮緊張,慢慢放鬆下來,醉人的古龍水香味包圍住他,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彷彿受到催眠,他不自覺伸出手,想要碰觸那股氣息的來源。
  就在這時候,蘇飛漸站直身體,雙手同時離開了桌面。他轉過身,乾脆地說:「好好為你們輕率的懷疑向這位民眾道歉,然後護送他進去會場。」說完,他直接走出帳棚,留下十幾張錯愕的臉。
  嚴寄虎不得不重複一次要求,請他們照著做。
  洗清嫌疑的年輕人被帶開後,會場的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了,「這就是亞卡的科學方法嗎?他、他有讀心術?」
  「不,當然不是!」有趣的猜測讓第一小隊的隊長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背後的原因,但是所有的異魔都討厭蘇副局長,他們忍受不了他靠近。我想,這不能怪他們不是嗎?」他有點高興地補充,享受偷偷說上司壞話的樂趣。
  「哇,那聽起來很沒道理!」
  他認同地點頭,「和異魔有關的任何事本來就沒什麼道里。」
  帳棚裡暫時沒有嚴寄虎的事了,他離開仍然議論紛紛的眾人,打算繼續巡視其他區域,意外發現他的上司就站在帳棚外,沒有走遠。
  「我可是聽見了。」似乎專程等著嚴寄虎,年輕的副局長加入他的巡視路線,走在稍微前方的位置,警告他,「記住我是來幫你的忙,並且注意你的說話內容和態度。」
  嚴寄虎不怎麼在乎,只是聳聳肩,「我不過是表達異魔擁有很奇怪的審美觀……」該死!他暗暗咒罵了一聲,發現說漏嘴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蘇飛漸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從他微側的臉隱約可以看到彎曲的嘴角,嚴寄虎發誓那是個得意的笑。
  「很高興知道你和異魔的審美觀不同。」他再度邁開腳步,「不過他們厭惡的不是我的外表,是氣味。」
  「而你並不打算告訴我原因?」
  「又是一個正確的猜想,泰格。」
  接下來的流程整體說得上順暢。他們料理了幾隻異魔,目睹了幾次蘇飛漸有如毒氣外洩般的特殊功能——異魔真的掩住口鼻,在落荒而逃的途中慘遭第一小隊的毒手,全部過程無人傷亡。
  然後夜幕降臨,活動正式開始。留下幾個人在會場,完成任務的第一小隊驅車返回總部,嚴寄虎的車則開往另外的方向。
  第一小隊隊長還有其他的工作。蘇飛漸的額外協助從來不是無償的,所以他正在前往某個地方,準備完成某項工作,做為他的回報。也可能只是充當司機、保鑣或跟班,無論什麼事,都是工作範圍,在他的上班時間,所以他其實並不怎麼介意。
  目的地是一家五星級飯店。
  帶著一隻從後車廂拿出來的金屬手提箱,蘇飛漸在飯店櫃檯亮出證件,得到一張房間門卡。他們快速通過大廳,按下電梯內的樓層按鈕,金屬門緩緩關閉,數字燈號開始往右方跳。
  寂靜得彷彿能聽見呼吸聲的小空間裡,嚴寄虎忽然笑了起來,他面對著電梯門,那是一面光滑閃亮的大鏡子,反射出的影像充分說明了櫃檯人員見到他們時的驚駭臉色,以及為什麼這部電梯裡沒有其他的客人。
  「什麼事?」蘇飛漸抬起一邊的眉毛表示疑問。
  「看看鏡子,你真像一個正在前往交易現場的軍火商!」他咧開嘴,笑容加深,「手提箱裡裝的是什麼?某種生化武器?」想想亞卡和研究所的關係,搞不好不是玩笑。
  「如果我看起來像個不法之徒,毫無疑問是你的緣故。」年輕的副局長側著頭,透過鏡面打量他的下屬。
  大部分的裝備嚴寄虎都留在車裡,身上除了黑色手套黑色T恤黑色戰術長褲以及一雙戰鬥靴、一把佩掛在腰側的手槍,此外沒有多餘的遮蔽,深色衣料貼著勻稱結實的肌肉,經年累月鍛鍊出來的傲人成果幾乎一覽無遺,搭配一百九十公分的高個子、陽光親吻過的膚色,他看起來……「你看起來像個恐怖分子。」蘇飛漸露出一抹饒富興味的笑。
  「或許問題出在你不應該把恐怖分子帶在身邊當保鑣。」
  像是想到了什麼,蘇飛漸悄悄改變微笑的角度,「知道嗎,像軍火商這種邪惡的反派,帶在身邊的不一定是保鑣。」
  「不然是什麼?」
  「除了保鑣,」金屬門叮一聲開啟,蘇飛漸率先踏出電梯,輕鬆地邊走邊說,「我們這種壞角色還喜歡把身材火辣的美麗女子帶在身邊,以情人的身份。當然,情況會隨著反派的性傾向而改變,保鑣和情人的功能可以順理成章地合併,有效地精簡人事費用。」
  嚴寄虎本來緊跟在他身後,聽他說著說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越拉越開,甚至不確定是否應該繼續跟下去。副局長說的話實在很不對勁,而且他們正在走向飯店的房間!
  「唯一不變的共通點,無論是保鑣還是情人,」停在目標的房間門前,蘇飛漸轉過頭,刻意用一種沙啞低沉的聲音說著,「他們必定擁有火辣的身材!」將磁卡俐落插進感應器,他滿意地望著靜止在五六步距離外,皺著眉頭滿臉疑慮的下屬。
  「但是……既然我根本不是軍火商,以上的對話通通不成立,你是不是可以停止發抖,乖乖走過來了?說到底,泰格,你在害怕什麼?」
  「如果我感到害怕,也是怕你突然發瘋,說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儘可能維持外表的沉著,他快速越過蘇飛漸,逃進房間,希望微微發熱的臉頰沒有被注意到。
  他聽見蘇飛漸跟著走進來,房門在他身後關上。
  「不需要我提醒你是誰先開始胡說八道的吧?下一次你再想嘲笑我,先用大腦想清楚。」
  嚴寄虎默默嘆了口氣,正考慮著是否要和他的上司就嘲笑的定義繼續爭辯,房內瞬間亮起的燈光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這是一間非常漂亮,而且坪數驚人的大房間。
  「明天抵達的高峰會成員將住進這間飯店。基於本市是異魔出沒的大本營,我們必須確認他們的安全獲得保障。」
  蘇飛漸一邊說明,一邊走向房內附設的小型吧檯。
  「整個會期都住在這裡?希望高峰會的結果值得這些浪費。」
  嚴寄虎隨意地四處走動,檢視著豪奢的裝潢用料和高檔的各項設備。繞過一圈,他停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會兒夜景,最後回到吧檯。
  蘇飛漸正在打開他的手提箱,裡面是整套的監視器材。
  「相當微妙的保護方式,你打算監視他們。」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免費的豪華套房。你想我會容忍那些天真的主戰派舒舒服服待在亞卡買單的漂亮房間裡,策畫一些使我的工作更困難的蠢事嗎?」
  嚴寄虎沒有什麼好反對的,某種程度上,他同意副局長的看法,有些高峰會成員的理念確實教人憂慮。
  「我想煙霧警報器是我們的第一個選擇。」
  他們一起把桌子搬動到適當的位置,再疊上一把椅子,高度正好夠讓嚴寄虎執行他的工作。他穩穩踩上椅子,蘇飛漸負責從下方遞工具給他。
  安裝監視器對嚴寄虎來說並不困難,進行得也的確順利,只是每次他在交換工具的時候往下看,每次都覺得蘇飛漸的視線很可疑。
  或許是受到剛才那堆亂七八糟的玩笑話影響,他忍不住在腦中確認自己的狀態——今天他穿的長褲不是最新的,但是剛洗過,很乾淨,沒有任何破損,褲子的拉鍊確實是閉合的,腰帶也扣得穩妥,靴子更不是問題,他應該沒有任何地方需要擔心,可是他就是感到尷尬。
  「你讓我感覺好像自己正穿著裙子。」
  蘇飛漸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失去頭緒,但是他應對得很快,「相信我,泰格,如果你正穿著裙子,我絶對不會站在這個位置。」
  嚴寄虎笑了起來,決定有問題的是自己的腦袋。可是在交換過對話之後,他的上司好像站得比較遠,也不再感覺到任何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們在不同的位置總共安裝了六個監視鏡頭,全數完成後,蘇飛漸移動到沙發上,啟動電腦,進行設定並測試。
  「泰格,麻煩你站到門邊。」
  嚴寄虎遵照指示在房間入口站定,在蘇飛漸的要求下說了幾句話,然後是電視前、吧檯、浴室、落地窗……等等,他被指揮到各個位置,協助他的上司調整收音。
  「現在,最後一個位置,躺到床上去。」眼睛沒有離開螢幕,蘇飛漸伸手指著那張堆疊著無數個枕頭、覆蓋在酒紅色床單下的巨大雙人床,看著螢幕裡的嚴寄虎慢慢爬了上去。
  當他的身體幾乎溶化在柔軟的床墊裡,嚴寄虎再次體認到這個房間的昂貴之處,舒適得不可思議的床,他覺得自己能在三秒鐘內入睡。
  「麻煩你在意外睡著之前說點什麼?」
  他想了想,說:「這是一張舒適的床。」語調像教學錄音帶。
  「泰格……你在破壞我的測試,沒有人在床上那麼大聲說話。」蘇飛漸皺著眉糾正他,「試著輕聲細語,想像你的說話對象就躺在同一張床上。」
  好吧,應該不至於太難,因為他越來越喜歡這張床,躺著一覺睡到隔日正午是個不錯的好主意……幻想著不可能發生的美夢,他閉起雙眼,用耳語般的音量,輕聲說著,「我希望明天是休假日……」疲倦的身心太過渴望,他無意識地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這一次,副局長苛薄的評語或嚴厲的指正沒有立即出現。
  好奇地抬頭,嚴寄虎驚訝地發現副局長正在笑。他的一隻手支在臉頰邊,遮住部分的表情,但他毫無疑問是在笑,和平常慣見的那種邪惡反派的得意笑容大不相同,是連眼梢也微微彎起,愉快而且毫無負面觀感的笑容,幾乎可以說是單純的……如果副局長的字典裡真的存在這個詞。
  「你令我驚訝,我不知道你的聲音可以這麼性感,儘管內容像跳針的唱片。」迎上他的視線,蘇飛漸慢慢收斂臉上的笑容,但是笑意仍然顯現在話語裡,「或許你應該將這項特質多多表現出來。」
  還處在微妙的恍惚當中,嚴寄虎沒有認真考慮他的回答,「那是在床上,而且我已經好幾百年沒有機會使用。」該死,聽聽他又招供了什麼!
  「喔?聽起來你似乎缺乏性生活,需要一點無害的建議?」
  「需要一點休假。」他拒絶得飛快,「再說,我有強烈的預感,你正在錄音,所以我拒絶繼續提供任何讓你日後可以勒索我的材料。」
  「啊,真是可惜。」
  他才想說可惜,神奇的時刻消失得那麼快,蘇飛漸聽起來已經恢復正常了。
  「為什麼身為副局長的你要親自處理這件簡單的事?」他換了個話題。
  假使是保密的需求,那麼副局長就不該帶他同行,而且他確實知道亞卡的二樓以上設有專門幹這些骯髒事的部門。
  「高峰會的準備使我疲倦,我需要找一些樂子。」
  「找樂子?藉由安裝監視器?」他再次閉起眼睛。
  「你永遠不知道我們能從多麼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樂趣。」
  「我跟你不同,沒辦法從這種奇怪無聊的任務裡找到樂趣。」鍵盤聲和副局長的聲音意外地很搭配,有一種助眠的效果。
  「或許那是因為你把這一切都看做是一項任務。」
  「除了是任務以外,還能是什麼?」他喃喃說著。大概是昂貴房間的另一個好處,所有的事物都增添了神奇的美感,甚至副局長的聲音都變得柔和,或者說,副局長真的在用一種輕柔的聲音說話?
  「可以是一個寧靜的夜晚,在高級飯店的豪華套房,美麗的夜景在你的腳下,享受片刻的放鬆是……人之常情。」
  「聽起來還不錯,我想我可以辦到……」
  嚴寄虎沒有發現說這句話時,浮現在自己臉上的淡淡微笑。
  四周慢慢變得安靜了,當工作狂專心調整監視器,疲倦的男人閉著眼睛繼續他的美夢。
  他並沒有打算真的睡覺,因此他睜眼醒來的時候,震驚和困惑是首先出現的反應。
  略為遲鈍地轉動視線,尋找是什麼東西叫醒他,嚴寄虎的心臟嚇停了兩秒,副局長就站在床邊,低頭注視著他。
  「你下班了,泰格,」蘇飛漸看了一眼手錶,「就在兩分鐘前。」
  「喔……」嚴寄虎坐起身,推算自己大概睡著了十分鐘。
  「希望你的動作能夠快一點,擁擠的晚餐時段不容易得到一張好桌子。」蘇飛漸已經完成工作,把金屬箱拎在手裡,準備離開這裡,「告訴我,你對海鮮料理的接受度如何?不會過敏吧?」
  如果沒有會錯意,副局長正在邀約他一起吃晚餐?「為什麼你覺得我在下班後還會想跟上司消磨時間?」
  「因為我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上司,你感到自己無法拒絶。」
  嚴寄虎詫異地瞪大眼睛,究竟是什麼不可思議的自大狂說得出這種話?
  「因為你的這番話而跟去的話,那我算是什麼? 」
  「一個可能明天獲得休假的幸運兒?」
  他立刻離開床鋪,那裡再舒適也比不上他剛剛聽見的承諾。
  「我明天可以休假?」
  「可能,如果你表現得好。」
  「好吧,反正我橫豎都要吃晚餐,而且我不會對海鮮過敏。」
  他跟在蘇飛漸的身後走出房間,不介意自己表現得像咬住餌食的魚兒,畢竟,那是值得冒險的美味誘餌。
  快到電梯門前,蘇飛漸忽然停住,「讓我問你,陪上司吃一頓飯以獲取獎勵,如此一來你又算是什麼?」
  就知道副局長不會放過這種便宜,嚴寄虎嘆著氣,自暴自棄地回答,「是的,我就是那種陪導演上床的三流小明星,這樣可以嗎?我可以演主角了嗎?」
  得意的笑容擴散,邪惡的反派角色滿意地點頭,「我認為你是對的,這比我最初提出的理由有趣太多了!」
  晚餐過後,嚴寄虎開車送他的上司返回亞卡。
  停在大樓正前方,看得見裡面還有好幾層樓的燈是亮的。蘇飛漸解開安全帶,向他的下屬致謝,「辛苦你載我一程,你可以下班了。」
  「我已經下班兩小時。」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和副局長吃飯並不像上班。
  理解他的意思,蘇飛漸微微彎起嘴角,伸手推開車門。
  嚴寄虎忽然叫住他。還沒跨出車門,他一手搭著門邊的扶手,轉過頭,用眼神詢問駕駛座上的那個男人。
  「你為什麼不也放自己幾天假?或是有時回家多睡幾小時?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雖然我很感謝你的關心……」蘇飛漸停了一下,等待被打斷,被反駁說這不是關心。
  但是嚴寄虎沒有說話,當蘇飛漸側著頭,專注凝視著他,明顯在研究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他保持著一樣的姿勢表情。
  如果他聽起來像在關心他,看起來像在關心他,那麼他就是在關心他,他希望、但是無法肯定他的上司能夠理解這一點。
  「謝謝你好心的建議……」雖然短暫得像幻覺,但是一點點的溫柔的確滲進了蘇飛漸的凝視,「後天見,泰格。」
  作家的話:
  本來我以為這一回大部分是對話,可以很快在一週之內更新,
  結果還是晚了幾天......不過,我想根據我以往的不良紀錄,這應該算是一大進步了吧?^^”
  總之,我會努力保持下去的。
  對了,如果一次讀八千多到一萬字會覺得太疲倦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喔!^^


☆、亞卡之虎(3)

  亞卡之虎
  (3)
  休假日的隔天是一整天的外勤,嚴寄虎完全沒有機會踏進辦公室,第三天是禮拜三,是副局長每週固定缺席的日子。
  蘇飛漸習慣說那是他的週休一日,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向研究所報到,進行他從來不揭露細節的治療,針對某種沒有大礙的先天性疾病。
  總之他是這麼說的,永遠不做進一步的解釋,也不在乎別人相不相信。
  第四天的稍晚,嚴寄虎才再次見到副局長。
  他在中午過後踏進二樓辦公室,將報告書交給副局長秘書。回應是一個甜美的微笑,平常神經線總是綳到斷裂邊緣的小秘書難得看起來輕鬆自在,他不必確認玻璃牆的另一邊也猜得到答案。
  「副局長不在?」嚴寄虎也報以微笑。
  他始終覺得眼前這個神經太纖細的女孩子值得同情。並不是蘇飛漸對她不好,以副局長平日的言行標準來說,小秘書的境遇已經算得上是天堂,偏偏她容易受上司的情緒影響,擅長自己嚇自己,在亞卡沒有過幾天愉快的日子。
  「他在四樓的會議室,和第二小隊開檢討會。」
  檢討兩個字她說得有點心虛,因為秘書不必參加,所謂的檢討,就是副局長單方面把他們折磨至死的過程,緩慢、並且痛苦的。
  嚴寄虎瞭解小秘書的意思,他也聽說昨天發生在第二小隊身上的慘劇——基於連續的失誤與不幸的巧合,一隻異魔意外被炸得血肉橫飛,腥臭含毒的內臟和汁液灑遍博物館的特別展覽會場,污染了特別從歐洲借來、擁有幾百年歷史的文化遺產……
  慘烈的事件裡需要被同情的人太多了,嚴寄虎只好慶幸自己不是帶隊的人。
  離開小秘書,他走向自己的位置,考慮到副局長此刻的壞心情,他開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想見到他的上司。
  李衍正忽然冒出來,「嘿隊長,這些都是你的!」一疊郵件落在他的辦公桌上。
  出於某種意圖,一隻大紅色的信封躺在郵件最上方,是喜帖。
  嚴寄虎的視線立刻被信封左下角準夫婦的姓名給捉住,他拿起喜帖,另一隻手慢慢拉開椅子,慢慢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信封上的名字。
  好不容易坐定,將喜帖拋回桌面,抬起頭,他發現自己被所有部屬的好奇眼神包圍住。
  他眯起眼睛,回瞪他們,「我的官校同學的喜帖是這麼有趣的事嗎?」這些傢伙,副局長不在,整個樓層的氣氛也不同了。
  「為什麼寄到亞卡?而不是寄到私人地址?」
  「我們很多年沒有聯絡,他大概沒有我的住址。」嚴寄虎把信封翻到背面又翻回來,沒有發現任何資訊。
  「隊長,你不打算拆開嗎?喔……」一名隊員剛開口問,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我知道了!現在許多新人喜歡把婚紗照印在喜帖裡,隊長你害怕觸景傷情!」
  什麼?嚴寄虎有點追不上他的部下們的思路。
  「所以真的是舊情人的喜帖?好大膽,竟然寄挑戰書給我們隊長!」
  四週一片嘩然,包含三成的認真,七成只是好玩。
  嚴寄虎差點說不出話來。他的性傾向在亞卡一直是公開的,他允許部屬拿來開玩笑,以平衡自己不夠親切的外表。這項寬容的表現收到的成效相當不錯,但不代表他沒有後悔的時候,比如現在。
  「喂、喂、喂!我只是不想在上班時間拆我的私人信件,就像我不想在上班時間討論我的私事!」他拿出隊長的威嚴,恐嚇他的部屬,「你們這些傢伙的工作都完成了嗎?太無聊的話,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交給你們做!」
  懦夫們紛紛閉上嘴巴縮回自己的位置,需要出外勤的也忙不迭地跑了,嚴寄虎在滿意中感到輕微的遺憾,天知道他有多麼渴望分享他的文書工作。
  *t   *    *    *    *    *    *    
  杜培深和李衍正帶著菜鳥走在購物中心的通道上,下班時間已近,十二層樓的大型商場開始變得熱鬧。和人潮流動的方向相反,他們逐漸遠離客用區域,轉進專供員工使用的通道。
  三個人一面閒聊著,為菜鳥講述亞卡的風氣和潛規則,一些新成員無法從正式手冊和職前訓練中獲得的資訊。
  對了,菜鳥有名字,目前很少人用,杜培深正是少數的幾個之一,讓他開始覺得小杜學長是個大好人。
  「所以說,」李衍正手上甩著一串商場經理借給他們的鑰匙,「彈藥的使用數量沒有正式規定,沒有人能給你一個數字,但是你如果開槍太豪邁,特殊彈消耗得太快,你可能會得到副局長的約談。」
  「約談?你是指痛苦的折磨吧?」杜培深糾正他。
  「才沒有那麼糟糕,你只需要扮演一個排隊三天三夜終於見到偶像一面的粉絲,用痴痴的雙眼——」
  「省省吧!」他的隊友再次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的愚蠢招數,我也知道副局長認為你是個白痴。」
  「而副局長根本懶得和白痴多說話,你知道我挨罵的總時數很可能是整個二樓最少的嗎?」
  「因為你沒有把副局長事後叫隊長進他的辦公室,指責他的部屬是白痴的那一段時間算進去!」
  「然後我挨隊長的罵,這就是生物界的循環。」李衍正滿意地做出結論。
  杜培深哼了一聲,搶過李衍正手中的鑰匙,試著用粗魯的開鎖動作表達他對所謂生物界的循環的不滿意。
  他們已經走過好幾段曲折的通道,現在四週一個人也沒有。沉重的鐵門上有好幾道鎖,杜培深花了一點時間才為每道鎖找出相配的鑰匙。
  推開門,他們面對的是一間很久沒被使用的儲藏室。開了燈,室內依舊昏暗,勉強看得見角落堆放的紙箱帆布,剩下大約四分之三的空間裡什麼都沒有。
  對於這個什麼都沒有,亞卡的探員們感到十分滿意。
  確實走過那些空蕩蕩的地方,來回數次,杜培深向他的兩位隊友點了點頭,「第二十九號側門確認消失。」並且指導菜鳥如何記錄,並且上傳資料,回報總部。
  三個人都很高興,這是他們負責巡檢的區域裡的最後一扇側門,以消失做為工作的結束,算得上圓滿,連文秋聲也忍不住微笑。
  「耶嘿,巡檢完成!」李衍正吹了一聲口哨,轉向正在鎖門的隊友,雖然此刻已經沒有封鎖儲藏室的必要,「我等一下要和菜鳥到大玄關值晚班,你呢?接下來要幹嘛?」
  鎖好門,杜培深把鑰匙遞給他,「沒有,我跟隊長報備過,巡檢結束我會直接下班。」
  「所以你要回家?記得這裡離你家不遠,要不要搭一段便車?我們可以載你到附近。」
  「謝了,如果不麻煩的話。」
  *t   *    *    *    *    *    *    
  經歷整個下午的文書工作,僵硬的肩膀背脊和兩條腿開始向嚴寄虎發出抗議。將座椅往後推,伸展雙臂和他的腿,離開令人暈眩的電腦螢幕,他的視線不經意望向桌面、被壓在無數文件夾下的紅色一角。
  盯著那塊紅色好一會兒,他決定他現在需要休息的時間。
  不想遭遇任何無聊的玩笑,真誠的關心更是敬謝不敏,嚴寄虎挑選了人煙稀少的五樓,穿過緊急出口走到外側平台,為了加倍的保險。
  潮濕的冷空氣裡,他拿出夾帶在外套裡的紅色信封,撥開印著囍字的愛心貼紙,抽出和信封同樣顏色的喜帖。完全展開帖子之前,他竟然感到些微的緊張。
  哼,那群笨蛋!裡面根本沒有照片!他莫名其妙鬆了一口氣。
  包括內文,喜帖是很簡單的制式規格,現在已經很少年輕人這麼傳統,所以對方仍然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也可能那是軍隊產生的作用之一,使人事物保持不變。
  把帖子塞回信封,他的思緒回到了從前。
  他的部屬們的猜測不全然是錯的,準新郎對他而言的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容易令他想起自己為什麼離開部隊,想起可能擁有、或者已經放棄的一切事物。
  他在三年前離開部隊,響應亞卡的召募,正確一點說,是蘇飛漸向他招手。
  在那之前,他從沒認真考慮過投身這項事業。當然,他總是樂意為人類社會做出貢獻,保護弱於自己的善良百姓,只是他在軍中的前途一片光明,擁有長官的信賴、部屬的尊敬和同袍之間的友誼,亞卡唯一勝出的只有較高的待遇,至少他當時是那麼以為。
  後來蘇飛漸到他的單位進行召募面談,大家都管這個過程叫狩獵。
  嚴寄虎沒見過他的長官那麼憂心忡忡,因為亞卡在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有權從任何單位挖走任何人,他的長官認為他要離開了。
  為什麼他要去一個又忙又危險工作時間又不固定的地方呢?他覺得很好笑,可是每個人都告誡他,蘇飛漸在狩獵中沒有失敗過,他的耐性奇佳,後台極硬,而且不介意使用骯髒缺德的手段。
  甚至沒有機會見識什麼叫骯髒缺德的手段,嚴寄虎就這樣結束了自十二歲開始的軍旅生涯。
  他現在可以想像老同學們會對他說什麼,取笑他是蘇飛漸傳奇戰績上的一項戰利品,是掛在辦公室牆上的老虎標本。
  嚴寄虎忍不住微笑,別說動物標本,蘇飛漸的辦公室牆壁根本什麼都沒有,跟軍隊的營房一樣單調。
  他的思緒忽然被開關鐵門的聲音打斷,聲音來自防火梯銜接的平台正下方。
  他感到意外,這裡的確是不少人選擇抽菸或是講私人電話的地方,不過不是在多風陰冷的天氣裡。
  攀住欄杆,往下探頭,他遭遇到雙重的意外,出來屋外透口氣的不是別人,正是好幾天沒見到面的副局長。嚴格講,他們仍然沒見到面,嚴寄虎頂多見到他的頭頂。
  第二小隊的磨難終於結束了是嗎?從來不出現在亞卡的餐廳、交誼廳、休息室或健身中心的副局長決定在這個不舒適的地方享受片刻的私人時間?很符合蘇飛漸的作風,嚴寄虎從來沒見他從事過任何單純獲得快樂的事。
  好吧,說不定工作讓他快樂,而他快樂的表情就是那種得意洋洋的奸笑。
  並不知道自己正被人觀察著的蘇飛漸將手臂放鬆在欄杆上,起先什麼事也沒有做,然後伸手從西裝外套的內袋掏摸出某個嚴寄虎的角度看不見的東西。
  手機?記事本?香菸?手槍?他越猜越誇張,卻怎麼樣也猜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無論蘇飛漸拿出的是什麼,他直接放進了嘴巴。
  食、食物?嚴寄虎大吃一驚,〝究竟蘇飛漸在吃什麼″正式成為這個世上他最想知道的疑問。據他所知,除了正餐,那張嘴唯一的功用就是吐出許多尖酸的言語、苛刻的命令,讓他的屬下們痛苦,享受零食或點心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為了更穩定延伸視線,嚴寄虎的手指緊抓著欄杆,卻不慎讓喜帖從指間滑開,朝下方掉落。
  他無聲地張大嘴,眼睜睜看著喜帖用尖鋭的一角降落在他的上司頭頂。
  *t   *    *    *    *    *    *    
  杜培深和他的隊友在馬路口分開,天色陰沉,空氣悶濕,是下雨的預兆,但他並不擔心,距離他的住處只需要步行一小段路,十分鐘左右。
  他拐進小巷,抄捷徑走。
  現在還不到這一帶熱鬧的時段,無人的窄巷內,空氣是死寂的,飄著可疑的怪味,他在預定的路徑上停下腳步,皺著眉頭瞥向另一條岔路,那裡暗得像黑夜,他覺得自己幾乎聞到了血腥味。
  猶豫了一會兒,使命感激起勇氣,引導他走向黑暗。在巷道深處,適應黯淡光線的雙眼辨識出流淌一地的暗色液體,骨頭與肉屑混雜其中,黑影在曾經屬於人類肉身的殘骸上蠕動著,咀嚼的聲音在文秋聲靠近時戛然而止。
  六個或八個光點瞬間轉向他,四隻異種生物,它們發現他了。
  他並不在勤務中,他下班了,他應該轉身拚命逃跑,怪物們不見得全部追上來,他可以找到空檔呼叫支援,可以至少讓自己安全,如果他不是杜培深,如果杜培深不是這樣的性格,事件的發展會全然不同。
  不能冒險引這些怪物到街道上!排除逃跑的選擇,杜培深迅速掏出手槍,晚了一步才驚覺他的裝備已經託付同僚載回亞卡,身上只剩一個普通彈匣、手槍裡的七發特殊彈和一把格鬥刀,勝算跟資源一樣少。
  但是他認為自己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他是名優秀的射手,任何情況下都是。
  第一隻,他精準命中看來像是頭部的位置,怪物發出尖厲的嚎叫,癱倒不動。
  率先除掉最弱的一隻,還有三隻!他貼著地移動,及時迴避另外兩隻的撲擊,長長的手臂掠過他的頭頂,手臂上密集突生的肉瘤令他的胃液翻湧。舉起槍,特殊彈輕易破壞了那條手臂,但是怪物沒有被擊潰,它顯然比前一隻強壯,在因疼痛而發狂的攻擊下,亞卡的年輕射手耗掉第三顆、第四顆子彈,直到第五次射擊才造成足夠的創傷。
  剩下兩隻!文秋聲已經一身狼狽,衣服內層被汗水浸濕,外層沾滿血水塵土與異魔的殘骸。遍佈全身的痠痛不是意外的事,真正困擾他的是來自右腿的陣陣刺痛,腳踝的扭傷讓他分心,嚴重減低他的穩定度,最後的兩發特殊彈因此落空了。
  用最快的速度補上普通彈匣,他和異魔之間的距離已經短得驚人。
  憑藉著一點點運氣和經驗,他賭對方向,滑進怪物的視線死角,避開致命的一擊。亞卡的探員用左手拔出格鬥刀,推動刀柄旋鈕,亮出暗紅色的隱藏刀刃,利用怪物短暫靜止,正在尋找嬌小獵物的瞬間,他搶得先機,紅色刀刃刺進發亮的眼球,燒蝕出一線缺口,槍口緊接著頂上,手指扣動扳機,一次、一次、再一次……他放低頭部,忍著作嘔的腥氣,不停歇地打掉半個彈匣。
  杜培深慶幸自己穿的是連身的外勤制服,衣服手套兜帽為他擋住噴濺出的各種異魔體液,飆高的腎上腺素帶著他的心臟跳動到前所未有的極限。
  怪物再也不動了,精疲力盡的年輕人類拖著右腿往退後,紅色刀刃變回平凡的金屬灰色,剩下半個彈匣的普通子彈陪著他。
  窄小的巷道瀰漫著比開戰前糟糕百倍的腐臭與腥氣,杜培深已經疲勞的嗅覺聞不出,也不在乎,他盯著最後一隻異種生物,對方同樣盯著他。
  這一隻和前面三隻不同,始終沒有加入攻擊,它在等待,耐心等待亞卡的年輕探員耗完資源,這份認知令後者顫慄。
  最後一隻異魔發動攻擊時,速度快得出乎杜培深的預料,他瞄得奇準,可惜慢了兩秒。
  逃不過了!他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本以為是受到攻擊而暈厥,結果只是視線被遮擋住,某種……東西從天而降,像黑色巨鳥般撲落在他和攻擊者中間。
  文秋聲勉強辨識出一個人形裹在寬大鬥篷狀的黑布里,應該是頭臉的位置隱約閃著金光。那個人形撕碎了怪物,只是一擊,在一眨眼的時間,那是一隻貴族!
  巨大的恐懼席捲住他,趁著異魔自相殘殺的時機,年輕的探員扣動扳機,子彈擦破貴族的黑色衣料,彈落到地面,發出輕脆響聲,凍結了對方的動作。
  杜培深成功激怒了不知名的貴族。
  「愚蠢的東西!你在做什麼?」低沉而憤怒的嘶聲,伴隨著重大的壓力迎面衝向他。
  快得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杜培深的雙腿飛離地面,背脊重重撞上水泥牆,像一隻破敗的人偶摔落在地面。他忍不住哀叫,痛得閉緊眼睛,盲目地朝前方射擊,儘管知道自己什麼也不可能打中。
  掙扎著張開雙眼,他正面望著恐怖的黑影。格鬥刀掉在無法觸及的距離外,他只剩槍膛裡的最後一顆子彈,他的最後一條路。
  他奮戰過了,他希望他的屍骨最後能被辨識出來,他希望他的隊長能以他為榮……
  咬緊牙關,杜培深將槍口指向自己的腦袋,眼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貴族驚詫的金色眼睛,然後他扣下扳機。
  *t   *    *    *    *    *    *    
  陽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灰色、層層的烏雲、山雨欲來的窒人壓力,同時適用於此刻的天氣以及蘇飛漸臉上的表情。
  亞卡的副局長一步一步爬上防火梯,靠近他極端不自在的部屬。
  「抱歉,那真的是個意外,」嚴寄虎在副局長抬頭搜尋攻擊來源的時候已經道過歉,但是他深深覺得需要再澄清一次,「你不會認為我故意拿東西丟你吧?我只是攀越欄杆太遠,手沒有……」
  不對,再解釋下去可能導出他正在窺探副局長的事實,後果恐怕比故意扔喜帖偷襲還要嚴重!他立刻中止話題,接過蘇飛漸手裡的紅色信封,硬擠出一個突兀的笑容,「謝謝,我可以自己下去撿的。」
  「不必客氣,我感到有親自護送它回到你手裡的必要,」烏雲慢慢從蘇飛漸的臉上消褪,他已經心煩了一天,現在該是來點娛樂的時候,「畢竟,這是一張讓你躲在這裡沉思的貴重喜帖。」
  「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想一些事情,算不上什麼沉思。」
  「介意進一步闡述嗎?」
  以為話題就此結束的嚴寄虎感嘆自己的天真,那個句尾的疑問只是個形式,他根本沒有表示介意的餘地。
  「發帖子的是我的官校同學,我們很久沒有聯絡,我只是……只是感到意外,不確定是否參加,或許我會托其他同學送個紅包就算了。」他誠實地說。這張帖子真的是個意外,他還沒做出決定。
  「讓我幫你省點麻煩。」
  蘇飛漸再次將手伸向西裝口袋,這次掏出的是手機,嚴寄虎猜想他正在調出記事本或行程表之類的,「是不是在國慶日舉行的集團婚禮?」
  「呃,沒錯。」
  「亞卡的確收到了申請,這場婚禮的預定出席人數超過安全上限,我們必須派人到場,我確信我已經找到理想的志願者。」關閉手機螢幕,蘇飛漸的視線移到該名志願者的臉上,滿意於他看見的表情變化。
  嚴寄虎不敢相信這個惡耗,「你要我在我的官校同學的婚禮上擔任保全?」
  「喔,我敢打賭他不只是你的官校同學。」歪著頭,蘇飛漸側身倚著欄杆,微微勾起的嘴角明確顯示出他的期待與興趣。
  嚴寄虎一時說不出話來。
  「來吧,泰格,為了你對我的惡意攻擊,你應該滿足我的好奇心做為補償。」
  惡意攻擊?嚴寄虎忍不住翻白眼,這個扭曲事實的傢伙根本沒有把道歉的話聽進去。
  手掌按著後頸,衡量著選擇,他知道自己並不一定要回答,堅定的拒絶一次,副局長不會在涉及個人隱私的範圍內進逼。不過,為了整個亞卡的氣氛,如果能讓他的上司保持較愉快的心情,小小的個人歷史也不算是什麼太大的犧牲……至少,這是嚴寄虎為自己找到的藉口。
  「我們……除了是同學,在畢業之後也一直是朋友,我想我們的交情不錯,呃……可能有點曖昧,有幾個暗示,以及……比暗示更進一步的……」他的耳朵有點發熱,視線因尷尬逐漸下垂,落在水泥地面,「……無論那些是什麼,總之我沒有接受,我想那是我們開始疏遠彼此的主要原因,之後我加入亞卡,就再也沒有聯絡了。」他聳聳肩,目光離開水泥地,但是沒有看向蘇飛漸,手裡捏著的帖子似乎比應該有的重量還要沉了一些。
  「後悔嗎?」
  副局長平靜的聲音令他有些意外,他沒有被嘲笑?
  「你指的是什麼?他的事?還是加入亞卡的事?」轉動視線,他終於望向蘇飛漸。
  「以上皆是。」
  「不……」他也曾自問過同樣的問題,「我不覺得後悔。」
  「這算是一種給長官的答案?」
  嚴寄虎笑了起來,「你知道我不會勉強自己做違心之論,只為了討好長官。」
  如果我那麼做了,一定是心甘情願。望著同樣凝視著他的墨色眼眸,他忽然有種衝動想說出來。
  一記雷響打在遠處,水滴落在欄杆、以及蘇飛漸的臉上。
  「下雨了……」
  他反射地伸手搭住蘇飛漸的肩頭,將他的上司往短小的屋簷裡推。
  片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一直處在平台的內側,他的舉動看來像是把對方往自己的方向攬。蘇飛漸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牽動一根眉毛,儘管嚴寄虎確實感覺到掌心下短短一瞬間的緊繃。
  他一直都感覺得到,工作中的副局長,和只有他們兩人獨處時的副局長,兩者之間微妙的差異。隨著兩年時間的經過,那份差異似乎越來越鮮明,他有時會懷疑是否是自己的期望產生了錯覺,但是對方的確沒有甩開他的手……
  蘇飛漸衣袋裏短促的兩響打破了略為緊張的氣氛。他鬆開手,退後半步,讓他的上司掏出手機檢視訊息。
  「這是一則不尋常的消息,」眉頭慢慢聚攏,烏雲又一次籠罩住年輕的副局長,「我相信牽涉到你的某個隊員。」
  (待續)
  作家的話:
  沒有要發便當,請放心!^^


☆、亞卡之虎(4)

  亞卡之虎
  (4)
  嚴寄虎衝進雨中,昏暗的小巷裡有他熟悉的身影。
  膝頭抵著冷硬的紅磚地,有力的手掌按住比自己纖細許多的肩頭,他略微焦急地喚著杜培深的名字。
  他的部屬看起來是一團糟,癱坐著的身體不僅濕透,而且冰冷,雨水沿著身體將殘留在衣服上的異魔血肉一點一點沖刷下來,在腳邊積成污濁的水窪,淹過整個鞋面,身體的主人卻動也不動,顯得毫不在意。
  嚴寄虎無法確定杜培深是不能動還是不願意動。窄巷裡的視線很差,靠著手電筒的輔助,他沒有找到明顯的外傷,除了右邊的太陽穴,一個怪異的圓形痕跡,伴隨著擦傷和輕微的灼傷。聽起來幾乎不可能,但那個傷口看起來就像杜培深曾經遭到槍擊,而且子彈在撞擊太陽穴的瞬間停住,沒有造成更大的傷害。
  很荒謬,可是嚴寄虎一時之間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視線從太陽穴的傷痕移到杜培深的雙眼,他發現他的眼神焦點落在極遠的地方,他可能還處在驚嚇當中,也許輕微的腦震盪?
  「聽得見我說話嗎?」嚴寄虎輕拍他的臉頰,再次喚他。
  彷彿現在才發現環境的變化,杜培深轉動頭頸,目光終於落在眼前的男人臉上,「隊……隊長?」他的聲音沙啞,而且微弱。
  嚴寄虎鬆了一口氣,對著他微笑。
  沒有多想,杜培深舉起一隻手,手指在嚴寄虎的胸口附近捲曲,輕輕扯住已經被雨水浸濕的單薄衣料。
  指尖觸及的溫暖確認了自己還存活著的事實,他被帶回現實世界,短短數分鐘的恐怖經歷一口氣襲上心頭,他開始顫抖,止不住地。他想起被異魔徹底擊敗,同時又被異魔所救的過程;想起那份無力感,在他最痛恨的異種生物的面前。他感到恥辱、憤怒……還有羞愧。
  兩道溫熱從眼眶湧出,滑過早已濕透的臉頰。他知道他一定令他的隊長很失望。
  「我希望那些是悔恨的淚水,雖然我對你們的期望總是三番兩次落空。」
  比雨水更冰冷的聲音穿透耳膜,直接刺進他的心臟,前一秒還在顫抖的杜培深頓時僵住,彷彿連呼吸也停了。
  嚴寄虎嘆了口氣,回頭看向肩後,蘇飛漸撐著傘站在他們兩人的身後,毫不掩飾他的煩躁與不悅。
  副局長在他們過來的路上已經很不高興,在看過現場的狀況,明白這場意外原本可能產生的後果有多麼巨大,嚴寄虎並不期望副局長能夠壓制得住脾氣。
  只是……他就不能有那麼一次,優先考慮部屬的心情,晚一點再發作嗎?
  蘇飛漸深深相信,管理部屬就像訓練犬類,必須在對方做錯事的當下立刻加以訓斥,才能收到效果。針對這個距離殉職僅僅一步之遙的魯莽小夥子,他有太多太多話要說!他討厭四散著異魔屍骸的現場,嫌惡鞋底踩到的黏濁液體,痛恨企圖單槍匹馬對抗四隻異魔的愚蠢!他絶對要讓對方明確感受到,異魔造成的恐懼不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至少有他在的時候不是!
  他正打算開始,卻在嚴寄虎的目光下遲疑了。
  那是懇求的目光。
  蘇飛漸微微蹙起眉,懷疑自己是否看錯,因為他不記得曾經見過那樣的表情,在那個男人的臉上。他瞥了一眼令那個男人喪失個性的來源,他覺得不爽,非常不爽。
  抿緊嘴唇,蘇飛漸慢慢地、艱困地嚥下他想說的話。
  不是心軟,也不是看在嚴寄虎的份上退讓,而是擔心自己可能說出任何超過這個事件範圍的不恰當言語。
  「……快點離開,」他說得幾乎咬牙切齒,「在該死的媒體全部趕來,把情況變得更麻煩之前,帶他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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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培深在副駕駛座顯得侷促不安。他不敢完全倚靠座椅,兩條手臂縮得緊緊的,害怕把車內弄得跟自己一樣又髒又濕。即使身上的氣味已經被雨水洗刷掉部分,也只是噁心程度的些微差異,尤其他還能聞到殘留在座位上淡淡的古龍水香氣,令他覺得自己糟糕透了。
  「隊長……我可以回家嗎?我沒有什麼傷,拜託……」他小聲地請求,眼睛盯著骯髒的鞋尖,他已經把踏腳墊給毀掉了。
  嚴寄虎看了他的部屬一眼,把車子停靠到路邊。他從駕駛座上側過身,觀察著杜培深。
  就像在巷子裡看到的,沒有急待處置的外傷,而那身制服和血污可能在急診室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嚴寄虎不想和媒體打交道,再說,杜培深一向是注重整潔的人,繼續這種程度的緊繃,搞不好會要他的命。
  「好吧,我送你回家,等你清理整頓好,再去醫院。」
  杜培深正想爭辯說他不需要醫院,他的隊長搶先他一步,「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是命令。」
  車子再次啟動,轉了一個大彎,掉頭往醫院的反方向前進。
  他們之間維持了一陣子沉默,嚴寄虎始終留意著杜培深的狀況,發現他稍微平靜了一些,至少不再那麼介意車內的清潔,願意正常使用座椅。
  「我很意外,」嚴寄虎提起一直懸在他心裡的疑問,打從蘇飛漸接到消息開始,「你沒有通知我,或是你的其他隊友,你直接通知副局長。」他沒有責問的意思,只是這真的太反常。
  杜培深驚訝地轉頭看向他的隊長,「我沒有通知任何人!」
  「但是我在場,副局長收到一封簡訊,我們才知道你出事。」
  「不、不是我!我沒有發送任何簡訊!如果隊長不相信,你可以、可以檢查我的手機,或是調閲紀錄!」被突如其來的恐慌包圍住,他焦急地摸索著根本不確定是否還在身上的行動電話。他不曾在任何事情上跳過直屬長官,將來也絶對不會,他永遠不可能不尊重他的隊長!
  嚴寄虎捉住他的一隻手臂,「嘿,冷靜一點!我當然相信你。」等他終於停下慌亂的動作才鬆開手,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奇怪,副局長的確收到過訊息,現場難道還有其他人?」
  杜培深顫著,沒有說話,車內開著暖氣,他卻感覺寒冷。
  現場沒有其他人,但是有人以外的生物,那只貴族異魔。他的直覺告訴他,發訊息通知副局長的一定就是那只金色眼睛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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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巷子裡充滿了人,負責清理現場的善後小組以及警戒線外的大批媒體幾乎在同一時間趕到,後者的神速與糾纏不清再次令蘇飛漸驚嘆。
  用毫無表情的撲克臉和空洞的廢話成功地將挫敗感分享給採訪記者,蘇飛漸把現場交代給善後小組的負責人,快速地抽身離開。
  沒有走向大馬路,他鑽進複雜的巷道,藏身路燈和月色都觸及不到的陰影處,等待著。
  不到一分鐘,杜培深見到過的金色光芒再次出現在蘇飛漸對面的轉角處。
  人的形狀,身材略高於蘇飛漸,華美的金色捲髮落在肩頭,裹住一張北歐風格的男性臉孔,長臉蛋,尖下巴,薄嘴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對非人類的金色瞳孔。他的黑衣融入夜色,蒼白的臉孔彷彿飄浮在空中,鬼魅似地。
  他比平常站得離自己更近,是雨水淡化了氣味?蘇飛漸離開牆面的陰影,往前踏近幾步,對方立刻後退,同時舉起一隻手阻止亞卡的副局長繼續靠近。
  是的,是雨水的關係,蘇飛漸滿意地看著對方皺起的鼻子。
  「你的手下是怎麼一回事?」恢復正常呼吸,金髮的異種生物的一句話就是責問。他的外表比蘇飛漸年輕,卻用較高的姿態說話。
  「我相當肯定是你先驚嚇到他。」
  「驚嚇?我很明顯是在幫忙!」
  沒有受到異魔的怒氣影響,蘇飛漸淡然地回應,「由於我現在沒有興緻幫助你進行你最喜歡的人類情感探索,繼續爭論這個話題只會導致兩個結果——我贏得勝利,你惱羞成怒,失手取走我的小命;或是我為了保住小命,放水讓你獲勝,兩種結果我都不樂見。所以,為什麼我們不跳過這個惱人的爭論,讓我問你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他歪著頭,聲音摻進了一絲好奇,「你為什麼在這裡?這種陰暗冷清的巷道哪裡吸引你?」
  「我聞到特別的氣味,追蹤而來。」
  「來自我的手下?」
  「不知道,我還沒有確認,他就開槍攻擊我,」一想到他就不高興,「接著他又……開槍攻擊他自己?」他的金色雙眼裡滿是困惑。
  「於是你阻止他。」
  「沒錯,我希望他活著,然後我才可以問他為什麼對自己開槍。」
  蘇飛漸將目光瞄向地面,儘量讓表情一片空白。如果他嘆氣或笑出來,接下來一定是無數個問號的攻擊,他可不願意在這種鬼天氣陪異魔談心到天亮。
  「至少承諾我晚幾個禮拜再付諸實行好嗎?」想想杜培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煩人的折磨,他原先的不悅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金髮異魔點頭答應,轉身正準備離開,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過頭,黑色的斗篷在他身後迎風飛揚,「我講過很多次,大魔王的稱呼太幼稚,我有名字,讓他們改掉。」
  「我會儘力。」
  蘇飛漸真的忍不住了,「一個友善的提醒,你需要的是一副隱形眼鏡和一把雨傘,中古世紀的大披風不會讓你比較低調。」
  *t   *    *    *    *    *    *    
  「順便一下羅,兄弟。」
  隨著親膩的招呼,一隻手壓在他的胸口,嚴寄虎低下頭,看見那隻手掌連接著一隻密封塑膠袋。
  「楊隊長,」向第三小隊的隊長點頭問候,他順手接過塑膠袋,袋裏裝著密封的小玻璃瓶,深綠色的液體在瓶中可疑地流動著,「順便的意思是?」
  「你去研究所的時候,順便幫忙送一下檢驗,舉手之勞嘛!」雖然不比嚴寄虎,楊隊長也是個健壯的男子,並且擁有爽朗的笑容。
  研究所?「我去研究所的時候?」
  因為驚訝,嚴寄虎不自覺放大了音量,引來其他人的注意,幾分鐘之後,他獲得一大堆的〝順便″和〝感謝″,塑膠袋玻璃瓶光碟片隨身碟記憶卡幾乎從他的雙手滿出來,然後是一隻不知道誰熱心提供的紙袋,裝好所有待送檢驗的大小樣本,塞回他的手裡。
  如果大家都懶得跑研究所,為什麼就是他要去?嚴寄虎不解地敲了敲離他最近的電腦螢幕。
  正在和被退回兩次的報告書奮戰,李衍正從辦公桌抬起迷惑的臉。
  「我今天要去研究所?」嚴寄虎詢問他的部屬。
  「拜託,隊長!我怎麼會知道你——」想起來了,李衍正瞬間迸出一個詭異的笑臉,「喔對!今天是死線,隊長,如果你再不去研究所體檢,檢驗報告鐵定來不及更新,你會被依法停職,後果一定很慘很慘。」最後四個字特地拖著誇張的長音
  楊隊長在一旁用力點頭,「想像一下亞卡之虎遭到停職……」他停頓了一下,從點頭變成搖頭,「不行,我只想像得到副局長拿鐵鍊把你栓去研究所剝皮抽血,那個控制狂不可能忍受停職這種事。」
  「我不曾錯過體檢!」他不過是……習慣拖到最後一刻……「我會去的!現在就去!」該死的他剛輪過一整個夜班,現在還得去煩死人的研究所!
  嚴寄虎低聲咒罵了幾句,不甘願地穿上外套,拎起莫名其妙的大紙袋,準備離開辦公室。
  但是在那之前……嚴寄虎遲疑地停下腳步,望著散發出特別陰鬱氣息的辦公室一角,杜培深的座位。
  因為淋雨感冒,被迫在家休養了幾天的杜培深已經回到工作崗位。這段期間,他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人物,儘管副局長在他重返亞卡的第一天就全開火力,狠狠將他訓斥了一頓,同時讓所有人都清楚瞭解什麼樣的行為和風險不能被容忍,大家依然熱衷於傳誦小隊員擊潰四隻異魔的精采事蹟,幾乎忽略了另一種可能的悲劇結局。
  異魔插手的事實不能被寫入官方紀錄,最好完全不要提起,嚴寄虎可以感覺到副局長在怒氣背後的無奈與顧慮,就是嚴寄虎自己,也是聽杜培深說了才知道事情原本有多麼嚴重……
  他繞到埋首工作的部屬身邊,倚靠著辦公桌邊緣,儘量讓他的詢問多一點輕鬆,少一點壓力,「嘿,怎麼樣?感覺好一點沒有?」
  效果不算太好,他讓杜培深差點從椅子裡跳起來。
  「我、我很好,隊長。」快速朝左上方瞥了長官一眼,視線旋即又移回電腦螢幕,熬過數不清的訊問和書面報告,年輕的探員在工作方面看似恢復正常,情緒卻沮喪依舊,「除了覺得自己是無能的廢物以外……我會恢復的,請您不要擔心。」
  「聽著,」嚴寄虎轉開電腦螢幕,要求他的部屬完全的注意力,「那是一隻貴族,不是能夠單槍匹馬應付的對象。」
  「但是您可以,您做到過!」杜培深仰頭望著他,尊敬與崇拜同時從聲音和表情裡流露出來。
  「這個……你知道當時是怎麼一回事,我有火力支援,加上不錯的運氣,」他無奈的苦笑,從未料到成功獵殺貴族的紀錄會在此刻成為一種困擾,他認為他現在需要一點輕鬆的玩笑,「而且還有類固醇幫我啊!」
  「……謝了,隊長,您的笑話很有幫助。」
  嚴寄虎笑了起來,他知道他的玩笑就跟杜培深軟弱無力的捧場一樣差勁,「至少我嘗試了。」他笑著拍拍他的屬下的肩頭。
  短短片刻的碰觸,熱度卻殘留下來,從杜培深的肩頭,漫開至四肢百骸,他怔怔望著他的隊長起身,以及離開前對自己的一抹微笑,目送著他最後消失在樓梯轉角。他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動,直到來自斜對座的視線開始困擾他。
  「你想幹嘛?」他狠狠地回過頭,用一種幾乎扭到頸部的速度。
  「我不知道,」李衍正往前傾過桌面,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我們是隊友,我應該支持你,可是……辦公室戀情?那真的是個好主意嗎?」
  「這只是偶像崇拜!」杜培深臉紅得飛快,一半因為惱火,如果不是在辦公室,他會把他們的兩張桌子都掀起來!「我從來沒有想要獲得什麼回報,就好像……就好像……好像你會想跟你迷戀的那個少女偶像歌手結婚生子嗎?」
  「想啊!生女兒,每個都像媽媽。」一秒鐘也沒有考慮,李衍正咧著嘴,笑容燦爛。
  「變態,給我滾遠一點!」
  *t   *    *    *    *    *    *    
  亞卡極為重視外勤探員的身體健康,畢竟他們接觸的異種生物可能攜帶有人類難以抵禦的病菌,國外也曾爆發過數起異魔引起的傳染病,因此,就算嚴寄虎再怎麼想逃避和研究所的往來,三個月一次的體檢依然不容錯過。
  不過,不是不能拖延,他總是儘可能拖到最後一刻,被催促被提醒,才慢吞吞踏進研究所,就像現在這樣。
  到研究所的路上,他的步伐沉重,但是一進入這棟整潔明亮的大樓,嚴寄虎的速度就快得不行。
  越快越好,他想要更快地逃離這裡,回到他溫暖舒適的家!
  首先是化驗室,擺脫礙事的待檢樣本們,他走樓梯回到一樓的醫療中心。在研究所,樓梯對他來說更快更自在,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誰會和你共乘同一部電梯。
  快步走出樓梯間,電梯就在不遠處,他聽得見人們的談話聲。
  「——需求量極高,比以往都高,你知道,高峰會的緣故。」
  一小群人在電梯前等候,嚴寄虎隨便瞄了一眼,只看見最外圍的白袍,那是大樓裡最常見的打扮,穿在滿坑滿谷的研究員以及醫護人員身上。他很快撤回視線,對他們是誰,說的是什麼事全不感興趣。
  「不過我們會計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沒什麼好擔心的。」
  電梯門在這時候打開,他聽見人群裡的另一個聲音,「我瞭解。」
  嚴寄虎猛然回頭,只來得及看見閉合的電梯門,但是他發誓他絶對聽見蘇飛漸的聲音。
  對了,他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三。
  副局長的存在和怪異的對話內容沒有在嚴寄虎的心裡停留太久,他有自己的事必須優先解決。
  這一次的體檢流程斷斷續續,沒有以往順利,每個項目中間都是不短的等待,身著白衣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忙碌不堪,研究所似乎也面臨著人手短缺的困境。
  嚴寄虎利用等候的時間打了幾通電話,在筆電上寫了幾段報告,當他百無聊賴地開始瀏覽與工作無關的網頁,終於輪到最後的項目。
  「對不起!太對不起了!高峰會和流感一起報到,那麼多人請假、外調支援,我們忙到不行,忙到不行!」
  領嚴寄虎進診療間的醫生外表憔悴得像中年人,聲音卻很年輕,勉強堆在臉上的笑容透著明顯的疲倦。
  隨意說了一些表示理解的話,嚴寄虎在指示的圓形椅子坐下,耐心等著醫生找到位置堆放手裡的大批檔案夾。他們不認識,但是那張臉對嚴寄虎來說並不完全陌生,他一定曾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的目光掃過其中一面牆,這個房間似乎同時是醫生的辦公室,牆面掛著豐富的裝飾物,包括許多證書以及一張攫住他的注意力的團體照。
  照片的背景是研究所正門,大約三十多個白衣男女分成三排,圍拱著最前排正中央的白髮老先生——使這張照片聞名於世的宋博士。
  沒有宋博士,就沒有研究所,異魔的威脅會是現在的數十、甚至數百倍,是整個相關行業都清楚的一件事。
  看見照片,嚴寄虎立刻找到他對醫生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就在宋博士的身邊,一個重要的位置,比現在年輕許多的醫生神采飛揚地望著鏡頭露齒而笑。
  他慢慢想起那些傳聞,幾年前的事而已,關於宋博士的一名年輕助手、研究所的重要成員,在宋博士病逝之後如何因為權力鬥爭之類的事情從雲端摔下來。
  從醫生此刻負責的工作看來,嚴寄虎敢說這一摔必定重得不可思議。
  不知道從哪裡生出的念頭,他選在這時候開口詢問醫生,「我聽到有人說最近的需求量很高,什麼樣的需求?」
  正專心瞄準血管的醫生大吃一驚,差點一針戳歪。
  「你、你說什麼?」
  「我在說蘇副局長,」嚴寄虎小心翼翼盯著在自己的血管上方抖啊抖的那只醫生的手,或許他挑選的時機不是那麼理想?「他總是定期到研究所來,到底是什麼原因?」
  「不、不要問!我不太會說謊,什麼都不能說,絶對不能說!」醫生深深吸一口氣,穩住他的手,以驚人的速度完成工作,「好了好了,結果會送到貴單位,祝你健康,現在請快走吧!」
  嚴寄虎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得了絶症嗎?很嚴重的病?」
  「咦,你以為他……」醫生的臉上換了另一種驚訝,他猛烈搖著他的雙手,和他的亂髮,「沒、沒有,他沒有得什麼絶症。拜、拜託!你快點走吧!」
  醫生絶望地哀求著,嚴寄虎決定不再為難他,道了謝之後離開房間,卻在走廊上忽然又被叫住。
  醫生的半個身體藏在門後,小聲朝他說:「那……那個人的事,我勸你不要好奇,也不要關心,人生比較愉快……真的!」然後他鬼鬼祟祟地張望左右,快速關上了門。
  這簡直就是逼著人趕快去滿足好奇心一樣!
  嚴寄虎杵在走廊上,瞪著他應該前往的出口方向,沒辦法命令自己的雙腿動作,就像他現在沒辦法不去想蘇飛漸的事。
  嘆了口氣,他放棄掙扎,從樓梯間往上爬。他不知道蘇飛漸去了哪一層樓,只能盲目地一層一層碰運氣。
  對照一、二樓的忙碌,研究所三樓以上像另一個世界,越高的樓層出沒的人越少,當環境開始能夠用冷清來形容的時候,嚴寄虎猜想他的門禁卡權限大概也到了終點。
  不太可能再往上了吧?他環視著他剛剛踏進的陌生樓層,高科技打造的金屬門隔絶了大多數的通道,正考慮著是否放棄探索,他終於遇到他的好運氣。
  一道不需要刷卡、沒有密碼按鍵的簡單玻璃門,通往一處休息室模樣的小房間,蘇飛漸正倚靠在沙發上,彷彿是毫無人煙的整層樓裡唯一存活的人類……雖然,他看起來不是那麼像活人。
  他的雙眼緊閉,頭部微微垂向一邊的肩膀,臉上沒有絲毫血色,連胸膛也看不出明顯的起伏,就像電影裡常見的畫面,你以為他活著,但只要輕輕碰觸……
  幸好,嚴寄虎的不安僅僅持續到推開玻璃門的瞬間。
  受到開門聲的驚動,蘇飛漸睜開眼睛,視線捕捉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你到這裡幹什麼?」他的眼睛又閉了起來,聲音微弱,只勉強能讓嚴寄虎聽見。
  「來問你同樣的問題。」
  「你不應該詢問和你無關的問題。」
  「不好意思,」玻璃門再次開啟,男性的聲音在嚴寄虎身後響起,「我來……呃,遲了?」
  轉過頭,嚴寄虎見到一名迷惑的年輕小夥子,穿著研究所保全人員的灰色制服,手上捏著一把車鑰匙,目的很明顯。
  「我可以送你回去,假使你願意的話,」他忽略那名小夥子,向蘇飛漸提議,「為了杜培深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
  「不要會錯意,那不是為了你。」
  「無所謂,我想答謝的不是動機,是行為。」
  蘇飛漸抬起視線,就像他平常的習慣,研究著他的下屬。但是疲倦只讓他維持了很短的時間。
  「……好吧。」
  (待續)
  作家的話:
  要貼上來之前我才熊熊想起,抽血好像要空腹才能進行,所以....^^”
  就、就假裝嚴寄虎整個夜班都沒有吃東西好了!(好殘酷)
  (對不起!請容我之後再回頭修掉這個錯誤吧!0rz)
  雖然晚了一點,但這是我在2013年的第一更,祝福大家新的一年萬事順心!^_^


☆、亞卡之虎(5)

  亞卡之虎
  (5)
  保全小弟臨走前為他們推來一台輪椅。
  蘇飛漸臉上的表情難得一見,他震驚地望著那台兩輪輔助工具,好像那是一座斷頭台或電椅,而他能用他的眼神燒燬它。
  然後他抬起頭,惱怒地瞪著嚴寄虎,後者忍不住感到欽佩,蘇飛漸的意志顯然凌駕了身體需求,幾分鐘前連撐起眼皮都顯得吃力,現在可以不眨眼地死死盯著人。
  好吧,亞卡的副局長是自尊心的怪物,不是秘密,更不是新聞,嚴寄虎本來就不期待蘇飛漸會乖乖坐進輪椅。
  他往前靠近他的上司,左手剛要碰到對方的肩膀,蘇飛漸警覺地立刻抬起手肘,阻擋在兩人之間。
  「幹什麼?」
  「我們剛剛試過了,記得嗎?你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走路,」嚴寄虎收回他的手,往後退開一步,「你得挑一個,要輪椅?還是要我抱?」
  無論第二個選項造成的情緒是錯愕、疑慮,或者任何其他的東西,都只在蘇飛漸的眼底倏忽閃過,一瞬間消失不見,嚴寄虎唯一能確定的是,副局長的騰騰怒氣也跟著散掉了大半。
  「泰格,究竟是什麼讓你覺得這兩個選項對我來說有任何的差異?」他連聲音也沒有先前那麼緊繃。
  「我和輪椅?」他是認真的嗎?高壯的男人皺起眉頭,「現在換我感覺受到侮辱了。」
  「噢,身為一個不能自己走路的病患,請恕我無法同情你的遭遇。」蘇飛漸斜斜勾起嘴角,他的招牌笑容。
  嚴寄虎也對他露齒一笑,「再拖延下去事情也不會解決,你沒得逃避,快點決定。」
  很好,成功從副局長的臉上除掉了那個討厭的笑容,蘇飛漸的表情看起來一片空白,但是嚴寄虎知道他的腦袋裏正在天人交戰。
  沉默了好一會兒,蘇飛漸緩緩移開他的視線,望向地板。
  「輪椅。」他說,聲音近乎乏味。
  嚴寄虎慶幸他們的視線是錯開的,因為他知道他無法做到面無表情,他的情緒必定已反應在臉上,而他絶不想讓副局長看見。
  *t   *    *    *    *    *    *    
  亞卡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的蘇副局長不喜歡失去對環境變化的反應能力,因此從不在交通工具上睡覺。
  這個原則到了今天終於被打破,蘇飛漸在嚴寄虎的車裡慢慢垂下眼皮,一會兒之後猛然驚醒,這樣的模式已重複了好幾次。
  「你可以放心睡,我知道你的住處。」
  無論蘇飛漸發出的含糊鼻音是什麼意思,顯然都不代表同意,他依舊在掙扎。
  「蘇飛漸,你究竟有什麼問題?」嚴寄虎握緊方向盤,確保他的手不會伸出去掐住鄰座的倔強男人,「如果連在我的車上都不敢安心睡覺,我真懷疑你要怎麼搭那個保全小弟的車回家?」
  「保全小弟的車裡會是安靜的。」
  「因為保全小弟他媽的不在乎!」
  捶了方向盤一記,嚴寄虎冒險讓視線離開路面,睨了鄰座一眼,又快速轉回前方道路,往返幾趟,終於贏得蘇飛漸一聲認輸的嘆息。
  他放低椅背,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在路途中醒來。
  再次睜開眼,蘇飛漸發現他們已經停靠在路邊的白線停車格,就在他居住的公寓大樓前。駕駛座是空的,他轉向右側,車門正好打開。
  嚴寄虎倚著車門,低頭看著他的上司。
  「這裡沒有輪椅。」他觀察了一下環境,這裡是個寧靜的住宅區,前後分別是學校和公園,望出去一片盈盈綠意,貼著仿石壁磚的公寓大樓外觀新穎整潔,不是什麼天價的高級地段,但也是個能夠舒適生活的好地方。
  「或是,你有什麼鄰居剛好能讓我借用一下?」明知道不可能實現,他還是忍不住半開玩笑地提議。
  「當你清楚知道我別無選擇的時候,請快一點。」蘇飛漸不耐煩地催促著。
  嚴寄虎很想反擊,如果他沒有察覺到壓抑在那份煩躁底下的焦慮。
  不是和蘇飛漸針鋒相對的場合或時機,他選擇退讓,一語不發地俯下身,伸手過去解開副駕駛座的安全帶,隱約聽見身下的男人深吸一口氣。他按下安全帶扣,偏過頭,距離蘇飛漸抿緊的唇,僅僅數公分。
  在安全帶上花費了超出實際需要的時間,嚴寄虎逼迫自己的視線從上司的唇上移開。小心將對方的右手拉上自己的肩膀,他一手伸進座椅和蘇飛漸背部的空隙,另一隻手穿過膝下,謹慎、但並不怎麼費力地將他的上司從車裡橫抱出來。
  臂彎裡的重量比預期的還要沉,他顯然低估了蘇飛漸的肌肉比例,但那不是造成他肩膀發疼的原因,而是蘇飛漸的右手掐得他死緊,到達一般人早就尖叫著放手的程度。
  嚴寄虎低下頭,看見揪起的眉頭在一張緊繃的臉上,感受到明顯僵硬的每一寸肌肉,他覺得自己正懷抱著一塊大理石之類的東西,而不是溫暖的人體。
  讓他抱著真的是那麼不愉快的經驗嗎?邁步走向公寓大樓的黑色金屬門,嚴寄虎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抱歉我沒有輪椅舒適,你只需要忍耐一小段路。」
  滲進話語裡的輕微埋怨是無意識的,嚴寄虎自己都沒有發覺,卻沒逃過蘇飛漸的耳朵。
  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手掌仍然緊抓著嚴寄虎的肩膀,指尖卻不再掐進對方的膚肉裡。然後他略微遲疑地開口,「我必須澄清兩件事,首先,如果我選擇輪椅傷害到你的——」
  「我並沒有——」
  「或許你沒有注意到,」蘇飛漸打斷了企圖打斷他說話的嚴寄虎,「我現在說話很吃力……所以,如果你可以在我說話的時候閉上嘴,對我來說會是一大幫助。」
  依照要求,嚴寄虎閉上了嘴。
  蘇飛漸繼續他的解釋,「那是因為地點不適合,你知道研究所的人全都認得我,也認得你,我不希望招來不必要的議論。第二件事,我並不是……討厭現在的狀況,我只是……」似乎是為了安撫他的部屬,他允許自己的身體偎向嚴寄虎的胸膛,臉頰歇在厚實的肩膀上,「……不喜歡無能為力的感覺。」
  一口氣說這麼許多話太勉強,蘇飛漸閉緊眼,等待忽然來襲的暈眩感緩緩消褪。
  他們安靜了一會兒,嚴寄虎感覺得到蘇飛漸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他們已經在電梯裡,他沒有放他的上司下來的意思,對方也沒有開口要求。
  「為了讓你好過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即使是現在的狀況,你也不是全然無能為力,」他低聲、且溫柔地說著,「你依然掌控著一些事。」
  一抹隱約的笑悄悄滑過蘇飛漸的嘴角,嚴寄虎知道自己不需要進一步解釋,因為他的心跳聲距離對方是如此之近。
  用腳跟踢上大門,嚴寄虎在蘇飛漸的指引下直接走向臥室,將後者放落在米色的床單上。
  克制住立即昏睡的渴望,蘇飛漸掙扎著撐起身體,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脫掉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床尾,然後把自己捲進棉被裡。
  「我要睡覺,你不必留在這裡,可以走,沒關係。」
  「你確定嗎?不會有仇家趁這個時機跑來幹掉你?」不需要是多麼厲害的仇家,以蘇飛漸現在的狀態,一隻老鼠也能咬死他。
  床上的疲倦男人喃喃說了幾個字,嚴寄虎好不容易才聽懂。
  「我有……保全系統……」
  保全系統能阻擋異魔的話,他們早就失業了!
  「我會留下來的,你睡吧!」
  在聽見他的回應之前,蘇飛漸已經睡著。
  快速巡視過整間公寓一遍,確保全部門窗的緊閉,嚴寄虎將臥室裡的一張大扶手椅挪到另一頭,面對床鋪的位置,接著卸下槍套,身體沉進椅中,上滿子彈的手槍擺放在肘邊的矮櫃上,看著副局長睡覺。
  好長一段時間,蘇飛漸始終維持著最初躺倒的姿勢,同樣死白的臉,靠得再近也聽不見呼吸聲,觀察不到胸膛起伏,只有逸出鼻端的微弱熱氣讓嚴寄虎知道對方還活著。
  他整夜重複這樣的動作,有如醫護人員,每隔一段時間就到蘇飛漸的床邊檢查生命跡象。他知道這個不必要的舉動蠢得很,也不真的認為他的上司有生命危險,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儘管蘇飛漸虛弱的程度教人吃驚,恢復的速度卻也同樣非比尋常,才過午夜,他的臉上已經現出血色,脈搏的跳動強穩有力。翻過身,他仰躺著的胸膛緩緩起伏,看起來與熟睡中的健康人無異。
  嚴寄虎鬆了一口氣,也是這時候他聽見房間外的動靜。
  握緊槍柄,他打開臥室的門,不出聲地穿過客廳,沒有亮燈的屋裡一片漆黑。沿著牆,他貼近落地窗,從窗簾的縫隙朝外窺看,藉著遠處路燈的微弱光亮,他勉強辨識出一張白色的臉和黑色的人形輪廓。
  不速之客毫無疑問是異魔,敏鋭的感官立刻捕捉到人類的視線。
  「是亞卡之虎,真料不到啊!」異種生物頗感意外地低喃著,在人類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如煙霧般消失,與來時一樣快速。
  嚴寄虎謹慎地跨出落地窗,檢視窗外的陽台,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蹤影。逗留在空蕩的平台一會兒,他重新回到屋內,鎖上落地窗,閉緊窗簾。無論那只奇特的異魔的目地為何,直覺告訴他,今夜不會再出現任何異種生物。
  結束這起詭異的偶發事件,嚴寄虎把配槍隨手插進後方褲腰,虎終於有一點閒情逸致觀察他所在的環境。
  蘇飛漸的公寓空間不大,是供單人居住的設計,一間臥室,一套設在臥室內的衛浴,客廳和廚房連通,裝潢是深色調的,空蕩的牆面包圍著最低限度的簡單傢俱,質感佳,卻嗅不出太多生活感,顯現不出屋主的性格。
  唯一的例外可能來自電視兩側的書櫃。
  嚴寄虎感興趣地走近,瀏覽著整齊排列的大量書籍。史地文學政經語言,內容雖雜,多數侷限在社會組範疇,卻沒有任何工作相關的資料,副局長顯然正身體力行他訓勉新進人員的那句名言——不要把工作帶回家,做完工作才可以回家。
  「工作狂,難怪這個家沒有生活感,屋主根本就住在辦公室。」嚴寄虎喃喃自語。
  然後他看見整套的宋博士著作。他很肯定蘇飛漸不是相關領域出身,想像不出性情古怪的宋博士和亞卡的副局長會有什麼交集。好奇心使他抽出第一本,扉頁龍飛鳳舞寫著幾句勉勵的話和博士的簽名,此外沒有被翻閲的痕跡,他猜想這是尋常的社交餽贈,來自副局長和研究所的淵源,儘管不太符合宋博士的性情。
  參觀完客廳的書櫃,嚴寄虎發現屋子裡再也找不到任何蘇飛漸的個人歷史。沒有裱框展示的照片,沒有相簿,沒有畢業紀念冊,沒有任何像是禮物、紀念品之類丟了可惜留著又占空間的尷尬裝飾。
  他接著走進廚房,一張餐桌兩把椅子,兩面貼牆的系統櫥櫃,整齊、冷清,他望著冰箱裡孤伶伶的一壺冰水和冷凍庫裡的冰塊,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整間廚房雖不至於堆積灰塵,但也看得出被冷落許久,天天服役的似乎只有咖啡機和熱水瓶。廚房沒有食物,煮咖啡用的材料倒很齊全,以及令人意外的、充滿整個抽屜的藥物。
  所有裝藥的瓶罐都印著研究所的標誌,文字說明付之闕如。副局長需要這麼多的藥物嗎?嚴寄虎感到訝異以及懷疑。
  帶著許多疑問,他回到蘇飛漸的臥室。距離上一次的睡眠已超過三十個鐘頭,但是他沒有睡意,他讓自己放鬆在扶手椅中,度過天亮之前的剩餘時間。
  *t   *    *    *    *    *    *    
  隔天一早,蘇飛漸自然醒來的時候,根據床頭的電子鐘,他只比平常睡晚了十分鐘左右。
  沒有任何貪睡的慾望,他乾脆地離開床鋪,拉開窗簾,就著晨光掃視他的臥室,沒有其他人的蹤影。
  他反常地佇立著,發呆了幾秒鐘,然後甩甩頭,脫下發皺的襯衫,繞過床尾,拎起西裝外套,將它們一起扔進待送洗的籃子裡,面無表情地走進浴室。
  享受過舒適的淋浴,他換上另一套制服,回到浴室的鏡前,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仔細整理他的頭髮,直到每一根髮絲的位置都無可挑剔。
  帶著領帶和外套,蘇飛漸走出臥室,聞到某種不可能出現在他屋子裡的味道,食物的香氣。
  追蹤到來源,他的眼睛一瞬間睜大。
  有個男人在他的廚房吃早餐看報紙。他歪著頭,打量這幅不太現實的畫面,有趣,是首先出現的念頭。
  「沒想到你真的留下來,我還以為是個夢境。」
  穿過客廳,把領帶和外套留在沙發椅背,他挨近餐桌,注意到空位上的另一份早餐。
  一隻手抓著餐叉,嚴寄虎抬起頭,把報紙推到一旁,觀察著剛剛出現的男人。沒有惺忪的睡眼,沒有紊亂的頭髮,沒有慢半拍的遲鈍動作,副局長一踏出臥室,就是那個一絲不苟的副局長,他感到輕微的遺憾。
  「希望你不介意我借用你的廚房。」
  「我想不出值得介意的地方。」
  蘇飛漸一眼就能發現哪些器具和區域被使用過,它們全都變得更亮更乾淨。
  「嗯……」手指划過閃亮如鏡的檯面,他發出讚賞的聲音,「一個高大英俊的家庭小精靈不可能真的存在,你必定有什麼致命的缺陷。」他扔給他的下屬一抹微笑和好奇的一瞥。
  「什麼?你不是在等我數落自己的缺點給你聽吧?」
  「不需要,我會找出來的。」
  蘇飛漸說著繞到嚴寄虎的背後,後者終於找到這個男人此刻和他的上司之間的差異,他還沒有擦古龍水,洗髮精和香皂的淡淡香氣取代了平日濃烈的味道,而他分不出他比較偏愛哪一種。
  然後他聽見拉開抽屜的聲音,藥錠被倒出瓶罐,吞服進蘇飛漸的喉中。嚴寄虎回過頭,看著對方的背影,副局長的手肘撐著檯面,額頭靠在掌心裡,不太舒服的樣子。
  「你還好嗎?」
  副局長的額頭抬起,離開手掌,「為什麼問?」
  「你吃很多的藥。」
  轉過身,蘇飛漸歪了歪嘴角,「死不了的。」把藥罐全數掃進抽屜,他回到桌邊,懷疑地盯著盤中的食物——炒蛋、培根、火腿、土司和果醬,以及一碟生菜沙拉,咖啡機冒著他喜愛的香氣。
  鑒於嚴寄虎的杯裡盛的是果汁,所以他的下屬提供的不單是早餐,還特別為他煮了咖啡。
  「我不記得我貯存有這些食材。」
  「你沒有,你的冰箱是一個大悲劇。」嚴寄虎空著的手比出一個誇張的手勢,「我出去過一趟。」
  拉開僅剩的一張椅子,蘇飛漸加入早餐桌,「既然出去過,購買現成的早餐不是更省事有效率?」他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這已經夠省事,以你現有的廚具和食材也應付不了什麼複雜的料理。說真的,你需要一台烤麵包機。」
  「為什麼?我基本上不在這裡用餐。」
  通常,他在早上出門之前連廚房也不會踏進,他會直接出門,在上班途經的咖啡館解決他的早餐。他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給嚴寄虎十秒鐘打包餐點,反而坐下來加入對方。
  「喔是啊!差點忘記你等於住在辦公室。」嚴寄虎笑著說,「你真的分辨得出哪裡是家,哪裡是辦公室嗎?我不敢相信你的住處連一件紀念品或照片都沒有。」
  「或許是因為我還不曾擁有值得保留的東西。」
  嚴寄虎難以理解這種回答。
  「你是警大畢業的,是嗎?」
  蘇飛漸發出嗯哼之類的聲音作為回應,他正專心於他的味覺享受。雖然是簡單的料理,但是他得承認他的部屬有資格不選擇購買現成的早餐。
  嚴寄虎幾乎沒在動他的食物,他問了許多問題,超出副局長平常的忍耐限度,卻一直沒有接收到不耐煩的訊息,這很稀奇,他絶對要好好利用。
  「你幾歲?」
  蘇飛漸停下動作,轉頭看著他的部屬,「那不是個恰當的問題,泰格,況且,我相信在亞卡的官網可以輕易找到——」
  「所以是幾歲?」
  他嘆了口氣,重新握起餐叉,「三十二。」
  「你大我三歲?!」嚴寄虎驚詫極了,副局長的外表頂多二十六、七歲!
  「噢,終於發現健身對留住青春的外貌沒有幫助?」蘇飛漸得意洋洋地笑。
  「那不是我運動的主要目的。」嚴寄虎白了對方一眼。
  「再說,成熟的外表對我的工作沒有壞處,我看起來更有威嚴。倒是你,三十二歲對一名副局長來說難道不會太年輕嗎?」
  「不見得,別忘記我們只是個臨時組織。」
  嚴寄虎乾笑一聲,他永遠不能理解臨時的意義何在,異魔才不可能自己收拾包袱滾回它們的世界。
  「說到異魔……」
  他對蘇飛漸談起昨晚在陽台的奇怪遭遇。
  「真有意思。」是蘇飛漸聽完敘述的簡單反應,似乎他並不感到意外,也不打算進一步解釋如何有意思。
  嚴寄虎盯著他好一會兒,表情變得稍微嚴肅,「無論你表現得多麼不在乎,在我看來你就是每週一次面對極大的危險。」
  「昨天的情況特殊,我不是每一次都那麼糟。」
  嚴寄虎不由得想起原本負責護送副局長回家的保全小弟。所以每週都有一天,有個相對亞卡的探員來說業餘的保全人員在這裡過夜,負責副局長的安全?看著副局長睡覺?和副局長在同一個小房間裡分享同一個夜晚的空氣或者該死的其他任何東西?
  這是個令嚴寄虎非常不愉快的想法,他將它發洩在食物上,餐叉使勁戳進盤中,剷起一大落不可能一次放進口中的綠色菜葉。
  蘇飛漸啜著咖啡,透過杯緣觀察他的部屬的異常舉動,饒富興味地。
  「我只是需要司機送我回來,從沒讓任何人留下來過夜。」
  出乎意料的發言,嚴寄虎吃驚地張大嘴,眨了幾次眼才找回說話的能力。
  「你真的有讀心術?」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也能讀你的心思。」
  「喔,是嗎?」直視著上司的雙眼,嚴寄虎撂下挑戰書,「說說看我在想什麼?」推開餐盤,他側轉過身,完全面對餐桌邊的另一個男人。
  蘇飛漸勾起嘴角,接受這個挑戰。他也挪動了位置,往前靠近,膝頭輕輕擦過嚴寄虎的大腿外側。
  「你正在想的事,」凝視著對方,他一字一字緩慢、小心地說著,「我並不反對你付諸實行……」
  嚴寄虎的呼吸屏住了片刻。
  祈禱著他的上司宣稱的讀心能力貨真價實,他伸出手,捉著蘇飛漸的後頸,稍嫌粗暴地吻上對方的唇,摩挲過柔軟的唇瓣,捕捉到上揚的嘴角。然後蘇飛漸回吻了他,有如一道電流竄過嚴寄虎的脊背,他微微張開雙唇,發出低沉的嘆息,讓蘇飛漸的舌頭逮到絶佳的機會滑進他的齒間,加深這個吻。
  空著的另一隻手環住對方的腰,嚴寄虎將蘇飛漸抱向自己,跨落在他的大腿上,共用一張椅子。他們的身體貼得更緊密,胸膛抵著胸膛,大腿互相摩擦,而吻還在持續,熱度不斷上升,每當其中一人需要空氣而後撤,另一雙唇便立刻追上,將彼此逼進呼吸與情慾的兩難困境。蘇飛漸的雙手越過嚴寄虎的肩膀,交扣在他的腦後,輕易揉亂了那頭早就不夠順服的短髮。
  嚴寄虎抱著他的上司,享受著副局長技巧純熟的吻,感受著緊貼自己的火熱身軀,他正在實現他一直以來的渴望,卻趕不走腦中的警告聲。
  嚴明的職場上下關係是有道理的,他不應該和他的上司亂搞,會帶來太多負面影響,他可能搞砸他的工作、他的生活,所有的一切事情……可是他不想聽從他的理智。
  鈴聲響了,再熟悉也不過,又是副局長的手機。
  兩個人的動作一瞬間都停頓下來。
  不捨地拉開距離,雙手仍歇在彼此的身上,他們的身體仍然發燙,頭髮都是一團亂,呼吸沉重且急促。蘇飛漸讓他的手掌從嚴寄虎的頸後滑到肩頭,微微捏緊,任手機鈴聲在屋子裡迴盪。
  「……你得接電話。」
  蘇飛漸嘆了長長一口氣,「如果不是這種職業的話。」他撩起垂落的髮絲,起身離開嚴寄虎的大腿。
  嚴寄虎的視線追著他的上司,看著他走到客廳的沙發,從西裝口袋搜出手機。根據副局長的應答,來電的內容不是緊急事件,他放下心,往後靠著椅背,沉進自己的思緒。
  (待續)
  作家的話:
  因為寫床戲對我來說很棘手,所以下一回的更新會間隔比較久,還請大家見諒~~^^”


☆、亞卡之虎(6)(限)

  ** 限制級警告 **
  內文包含H場面的描寫,請各位自行斟酌,小心通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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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6)
  上司與部屬之間的私人關係對工作可能造成的不良影響,嚴寄虎已經隱約感受得到,而他們甚至還沒有真正發展出所謂的私人關係。
  對三十二歲與二十九歲、清純已是歷史的男人而言,一個吻可能還比不上一週的休假珍貴,嚴寄虎也曾經這麼認為,在他和副局長產生牽扯之前。
  現在的他,彷彿時光倒轉十年,只要得空,滿腦子想的都離不開那個吻。
  在這種狀況之下迎來忙碌的一週或許是好事。高峰會舉行在即,蘇飛漸多數時間都不在亞卡,外勤人員也為了節節高昇的異魔警報疲於奔命。
  專注在勤務中,一切都容易,但是當他們回到辦公室,嚴寄虎的視線永遠優先搜尋著那個玻璃圍繞的房間。房裡通常是空的,偶爾見到副局長,對方看起來也與平日無異,連最小的變化都沒有。
  他幾乎要開始懷疑那是一場夢,他和副局長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也說不定無論發生與否副局長根本不放在心上。
  當思路走到這一步時,他常有想質問蘇飛漸的衝動,可能的風險卻令他卻步。如果被奚落被嘲諷,他一定生氣;如果被反問他想怎麼樣,他恐怕答不出來;如果意外又發生同樣的事,他擔心他會後悔。
  才短短一週時間,他都要變得討厭他自己了。
  這一天,又是週三,蘇飛漸照例缺席的日子。過了中午,嚴寄虎就開始顯得魂不守舍,幸好白天是第一小隊在辦公室待命的時段,沒有緊急事件發生,他得以盡情恍神、分心、神遊到任何他想要的地方去,這種好運一直持續到了傍晚,待命時間正式結束。
  「——隊長?隊長!」
  嚴寄虎聽見聲音時,他的隊員已經喊了他好幾次。
  「什麼事?」他從窗外拉回他的視線,四周鬧哄哄的,第一小隊的隊員們都在準備下班,人人臉上都掛著結束工作的好心情,還有微妙的關切?真怪,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有那種表情。
  「大家要去喝一杯,隊長下班後如果沒有事,要不要加入我們?」
  「聽說附近新開了一間餐廳,供應所有想像得到的啤酒品牌,一定合隊長的胃口,我們可以一起喝個痛快!」
  「對啊對啊!喝個痛快,忘記所有的煩惱,醒來又是美好的一天!」
  「喝個痛快前我要先吃晚餐,不然我會胃痛。你們確定那裡有正常的晚餐喔?不可以唬弄我。」
  最後發話的傢伙幾乎遭到所有隊友的白眼,他們早就說好要把隊長從原因不明的沮喪中拯救出來,不應該半途冒出其他的話題。
  嚴寄虎現在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了,一群可愛的傢伙,他忍不住微笑。
  「找我去付帳是嗎?」他開玩笑地說。
  他們全都笑了起來,「隊長堅持的話,我們當然不敢拒絶。」
  好吧,花時間和部屬們吃頓飯喝幾杯啤酒,老實說的確是嚴寄虎此刻需要的調劑。他點頭答應他們的邀約,起身收拾桌面,準備離開,短短的嗶聲和口袋裏的輕微震動卻阻住了他的動作。
  掏出手機檢視,是一條新訊息,來自蘇飛漸,他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
  只要不理會這條簡訊,事情就到此為止,塵埃落定,再也不用擔心複雜的職場關係……
  手機螢幕已經自動關閉,變得漆黑一片,嚴寄虎仍然盯著它,一生中從未如此優柔寡斷過。
  再次把手機塞回口袋,他暗暗對自己嘆氣,抬起頭望著他的部屬們。
  「抱歉,我另外有事,下次再和你們去吧!」
  *t   *    *    *    *    *    *    
  按照簡訊的內容,嚴寄虎開車接近研究所的後門。
  路邊花壇的木製護欄上,蘇飛漸就坐在那裡等著。他沒有騙人,他真的比上週的狀況好得多,這個時間點的街道上、車站裡有一大堆外表看起來跟他差不多疲倦的上班族。
  放下心的同時嚴寄虎呼出一口氣,然後他才意識到,從瞥見蘇飛漸到對方的臉孔變得清晰之前,他的呼吸一直是屏住的。
  靠向路邊,他沒有熄火,直接伸手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蘇飛漸很快看見他的部屬。雖然起身的時候有一點點搖晃,腳步不夠穩,也走得不快,最終他還是順利在副駕駛座上安頓好自己。
  關車門、踩下油門、方向盤轉動……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連視線接觸也沒有,瀰漫在窄小空間裡的不是祥和的寧靜,而是緊繃的尷尬氣氛。
  這是整週來兩個人首次私下相處超過十分鐘,嚴寄虎幾次想開口打破沉默,話到嘴邊還是硬吞了回去。他不想說廢話,更不願意說真正想講的話,他感到輕微的焦慮和困惑,而蘇飛漸一如往常的謎樣表情半點忙也幫不上。
  很快地,他們抵達蘇飛漸的公寓,停靠在上星期的老位置。
  蘇飛漸下車後,嚴寄虎沒有在第一時間離開駕駛座。他透過車窗觀察對方緩慢、但是還算安全的步伐,得出他的上司不需要額外照護的客觀結論,理性則告訴他,這是避免搞壞職場關係的最後機會,他應該做的,就是把油門踩到底,儘速離開。
  但是他同時也清楚一件事——如果和上司發展私人關係真的那麼難以接受,他打一開始就不會接受亞卡的召募。
  嚴寄虎的自我折磨沒有持續太久,他熄了火,拔出車鑰匙,剛好在大門關閉前追上蘇飛漸。
  蘇飛漸瞥了他一眼,從車門到公寓前的一小段路造成的輕微暈眩顯現在眼裡,嚴寄虎立刻伸出手臂讓對方抓住,慶幸自己終究沒有離開。他的陪伴並非必要,卻是一大助力,透過短暫的眼神交換,他們彼此都明白這一點。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像一週前的重播,除了蘇飛漸自力爬上床鋪的部分。
  嚴寄虎檢查完門窗回來,蘇飛漸已經沉入夢鄉。他貼近探看,沒發現值得擔心的問題,然後慢慢後退,打算尋找上次的那張扶手椅,衣袖忽然被拉住。
  「幫彼此一個忙,」蘇飛漸說話時眼睛仍然閉著,他今晚的睡眠比上週淺得太多,「如果你打算經常過來查看我死了沒,建議你挑選一個較為便利的位置。」他的另一隻手往身旁的空間指了指。
  嚴寄虎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對方提供的是另一半的床位。
  「那可不是什麼合適的位置。」他甚至不確定蘇飛漸具備提出這種建議的清楚腦袋。
  「難道扮演一頭巨熊在我的床邊徘徊,打擾我的睡眠就是恰當的行為?」床上的男人睜開眼,用一種真的很困很無奈很心煩的樣子朝上望著他。
  「我不是一頭巨熊。」
  他嚴正抗議,但是接受了提議。
  副局長的床十分寬敞,完整容納兩個肩寬腿長的大男人也不會干擾到彼此。嚴寄虎背靠床頭板坐著,視線在天花板和已經重返夢中的上司之間往複來回。他的心跳比平常快,比平常更缺乏睡意,除此之外,這是個舒適的位置。
  當然他曾在腦中自我交戰過,兩次——收到簡訊後以及下車之前——以他的處事性格來說,三次就太多了,他不是個會反覆質疑自我的怯弱男人。
  因此他決定暫時不再進行那些除非馬上把副局長搖醒,否則不會得出結論的無謂思考,他需要找點能夠一個人在床上做的事。
  這一晚和上回不同,蘇飛漸半夜就醒了。
  睜開眼,他立刻感覺到兩道光源,分別來自左右。左側是月光,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翻身轉向右側,雖然是他提的主意,乍見有個男人佔據了他的另一半床鋪,陌生的景象還是讓他感到些微的……怪異。
  他眨動眼皮幾次,逐漸適應室內的光線,右側的光源來自筆記型電腦,照在嚴寄虎的臉上,一對關切的眼眸定定望著他。
  「上回你見到的異魔,」迎上嚴寄虎的目光,蘇飛漸太久沒說話,聲音一開始有點乾澀,「他叫約翰。」
  怎麼樣也猜不到這會是蘇飛漸一整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嚴寄虎隨手把筆電放到床邊的櫃子上,眉頭微微聚起,那個名字通常連結到一頭金色的捲髮和黃金色的瞳孔。
  「約翰?那不是異魔首領的人類名字嗎?」或許這就是卡通節目堅持喊首領大魔王的原因,約翰這名字太過通俗。
  「是的,為了自己的利益,他需要亞卡順利運作,以及我的存活。」
  所以大魔王特別來探看副局長的安危?不難想像他們在平日也有聯繫,「我猜他還偶爾傳簡訊給你。」
  蘇飛漸彎起一邊的嘴角,「你已經聯想到你的寶貝部屬在暗巷的遭遇,令人激賞的反應能力。」
  嚴寄虎乾笑了兩聲,使用手機的異魔,他懷疑電信帳單都寄到哪裡去?
  「這個話題的重點是,」蘇飛漸接著說,「我沒有實際上的危險,你不必強迫自己清醒,可以睡覺。」
  「我可以在自己的住處睡覺,如果你早點讓我知道異魔首領就是你所謂的保全系統。」
  讓沉默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蘇飛漸把右手肘頂在枕上,掌心斜斜撐住腦袋。
  「你會嗎?」他問。
  沒有即刻的回答。
  「當你知道約翰能保證我的安全,你就會掉頭離去?」
  嚴寄虎依舊啞口無言。
  蘇飛漸原本隱約的微笑悄悄地加深,嚴寄虎是誠實的人,誠實的人總是帶來有趣的反應。
  亞卡的副局長已經享受了一整週類似的樂趣,看著一個外表如鋼鐵般強悍的大男人為了區區一個吻,焦慮、迷惑、煩躁不安;看著他們每次在辦公室見面時、他因為自己淡然的態度而懊惱、欲言又止的模樣。嚴寄虎的反應不僅僅帶給他的上司樂趣,更令蘇飛漸著迷……著迷於自己對這個男人的影響力。
  不過,蘇飛漸不是故意的,忙碌的一週叫人無暇分心,但他樂意提供補償,畢竟,他們之間的性吸引力從來都不是單向的……
  伸出手,蘇飛漸的指尖緩緩拂過嚴寄虎的上臂,滑向佈滿厚繭的掌心,輕扣住他的手指,引導向自己的唇邊。
  手指和蘇飛漸的嘴唇相觸的瞬間,嚴寄虎顫了一下。他的副局長是帶電的,他忍不住這麼想,而他接收到的訊息再明確也不過,他降低身體,讓自己更靠近對方,手指開始移動,摩娑著蘇飛漸的臉頰、耳骨,撩撥著被睡亂的髮絲,感覺他的上司在他的指尖下一點一點放鬆、慢慢閉上了眼睛。
  嚴寄虎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蘇飛漸能如此篤定?職場的關係不構成困擾嗎?他是否也私下猶豫過?還是根本不在乎?在亞卡做出過許多睿智決策的副局長,他的判斷力這一回也不會失誤嗎?
  指尖在蘇飛漸的耳後略作停頓,嚴寄虎甩了甩頭,在一次深呼吸之後,順著頸線緩緩往下……
  眼睫輕顫,蘇飛漸睜開眼睛,往上捉住了嚴寄虎的視線。
  凝視著對方,嚴寄虎的手指來到衣領邊緣,無名指和小指拉開深藍色的衣料,中指和食指探入其中,手背刷過鎖骨,停留在中間的凹處,隨著蘇飛漸逐漸加快的呼吸節奏,上下微微起伏。
  以嚴寄虎的反應能力而言,接下來發生的事真的夠快,蘇飛漸閃電般揪住他的衣領,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為零,時間只夠嚴寄虎伸掌撐住自己,不至於完全壓扁對方。
  蘇飛漸隨即佔領了他的唇,吻咬他的兩片唇瓣、他的臉頰、下頷和他的頸子。
  嚴寄虎發出情熱的低聲,手掌的虎口固定住蘇飛漸的下巴,帶回他想要的位置,唇瓣的溫柔摩娑很快發展成情色的舌吻。
  這才只是他們的第二個吻,毫無疑問嚴寄虎喜愛親吻蘇飛漸,但他同時也發現這不單純是一個吻,還是微妙的主導權爭奪,雙方都急切於獲取、掠奪,都不願意太快成為順服的一方。
  察覺蘇飛漸還有一點點虛弱、心力不足,嚴寄虎於是選擇退讓,不願多占便宜。他讓他的上司掌控這個吻,得到的回報是更強烈的侵略性,他的頸子被牢牢箍住,伴隨著更狂野的攻擊。
  要讓一個控制狂興奮,原來不怎麼難,嚴寄虎禁不住微笑。放任蘇飛漸在他的頸部以上為所欲為,他的手往下摸索到對方的腰,拉起衣襬,手掌滑了進去。
  在衣物的限制範圍內嚴寄虎儘可能游動他的手掌,愛撫著蘇飛漸的肌膚,細細感受蘊藏其下的熱度與力量,他一路往上,停留在胸膛,姆指溫柔地擦過乳首。
  蘇飛漸猛地揪住嚴寄虎的髮根,喉間逸出的聲音震動著對方的唇,他抬起臀擠向嚴寄虎的下腹,聽見低沉的喘音加入了他。
  腿間的堅硬互相摩擦著,身上的布料已經變得礙事,他們中斷了吻,蘇飛漸迅速拽下嚴寄虎的套頭上衣,重新找回對方的唇,他自己的襯衫卻沒有那種好運。
  莫名其妙陷入解鈕釦的困境,嚴寄虎挫敗地咬牙低吼。蘇飛漸撥掉他的手,推開對方直到自己有足夠的空間坐起身,親自處理那些鈕釦。誰都不會願意在完事之後面對縫鈕釦的手工藝,蘇飛漸也不例外,況且,他喜歡嚴寄虎此刻望著他的眼神,真誠的愛慕與露骨的慾望在那雙眼裡交錯閃爍,發著亮光,相當有效地增加了他的亢奮程度。
  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蘇飛漸慢慢暴露他的胸膛,他的肌肉線條精實,膚質光滑,辦公桌後多年的工作經驗顯然並未使他疏忽照顧自己的身體。
  襯衫終於被扔向地板,皮帶緊隨在後,蘇飛漸改用跪姿解開長褲鈕釦、拉下拉鍊,不浪費時間一次脫下內外衣物。等它們落到膝頭,一雙強壯的手臂立刻伸過來抱住他的腰,他同時被撲進柔軟的被縟與炙熱的懷抱,以及一個狂野、饑渴的吻。
  一面持續蹂躪蘇飛漸的唇舌,嚴寄虎快速解開自己的腰帶和長褲,連同已經滑落到蘇飛漸小腿的衣物一起拋到床下。
  兩個人的身上已經毫無遮蔽,赤裸的身軀互相交纏,嚴寄虎將他的上司緊緊壓在身下,無數個吻沿著頸線灑落,流連在鎖骨與胸骨的相接處,短短的時間裡,他已愛上這塊神秘誘人的小小凹陷。
  擁著男人的肩膀,蘇飛漸發出愉悅的低嘆,抬起腿勾住嚴寄虎的腰,拉得他離自己更近,堅硬的器官碾壓過他的雙腿之間,感受著和自己同樣程度的興奮。幾次強力的摩擦,尖端已濕潤,體內高漲的性需求幾乎達到能夠承受的極限,雙方都是。
  「……床邊的櫃子,第一個抽屜。」
  依照耳邊的低聲指示,嚴寄虎很快在抽屜裡搜出蘇飛漸要他找的兩件東西。
  整盒的保險套和一管潤滑劑,蘇飛漸在今晚之前的性生活就這麼突然闖進嚴寄虎的腦袋。他愣了幾秒鐘,抬眼看向正安靜躺著的男人,對方也望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把保險套暫時擱在床邊,嚴寄虎帶著軟管回到方才的位置,試著逐出腦中的雜念,「沒事,有點緊張而已。」硬擠出的微笑不太自然。
  蘇飛漸挑起一邊的眉毛,並不認同。
  雖然知道這樣做不妙,嚴寄虎還是別開了視線,非常非常專心在手中的工作。旋開蓋子,擠出適當的份量裹住指頭,他又看了蘇飛漸一眼,他的長官稍稍撐起了上身,歪著頭,嘴角藴著熟悉的笑,沒猜錯的話,那傢伙就快讀出他腦子裡的小小嫉妒了。
  絶對不是嚴寄虎樂見的事。
  一隻手固定住對方的大腿,他稍嫌急切地伸進他的食指,蘇飛漸輕哼了一聲,窄熱的通道緊繃了短短片刻,腦袋裏霎時一片空白。嚴寄虎並不給他任何時間調適,手指往深處又推進了些許,強力要求更多的通行權。
  蘇飛漸眯起眼,睨著眼前這個粗暴大膽的男人,一度考慮把對方踹到床下……如果他不是處在如此無可救藥的發情狀態。
  嘆了口氣,蘇飛漸仰頭沉進枕中,逐漸解除對異物入侵的防衛,配合對方放鬆自己的身體,吞進整根手指。嚴寄虎的視線沒有再離開過他的臉,一旦確認他取得較為穩定的呼吸,手指便開始規律進出,順撫著他體內每一寸的柔嫩敏感,這一次,極為溫柔地。
  伴隨著蘇飛漸深深吸氣的嘶聲,嚴寄虎加進第二根指頭,持續擴張、按摩、潤滑著那愈發炙熱的隱密部位,接著是無名指,然後他找到了那個地方。
  漫開在胸口的感受難以形容,某種接近勝利的喜悅,來自他成功對蘇飛漸造成的效果,他著迷地望著情慾的緋紅染上那張臉,隱約聽見蘇飛漸咬住下唇也無法完全擋住的呻吟,他硬得幾乎疼痛起來。
  針對同一個位置輕輕揉弄數次,當他的肩膀被用力掐緊,接收到蘇飛漸的殺人眼神——再不進行下個步驟就要殺人的眼神——他知道準備已經差不多了。
  撤出手指,拆開保險套的包裝盒,他不小心多看了紙盒兩眼。保存期限就在兩個月後,盒裡還剩一大堆,代表副局長的性生活並不活躍?或者,東西都是由對方準備?
  這是他的第二次分神,完全超過蘇飛漸的容忍範圍。趁其不備,他用大腿圈住嚴寄虎的腰,快速將比自己強壯得多的男人摔翻在床上,搶走位置的同時也搶走對方手裡的保險套。
  盯著轉瞬跨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副局長,此刻躺在下方的男人睜大了眼睛,臉上都是疑問。
  髮絲狂亂地散在額前,蘇飛漸的回應是一抹屬於掠食者的微笑,他伸手按住獵物的胸膛,凝視著他順服的部屬,另一隻手湊到嘴邊,用牙齒撕開保險套的包裝。那畫面煽情至極,嚴寄虎發出一聲長長嘆息,雙手捏緊蘇飛漸的臀部,催促著,他已經完全接受了他的新位置。
  為嚴寄虎做好了防護,蘇飛漸抬起身體,將自己導引到對方的腿間,如鐵般堅硬的雄性象徵正等待那兒。
  當頂端碰觸到入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降下身體,一寸一寸吞進男人的性器。內壁有如火燒,炙熱、灼痛,但是他拒絶發出任何哀鳴,直到寬大的手掌捧住他的臉、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他張開眼,近距離見到嚴寄虎的睫毛,才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在半途閉緊了眼。
  抱住男人厚實的肩頭,蘇飛漸偎向對方的親吻與碰觸,他的臀部抬起,再慢慢沉下,以同樣的節奏重複數次,然後逐步提高速度。根據幾個微弱、幾不可聞、但的確存在的聲音不小心從他的唇間逸出,嚴寄虎知道疼痛已經不再是蘇飛漸的困擾。
  配合著加入他的動作,嚴寄虎仔細調整角度,終於換來一聲紮紮實實的呻吟,直接刺激著他的下半身。他準確撞擊那個位置,一次又一次,快感有如電流,同時在兩人的體內竄動,蘇飛漸收緊臂膀,張口舔咬嚴寄虎的頸子,用上足以留下齒痕的力度。嚴寄虎瞬間皺了一下眉頭,但是並不把這種微不足道的攻擊放在心上,他擁緊對方,臉頰貼著臉頰,性感的喘息送進蘇飛漸敏感的耳裡,惹起對方一陣輕微的顫悸。
  刺激來自各種不同的位置,太多了,蘇飛漸的膝蓋開始發軟,他還沒有恢復全部的體力,無法應付雙方都迫切需要的強度與節奏。
  整副身軀趴住他的部屬,蘇飛漸說不出他的困境,但是嚴寄虎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交代,他抱著蘇飛漸躺回床鋪,順勢接手,開始用數倍於另一個男人的力量往上方挺進,他的速度增加得很快,每一次的插入都比撤出時更快更用力,每一次都重重擊打在蘇飛漸的臀上,製造出淫靡的響聲,迴盪在室內。
  以雙方亢奮的程度,嚴寄虎知道這種狀態只能再維持很短的一會兒,於是他空出一隻手握住蘇飛漸腿間的勃起,用同樣的速度給予刺激。
  很快地,他察覺到蘇飛漸的呼吸變得紊亂,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嚴寄虎立刻明白他的企圖。
  「別躲……讓我看你高潮的模樣……」捉住他的下巴將他扳回到面前,嚴寄虎用沙啞的低聲要求著。
  蘇飛漸似乎不太情願,可是身體的刺激令他無力抗議,絶頂的快感轉瞬已淹沒了他,白色的液體噴濺在兩人的胸膛與嚴寄虎的手裡。他揪緊了眉頭和雙眼,雙唇卻微微開啟,猛然收緊的下體讓嚴寄虎的釋放只慢了他短短幾秒鐘。
  除了兩個男人短促的喘息,室內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沉浸在高潮的餘韻中,他們都保持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彈,靜待身體的其他功能恢復。
  蘇飛漸是較快的一個,或者說,是非常快的一個。當呼吸變得平穩,紅潮自臉上完全褪去,他立刻翻身離開,走進浴室,非請勿入地關上門。
  水聲隱約響起,嚴寄虎仍舊躺著,直到浴室門再次被打開,蘇飛漸穿著寬鬆的睡褲回到床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正在擦乾他的頭髮。
  「浴室已經可以使用。」蘇飛漸的的聲音並沒有比平常冷淡,但是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嚴寄虎不像蘇飛漸花費那麼多時間沐浴,只是簡單沖洗過,但是當他離開浴室,蘇飛漸已經卷在棉被裡睡著了,至少看起來是睡著了。
  他在門邊待了一會兒,轉身到廚房喝杯水,沒有再返回臥室。他並不肯定自己為什麼選擇客廳的長沙發。
  絶對不是後悔,可能有一點點迷惑?或許尷尬也有關係?無論如何,從蘇飛漸的怪異反應判斷,堂皇地同床而眠似乎不是個好主意,反正副局長已經不需要被照看,距離天亮也剩下不多的時間。
  雖然思潮起伏,但身體已疲憊,嚴寄虎很快就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t   *    *    *    *    *    *    
  次日早晨,是蘇飛漸叫醒他的。
  「快起來,我不想遇到塞車。」
  嚴寄虎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為什麼他會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醒來。瞄向左手的腕錶,他差點罵出聲音,老天,這比他平常起床的時間早了快一個鐘頭!
  抬起頭,他打算好好向他的上司抗議,卻在看見對方的當下愕然無語。
  站在沙發的背面,蘇飛漸一面調整領帶,一面居高臨下望著他……應該是望著他,他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因為那傢伙竟然戴了一副該死的墨鏡。
  抓起外套和其他拉哩拉雜的東西,嚴寄虎在門前趕上蘇飛漸。
  「你臉上那個鬼東西是怎麼回事?逃避什麼事嗎?」
  「我恐怕不能理解你指的是什麼,在你無法正確使用名詞的狀況下。」鎖上門,蘇飛漸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走向電梯。
  這就是了,標準的逃避!點著頭,嚴寄虎確認了他的假設。他和蘇飛漸之間有許多事得談清楚,但不是現在,他拒絶在看不見對手眼睛的狀態下進行任何爭論。
  他們進到車內,刺眼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直射進來,逼得嚴寄虎低頭眯眼,伸手到前座置物箱一陣掏摸,找到他的墨鏡戴上。這次他們離開公寓的時間比較早,陽光的角度也和上回不同。
  蘇飛漸轉過頭看他,黑色鏡片後可能是一個疑問的眼神,至少嚴寄虎是這麼猜的。
  「陽光太刺眼,我不想因為看不清楚而肇事。」
  「你不需要解釋。」
  「喔,我很需要,因為我不希望被誤會是跟你一樣的原因。」
  他露齒而笑,百分之百確定蘇飛漸正透過鏡片狠狠瞪他,但是他又看不見,真是太好了!
  *t   *    *    *    *    *    *    
  抵達亞卡,通過安檢閘門,他們迎面正好遇上嚴寄虎的一名同期。她剛從調度中心出來,俏麗的馬尾隨著輕快的步伐左右晃動,明顯表現出她的好心情,事實上她的心情太好了,以致於在道過早安之後多加了一句話。
  「你們今天看起來好像MIB喔!」她歪著頭,雙手抱著文件夾格格輕笑,整棟大樓九成九以上的男人都會覺得可愛的舉動。
  嚴寄虎是九成九的其中之一,他微笑著摘下忘記留在車內的墨鏡,正準備說幾句相應的玩笑,站在他身旁、剩下的零點一成代表搶先一步說話了。
  「像MIB?那是什麼意思?」
  副局長嚴肅的聲音讓她吃了一驚,笑容凝結在臉上。
  「啊,就……就是一部……不對,是好幾部電影,是個系列!主角是一對搭檔,他們都穿著黑西裝,所以叫Man In Black,他們有很多特殊的武器、特殊的交通工具……喔對,還有墨鏡!他們戴墨鏡,因為要消除民眾的記憶,使用我剛剛說的特殊武器,不過我不確定那算不算一種武器……總、總之,他們的工作是負責外、外星人……」
  她本來已經講得夠破碎,加上蘇飛漸頻頻看錶的煩躁舉動,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最後終於住口說不下去,爽朗的朝氣早已消失不見。
  「在你浪費掉那麼多的時間之後,我本來不應該再說什麼,但是我實在太訝異你竟然辨認不出我穿的制服是深藍色,換句話說,我並沒有in black,」最後兩個英文字,蘇飛漸刻意咬得又重又清晰,彷彿怕別人聽不出他的不耐煩,「嚴隊長不是我的搭檔,我們也不亂搞民眾的記憶。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開始講一個故事,假如你沒有能力讓別人聽得懂。」
  「對、對不起……」
  一直到她低頭逃走,嚴重受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嚴寄虎都沒有開口說話。他不是故意袖手旁觀,而是目瞪口呆,來不及插手,他不敢相信他目睹的這一幕!
  而那個殘酷的壞蛋正從容走進電梯,好像他沒有剛剛欺負完一個無辜女孩子似的。
  「你一定要表現得這麼混蛋嗎?」趁著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嚴寄虎立刻發難,「她只是打招呼,隨便閒聊,你懂這些詞的意思吧?」
  「我注意到你對待女性同仁總是特別溫柔客氣,那是一種性別歧視。」蘇飛漸覷了他一眼,墨鏡還在臉上,嚴寄虎看不見他的表情,「況且,我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遇到這些麻煩。」
  「這算什麼麻煩?所有你需要做的只是微笑,說聲〝是啊!″稍微敷衍一下就行了啊!」
  蘇飛漸一言不發,忽然按下頂樓的按鈕。
  嚴寄虎皺起眉,「你要去頂樓?」
  「不,是你要去。」
  「為什麼?」
  二樓的門開了,蘇飛漸率先踏出電梯,轉過身,伸長手臂擋在嚴寄虎的胸前,不讓他跟出來。
  「因為我不想再遭遇一個所謂的打招呼、隨便閒聊,更不想要微笑說著〝是啊!″,像個傻瓜一樣。」
  說著,趁嚴寄虎仍處在錯愕當中不及反應,蘇飛漸用力往裡一推,同時收回卡住門的腳。
  電梯門再度關閉,伴隨著一聲模糊的咒罵。
  (待續)
  作家的話:
  不好意思久等了,寫床戲真的讓我頭大,
  從頭到尾就寫這一件事竟然也有九千字,希望不會讓大家也看得頭暈。
  最後的電梯有點問題,顯然搭到二樓不需要那麼久,
  日後修改時我想我必須把他們的樓層往上搬,有效延長他們待在電梯裡的時間。^_^


☆、亞卡之虎(7)

  經過七回的掙扎,我還是決定幫文秋聲改名字,即日起他改叫杜培深,
  不然真是寫不下去了啊!0rz
  這幾天鮮網好像有點難開,前面的篇章我會晚些再去改。
  那麼,希望大家都能接受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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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7)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
  鞋跟抵著冰冷的混凝土牆,杜培深掂腳蹲著,佩槍握在手裡,槍口指向地面。他的隊友們分佈在四周,隊長距離他大約五公尺,倚靠著同一面混凝土牆。
  第一小隊正在下水道追蹤異魔,通道有如迷宮,涵蓋範圍又廣,迫使他們追一段停一段,在偵察機器鎖定方位之前只能等待。這種無事可做無處可去的狀態會讓人開始注意最微小的細節,比如印在隊長頸側的痕跡——雖然沒有近距離確認、雖然一部份痕跡隱沒在衣領內,但那絶對是牙齒的咬痕。
  杜培深的目光以平均三秒鐘一次的頻率瞄向那道齒痕,他知道不應該、他知道這是虐待自己,可是他管不住他的視線,就像他無法阻止他的一顆心不斷下沉。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從隊長進入總部的那一日開始。
  剛成為團隊的最初幾週,隊長為了拉近距離,對大家的提問來者不拒。杜培深記得隊長說過他單身,但不打算維持一輩子,適應工作崗位之後,尋求人生的伴侶也會是他的重要目標。
  然後是兩年多的時間過去,隊長的身邊卻始終不見另一個人存在的跡象,他差點以為這一天不會來。
  有人悄悄靠近,在杜培深耳邊小聲說話,「幹嘛離這麼遠偷瞄隊長?直接過去和他閒聊啊!」又是李衍正。
  他不悅地挪開一步,讓對方離他的耳朵遠一點,「誰跟你說現在可以講話?」
  「隊長又沒說不能講話。」
  的確,他不能說李衍正是錯的,這是件很煩、但是低危險性的任務,隊長沒有特別要求大家保持靜默,雖然杜培深認為一個像樣的專業人員理當管好自己的嘴巴。
  「我猜是貓狗咬的,隊長可能有養寵物。」
  李衍正已經跟上隊友的思路,他在某些方面真的很敏鋭,杜培深最恨這一點!
  「那是人類的牙齒,白痴才認不出來。」
  「說不定隊長和人打架,一不小心脖子被咬?」
  「除了吸血鬼,誰會去咬打架對手的頸子?」他的隊長又怎麼可能被隨便的打架對手咬到要害?
  「那八成就是吸血鬼!」李衍正做出結論。
  「走開,我不想繼續和白痴說話!」他儘可能用最低的音量怒吼。
  出乎意料之外,李衍正真的照吩咐走開——直接走向隊長。當杜培深驚覺不妙,在阻止對方與維持隊形之中猶豫了幾秒鐘,李衍正已經蹲在隊長身邊,偏過頭拋來好幾個令他大翻白眼的自信笑臉。
  「隊長,情況怎麼樣?」
  嚴寄虎雙眼盯著螢幕,他的一名隊員在旁負責操作機器,表情和螢幕畫面一樣枯燥,毫無變化。
  「還要幾分鐘才知道結果。」
  幾分鐘的空檔和隊長沉穩的語氣,正是李衍正需要知道的,他可以偷到說幾句閒話的時間。
  他咧開嘴笑,伸手指指隊長的頸子,「嘿,火辣的夜晚喔?」
  沒有任何慌張或驚詫顯現在嚴寄虎的臉上,他只是微笑。
  發現蘇飛漸留給他的〝驚喜″是在換裝出勤時,一個尷尬的位置,豎起外套的衣領勉強可以擋住,勤務中穿的短領背心只能遮蓋一半,他知道自己遲早會遇上好奇的探問。
  「很遺憾錯過你們的聚餐,我們再找機會吧!」
  隊長間接承認了……寄予他可憐的隊友深切的同情之際,李衍正仍然抱著一線希望,「所以是……豔遇?一夜情之類的?」
  嚴寄虎保持著微笑,思考他的答案。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是非題,他需要一個既不說謊也不交代事實的說法矇混過去。
  幸運的是,機器忽然發出陣陣嗶聲為他代勞。
  「哎,已經偵測到目標的位置,真不巧!」遺憾的聲音不小心溜出嘴,比起操作機器,嚴寄虎的隊員顯然更關心隊長的私生活。
  一巴掌拍在對方的頭盔上,換來一聲哎喲和對不起,嚴寄虎接著對李衍正揮了揮手,「晚點再談,快回你的位置去。」
  李衍正點頭遵命,轉身彎腰潛行。杜培深看著他的隊友通過自己,兩人迅速交換表情,在對方的臉上,他讀到不想面對的事實。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會這麼難受。
  *t   *    *    *    *    *    *    
  入夜,任務成功結束的兩小時後,杜培深發現自己站在紅磚道上,面對一扇黑色大門,門上鑲滿鉚釘,青色的霓虹燈招牌懸在正上方,妖異的人工照明下方是一群群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
  這個街區是城市夜生活的最前線,越晚越熱鬧越瘋狂,除了年輕,杜培深和等待進店的其他客人幾乎沒有共同點,他被包圍在興奮期待的情緒浪潮當中,明顯不知所措。
  「再說一次為什麼我們在這裡?」他挨近他的同伴,有點想逃的衝動。
  他的同伴包括大部分的第一小隊隊友、幾名其他隊上的同僚,他們倒很能融入現場氣氛,忙著對每一個打扮火辣的女孩品頭論足,笑容大得像開心的傻瓜。
  「因為你需要喝幾杯,放鬆心情。」他的隊友拍拍他的肩。
  「我們喝過了,昨晚……」昨晚,當隊長缺席,在不知名的地方,和不知名的對象……他又消沉了。
  或許一點酒精在這種時候真的有幫助,但是,「不能去更普通的地方嗎?」
  「你在說笑!這裡可是本市最紅的社交場所,機會難得,」在他前頭的李衍正忽然搭住他的肩膀,將他轉了九十度,面向他們的帶隊人物,「再說,你不能掃周隊長的興。」
  杜培深記起來了,那時他們剛回到辦公室,隊友們眼看他被原因不明的低落情緒困住——他不得不承認李衍正還算是個朋友,沒有宣傳他的秘密——決定找個地方提振他的精神,恰巧被第四小隊的周隊長聽見。
  周隊長是個交遊廣闊、愛熱鬧的社交型人物,最喜歡和弟兄們吃喝玩鬧,立刻表示要帶他認為太純樸嚴肅的第一小隊出來見見世面。
  靈魂交易所,就是周隊長提議讓他們見識的熱門名店,擁有入境許可的異魔貴族喜愛在此流連造就了店家的名氣,火紅程度在市內首屈一指,好奇的客人絡繹不絶,帶來的營業額驚人,風險也大。
  「老闆是我的朋友,他很歡迎我們經常光顧,以防店裡的異魔忽然變得太興奮什麼的,」周隊長是這麼說的,「所以啦,我們保護老百姓,幫朋友的忙,又有免費的酒喝,再也找不到更棒的差事了!」
  除了另有工作根本沒回辦公室的隊長、約好陪老婆採買嬰兒用品的陳毅,其他人通通歡呼加入了,拖著杜培深和幾名第四小隊的成員一起,一行浩浩蕩蕩十幾個人,他開始覺得這跟他一個人落寞回家差不多糟糕。
  他們很快被迎進店內,穿過黑色大門,走一段往下的階梯,盡頭的鐵閘門佈滿刻意製造的鏽斑,兩側安著火炬造型的裝飾燈,光影搖曳,映著仿石牆面,如果閘門內不是樂聲震動,擠滿熱舞狂歡的男男女女,杜培深會說他們正走進一間詭異的地牢。
  周隊長說的沒錯,他們很受店家歡迎,招待的人十分慇勤,直接領他們走上二樓包廂。
  圍繞著占店最廣的挑高舞池,左右各有一道樓梯通往二樓,杜培深稍微墮在後方,跟著同伴們走向樓梯。他並不喜歡這裡的環境,音樂震得他的耳朵嗡嗡鳴叫,閃爍的光線讓他頭痛,酒精混著香水,氣味濃烈,連鼻子也快要失去作用。他看不清聽不明白聞得也模糊,難怪大家要在舞池裡緊緊貼黏,除了觸覺,有用的感官大概剩不多了。
  即使感覺格格不入,還是有個好處,他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地方毫不起眼,是人群中渺小的一個,沒有人留意,沒有人打擾,他能在熱鬧的地方享受孤獨,既有朋友的陪伴,同時也是自己一個人,不是太壞的狀況。
  但是他錯了,踏進門的那一刻,他已經驚動二樓包廂的某人……或者說,某種生物。
  「怎麼了,約翰?」艾拉迪奧詢問他心神不寧的同伴。
  約翰,異魔的首領,幾秒鐘前忽然從慵懶的半躺姿驚跳起來,彷彿有人戳了他一針,雖然人類的針並不能傷害他的皮膚。
  沒有回話,他在沙發上伸長身軀,從半開的酒紅色布幔朝外張望。這個位置還看不到,那個味道在更遠的地方,往樓梯的方向移動中,。
  「外面有什麼東西嗎?」
  艾拉迪奧,灰髮瘦長的異魔貴族跟著往外看,沒有發現任何特別吸引他的事物。
  「是那個味道。」約翰靠向沙發,視線保持在樓梯中段,等待著。
  好奇心被引發,同一個包廂裡的其他異魔貴族也仔細嗅了嗅。
  「人類的味道,」說話的異魔擁有人類女性外表,精心繪製的妝容,拖地的黑長髮,死人般白得發青的膚色,炫麗的紫色花紋橫過大半個柔軟纖細的身軀。她有個細心挑過的名字伊麗娜,以及完全不合形象的低沉嗓音,「整間屋子都是,那有什麼奇怪?」
  約翰並不理睬同伴的問話,他已經看到他們,捕捉到隊伍最後方那個毫不起眼的人類,目不轉睛地。
  「噢,亞卡的傢伙們!」艾拉迪奧認出第四小隊的隊長,「你說的味道是他們?吃亞卡的人很麻煩,違反約定,又不特別好吃。」
  「他們的能量強,可以吃得很飽。」第四隻異魔終於開口,他是名健壯的雄性,深麥色的皮膚異常光滑,看不見半根發鬚眉毛,他的表情天生愁苦,顴骨和眉骨十分突出,一雙藍眼睛亮得駭人。薩林,是他的人類名字。
  「你偶爾也該注重食物的品質,吃得精緻一點。」遙遙對著亞卡一行人,伊麗娜做出反胃的表情。
  事實上,他們並不是真的吃人類,至少不是字面意義的吞食入腹。異魔吸取人類的能量,某種對人類而言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東西,卻是異種生物們最喜愛也最具效用的食糧之一。
  遭到吸食的獵物會衰弱,陷入沉睡或昏迷數小時至數天,體質弱的還可能生一場大病,但是不會導致任何永久性傷害。此刻在包廂裡就躺著幾個昏睡中的人類,自願與被迫皆有,後者雖然違反約定,只要夠小心低調,亞卡也無可奈何。
  吸食過程中,血肉並非必須,人類之所以出現死傷肇因於低等級異魔的自製力缺乏,饑餓引發的旺盛食慾使它們通常連血肉一併啃食,不懂也不顧及可能的後果。
  貴族可以控制,小事一樁,但是在有智力能思考的等級之中一直存在兩派主張:其一主張血肉的確能使吸食過程更添美味,另一方則認為那純粹是精神上的錯覺。
  無論是為了異魔或人類打算,第一種說法都必須被壓制,否則,以他們獵食的頻率,人類的死亡速度將遠遠快過新生兒的降誕。
  約翰漫不經心聽著他的同類交談,顯然他們無人能分享他的感受,那名人類只對他特別是嗎?
  他的視線已經放開對方,嗅覺卻無法關閉,他不必刻意去聞,那股特殊的氣味能主動攫住他的感官,贏走大部分的關注,這無疑是奇特迷人的新體驗。
  「你的眼睛顏色不太一樣。」
  艾拉迪奧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約翰眨了兩下暗褐色的雙眼。
  「隱形眼鏡。」簡短的回答。
  「老天!你已經夠像人類,不需要多此一舉吧!」
  「我們有必要迎合人類到那種地步嗎?」
  異魔們同時爆出難以置信的疑問,如果聽得夠仔細,還能發現語氣裡隱藏的嫉妒。約翰的變化是他們之中最完美的,除了金色的眼睛和不合時宜的衣著,他俊美的人類外表毫無瑕疵。
  「只想減少麻煩,讓我的行動更方便。」
  薩林突然放下酒瓶,大聲說:「沒錯,這個世界實在太不方便!包括今天的會議,那些人類要求我們簽訂的協議,全是限制!更多的限制!」他的力量用得過份大了,桌面搖搖晃動。
  「薩林說的有道理,那麼多的通道不斷開啟,目的難道不是要我們擁有這個世界?」
  「你說的是摧毀,不是擁有,伊麗娜。」這個話題令約翰厭煩,「我們已談過太多次,高峰會的決議就是我的決定,或者……你們打算挑戰我?」他的語氣一瞬間變得嚴峻冰冷,空氣的溫度彷彿也跟著下降。
  黑髮的異魔在首領的注視下不安地蠕動著,那雙眼睛的顏色或許改變了,散發出的危險性卻不曾稍減。
  「當、當然不是,」她儘力模仿人類,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順、誠懇,某種異魔世界裡本來不存在的特質,「但是會議上有人類不信任您,他們想開戰,想消滅我們。」
  「那根本不構成威脅。」
  「我們卻要和不構成威脅的生物妥協……」伊麗娜沒有將她的想法付諸言語,怨毒的眼神卻隱藏不住。
  儘管注意到她在言語和表情上的落差,約翰選擇置之不理,視線轉向一直保持安靜的艾拉迪奧。
  「你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因為我無條件支持你的所有決定,你知道的,我永遠對你忠心耿耿。」
  懷疑的目光遇上艾拉迪奧的笑容,異魔的世界沒有忠誠,唯有恐懼造就權力,而約翰從他的眼裡看不見恐懼,存在那對灰眸當中的,是奇異、不討人喜歡的光芒……
  如果不是糾纏著他的氣味改變了位置,異魔的首領或許會追究艾拉迪奧的態度,就像他應該在伊麗娜的頸子留下警告的痕跡,提醒他們誰是老大,誰在主持大局。
  然而他一件也沒做,他完完全全分心了。
  他在意的人類離開了二樓包廂,被拉著進入舞池,他的目光追著他,淹沒在舞動的人海之中。
  雖然那人現在距離多數同伴都遠,還是不夠理想,約翰希望是在對方落單,四下無人的時候進行接觸。可是當他俯瞰舞池,望著在那片光之海中浮沉的無神臉龐,看著機器打出的光線竟然比那雙曾經英勇無懼的眼眸還要明亮,他感到一股說不出的煩躁悶在心頭,所謂的理想狀況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那人怎麼能像個遊魂?像個行尸?他怎麼膽敢和其他那些舞動著的乏味人體一模一樣?他們明明就該徹底不同!
  當約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已經走下樓梯,直接邁向舞池。
  舞池裡擁擠得可怕,他的步伐卻輕得像鬼魂飄動,人們自動為他開闢出道路,每個與他擦肩而過的男女都會回頭,對這名俊美得脫離現實的金髮男子投以驚嘆的注目。
  約翰並不關心週遭的變化,他循著越來越強烈的氣味,準確走向他的目標。
  然後他伸出手……
  杜培深起先注意到的只是身邊輕微的騷動,亞卡同伴的詫異目光落在他的背後,他們的表情好像見到鬼,然後才是左手腕上冰冷的觸感,一股霸道的力量拉著他一百八十度轉身。
  這一刻之前,杜培深永遠也猜不到他會面對什麼。
  異魔,距離他不足一條手臂長;異魔的手,抓在他的腕上,冰一般冷,他狠狠倒抽一口氣,說不出話。
  杜培深認得對方,僅僅眼睛顏色的改變並不足以抹消他腦中的恐怖記憶,他怕他至死也忘不掉。
  異魔沒有鬧事,沒有破壞任何協議,杜培深不能實行他唯一想做的事,亞卡的隊友在他身側,一樣什麼事也做不了。他們呆站在舞池邊緣,憂慮、緊張,等著異魔首領表明他的企圖。
  約翰終於開口,比初見時的咄咄逼人溫和了……一點點。
  「你發生什麼事?你的能量到什麼地方去了?我要知道原因。」約翰記得上次見面時,這個人類的外表雖然狼狽,精神力量只有更強大,敗戰的絶望中仍充分展現出膽氣與決心,如今通通消失不見,他變得衰弱、可悲,叫人生氣!
  杜培深瞪大眼睛,對方在說什麼東西?
  「我聽不懂,也不想跟異種生物交談。」
  「我有名字。」
  「你的名字對我沒有意義。」
  意外之後他就知道了,首領有個菜市場名字叫約翰,隊長告訴他的,在試著安撫他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心酸。
  「放手。」要求的同時杜培深使勁扯動手腕,他不想待在這裡,他要離開!
  約翰反而收短臂膀,確保他的人類無法逃走,「只要回答我的疑問。」
  杜培深不曾兩手空空距離異魔這麼近,恐懼膨脹到極致,無法變得更深時,另一種情緒慢慢升起,他感覺憤怒,很少人比他更討厭異魔,尤其討厭這只自以為是的金髮怪物!他已經夠不順心,為什麼還要遇到這種事?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值得這樣的對待!
  「我說放手!」他大聲咆哮,猛地揮拳攻擊箝制著他的異種生物。
  極不理智的舉動,招來亞卡包廂的驚呼,以及好幾個衝下樓梯的腳步聲。
  拳頭擦過髮際,約翰輕易避開攻擊,同時鬆開了手。
  取回左手的自由,杜培深立刻後退。懊悔於自己的衝動,他的心跳激烈,不敢眨眼地盯著金髮的異魔,警戒著。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最低等的異魔,不、即使是比較遲鈍的人類也夠時間反應,他不懂為什麼他沒有遭遇任何反擊,異魔首領看著他的眼神,那眼底燃著的火焰難道不是怒氣?
  「你先、先抓住我的手……我不算破壞規矩……」
  但是再對峙下去就難說了,杜培深不給對方任何說話的機會,轉過身,好幾名隊友已經等在他身後,陪著他快速從店門口離開。
  人群仍在狂歡熱舞,舞池裡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他在……幹什麼?」
  驚訝程度不下於斜對面的包廂,異魔們全部倚在二樓護欄邊,伊麗娜的手指在鐵欄杆上掐出了痕跡。
  她震驚地望著無禮的人類沒有受到任何教訓就離開,而他們的首領站在那兒,看起來完全像個……人類!
  艾拉迪奧率先返回包廂,拎起半滿的玻璃酒瓶,他倒進沙發,笑容就像陰影,迅速擴散在整張臉上。
  「我先前說的沒有錯,他變得太多,再也不是令人恐懼的黑暗之王,他想融入人類世界,而不是奪取。」仰起頭,他的狂喜終於轉化成連串的笑聲,「太好了!多麼好的發展!」
  (待續)
  作家的話:
  副局長休息一回,下次再和大家見面!


☆、亞卡之虎(8)(限)

  雖然嚴格來講不算是床戲,但是有一小段限制級描寫,請各位小心慢行,斟酌閲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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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8)
  敲了敲門,嚴寄虎在得到許可之後踏進副局長辦公室。
  帶上門,他聞到濃郁的咖啡香氣。現在是蘇飛漸喝杯咖啡,短暫喘口氣的休息時間,他特別留意過,等著小秘書送咖啡進辦公室,確保自己不會打擾到上司工作。
  「你有時間嗎?我需要跟你談點私事。」他的表情明確傳達出是哪一種私事。
  「我現在有一小段空檔,說吧!」和嚴寄虎的態度完全不同,蘇飛漸的表情和語氣都是略嫌無味的公務模式。
  嚴寄虎仍站著,沒有在副局長指給他的椅子坐下。
  「你究竟為了什麼不高興?」
  由於時間無法配合,他忍耐了兩天,儘管這兩天裡,他和蘇飛漸之間的舉止互動已經恢復正常,他的疑問並沒有獲得解答,而他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麼問題,讓蘇飛漸在他們發生關係的當晚和隔天表現得像個……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
  「你問話一定要這麼模糊嗎?」
  雙臂交叉在胸前,嚴寄虎堅定地瞪著他,「你很清楚我在問什麼。」
  別開視線的同時,蘇飛漸嘆了口氣。對,他知道,他總是看得出嚴寄虎腦袋裏轉的是什麼念頭、說話再怎麼閃爍其詞也懂話中的意思。大多數時候,他的這項能耐帶給他無窮的樂趣,可惜在嚴寄虎知道之後,事情逐漸變得沒有想像中便利。
  蘇飛漸放下咖啡杯,拾起遙控器,將玻璃牆切換成不透明的暗色,再次正視他的部屬。
  「為什麼你一定要看?」如果不是收起下巴的防衛性動作,他聽起來幾乎像在談論別人的事。
  「……什麼?」
  這就是蘇飛漸感到不公平的地方,嚴寄虎可以隨時隨地沒頭沒腦扔給他毫不精確的問題,他卻不能回敬同樣的事情!
  他非得像這樣挑明了說不可——「我高潮的樣子有什麼好看?」
  嚴寄虎知道自己目瞪口呆的模樣八成像個傻瓜,但是他能怎麼辦?他在腦中列出的、可能引起副局長不爽的清單,裡頭就算再加一百個額度也絶對不可能包括蘇飛漸剛剛說出口的答案。
  「這……你這麼問……就跟大家都愛看大峽谷、金字塔、尼加拉瓜大瀑布一樣啊!」
  「你用世界奇觀來比喻!」蘇飛漸感到震驚,負面的那一種。
  「我的比喻可能不盡理想——」
  「不盡理想?何不用世界奇觀來表達這個比喻的差勁程度呢?」
  嚴寄虎忍著不翻白眼,「我想說的是,那時候的你看起來很美!」
  蘇飛漸張開嘴,停頓了一會兒,沒有說任何話地再次閉上。
  沉回椅中,他把腦袋偏向一側,揚起嘴角,那是他每次被引起興趣或好奇時的習慣動作。
  「不覺得那是個對你來說有點娘的用語嗎?」
  嚴寄虎忍不住惱火。要多有男人味?多陽剛?他當然可以如他所願!
  「你射精的樣子他媽的很性感!」他用吼的飆出這句話,以至於聽見了辦公室門被打開,話卻來不及打住。
  門口,李衍正帶著被雷劈中的表情,探進一半的身體。
  蘇飛漸無動於衷,至少表面上如此。
  對副局長認識不深的人會說他根本沒有察覺門口多出一個人,但是嚴寄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房間裡就算爬進一隻螞蟻也逃不過副局長的耳目。
  「所以,你聽了之後怎麼回答?」蘇飛漸連一眼也不曾看向門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嚴寄虎,李衍正也跟著望向他的隊長,後者隔了數秒才搞懂上司的意圖。
  「我……我沒回答……」要命!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但是他知道李衍正必須死!
  「嗯,等一下再告訴我後續。」這時候蘇飛漸才慢慢起身,走向門口那張自知大難臨頭的死白臉孔。
  「你最好有不敲門就闖進來的充分理由。」
  「我……我忘記……」
  衣領猛然被揪住,李衍正立刻聳起肩膀,縮著頭,閉緊眼,在心裡對自己發誓,只要這回逃過一死,他再也不無聊多事幫忙小秘書遞送文件!
  蘇飛漸貼在他的耳邊,從咬住的牙齒間發出低沉的嘶聲,「下一次,你再忘記敲門,除非發生天塌下來的大事,否則我保證你的下半生只要聽到敲門聲就會尖叫得像個小女孩,你懂了嗎?」
  「是,是,我懂了,對不起,下次不敢,永遠不敢了!」
  接過文件,把李衍正扔出去,他砰一聲關上門,按了鎖,轉身走回座位。
  「你怎麼能忘記鎖門?」他瞪著眼,滿臉不悅。
  「真抱歉,我還沒有養成和上司獨處的時候必須鎖門的新習慣。」嚴寄虎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蘇飛漸注視著他一會兒,臉部肌肉意外地放鬆下來。
  他沒有被嚴寄虎的態度激怒,反而想起這段關係的危險性正是有趣之處,他不否認他喜歡偶爾享受一點刺激。
  「如果你的疑問已經獲得解答,我還有其他……」把文件攤在辦公桌上,隨意瀏覽幾眼,他接著端起已經不夠熱的咖啡,「不那麼刺激的事要處理。」
  噢,解答了才怪!嚴寄虎可不打算讓他這麼輕鬆逃掉,「所以你不讓人看?怎麼做到?難道在你三十二年的人生、那些數不清的豐富性經驗當中,你只待在上面或……趴著?」最後兩個字在腦中形成一幅煽情誘人的畫面,他祈禱他的生理反應從外表看不出來。
  蘇飛漸再度放下他的杯子,從未料到要好好喝口咖啡竟然這麼難。
  「針對你前半段的敘述,我並沒有所謂的數不清的豐富性經驗,我的性經驗數目十分合理、正常,符合我的年紀。至於後半段,你得去掉趴著這一項。」
  「你是說,從來沒有……沒有人看過你高潮的表情?」
  「現在已經不是了!」他懊惱地低吼,咬著牙抬起視線,遇上一張嚴重觸怒他的大大笑臉。
  「嚴寄虎,馬上把你的笑容給我收回去!」
  嚴寄虎真的努力收斂了,但他只要想到蘇飛漸的一時失誤所代表的意義,即使壓下嘴角,開心又得意的神情還是難以控制。
  「好吧,好吧,我道歉,」眼看副局長握緊拳頭似乎要揍人,他趕緊舉起手,後退一步,「雖然這不能算是我的錯,我事前對於你的奇特堅持一無所知!」真不習慣,通常在辦公室,他才是咬牙切齒咆哮的那一個。
  「……我知道。」蘇飛漸坐回椅子,眼睛盯著牆壁,逼迫自己恢復冷靜。
  「下一次我們可以事先取得共識。」
  「下一次?」
  嚴寄虎聽出蘇飛漸語氣中的遲疑,「你不……希望有下一次?」他現在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了。
  蘇飛漸不覺瞄向辦公桌抽屜,墨鏡躺在裡面,沒有再派上用場。
  他並不打算告訴嚴寄虎,通常他不會在隔天早上見到他前夜的床伴,遑論在工作的場所,一整天不時的照面。這整件事是全然陌生的經驗,他不確定自己的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或者,怎樣才是正確的表情?隱藏,似乎是最穩妥的選擇。
  他是否希望有下一次?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因為事情一定會再發生,他見到嚴寄虎就有慾望,雖然他能在大多數時候控制那種慾望。
  這些想法,他認為完全不適合告訴對方。
  「你得把我調走,」針對蘇飛漸的沉默,嚴寄虎做出了另一種解讀,「如果你希望避免發生同樣的事。」
  「你希望被調走?」
  他搖頭,「決定權在你手上。」
  「無故調動會引來不必要的臆測……」蘇飛漸從未考慮過這個選項,他不可能讓他的私事干擾到工作,「不,你不會被調走,總部需要你。」
  「那就是你的決定?〝總部″需要我?」那是事實,但是聽起來一點都不順嚴寄虎的耳。
  「是的,本市的善良居民也需要你,你得為他們留下來。」
  「我有點失望,因為你顯然不是什麼善良的居民。」
  蘇飛漸扯唇一笑,起身走向對方。
  他喜歡嚴寄虎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得不到、又不甘放棄,執念讓那雙眼發著光,而他深受光亮的吸引。當然他需要他,不是嚴寄虎期待的方式或種類,但是那渴望貨真價實存在。
  當他們靠得夠近,嚴寄虎立刻攬住蘇飛漸的腰,將他拉進一個狂熱的吻,雙臂環在他的上背和腰際,彷彿要把對方揉進體內般緊緊收攏著。
  這是很不恰當的行為,嚴寄虎知道,他饑渴地吻著他、含吮著他的舌,同時也等著被他的上司推開、被告誡這是個錯誤的時間地點……然後他真的被蘇飛漸用力推開,往後被推進一把椅子裡。
  他剛在椅中穩住身體,蘇飛漸已經屈膝壓上椅面,按著他的肩,低下頭咬嚙他的耳骨,膝蓋擠進腿間,一直往前抵住逐漸變得堅硬的部位。
  感覺到副局長柔軟的唇瓣從耳垂往下滑向頸子,嚴寄虎及時捏住他的下巴制止他,「又想咬的話,位置低一點……」
  抬起視線,他的眼梢帶著笑,「我造成你的困擾了?」
  說不上是困擾,只是,「上次的咬痕你是不是故意留在那個尷尬的位置?」他懷疑地眯起眼。
  蘇飛漸還以同樣的表情,「為什麼你不認為那是激情之下的意外?」
  「根據我對控制狂的粗淺認識,你們的世界真的存在意外嗎?」
  亞卡最著名的控制狂笑了起來,極為愉快的。
  「我們控制那些意外,讓它看起來理所當然,不代表意外不會發生。」他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巨大的意外,「不過,我喜歡你的解析,聽上去是個令人亢奮的讚美,值得好好獎賞。」說著,他的雙手忙碌了起來。
  腰帶、褲頭接連被鬆開,然後是拉鍊的聲音,雖然嚴寄虎嚴重懷疑蘇飛漸說的話裡含有極大成分的嘲諷,那幾根修長手指此刻在他胯下做的事,卻的的確確稱得上是獎賞。
  他心底的失落感仍在,他渴望聽見蘇飛漸說他需要他留下,然而他們之間只是性……還只是性而已……
  說服自己這一切不過是開端,不需要太急躁,他有時間有機會慢慢改變他們之間的關係,嚴寄虎閉上雙眼,讓自己脫離精神上的需求,陷溺進純粹的感官享受,但是當他試圖回應對方的熱情,手掌從臀部往前滑動,蘇飛漸卻向後閃避,躲開他的碰觸。
  睜開眼,他皺起眉頭表達疑惑,得到的回應是一抹輕佻的笑以及曖昧誘人的一瞥。
  從椅面撤回膝蓋,蘇飛漸沉下身體,在嚴寄虎詫異的注視下,跪在男人的雙腿之間,精緻英挺的鼻梁幾乎碰觸到已經完全勃起的雄性器官。
  「你確定你要——」嚴寄虎沒有機會完成語句,因為蘇飛漸立刻張嘴含住了他。
  深深抽了一口氣,嚴寄虎仰頭靠著椅背,然後慢慢吐出一聲悠長嘆息。
  下體被溫熱與潮濕緊緊包圍,感受著足使全身顫悸的愉悅,他心裡同時有著說不出的驚訝。跪在地上,用嘴為男人服務,通常給人順服的印象,完全不符合副局長的性格,他無論如何料不到蘇飛漸竟然願意這麼做。
  然而,他很快地發現,讓男人主動將那玩意兒放進嘴裡;跟把男人釘在椅子裡,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完全的兩回事。
  蘇飛漸依舊大權在握,當他想聽他的男人的聲音,他會用上他的喉嚨,或是舌尖,刺激著敏感的頂端、吸吮摩擦著滑膩的柱體,每一個性感的呻吟、對方每一寸肌膚的緊張,都來自他的舉動,由他控制對方的感官、呼吸的頻率以及獲得多少的快感。不是順服的一方,他是主宰者。
  嚴寄虎並不十分介意自己的被動處境,他正小心翼翼觀察、試探蘇飛漸的規矩底線。
  他的大腿被蘇飛漸的兩隻手掌緊緊壓住,一個明顯的訊息,他不能隨便移動下半身,更加不能主動抽插他的嘴。
  他接著將手指伸進蘇飛漸的發中,輕輕梳弄,後者僅僅頓了一下,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示,直到他的手掌碰觸到後腦,才抬起視線,給予他警告的一瞥。
  他不能按壓他的頭,但是不介意被撫摸,嚴寄虎在充分瞭解的同時忍不住露出微笑。規矩真多,可是他就喜歡蘇飛漸這樣,自負、神經質、控制狂……再多的負面形容也無法減損他的迷戀。
  手指在蘇飛漸的耳後溫柔撫摩,他著迷地望著伏在自己腿間的俊美男子,蘇飛漸正主動用男人的性器操弄著自己的嘴,纖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眉頭因專注而微蹙,莖體濕潤,帶著情色的光澤,摩擦進出著兩片薄唇,單是那情景就足以將他推向高峰。
  嚴寄虎低沉短促的喘息迴盪在隔音效果良好的玻璃牆間,同時在蘇飛漸的體內造成另一種微妙的衝擊。
  他不討厭也從不享受口交的過程,偶爾他願意這麼做,都有特殊的目的存在。這一次,是他為了前幾日對嚴寄虎的態度表達歉意的方式。
  對方的反應早在預料之中,讓他感到驚訝的,是自己的過分投入。
  抬起眼,蘇飛漸迎上對方的目光,一眼就看得出嚴寄虎正竭力抑制著本能,他尊重他的規矩,強烈炙熱的慾望只從眼底流泄,直透進蘇飛漸的心裡。他閉上眼不再看,身體卻開始發熱,知道那些性感的聲音,那些表情變化、細微的身體反應全部是為了他,他感到亢奮,身體止不住地輕輕顫著。
  他不僅在為男人口交的過程中勃起,還越來越硬,那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一度,輕微的恐慌籠罩住亞卡的副局長,但是他很快將那種陌生的感覺扔到一旁。他忽視自己的需求,喉嚨吸得更深,靈巧的舌掃過每一個敏感的位置,現在只有一件事重要,他要這個屢屢破壞他的原則、不時逃出控制範圍的男人得到最頂級的享受,讓他再也不可能得到比他更好的選擇,他要這個男人的身體為他瘋狂……只為他瘋狂。
  對嚴寄虎而言,蘇飛漸似乎輕而易舉就做到上述所有的事,快感以驚人的速度堆積在下腹,不消多久便抵達了極限。
  釋放的瞬間,他失神了短短數秒,再睜眼,剛好看見蘇飛漸從他的腿間滑開,喉結顫動了幾次,吞嚥下口中的液體——難以想像,卻又豔麗出奇的一幕。
  身體還處在高潮的餘韻中,嚴寄虎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看著幾秒鐘前才嚥下男人精液的頂頭上司若無其事地起身回到辦公桌前,喝掉那杯變冷的咖啡,然後在暗色的玻璃前仔細梳理頭髮。
  就這樣?蘇飛漸什麼都不想要?扣上腰帶,嚴寄虎略帶迷惑地問,「你不需要我為你做……任何事?」
  蘇飛漸看了看時鐘,「已經超過一杯咖啡的時間。」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更添嚴寄虎的挫敗感,彷彿宣示著方才的一切全屬單向,所有綺麗的畫面都是幻想,他絲毫不受影響。
  「怎麼回事,泰格?」他歪著嘴角,對嚴寄虎懊惱的表情深感興趣。
  「沒事……」嚴寄虎聳聳肩,繼續整頓他的衣服,「我適應得很快。」無論是對方的明知故問,還是倏忽而來轉瞬即逝的激情,嚴寄虎都不會讓自己輕易被擊敗,他會適應的。
  蘇飛漸望著他片刻,將視線移往桌面的文件前,沒有再說任何話,直到嚴寄虎確認自己的外表毫無異狀,正準備離開時,才忽然叫住他。
  「什麼事?」
  一手操縱滑鼠,目光在螢幕和文件來回,蘇飛漸看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他,「你今天待命到六點,晚上沒班,是嗎?」
  可惡!「你又有什麼額外的工作要扔給我?」
  「我今天不想開車,如果你下班後願意多等一會兒,載我一程,明早再送我過來,我會十分感謝,」他停頓了一下,輕微的笑意悄悄拉彎了嘴角,「當然,這不是工作,也不是命令,你可以拒絶。」
  嚴寄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酷,「你幾點走?」
  「八點,停車場見。」
  簡單點了點頭,他拉開門,踏出辦公室,順手一帶,玻璃門在背後自動闔上,動作流暢、有力,沒有半點遲滯,他希望他看起來也很酷。
  *t   *    *    *    *    *    *    
  公寓裡,跟窗外的天色一樣黑的床單上,蘇飛漸已經不那麼喘了,赤裸的身軀仍和另一個男人交纏著,乾掉的汗水在皮膚表面留下輕微的黏膩感,足以證明他在嚴寄虎的胸膛上待得比前次久了不只一點。
  撐起身體,他在離開床鋪前讓對方捉住他的手臂,親吻他的唇。
  一個短暫的吻,鑒於他們都缺乏精力和時間,但是在雙唇分開時,少見的溫柔神色確實出現在蘇飛漸的臉上。
  嚴寄虎忍不住又吻了他一次,才鬆手放他到浴室沖澡。
  當嚴寄虎也清洗過自己,回到蘇飛漸的臥室時,他驚訝地發現後者正從櫥櫃裡抱出一條棉被。
  「我猜沙發不是個溫暖舒適的地方,」蘇飛漸把棉被扔到離自己較遠的另一邊床鋪,嚴寄虎不確定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歉意是否出於自己的想像。
  「或許你比較想睡床?」
  「看你。」
  「我相信今晚你已經看我看得夠了,」語氣裡明顯透著調侃的意味,蘇飛漸催促他,「你得自己做決定。」
  不再多說廢話,嚴寄虎乾脆地爬上床,「我不可能從你嘴裡得到我想聽的話,對不對?」既然如此,他也別想要他主動開口。
  「你的確適應得很快。」微微一笑,蘇飛漸也從另一側攀上床鋪。
  切掉燈光,棉被蓋到肩頭拉緊,他閉上眼準備睡覺,忽然有一股溫暖貼近背脊,強壯的臂膀環住他的腰,手掌舒適地安放在他的肚子上。
  身體不自覺繃緊,蘇飛漸睜開眼,往後扭頭,視線越過肩膀,詢問著身後那個正用胸膛緊緊靠著自己的男人,究竟剛才分給他的另一條棉被和另一半床位都到哪裡去了?
  「……要我去睡沙發?」
  「沒有各自安分睡在自己半邊的選項?」
  「沒有。」他咧開嘴笑。
  考慮了一會兒,蘇飛漸決定放棄爭論,重新調整身體的位置,讓兩個人彼此緊貼的睡姿夠舒適。
  「明早我必須推開你才能起床,希望你有到時候被吵醒的覺悟。」
  感覺到懷裡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嚴寄虎把臉和笑容一併埋進蘇飛漸的發間。
  他正希望被吵醒,而且他才不會被推開,他打算牢牢將他的上司困在床上,至少多睡一小時!
  作家的話:
  對我家來說,二月是大混亂的一個月,遇上過年和幫我媽搬家,本來就慢的寫文速度又更慢了.....
  預計是三月開始前要搬完(然後還有一些後續的採購佈置什麼的),因此二月份的更新會很不穩,還請各位見諒了!(連杜培深的更名都先拖著不管~~^^”)


☆、亞卡之虎(9)

  因為時間的順序不太對,所以刪掉了第8回後面幾句關於國慶日集團婚禮的對話(先貼完這回就會去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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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9)
  三年前,嚴寄虎如果聽說自己在將來的某一天會掉進一段以性愛為主軸的關係裡,他一定大笑,打死也不可能相信。
  但是看看他此刻的處境,儘管不是初衷,他和蘇飛漸的互動的的確確朝著他不太願意承認的方向發展。
  從第三個夜晚,第二次的性關係開始,他們相處的模式逐漸變得穩定,粗俗一點說,非常接近炮友的關係。
  工作上,一切如常,嚴寄虎從來不想要、也沒有得到任何特別待遇,他和蘇飛漸在意見相左時仍舊是咆哮怒吼、嘲諷斥責樣樣來,誰都不客氣,有時怒火燒得大了根本不記得彼此還有另一層不可告人的關係。
  唯有在副局長辦公室獨處時有所不同。蘇飛漸不鼓勵也不認真拒絶嚴寄虎偶爾的親吻,甚至放縱對方不太規矩的手碰觸他的頸子、背脊及腰部,但是不再往下。他們將更進一步的舉動留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基於蘇飛漸是如此饑渴於公務,這種時間並不太多,九成以上被消磨在夜晚的床上。
  由此可知,這段關係缺乏做愛以外的活動,正是嚴寄虎無法將炮友一詞從腦中抹去的原因,連早晨多睡十分鐘也得歷經一番奮戰!
  從第一個兩人同時醒來的早晨,嚴寄虎就開始為了補足被夜間活動侵蝕掉的睡眠時間而努力,試著讓他的上司獲得多一點的休息。
  在對方不領情的狀況下,幾乎每一個共度的早晨都是一場不成熟的摔角,結果互有輸贏,蘇飛漸願意多躺幾分鐘的次數非常稀少;有時,伴隨著幾個枴子和受傷的鼻子,他成功擺脫嚴寄虎的壓制,準時踏出家門;但是在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糾纏扭打更容易演變成激烈的吻咬與愛撫,從起床還是賴床的拉鋸,迅速轉為誰該乖乖躺在下方的爭戰。
  「我沒有時間在上班前做這種事!」蘇飛漸總是這麼怒吼著,同時狂熱地纏擁住對方。
  他也抱怨過他們頻繁的扭打造成床鋪壽命的快速縮短,但是他從未考慮停止留嚴寄虎過夜,顯然視這些吵鬧為他們的性關係當中尚可容忍的副作用。
  談心當然是從未發生的事,甚至甜蜜的情話也不曾向彼此說過。
  嚴寄虎做過決定,會保持耐心,慢慢改變這種關係。他知道這一切需要時間,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而事情確實有所進展,一些微小的、看在世間的正常……比蘇飛漸正常的情侶們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讓他仍抱持希望,覺得他們之間畢竟存在著可能性。
  那些小事,有時發生在半夜,當他不小心吵醒蘇飛漸,後者用半夢半醒的睡眼瞄向他,身體縮進他的懷裡,伸手抓來蓋的不是滑開的棉被,而是他的臂膀。
  有時是他為他煮食宵夜或早餐的時候。蘇飛漸意外地不是個挑食的人,端上桌的食物什麼都吃,但是嚴寄虎絶不會錯失對方的喜好被命中時的表情。
  或者是他難得成功說服蘇飛漸在浴缸裡陪他多消磨十分鐘,他靠著他的肩頭差點睡著的時候。
  最近發現的一個樂趣,是一面使用新駐紮在蘇飛漸浴室裡的盥洗用具漱洗,一面透過鏡子窺看對方梳理頭髮的模樣,專注得可愛。
  這些時候,他能明確感受到情緒的波動。
  但是他阻止自己表現出來,也不對蘇飛漸做任何太感性的告白。他知道那不是副局長現階段想要的,得不到回應是小事,嚇退對方可就大大不妙了。何況蘇飛漸曾做過一次難以置信的比喻,說他們就像固定相約打球的運動夥伴,還列舉了一堆相似處。
  多麼差勁的比喻,嚴寄虎當場大笑,感嘆蘇飛漸幸好不是異性戀,因為沒有女人能忍受這種鬼話!
  蘇飛漸聽了笑而不語。這回應……這回應現在想想倒是有點詭異,難道副局長是雙性戀?曾和女性交往過?說不定已經當老爸了!?
  對於工作以外的蘇飛漸,他的認識淺得可憐,腦中的想像也越來越荒謬了……
  「這些廢話真是讓人聽不下去!」
  熟悉的大嗓門把嚴寄虎拉回現實世界。
  他花了幾秒鐘複習他所在的環境,白色的牆,偏冷的空調,濃重的消毒水氣味,白衣人穿梭來去,這裡是研究所的醫療樓層。
  對他說話的是第三小隊的楊隊長,他們正處在任務結束的善後階段,等待研究所彙集資料,拿到手就能收工回亞卡。
  所以他們看電視打發時間。小小的螢幕裡,學者、議員、官員、政論家……五六個人坐成一個半圓進行談話,主題是高峰會接近尾聲時的突發事件,一名妖豔的雌性異魔貴族攻擊並弄傷了某個出言侮辱她的民眾,是近日最為熱門的新聞話題。
  嚴寄虎對政論節目毫無興趣,半小時前就神遊到其他世界,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廢話讓楊隊長扯開嗓門表示不滿。
  幸好對方並不需要實質的回應,一個人也能講下去,「高峰會本身也充滿廢話,整個會議到底達成了什麼啊?」
  離開倚靠的牆面,嚴寄虎讓身體稍微伸展了一下,「重申彼此和平共處的決心,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他昨天才在資料上看到的句子。
  「所以才說他們蠢,大費周章開那麼久的會議,做出維持現狀這種無聊的決定!」
  大費周章的部分嚴寄虎算是同意,但是他不知道高峰會還能做出什麼其他的決議?他認為會議本身就是場表演,為了讓民眾安心而舉辦,異魔是否願意遵守協議是一個大問題。現狀已經維持超過二十年,對異魔這種生物來說實在太久,久得令人不安。
  嚴寄虎沉思的同時,楊隊長接到一通訊息,來自他們等候的其中一方。
  「小子們已經收拾完畢,十分鐘後可以離開,」他指的是第一和第三兩支小隊的隊員,「我拿到這邊的資料就過去,你能不能……通知副局長?拜託?」
  嚴寄虎嘆了一口氣,粗獷的楊隊長忽然表現出的無助模樣教他髮毛,「副局長不是吃人的妖怪。」
  「當然不是,他比吃人的妖怪更可怕!」拍拍同僚的肩,楊隊長露齒微笑,恢復正常的表情,「感謝你的英勇犧牲,我會把你的隊員一起帶去停車場。」
  離開醫療區前,嚴寄虎也回以微笑,笑得心虛。
  局裡每個人都把應付副局長的差事當燙手山芋扔過來,對他卻是再便利也不過。他很願意多得一點和蘇飛漸相處的時間,即使研究所和亞卡同樣遍佈監視器,他們恐怕連稍微靠近也難以辦到。
  捨棄省時省力的電話通知,嚴寄虎沿著樓梯拾級而上,打算親自陪伴副局長下停車場。抵達目標樓層時,他聽見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其中一個是蘇飛漸,對話的另一方雖不完全陌生,但也不到能被輕易辨認的地步。
  他警覺地停下腳步,留神傾聽,因為他的名字忽然被提及,來自他不認得的聲音。
  「最近我接到一則奇妙的情報,據說那個亞卡之虎——」
  「他和我上床,是的。」
  很明顯,對方和嚴寄虎都為蘇飛漸爽快的承認吃了一驚,後者忽然產生自己的心跳快要響過說話聲的錯覺。
  「只是性而已,跟以往沒有不同。壓力的宣洩,相信所長能理解這種迫切的需求。」蘇飛漸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在解釋一種全世界都懂的簡單道理,嚴寄虎知道那個被稱作所長的男人聽了一定不高興,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太清楚那種感受了。
  「怎麼會跟以往沒有不同?你什麼時候對亞卡的人出手過?我可清楚你們的關係不只一兩次。」
  「可能的話,我也希望擁有四處尋找對象的空閒時間,還能順便關心別人的性生活,」蘇飛漸開始將他的不耐煩表現在聲音裡,「選擇亞卡的人不過是為了方便,如果所長不能理解我的難處,我也不想浪費時間解釋。」
  「希望你說的是實話。」
  「既然沒本事分辨真假,的確也只能懷抱希望。」
  「宋博士死後,你變得沒那麼乖巧了!」所長被激怒了,幾乎聽得到牙齒在互相摩擦,「最好別讓我找到理由,把你栓上鍊子鎖起來!」
  嚴寄虎皺起眉,所長撂下的威脅讓他忍不住探出頭窺看,卻意外見到蘇飛漸嘴角的一抹笑。
  「真是……不是每天都能聽見有人堂皇地把性幻想說出口呢,所長。」
  無論所長準備如何反擊,都被刻意加重腳步聲,假裝剛剛抵達的嚴寄虎打斷。
  針鋒相對的兩人同時轉頭,望向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不自覺後退一步,表情既生氣又驚恐的是研究所的所長,和嚴寄虎見過幾次面,是個難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普通中年男子。蘇飛漸則面無表情,好像本來就在等著他的部屬出現。
  嚴寄虎現在知道蘇飛漸囂張的傳聞不全然是謡言,而他覺得不妥,不希望蘇飛漸繼續刺激所長,那個男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可能在衝動下做出蠢事。
  「副局長,我們已經準備好回亞卡了。」
  蘇飛漸點了點頭,直接往電梯的方向走,沒有再對所長說任何話。
  嚴寄虎跟在上司的身後,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曖昧,還要假裝若無其事,這感覺不僅怪異,還有點兒蠢。
  他也不明白所長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不是政府官員,更不是亞卡的上級機構,憑什麼干涉副局長的私生活?最奇怪的是,從所長說話的內容和語氣判斷,對方介意的並不是職場倫理,而是副局長似乎不應該跟任何人發展親密的關係,真是一點道理也沒有。
  他們抵達電梯門邊,蘇飛漸卻做了個手勢,改走樓梯。
  樓梯間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有監視器,嚴寄虎無奈地繼續和上司保持距離。
  「我以為你提過討厭樓梯這回事——」
  蘇飛漸打斷他的話,「你聽見多少?」
  「……沒聽到什麼。」
  甚至不需要看見嚴寄虎的表情,從回話前停滯的幾秒鐘,蘇飛漸已經知道他聽見所有不該聽的內容。
  並不是說那些對話有隱瞞的必要,只是……若早知如此,他會把內容修飾得順耳一點。
  「無論我跟所長說了什麼,」蘇飛漸停下腳步,等待他的屬下回過頭來看著他,「並不代表我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任何事都無動於衷。」他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小心觀察著男人臉上的表情變化。
  嚴寄虎聳了聳肩,「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這是實話,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儘管蘇飛漸對所長做出的聲明符合他的猜想,仍舊是一種衝擊。他不想表現得太在乎,卻也沒辦法假裝不介意,他不是出色的演員,蘇飛漸才是。
  「這整件事應該是壓力的宣洩,而不是壓力的來源。」亞卡的副局長有點心煩地撥弄著已經夠整齊的頭髮,眉頭微微往中央聚攏。
  他們維持了一陣子沉默,只是專心朝下走,鞋底有節奏地敲出噠噠聲響,迴盪在寂靜的寬敞空間裡。
  「你……不會有事吧?我聽見所長威脅你。」嚴寄虎終究忍不住表達了他的擔憂。
  「鼠輩的空洞言語不值一提。」從容與自信重新回到副局長的聲線裡,甚至還有一抹淡淡笑容,「他的一生都在嫉妒宋博士,是個連虛張聲勢也做不好的小人,所長的位置他待不久。」
  「有一天我會知道你和研究所之間是怎麼回事嗎?」
  蘇飛漸沒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越過嚴寄虎,推開標示著地下三樓的鐵門,停車場的窒悶空氣取代了大樓裡的穩定空調。
  「我恐怕無法承諾你任何事。」
  抬頭確認監視器的位置,蘇飛漸走到水泥柱旁,鏡頭在那裡只捕捉得到他的半邊身影。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什麼在手中。
  他的舉動勾起了差點被嚴寄虎遺忘的疑問,「你是不是在身上藏著食物?」但願是食物,不是藥物,每次看他在早晨服藥,那份量總令人心驚。
  「……抗焦慮藥物。」
  嚴寄虎張開嘴,打算進一步詢問,蘇飛漸趁機將所謂的抗焦慮藥物喂進他的嘴裡,動作快極了,等他驚訝地閉上嘴,不明物體已經躺在舌尖。
  不確定是否吐出來之前嚴寄虎嚐到甜味。
  狐疑地抬起視線,他遇上蘇飛漸促狹的笑容,大概算是無毒無害的意思……吧?鼓起勇氣,嚴寄虎用舌頭試著碰觸口中的不明物,形狀像顆粽子,表面裹著糖粒,咬起來帶有彈性,還是葡萄口味。
  他恍然大悟,「水、水果軟糖?」
  蘇飛漸發出愉快的笑聲,拋了一顆軟糖進自己嘴裡,「可以緩解焦慮,對我很有用。」
  嚴寄虎嚼著糖果,心情的確有一點點好轉,他知道那效果不是來自糖果本身。
  不遠處的電梯發出叮聲,金屬門滑開,楊隊長帶著兩支小隊的隊員魚貫而出,停車場不再空蕩無人。
  「回亞卡見了。」說著,蘇飛漸轉身走向第三小隊的車。
  副局長常搭嚴寄虎的車,但是大約每四到五次中有一次,他會改搭其他部屬的交通工具。
  那是幅有趣的畫面,看著蘇飛漸對全身僵硬臉色發青的楊隊長伸出手掌,逼他交出車鑰匙。嚴寄虎露出微笑,至少,蘇飛漸從不跟他爭奪駕駛座。
  回頭,他走向自己的車,吃驚地發現車裡已經坐滿他的隊員,每一個都帶著開心的笑容。
  嚴寄虎一坐進車內,所有人都七嘴八舌搶著和隊長說話,享受著副局長終於決定去驚嚇其他小隊的難得時光。
  可是事情不對勁,車裡沒有杜培深,他在另外一部車裡,放棄和他的隊長同車,那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嚴寄虎詢問他的部屬,「杜培深為什麼沒和你們一起?」車裡都是和杜培深交情好的幾個,沒道理不一起行動。
  「小杜不想和隊長同車,因為隊長會關心他。」李衍正率先回答。
  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當然我要關心,這是什麼屁話!」
  「隊長別介意,他沒發生什麼事,只是情緒有點低落。」
  「因為靈魂交易所的那件事嗎?」嚴寄虎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周隊長對他提過那一晚在店裡發生的事,要他多加留意。觀察了一陣子,他發現杜培深的確有變化,壓力與緊張程度大幅度增加,對閃著金光的物體尤其敏感,卻又什麼都不肯吐露,眼看就快取代副局長秘書成為二樓辦公室最緊繃的成員了。
  「異魔的頭目後來是不是有找過他的麻煩?」
  「就我們所知是沒有,小杜心神不寧也是這個緣故,應該要發生什麼才正常啊!」
  「我也覺得奇怪,看看前幾天攻擊民眾的凶悍辣魔——」
  「辣魔是什麼東西?」
  「很火辣的一隻異魔啊!我總不能用辣妹這個詞吧?」隊友翻了個白眼放棄爭辯,李衍正於是繼續說下去,「辣魔只是被罵了幾句就發那麼大的脾氣,差點動手殺人,小杜可是朝大魔王揮拳耶!」
  「大魔王可能打算先用恐怖的氣氛折磨小杜,畢竟是殘酷陰險的異界生物。」
  「是嗎?我們在高峰會值班時遇到過大魔王,他看著小杜的樣子一點也不殘酷陰險。」
  「但是他的眼裡有什麼。」
  「隱形眼鏡弄得他眼睛不舒服吧!」
  「所以說他真的戴隱形眼鏡?為什麼?」
  「夠了,先不要談隱形眼鏡的事!」在部屬們弄歪話題之前,嚴寄虎趕緊插手,「為什麼我最後才知道這件事?以前,杜培深有事向來第一個告訴我。」
  車內忽然陷進一陣尷尬的沉默。
  雖然只有李衍正知道確實的原因,不代表其他人毫無感覺,尤其杜培深是他們當中對隊長的英雄崇拜最強烈的一個,他不再跟在隊長身後打轉,事情當然不單純。
  眾人面面相覷,急需轉移話題時,總算有人開口了,「那個……隊長目前有交往的對象嗎?」
  問題偏離原先的主題也太遠了!更叫人詫異的是發問者,那人不是李衍正,而是端正穩重的陳毅,連李衍正自己也驚訝。
  嚴寄虎沒有回答,陳毅的發問必定有原因,他掃了對方一眼,等待進一步的闡明。
  「是這樣的,隊長,」他果然開始解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和我的小舅子見個面吃頓飯?內人一直逼著我開口,說務必要讓她的弟弟拓展視野,見識一下什麼叫負責任有魄力的好男人,他……他老是挑到爛男人,已經快把兩個家庭都搞瘋了!」
  「哇,你、你想幫隊長安排約會?」李衍正忍不住插嘴,他覺得自己必須為了杜培深挺身而出。
  「不!不是約會!」陳毅急忙辯解,「見個面談一談,就一次而已!他的眼光差勁,不可能有什麼發展!我、我也是被老婆逼得不行,才想請隊長幫這個忙……還是說,隊長身邊已經有會在意的人?」
  今天以前,嚴寄虎答應的可能性極小,但是蘇飛漸的那番話造成的衝擊仍在。他是有在意的人,只不過對方恐怕不怎麼在意。
  「吃頓飯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訂好時間地點再通知我。」
  他們之間單純是性而已,副局長不會在意的。
  (待續)
  作家的話:
  搬家終於搬完了!
  堆積十多年的雜物果然不能小看,扔東西清屋子是整件事最累人的部分.....0rz
  總之是順利結束了,接下來的更新會恢復為大約一週一次,
  讓大家等這麼久,真是很不好意思。^^”


☆、亞卡之虎(10)

  亞卡之虎
  (10)
  嚴寄虎站在研究所醫療樓層的一間小辦公室裡,瀏覽著牆面裝飾和書架上豐富的藏書。
  不久前他才來過這裡接受抽血檢查,今天他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回來。
  略過曾經引起他注意的團體照,嚴寄虎的視線落在另一張合照上——辦公室的主人摟著一名少婦,少婦懷抱著熟睡中的嬰孩,臉上笑容燦爛。他在這一家人的合影前逗留的時間無關他的來意,而是私人情感,世上還有許多人擁有他已失去的幸福,時時溫習這件事實令他欣慰、警醒。
  夾雜在照片與證書之中,是由媒體的報導組合而成的、辦公室主人生涯的光榮時刻,大半都看得到宋博士的身影。
  其中一則報導,嚴寄虎認不出搭配的照片裡的年輕男女是誰,只覺得陌生中帶著熟悉。視線移到照片下方,那兒註解著:宋清泉博士及其夫人蘇映雀女士。他不曾見過宋夫人,照片或本人都沒有,可是那股熟悉感……他忽然想到副局長,儘管宋夫人的笑容和神情比蘇飛漸溫柔良善了一百倍也不止,他們還是有某種程度的相似,而且都姓蘇,會是親戚嗎?
  不,不對,副局長是棄嬰,姓氏應該是育幼院後來才給的,他看到的相似大概是個奇妙的巧合吧!甩甩頭,逐出荒謬的聯想,嚴寄虎接著細讀報導的內容,意外發現那是一則悲劇,三十歲不到的宋夫人死於異魔引發的災害,夫妻之間沒有留下子嗣。
  稍稍沉浸於簡短的報導中蘊藏的憾恨,背後響起開門聲,嚴寄虎慢了幾秒鐘轉身,帶著中年倦態的醫生已經一腳退回門外,神色驚惶,彷彿辦公室裡埋伏著打算取他性命的殺手。
  「你、你、你……三個月的體檢時間還、還沒有到哇!」醫生抱著資料夾的右手護在胸前,左手緊握住門把,保持在隨時能逃走的狀態。
  「這回是公務,」嚴寄虎不懂對方的反應,就因為他偶然問過一次副局長的事?「亞卡希望借重蔡博士的專長,請教幾個問題。」
  「我、我的專長?」
  惶恐慢慢褪去,驚訝還留著,蔡博士沒有再往外退,他的上半身好奇地往前傾,確認耳朵沒有聽錯。
  「是的,針對異種生物的研究,蔡博士受到一致的推崇。」
  像誘捕膽怯的小動物,嚴寄虎小心往後退到底,留給博士足夠的安全空間。
  可能的話,他也不想經常到研究所來,但是他有疑問需要解答,杜培深的處境不能置之不理,而亞卡的相關部門給他的建議出乎意料之外。即使理智上知道宋博士的助手必有過人之處,他仍舊很難從眼前這位平凡、甚至可以說有點落魄的男人身上嗅出權威的氣息。
  他還藉機調查了一下這位蔡博士。授權可及的範圍內,釋出的資訊不多,他知道博士從核心的研究團隊調降到基層處理瑣碎的工作,薪水卻沒有跟著下降。研究所用高薪留著博士,不分配重要的工作也不敢放人,猜得到博士必定參與過絶不能外流的機密內容。
  至於是何種機密,無論嚴寄虎到底想不想知道,都不是現在該煩惱的事,他有優先事項需要處理,需要博士的配合。
  讓博士關上門,坐下來,嚴寄虎藉由幾個異魔基本問題,幫助對方取回冷靜。博士的應答十分流利,語氣堅定,和先前結巴怯懦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
  然後他才進入關鍵的問題,「事實上,我們最近遭遇到一個難解的困擾……」  以不洩漏個人資料為原則,他開始敘述杜培深的境遇,形容約翰的種種奇詭行徑,最後他停下來,等待專家的看法。
  「太、太特別、太有意思了!」
  亞卡的首席外勤探員忍著不用太嚴厲的目光瞪視對方。
  幾天前他才聽到過類似的回應,發生在他向蘇飛漸報告並且徵詢意見的時候。不同於蔡博士著迷般的專注,副局長一面看著手裡的文件,一面用悶透了的口氣說著〝好有意思好有趣″之類的反話,然後冷淡地揮著手,要他轉告杜培深,看開一點。
  看開一點?
  假使有一天必須犧牲杜培深做為祭品以安撫大魔王的怒氣,嚴寄虎懷疑副局長在批准之前會不會有三秒鐘以上的猶豫或內疚?他可不同,那是他的部屬,什麼看開一點的鬼話一秒鐘都不需要考慮,他會儘力獲得需要的答案,不管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標準答案。
  「根據研究,非常有限的研究……改變,的確經常發生在異魔身上,和人類漫長的演化相比,它們的變化速度快得像一眨眼!環境,以及和其他物種的交流是主要的影響來源,你一定注意到,異魔已經和最初入侵時大不相同,短期之內也不太可能停止這些變化。」
  「蔡博士認為那些奇怪的態度是一種趨勢?是人類造成的影響嗎?具體而言,究竟是什麼樣的行為造成這些改變?」
  「這個嘛……我不會斷定是一種趨勢,目前聽起來更像是個案,」蔡博士已經完全投入在話題當中,充滿自信的表情神采奕奕,連語調也提高了不少,「依照它們獲取能量的方式,精神層面的東西或許影響力最大,比如感情?唉,純屬猜測,我以前沒有得到充分的資源做進一步的研究,現在更不可能了……不過,我幾乎可以肯定異魔的變化不只對人類神秘難解,它們自己也不懂,沒有人或異魔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他欣喜地張開手臂,「說不定它們最後能變成人類!」
  嚴寄虎實在沒辦法不潑他冷水,「聽起來像寫壞了的童話故事。」
  「異魔有心臟有大腦,還能變化成人類的外表,一旦擁有人類的感情,稱之為人類並不奇怪。」
  「什麼樣的人類?」嚴肅的亞卡探員皺起了眉頭,「體能、生命力和感官都優於人類的邪惡超人類?」
  「也、也可能是善良的超人類啊!」
  「這不是摸彩抽獎,僅僅懷抱著希望,祈禱異魔都往良善的方向變化是不可靠的。」
  「我……我只是覺得,就你提出的個案,變化不像是壞的,不要那麼早就放棄希望,往光明面看才是人類的做法!」
  嚴寄虎忍不住微笑,眉頭終於鬆開。事業跌到谷底的前研究員正試著為他打氣,感覺起來是人類的光明面沒錯。
  「他們真應該讓你繼續研究。」
  「其實,你們的……你們的蘇副局長懂得也很多,你不妨請教他。」
  「不是我沒試過,」光回憶那些對話就能引發嚴寄虎的頭痛,「副局長只願意提供他認為你需要的資訊,而不是你想要的,中間的落差大得讓人生氣,沒辦法說他是個理想的情報來源。」
  蔡博士神經質地笑了幾聲,「可以想像、可以想像,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喔,你們的副局長。」
  「你和他熟悉嗎?」
  彷彿遭到突襲,前研究員的嘴巴大大張開,又緊緊閉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喔,原來如此,「你和研究所簽的保密條款包括所有蘇副局長的事,是嗎?」
  得到的反應差不多,只是表情更焦慮了。
  知道再問也不會有結果,嚴寄虎瞄了一眼手錶,站起身向博士道別,「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我還會再來請教。」
  「拜託儘量不要……」
  *t   *    *    *    *    *    *    
  離開研究所,嚴寄虎驅車返回亞卡。
  下班時間剛過,但是他還不能放鬆,今天是和陳毅的小舅子約好見面的日子,他必須趕快做好準備,準時赴約,無論對方是誰,他一向守時。
  約定的地點離住處遠,離亞卡近,嚴寄虎在樓下更衣室換好一早帶來的便服,打算直接赴約。在鏡前理好襯衫和西裝褲,一伸手,沒抓到領帶,整個櫥櫃上下里外都找不到領帶的蹤跡。
  忘在二樓的辦公桌嗎?沿著樓梯往上,他努力回想走過的路徑,同時忍不住在腦中抱怨。吃頓飯沒什麼,反正他每天都要吃飯,但是有必要約在需要打領帶的高級餐廳嗎?兩個陌生人適合在那種地方初次見面嗎?算一算,距離答應陳毅也不過幾天時間,時間和地點幾乎一瞬間就定了下來,證實陳毅所謂的受妻子逼迫之說不是唬人,他的妻子真的好急!
  這個時段的二樓辦公室照例鬧哄哄的,但不代表嚴寄虎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趁亂摸到自己的座位,相反的,他太醒目了,剛踏進門就引來一陣口哨聲。
  他乾笑兩聲,不回應任何消遣,專心把自己埋在座位裡翻找領帶。
  結果不甚理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經過,他的動作越來越亂越焦躁。
  已經快到副局長回辦公室的時間,如果沒辦法及時找到領帶,離開二樓,副局長得瞎了眼才不會發現他不尋常的衣著,啞了喉嚨才不開口問他是怎麼回事,到那時候、到那時候,他必須擁有一個比現在聰明百倍的頭腦才能逃脫尷尬的處境。
  「真的沒有人看見我早上帶來的領帶嗎?」雙手撐在桌面,嚴寄虎絶望地垂下頭。
  起鬨的人已經走掉部分,在場的人剩下不多,他們一致的搖頭回應更添嚴寄虎的沮喪,他用力把抽屜推回原位,手指抓亂了頭髮。
  這裡是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聚集了優秀的人才、高科技配備、強大的火力!而他是亞卡最受敬重的外勤單位裡首屈一指的人物!是亞卡之虎!究竟為什麼一條小小的領帶就能輕易困住他?!
  他不能回家再拿一條,現在是交通尖峰時刻,他會花掉平常兩倍以上的時間來回,遲到那麼久,還算什麼陳毅口中負責任的好男人?他更不想浪費時間金錢去買一件本來就有、平常又用不到的東西。
  「隊長,用借的怎麼樣?」正蹲著幫忙搜尋地面的李衍正抬起頭,提出建議。
  「整間辦公室都是外勤人員,沒有人打領帶上班,」嚴寄虎嘆著氣搖頭,「我實在不想麻煩其他的部門。」
  「這層樓也有人打領帶啊!」也在協助尋找的陳毅不敢相信隊長會忘記這件事,「副局長在辦公室裡有個衣櫃,放著好幾套備用的西裝,當然也有很多領帶。」
  「不!不需要麻煩——」
  但是麻煩已經來了。
  蘇飛漸剛從電梯門出來,正走向他的秘書,一隻手放在大衣口袋裏,似乎準備掏出什麼。他的視線習慣性掃過室內,經過嚴寄虎,頓了一頓,又繞回來,停留在那身少見的裝扮上,他的手接著往衣袋裏一縮,空著出來。
  越過秘書的坐位,蘇飛漸的腦袋歪向一側,嘴角帶著好奇的笑,「真漂亮的一件襯衫,今晚有個特殊的場合?」他看過他沒穿衣服,沒看過他穿好看的衣服,他很願意多看幾眼。
  「報告副局長,隊長正要去約會。」李衍正立刻把他的隊長賣了。
  他自認代表杜培深的權益,必須破壞這件事,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告訴副局長會是一種破壞,但他決定跟著直覺走。
  「不、不是約會!是一次友善的見面。」陳毅站在相反的立場,極力為隊長辯護,雖然他同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需要對副局長解釋。
  身為當事人的嚴寄虎卻沒說話,視線緊緊跟著蘇飛漸,看著他在距離自己幾步外停下,隨著部屬們你一言我一語遞送的訊息,原本揚起的嘴角逐漸抿成一條緊繃的薄線,短短片刻變回了在他人眼裡近乎毫無生氣的撲克臉,但是嚴寄虎瞭解得更深,他知道副局長的心情轉壞了。
  「副局長……您能借隊長一條領帶嗎?」陳毅問道。
  「不必麻煩副局長,我在路上隨便買就好。」嘆了口氣,兩害相權取其輕。
  蘇飛漸顯然並不同意,「到我的辦公室來。」他淡淡說著,轉過身,走向他的辦公室。
  陳毅對他翹起姆指,咧開嘴笑,嚴寄虎回敬了一個無奈的白眼,不情不願地跟上他的長官。
  不透明的暗色玻璃隔間裡,兩個人最初都沒有說話。
  蘇飛漸打開衣櫃,一面確認嚴寄虎的襯衫顏色,一面檢視櫃裡的收藏,「看來合適的選擇只有一個。」喃喃說著,他關上櫃門,兩手空空。
  走向他的部屬,蘇飛漸解下自己的領帶,在對方臉上的疑惑轉變為驚訝的瞬間,領帶繞上頸子,雙手扯住領帶兩端,將嚴寄虎拉近到自己面前,呼吸可聞的距離。
  這完全不是嚴寄虎預期的事。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垂下視線,望著正幫他系領帶的纖長手指,感覺混亂極了。他自認行為坦蕩,不需要多做解釋,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蘇飛漸的反應卻令他動搖。
  如果蘇飛漸介意,或許他應該解釋,可是這算介意嗎?他在對方眼中只是做愛的床伴,沒有介意的理由,不是嗎?
  「……我能自己打領帶。」他輕聲說著,卻沒有絲毫反抗。
  「我不懷疑你的能力。」他也沒有停下動作,不說話時,嘴唇依舊緊緊抿著。
  「如果你不高興……」
  蘇飛漸揚起眉,瞥了他一眼,「我以為那正是你接受邀約的初衷,希望激我生氣。」
  「不……那不是……」在挑選用詞上掙扎了一會兒,嚴寄虎決定放棄,「好吧,你生氣了嗎?」
  蘇飛漸一手拉住小領,把領帶結俐落地往上推到領口,力量用得超出必要,造成嚴寄虎輕微的窒息。
  閉住了呼吸,溫熱的氣息刷過耳際,他聽見蘇飛漸的低語,「你不滿我和所長說過的那段話,所以借這個機會反擊,這是非常不成熟的行為,而我,不浪費時間和幼稚的人生氣。」說著站開一步,理了理嚴寄虎的衣領,拉平肩線,打量著剛完成的工作,「好了,相當完美。」
  嚴寄虎不確定副局長所說的完美是指領帶打得好?領帶和襯衫配得漂亮?還是他的整個人好看?但是他很確定他不喜歡副局長斜斜掛在嘴角的笑,太虛假了!
  「你就是在生氣,而且不肯承認,」把領帶結扯鬆了一點,他兇狠地瞪著他的上司,「在我看來,你的幼稚程度其實比我還要嚴重。」
  撂完話,他非常具有男子氣概地……轉身逃出門外。
  玻璃門緩緩掩上,留下蘇飛漸獨自一人。他走到辦公桌邊,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條領帶,拋在桌面,那是他剛剛撿到的遺失物,毫無疑問屬於嚴寄虎。
  「幼稚……是嗎?」大概是吧!
  *t   *    *    *    *    *    *    
  隔日,蘇飛漸早早就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一手端著咖啡,另一手捏著一疊文件,蹙著眉頭讀著,心底有一絲他沒有意識到的煩躁。
  今天是嚴寄虎的休假日,按照往例,他們會共度假日的前夜,但是昨晚,他已經越來越習慣的床伴沒有出現,這件事讓他有點——當然他絶不會大聲承認——懊惱。
  用力把文件摔回桌面,手指揉著眉心,他正打算把寫出這篇垃圾的廢物叫過來,問問對方,怎麼有辦法在嚴重浪費了他的時間之後還能自在呼吸空氣?天生缺乏羞恥心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幸好敲門聲及時響起,拯救了那個無辜的報告作者。
  回應之後,進門的是蘇飛漸沒有料到的人。
  「嚴隊長……」他揚起一邊的眉毛表示訝異,「我沒有預期今天會見到你出現。」
  喔,今天是叫嚴隊長嗎?剛踏進門的男子微眯起眼,悄悄提高了警戒。
  「早,我來還你的領帶,」拖著略為沉重的步伐,他踱到副局長面前,掏出口袋裏的領帶。他的精神不佳,心煩意亂全部寫在臉上。
  「等不及向你致謝,謝謝你借我這個大有助益的小東西。」
  語氣似乎有點酸?蘇飛漸隨手接過領帶,扔在文件上方,身體往後靠著椅背,姿態輕鬆,眼神卻謹慎,小心觀察著那雙明顯睡眠不足的眼睛。
  「你們上床了?」
  「…………」
  如果寂靜的室內有什麼聲音,嚴寄虎敢說那絶對是他的下巴摔碎在地上的響聲,他真不敢相信他聽見的質疑!
  指著被拋在桌面的領帶,他發出低吼,「那個東西整晚掛在我的脖子上,可能嗎?」
  「噢,整個約會期間你都在想我,是嗎?」
  嚴寄虎怔住了,沒有即刻回答。
  回想昨夜的晚餐,是他迄今的人生中少有的糟糕經歷,不是對方的錯,是他自己有問題。
  對平日甚少系領帶的人而言,較正式的服裝在頸部造成的束縛感本來就特別強烈,而蘇飛漸讓這一切變得更糟!他的領帶不僅像一條繩索,更像一隻掐在頸中的手,整夜圈著他,不至於緊到影響呼吸,卻也不讓人忘記他的存在,嚴寄虎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產生了幻覺,只從一條領帶就能聞到副局長的古龍水香味。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浪漫的意圖,和陳毅的小舅子之間也沒有產生任何火花,但是他希望能完成一次友善的談話,給予那個年輕小夥子一些富營養的建言,畢竟喜愛照顧人是他的天性,關照後輩更加義不容辭。結果他的表現爛透了!整個過程心不在焉,反應慢了一拍也不止,頻頻說錯話、聽錯問題,一頓飯要價四位數,卻食不知味,連小夥子的臉孔和名字都記不太清楚,就因為蘇飛漸親手在他的脖子上打了一條領帶、沾著蘇飛漸的氣味與體溫的小小領帶!
  疲倦地回到家,他一夜難眠,天亮後就趕來亞卡,拋棄難得的休假日,就為了想好好談一談,釐清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個該死的禍首卻來問他是不是和別人上床?
  好吧,或許他寧可扯謊,說他和別人上床,也不願意讓副局長知道他的確整晚都在想他。
  但是蘇飛漸不需要聽他承認任何事,他的表情就是答案。亞卡的副局長歪了歪頭,一抹得意的笑爬上嘴角,取代了原先輕微的煩躁。
  那抹笑,也正是嚴寄虎尋求的答案,至少他的解讀是如此。
  「我懂了……那就是你的意圖,你覺得這一切很有趣,影響我的情緒是非常好玩的遊戲是嗎?」
  「不完全是。」
  嚴寄虎揪起眉,耐心等了一會兒,蘇飛漸凝視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t   *    *    *    *    *    *    
  嚴寄虎獨自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被汗水浸濕的運動衣褲緊黏在身上。
  結束和蘇飛漸之間不太愉快的對話,他就一直待在頂樓的健身中心,痛快流汗四十分鐘,原本略顯萎靡的精神變得健旺,他很欣慰自己又找回了那份提得起,放得下,不受小事糾纏的態度。
  認定蘇飛漸的行為是出於好玩,企圖捉弄他,心情固然不太痛快,卻也一掃昨夜的鬱悶。他早知副局長是怎麼看他,期待度低,失望程度自然也跟著大幅下降。
  從長凳起身,他開始脫掉濕透的上衣,準備淋浴,一面盤算著如何利用這個休假日。
  或許他能說服蘇飛漸準時下班,找間像樣的餐廳,共進一頓和好的晚餐?當然,必須是兩個單身男子不會像一對情侶的普通地方……唉,他是個魁梧的堂堂男子漢,卻莫名可以體會一名情婦的心情。
  打開置物櫃,從裡頭搜出乾淨的毛巾,再把脫下的上衣塞進一隻提袋,他的每個動作都在空蕩的更衣室裡製造出比平常要響的回音。
  現在是一天當中最冷門的時段,無論健身中心、更衣室或淋浴間,都看不見嚴寄虎以外的人,直到腳步聲響起,有人推門進來,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影穿過身邊,叫他大吃一驚。
  蘇飛漸!?見鬼的他來幹什麼?
  沒有理會緊盯著他移動的視線,從不使用這些附屬設施的副局長直接走向淋浴間,打開門察看,確認裡外四周的確空無一人,才返回更衣室門口。
  他在朝外的門板上掛起清掃中的塑膠牌,然後重重摔上門,轉身面對那個早就瞪著他許久的男人。
  (待續)


☆、亞卡之虎(11)


  「我要和你談一談。」蘇飛漸斜靠著置物櫃,聲音冷冷的,一種刻意調整過的語氣,嚴寄虎感覺得出來。
  已經半裸的男人無奈地嘆氣。他面對置物櫃,沒有回視身旁的干擾,剝除衣物的動作仍在繼續。他討厭濕衣服黏在身上,才不管是什麼人故意站在旁邊觀看。
  「選擇這個時間地點有特殊的用意嗎?工作時間隨處閒晃沒有違背你的原則嗎?」
  蘇飛漸沒有完全聽清楚對方的問話,他的思緒和視線有片刻脫離了控制,迷失在那一大片汗濕髮亮的淺褐肌膚以及雕塑得近乎完美的肌肉線條。他的目光遊走在寬闊精實的胸膛和肩膀,順著優美的頸線緩緩而上……然後遇見轉向自己的疑惑雙眼。
  他立刻醒過來,收緊下巴,為自己的輕微失態咬住了牙。
  欣賞部屬強壯迷人的肉體不是他打算做的事,在計畫中,應該是他的目光讓對方侷促不安,進而佔有談話的優勢才對!事情卻不如預估順利,嚴寄虎在他看來似乎迫不及待想脫光衣服,一點都不感到尷尬,真是個該死的、厚臉皮的……性感得要命的混蛋!
  「快、快說吧,你到底要談什麼?」留下最後一小片布料沒有除下,嚴寄虎絶望地催促著。
  他沒有發現蘇飛漸的異狀,因為他更後悔於玩這種看看誰的意志比較堅強的遊戲。蘇飛漸灼熱的視線爬在他裸露的身體上,正逼著他的血液往危險的地方匯聚,再繼續下去,他擔心自己會開始認為把蘇飛漸壓向堅硬的置物櫃,狠狠地要他是世界上最棒的主意。
  但是那絶對不是什麼世上最棒的主意,只要他還渴望擺脫純粹炮友的關係,他就絶對不能再次敗給生理上的慾望。
  「我需要你誠實回答一個問題。」表面上已經恢復平日的沉著,亞卡的副局長也決心貫徹他的本意,和對方進行談話,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假使沒有我的干擾,你會和那個人上床嗎?」
  「……這是你第二次提出同樣的質疑,」雙臂交叉在胸前,嚴寄虎皺起眉頭,「原來你這麼介意,因為我們是單純的炮友?所以……?」
  老實說,蘇飛漸開始覺得炮友這個詞令人厭惡,「我當然介意,我也假設你有足夠的智識水準,瞭解單一性伴侶對於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
  嚴寄虎還以為短時間內不會有其他事叫他吃驚,他真是錯得徹底!
  「蘇飛漸,如果你還有其他荒謬的想法,拜託一次說出來,不要分開來嚇人那麼多次!」
  「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他不耐煩地催著。
  「答案很明顯!我從來沒想過和陳毅的小舅子有任何發展,更別提什麼……上床!」沒好氣地重重吐出最後那兩個字,他隨手一揮,置物櫃的鐵門發出匡啷的撞擊聲,又反彈回來。
  「如果你好奇原因,我能說出幾十個,九成都和你有關,儘管你只能給我一個荒謬得可笑的爛說法。」
  「荒謬是嗎?或許你看待事情的態度應該更謹慎嚴肅,我的疑慮來自完全合理的——」
  「合理個屁!你太清楚我不可能一兩次見面就撲上對方的床!承認這一切不只與性有關是那麼難的事嗎?為什麼不乾脆承認你是在嫉妒?」
  嫉……嫉妒?蘇飛漸微微張著嘴,像運轉中的機器忽然遭到雷擊斷電,一時說不出半個字。
  這個詞從未被他考慮在內,他根本不認識嫉妒的滋味,對方的指控才叫荒謬得可笑!
  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堂皇地加以駁斥。
  這一天半里,蘇飛漸始終認定自己的不愉快來自嚴寄虎和別人上床的可能性。他很介意,因為那是他在這段關係當中的需求——安全、愉悅、充分抒發壓力的性,卻忽視他的部屬對待性關係比自己保守認真數百倍的性格。嚴寄虎擁有多重性伴侶的可能性趨近於零,他如果真的理性、真的只在乎性,就該對這個念頭一笑置之。
  可是他笑不出來,這不符合最初的期待,他得承認他的方向錯誤,以及一些……往後會令他更煩的事。
  凝重的氣氛維持了好幾分鐘,嚴寄虎則覺得有幾小時那麼久。
  最近的幾次小爭執,他都是率先離開現場的人,他並不願意一再重複這麼做,可是蘇飛漸當機一般杵在那兒,靜得可怕,還不知道重新開機要花多少時間,他身上的黏膩已經不能再等。
  「我得……去沖個澡,你也該回辦公室了吧!」
  當然蘇飛漸應該要回辦公室,彼此都知道他已經離開工作太久。
  但是十五分鐘後,當嚴寄虎在腰際圍著大浴巾,拿著一條毛巾亂揉頭髮,走出淋浴間時,整間更衣室改變的地方竟然只是蘇飛漸的位置。
  他坐在長凳上,後腦倚著牆壁,雙腿在腳踝處交疊,姿態隨性輕鬆。
  副局長決定一口氣偷閒久一點?或是在思考方才的對話?嚴寄虎不知道,也不在意,蘇飛漸沒有飛奔向最愛的工作,留在這裡等他——他私自決定蘇飛漸是因為他才沒離開——這讓他的胸口暖暖的,沒辦法在意其他的不愉快。
  老天,他再次發現自己對蘇飛漸的期待有多麼低。
  嚴寄虎踱到他身邊坐下,擦頭髮的毛巾隨手拋進敞開的置物櫃裡,髮絲半濕凌亂,逸著好聞的洗髮精香氣。
  「你還在。」
  「喔,你沒瞎。」
  重開機顯然已經完成,系統沒壞,是說話不帶譏諷意味會死的副局長沒錯。嚴寄虎笑了起來,俯過身去,在他的唇上很快偷走一個吻。
  身子僵了一下,蘇飛漸揚起眉望著他,「……你在幹嘛?」
  「聽聽現在是誰在說廢話?」
  「十五分鐘前你還對我大吼大叫。」
  「證明了我連生你十五分鐘的氣都辦不到。」
  他溫柔地笑,重新連結兩人的唇,手掌捧住情人的半邊臉頰,姆指描過細緻的顴骨線條,舌尖嚐到糖果的甜味,稍稍意外於蘇飛漸對那些水果軟糖的喜愛。
  依舊是個短暫的吻,但是他們也不算完全分開,蘇飛漸的手仍捉在嚴寄虎的肩上,後者則用鼻尖蹭著對方的臉,捨不得離開。
  睫毛顫了一顫,蘇飛漸抬起眼,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溫柔微笑,手指鬆開來,往下滑動,掌心緩緩撫過沒有任何遮蔽的寬闊胸膛。
  指尖的碰觸輕柔,嚴寄虎不由自主發出的低沉嘆息傳進耳裡,令蘇飛漸揚起一邊的嘴角,回以微笑,雙手在接觸浴巾上緣的時候轉過方向,十指交扣在腰後,下巴靠上厚實光裸的肩頭。
  一對強壯的手臂立刻繞上來擁住了他,他被包圍在溫暖與安適之中,一個他越來越享受的位置。
  「我有……佔有慾的問題……」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遲疑,彷彿隨時要反悔,「我不認為情愛是適當的稱呼,但的確,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我對你有一種……一種不太健康的感覺。」
  「這就是你得出的結論?」嚴寄虎沒辦法不笑出來,「不太健康的感覺?難道我是感冒病毒嗎?」
  當他笑得全身都要開始發抖,蘇飛漸忽然伸手箝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頭,遇上意外嚴肅的目光。
  「泰格,你屬於我,而我不喜歡分享,缺乏風度,將來也沒有克服的打算,你若是覺得無法接受,最好趁早——」
  火熱的唇瓣貼上來堵住他的嘴,截斷了他的話,嚴寄虎佔領他的唇的動作強硬堅決,傾注的情感狂熱且深刻。蘇飛漸的回應是立即的,他的手指伸到嚴寄虎的頸後,輕揪住半濕的短髮,在已經貼得極近的情況下仍要求著更緊密的接觸。
  他們饑渴地索求彼此,像第一次親吻,也像最後一次。
  「我也……有話要說……」
  屈服在對空氣的需求之下,嚴寄虎終於鬆開對方的唇,呼吸亂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的說話節奏,「不管你怎麼認定,我永遠不可能把情感和肉體分開處理。你說你擁有我,那麼你得知道你擁有的是全部,你不能只要一半……」 感受到面對異魔貴族時也不曾體驗過的緊繃氣氛,他盯著蘇飛漸的臉,為那對幾乎沒有反應的沉靜雙眼憂慮不已,「不、不過,如果會嚇跑你的話,我能收回這段話。」
  「真有男子氣概的補充。」蘇飛漸嘲諷地一笑。
  離開情人舒適的懷抱,他挺直背脊,伸手將垂落的髮絲撥回正確的位置。他的臉頰仍然微微發熱,不過他已經快要恢復該有的從容與平靜。
  嚴寄虎望著他,再次對他快速轉換情緒的能耐感到敬佩與遺憾。
  「你說過的,我只是個便利的選擇,所以我不會一口氣要求太多,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蘇飛漸看了一眼手錶,「鑒於這個時段我還待在這裡,我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便利可言。」
  他站起身,仔細拉整服裝,準備返回工作崗位。在那之前……他側過頭,若有所思地睨著他的部屬。
  「我還是很不爽你的約會。」
  「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是那真的不能算是個約會。」
  「那間需要打領帶的餐廳,店名是什麼?」
  是一個嚴寄虎連正確發音都做不到的洋名。他走向置物櫃,在裡頭一陣翻找,從衣服口袋搜出陳毅給他的名片,遞向他的上司。
  蘇飛漸隨手接過,並沒有認真細看。
  「那就今晚七點。」
  「七點幹嘛?」
  「晚餐,」他晃了晃名片,收進自己的衣袋,「或是,你打算對我說不?」他眯起眼,帶著警告的意味。
  終於搞懂副局長的意圖,嚴寄虎詫異極了,「不……啊不、不是!我不是要說不,我的意思是……」是好,他應該簡單說聲好。
  「可以了,我懂你的意思。」蘇飛漸為他製造出的震撼露出滿意的笑。
  打開更衣室的門,除下清掃中的牌子,他剛踏出去一步,又回過頭來,「另外,別穿昨天那件襯衫,如果你不希望我點火燒掉它。」
  「什、什麼?你以為我的衣櫃裡有多少件襯衫?」
  「不知道,不在乎,你打赤膊赴約我也沒有意見。」
  (待續)
  作家的話:
  很抱歉比起之前的回合,這次短得很多。
  因為後面的晚餐部分有點累贅,我正在考慮刪掉它,或濃縮截短之類的。
  總之,今天來不及處理了,週末假日的雜事又比較多一點,
  不想耽誤太久,所以先來更新完成的部分。
  本來,這一回是準備大吵一架的,結果吵不太起來,
  如果不是在有點危險的更衣室,搞不好限字就得標上去了....^^”


☆、亞卡之虎(12)

  亞卡之虎
  (12)
  嚴寄虎打開他的公寓門,杜培深和菜鳥站在他的面前。
  「隊長,我帶科學面來了!」菜鳥舉起手上的塑膠袋。
  到職數月,菜鳥已經不太菜,但是這個稱號顯然將黏著他直到新菜鳥出現為止。
  「還有您追加的海鮮。」另一位是杜培深,他舉起兩隻手,上面各掛一隻鼓脹的塑膠袋。
  「不是我,是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饞鬼們要的。」
  嚴寄虎朝門後退開一步,讓他們進來。
  明亮的室內光和喧鬧聲同時撲向兩名晚到的隊員。
  杜培深代替隊長嘆了口氣。屋內又吵又亂,部分擺設明顯挪動過,客廳長矮幾的四周被清空,騰出足夠的位置容納一口氣增加的人數;桌面正中央,兩個大鍋子分別在兩個電磁爐上加熱,團團圍繞著洗切好準備烹煮的大堆肉片、微量蔬菜、五顏六色加工火鍋料,放不下的其他更多食材則堆在廚房的餐桌和流理台。
  屋裡全是第一小隊的成員,有人在廚房,有人看顧鍋子,也有忍不住被電視吸引視線的偷懶傢伙。
  對於多半和配偶或父母同住,少數和室友分租小公寓的年輕隊員們來說,隊長的單身公寓實在太舒適,他們三不五時就愛來,窩沙發睡一晚,討一頓晚飯吃,運氣如果夠好,隊長還會下廚呢!
  遺憾的是,最近隊長不是每晚都在家過夜,雖然他不介意小夥子們使用屋子,少了隊長,畢竟少了點什麼,於是大家決定在這個難得所有人得空的夜晚來個好久沒舉辦的火鍋聚會。
  杜培深和一起抵達的夥伴在門邊卸下自己肩上的沉重提袋,和其他六隻同款提袋堆在一起。那是他們每個人的基本裝備,為了應付隨時可能接收到的召喚。
  是的,今天不是休假日,整支第一小隊都在居家待命中。儘管順位排在辦公室待命之後,被抓的機率不高,無法在待命時放鬆的杜培深依舊不認為歡樂的晚餐聚會是多麼好的主意。待命時的用餐時間,他總是吃得快又簡單。
  「嘿,很高興你終於願意加入,歡迎回來!」
  看著他的隊友用投籃的姿勢把科學面整包拋向沙發所引發的混亂,杜培深慢了半拍才轉往聲音的來源,遇上嚴寄虎的笑臉。
  他慚愧地別開視線。的確,這段期間,他刻意缺席過幾次隊友們的聚會,工作上也有些彆扭,他知道造成了大家的困擾。
  不過,事情終究朝好的方向發展,他在近似於失戀的情況下發生和約翰的小衝突,對異魔首領的懼怕與憎惡取代了沮喪的情緒,儘管這些新煩惱也沒讓他比較好過,經歷幾週的風平浪靜,他完完整整活得很好,沒有少掉半塊肉,慢慢放心之餘,他的失戀憂傷之情竟然也淡化了不少。當然隊長仍是他的英雄他的偶像,他的崇拜與尊敬沒有絲毫減損,現在距離隊長那麼近,他依舊感覺得到血液溫度的陡然上升,他的身體在發熱,心跳卻沒像從前那麼快了。
  這是個進步,他認為。
  「對不起,讓隊長操心了。」他深深低下頭,鄭重鞠躬。
  嚴寄虎笑著搖搖頭,伸手來接裝滿食材的塑膠袋,杜培深沒放開手,反而往回奪,他哪能讓隊長幫他提東西!
  「喂——」正考慮命令對方鬆手,嚴寄虎的背後傳來求救聲,「隊長、隊長!沙茶醬不夠用!」
  「還有雞蛋也是!」
  趁隊長分神的片刻,杜培深拎穩袋子,快步走往流理台,聽著對話在他背後持續。
  「又不是殘廢,缺什麼東西自己去拿。」是隊長沒好氣的無奈聲音。
  「報告隊長,找不到!」
  「……是誰誇口說過這裡跟你家一樣熟?」
  「沒錯啊,我在家裡也是什麼都找不到。」
  他聽見嘆氣聲逼近,隊長喃喃說著為對方的母親難過之類的話。然後是他熟悉的手,從流理台上位置明顯得要命的紙袋裏取出一盒雞蛋,接著往他頭頂正上方的櫃子伸去。
  杜培深想讓到一旁,嚴寄虎從背後貼上來的魁梧身軀卻封死了他的活動空間。或許隊長覺得拿瓶沙茶醬很快,想省麻煩,也或許根本沒留心彼此相對位置的尷尬,杜培深不知道原因,但是他忍不住仰頭,隊長的鼻尖就在他的頭頂髮梢。
  「啊,抱歉,拿個東西,馬上好。」
  微妙的距離,他們沒有身體的接觸,嚴寄虎的存在感卻讓杜培深連一根指頭也不敢動,他悄悄屏住呼吸,仰望著,隊長終於撈到櫃裡的玻璃罐,退開一步,他才慢慢呼出那一口氣。
  嚴寄虎同時回望著他,帶著觀察的意味。杜培深拘謹依舊,小小的彆扭也在,但是神情清爽多了。
  「最近的生活中沒有出現不尋常的跟蹤者?」希望異魔首領已經記起身份,不要再跟他的小部下計較。
  「至少沒被我發現。」杜培深扭開水龍頭,倒出袋裏的食物,臉上是〝我很好,沒有事″的標準笑容,「除了隊長和我談過以外,昨天下午副局長也找我去他的辦公室,提起這件事。」
  副局長?嚴寄虎微微感到詫異,扔沙茶醬的方位偏了一點,客廳眾人大呼小叫,看見他手裡還有雞蛋,立刻派人旋風般衝過來攔截。
  杜培深繼續說著,懶得關心後方亂糟糟在忙什麼東西,「副局長說,隊長擔心我的事,那副……那副……呃,他用了個不好聽的字眼形容隊長您憂慮的模樣,」他決定避開那個字眼,即使是轉述,他也不想侮辱他的隊長,「重點是,副局長說他看了很煩,要我停止表現出那種……那種……這裡他用了更多難聽的詞,然後要我看開一點。」
  看開點,他還真的說了!嚴寄虎伸手按著額角,努力想為上司的態度找幾個好理由,「他是……他是……基本上是好意,你知道的……」真的,那傢伙應該多多注意自己在部屬心中的形象!
  杜培深笑了起來。這世上有少數幾件他和副局長意見相同的事,其中之一就是他們都不愛看嚴寄虎憂慮的模樣。
  「請隊長不要擔心,副局長也沒說錯,反正我做不了什麼,異種生物要生氣就生氣吧!不過,之後真的沒發生任何事,我以為他們在遵守約定之餘,至少會毒打我一頓。」
  「喔喔,我懂我懂!」李衍正過來接收雞蛋,拿到了沒走,卻在一旁點著頭,「有時候我在家裡看見蟑螂,本來要打,一想到善後清理什麼的好麻煩,人就懶了,往往最後放它一條生路。」
  杜培深立刻扔給他一個致命的瞪視,「李衍正,你有什麼毛病?用打蟑螂來比喻,人類的尊嚴都被你敗光了!」
  「幹嘛歧視蟑螂,炸過也是好吃的。」
  「我要是能在這裡找到蟑螂,馬上下鍋煮給你吃!」
  「要炸,水煮的我不吃。」
  然後他們就像昔日一樣,吵著幼稚的架。和往日不同的是,嚴寄虎今天特別歡迎這種愚蠢的鬥嘴。無論異魔是否真的嫌麻煩、懶得記較,他很高興小杜終於有了精神。
  「隊長,你們快點過來吧!」饑腸轆轆的隊員忍不住催促他們,「大玄關的大夜班正在等著我跟陳毅呢!」
  「你最近加班好凶,例行的勤務和待命還不夠累嗎?」杜培深走到桌邊坐下,對陳毅說。
  「下個月初是我老婆的預產期,我沒待在她身邊是會被殺死的。副局長說請假可以,要先累積工作時間,因為到時候你們的負擔會增加……」他帶著一半欣喜一半歉意,看著他的隊友們,結果似乎沒什麼人介意。
  提到陳毅的妻子,嚴寄虎想起要問他一件事,「你的小舅子後來怎麼樣?」
  「他回來說,他戀愛了。」
  嚴寄虎大驚失色,下巴和手裡的東西一起掉下來。
  「隊長小心!」李衍正在他身旁,穩穩接住掉落的大盤子。
  「他又戀愛了……跟那晚服務你們的侍者。」陳毅的聲音裡隱隱有怨氣。
  「咦?」
  「隊長,他跟那個侍者就在你的面前眉來眼去,你怎麼沒有察覺?」
  因為……因為他正在想別的人別的事……嚴寄虎帶著真誠的微笑說:「哎,這是一樁好事嘛!」
  「一點都不好!」陳毅發出接近哀嚎的埋怨聲,要不是桌面擠滿食物,他會直接趴倒在上面!「他給我們看了照片,內人只看外表就非常非常嫌棄對方,還說後悔安排你們見面……隊長,你在我老婆心中充滿魅力的形象已經完全破滅啦!」
  嚴寄虎哈哈大笑,心情簡直不能再好。
  「我決定要好好感謝你的老婆。你認為送她什麼好?她比較想要嬰兒用品嗎?」
  陳毅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隊長覺得那樣的、那樣的晚餐值得感謝?」
  大笑慢慢變成微笑,嚴寄虎毫不猶豫地點頭。單純的那一餐當然是場災難,可是帶來好的結果。
  當事人或許不同意,但是蘇飛漸的嫉妒在他眼中是可愛的,而且他們有個浪漫的夜晚,蘇飛漸非常適合那個雅緻高尚的環境,他喜歡他把手肘擱在絲滑的米色桌巾上,臉頰靠著手掌,用似笑非笑的眉眼,輕聲對他說話。不確定是否是燭光、樂音和花香營造出的氣氛使然,蘇飛漸的神態幾乎能用溫柔來形容。
  他知道自己回望他的樣子恐怕像個初戀的少年,痴迷的眼裡什麼都沒有隱藏。
  那個晚上,有別於其他以上床為目的的見面,他們在約會,以情侶的身份。
  「隊長,你的手機響了。」
  「……喔。」
  從回憶裡回來,嚴寄虎費了一點功夫才掏出他的行動電話,還沒來得及接聽,屋內響起第二個鈴聲,以及哀嚎,「不!不不不不!」李衍正喊得驚天動地。
  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有些還是同時,第一小隊的手機全部響了。他們清楚這代表什麼,待命中的整個小隊都被抓了。
  *t   *    *    *    *    *    *    
  二十分鐘後,第一小隊全副武裝下了車。
  郊區,離市區很遠很遠的郊區,沒有人煙,沒有月亮,路燈在遙遠的道路另一端,車頭燈是最近的光源。
  藉著保持開啟的車燈,他們開始對環境進行初步的觀察。此區廢棄已久,小腿肚高的雜草蔓生,坍塌的鐵絲網圍籬圈著幾間鏽痕斑斑的鐵皮屋,旁邊的廢棄工廠就是通報所指的側門開啟處,建物主體看來仍堅固,牆面爬滿綠色植物,夜風吹過,颳起的不只涼意,還有更多的鬼氣森森。
  側門開啟的任務通常不會牽涉到這種環境。
  菜鳥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通報的民眾沒有搞錯亞卡的功能吧?我們可沒有提供捉鬼的服務。」如果有,他第一個退出。
  「通報的民眾……」
  正是嚴寄虎感到奇怪的地方,不是指捉鬼,「很難想像什麼人在這種時間地點出現。」
  他要求部下進行儀器掃瞄,果然偵測到側門反應,開在廠內,也因為側門干擾,無法取得建物內部的其他訊息。
  「只能確認目標以外的地方沒有生命跡象。」
  「感覺像個陷阱。」嚴寄虎沉吟著。
  「如果是陷阱,不會太粗糙、太老套嗎?」
  「異魔是新手,正學習當人類,老套與粗糙是必然的。」
  所有人都詫異地望著他們的隊長。關於異魔的改變,除了杜培深,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聽他說起。
  嚴寄虎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他打開通訊頻道,聯絡調度中心,要求播放民眾的通報錄音。
  那是一通訊號不佳、語音斷續模糊、內容平凡普通,透著股怪異氣氛的通話紀錄。
  「難道,打電話的是……是……」捉緊槍桿,菜鳥可以感覺到豎立起來的每一根寒毛,「……是阿飄?」
  「我還真希望是善盡市民義務的好心鬼打的電話。」聽完錄音,嚴寄虎也確認了他的決定,「不能以平常的側門任務看待,這次我們必須更謹慎。」
  「隊長說的對,各位別忘記我們隊上有個準老爸,這可是和〝明天就退休″、〝回家要結婚″齊名的三大危險族群之一啊!」陳毅明顯打了個寒顫,李衍正搭住他的肩,咧開嘴笑,「不要怕,我正在幫你提醒大家。」
  「……真是非常感謝你的烏鴉嘴。」
  沒有任何單位曾在側門任務當中這麼小心翼翼,但是嚴寄虎決定如此,隊員們也從不質疑他的判斷。
  他們在長草中矮身朝目標建物前進一小段路,然後嚴寄虎做了個手勢停下隊伍。利用長草與夜色做掩護,他趴伏在地面,開啟望遠鏡的夜視功能,試著通過洞開的大門,窺看內部。
  浮在低空的紅色側門最先被捕捉到,就在廠內正中央,雜物全數堆聚在牆邊,側門四周空無一物。
  然後他掃過地面,往上調整角度——
  嚴寄虎的呼吸停止了短短一瞬。
  「……在天花板。」他把望遠鏡遞給隔壁的陳毅。
  陳毅看過再遞給下一個人,快速傳過一輪,每個人都看見隊長要他們看的,也情願自己從沒看到過。
  蟄伏在黑暗中,異魔用四肢抓著天花板,如蝙蝠般倒吊,密密麻麻幾十隻,激起身上一陣雞皮疙瘩。
  「我們……沒有被聞到嗎?」那通常是異魔察覺人類存在的第一個感官。
  「這種距離應該逃不過異魔的嗅覺。」
  「那他們為什麼不撲過來?」
  「大概在等我們進門。」
  夥伴們輕聲交換彼此的疑惑與見解,杜培深則皺起眉頭,「太不對勁了,從沒聽說過低等異魔搞埋伏這種事。」
  嚴寄虎倒很慶幸它們選擇埋伏,現在衝出來混戰反而不好辦。
  他領著他們全部往後退,退到更安全的距離,然後從PDA叫出建物平面圖,要整隊人圍攏過來。
  「有沒有在鄉下捕過蟬?」
  他們不太明白隊長的問題,「在超長的竹竿頂端裹上黏膠,伸到樹梢的那種捕蟬?」
  嚴寄虎點著頭,接下去說:「如果是在晚上,捕蟬有更簡單的方式,往樹上開盞大燈,它們會像暴雨一樣掉下來。」他從背心摘下兩顆閃光彈,露出令隊員們安心的從容微笑,「那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
  他們要做的事,說起來是很簡單的。異魔等他們進門,他們便不進去,而是兵分兩路,貼著外牆,經由建物的前後兩道門,兩顆閃光彈被同時拋擲出。
  延遲了數秒,強烈的白光放出,畏光的黑暗生物發出有如餐具刮過瓷器的尖鋭叫聲,紛紛摔落,廠內果然下起異魔暴雨。
  目標因眼盲而痛苦的空檔雖短,已足夠取得優勢,亞卡的隊員們從門口、窗孔,在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精確射擊。槍口迸出火花,彈殼彈跳,燒穿堅硬的異魔膚肉,伴隨著四散噴濺的內臟汁液,腐蝕出煙氣與酸臭,幾枚摻著特殊藥料的手榴彈適時加入戰局,斷絶了所有突圍的可能性。
  低等異魔對抗不了特殊子彈的破壞力與針對性,數目以驚人的速度減少,到達零的時候,還不到十分鐘。
  四周終於又靜下來。
  第一小隊的隊員們謹慎地守在原地,等待煙塵散去才慢慢踏進門內,打開手提光源檢視現場。異魔屍骸的散佈範圍有點怪,不過他們沒有多想是哪裡怪,每個人都更關心這些生物在變成屍骸之前的行動。
  那種程度的埋伏只能用愚蠢來形容,但是,什麼時候連低等異魔也用得上埋伏兩個字?它們難道不是憑本能行動的生物嗎?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重提剛才的疑問,眼望隊長。
  嚴寄虎搖搖頭,視線跟著手電筒的光線,數著腳下跨過的一具具屍骸,留意著每一處細節。
  就算這些生物真的已經進化到能設埋伏搞襲擊,仍舊不比那一通電話令他心煩。它們應該是受到了操控,背後還有些什麼……
  「報告隊長,裡外都檢查過,沒有其他發現。」
  「很好,繼續程序,把側門給——」
  他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好大,又一下子眯起。
  沒有側門,剛剛還在的側門……消失了?
  (待續)
  作家的話:
  有點後悔沒在一開始的時候幫所有隊員命名,也許完結之後會考慮修改。
  (啊,我好像還沒換掉杜培深的名字....囧)


☆、亞卡之虎(13)

  亞卡之虎
  (13)
  艾拉迪奧跪趴在雪白的厚地毯上,前傾的上半身倚靠著長沙發,幾本人類的書冊和一台精巧的筆記型電腦攤在面前,灰瞳懶懶地在兩者之間來回梭巡。在他頭頂上方的水晶燈是室內唯一光源,四面黑牆環繞下稍嫌亮度不足,卻和偏冷的室溫極為合襯。
  沒有異魔比艾拉迪奧更喜愛人類科技,他對空調系統的熱愛尤其無可救藥。
  四個監視畫面同時顯示在筆電螢幕上,同一個房間,不同角度。那是個巨大的房間,關著巨大駭人的異種生物,近似狼形的肢體有兩層樓高,鮮紅色的皮膚表面光滑無毛。
  監視畫面收不到聲音,卻看得出它正在嚎叫,看得見刻在身上的每一處痛苦,它用長著尖刺的爪子猛刨鋼板地面,血絲染紅了藍眼睛,好幾處皮膚裂開來,淌出暗稠的血液。
  弓起背脊咆哮了一會兒,隨著痛楚逐漸淡去,異種生物的嚎叫轉為低鳴,劇烈的抖顫慢慢平復,利爪不再攻擊地面,而是癱倒伏趴,終於耗盡了氣力。
  將過程看在眼裡,艾拉迪奧隨即敲了幾個鍵,牢房的其中一面牆板開出一扇門,連通窄小許多的另一間牢房,幾名人類關在裡面,表情驚恐萬分。
  狼形異魔立刻嗅到他們,原本癱軟的頭頸倏忽抬起。
  艾拉迪奧把視線移回書本,沒有興趣觀賞同類的進食畫面。
  十幾分鐘後,他再次確認,監視畫面已完全不同,巨狼消失了,一名人類形貌的壯漢取而代之,原形的部分特徵仍在,包括沒有毛髮的身體,突出的顴骨和眉骨,兩隻亮藍眼珠,以及龜裂的紅色皮膚,他是名叫薩林的貴族異魔。
  人類橫七豎八毫無生氣地攤在地上,看不出生死,也不是異魔關心的事,他抬頭,向監視器做了個手勢,金屬門喀一聲打開,在他走出之後再度關起。
  過了一會兒,艾拉迪奧的身後響起極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路經過他的身邊,落在沙發上。
  「看起來不像是好消息。」艾拉迪奧闔上書本,望著沙發上的異魔夥伴。
  薩林讓自己完全沉進柔軟的高級傢俱裡,金袍子覆蓋下的紅皮膚慢慢變淡,轉為人類形態的暗褐,皮膚的裂傷也開始復原。他的身體在吸乾牢房裡的人類之後獲得充分的修補,但是他們飽受驚嚇,意志消沉,品質不佳,他仍舊覺得疲倦。
  「全部死光了,」他說得很直接,「連結那些低等垃圾,控制它們的行動,是個失敗的計畫。」
  操縱低等異魔偷襲亞卡的外勤小隊,正是艾拉迪奧主導、薩林執行的實驗性計畫。這種前所未見的精神連結還很粗糙,困難度高,缺點也多,群體之間共享感官與行動指令,在薩林看來,不過是一隻廢物和一團廢物的區別,更別提三十來隻異魔慘死的疼痛轉嫁有多麼驚人,幾乎超出他的負荷。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能說的不多……」
  他透過它們的感官,嗅到人類靠近,然後是幾乎閃瞎他的白光,帶來劇痛的槍火、炸葯,攻擊持續不斷,直到控制下的異魔全數遭到殲滅,連結斷掉為止,這就是薩林能告訴艾拉迪奧的所有內容。
  一舉消滅亞卡的整支小隊,艾拉迪奧沒有樂觀到這麼期待,可是他連一點點驚嚇、小部分傷亡都沒有得到,實在失望透頂。
  「奇怪,他們怎麼知道有埋伏?是不是我打的那通電話犯了錯?」
  薩林聳聳肩表示不感興趣,「為什麼你堅持使用那些低等廢物?我們有其他的方法避開約翰。」
  約翰?艾拉迪奧對聽見的名字嗤之以鼻,「跟他沒關係,我需要的是軍隊,數量龐大、能受操縱的軍隊。」
  他懶洋洋地站起身,「我回去再抓幾批,然後換個地點對象繼續試驗。」
  不斷從失敗中修正錯誤,終有成功的一日,這是向人類學來的道理,他打算好好應用在人類身上。
  *t   *    *    *    *    *    *   
  「你們炸掉了側門?」
  問話不是特別響,卻引起週遭一陣騷亂,抬在辦公桌上的腿、總要等一下再等一下才丟的垃圾、印滿美女圖片的雜誌小報、偷閒瀏覽的可疑網頁,全都在忙亂中被急急撤下,附帶幾隻倒翻的杯子,撞到桌角的腳趾,亞卡的外勤探員們彷彿在短短一瞬間少了十來歲,退化成自習課裡的中學生。
  真該在副局長的脖子上掛個鈴鐺,他們忍不住這麼想。
  副局長駕臨下屬辦公區域的恐慌當中,嚴寄虎是少數維持沉著的幾個,他仰起頭,望著靠在自己辦公桌邊的直屬上司兼秘密情人。新鮮的角度,他少有機會這樣看他,在他衣著整齊的時候……
  「你們炸掉了側門?」第二次問,蘇飛漸的聲音裡添了一絲不耐煩。
  「我們炸掉的是異魔,」慢慢把腿從桌面撤下來,嚴寄虎注意到對方手裡的文件,應該是善後小組的工作紀錄,「實際存在的異魔數目和善後記錄上的不同,至少有一半的異魔屍骸跟著側門消失不見。」
  那是他們檢視現場發現的第二個奇怪之處,以側門原本的所在位置為中心,半徑兩公尺的範圍內一丁點異魔的殘骸渣滓都見不到,它們一起消失是最可能的解釋。
  「你確定工廠裡真的有一道側門?」
  蘇飛漸懷疑的語氣有點惹毛了嚴寄虎,「當然有!我用望遠鏡看過,我知道側門在夜視畫麵裡是什麼樣子。」
  說著,他朝左前方彈了個響指,一名第一小隊的隊員在掉落一大堆雜物之後拿著掃瞄儀艱困地站起。
  「報、報告副局長,根據掃瞄的紀錄,那裡真的有道側門。」他恭恭敬敬抬起雙手,遞出手裡的儀器。
  蘇飛漸接過掃瞄儀,叫出最新一筆存檔記錄。
  掃瞄位置在建築物外面,距離可能影響準確度,但那的確是側門,形態不穩定,通常能保持開啟兩三天,從未聽過在短短幾分鐘內自然消失的例子。
  「物理攻擊無法對側門造成損傷,我們試過。」試過一次又一次,用打擊用火藥、光學兵器、化學腐蝕……各種方式。
  「或許你們需要的是用異魔來炸門。」
  蘇飛漸揪起了眉頭,「摧毀異魔時造成的……無論造成的是什麼,你認為側門連帶受到影響,隨之消滅,這是你的推論?」
  「是我的猜測。」嚴寄虎糾正他。
  亞卡的副局長陷入短暫的沉默。
  很遺憾,強制錄影的規定只在民宅內才適用,他需要更多資料,而且已經施加壓力催逼現場的鑒識報告,現在,該輪到行動時的記錄。
  「我要一份鉅細靡遺的報告書,包含所有的細節,消耗的每一顆子彈,環境裡的一草一木,行動時的佈署、感覺和想法,儘可能繁瑣仔細,今天下班前送到我的桌上。」
  蘇飛漸開頭說的一大段話都在預料之中,唯有最後一句,讓嚴寄虎差點從椅子裡跳起來,「今天?我還有其他的勤務!」
  「好運的是,這棟大樓就像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不熄燈,全年無休,你想工作到幾點都不是問題。」
  身為公認的沒人性混蛋多年,蘇飛漸自有其因應之道,不需要聽的話他從來聽不見,比如這時候,他的耳朵會自動隔絶嚴寄虎連串的抱怨抗議咒罵,不費任何心思辨別內容。
  從嚴寄虎的辦公桌直起身,回過頭面對經過一番緊急整頓其實已經像樣許多的區域,以及每一個拚命往電腦螢幕後方躲藏的部屬,蘇飛漸忽然意識到為什麼自己極少靠近這附近。
  「不懈地製造髒亂與污染,期待連異魔也嫌棄人類世界的一天,你們真是令我驕傲。」
  *t   *    *    *    *    *    *    
  「聽說你們炸掉了側門?」
  傍晚,楊隊長在亞卡一樓遇上剛結束外勤的嚴寄虎,一開口就是他最不想討論的話題。
  「我們炸掉的是異魔!」他瞪著發問的第三小隊隊長,「詳細的情形會寫在報告書裡,預計在很晚很晚的時候出現在工作狂的辦公桌上,你可以去借來讀!」他說話時的牙齒力道用得超出必要許多,彷彿任何人靠近就會被咬。
  楊隊長的確不敢靠近,但是他也沒有收起笑容,事實上他的笑臉誇張得有些噁心,反而讓嚴寄虎想要遠遠躲開。
  「說到工作狂,你一定要聽我們特地為你帶來的最新消息,保證好心情馬上報到!」
  不管嚴寄虎有沒有興趣聽,他興奮地講起他的好消息。
  事情發生在早上的主管例會,議題之一是關於加班時數以及局裡員工的精神壓力。亞卡的諮商心理師是名勇敢的鬥士,他大膽指出擁有全局最高加班時數的副局長太過緊繃,導致員工們無法放鬆,他要求副局長減少工作時間,多休幾天假。
  類似的建議,私下或檯面上都被提過數次,整間會議室鴉雀無聲,等待著永遠不變的唯一回應。
  但是他們這一次並沒有等到。
  楊隊長終於成功贏得嚴寄虎的關注,後者的臉上是對方期待的驚詫表情。
  「副局長說他同意休假?他為什麼那麼說?」蘇飛漸當眾開玩笑?或是隨口敷衍?明明兩種都不是他的風格。
  「說不定他就是想要休息一天啊!」
  嚴寄虎搖搖頭,不相信這種說法。
  他們剛轉出樓梯口,周隊長和另外兩個嚴寄虎不熟的內勤忽然冒出來加入他們。
  「先不要進辦公室,」周隊長搭住嚴寄虎的肩膀,貼近兩人的耳邊,說話的語氣帶著類似楊隊長的興奮與鬼祟,「快點,來自小秘書的熱騰騰情報,副局長的休假日確定是下個月五號!」
  他們全部低下頭,掏出各自的手機,叫出班表,確認日期。一陣靜默之後,楊隊長發出勝利的歡呼,又立刻憋住,不敢太張揚。
  「辦公室待命,賺翻啦!」他低聲說。
  「我也是!」
  周隊長和同僚互相擊掌,又一起去看其他人的班表,對結果進行努力克制音量的討論。
  惟有嚴寄虎保持著沉默,終於引起眾人的好奇圍觀。
  連續的工作日,從今天開始一直持續到下個月初,五號正好是嚴寄虎多日以來的第一個休假日。
  「真不巧,你那天放假,虧慘了。」每個人都伸手拍他的肩背,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嚴寄虎儘可能擠出一個怪異的表情,希望看起來夠沮喪。
  他和蘇飛漸發展出私人關係以來的第一次,他們的共同假日,楊隊長說的對,他的壞情緒的確已經消失無蹤。
  但是他的快樂,也沒有停留得太久。
  隨著時鐘的指針不斷移動,進展遲緩的行動報告一點一滴侵蝕掉他的下班後時間,好不容易完成,嚴寄虎唯一的感覺只剩下疲倦。
  「你要的,鉅細靡遺的報告書!」
  他站在門邊,報告書飛向副局長的辦公桌,在滑越整個桌面,即將掉落地板之前,蘇飛漸伸出手,輕輕巧巧攔住。瞥了眼時鐘,十點半,果然不是塊做文書工作的材料。
  「辛苦了。」蘇飛漸沒有浪費一秒鐘,打開新收到的文件,聚精會神讀起來。
  「你要現在看?」注意到桌上還放著善後小組的數份報告、研究所的鑒識報告,嚴寄虎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被掐著脖子逼迫的受害者,並且開始認為是他遲交的報告把蘇飛漸拖到這麼晚,他實在萬分不願意在辛苦加班後還要應付對上司的罪惡感。
  「帶回家或是明天一早再處理不行嗎?」
  「這個事件很重要,有太多不尋常的地方,不能等。」
  「阻止你有用嗎?」
  緊繃的臉部線條鬆開了些,蘇飛漸曾經認為〝有那份心意就夠了″是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在他和嚴寄虎變得……親密之前。
  「你今天的工作已經全部完成,離開辦公室,回家休息吧!」
  嚴寄虎從命地離開辦公室,十五分鐘。然後他再度出現,帶著消夜和咖啡,以及下班後的戀人身份回來。
  蘇飛漸對他的去而復返感到意外。盯著咖啡和裝包子的紙袋,他揚起一邊的眉毛,眼裡透出輕微的迷惑。
  嚴寄虎指了指透明玻璃牆,從這裡能清楚看見外勤辦公室,反之亦然。
  「我看你晚餐的時候幾乎沒吃什麼。」
  「……我不喜歡便利商店的食物。」但他還是收下來。
  「我倒很喜歡,因為便利商店跟亞卡一樣,二十四小時不熄燈,全年無休。」
  「真俏皮,我需要擔心包子餡裡的任何復仇加料嗎?」
  嚴寄虎咧開嘴笑,沒有回話。反正他們都清楚答案,他的不滿一向是直接吼出來的,蘇飛漸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地方。
  況且,便利商店也稱不上是他的選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玄關就在旁邊,附近客源嚴重不足,商店也少,員工餐廳八點打烊之後只剩便利商店是夜班員工的依靠。
  當然,蘇飛漸只要開口,嚴寄虎一定願意到較遠的地方為他買合胃口的食物。
  但是蘇飛漸沒再抱怨什麼,他默不作聲,吃得很快,一下子啃光一大顆包子,揉起空紙袋,拋進垃圾桶。嚴寄虎觀察他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不喜歡便利商店的食物。
  「看來你餓得願意吃下任何食物。」
  「我的確餓得願意吃下任何你帶來的食物。」
  嚴寄虎微微一笑,沒有忽略多出來的幾個字。
  他瞄向躺在辦公桌一角的玻璃牆遙控器,牆面此刻清澈透明,或許,繼續保持下去是比較好的選擇,蘇飛漸有太多事要忙。
  獲勝的理智拉開了他的視線,回到蘇飛漸身上,後者也幾乎在一樣的時間做出一樣的事。雖然只有短短數秒,嚴寄虎似乎看見蘇飛漸望著遙控器發呆。
  「我必須……打幾通電話給研究所。」
  嚴寄虎聽得懂這是迴避的要求。
  「研究所也加班到這麼晚?」
  「我相信他們下班後也不會關手機。」
  下班後接到蘇飛漸的公務電話,即使是不投緣的研究所員工,嚴寄虎仍舊同情他們。
  「說到研究所,」蘇飛漸的手指輕敲著桌面,「你去找過蔡博士?」
  嚴寄虎點了點頭,「就是杜培深的事,我想請教他的看法。」
  「你還問了我的事?」
  「只是順著話題,隨口問幾句。」他很驚訝蘇飛漸知道這件事。難道蔡博士遭到監聽?或者,蔡博士直接向副局長報告?
  「答應我,絶對不要再有第二次。」
  蘇飛漸凝視著他的部屬,神情鄭重。
  「這是命令嗎?」
  蘇飛漸嘆了口氣,「……如果是命令,你就不打算遵守,是不是?」
  嚴寄虎露出笑容,他的上司的確懂他,「我答應你的要求,往後不向別人探問你的事。」
  「很好。至於你的部下,我和約翰談過,事情已經沒有需要你擔心的地方。」
  「搞定了?所以你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一個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答案的問題,」揮了揮手,蘇飛漸一點都不願意回想和異魔首領糾纏不清的談話過程,「而你,與其浪費時間猜想異魔首領的大腦世界,不如——」
  「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我知道,我知道!」嚴寄虎投降般抬起雙手。
  蘇飛漸卻微微側過頭,和工作中的副局長毫無關聯的奇妙微笑爬上他的嘴角。
  「我本來要說的是,不如想一想你下個月五號的休假日打算怎麼過。」
  (待續)
  作家的話:
  對不起更新晚了!春假期間過得太頽廢,浪費太多時間,所以.....
  希望大家的假期都過得很愉快。^^


☆、亞卡之虎(14)

  亞卡之虎
  (14)
  嚴寄虎立刻察覺到懷裡的人有動靜。縱使沒設鬧鈴,蘇飛漸的生理時鐘還是早早就讓他醒來。
  「今天是休假日,再睡吧!」
  唯恐驚走睡意,嚴寄虎用輕柔的氣音對他耳語。
  「……休假?」
  「你放了自己一天假,記得嗎?」
  蘇飛漸睜著睡意濃重的雙眼轉過頭看他。有那麼幾秒鐘,嚴寄虎懷疑他的上司在假日也不能放鬆,他們又要為了起床與否爭執。
  幸好那沒有發生,蘇飛漸發出沒有人聽得懂的模糊聲音做為回應,腦袋回到原位的同時眼皮也隨之閉起,右手尋找到圈在他腰上的手,把背後的溫暖往身上拉得更近。
  感覺到懷裡的身軀再度放鬆,嚴寄虎微笑著挨近蘇飛漸的肩頭,五根指頭輕輕扣住對方的手,鼻尖蹭著肩上的淡淡紅色痕跡。棉被遮蓋住的其他位置還有兩三個類似的,和蘇飛漸不夠充足的睡眠有著同樣的原因。
  很快地,蘇飛漸的呼吸變得更平穩深沉,他已經睡著了,嚴寄虎卻捨不得立刻重回夢鄉,不多看那張平靜的睡臉幾眼。
  期待已久的共同休假日,雖然沒有擬定什麼特別的計畫,對嚴寄虎而言,他們已有個美好的開端。
  今天以前,他也曾認真考慮過各種方案,在蘇飛漸要他好好想一想的時候,卻每一條提案都遭到駁回,無一倖免。
  當他忍不住大聲抱怨蘇飛漸的難搞程度簡直毫無界限,是在一週前的午餐時間。
  那天,他們把車停在高架橋下的一塊荒涼空地,坐在引擎蓋上享用大尺寸的潛艇堡。
  石頭和雜草圍繞,嘈雜的車聲從橋上傳來,天空是淺淺的灰色,天際線由高樓大廈組成,四周沒有任何可欣賞的景緻,加上一扇已妥善封擋住的側門在旁邊閃著詭異的暗淡紅光,這塊空地半個偶然經過的路人都沒有,正適合他們倆。
  自第一小隊在廢棄工廠遭遇意外以來,研究所就開始一連串的實驗,亞卡的外勤組員被要求四處勘查,尋找符合實驗條件的側門。
  此刻距離嚴寄虎不足五公尺的側門正是早上的工作內容之一,這是工作中的午餐,也是把工作擺在首位、總在計算風險的副局長可接受的範圍。
  嚴寄虎不像上司有諸多顧慮,他合法度過他的休息時間,和喜歡的人一起,不影響工作,不妨礙他人,雖然引擎蓋冷硬,食物簡單,但是有蘇飛漸陪伴,多雲的天氣裡溫度不冷不熱,偶爾有風吹過,連空氣聞起來都有他的戀人的氣息。
  如果不是休假日計畫一個接一個遭受無情的挑剔,他會更享受這樣的悠閒時光。
  屈著一條腿,嚴寄虎坐在靠近車頭的位置,另一條腿踩在保險桿上方。他不是花樣百出的約會專家,已經快想不出任何新穎的點子。
  不過,有些事他寧死也不妥協,「再怎麼走投無路,我也絶對不可能提議我們一起去亞卡加班,如果那是你的圖謀,勸你早一點放棄。」
  「你沒有聽進我最初說的話,我問的是你,不是我們。」蘇飛漸半躺在引擎蓋上,一隻手肘靠著擋風玻璃,撐住身體的同時也避開惱人的雨刷,「不需要刻意安排,你原先打算怎麼過,就怎麼過,讓我跟著就好。」
  「照你這麼說,一起放假還有什麼意義?別說你只是湊巧撞上我的休假日。」
  「當然那不是巧合,同一天休假是避免我回去亞卡加班的最有效選擇,我相信你將盡一切可能阻止我那麼做。」
  嚴寄虎猛然回頭,「你、你不應該把心裡的計算直接說出來!」他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的上司,「你應該說,你想要和我在一起消磨時間,所以選在同一天休假,那才是正常人想聽的話啊!」
  「你想要我說那種顯而易見的廢話?」免談兩個字明顯寫在蘇飛漸的臉上,「假使我沒有興趣和你一起消磨時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吃這麼……原始的食物?」
  「你挑的。」
  「為了你。」
  「…………」
  好吧,他沒話反駁。
  嚴寄虎痛恨承認他是他們當中渴望有更多相處時間的一個,蘇飛漸的最愛是工作,而且已經在忙碌的行程裡儘可能擠出時間滿足他在精神方面的需求,即使只是短短的午餐空檔。
  當然他也希望他們兩個人都能吃得更好更高興,相處得更輕鬆,卻不容易辦到。上回的晚餐約會雖然值得回味,但是副局長事前必須亮出亞卡的招牌和頭銜取得座位,事後還得駭進餐廳的保全系統,洗掉當晚的監視器錄影,竄改電話訂位紀錄,花了幾天時間監控對亞卡副局長的神秘私人生活極感興趣的各家媒體,確保不會有任何八卦消息傳出……種種舉措,他都懶得計算總共違反了多少法規。
  嚴寄虎實在不願意蘇飛漸再涉及這些麻煩事,他希望有個折衷的選擇。
  「休假那天,要不要吃我煮的菜?」
  聽了他的最新提議,蘇飛漸歪著頭,對他微笑。
  終於,休假日計畫通過了一個。
  不是消夜或早餐那一類簡便料理,他要為他煮一頓豐盛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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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泰格。」
  再次醒來,迎接嚴寄虎的是蘇飛漸的招呼以及全裸的背影,對方站在靠近床尾的抽屜櫃,取出乾淨的浴巾拿在手裡,後腦勺彷彿長了眼睛,沒有回頭也知道他醒了。
  嚴寄虎簡單回了一聲早,將手枕在腦後,不急著起床。從睜眼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有放開蘇飛漸,一路緊緊跟著他永遠也看不夠的美景,直到浴室門成為阻礙,才挪回來瞪著單調無聊的天花板。
  一絲不掛的蘇飛漸對他的影響永遠比咖啡因更強,他已經完全清醒……甚至,比清醒更亢奮了一些。
  浴室門沒上鎖,他默默計算時間,等待蘇飛漸漱洗完畢,蓮蓬頭的水聲隱隱傳出,才離開床鋪,走進浴室。
  淋浴間的玻璃門正對著洗臉台上的鏡子,嚴寄虎盥洗的同時剛好能看見蘇飛漸朦朧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水聲停歇,濕熱的白霧跟著蘇飛漸一起湧出時,他正好刮完鬍子。
  伸手抹除鏡面水霧,清晰的反射重現時,映出的是蘇飛漸難得帶著笑意的眼,下巴挨著他的肩膀,在他身後呼吸可聞的距離。
  「介意我幫你嗎?」
  「只剩最後一道手續了。」他微微一笑,收回正要去取胡後水的手,有點遺憾自己的動作太快了一點。
  透過鏡面確認位置,蘇飛漸有如擁抱般環住他,雙手繞到他的面前,微涼的胡後水灑在溫熱的掌心,輕輕拍上他的臉頰。
  一冷一熱的奇異觸感,隨著溫柔的撫摩,滲進肌膚,舒緩了刮鬍刀片造成的不適,也帶來淡淡香氣,卻不是嚴寄虎預期的氣味。他強迫自己從享受中回過神,疑惑地問,「這個香味是……你的胡後水?」
  「今天沒有避嫌的需求,我想要你聞起來有我的味道。」蘇飛漸說著湊在他的耳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嚴寄虎聞起來不完全像他,而是兩者的混合,他感到十分滿意。
  「喔……聽起來像標示地盤的幼稚行為。」但是可愛極了。
  嚴寄虎很快地往後伸手,一下子把蘇飛漸揪到面前,臉頰下巴猛往對方的頸窩裡蹭,企圖把殘餘的氣味全染上去。
  蘇飛漸低聲笑著,側過頭,讓出更多的空間任他嬉鬧,他的雙手扶在對方的肩上,而他摟著他的腰,在難得不必趕時間的日子,兩個人輕鬆貼靠著,肌膚互相摩擦,悠然的步調像跳一支慢舞。
  他們維持著這樣的互動好一會兒,淘氣的磨蹭才慢慢發展為親吻。水霧逐漸散去,熱氣留在兩人的體內,以及糾纏的唇舌之間,當淋浴間的玻璃門抵住蘇飛漸的背脊,喘息取代了笑語,慢板曲調也正式宣告終結。
  不確定是誰的手率先越過界線,浴巾被扯開來,落到兩人的腳邊……
  不在嚴寄虎的休假日計畫之內,一個他欣然接受的小小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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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飛漸洗完第二次澡,吹風機在臥室裡轟隆隆運轉,嚴寄虎已穿戴整齊,早幾步等在客廳。他掏出手機檢看訊息,沒發現什麼重要的事,楊隊長還傳來幾通簡訊,炫耀此刻在二樓辦公室的外勤組員們有多麼逍遙自在。
  「奇怪的傢伙,上班也能上得這麼得意?」
  嚴寄虎搖搖頭,順手回覆一張李衍正從前傳給他的搞笑圖片。不是他的風格,但這是個特別的休假日,輕鬆一點無妨。
  然後他叫出地圖,確認等會兒的行車路線。
  目標是大型量販店,吃早午餐、補充生活用品、採買晚餐食材,符合蘇飛漸的要求——他原先打算怎麼過,就怎麼過。雖然他到現在還是無法在腦中描繪出蘇飛漸和量販店購物車同時存在的畫面。
  腳步聲靠近,蘇飛漸準備好了。嚴寄虎關閉螢幕抬起頭,下一秒鐘差點把手機摔到地板上。
  他知道蘇飛漸不會蠢到穿制服或西裝出門,但是他也從來沒料到副局長的衣櫃裡竟然藏著寬鬆的灰色連帽套頭衫和深色牛仔褲!鼻梁上那副略嫌土氣的黑框眼鏡又是怎麼回事?自然垂落的頭髮上也沒有抹任何美髮產品,難道髮蠟用光了嗎?
  如果不是身在蘇飛漸的屋裡,明確知道沒有第三個人在場,他恐怕一眼認不出對方是誰。
  蘇飛漸沒有理會落在身上的驚愕目光,從容走過嚴寄虎的面前,把幾張剛剪下的衣服吊牌扔進垃圾桶,從鞋櫃旁的新鞋盒拿出一雙帆布鞋套上,低著頭專心繫鞋帶。全部的過程,嚴寄虎都目瞪口呆地盯著他——以及被丹寧布緊緊包覆的性感臀部,目不轉睛地瞧。
  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清新得幾乎像個學生,而且全身都是新的,副局長為了今天的購物,特地先去購物?
  繫妥鞋帶站起,蘇飛漸對嚴寄虎的反應不甚滿意地眯起眼,「你還要用那副蠢樣看我多久?難道我穿著只有聰明人才看得見的神奇布料嗎?」
  「沒、沒事,只是很高興看到你為了我們的約會……呃,刻意打扮。」
  終於領悟到那是掩人耳目的變裝,嚴寄虎努力忍住笑,卻不太成功。
  蘇飛漸從鏡片後方瞪他,「我的衣著,適合今天的場所,引人注目是我們最不需要的事。所以,立刻停止用那種滑稽可笑的表情盯著我看!」
  「我知道,我不會,我……我儘量……」
  但是他說到做不到,蘇飛漸一轉過身去開門,笑容馬上擴散在嚴寄虎的臉上。
  也許,量販店的購物車和蘇飛漸不是那麼糟糕的組合。
  (待續)
  作家的話:
  兩回的話太長,所以(這個沒有什麼營養的)一日約會流水帳會分成三回來寫。^^


☆、亞卡之虎(15)

  亞卡之虎
  (15)
  「你確定沒有走錯地方?這個賣場的目標客層很明顯是家庭……巨人家庭。」
  蘇飛漸不曾踏進過規模這麼大的量販店,廣闊的空間、巨大的貨架、一路堆到天花板的豐富商品,尤其對於同捆出售的份量,他感到輕微的訝異以及不適應。
  不過,寬闊是好事,他們可以輕鬆地邊走邊聊,同時和貨架與其他顧客保持舒適的距離,不必擔心阻礙到旁人,普通音量的對話內容也不至於被聽見。
  嚴寄虎也有屬於他的不適應。蘇飛漸一下車就把兜帽罩到頭上,眼鏡和頭髮遮住大半張臉,他每次轉頭,都要愣個兩秒鐘才記起眼前的人是副局長。
  「這些消耗品其實沒有你想像中用得久,鑒於我的屋子經常有翹家的年輕人留宿。」
  「喔,你的部屬們。」蘇飛漸點了點頭,腦中浮現那群滿嘴隊長隊長叫著的第一小隊隊員,像一窩小狗。
  「如果要養寵物,魚或烏龜安靜多了。」他喃喃說著。
  「……抱歉,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介意他們經常打擾你?」
  「偶爾熱鬧還不壞,我並不特別偏愛一個人的生活。」
  「沒有考慮過把你那個還在唸書的弟弟接來一起住?」
  嚴寄虎苦笑著搖頭,「我們從小就合不來,父母親過世時,他不諒解我選擇從軍,離開他和姊姊,為此氣了很久。」
  「你應該告訴他原因。」
  接受亞卡召募時,嚴寄虎坦白過從軍的理由。他有個姐姐和小他四歲的弟弟,雙親在他們年幼時意外身故,阿姨家無法一次收養三個小孩,他身為長男,理所當然是離開的那一個。
  他並不因此覺得委屈,當時的弟弟卻年幼不能理解。
  「已經這麼多年,他早知道原因,氣也消了,只是……」嚴寄虎聳聳肩,年少時為此爭吵的怒氣,現在都找不到了,「我們分開十多年,沒有一起成長的回憶,感情淡薄,很難算得上是真正的兄弟。」
  蘇飛漸沒再多說什麼。
  他在公開資料裡是個棄嬰,每個人都知道,展望醫療集團經營的育幼院是撫養他長大的地方。遇到家庭與父母手足之類的話題,他的反應通常是某種……某種現在已經不適用於嚴寄虎的敷衍態度。
  「難得的假日,你不會想聽這些無聊的陳年舊事。」嚴寄虎也覺得不該多提往事。
  「如果你非常渴望於分享,我也不可能逃到哪裡去。」
  「算了吧,我可不想抓到你每次在典禮上假裝聆聽局長演說的虛偽表情。」
  「喔,你分辨得出來?」
  「也不算困難。」
  蘇飛漸歪頭望著他,要求更明確的回答,清純的裝扮搭配招牌式的得意笑容,讓人看了格外毛骨悚然。
  「好吧,好吧!我承認,」嚴寄虎舉手投降,「每一次我都在看你,全程都在看!不然我還能做什麼?」
  「我以為專心聆聽局長的演說是唯一應該做的事。」
  「連副局長都做不到的事,我才不幹!」
  嚴寄虎笑著轉進下一條通道。
  這家店他每隔一段時間必來光顧,兩年多來不曾改變習慣,逛得極熟,和蘇飛漸對話之餘,從各層貨架拿取商品的動作順暢依然,很快買齊了他個人的生活用品。接著又在廚房用品區域補充蘇飛漸悲慘空蕩的廚房欠缺的所有器具,平底鍋、鍋鏟、湯勺、砧板、菜刀……菜刀!嚴寄虎不敢相信他的廚房裡連一把菜刀都沒有!
  蘇飛漸把購物的事情全部交給對方處理,從頭到尾只是跟著,但是他似乎從觀察旁人的購物車內容以及貨架上千奇百怪的各類產品得到相當大的樂趣,沒有一絲無聊或煩躁的徵兆出現。不時偷眼看他的嚴寄虎慢慢放下心,領著他逛遍每一條走道的同時,自信心也逐漸增強,到了生鮮食品區,嚴寄虎覺得他們已經像一起生活的室友般輕鬆自在。
  蘇飛漸可沒那麼樂觀,在滿坑滿谷陌生的動物植物包圍下,他的感受有如外太空來的生物。
  上天沒有賜給亞卡的副局長絲毫料理的才能以及對生物的興趣,他也從不費心彌補這些缺陷。嚴寄虎允諾為他準備一頓晚餐,他的確高興,能提供的協助卻十分有限,他只認識食物烹煮後的模樣,問得詳細一點,他會皺起眉頭,說他不想回答太囉嗦的問題。
  要不了多久,嚴寄虎就幾乎摸清楚蘇飛漸對食物的所有知識,它們貧乏得驚人,然後他又再一次、理所當然地、認為蘇飛漸這項缺點異常可愛。
  然而,蘇飛漸不表示意見,卻也不缺提供意見的各種熱心人士。
  大都市人情味淡薄、居民冷漠的評價顯然不適用於推著購物車買菜的猛男。嚴寄虎本身已經夠惹眼,加上同行夥伴一問三不知的回話,似乎激發了某種蘇飛漸私底下稱之為雞婆的人性光明面。他們三番兩次遇上熱心給予建議的婆婆媽媽,還包括幾名嚴寄虎認識的員工以及偶遇的鄰居,九成是女性。
  嚴寄虎對待異性特別友善客氣,是躲在一旁裝聾作啞的蘇飛漸許久以前就注意到的事。
  「你的性別歧視一點改善也沒有。」
  好不容易,他們推著車子脫離生鮮食品區,蘇飛漸才抬起頭,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臉色不太好看。
  嚴寄虎笑了起來。剛才有幾個過分熱情的好心人試圖刺探他們的關係,他的副局長全部忍了下來,沒有當面給對方難看,真令他驕傲!「不安的話,要不要牽我的手?可以嚇走大部分的熱心路人。」他舉起左手,掌心朝上,伸到蘇飛漸面前。
  想都不用想,一秒鐘就該遭到駁回的提議,嚴寄虎等了五秒鐘,蘇飛漸才轉身往前走。
  嚴寄虎無法阻止笑容在臉上擴散,「你真的在考慮!」
  「休假的一大壞處,精神容易鬆懈。」
  「精神緊繃還算什麼休假?何況,你離鬆懈還差得老遠,更放鬆一點才好。」
  「說到放鬆,」蘇飛漸忽然拐了一個彎,像是發現了什麼,「的確有個古老的好方法。」
  嚴寄虎帶著疑惑跟上他的同伴,一前一後走進賣場附設的藥局。
  看清楚蘇飛漸從貨架取下的商品,他真想掐住對方的頸子,「牽手不行,但是可以一起採買保險套?」
  「牽手,代表認真的感情;這些,是無傷大雅的樂趣。」蘇飛漸接著拿起潤滑劑,仔細閲讀包裝上的標示,從容得像在購買每個人每天都要用到的產品。
  嚴寄虎站在他背後大翻白眼,蘇飛漸的否認期真的非常非常漫長!而他放下一瓶又換一瓶,對各家廠牌彼此間的異同深感興趣。
  「你打算看遍所有品牌的包裝標示?」
  「當然,我絶不購買不瞭解的產品。」
  嚴寄虎對品牌沒有意見,蘇飛漸覺得好就好。他耐心等在一旁,身體半趴在購物車的扶手上,視線掃過四周。非假日的顧客不多,藥劑師在櫃檯後方忙碌,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好奇的目光。
  說好奇也許太好聽了點,實際上是不友善的歧視。
  他小心調整位置,高大的身軀完全擋在蘇飛漸外側,不希望對方遭遇到任何一個輕賤的眼光。儘管同性婚姻已在數年前立法通過,社會觀感的改變卻慢得多,不能接受他們的人比比皆是。
  然後他發現那是一個充滿傻氣的念頭,副局長比他年長,在警界待過數年,歷練比他多,社會化也更深,並不需要他的保護。
  「你以前約會的時候,怎麼應對旁人的奇異眼光?」
  蘇飛漸仍然埋首比較各家產品,頭也不抬地回答他,「沒發生過。」
  嚴寄虎驚訝極了,「沒遇到過任何好奇的目光?」這麼幸運!
  「我指的是前半段的敘述,我不約會。」
  「你……你不約會,那我們現在是……?」
  「不能工作的日子裡,一個比較好的選擇。」不曾停下來思考半秒鐘,蘇飛漸答得毫不猶豫。
  這種說法和無傷大雅的樂趣一樣不乾脆!嚴寄虎正準備抗議,一個新的想法忽然闖進腦中。
  不約會的副局長,其實連戀愛的經驗也沒有吧?
  的確,蘇飛漸依舊不喜歡分享想法表露情緒,但是防衛並非永遠嚴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嚴寄虎不再對他的戀人一無所知,就他察覺到的種種跡象,他甚至能大膽猜測,過去的蘇飛漸從未跨越一夜情的階段,關於情愛、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嚴重欠缺經驗的蘇飛漸,事實上什麼都不懂。
  他會是第一個嗎?蘇飛漸感情上的第一個男人?手掌撐著下巴,嚴寄虎呆望著戀人的側臉,不確定他的疑問是否有獲得解答的一天。
  身旁的男人靜得異乎尋常,終於引起蘇飛漸的注意,「怎麼了?」他抬起頭問。
  「沒事,只是享受一點美好的時光。」
  蘇飛漸眯起眼,一個字也不相信。
  若是遭到追問就大事不妙了,他沒有說謊的才能,尤其在蘇飛漸的面前,
  「你慢慢挑,我……先去拿調味料,你知道能在哪裡找到我。」
  嚴寄虎根本不在他宣稱的調味料貨架,蘇飛漸拎著藥局紙袋,通過整條走道才在隔壁的零食區找到人。
  他把沉重的紙袋拋進購物車,落在鹽醋醬油林林總總一大堆調味料瓶罐上,指住對方的鼻子,「為什麼不乖乖待在你說的調味——」
  巨大的塑膠桶忽然塞進他的懷裡,「來,給你的小禮物。」然後是嚴寄虎笑咪咪的臉。
  蘇飛漸不喜歡意外,特別是打斷他說話的這一種,他發出惱怒的聲音,低頭檢視所謂的〝小″禮物——是水果軟糖,桶子裡是滿滿的都是。
  輕微的詫異淡化了煩躁,仔細確認標籤,是同樣的東西,他從來不知道有這麼誇張的大包裝。
  「這麼多……什麼時候才吃得完?」他喃喃說著。
  「你可以每天多吃幾顆,甜到蛀牙為止。」
  買一大堆蘇飛漸愛吃的糖果,是嚴寄虎決定今天行程時的第一個念頭,儘管知道他不會收穫驚喜的笑容或感謝的言語。反正,那些也不是他在意的事。
  悶熱的緣故,蘇飛漸早已不戴他的兜帽,額前的頭髮垂落下來,蓋住了眼睛,阻擋住嚴寄虎深切的凝視,他忍不住伸出手掠開那些妨礙,柔軟的髮絲沒有髮蠟固定,又全部掉下來,滑過指間,帶來微微搔癢。
  蘇飛漸沒有完全抬起頭,只把視線往上挪,靜靜回望著他。嚴寄虎從他謎樣的表情裡讀不到太多訊息,但是他沒有被警告,手沒有被架開,甚至隱隱覺得距離縮短了一些,他們近得能看見眼裡的彼此。
  購物行程已經夠了,嚴寄虎渴望離開這裡,回到能獲取更多隱私的空間。
  結束短暫的凝視,他的手指離開蘇飛漸的髮梢,順勢接過糖果桶,放進購物車裡,「該是加快腳步,完成採購的時候了。」他說著左右張望,確認下一個目的地。
  「我以為我們已經買齊需要的全部商品。」
  雖然口中抱怨,蘇飛漸還是跟著嚴寄虎來到一座巨大的冰櫃前,驚訝地望著種類豐富的桶裝冰淇淋。
  他幾乎記不得上一次回吃冰淇淋是多少年前的事,更想不出為什麼他需要巨人家庭的大桶包裝。
  「你喜歡什麼口味?」
  「我不必先買一個新的大冰箱嗎?或者,」蘇飛漸故意說得誇張,「換一間更大的公寓?」
  「別說那麼掃興的話,等你試過抱著整桶冰淇淋在客廳看電視的絶佳享受,你會發現所謂的大容量也撐不過一星期。」
  「你別想在今天晚上那麼做。」
  嚴寄虎嘆了一口氣,「好吧,如果我把客廳和電視換成你的臥室和床鋪呢?」
  蘇飛漸正打算告訴他清理床單是一件多麼惱人的事,大腦卻比他快了幾步,預先描繪出畫面,一幅其實……頗有樂趣的畫面。
  吞回原先想說的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歪過頭,嘴角微微彎起,「我喜歡香草,很襯你的膚色。」
  襯、襯他的膚色?「無論那是什麼意思,你應該聽得出我是在開玩笑吧?」嚴寄虎開始幫他收集所有品牌的香草冰淇淋,知道他不看過全部的包裝標示是不可能做決定的。
  「泰格,你沒有半點說笑話的才能。我聽見的,毫無疑問是露骨的色情邀約。」
  「你對色情邀約的接受度真是高得驚人。」
  「我的反應十分合理,性衝動是人類最重要的本能,是繁衍子孫的關鍵。」
  「你把兩個男人跟繁衍子孫扯在一起,一點都不合理。」
  嚴寄虎笑了起來,卻意外遇上蘇飛漸凝重得出奇的表情……不,不盡然是凝重,還有一部分的尷尬和焦慮?嚴寄虎的笑容凍結在臉上,慢慢轉變為疑問。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每個週三,我並不是去研究所治療什麼疾病,而是一項秘密的實驗,關於同性與繁衍子孫。」
  嚴寄虎雙手撐著冰櫃,用差點弄傷頸子的角度扭頭望著蘇飛漸,等著他靜靜說出關鍵的詞句。
  「我擁有懷孕產子的能力。」
  健壯得像熊一樣的高大男人倒抽一口氣,恐慌與懼怖淹過他的整張臉整個身體,讓他的大腦與心臟幾乎停機,「你、你、你說什麼?」
  這可不是蘇飛漸預期的反應,方才的表情彷彿面具,一瞬間剝落。他揚起眉,明顯感到不悅,「我在研究所聽見有人開這個玩笑,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你卻是這種見鬼的表情!」
  「玩、玩笑?」嚴寄虎按著胸口,慶幸心臟還在跳動,「你、你比我更不適合開玩笑,你說的根本是驚悚的恐怖故事!」
  「介意告訴我哪個部分驚悚嗎?」
  終於挑出滿意的品牌,蘇飛漸把冰淇淋放進購物車,開始往結帳櫃檯移動,唇邊帶著一抹得意的笑。他的確說不好笑話,但是嚇壞嚴寄虎更加有趣,「你害怕搞大我的肚子?你有難以許下承諾的問題嗎?如果我真的懷孕,你會一溜煙逃走嗎?」他迸出連串問題,這些無理的質疑對嚴寄虎造成的窘迫令他十分愉快。
  「不,不是!誰說我會逃走?」
  在感情方面,嚴寄虎自知不夠浪漫、不特別細心體貼,但要說到負責與承諾,他絶不忍受任何質疑,即使是荒謬的假設性問題也一樣。
  他推著購物車,快步跟上蘇飛漸,一面滔滔不絶,「我只是嚇了一跳,絶對沒有逃避的意思!你懷孕的話,當然能生下來!每一次產檢,我都會陪你去,等到分娩……分娩……噢,不好了!」
  他忘記結帳櫃檯附近總是人潮洶湧,他不小心提高的音量已經引來許多注目。年長的顧客們用一種世風日下不敢苟同的眼神瞅著他,年輕一點的則抖著肩膀竊笑著走開。
  嚴寄虎不怪他們,這不是第一次,蘇飛漸顯然擁有讓他說出不恰當言語的能力。
  「你不……不說點什麼挽救這個……這個……」他都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這個狀況。
  蘇飛漸老早就把兜帽拉起來,壓低了頭,臉孔和笑容都藏得穩穩噹噹,「我不需要那麼做,泰格,這個狀況已經沒有救了。」
  (待續)
  作家的話:
  我還沒睡,所以我堅持這是個星期四的更新....^^”
  下一回是H,我會加油的!


☆、亞卡之虎(16)(限)

  限制級警告,以下內容有關於H場面的描寫,請小心慢行喔!^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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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16)
  從量販店返回蘇飛漸的住處,嚴寄虎立刻把採買來的器具食材從袋中取出,整理分類,妥當收放。
  自從他第一次踏進此地,用簡單的美味證明這個小空間的存在價值,蘇飛漸的廚房已經變得完全不同,多添的廚具餐具、充盈的食物補給,偶爾的開伙煮食不再是個問題。最令嚴寄虎驚訝的是蘇飛漸的態度,那個在辦公室裡連一枚迴紋針擺放的位置都要計較的控制狂竟然放手讓人在自家廚房為所欲為,沒有半句異議?微妙的評語和諷刺,有過幾句;認真的抱怨或糾正,從沒聽過。
  顯然蘇飛漸不在乎任何有關廚房的事,嚴寄虎是這麼想的。
  「如果親手烹煮一頓晚餐必須耗掉整個下午,我會更審慎考慮你的提議。」蘇飛漸似乎有點後悔,看著別人忙碌不是愉快的事,偏偏他又幫不上太多忙。
  「不,不是現在就開始,只是先把容易腐壞的食材冰起來,今晚用不到的部分放進冷凍庫,」嚴寄虎回過頭,笑著解釋,「你的耐性消磨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不考慮改善這一點嗎?」
  蘇飛漸趴在分隔兩人的餐檯上,揚起一邊的眉毛,對嚴寄虎的語氣表達強烈的不贊同。
  嚴寄虎咧嘴一笑,轉身繼續他的工作。是他在蘇飛漸詢問能幫什麼忙的時候要求對方待在一旁等著就好,剛開始,沉默的上司在背後盯著,感覺不太自在,接著他幾次逮到蘇飛漸正在打量他的屁股,並且在被發現的當下表現得更熱烈露骨。
  蘇飛漸可不是在等什麼平底鍋裡煎炒出來的魚肉雞肉,嚴寄虎明確接收到了這個訊息。
  「無聊的話,你可以……可以……」他絞盡腦汁,想提一個不會遭到無情嘲諷的建議。
  「我的無所事事尚在容忍範圍之內,」蘇飛漸的手指輕輕敲著檯面,視線飄向靠近落地窗的書桌,那裡躺著他的筆電,「不,不無聊。」
  副局長無聊了,距離衝過去抱著筆電瘋狂工作不遠了,嚴寄虎知道自己得想辦法阻止,他需要找個話題轉移對方的心思。
  「什麼契機讓你認為廚房不是個油膩潮濕完全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從亞卡退休之後打算改拿菜刀和鍋鏟?」
  意外地,蘇飛漸是主動開口的一方。
  嚴寄虎給了他好奇的一瞥。從表情判斷,他並不真的對自己提出的話題感興趣,他是在試著談天,又一件稀奇的事。
  「我的父親是個廚師,」嚴寄虎面對冰箱蹲下,就剩最後一層需要整理,「餐廳的工作忙碌,沒有時間陪伴我們,他煮的菜是少數留下來的回憶。所以,我想念他的時候,我就試著重現幼時嚐過的味道。結果沒有達到我的理想,卻成為實用的興趣,你知道的,烹飪是一項極受歡迎的技能。」黏著他討飯吃的同僚下屬學長,十幾年來從沒少過。
  「不難看出來,你有潛力成為讓人想回家吃晚飯的好太太。」
  關上冰箱門,嚴寄虎越過肩膀,目擊蘇飛漸打趣的笑。
  他的心情複雜極了,女性化的稱呼沒有造成任何困擾,大腦只接收到被稱讚的部分,他為因此高興的自己感到十分無奈。
  「所以,副局長同意我婚後辭職在家當主婦?」他走近餐檯,收拾散置的購物袋,也以玩笑回應。
  「我不能阻止你辭職,但是放幾隻異魔破壞你的婚禮不難。不工作,就不能結婚走人,我會確保這一點。」
  摺疊購物袋的動作停頓下來,嚴寄虎抬起視線,兩人對望了一會兒,彼此都在研究對方的表情,輕鬆的氣氛些微走了樣。
  率先移開目光的是嚴寄虎,他笑了笑,繼續手邊的工作。無論是誰開始把笑話帶進認真的現實,他告訴自己到此為止,他不能深究副局長說的每一句話,那會把人搞瘋。
  檯面上最後剩下巨大的糖果罐,嚴寄虎發現裡面有個小塑膠袋包裝的異物,於是旋開蓋子,小心翼翼取出。
  「那是什麼?」蘇飛漸也靠過來看。
  拆開塑膠袋,裡頭是一顆金屬製的立體草莓,正面是一張滑稽的擬人臉,背面黏著磁鐵。
  「喔,是冰箱磁鐵。」
  完全沒注意另外一人的僵硬神色,嚴寄虎順手一黏,冷色調大型電器的空蕩表面頓時多了一枚笑咪咪的鮮紅色草莓。
  水果軟糖是賣給小孩子吃的!蘇飛漸發現這則恐怖事實的同時,腦中閃過數個精采豐富的句子,關於這顆草莓的臉有多蠢,多麼不適合他低調簡約的屋子,如果草莓聽得見,他保證讓它哭著跳進垃圾桶自盡。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嚴寄虎專注擺弄那塊小小磁鐵,試圖找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恰當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讓那塊連裝飾功能都不合格的可笑金屬存活超過十秒鐘,他不需要多餘的東西,從來不需要……
  草莓最後的位置選定在中段偏右,嚴寄虎退開兩步,點點頭表示滿意。
  接下來是糖果罐,通常他會把食物放在廚房,但是蘇飛漸不是什麼正常人類,平日甚少踏入廚房,他必須另找一個更方便又不礙觀瞻的地點。
  嚴寄虎看了看色調沉穩的簡單裝潢,再看了看繽紛鮮豔的水果軟糖,懷疑那樣的地點是否存在。回過身,蘇飛漸仍站在冰箱前,和新添的裝飾物大眼瞪小眼。
  「不過是塊磁鐵,礙眼的話,扔掉也無妨。」
  「當然我會扔掉它。」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聳聳肩離開廚房。
  嚴寄虎迷惑地望著對方,不確定該說什麼,只好提出另一個問題,「……這個,放哪裡才不礙眼?」
  蘇飛漸揮了揮手代替言語,不在意嚴寄虎的問題。緩緩繞過沙發,他沒有走近,反而拉出一段距離,恰到好處的距離,他與嚴寄虎之間毫無阻礙,視野裡的對方完整、清晰,從頭到腳。
  「我有更好的提議,遠比一個糖果罐值得你的關注。」蘇飛漸曖昧地壓低嗓音。
  嚴寄虎張開嘴,打算問他是什麼更好的提議,又在他脫下套頭衫的時候自動閉上嘴。
  擺脫寬鬆的上衣,暴露出白皙性感的胸膛,遮掩用的眼鏡記得是扔在車裡,蘇飛漸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牛仔褲,褲管一路蓋到腳踝,半露的裸足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吸住嚴寄虎的視線好一會兒。
  順了順頭髮,蘇飛漸朝他伸出手,指頭勾動,一抹誘惑的微笑浮現。
  糖果罐隨手放在附近,一個不確定用途不知道長什麼樣的架子上,嚴寄虎欣然接受眼前的誘惑,兩個人保持他進一步蘇飛漸退兩步的模式移動。儘管知道應該等蘇飛漸完全退進臥室,理智卻敵不過衝動,他一瞬間加大步伐和速度,在臥室門前幾步捉住對方。溫暖的身軀一落入懷中,嚴寄虎立即收緊手臂,掌心貼著蘇飛漸的背,感受著光裸肌膚的美好觸感。
  他的另一隻手滑下蘇飛漸的後腰,略微使勁掐捏著結實的臀瓣,才聽見蘇飛漸的喉中逸出他最愛的聲音,馬上就有個完全相反的噪音響起。
  追魂奪命的手機鈴聲。
  小秘書!今天的第五通!
  「不能不接嗎?」嚴寄虎發出哀鳴。
  蘇飛漸沒理他,嘆了口氣再次回到廚房,拿起擱在餐桌附近的行動電話。誰都知道抱怨毫無用處,不接就不可能安心,小秘書的單純焦慮很可能因此被幻想成巨大的異魔災難。
  聽蘇飛漸的回話,嚴寄虎確認了電話的另一頭果然是小秘書。
  今天的第一通來電是在車上,吃早午餐時撥來第二次,接下來的兩次都在量販店裡接到,小秘書似乎永遠無法享受老闆缺席的日子,加上不時還有從其他處室或單位來的電話,蘇飛漸的私人時間被打擾過太多次,有時候,嚴寄虎甚至懷疑這世上除了他自己,根本沒有人真心期待副局長休假。
  無論是多麼難得的休假,來電的內容多麼芝麻蒜皮,蘇飛漸都不可能拋下工作,現在輪到嚴寄虎成為等待的一方。不同的是,他的慾望剛剛被撩起,很難移開注意力,於是他挨近他的戀人,從背後輕輕擁著對方。
  等待就是等待,呆站著是等,抱著蘇飛漸也是等,為什麼不讓自己舒適點呢?
  蘇飛漸從嚴寄虎的懷裡轉身,正面望著他,表情是辦公時的冷酷模樣,但是他伸出手,輕輕搓著嚴寄虎的臉頰,後者低下頭,鼻尖抵著蘇飛漸的頸窩,沒有香水一樣好聞。
  一面和小秘書進行著其實明天再處理也可以的枯燥對話,蘇飛漸貼在嚴寄虎頰邊的手掌順勢移動,用手指梳弄著他的頭髮。嚴寄虎喜歡戀人精緻修長的指頭滑過發間的感覺。沒有多想,他依照習慣偏過了頭,嘴唇刷過蘇飛漸的頸子。
  流暢的說話聲間斷了半秒鐘,小秘書多半來不及察覺,嚴寄虎可沒有漏掉,像是為了更清楚驗證蘇飛漸細微的反應,也為了自己的樂趣,他開始吸吮毫無防備暴露在面前的肌膚,用足以製造出痕跡但不至於弄痛對方的力道。
  一開始的縱容顯然令蘇飛漸後悔,反應在遲來的抗拒上,但是他只剩單手可用,還要分心和秘書正常對話,根本撼動不了嚴寄虎半分。
  無效的掙扎引來越發囂張的行為,舌頭的加入還不夠,嚴寄虎很快將進犯的領域往上拓展,當溫熱的舌尖掃過耳殻內側,牙齒嬉戲般輕扯著耳垂,不僅僅是蘇飛漸,連嚴寄虎都感覺得到懷裡的身軀竄過一陣顫慄。
  一隻手伸了上來,掐在嚴寄虎的頸部上方,硬將他從耳邊扯開。兩人的視線相遇,蘇飛漸凌厲的目光裡滿是惱怒和難以還擊的煩躁,然而他的脈搏以及血液的溫度提供的又是另一個版本的訊息。
  不可否認,此刻的處境是一種刺激,蘇飛漸身體的亢奮幾乎和心理的焦躁不相上下。
  開始指示小秘書如何解決問題,蘇飛漸的手掌仍箝制著嚴寄虎的頸子,他們的身體緊緊相貼,除了腿間明顯的堅硬,亞卡的副局長從外表看來只是個心情不佳的人,火氣甚至沾染不到聲線。他一如往常平靜說話,某種程度激起了嚴寄虎的鬥志。
  循著方才的路徑,嚴寄虎讓他的手掌滑下對方的腰,這一次撇開布料的阻礙,直接碰觸蘇飛漸的臀肌。感謝牛仔褲的低腰設計,他沒有遭遇太大的困難,中指在臀瓣中間的窄縫輕輕摩擦數次,硬擠了進去。
  看著蘇飛漸蹙起眉,雙唇微啟,無聲地喘了一口氣,嚴寄虎的嘴角泛起詭計得逞的微笑。
  掐在他頸部的手不再捏得那麼緊,他倆靠得很近,聽得見小秘書神經質的聲音正在敘述另一個疑難,對嚴寄虎而言是很好的時機,他將蘇飛漸擠在餐檯邊緣,鬆開腰帶和褲扣,方便他的手指繼續往內深入,直到這個姿勢與角度所能達到的極限才慢慢退出,然後再一次插入……他重複這個動作,用手指淺淺抽插著蘇飛漸,腿間的壓迫感不斷匯聚,彼此都是,合身的長褲已經變得太緊了。
  蘇飛漸終於咬牙咒罵了一聲,身體推離餐檯,手掌捉住嚴寄虎頸後的髮根,粗暴地吻他,怒火與激情同等強烈。嚴寄虎不得不放棄調弄蘇飛漸,他需要雙手並用才能穩住兩個人的身體,不至於往後摔翻。
  手機仍在手裡耳邊,儘管吻得像要悶死對方,卻沒有製造出任何聲音,兩舌交纏的曖昧聲響傳到線路另一頭變成難解的謎。小秘書一聲聲驚疑不定的詢問終於喚回老闆的注意力,蘇飛漸微微往後仰頭,靜靜喘著氣,他的唇離開了嚴寄虎,目光仍鎖著對方,眼底情慾濃烈。
  「……冷靜點,剛才罵的不是你,」蘇飛漸努力平復起伏的胸膛,使聲音保持穩定,「晚點回你電話,在那之前,不要再打過來。」
  沒有等小秘書回應,話說完就切斷通訊,手機扔在一旁,他重新撲上他的戀人,目標是頸子,而且是真咬。
  嚴寄虎痛叫一聲,「嘿,我可沒有咬得那麼用力!」他退開半步,摸了摸脖子,鮮明的齒痕留在不是一般的高領能遮掩的位置。
  「你接公務電話的時候,我也沒有在一旁毛手毛腳。」蘇飛漸惡狠狠地回他。
  「我……」回嘴前,嚴寄虎想像了一下情景,改口說:「我倒不反對你那麼做。」
  他咧開嘴笑,湊上前親吻蘇飛漸。
  對方的回吻強勢依然,舌尖還能嚐到些許怒意。帶著一點賠罪的意味,嚴寄虎張開嘴,給予蘇飛漸的唇舌最大的自由,自己則專心在往臥室的路線上。
  實際做起來可不容易,他們一路磕磕絆絆,桌腳椅背、櫥櫃沙發矮桌,好像所有的傢俱瞬間都集中在路徑上,沒有一件不趕著來絆他們一腳。最後、也是最重的一擊來自落地窗,當他們一個不留神撞向玻璃,突出的金屬鎖狠狠咬進嚴寄虎的背脊,意外的疼痛害他差點咬破蘇飛漸的嘴唇。
  臥室太遠了!路途複雜危險,再多幾個難以解釋的瘀青是嚴寄虎最不需要的事,他當機立斷,抓住蘇飛漸的手臂,小心快速地放倒在落地窗前的地板。
  輕微的撞擊和木地板的冰冷出其不意襲上蘇飛漸的裸背,他皺起眉,發出抗議的嘶聲。
  嚴寄虎抱歉一笑,「一會兒就不冷了。」
  他脫掉上衣扔在一旁,雙腿分別跪在蘇飛漸的大腿兩側,不急著進行下一步,留給自己充裕的時間欣賞自然光下的美麗身軀。
  情熱的視線掃過,不錯過任何一處細節,最後連結上同樣渴望的另一雙眼,在同樣的凝視中尋找自己需求的任何訊息。
  蘇飛漸輕易獲得他要的,他抬起偏白的手,輕扯著嚴寄虎蜂蜜色的上臂,下巴微仰,細小但足夠對方理解的暗示。嚴寄虎立刻俯下身,終於和他的戀人分享了一個真正溫柔的吻。
  他們的雙手都在彼此的身上,不厭膩地一遍遍撫過每一寸赤裸的肌膚。嚴寄虎用一隻手掌護在蘇飛漸的腦後,一手捧著他的臉頰,在不停止親吻的情況下慢慢將他壓回地板。
  地板的確已不怎麼冷,蘇飛漸躺臥得更輕鬆了些,在嚴寄虎的唇往他的脖頸移動之後仍閉著眼,享受著戀人給予的溫柔,他的表情和偶爾的輕哼,讓嚴寄虎聯想到慵懶的貓咪,好心情的貓咪。
  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或許他應該利用蘇飛漸的好心情,偷占一點點便宜……為這個新的意圖暗自興奮,他扶住蘇飛漸的腰,將對方翻過身,轉了一百八十度。
  猛然睜開眼,木地板近在面前,蘇飛漸瞬間繃緊了全身。
  「你在做什麼?」輕輕掙了幾下,嚴寄虎俯壓在他背上不動如山。
  「無傷大雅的樂趣,有人這麼說過。」一面吻著他的耳骨,嚴寄虎輕描淡寫說著。
  「這是有傷尊嚴的侮辱!」他絶不承認耳朵此刻受到的刺激比以往要強烈,絶對不會!
  嚴寄虎低聲笑著繼續他的吻,他抱著蘇飛漸的腰引導他往後抬高臀部,正好頂在自己的雙腿中間。
  如果蘇飛漸不是背對著他,他會看見難得的暈紅染在那張英俊的臉上,燒燙了雙頰。羞恥的姿勢是否有傷尊嚴尚待商榷,對性慾的助益卻是顯而易見。
  蘇飛漸聽見拉下拉鍊的聲音,僅存的衣物被褪到膝上,他垂下頭,讓前額歇在前臂,看著他的性器被解放出來,比翻身之前更加堅硬。他咬牙發出懊惱的聲音,痛恨這種無法隱藏的……真實反應。
  彷彿他的窘迫還不夠令人滿意,嚴寄虎將吻一路灑滿他的背脊,最後回到已經隱隱發紅的耳邊,低聲細語,「開始喜歡這個姿勢了,是不是?」
  「不希望我認真掙扎的話,就閉上嘴……」
  嚴寄虎遵從命令,立刻閉上嘴。
  他的確不希望蘇飛漸認真掙扎,那可不是打情罵俏欲拒還迎的那種情趣,況且他也沒興趣在這時候聽自己說話,看不見摸不到人似乎使蘇飛漸變得更加敏感,他比平常更容易觸發那些迷人的聲音。
  揉著戀人的臀瓣,感受著完美貼在掌中的飽滿緊實,嚴寄虎著迷於蘇飛漸如何微微弓起背,隱晦且自製地表達需求。他伸手到蘇飛漸的前方腿間,確認興奮的程度,然後他握住他,溫柔套弄了兩下,獎賞是幾聲曖昧的低哼,微弱且壓抑,對嚴寄虎來說卻擁有最佳的催情效果,他自己的慾望也急不可待了。
  然後他遇到了困境,他無法在壓制蘇飛漸的同時取得需要的用品。
  「去拿,我不會跑掉。」
  「真的?」
  「……假的你又能怎樣?」
  「…………」說的也是。
  身後的溫暖與壓迫暫時消失,蘇飛漸仍低著頭,瞪著地板。
  他沒有認真掙扎,一次也沒有,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賞嚴寄虎一個枴子,從這種窘境脫身。也許,尊嚴的損傷其實沒那麼深;也許,趴伏在地不如他預期中那麼難以忍受;也或許,因為他屈服的對象是嚴寄虎……搖了搖頭,他試圖甩掉最後一個念頭,並且竭力克制那個念頭引發的輕微顫悸。
  嚴寄虎沒有什麼特別,他不希望他變得特別,他不能承受生命中有個無可替代的人,他就是不能……
  嚴寄虎回來的很快,幾秒鐘而已。蘇飛漸扭頭瞥了一眼,看到藥局紙袋,知道他不放心離太遠,直接取用還放在客廳矮幾上的全新品,那裡比臥室近得多。
  蘇飛漸嘆了口氣,把視線移回地板,專注望著深淺不一的褐色紋路。他看不見嚴寄虎的動作,裹著潤滑劑的微涼指尖碰觸到後方入口時,他不由得驚跳了一下。
  忍住不開口斥責身後那個疑似在笑的可惡男人,他再次放鬆身體,距離上回的情事不久,兩根指頭的同時插入還不算為難,他閉上眼,感覺到嚴寄虎俯下身來圈著他的腰,從背後壟罩住他的溫暖是極大的誘惑,即使只有一點點,他允許自己稍微靠向對方,呼吸和心跳逐漸加快。
  然後嚴寄虎找到他體內那個美妙敏感的位置,指尖反覆按壓撫弄,溫柔磨人。他從未呻吟得如此頻繁,他的胸膛快速起伏,體溫驟然升高,甚至能在想像中聽見血液沸騰燃燒的轟然巨響。
  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嚴寄虎的預期,美好得太多太多。
  他們兩個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強迫蘇飛漸做任何不願意的事,他原先不過是想在被踹開被命令滾下去之前占點便宜,並不期待蘇飛漸真的跪趴在自己身下,讓他從後方進入他……
  他發出無聲的嘆息,堅硬的器官微微抽動,頂端泌出少許液體,只因為腦中稍微想像著即將發生的事。
  「夠……夠了,出去……」很快地,他聽見蘇飛漸發出命令。
  他知道對方的需求,並且樂於加以滿足。
  鑒於雙方的渴望都比平常來得迫切,嚴寄虎沒有任何遲疑,他的堅硬抵住窄小的入口,手掌捉穩了蘇飛漸的腰,一下子挺進到底。從蘇飛漸喉頭逸出的呻吟連聲音的主人都不認得,加深了雙頰的暈紅,卻性感放蕩得讓嚴寄虎無法放慢動作。
  鎖緊了眉頭咬住嘴唇,蘇飛漸試著重新取回他的自製力,將聲音壓到最低。他從不知道這會是一件如此困難的考驗,嚴寄虎猛烈的抽插一次也沒有減緩,一次也沒有留下餘地,引誘他抬起臀部,迎合著往後擺動。
  羞恥已經不是顧慮,蘇飛漸只感覺到快感堆聚在體內,不斷不斷增強,他的膝蓋痠軟,額頭抵著手臂,汗水沿著臉頰發稍沾濕了地板,身後的男人正準確撞擊著他的敏感處,大腿根部拍打著他的臀肉,手指揉捏他的乳頭,舔吻他的頸子……所有的刺激,太多了,他漸漸跟不上嚴寄虎的速度,因此他停止迎合對方,專心撐住自己的上半身,防止被強力的衝擊直接壓到地板上。
  「泰格……」鬆開咬出痕跡的嘴唇,蘇飛漸呻吟著專屬於他的稱呼。
  聽見他的叫喚,嚴寄虎感到片刻的暈眩,接著注意到蘇飛漸的要求,儘管沒有任何關鍵詞句真正被說出來。
  手臂橫過蘇飛漸的胸口,嚴寄虎抱起他的上半身,胸膛緊貼著背脊,另一隻手繞到下方握住被忽略已久的性器,快速套弄起來。
  漲疼的慾望終於獲得照料,蘇飛漸發出愉悅的輕嘆,仰頭靠在嚴寄虎的肩上。同時來自前後兩方的刺激沒有讓他支撐太久,釋放的瞬間,他繃緊了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顫著,彷彿有小小的煙火炸開在腦中,閃光此起彼落久久不息,以至於完全沒有留意到嚴寄虎的臂膀幾乎要捏碎他一般地猛然收緊,只模糊聽見性感的沉聲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慢慢從高潮的餘韻中回過神,蘇飛漸發現自己仍被嚴寄虎緊緊抱在懷裡,兩個人都短促地喘著氣。
  他抬起眼,接觸到男人熱切的視線,似乎在等著他給出評價。
  「……還不壞,」他別開目光,聲音懶洋洋的,不完全誠實,「如果你現在讓我躺下來休息。」
  嚴寄虎笑著親吻他的肩頭,「你真嚴苛。」然後輕輕放下他。
  如願躺在地板上,蘇飛漸閉起眼休息,等待嚴寄虎處理掉保險套。他不是特別熱愛事後擁抱與溫存的類型,但是嚴寄虎非常喜歡,在多次的配合下,他也越來越能接受這種方式的浪費時間。
  但是他等來等去毫無動靜,睜開眼竟然看見對方站在他的腳邊,一手抱著裝滿水果軟糖的塑膠罐,一手轉開蓋子,放在架上。
  「你在幹什麼?」
  「幫忙你消耗庫存。」嚴寄虎笑著挑出一顆軟糖,紅色的。
  喔對,蘇飛漸想起他還堅持要買冰淇淋,現在連糖果也排到優先順位,難道亞卡之虎的骨子裡是個貪吃零食的幼稚小孩?媒體發現了會笑死!
  「那不是心情好的時候吃的。」
  「我以為你的心情只是〝還不壞″?」
  蘇飛漸嘖了一聲,輕踹他的小腿。
  這一踹遠不足以造成疼痛,卻害疏於防備的嚴寄虎手心一震,軟糖掉落在地板上。
  隨手將糖果罐放回架子頂端,他立刻彎身去撿,手腕忽然被拉住。
  「你打算撿地上的食物吃?」蘇飛漸捉著他的手,難以置信地質問。
  嚴寄虎大方點頭,「落地五秒鐘以內都可以吃,那是個定理。」
  「沒聽過那種謬論!」
  「不要浪費嘛!」
  嚴寄虎稍微用力想甩脫箝制,蘇飛漸也相應增加力量,他們一個要奪軟糖來吃,另一個則打算扔掉,半認真的爭搶中,不確定是誰的腳踢到架子。
  木架子本身夠沉穩,只晃了兩下,頂端沒放妥的糖果罐卻應聲翻倒。
  桶蓋還在不知道什麼地方沒旋上,軟糖們爭先恐後湧出,稀哩嘩啦下起一陣糖果雨,罐裡一半以上的水果軟糖都灑在兩人身上。
  紫的紅的黃的綠的五顏六色,嚴寄虎呆站在繽紛的糖果瀑布中一時無法反應,蘇飛漸仰躺著,放聲笑了起來,「五、五秒鐘!你……你……來不及吃了!」顧不了也落在自己身上的水果軟糖,說完又笑。
  那是真正的笑聲,沒有傲慢與得意,不矯情不做作,他只是笑,愉快的笑,歡快的笑聲裡還帶有情事後的性感,糖果隨著身體的顫動滾落下來,散在四處。
  身邊是難以收拾的零食災難,嚴寄虎的目光卻鎖著蘇飛漸,片刻也挪不開。  他能感覺到胸腔裡激烈的鼓動,原因與情慾截然不同,他從沒聽他這麼笑過,單純的享受快樂,他喜歡聽他的笑聲,比什麼都喜歡。
  笑聲逐漸止歇,留下無聲的微笑,蘇飛漸注意到嚴寄虎的凝視,「怎麼了?」
  「沒什麼,」嚴寄虎在他身旁趴下,偏過頭吻他,「只是在想,這次的休假是個不錯的主意。」
  「或許吧。」蘇飛漸的微笑還在,只是慢慢變回平常的模樣。
  輕輕攏著戀人的腰,嚴寄虎銜起一顆陷在蘇飛漸頭髮裡的軟糖進嘴裡,這次沒有受到阻撓。
  「為什麼獨鍾水果軟糖?從沒看你對其他的零食產生興趣。」
  「……那些糖果是我的第一個獎勵,」蘇飛漸望著客廳的天花板,一隻手疊放在嚴寄虎的手臂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小時候,我不愛解數學題,為了改善這個現象,我的……姑且說是家教吧,他拿出一包糖果,承諾我只要解出一題正確答案,就能吃掉一顆糖果。最後我吃掉了全部。」說到後來,他的口吻隱隱帶著得意。
  「看不出來你也會受到糖果的誘惑。」嚴寄虎笑著說。
  「誘惑我的不是糖果本身,而是糖果代表的特殊待遇,因為我們不被允許吃零食,而我喜歡和別人不一樣。」
  「什麼?你們不能吃零食?」彷彿聽見什麼慘絶人寰的社會案件,嚴寄虎誇張地提高音量,「展望醫療經營的育幼院不是號稱最有錢最先進嗎?難道沒有資金偶爾買點糖果餅乾?」
  對方的激動令蘇飛漸莞爾,「機構當然有資金,我們的物質生活不虞匱乏,只是管理階層特別重視健康,講究營養均衡,飲食方面有諸多要求,沒有肥胖,也不過瘦,不可以偏食,什麼都要吃,除了零食。」轉過頭,他看著嚴寄虎的眼睛,「機構的管理確實嚴格,不過,品質沒什麼可挑剔的。」
  嚴寄虎聽得入迷,這是第一次,蘇飛漸主動對他提起個人歷史,他還想要聽到更多。
  「然後你就對水果軟糖上癮了。」
  「我寧可用習慣這個詞。總之,這個小小的習慣在離開機構之後也沒有戒除,我想我喜歡在辛勤工作之後享受一些好東西。」
  他微微一笑,手指划過嚴寄虎的臉頰。
  嚴寄虎也回以一笑,他喜歡蘇飛漸的言外之意。
  「所以這些糖果曾經是獎勵,在心情好的時候吃,也許你該考慮恢復舊例。」
  「不如先考慮怎麼收拾你搞出來的滿地混亂。」
  「才不是我搞出來,是你踢到了架子。」
  「而你沒有關上蓋子。」
  好吧,的確算他的錯,嚴寄虎笑著起身,「知道知道,我會收拾,反正也差不多是準備晚餐的時候。」他彎腰撿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回去。
  蘇飛漸用手肘撐起身體,悠然側躺,「穿上衣服做菜?我不能否認我的失望。」
  「在瓦斯爐和油鍋的面前嗎?喔是啊,不穿衣服真是個好建議。」
  「但是你可以在做生菜沙拉的時候脫掉它們,」他歪著頭打量嚴寄虎結實精壯的體格,嘴角斜斜勾起,「說不定會有什麼意外害你打翻橄欖油,不小心潑灑在身上……」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色情片劇情?嚴寄虎大笑,「你點菜的時間太晚了,今天不供應生菜沙拉。」
  蘇飛漸就是在這時候變了臉色。
  嚴寄虎起先沒找到原因,過了一會兒,他才搞清楚是蘇飛漸的手機正在發出噪音,一種陌生的鈴聲。
  副局長的手機鈴聲他聽過三種,分別設定給亞卡內部、亞卡外部以及甚少打來的約翰,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有第四種。
  「躺著吧,我幫你拿過來。」
  他剛鎖定手機位置,蘇飛漸已經搶在他前面,動作快了不只一步。
  「我自己來就好。」蘇飛漸淡淡說著,低頭瞥了螢幕一眼,臉色只有變得更壞。
  他沒有立刻接聽電話,也沒有分心和嚴寄虎說明任何事,他抓起地板上的衣物,讓響鈴一直跟著他進到臥室,反手帶上了門。
  (待續)
  作家的話:
  對不起遲到了!m(_ _)m
  原因很多就不一一列來討同情(或討打?)了,
  請看在這回奮鬥了九千多字的份上多多包涵!^^”
  食物掉在地上只要撿得夠快就沒關係,記得是在How I met your mother 這部影集裡看見的,
  我實在非常認同這個理論啊!我也覺得撿快一點就可以吃~~~^o^y
  (實際秒數已不記得,所以填了個五秒。)
  那麼,一日約會結束了,希望你們看得高興,咱們下回再見羅!


☆、亞卡之虎(17)

  亞卡之虎
  (17)
  休假日過後的幾天,嚴寄虎偶爾還會想起在自己面前關起的那扇門,那通鈴聲特別的私人電話。
  蘇飛漸的防備帶給他輕微的失落,儘管三分鍾不到門就開了。洗澡的水聲響了一陣,回到客廳的蘇飛漸神態清爽,看不出任何異狀,嚴寄虎下廚時也帶著筆電陪在餐檯邊,對話不多,氣氛還是很好。
  微笑重新回到嚴寄虎的臉上,他不需要知道蘇飛漸所有的秘密,他這麼告訴自己,他的一點點失落也在一頓成功的晚餐之後完全被驅散,何況他們還一起吃掉半桶冰淇淋,這個人類的一小步無疑是蘇飛漸的一大步,他心滿意足,到目前為止。
  隨後而來的是一段愉快的日子,亞卡的例行事務依舊忙碌,但沒有意外和災難;蘇飛漸還是原來的那個副局長,只是有好幾次,部屬們目擊他在空閒時間嚼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引發各種好奇的猜測。知道正確答案的嚴寄虎當然沒有加入討論,只是笑著旁觀眾人大驚小怪的有趣模樣,很高興蘇飛漸的糖果不再是煩悶時才出場的調劑。
  諸如此類的小事就能讓嚴寄虎的好心情維持數日,對於副局長,很難期待什麼巨大的改變。
  不過,有些沒有變的地方,比改變更令他驚訝,蘇飛漸冰箱上的草莓磁鐵還在,已經倖存超過半個月,成為整間屋子唯一的裝飾。
  「你沒有丟掉那顆草莓,」某一日在蘇飛漸的公寓,他忍不住提起,「你終於找到值得保留的紀念品,開始覺得那是一張可愛的臉?」
  「真好心的提醒,我現在就扔掉它。」
  蘇飛漸說到做到,翻過身就要下床,上半身剛撐起,一下子又正面摔進柔軟的棉被裡。
  「喂喂,說笑而已,不要對一顆草莓那麼殘酷。」
  嚴寄虎笑著用美式足球風格的背後擒抱阻止他,雙手環住腰,整個人壓在對方背上。
  背後壓著強壯的男人,蘇飛漸的身體還是會緊張,但是他比頭一次習慣多了,恐慌不再,只有含糊的抱怨聲從棉被裡悶悶傳出來。
  轉動頭頸,蘇飛漸改用臉頰貼著棉被,掙扎著推開背上的人,「別老是壓著我。」這回他是認真的,為了不同的理由。
  嚴寄虎鬆開他,看著他走向廚房,拉開抽屜,從大大小小的瓶罐裡倒出許多藥錠。服藥的時間,嚴寄虎的心情瞬間落到谷底。
  蘇飛漸沒有改變的部分當中他最介意這一件,他仍然不知道放滿整個抽屜的是什麼藥物?有什麼藥效?什麼副作用?
  他問過多次,蘇飛漸偶爾回答,直覺卻告訴他,那些回答裡有相當大的比例是謊言。
  怎麼看副局長都不像個病患,他不僅僅健康,感覺比同齡的人更年輕、體能更好。認識兩年以來,除了每週一次的研究所療程造成大半天的虛弱,嚴寄虎連一次小感冒也沒見副局長得過,他開始懷疑那壓根不是什麼治療。
  不是治療的話,又是什麼?蘇飛漸不願談論相關話題,嚴寄虎不願輕易放下,正是這些疑問的累積,逐漸增加彼此的壓力,美好的時光終究不能永無休止的延續,最後都要繞回根本的問題——所有蘇飛漸隱瞞的事實。
  是的,他不需要知道蘇飛漸所有的秘密,但是需要知道其中關鍵的幾項,他無法對每週一次的神秘治療視若無睹,無法忍受他連關心的人的身體究竟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得知。
  然後發生了那件事——本來應該和嚴寄虎完全無關,卻巧妙地沾上一絲絲關聯——研究所的所長遭到瞭解僱。
  消息公開發佈時,嚴寄虎人在亞卡的員工餐廳,電視播放著快報,整間餐廳鬧哄哄地全在談論這條剛出爐的新聞。
  根據報導,對官員行賄、以及推動多項非法實驗是所長遭解僱的主要原因,來源是一份提供者不明的影音檔案,發送給企業集團的高層和各家媒體。非法攝錄的檔案難以將所長送進司法程序,企業本身卻容不下這麼大一樁醜聞,沒有開除對方以外的路可走。
  嚴寄虎配著新聞畫面吃午飯,感受和餐廳裡的其他同僚起初並沒有特別不同,一樣驚訝、好奇,直到新聞台放出部份影音片段,所長和收賄官員密會的地點看來像飯店房間,不僅豪華寬敞,甚至……有點兒眼熟?
  經過一陣熱烈的討論,同桌的部屬成功辨認出飯店名稱,嚴寄虎這才想起,他曾經協助過副局長在同一家飯店裝設監視器。
  他皺起眉,低頭專心吃飯,不看新聞。
  或許存在著百分之一或幾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所長湊巧選了高峰會成員指定的同棟飯店。但是嚴寄虎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所長威脅過副局長,現在被先下手為強,事實大概就是這樣吧!
  他努力把心思集中在所長的醜惡嘴臉,想著對方威脅副局長的露骨言語。當然他不贊同副局長的做法,不過事情發生在所長那種人身上,倒不算太難接受。
  搖搖頭,嚴寄虎把新聞歸類在與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不再想起第二次,事件卻在數日後有了新進展。
  所長從住處的頂樓墜落,不治身亡,占上所有新聞版面,轟動程度比解僱之初升高了數個層級。
  正式的報告說他壓力過大,酒醉失足,終結了調查,卻擋不住媒體與民眾的議論紛紛,到處都聽得見謀殺的猜測。研究所隷屬的事業集團本就不乏負面傳聞,是非流言撼動不了企業本身,反而影響到嚴寄虎。
  「所長的死,你有沒有關聯?」
  疾馳的車裡,嚴寄虎難得穿著全套西裝,他正在前往亞卡創立紀念酒會的途中,問話時不知道第幾次拉扯他的領帶。
  蘇飛漸也穿著正式服裝,聽見他的問題,露出嘲諷的笑,「這就是幾天來你臉色不善的原因?用錯地方的憐憫比沒有更糟,他是個不值得同情的齷齪小人,害過許多條人命,包括一位真正偉大的好人。」
  「我不在乎他是什麼樣的人,」嚴寄虎並沒有察覺蘇飛漸在句尾的語氣變化,他急於獲取他的答案,「我介意的是你的所作所為。」
  「推落他的那隻手不屬於我,我害他丟工作,如此而已。」
  「那不是意外?真的是滅口?」路口紅燈,他分心望了蘇飛漸一眼,帶著些許震驚。
  「可能性極高。」
  你事前就預料到了吧?讓他丟工作之前……這是嚴寄虎心裡首先浮現的疑問,但他沒說,他不想過度解讀蘇飛漸的行為,也或許,他擔心對方會爽快承認。
  「你帶我去安裝的監視器,你謊稱是為了高峰會的那一具,就是新聞提到的資料來源,沒有錯吧?」
  「別誤會,高峰會成員的監視器的確存在,所長不過是順便。」蘇飛漸彈動指頭,提醒他燈號變換,接著把手臂盤迴胸口,「……本來,這些都是保險,沒有他的三番兩次威脅,我也不打算使用。」
  「我猜你還有更多的保險。」
  「一切都是工作需要,」蘇飛漸的語氣開始顯得不耐煩,他不喜歡嚴寄虎多問職務範圍以外的事,「外勤人員沒有知道的必要。」
  「我若是以私人的身份詢問呢?」
  「泰格,這段對話的結果不會使任何人滿意,我建議我們就此打住,往後也不要再提。」
  說著,他轉頭看向右手邊的車窗,進一步強調不願再談的意思。
  嚴寄虎對著自己嘆氣。
  他們的對話總是如此,在安全的區域繞著,不接觸問題的根源,假裝一切都好。他們之間的關係再怎麼進展,總是跨不過蘇飛漸畫出的那條線,他覺得自己正踩在那條線的邊緣,也是他自己的極限。
  如同數月來一再感受到的,蘇飛漸和研究所的關係永遠是他不安的源頭,他可以不在乎副局長從前的歷史,可是現在和將來呢?
  嚴寄虎考慮著繼續追問下去的後果,蘇飛漸的手機在這時響了,和休假日當天同樣的神秘鈴聲。
  他沒有窺探他人隱私的意思,只是機器正好放在兩人中間充電,他意識到時已經不小心看見螢幕,一個女性洋名在他轉開視線之前跳進他的腦中。
  蘇飛漸直接按掉它,沒接這通電話。
  「我可以靠邊停車,讓你找個隱蔽的地方講電話。」他猜副局長拒接的原因是不願意在他面前講這通電話。
  經過片刻的沉默,蘇飛漸點點頭,「靠邊停。」
  依照要求,嚴寄虎在無人的路邊停下車,按開門鎖,等著。蘇飛漸動也不動。
  「你要我迴避?」好吧,他是上司,他想待在舒適的車內,嚴寄虎可以接受。
  「我要你打電話給我。」蘇飛漸的回應出乎意料。
  「……什麼?」
  「現在,用你的手機,撥我的號碼,不難吧?」
  不難,只是莫名其妙。
  他又扯了一次領帶,然後掏出手機,按下預設的快捷鍵,幾秒鐘後副局長的電話響了……剛剛才聽過的鈴聲,一樣的,是他一直認為很神秘的第四組鈴聲。
  嚴寄虎意外極了,他從沒機會聽到、也沒認真想過自己在副局長手機裡的設定,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是被歸類在亞卡內部。
  再次切斷來電,蘇飛漸轉過身,望著駕駛座上呆愕的男人,「現在你應該知道這組鈴聲的意思。」
  才怪!「所以……鈴聲代表你關心的……重要的人?」自稱重要令嚴寄虎渾身不對勁,不過,管他的,他豁出去了!
  「代表麻煩,」蘇飛漸的嘴唇扭動了一下,微妙的笑意跟他本人一樣鬼祟地爬上唇角,好像剛聽見什麼異想天開的趣事,「所有的麻煩都分類在這組鈴聲裡。」
  嚴寄虎蹙起眉用力瞪他,「偶爾說幾句中聽的話真的能要你的命,是不是?」
  「我寧可說實話。」
  「實話個屁!」
  對長官扔出不敬的字眼,嚴寄虎隨即發動引擎,重新返回快車道。
  他們安靜行駛了一段路,四隻眼睛都盯著前方路面,外面的車燈路燈招牌霓虹燈閃得寂靜的車內更顯灰敗沈悶。
  蘇飛漸不太情願成為打破沉默的那個人,但這次顯然只能是他。
  「這組鈴聲代表我的隱私,提醒我接聽時留意環境,這樣你滿意嗎?」
  對嚴寄虎而言已經不是滿意與否的問題,蘇飛漸一開始不講是什麼意思?他那是什麼個性!
  「……我們這樣行不通的。」
  「行不通?」蘇飛漸揚起眉,「我們打算走到什麼地方去嗎?」
  「我們沒有嗎?」
  「看不出必要性,留在原地沒什麼不好,我不認為動身前往任何地方會是比較理想的選擇。」
  「那就是你對感情的態度?不需要未來?沒有任何一段認真的感情能維持下去,在你所謂的原地打轉的狀態!」
  他捶了一下方向盤,聲音在激動中也放大了不少。
  「泰格……你究竟在做什麼?」蘇飛漸把頭靠向撐在窗邊的手,指尖按著額側,懶洋洋的語氣裡混著一絲微弱的嘆息,「你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吵著要承諾要結婚的小女人,那是舊時代的事,現在連女性都不這麼囉嗦了。」
  那種態度和言語真正惹嚴寄虎生氣了,他的雙手捏緊方向盤,用力到關節泛白,「夠了!到此為止,我不和你說話了。」他的兩排牙齒狠狠咬磨著。
  「噢,真的?」
  「對,真的,整個創立紀念酒會,我一句話都不和你說。」
  蘇飛漸低聲笑了起來。
  「我還要在酒會上拈花惹草。」
  那是不可能的,蘇飛漸知道,可是他忽然維持不住他的笑容,如同他控制不住心底升起的一股不悅。
  嚴寄虎聽見他哼了一聲,「何必等到酒會,為什麼不現在就開始讓我清靜一下?」
  他別開臉,嚴寄虎重重踩下油門,誰都想儘快脫離這個令人氣悶的環境。
  偶發的爭執總算沒有妨礙他們準時抵達亞卡的創立紀念酒會。
  嚴寄虎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地方值得紀念,必須成立亞卡這個組織本身就是件不幸的事實,還不如改成哀悼大會更貼近現實。
  然而,聚會的名目改變不了吃喝應酬的本質,去除掉長官們千篇一律的無聊致詞,酒會的實質內容還不壞,大飯店提供的場地和菜色都在水準以上,外勤部門由不值班的隊長們強製出席,但是他們沒有重要到必須周旋在賓客之間應酬交際,多半都能獲得和同僚一起閒聊吃喝的空檔,也算一種享受。
  高級主管們就不同了,酒會是副局長的戰場。亞卡沒有屬於自己的預算,要資金要人力得憑本事,他一個晚上就能勒索到局裡大半年的資源,而且沒有任何討錢的卑微模樣。對照達官顯貴們的敬畏,他更像個地下錢莊討債的,彷彿亞卡副局長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晚上就有異魔到家裡光顧。
  奇怪的誤解,當然蘇飛漸不會費心思解釋。
  因此嚴寄虎根本不可能在酒會現場和忙碌的副局長說上話,他宣示的不過是幼稚的氣話罷了。拈花惹草是更愚蠢的念頭,他壓根沒打算執行,真的要做也無從著手。他對蘇飛漸以外的人提不起興趣,本身又不是風流的人物,那些話之所以在車上脫口而出,只因為對他的佔有慾似乎是蘇飛漸唯一在乎的事。
  他屬於蘇飛漸,包括他的心,蘇飛漸卻不是他的,連信任也不是。
  即使如此,即使他沒有任何主動的意圖,亞卡之虎仍是個有名氣富魅力的招牌人物,整場酒會始終不缺前來滿足好奇與崇拜的各方人士。不需要應酬的其他時候,他則和幾名隊長以及分部的舊識吃吃喝喝,時間就這樣打發了過去,不算飛快,也不至於難捱。
  彼此半句交談也沒有的酒會結束後,嚴寄虎和來時一樣是副局長的司機,只不過車裡多了分局的主管和他的妻子。
  蘇飛漸的公寓較近,送他回到家,嚴寄虎繼續載著遠道而來的客人去火車站,整段路途缺乏兩人獨處的時間,也沒有機會說任何話。
  嚴寄虎並不擔心,他知道這個狀況在下次見面時就會結束,卻沒想到,在他們恢復慣常的相處模式前,他會先見到打那通電話的外國女性。
  (待續)
  作家的話:
  新角色不是舊情人,也不是專程來破壞主角們的感情,
  即使真的有什麼破壞出現,那也是副局長他們倆自己搞出來的....^^”


☆、亞卡之虎(18)

  亞卡之虎
  (18)
  那是個陰天,一整個午後都刮著風,嚴寄虎從另一個任務趕來,比他的隊員們晚到現場幾步。
  慣見的紅色側門是他的目標,位在四層樓建物的一樓外牆邊,根據紀錄已經開啟超過兩年時間,原先的住戶因為害怕異魔早遷到別處,為亞卡的探員們省下不少麻煩事。
  側門四周圍著一圈簡單的繩欄,立著有礙觀瞻的警告標誌,指向側門的感應器安在頂端,藍燈一閃一滅。這具感應器在十多分鐘前髮出警報,第一小隊於是被派來察看。
  由於感應器的篩除功能未臻完善,誤響的假警報每月總有兩三件,真正發生封霧破損、生物誤闖的情況反而少見,這一回似乎也是如此,上班時間的住宅區很清靜,側門的封霧完好,掃瞄不到異種生物,感應器的運作也正常,怎麼看都是場誤會。
  本來,他們應該致電隊長,告訴他這是假警報,不必費神趕來,但他們沒那麼做,原因此刻就站在嚴寄虎的面前——一名白皙美麗的陌生女孩。
  女孩的外表相當年輕,不少人會稱之為少女,或喊她一聲美眉。她擁有明顯的西方輪廓,披著凌亂的淡金長髮,精緻的臉蛋上鑲著兩隻容易受驚的藍色大眼睛。偏冷的天氣裡,女孩的身上卻只有一件看來像睡衣的單薄長洋裝,外頭罩著某個隊員的制服外套,過大的尺寸讓她在視覺上比真實體格還要嬌小。
  世上有些生物一看就是異魔變的,有些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異魔,女孩不但屬於後者,而且模樣楚楚可憐,狼狽無助,像只從窩巢掉落的小鳥,惹人憐惜。
  嚴寄虎疑惑地望著他的隊員,照顧迷途少女不是亞卡的工作,就算少女剛從犯罪集團手中逃出,也有比他們更專業更適當的單位,有什麼必要等他來做決定呢?
  「我們在側門旁邊發現她。」陳毅首先開口解釋。
  「所以呢?」嚴寄虎反問。他不是故意表現冷漠,而是他們沒有餘力管遍側門四周發生的大小閒事。
  陳毅轉向女孩,「這是我們隊長,你把剛才說過的話再跟他說一遍。」
  女孩的聲音也像小鳥,清脆動聽,但是內容不對勁,嚴寄虎愣了一下,要求對方重述。
  「我要找蘇飛漸,請你幫忙。」
  幻聽應該不會出現一模一樣的兩次,這女孩要找副局長,那個彷彿和嬌弱可愛的生物永遠扯不上邊的副局長?
  李衍正鬼鬼祟祟挨近他的隊長,「隊長你沒聽錯,她真的說了蘇……蘇飛漸……」直呼副局長的名字讓他心驚膽顫,深怕忽然有人打他的頭。
  「是,蘇飛漸!請帶我找他,去亞卡找他,」女孩伸手捉住嚴寄虎的衣袖,用濃重的外國口音說著不夠完整的簡單句子,小孩子似的,「拜託你!」
  隊員們的眼睛全部落在嚴寄虎身上,等待他做出決定。
  亞卡不是秘密基地,隨便都能查到電話問出地址,副局長的辦公室就標示在一樓大廳的樓層簡介表上,嚴寄虎想不出順路載對方一程能產生什麼問題,但是他覺得不對勁,這名女孩的外表與言行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報告隊長,我們掃瞄過,她很乾淨,身上什麼都沒有。」
  嚴寄虎知道他的隊員們都傾向幫忙,他自己也一樣難以應付女孩期待懇求的目光,他拿女性沒有辦法,每個人都知道。
  「你找副局長有什麼要事,能告訴我嗎?」
  女孩搖著頭,「只可以跟他說。」
  「有證件嗎?」
  她再次搖頭,「我、我太匆忙……」
  「你叫什麼名字?」
  「梅莉。」
  嚴寄虎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變了,因為他認得這個名字,昨天才看過,在副局長的手機裡,他知道這不會是巧合。
  「……我想沒什麼問題,副局長認識她,我們就順便帶她走一趟吧!」
  嚴寄虎沒有多解釋,也沒有人質疑隊長的決定,他們全都很高興能幫上梅莉的忙。
  坐進杜培深駕駛的廂型車副手席,嚴寄虎從照後鏡看向後方。其他隊員都在車廂裡,禮讓最寬敞的位置給其實最不占空間的梅莉,儘可能讓他們的貴客保持溫暖舒適。嚴寄虎能理解部屬們的興奮情緒,畢竟,瓷器娃娃般的美麗女孩不是天天都能在路邊撿到的。
  「副局長不知道你來嗎?」車廂裡的氣氛熱得很快,第一小隊的成員們七嘴八舌地提問,「我是說,你一個人在街上迷路真的很危險,你可以先打個電話給副局長。」
  「他不接我的電話,好幾次,所以我才來找他。」
  嚴寄虎把一隻手掌撐在左半邊的臉頰,不讓杜培深太清楚看見他的表情變化。蘇飛漸昨天才批評他囉嗦像女人,現在呢?一個沒接電話就直接跑來的真正女人,他有點高興地想像著副局長困擾煩躁的模樣,又有點憂心副局長若是不困擾不煩躁怎麼辦。
  「——從前,小時候,他總會幫我,當我遇到困難。」
  「喔!小時候?你和副局長一起長大?你們是……育幼院的同伴?」
  一不留神,後方的話題已經推展到令嚴寄虎意外的領域,他看見照後鏡裡的金色腦袋點了兩下,「是,我們在育幼院一起生活,大概十年。」
  十年,他才認識蘇飛漸三年,交往不到半年,如果這種怪異的相處模式也算交往的話。然後他立刻在心裡咒罵自己,他到底在幹嘛?他不應該和一個從小失去親人的可憐女孩比較這種東西!
  「嘿,能不能告訴我們副局長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李衍正的提問讓嚴寄虎無法繼續保持沉默,搶在梅莉回答之前,他咳嗽一聲,介入後方的對話,「等一等,你們確定要聽嗎?」副局長最在乎的兩件事,完美的頭髮和密不透風的隱私,前者他管不了,但是他能儘力確保後者,「將來副局長要滅口,我可不保證能救你們。」
  車內登時陷入致命的死寂,幾秒鐘後,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對、對不起,請不要告訴我們!」
  女孩看起來有點迷惑與驚訝,在她找到適當的言語表達之前,他們飛快轉移了話題,「你第一次來我們國家嗎?有沒有吃到喜歡的食物?我知道一些最棒的小吃,你離開之前非吃不可!」
  美食總能瞬間激發多數人的熱血,當後方的對話進入哪家小吃最值得推薦的激烈辯論,嚴寄虎終於鬆一口氣。
  「怎麼了,你有疑慮?」感覺到駕駛座投來的視線,他對杜培深微微一笑。
  杜培深點頭承認,壓低了聲音,「隊長您到得晚,所以沒看見,她就……就呆呆站在側門旁邊,怎麼來從哪裡來都不肯說清楚,真的奇怪。」
  呆站在側門邊嗎?的確少見。
  然而,梅莉是副局長的舊識,嚴寄虎懷疑她恐怕也不會是一般人定義中的普通女孩。
  *t   *    *    *    *    *    *    
  有嚴寄虎負擔責任,將梅莉弄進亞卡大樓的過程十分順利。他們找來一頂鴨舌帽,遮住她顯目的五官,外套拉鍊拉到頂,整個人藏進第一小隊隊員圍成的圓圈中央,低調帶進電梯,直通五樓小會議室,一個嚴寄虎認為比人多嘴雜的二樓大辦公室能得到更多隱私的地方。
  然後他撥了電話給蘇飛漸。
  副局長應該在二樓辦公室,手機應該在桌面,應該很快能接通……許許多多個應該,他仍舊等了很久,等到快轉進語音信箱,才聽見蘇飛漸的聲音。
  「……什麼事?」聽起來有點冷酷。
  鈴響的期間,是單純的忙碌拖住副局長?還是其他的心思讓他猶疑不定,不願立即接聽?這是他們在昨晚的小爭吵之後的第一次交談,嚴寄虎感覺得到彼此間的輕微尷尬。
  不過,現在不是處理私人糾葛的好時機。
  「你能上來五樓的小會議室嗎?」
  經過短暫的沉默,蘇飛漸再次開口時的語調軟化了些,「那麼急的話,為什麼不下來我的辦公室?」副局長的大扶手椅往後搖動的聲音透過手機隱隱約約傳進耳裡,嚴寄虎幾乎能看見對方舒舒服服躺靠在椅背上的模樣,「我不喜歡會議室,除了監視器,誰知道有沒有心術不正的變態安裝過竊聽器或針孔攝影機。」
  嚴寄虎愣了一會兒才聽懂副局長的意思。
  「你的腦袋運作方式真讓人不敢領教,」難怪這組鈴聲需要注意接聽環境!他閃到窗邊最遠的角落,手掌遮在嘴邊,儘可能小聲說話,幸好他的隊員都在陪梅莉聊天,沒人注意到他的詭異行徑,「我不是為了〝那種事″打這通電話!」
  「喔,那麼我沒空,〝那種事″以外的事情下班再說,我要掛電話——」
  「別、別掛!有個叫梅莉的女孩找你!」他又聽見椅子搖動,毫無疑問是副局長猛然坐正了的緣故,「她在五樓的小會議室,你能上來一趟嗎?」
  「等我三分鐘。」然後是通話結束的嘟嘟聲。
  暗自為剛才的對話內容嘆了口氣,嚴寄虎收起手機,走到梅莉身邊。
  「副局長馬上就到。」
  梅莉回應的笑容燦爛單純,嚴寄虎一度懷疑過展望經營的育幼院跟企業本身一樣邪惡,因此養出蘇飛漸這樣的性格,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那是個錯得離譜的猜測。
  一種米都能養百樣人,一間育幼院同時產出天使與惡魔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打發部屬們返回工作崗位,小會議室只剩下嚴寄虎陪著梅莉。他遠遠倚在窗邊,觀察著洋娃娃般可愛的金髮女孩,心中充滿疑問。
  他很肯定對方是匆忙跑出來的,但是從何處來?搭什麼交通工具?護照呢?行李呢?從鞋子能看出曾走過不少路,難道是從國外一路走來,偷渡入境?嚴寄虎不相信單純柔弱如梅莉這般的女孩子能自力偷渡。所以是遭到人口販子拐賣嗎?精神上姑且不提,梅莉的身體看來相當健康,找不到半點遭到苛待的痕跡,從沒聽說哪家人口販子的住宿和伙食辦得這麼好。
  說不定是穿過側門來的,感應器不是響了嗎?
  嚴寄虎為最後一個荒謬猜測感到好笑。那是絶不可能發生的事,人類若是在沒有防護的狀態下行走於異魔世界,十分鐘左右就會因為空氣中的毒素侵襲失去意識,一小時內不施救則必死無疑。
  基於對上司的尊重,他不打算在副局長之前進行任何盤問。他清楚記得,梅莉也是蘇飛漸隱私的一部分,他不希望無意中聽見不該聽的,違背曾許下的承諾。
  看了一眼手錶,三分鐘差不多了,會議室的門被打開,蘇飛漸機械般準時在自己給出的時限踏進門。
  嚴寄虎的心跳微微加快,在他有機會看清楚蘇飛漸的表情之前,梅莉搶先一步從椅中跳起,欣喜的歡呼聲帶著嬌小的身軀猛然撲向蘇飛漸。就在嚴寄虎做好目睹一個西洋式熱情擁抱的心理準備時,蘇飛漸忽然伸出雙手,捉住梅莉的兩邊肩頭,及時將對方阻擋在一條手臂的距離外。
  太冷淡了這傢伙!嚴寄虎不可思議地瞪著連久別重逢的擁抱也不肯給的副局長。不是說他有多麼喜歡蘇飛漸擁抱自己以外的人,只是……梅莉不是一般人,她是副局長的童年玩伴、在育幼院一起生活過十年啊!
  他望著金髮女孩,擔心打擊會太深,女孩則抬頭望著蘇飛漸,她的意外不像嚴寄虎那麼強烈,臉上的喜悅沒有完全消失。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確定梅莉不會再次侵犯他的個人空間,蘇飛漸才鬆開手,鎖上身後的門。
  「這就是你擅自跑來,給許多人添麻煩的原因?僅僅因為我沒有接你的電話?」
  「因為,我需要和你說話!」
  「反反覆覆哭訴同樣的問題不叫說話,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蘇飛漸一掌拍在會議桌上,另一隻手插在腰際,這是他開會時罵人的習慣,梅莉顫了一下的反應令嚴寄虎十分後悔選在會議室讓他們見面。
  「能說的我已經全部告訴過你,不只一次。見到面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我……我……」
  「你必須聽進別人的建議,而不是期待別人說出你想聽的話,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煩惱有困難!」蘇飛漸收回按在桌面的手,轉而揉著額側的太陽穴,他的凶悍與嚴厲收斂了許多,語氣裡明顯的不耐煩卻沒有讓聽的人比較好過,「我厭惡重複自己在電話裡說過無數次的內容,你讓我此刻像個傻瓜一樣愚蠢。」
  梅莉已經說不出話,站在背後的嚴寄虎看見她的肩膀顫抖,隱約還有輕微的啜泣聲傳出,同情心早就滿出來,恨不能插手安慰那個可憐的女孩,卻聽見副局長冷冷地說:「……我也說過,眼淚幫不了你。」
  這一句話讓梅莉真正哭出聲音,她伸手抓住蘇飛漸的西裝外套,臉埋進對方的胸口,一面顫抖一面哭泣不止。
  蘇飛漸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微微握成拳頭,似乎正在盡全力忍著不推開對方,疲倦與困擾清楚寫在他的臉上,然後他抬起頭,遇上嚴寄虎的視線。
  從對方眼底閃過的一絲警覺以及蹙起的眉頭判斷,嚴寄虎幾乎能肯定副局長現在才意識到他也在場,而且不喜歡他的在場,不希望他見到梅莉。
  (待續)
  作家的話:
  順利的話,這個禮拜應該還能再更新一次,以彌補本回的遲到。^^”


☆、亞卡之虎(19)

  亞卡之虎
  (19)
  「我並沒有……馬上趕你走的意思,」蘇飛漸的聲音裡聽得見嘆氣的成分,「度個假放鬆心情的確是我建議過的方案之一,這個城市雖然不是最理想的地點,休息個一星期多少還是有幫助,我會找個人陪你觀光,玩得夠了再回去吧!」
  梅莉在一瞬間停止哭泣,淚漣漣的臉蛋驚詫地抬起。
  「不!我、我不回去!不回去!」她的語氣驚恐無比,好像蘇飛漸下達的是處決命令。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不要說任性的話。」
  「不要!絶對不回去,二十年已經夠了,一天也待不下去!」
  嚴寄虎這時候才知道副局長的臉色還能變得更壞,每一根繃緊的神經都能從他的表情感覺出來,他抓住梅莉的手臂,無視對方因疼痛發出的哀鳴,指尖幾乎掐進肉裡,「不要逼我把事情弄得難看!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沒有人擁有選擇權!」
  「我有選擇!我願意死掉,不願意回去!」
  梅莉哭叫著,她的尋死宣言嚴重激怒了蘇飛漸,臉色鐵青的男人舉起右手掌,卻沒有落下。
  嚴寄虎及時捉住了他的手腕。
  副局長的目光射了過來,能殺死人的凌厲,嚴寄虎知道自己不該插手,可是梅莉哭得悽慘極了,他實在不忍心。
  「用說的就好,不要動手吧?」
  「你覺得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蘇飛漸不確定對方開口又回應了些什麼,嚴寄虎自己也聽不清楚,梅莉幾近崩潰的哭喊淹沒了其他所有的聲音。
  「我討厭這種生活,最討厭了!為什麼一定要為其他人犧牲?我不認識世界上的其他人,我不在乎他們變成什麼樣子!反正、反正根本沒有人在乎我!沒有人為我著想過!」
  她又一次撲進蘇飛漸的胸膛,這回不再是惹人憐惜的低聲啜泣,而是聲嘶力竭,每一聲都哭得驚天動地。
  感覺到掌心裡的手腕在掙扎,嚴寄虎把手指收得更緊,差不多跟蘇飛漸咬住的牙關一樣緊。
  「放手。」
  「可是你……你打算……」場面已經一團糟,不能再添一個巴掌。
  「我的打算已經被你破壞了不是嗎?」
  嚴寄虎關切的目光對蘇飛漸造成的煩亂遠勝被淚水浸濕的襯衫,他的一時衝動在對方出口勸阻時已經消失。他知道他不該動手,不該一起變得情緒化,嚴寄虎的存在雖然不足以消弭怒氣,但已經夠讓他的理性重新掌控局面。
  「我保證不動手,這樣可以嗎?」
  右手獲得自由,蘇飛漸扶著梅莉的肩頭,費了一點功夫才將哭泣的女孩從自己懷中扯開。
  往下瞪著皺濕的衣服,他在一次深呼吸之後開口說:「我知道了……那就不回去,你暫時待在這裡,等我安排。」
  嚴寄虎再怎麼樂觀也沒有預料過這樣的發展。副局長妥協了?因為女孩子的眼淚?他不相信有這種事,但是梅莉已經破涕為笑,拚命點頭。看著她又哭又笑忙著擦眼淚,這一切感覺起來非常的……不真實。
  「泰格,我很確定你的工作不包括接待賓客,」副局長轉向他的部屬,冷冷地下令,「馬上離開,回去你應該待的地方,梅莉會有其他人照顧。」
  副局長要趕他走,他一百個贊成。無論是柔弱無助的女孩對著鐵石心腸的副局長哭泣,或是副局長忽然轉性不再鐵石心腸,對他都是煎熬,好奇心從來就不是他最突出的特質。
  嚴寄虎撒手不管梅莉的事,把自己埋進文件堆中,事情卻緊揪著他不放。回到辦公桌前,一份報告都來不及讀完,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來自五樓小會議室。
  「嚴隊長,請問五樓的外國女性是您帶來的嗎?」是副局長秘書,語氣急得不行,好像她打的是火警專線。
  「是我沒錯,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秘書急切地報告了狀況,神經質的語調令他頭痛。簡單地說,被蘇飛漸叫去陪伴梅莉的小秘書忽然想起有急事必須處理,可是她受副局長鄭重託付,不敢擅離,更不敢隨便找人代替她。
  嚴寄虎試著告訴對方,直接向副局長坦白是最有效可行的辦法,換來小秘書接近歇斯底里的嗚咽與哀求。
  副局長秘書是不能崩潰的,否則整個二樓都要陪葬。嚴寄虎對著堆滿桌面的文件嘆了口氣,自我安慰地轉過念頭,承認對方的顧慮有道理,梅莉是重要的客人,對蘇飛漸很重要,的確無法隨意交代給其他人。
  拋棄文書工作回到五樓會議室,小秘書像著火般急奔而出,話也沒和嚴寄虎說上半句。
  再次見到熟面孔,梅莉的開心顯而易見,她洗過臉,簡單整理過頭髮和衣裳,外表和心情都煥然一新,剩下紅紅的鼻頭和眼睛能連繫起不久前的狼狽場面。
  她的嘴巴也放鬆了,話匣子大開,似乎在蘇飛漸同意她留下之後,所有只能跟副局長說的限制都一股腦消失。她主動向嚴寄虎攀談,詢問蘇飛漸的現況,他們顯然多年未見,平常也甚少聯絡。
  「副局長恐怕不會喜歡我們私下談論他。」謹慎說了幾則眾所周知的公開訊息,嚴寄虎委婉表達停止談話的意願。
  「那麼換你問我,我什麼都說。」
  梅莉大概不懂什麼叫委婉,嚴寄虎苦笑著搖頭拒絶。
  「為什麼不?」
  「這一類的事還是從本人口中聽見最好。」
  注意到梅莉手裡的咖啡杯幾乎見底,嚴寄虎立刻抓住這個遠離誘惑的機會,「我幫你再拿點飲料好嗎?」一句話問過,沒等她回覆便匆匆離開會議室。
  捨棄較遠的茶水間,嚴寄虎選擇設在走廊盡頭的販賣機,方便監看會議室出入口。
  鑒於梅莉已經喝過咖啡,他的視線落在不含咖啡因的飲品,還沒拿定主意,樓梯口探出陳毅的腦袋,看見隊長在販賣機前,快步跑了過來。
  「隊長!我剛剛在大廳遇見一小隊武裝人員,他們提到一名金髮的外國女性,好像是來找梅莉。」
  「什麼單位?」
  「不清楚,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識別標誌。」
  嚴寄虎並不覺得特別意外,他早就懷疑梅莉是從某處逃出來,有人逃就有人追,合情入理。令他大皺眉頭的是追兵的效率,他們不但快,還堂皇進入亞卡,一點道理也沒有。
  「有看見副局長嗎?」
  陳毅搖頭,「他不在二樓辦公室。」
  嚴寄虎不確定他的決定是對是錯,但他知道這個決定必須快,不容半點猶豫。
  「幫我拖延他們,但是不要引起衝突。」
  陳毅點頭離開之後,嚴寄虎立刻返回會議室。
  長方桌前,梅莉正悠閒吃著小餅乾,好奇的視線望向男人空空的雙手。
  「有一件事,請你冷靜的回答我,」嚴寄虎走到她面前,儘量彎下身子,降低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是不是有人追蹤你?」
  一句問話彷彿觸發了某種開關,先前的驚恐模式又回到梅莉身上,「我不要回去!絶不回去!」她扔下餅乾,驚跳起來,馬上就想逃離房間。
  「噓,沒事的,」雖然是亂七八糟,完全不冷靜的回應,姑且也算印證了心中的猜測,嚴寄虎拉住她的手臂,引導她到自己身後,「別出聲,安靜跟著我來。」
  電梯和樓梯都不安全,嚴寄虎領著梅莉利用建物外側的防火梯下到地面,找到一處隱蔽的角落。確認梅莉已經躲藏好,身形不會暴露在外,他接著撥了通電話請示蘇飛漸。
  副局長這回接得很快,說話急促得有點反常,「我現在不方便說——」
  「梅莉跟我在一起,」不等副局長說完,他快速切入重點,「有武裝人員在搜捕她,所以我帶她離開會議室。」
  「…………」
  一陣奇異的靜默,不在嚴寄虎的預期之內,「副局長?」
  「聽見了,我給你一個位置,帶著梅莉立刻過來。」
  覆述一遍副局長交代的地點,嚴寄虎收起電話,回過頭,一雙惶惶不安的藍色大眼睛正緊緊揪著他。
  「來吧!」試圖安撫對方的情緒,他對著她溫柔微笑,「不必擔心,我一定把你平安交還給副局長。」
  *t   *    *    *    *    *    *    
  蘇飛漸指定的位置在地下三樓的停車場附近,最尖峰的上下班時間都沒什麼人出沒的偏僻區域。
  嚴寄虎很小心,繞著遠路過來,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地下停車場陰暗冷清,他們貼著牆面的陰影處走,四周看不見人影,靜得能清楚聽見梅莉在他身後緊張紊亂的呼吸聲。
  事情的進展似乎很順利,再多走幾步就該看見等待著的副局長,可是他們越接近會合點,嚴寄虎的心情就越是忐忑,從看見梅莉的那一刻,到副局長的態度轉變,那些說不出的怪異之處在他心中投下的陰影已經擴散成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因此,當柱子後方閃出一道黑影,襲擊他的後腦時,驚訝並不是嚴寄虎最強烈的感受,他的身體早有準備,反應速度遠遠超出對手的預期。
  打頭陣的偷襲者被撂倒在地,梅莉才慢半拍地發出尖叫,她的第一聲尖叫還沒停,瞬間又冒出好幾個同樣裝扮的男子,身上見不到任何標示,毫無疑問是陳毅遇見的那隊武裝人員,全數襲向阻擋在梅莉身前的嚴寄虎。
  亞卡之虎是異魔貴族也認可的強勁對手,弱於異魔的人類,力量與速度都不能與之匹敵。伏擊者的優勢在於數量,嚴寄虎清楚這一點,因此他下手又快又狠,極有效率地減低彼此的數量差距。他知道他折斷了幾隻手臂,擊傷了某人的喉嚨,腳邊似乎躺了四個還是五個人,然後他聽見金屬聲,就在近處。
  對方要動武器了,開打之後他第一次感到猶豫。他只帶著槍,沒有其他選擇,難道他真的要對人類開火?視線這麼差要打哪裡才不會死人?
  「住手!」
  喊這一聲的人從旁伸手搭上嚴寄虎的手腕,他的身體自然反應,正要甩脫、追擊,視野裡猛然出現蘇飛漸的臉。
  他腕上的是蘇飛漸的手,他及時鬆開手,停止反擊。
  他收手,蘇飛漸卻沒有停下,捉在他腕上的手順勢將他的手臂折在胸前,另一條前臂抬起,卡住他的頸子,用整個身體將他壓制在牆面。
  「副局長?這是怎麼回事?」副局長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嚴寄虎感受到的震撼比遇襲強烈好幾倍。
  蘇飛漸沒有理他,而是偏過頭,催促著有一半以上成員倒在地上的神秘集團,「把人帶走,動作快一點!」
  望著嚇呆的金髮女孩,嚴寄虎終於意識到殘酷的事實——這群武裝人員是副局長叫來的,目標是帶走梅莉。
  「小心一點,不要弄傷她,不要讓她離開視線,留意輕生的可能性。」
  蘇飛漸的每一句交代都像刀割,梅莉眼裡的絶望與哀求則讓傷口加倍疼痛,嚴寄虎想起曾答應過她的平安,胸口裡熱血上湧,忍不住想挺身干預,咽喉一瞬間增加的壓力將他的注意力喚回到他的長官身上。
  「不要繼續給我添麻煩!」蘇飛漸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緊咬的牙關一字一字迸出,只給嚴寄虎一人聽見。
  他幾乎用上全部的力量壓制這個比他強壯高大的男人,想掙脫就必須弄傷他,嚴寄虎並不願意那麼做。
  「蘇飛漸,你最好有個完美的解釋。」
  蘇飛漸稍稍牽動了嘴角,沒有形成一抹笑。
  他們瞪視著彼此,彷彿誰都不敢面對梅莉的目光,讓齷齪的擄人行動在視野之外進行。無論那些傢伙從何處來,替什麼單位工作,對付一個女孩子總算綽綽有餘,沒再出什麼紕漏,女孩的哭叫聲越來越遠,最後被車門阻絶。
  引擎發動,兩部車揚長而去,留下窒人的死寂。
  鬆開對嚴寄虎的箝制,蘇飛漸稍微拉整服裝,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就要離開。
  「你不解釋就想走?」嚴寄虎從後方抓住他的肩頭。
  「我不需要對不服從命令的人解釋任何事!」
  蘇飛漸甩開肩上的手,同時用力推開對方,力量比嚴寄虎的預期要大得多,他一連後退好幾步,若是換個稍弱的人,很可能直接摔在地上。
  「我特別交代過,要你離開,不要待在她的身邊!為什麼你不遵守?為什麼你非得違抗我的命令不可?」
  蘇飛漸怒吼的音量也比平常大上數倍,他的憤怒十分明顯,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甚至比他差一點要甩梅莉耳光那時還要強烈。嚴寄虎不記得上一次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是什麼時候,也許此刻是第一次?
  「你的命令,就是讓你更方便背棄你的……童年夥伴嗎?你怎能那麼冷酷!」
  「我沒有什麼夥伴,我說過她是個麻煩,」一絲輕蔑與嘲諷滲進蘇飛漸的怒火裡,「從小到大,直到現在,她就是個不斷添麻煩的累贅。」
  「可是她來投靠你!我不瞭解內情,但是你可以表現冷漠,你能趕她走,不要幫她的忙,你有無數種選擇,卻偏偏要欺騙她、背叛她的信任!你也看見她的眼神,聽見她的哭叫,你於心何忍?」
  「幫助她逃走就是更好的選擇?嚴寄虎,你不知道自己犯下什麼錯誤,如果她就這樣逃掉——」他警覺地忽然住口。
  「逃掉會發生什麼事?說下去啊!」蘇飛漸似乎冷靜了一點,嚴寄虎卻火大起來,什麼都不知情讓他很不好受,「她是罪犯嗎?為什麼出現的不是執法人員?我帶她來,就有一份責任,你不只辜負她,同時欺騙了我!你騙我踏進埋伏,期待我袖手旁觀,事後繼續瞞住我所有事?」
  就像他的介入與不服從激怒了副局長,後者的欺騙也造成了等量的傷害,他需要聽到理由,只要一個理由,他知道他能諒解,他一定能,只要對方願意解釋。
  蘇飛漸的注意力卻擺在事情的另一面。
  「是的,帶她來的人是你……我很訝異你還需要問,那個傻女孩一向管不住她的大嘴巴,她告訴了你多少?」
  「沒有,我拒絶了。」
  難得的,蘇飛漸啞口無言。他很少聽見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如果是嚴寄虎以外的人,他會毫不猶豫指控對方說謊,一個字也不會信。
  「我許下過承諾,應你的要求,若你還記得的話,我答應不向任何人探問你的事,」他咬牙切齒地說著,「儘管我現在開始懷疑是否值得。」
  「……我得承認我很佩服,你是個說話算話的誠信之人,」蘇飛漸的嘴角掛著諷刺的笑,「換句話說,你從來不做聰明的選擇。」
  嚴寄虎惱怒地吼了一聲,假使站在他面前說這番話的人不是蘇飛漸,那人此刻早已昏厥在他的拳頭之下了!
  「知道嗎,有時候,欠揍是我對你唯一的感覺。」
  「而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服從命令,停止過問你不需要知道的事,你卻連這麼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到,你就是非要問、非要違抗我不可,這些令人厭煩的言行必須立刻停止!」
  「知道真正需要停止的是什麼嗎?你和你那些該死的秘密!」
  累積過多的疑問、關切、不滿以及許許多多難以歸類的情緒終於炸開來,嚴寄虎再也控制不住他的音量和感受,梅莉的事不過是個導火線,蘇飛漸對他的不信任才是他們之間真正的問題,「我受夠你總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換上那套該死的官腔!從召募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我永遠不可能閉上嘴乖乖服從,為什麼你還不說出真話?不說出隱藏在命令與服從背後的真正意圖?你的秘書可以在場,我卻不能?怎麼回事,擔心你殘忍冷血的一面會對我造成太大的打擊?」
  「我不需要解釋我的考量,因為沒有人能承受所有的真心話,你也不會有任何不同,你承受不了!」
  「你連嘗試的機會也沒有給過我不是嗎?為什麼你總要這樣對待一個……一個……關心你,在乎你……愛你的人?」
  他極不願意在這種情況第一次提到愛這個字。在脫口而出的剎那,在蘇飛漸停頓了幾秒鐘,表情變得一片空白的時候,他就感覺得到,回應將令他心碎。
  而現實總是更加殘酷。
  「我從來沒要求過那些東西,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照顧你的感受、你的心情,」蘇飛漸永遠知道什麼話能傷人,需要的時候,他從不遲疑於使用它們,「我不過是想要找人上床,紓壓放鬆,如此而已。早知道那一夜會惹來這麼多麻煩,我當初應該到街上到酒吧去找對象。」
  他永遠知道什麼話能傷人,卻是第一次嚐到些許後悔的滋味,在見到嚴寄虎的表情之後。
  他看到怒氣、恨意,一如預期,卻不占最大的比例,嚴寄虎的眼裡更多的是他不希望看懂的其他情感。
  但是,說出去的話就是說出去了,他不會收回。
  「……我說過,你承受不了真心話。」
  嚴寄虎真希望蘇飛漸的聲音不是那麼冷,他希望那些話是被吼出來的氣話。然而事與願違,蘇飛漸的人、他的心,跟他嘴裡吐出來的話一樣冰冷。
  「你說得對,我受不了。」
  受不了蘇飛漸終究是個冷血混蛋的事實,受不了什麼都無法改變的無力感。他所能做的,就是留住殘餘的尊嚴,停止自取其辱。
  無論他們之間算是什麼,此刻都結束了。
  (待續)
  作家的話:
  分手了!
  一回裡塞了好多個驚嘆號,怪不適應的。
  副局長的機車程度已經到達他的個人極限,但願還沒突破大家的極限才好....^^”


☆、亞卡之虎(20)

  亞卡之虎
  (20)
  「隊長變了。」
  「怎麼說?」
  原子筆在手裡轉著,杜培深的面前攤著一份居家安全指導手冊,亞卡印行,年年修訂,由接觸異魔最頻繁的外勤人員就內容的正確性進行審閲。今年輪到第一小隊,隊長嚴寄虎交代給嚴謹認真的杜培深負責,他不負所托,比歷來任何一名參與人員都要仔細百倍。
  李衍正抱著自己的椅背,靠在同僚的桌邊繼續說著,「隊長每次踏進辦公室,看起來都像恨不得趕快下班回家。」
  「每個人都是這樣。」
  「不只如此,隊長他——」文件上那堆紅紅綠綠的標記讓李衍正分心了,從審閲內容到挑錯字改標點符號,杜培深到底在做什麼?「喂喂,又沒有人拜託你校稿,你確定要這樣對待他們?編纂小組裡有個非常可愛的美眉耶!」
  針對最後的敘述,杜培深給了對方一個白眼,「發送錯字連篇的手冊給民眾,很丟臉。」
  「有事的民眾哪個不是直接打電話過來?他們才不看手冊。」
  「少囉嗦!你到底要不要把剛才的話說完?」
  李衍正抬頭望著天花板,在腦中複習過一遍,找到中斷的話題位置,「我剛剛要說的是,隊長他走進辦公室後總是先看一眼副局長辦公室,副局長在裡面,隊長的臉色就變壞,有時候皺眉,有時候嘆氣,他好沮喪哪!」
  「每個人也都是這樣。」
  「還有還有,任何時候,只要聽見副局長的聲音,或是忽然看見他出現,隊長就會緊張,整個人都不自在哪!」
  「每一個人也都是同樣的反應好嗎?」杜培深沒好氣地回答,對方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廢話!
  「但是隊長以前不是,他變得……變得……像一般正常人……唔,這結論聽起來好像不對勁?」
  「……是有一點。」
  杜培深停下審閲的工作,終於聽進同僚想表達的觀點。
  以前的隊長,正確說是大約七八天以前的隊長,雖然和副局長意見不合的時候也會咆哮發怒,但是沒事的時候,他絶對是整個亞卡最親近副局長的人,要說他們兩個鬧翻了,可隊長又不是會打冷戰的那種性格,這些變化的確不對勁。
  嚴寄虎就在這時走進二樓大辦公室,他的兩名下屬立刻閉上嘴,同時抬起頭,觀察著所謂的不對勁。
  一如李衍正所說,他們的隊長首先看向副局長辦公室,確認玻璃牆後是否有人。每個踏進二樓辦公室的人都會做同樣的事,但是每個發現副局長身影的人,他們的反應都和隊長此刻的表情有著微妙的差異,在顯而易見的沮喪與鬱悶背後還藏了些什麼,一種難以言喻的……
  傷心這個詞出現在腦中時,杜培深被自己嚇了一跳,隨即搖搖頭,甩開這個荒謬的想法。
  「如果你擔心往後沒有人扛住副局長,」看李衍正猛點頭,杜培深聳聳肩說:「你想太多。大家都知道,無論什麼原因,隊長沮喪不久,也氣不久,以前的隊長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杜培深自信滿滿的猜測命中了一部分,嚴寄虎的怒火的確已燒到盡頭。
  他和蘇飛漸相處過程中不斷累積的問題,被停車場的衝突引燃爆炸,他生蘇飛漸的氣,既生氣又失望,對自己也是。可是他氣不久,個性使然,火大一週已經是空前的大事,而他清楚知道怒火延長的原因,全拜蘇飛漸的態度所賜。
  蘇飛漸當天發的脾氣不比他小,事後第二天,看得出從梅莉到嚴寄虎,整個突發事件造成的影響,副局長的言行更嚴肅、易怒,大半時間不在亞卡的辦公室,到第三天,揣測與議論還不及出籠,副局長已經恢復一貫的沉著冷靜。
  嚴寄虎不得不面對現實,這就是他對蘇飛漸的影響力,包括梅莉搞出來的混亂在內,兩天的壞心情,兩天!比傷風感冒還要短!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幾個月前的蘇飛漸經過時間跳躍來到此時此刻,若無其事地對待他,不刻意迴避,不特別親近;開會或例行公事,該說的話該有的接觸不多不少,連可惡的假笑冷笑得意的笑都完整無缺,副局長甚至如常搭他的便車執行公務,不管車內的空氣是否凝重得能讓嚴寄虎窒息而死。
  忍著痛下的決定,蘇飛漸卻像按個鍵,輕鬆消除,不留一絲痕跡,嚴寄虎懊惱之餘,某些方面也算受益,氣得久,傷心就少,持續一週左右的惱怒結束後,他沒有經歷太強烈的傷心難過。與其說是分手失戀,考量蘇飛漸的態度以及對這段關係的定義,告白遭到拒絶搞不好更貼近事實些。
  或許,他能比想像中更快恢復……如果他們不在同一個職場工作。
  誇張點說,嚴寄虎正面臨人生的難關,分手後的尷尬開始破壞他的生活、折磨他的精神,所有關於職場戀愛如何如何不智的警告通通回到他的腦中,嘲笑他為時已晚,自作自受。
  比如這一天,嚴寄虎的待命在中午結束,準備開車回家時,蘇飛漸又來搭他的便車去研究所。時間正好、順路、駕駛受人信賴,兼有閒雜人等在場,嚴寄虎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除了他們剛分手不久,他找不到理由拒絶。畢竟,副局長慣搭嚴隊長的車,每個亞卡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尋常的相處模式,比他們的私人關係開始得更早,他怎麼能說不?
  駕車浪費時間,副局長說過多次,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寧可當個乘客,善用交通時間處理公務。從前的每一次,嚴寄虎總會打擾他,逼他開口交談,到頭來其實也沒完成多少事。
  如今,經過一番波折,副局長終於得到他要的,他在車裡,安安靜靜讀一份資料,沒有人打擾他。
  「一個星期多,所以你是認真的。」
  主動開口的是蘇飛漸,嚴寄虎十分意外。文件還擱在副局長的腿上沒收起,好像這個問題的存在妨礙了他,迫使他中途放下公事。
  「你認為我在開玩笑?」這是他們在衝突之後首次私下交談,嚴寄虎說話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乾澀。
  「不,我知道你非常認真,只是對你的堅定程度與持續性抱持著一點點……懷疑。」
  嚴寄虎自己也懷疑過,多虧蘇飛漸的態度,那種略帶嘲諷的語氣瞬間把他的懷疑都驅散了,「我很確定,無論我們之間存在過什麼,都結束了。」
  「真可惜,」說著,蘇飛漸忽然換了個輕鬆的語調,「若是哪一天,你有壓力需要宣洩——」
  「別想,那種事絶對是第一個結束!」
  蘇飛漸偏過頭,坐進車內以來第一次正眼看他,似乎想確認對方的話語裡包含多少成分的認真。嚴寄虎望著正前方路面,從抿緊的唇線、方向盤上用力太過的手指看得出來,他現在就面臨著不小的壓力。
  專心,或者說逼迫自己專心駕駛了一會兒,副座一直沒有傳來聲音,嚴寄虎終於敗給他的好奇心,快速往右首瞥了一眼,蘇飛漸的視線還停在他身上,只是嘴角多了淺淺的微笑。
  副局長為什麼笑?嚴寄虎皺起眉頭,「你想說這一切是我的損失嗎?」
  「為什麼我要那麼說呢?」
  因為,當他的怒氣消散,他曾想起蘇飛漸的好處,不太多的好處;想起蘇飛漸的笑容,冷笑和奸笑除外;以及他人生中最棒的性經驗,不只一次兩次。
  他的確蒙受損失,他必須承認。
  「靠邊停吧,我的目的地到了。」
  依照副局長的指示,他慢慢靠向路邊。研究所大門外難得熱鬧,有人陸續抵達,有人等著迎接。嚴寄虎聽說過今天召開的會議,對抗異魔的外國夥伴遠道而來,打算一起敲定側門爆破實驗的地點和細節,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
  蘇飛漸下了車,在車外直起身,卻沒即刻邁步走開,他扶著車門低下頭,望著他的部屬。
  「你終於做出聰明的選擇,」他的聲音柔和,聽起來並不像諷刺,「若我夠誠實,我就該承認是我的損失。」
  他笑了笑,離開車門,和迎接的人一起走進建物大門,消失不見。
  好幾部黑頭車開來又開走,研究所的接待人員已經全數撤走,門裡門外空空蕩蕩,嚴寄虎的車仍停在原地,人在車裡發呆,直到陽光照射的角度變得難以忍受。
  回過神,嚴寄虎打開前座置物箱,翻找太陽眼鏡,卻抓出來另一副眼鏡,黑框平光,學生般樸素,是蘇飛漸的偽裝用具。
  掌心握住樸素的黑框眼鏡,多用點力或許能捏壞鏡架,卻掐不斷持續湧現的往日回憶,他記得很清楚,休假那一日,他們從賣場回到車上,副局長嫌眼鏡夾著鼻子壓著耳朵不舒服,迫不及待摘下來扔進置物箱,照著平日習慣把頭髮全部往後撥,又通通塌下來。他記得副局長臉上的無奈,說著以後要在他車裡放一罐備用髮蠟,罐身加貼研究所實驗室的警告標籤,專門阻擋他那些好奇心旺盛的隊員們,引得他哈哈大笑。
  平凡的一日光陰,嚴寄虎感受到的快樂程度卻在人生中排名數一數二。繽紛的糖果雨裡,蘇飛漸的笑聲是他聽過最悅耳的樂音,他知道笑聲裡的開心是真實的,毫不懷疑。只不過……只不過這些並不是蘇飛漸要的。
  *t   *    *    *    *    *    *    
  蘇飛漸見到那副遺忘在前座置物箱的眼鏡是在一堆文件裡,簡單的鏡盒夾在嚴寄虎的報告書中,透過副局長秘書呈遞給他。
  將鏡盒抽離文件,拋在桌面,蘇飛漸抬頭發現小秘書還在他面前,眼裡帶著不敢太明顯表現的好奇與疑惑。
  「還有什麼事?」
  「下個月也幫您安排一天休假好嗎?」
  「為什麼?」
  老闆的反問讓小秘書緊張起來,「我、我以為您喜歡上次的休假……」
  「喔。」
  即使跟隨副局長多年,個性纖細敏感,也不可能從一聲喔解讀出什麼像樣的訊息,她無助地張大眼睛,神經線沒有被磨得更強韌,反而越來越細越容易斷。好不容易,副局長的喔改成了嗯,附帶點頭首肯。
  年輕的秘書終於鬆一口氣,「您要像上次一樣親自挑日子嗎?」
  「不必,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現在?」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副局長掃過來的目光鋭利得有點嚇人。
  「……不必多問,選你喜歡的日子。」
  蘇飛漸轉動扶手椅,面向他的辦公桌,表示到此為止,沒事快走。
  秘書離開後,蘇飛漸拿起眼鏡,看了一眼垃圾桶。
  他不留紀念品裝飾物所有過往的歷史,原因不特殊,他找不到值得保存的理由,習慣整潔簡單,厭惡舊化與灰塵,也沒興趣花時間清理保養,廢棄是最佳處理方式。
  這副眼鏡還帶來一個不能留的新原因,它干擾了他的情緒。
  透過玻璃往外看,第一小隊的位置是空的,剛才警報響過,出側門任務去了。
  他叫出調度中心的資訊,打開影像連結,晃動的畫面和聒噪的人聲同時入侵他的空間。他蹙起眉,一面調整音量,一面切換鏡頭,熟練的動作在嚴寄虎的側臉清晰顯示在螢幕時停頓下來。
  不必檢查編號也猜得到,他正在觀看杜培深的攝影鏡頭,那裡永遠有最多嚴寄虎的畫面,在兩個當事人均不自知的情況下,蘇飛漸早就察覺到了。
  看著那個男人認真執勤,眉間的痕跡比平常深得多、嚴肅得多,他再次確認自己的處理方式不會有錯——扔掉眼鏡,丟進辦公室的垃圾桶,醒目得讓人發現,對彼此都最好。
  另一個螢幕發出提示音,跳出視訊畫面,設定在北美的爆破實驗即將開始。亞卡的副局長快速敲擊鍵盤,消去第一小隊的身影,一手抓起鏡盒,卻是扔進底層抽屜。
  *t   *    *    *    *    *    *    
  今天和平常的上班日有些不同,嚴寄虎在辦公室待命,副局長休假。
  第二次在班表上看見副局長的休假日,嚴寄虎不否認他感到相當欣慰,這代表他們的關係不盡然是一場大失敗,副局長願意定期休息,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近中午時第一小隊出過一次任務,下午則閒在辦公室太平無事,新郵件寄達時,嚴寄虎的滑鼠游標正在螢幕上飄來飄去,懶懶讀著分部的資訊。
  點開信件,是發給所有隊長的備忘錄,幾分鐘前剛剛寄出,不是十萬火急的內容,發信人是副局長。
  搞什麼東西,副局長不是在休假嗎?
  嚴寄虎為自己立即湧現的關切懊惱不已。如果工作正忙就好了,偏偏閒得發慌,腦袋無法驅走他的蠢念頭,逼他再蠢一點、更蠢一點……天人交戰十來分鐘,他新開一個視窗,送出一條訊息:
  〝你不是在休假嗎?″
  副局長應該不會回覆,最好不要回覆,拜託千萬別回覆!該死的他為什麼要發訊息給副局長?!
  新訊息終於跳出來,趕在他的心跳停止之前。
  〝我是在休假。″
  他感到輕鬆了一點。
  〝發公文給部屬不叫做休假。″
  〝不能因為我沒有觀看無聊的體育節目、在健身房流無聊的汗水、或是和一群傻呼呼的部屬喝酒吃飯,你就否定我的休閒娛樂。″
  到底是誰先否定誰的休閒娛樂?嚴寄虎翻著沒人看得見的白眼,不假思索地回覆:
  〝從事沒有意義的傻事,那就是休假的目的啊!″
  然後他等著,依照副局長的打字速度,這一次的等待時間長得有些奇異。
  〝符合這個定義的休假日,在我的人生中也不過一天而已。″
  他的呼吸幾乎停止,因為他知道所謂的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副局長故意的嗎?還是隨口提起,沒有其他用意?手指放在鍵盤上,他猜不透對方的心思,想不到該如何回應。副局長傳來的訊息是極大的誘惑,誘使他順勢多聊一點,內容更私人一些。他不否認他渴望那麼做,渴望極了,他們會從普通的閒聊,自然而然開始調情,最初的幾句話發展成曖昧的舉動是很快的,他會嚐到快樂與激情,度過愉快的一段時光,直到再次碰觸到副局長設下的界線……
  不,他不能重蹈覆轍。
  〝只是一個部屬的建議罷了,接不接受隨便你。″
  〝謝謝你的關心。″
  然後副局長離線了。
  螢幕保護程式開始運作,嚴寄虎的生活、他的工作正相反。他陷進兩難的困境,和蘇飛漸之間行不通,卻也恢復不了從前單純的職場關係。他的感情毫無淡化的跡象,唯有越來越濃的想念糾纏著他,日夜不息。
  再明白不過的事實擺在眼前——他永遠不可能找回生活的正軌,永遠無法愛上真正實際的對象,只要他還待在有蘇飛漸的環境裡。
  (待續)
  作家的話:
  因為大部分是嚴寄虎視角,難免有種”副局長你是怎麼回事?”之感,
  但是請放心,這種情況很快會改變的。^^


☆、亞卡之虎(21)

  亞卡之虎
  (21)
  那個玩意兒不應該存在,更別提出現在他面前,那東西上頭就像沾有致命病菌,他才不要碰,看也不願看,他要它立刻被扔進焚化爐燒到灰都不剩。
  從蘇飛漸眼裡讀到的抗拒訊息讓嚴寄虎蹙起了眉頭,手裡的文件遞出也不是,收回也不對,原本已有些不自在的站姿變得更加彆扭。他的長官依舊懶在椅中,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動,他只好越過對方,自行將文件放在副局長的辦公桌上。
  蘇飛漸不情願地回頭看著他的桌面。是的,一份調職申請,近看更傷眼。
  「為什麼?」他伸長脖子大略掃過一遍,還是不肯碰它。
  「私人因素。」
  「泰格……」蘇飛漸靠回椅背,手指揉著眉心,他不喜歡意外,偏偏這個男人總是不斷帶來各種意外,「無論此刻是什麼樣的感受困擾著你,情緒總有消散的一天。你不是青少年,你擁有足夠的人生經歷,這些陳腔濫調不需要由我來說,過幾個禮拜、或一兩個月,你會恢復,一切都會好轉。」
  「恕我不能同意,如果持續受到新的刺激,傷口永遠不可能痊癒。」
  「一個奇妙的比方,真不適合你。」蘇飛漸抬頭望著他的部屬,歪了歪嘴角,「所謂的刺激,指的是我?」
  嚴寄虎迴避了對方的目光,視線落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一段刻意拉長的距離。
  「調動或是辭職,兩種選擇,輪到你做決定。」簡單的一句話,伴著拘謹的動作僵硬的神情,他在他們之間刻意築起的防衛明顯得像一堵真實的牆。
  從前,不是這樣的。
  蘇飛漸收起假笑,一絲焦慮悄悄升起,但是他壓抑得極好,他向來如此,他不能讓他的軟弱之處隨意暴露出來。
  「我的言行或許……有欠妥當,造成你的不自在,這個問題可以解決。」
  「不,不全是你的緣故,」嚴寄虎搖著頭,「大部分是我的問題,我還是……還是放不下,我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時光,那些美好的部分,而且越來越想念……所以我必須走,我不能一直仰望著某種……某種得不到的……」他艱困地吁出一口氣,放棄完成那個破碎雜亂的句子,「我需要離開有你在的環境。」
  而嚴寄虎就這麼輕易地吐露他的心聲,暴露他的弱點,蘇飛漸感到訝異、疑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副局長?」
  「我得警告你,分部的局長是個災難。」卻即將得到他最好的手下。
  儘管竭力控制,蘇飛漸知道自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那是個不公正的評價,我在分部待過,記得嗎?」
  「你的隊員怎麼辦?」
  回答之前,嚴寄虎遲疑了一會兒。他的隊員們的確是這個決定的受害者,但是他若不走,現在的他也算不上是個適任的領導者。
  「我相信你能找到恰當的人選帶領他們。」
  「我可以為你加薪,減少加班次數,更多的休假……任何工作上的其他福利,只要你說得出來。」
  對話開始之後的第一次,嚴寄虎驚訝得忘記閃避副局長的視線,他感到輕微的動搖,不是因為薪水或休假,而是因為蘇飛漸從未慰留過任何人,對亞卡的副局長而言,人人皆可輕易被取代,直到此時此刻。
  這多少算是種安慰,蘇飛漸終於承認他需要他,即便侷限在工作範圍。
  「請你讓我走吧!」
  嚴寄虎是望著他的雙眼做出的請求,蘇飛漸看得見當中的堅定,知道他已經無計可施,所有他願意給的,沒有半件是嚴寄虎要的。
  只剩下一個選擇,他必須放他走。
  嚴寄虎一踏出副局長辦公室,背後的玻璃牆立刻加深成無法透視的暗色。
  副局長在工作上甚少遇到挫折,這一次放他走,心裡想必很不好受。惹蘇飛漸不快絶對不是嚴寄虎期望的事,但是他也無可奈何,就像剛才的對話提過的陳腔濫調,時間能搞定一切,只要他們不再有任何接觸。
  當然他不是立刻就走,不是明天、後天,或下個禮拜,他必須待到有人來接替他的工作、他的小隊,然後才是他自己的調動。
  等待調動的同時,嚴寄虎任勞任怨辛勤工作,儘可能彌補突然請調所造成的衝擊。目前來說,衝擊的對象僅限於副局長,因為他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一直拖延著,第一時間沒說,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開口變得越來越難,時間也越來越緊迫。今天一早,副局長扔來幾份資料,是新隊長的候選名單,要他看過之後表達意見。
  他知道時候到了,不能繼續瞞下去,他打算今天下班後請所有隊員大吃一頓,在席間告訴他們,他即將離開,他們會有個可靠、優秀的新隊長。
  然而,一陣尖鋭的警報聲不僅震破午後的寧靜氣氛,也打亂了嚴寄虎的未來規劃,他終究沒有機會請那一頓告別晚餐。
  事件發生時,蘇飛漸正在開會。
  這是一系列的會議,為了側門爆破實驗而召開,從籌備、施行到此刻的結果報告,理論上今天該是最後一場。
  包括以視訊與會的北美實驗地在內,相關單位的代表全數到齊,軍方警方安全局情報局國防部、主導實驗的研究所以及好幾位研究所背後的集團高層,連亞卡的局長都難得現身,坐在蘇飛漸的左首,另一側則是分部的局長。
  蘇飛漸冷冷瞥了分局長一眼,對方正認真讀著實驗資料,一隻手扶著老花眼鏡,沒有察覺到任何落在身上的奇怪視線。他有一張無辜的好人臉,五十多年的人生沒犯過什麼大錯,沒得罪過什麼人,做事勤懇踏實,性格溫和低調,應該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好上司吧!
  啪一聲,固定會議文件的塑膠片掐斷在蘇飛漸手裡,狠狠驚嚇到坐在他右側的無名西裝男。
  長桌的另一頭,實驗小組負責人的長篇大論正說到尾聲,蘇飛漸沒有聽進半個字,反正他事前已經先收到報告,並且詳讀過內容。
  簡而言之,主要的實驗一共三次,實驗對象的側門穩定度分別是幾天、幾個月到數年,結果和蘇飛漸料想得相去不遠,最不穩定的側門成功被炸開的異魔能量徹底消滅,同等質量的異魔卻撼動不了長久型的穩定側門。
  「——引爆異魔的威力對環境的破壞相當嚴重,幾乎不可能在人口稠密的區域施行,因此無法應用在每一扇側門上。我們認為,直接對付大門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報告結束,最後得出的結論在會議室內引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你們連一扇存在不過幾個月的普通側門都沒有辦法,要如何對付大門?」這群人當中,率先扯開嗓門的是肩頭閃著好幾顆星星的將軍。
  「實驗使用的是低等異魔,它們擁有的能量本來就十分貧瘠,如果能讓我們試炸一隻貴族,結果必定大不相同。」
  騷動變得更明顯了!
  「別開玩笑!」距離將軍大約四五個座位的某位官員差點從椅中跳起,激動地用手指著實驗小組,「你們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實驗,已經讓對方的領袖很不高興,還敢提什麼炸、炸貴族?!炸你個頭!抓到貴族之前,和平協議就先完蛋啦!你們是急著想撕破臉開戰嗎?」
  「不、不……當然不是……我們只是……只是……」實驗小組的發言不過是忠於研究精神,當然沒考慮過實驗以外的東西,被一陣責問罵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辯駁的話。
  怒氣騰騰的官員決定不再理睬實驗小組,「亞卡怎麼說?大魔王一向由你們負責聯絡,有什麼消息?」
  「沒有消息,」蘇飛漸不太希望話題轉到自己的部門,尤其局長在場,帶來更多繁瑣的政治細節,「失聯是約翰表達不滿的方式,他不是第一次這麼做,我們不需要太過擔心。」
  他後面還有話要說,但是小秘書忽然從背後靠向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同時遞給他一隻耳機。沒有人喜歡在說話時受到打擾,如果連謹慎纖細又帶點神經質的副局長秘書都在會議中途這麼做,那表示有天崩地裂的大事發生。
  把耳機塞入耳孔,打開筆電畫面,無數的訊息竄進蘇飛漸的耳裡眼中。情況或許不到天崩地裂,但也相差不遠了。
  亞卡副局長的異常舉動、他的沉默、以及微微揪起的眉頭,引起在場眾人相當程度的不安。他們還來不及詢問,又有好幾支手機開始震動,都來自警方代表;緊接著,幾個人從門外匆匆闖入會議室,得到主席的允許之後,將電視機推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的位置,電源一開就是即時插播的新聞畫面,不安霎時轉為震驚,會議室內一片嘩然。
  每一家電視台都播送著類似的空拍畫面——比標準尺寸巨大得多、幾乎和大門差不多寬的一扇側門剛剛開啟在高架橋中央,整扇門穿透橋面,硬生生讓貼近最高速限的多部車輛煞車不及,撞進門內,跟隨其後的則緊急煞車連環追撞,橋身結構受到突然出現的側門影響,雖然撐著沒垮,樑柱龜裂受損,伴隨著瀰漫橋面的煙塵火光,看了怵目驚心。
  「這麼大的側門!」
  電視機裡一團混亂,會議室裡也不平靜。
  「為什麼會有特別大的側門?這樣的側門和大門有什麼不同?」
  「管他什麼門,就是不能開在那種地方啊!那裡是交通樞紐耶!」
  「記錄上的確有過幾次特別巨大的側門,」有人歇斯底里,就有人認真解釋,「很稀有,但是消失得很快,最短的僅僅數分鐘,最長的也不過五天。嗯……我沒有說錯吧?」
  他眼望亞卡的代表們尋求認同,卻意外發現沒有人在聽,包括那個冷靜異常的年輕副局長,他們的視線全部落在電視畫面上,幾隻從側門竄出的異種生物正巧被捕捉在鏡頭裡,攫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一隻看來像只大鳥的肉紅色異魔顯然被同在空中飛翔的物體惹起興趣,它倏地展開肉翼,筆直飛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正確一點說,是撲向直升機上的攝影鏡頭。
  千載難逢的精采畫麵裡充滿工作人員的驚聲尖叫以及無可避免的搖晃鏡頭,在強烈的緊張、絶望與暈眩當中,所有的觀眾都確信自己即將目睹讓電視台挨罵遭罰的血腥鏡頭時,異魔的肚腹被炸開一小塊,飄著紅霧的金屬尖錐穿透出來,原本幾乎占滿畫面的猙獰生物下一秒就被拉到極遠,僅剩拳頭大小。貼心的攝影機立刻拉近鏡頭,調整角度,讓觀眾清楚看見金屬錐的另一端連接著一條長鎖,握在穿著黑色亞卡制服的男子手中,當異魔被扯回橋面,另一名同樣衣著的亞卡成員掏出配槍,瞄準頭部和心臟,一槍斃命,第二槍保險。
  再看橋面,全副武裝的亞卡外勤人員已經佈滿現場,及時拯救了局長的政治前途。
  局長悄悄擦拭滿手冷汗,和電視機前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時,嚴寄虎正快速往前跑,他的整支小隊已經全數進入側門,各自奔向警戒點。
  門內的異魔世界是面積數倍於地球、廣闊而貧瘠的荒地,崎嶇的地面覆蓋著紅土紅石,天空也是淡淡紅色,掛著三顆發亮的白色星體,那些白色本來該是唯一的不同色彩,如果沒有人類的車輛撞毀在當地的話。
  越過幾輛半毀轎車,嚴寄虎見到一輛翻覆的公車,乘客陸陸續續從破裂的窗口爬出,他們多數帶傷,沒有面罩保護的口鼻吸入大量的異界空氣,處在昏迷邊緣的虛弱身體沒有能力大聲叫喊,只有偶爾幾聲咳嗽、幾不可聞的呻吟,可以想見搜救過程將增加多少困難。
  無法回應民眾求助的目光對亞卡的外勤人員來說是極大的煎熬,但是他們還不能伸手幫忙,在不影響任務的情況下頂多指示逃生的方向。他們有更急迫的工作需要完成,這附近沒有異魔聚居,運氣不壞,夠時間讓他們拉出警戒線,遏止人類的氣味在異界空間擴散,避免殺不完的異魔成群結隊聞香而來。
  嚴寄虎首先抵達他的理想位置,架好對外的監視器,聯繫臨時指揮中心,確認訊號和畫面正常,並且祈禱這些器材能撐得久一點,別像其他在異魔空間裡運作的的儀器一樣快速故障。接著啟動鏡頭下方中段的噴嘴,往左右灑出無色水霧,遮蓋人類的氣味,同時利用異魔厭惡的味道達到驅逐的效果。
  最終,他們成功圍出一條以側門為中心的扇狀警戒線,兩名隊員負責警戒,暫時排除異魔入侵的危險。
  早已將防護裝備穿戴整齊的警消單位和醫護人員這才大舉湧入側門。追擊異魔完畢的其他兩支小隊也剛剛趕回來,與第一小隊會合,正式加入救援的行列。
  遠在城市另一端的會議室裡,原先的議題已被拋到無人在意的角落,高架橋上的災難才是他們此刻關注的焦點。這是不幸中的小小好運,相關單位的負責人通通聚集在會議桌邊,不需要另外召集,事後將沒有人能指責他們應變不夠迅速。
  對蘇飛漸來說,卻是不幸與惡運的雙重打擊,他不需要這麼多人分他的心,他要監控現場,要向會議報告,要隨時回答每一個不可思議的囉嗦提問,他還要保持平靜與從容!
  「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喔對,他甚至還有個局長陪在身旁,他不能像應付其他單位那樣公然敷衍他的頂頭上司。
  「狀況穩定,進展順利。」
  蘇飛漸的回覆不是單純的安撫,橋面現場或許看起來混亂依舊,實際上,這場災難的損害在可能的範圍內已經降到最低。現場有臨時指揮所、醫療站,誤闖的異魔已全數剷除,周邊道路的封鎖完成,側門內的警戒工作也沒有問題,只剩下最費神耗時的任務——從變形毀壞的各種車體中儘可能把民眾完整地搶救出來。
  「預估的傷亡數字呢?」每一件異魔相關的傷亡都會算在亞卡頭上,局長不能不急。
  「估算傷亡還太早,我們有另外一個變數需要確認。」
  「什麼變數?」
  「我正要問。」說著,蘇飛漸接通了臨時指揮所,「這扇門能維持多久?」
  「報告副局長,我們的推測是四十分鐘,最多不超過一小時。」
  「你們的推測有多少把握?」
  「呃……五成左右吧?」
  換句話說,有五成的出錯機率。不是好消息,但也不能要求太多,大型側門畢竟少見。
  「採用較保守的數字,務必隨時更新時限給在場的所有單位,告訴他們,關門之前量力而為即可,不要一起賠上性命。」
  「是的,副局長。」
  結束通訊,蘇飛漸回過頭來,解決會議室內的每一個疑問與好奇。他們的反應多數是憂慮不安的,那扇門若是即刻關閉,將造成比現況更嚴重的大災難,想想那些民眾、大批的警消醫護、亞卡的外勤,任何單位都損失不起。
  剩餘時間二十分鐘的警告發出時,嚴寄虎召回警戒線上的隊員,遵照命令開始撤退。
  途中,他經過一輛上下顛倒的小轎車,隊上的菜鳥和幾名消防員正千辛萬苦從車底拖出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子。他立刻趕過去協助他們把傷患抬上擔架。
  那人見到了嚴寄虎,認出那張好幾次出現在媒體上的臉孔,力氣突然湧現,緊緊抓住嚴寄虎的手臂,另一隻手扯下自己臉上的防毒面罩,艱困地開口,「拜……拜託……我的妻子……她……她被甩飛……」
  嚴寄虎看向男子眼睛示意的方位,知道對方的意思,心裡十分為難。此處已是警戒線的邊緣,再往外是幾處極大的段差,他們在標定救護範圍時沒有計算到那麼遠的位置,這人的妻子多半摔落在陡坡之下,生存機率微乎其微。
  嚴寄虎正要開口,那人見到他為難的神色,搶先一步說:「求……求你……我們……我們還有三個小孩……他們、他們……」
  一句話讓他心軟了。
  儘管所有人都在擔架看不見的角度對他猛搖頭,可是嚴寄虎無法不想起幼時父母發生的意外,他們姐弟三人也是被留下來的三個小孩。再看那人血肉模糊的雙腿,揣想這個家庭的未來,他實在不忍心拒絶。
  「還剩二十分鐘,我去看一下,你們送他離開。」
  話說完,他轉身就走,菜鳥追在他身後趕了上來,「隊、隊長!等一等我!」
  「你不必跟來,快撤退吧!」
  「我、我當然要跟,還有時間不是嗎?怎麼能扔下隊長您一個人?」
  「好吧!」看著不安與英勇在那張年輕的臉孔上交錯混雜,嚴寄虎笑著拍拍菜鳥的肩頭,「別那麼緊張,從這裡全速衝刺回去不需要三分鐘。」
  「……嚴寄虎,解釋一下你現在的行為?」
  熟悉的聲音插進通話頻道,熟悉到嚴寄虎下意識翻了個對方根本看不見的白眼。
  「副局長,既然你都聽見了,我也沒什麼好解釋的,我必須做這件事,去找那名失蹤的民眾。」
  「收隊命令非常清楚,我不允許你們冒這種風險。」
  「只要十分鐘,來得及的。」
  「你並不知道真正的時間,沒有人知道!」這傢伙又抗命,在這種時候!「你給我立刻撤退,離開側門!」
  「如果你停止打擾我,搜救速度可以更快,通話完畢。」
  通訊切斷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道裂痕劃破亞卡副局長臉上的平靜與從容,怒氣明顯流露出來。
  「哎,沒事的,就給他十分鐘,門還開著不是嗎?」
  「你寵出來的英雄嘛!」
  「多救一個人也好,可以當作報導的重點,減低這場災難的衝擊,民眾喜歡聽見英雄事蹟。」
  七嘴八舌的意見裡,蘇飛漸沒有錯過嘲諷他的那一句,也沒有聽漏其中的惡意。聲音來自研究所的方向,不是實驗小組,不是新未來的董事長,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董事長身邊那幾名青壯年。
  他不確定他們是純粹的愚蠢,還是別有深意的挑釁,反正他沒必要對急著找苦頭吃的廢物們客氣,他會處理他們,在他狠狠懲罰過嚴寄虎的抗命行為之後。
  (待續)
  作家的話:
  遲到好久真的很抱歉!
  開頭的請調部分卡死我了,副局長同意的對話怎麼寫都怪,只好通通刪掉,
  我想大概是他根本不想放人,泰格也根本不想走,才害我寫得如此痛苦.....^^”


☆、亞卡之虎(22)

  亞卡之虎
  (22)
  踏出警戒線外,連嚴寄虎也難免有些不安,但是當他在猜想的方位找到面部朝下趴在坡底的人類女子,不安立刻被欣喜取代。
  落差大約三層樓高,運氣不算差,不是什麼峭壁深淵。留下菜鳥在坡頂,嚴寄虎攀著繩索垂降到坡底,發現他的第二個好運,昏迷的民眾還有一絲氣息,不枉費他們抗命來這一趟。
  遺憾的是,好運似乎也在這時候耗盡,三層樓雖然不高,坡度卻接近垂直,攀爬的人還得背負另一個人,一個重傷患,困難度遠遠超過預期。
  唯恐加重傷勢,嚴寄虎不敢冒險求快,過程儘可能保持動作的穩定。他知道全程鐵定超過十分鐘,副局長盯著時鐘指針的雙眼多半已冒出殺氣。
  這一次,他決定閉上嘴乖乖挨罵受罰,畢竟,在調走之前,他們沒有幾次這樣的機會了。
  爬到坡頂,菜鳥伸出手幫忙,同時帶來通訊已斷的訊息。
  嚴寄虎點點頭,並不意外,通訊失靈是側門關閉的前兆之一,監視系統和噴灑器之類的昂貴器材也比人員早了幾步撤走,除了彼此和身上的武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們依靠。
  「如果你擔心我們失去保護,氣味暴露,」嚴寄虎一面拆除繩索,一面說著,「這位受傷的女士在警戒線外待得更久,外傷散發出的血腥味更強烈,因此我們正面臨著兩種可能——沒有異魔離得夠近,我們安全無虞;或是,它們就快到了。」
  「隊長,就算您用那麼鎮定的表情說話,內容還是很恐怖啊!」
  「是嗎,真是抱歉,」嚴寄虎笑了笑,「我的本意是想告訴你,多操心也不能改變現況。」
  菜鳥當然懂隊長的意思,實行卻沒那麼容易,協助隊長把傷患安置在自己背上的過程中,他仍有些心驚膽顫。隊長接著要他交出全部的彈藥和散彈槍,每件事他都遵命照做,背負傷患理所當然,隊長已辛苦爬過一段,現在是該輪他來做,但是,為什麼要交出彈藥呢?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異魔世界的空氣就像永遠都刮著輕微沙塵暴,能見度不佳,耳朵接收到的訊息比眼睛更快更遠,他聽見快速的腳步聲,不是鞋靴發出,而是野生動物般的赤足,聲音由遠而近,速度快得嚇人。
  隊長假設的第二種情況成真了,好運用盡之後,厄運顯然沒留給他們太多喘息的空間。
  「筆直往前跑,不要停留,不要回頭,我就跟在你的後面。」
  嚴寄虎將槍枝上膛,大聲向菜鳥下達指令。後者總算忍住沒發出不合職業要求的驚叫,異魔朝他們衝過來了!有限的視野裡,他已經能看見異種生物們亮著興奮光芒的鮮紅色大眼!
  菜鳥雙手緊緊箍住傷患的兩條腿,微駝著背,頭也不敢回地拔足狂奔。
  嚴寄虎跑在部屬的幾步之後,回頭朝異魔群聚的正中央開了一槍,其中兩隻倏地張開翅膀,脫離夥伴,飛越嚴寄虎的頭頂。
  它們不但能飛,而且對菜鳥和負傷的民眾更感興趣。容不下猶豫的時間,嚴寄虎咒罵了一聲,快速掉轉槍口,放棄朝自己逼近的其他威脅,優先處理部屬和民眾的危機。
  兩顆異魔腦袋先後在菜鳥後方上空炸開來,他用另一隻手拔出佩槍,盲目射了幾發。他的雙手可以各朝不同方向開槍,眼睛可沒辦法分開,手槍沒擊中要害,異魔被逼退了幾步,爪子在他的小腿擦出輕微皮肉傷;次近的一隻則挨了他及時撤回來的一槍托,正中那雙突出的紅眼睛。趁對方倒在地面疼痛翻滾,嚴寄虎很快補上幾槍,接著翻過汽車殘骸,利用現場的一片狼藉,避開低等異魔最習慣的直線撲擊。
  更多的異種生物在槍火下化成屍骸,任職亞卡三年,嚴寄虎從未如此豪邁地使用特殊彈藥。經過這一段耽擱,他和菜鳥之間的距離已拉得很遠,側門也縮得更小,關閉的過程正在加速進行,比指揮中心最初預估的時間還要快。
  他知道他的阻撓收到成效,部下已脫離危險,再糾纏下去,就算盡殲來犯的異魔,趕不上關門的時間同樣死路一條,於是他提了槍轉身開始他自己的衝刺。
  如果拿出碼表計時,就知道此時此刻已經是嚴寄虎破個人紀錄的最快速度,耳後的可怕嘶吼卻依舊甩不開、拉不遠。異魔追得很緊,人類本來就跑不贏它們,希望隨著時間流逝,他的生存把握也是。
  忽然他聽見來自側門另一邊的槍聲,連續三響,子彈呼嘯,飛過他的肩頭、腦側,伴著哀鳴與嚎叫,背後追擊的腳步聲霎時消匿無蹤。他聽見許多叫喊,看到菜鳥終於衝進只剩兩個人寬的側門,看到杜培深扔下冒著硝煙的狙擊步槍,想朝他奔來,又被人硬扯了回去。
  刺眼的白光遮斷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像來時一樣突然,側門消失了。
  強光閃過橋面、人類異魔兩個世界,斷訊的噪音和黑白線條佔據著無數台電視機螢幕。幾秒鐘後,畫面切回棚內,主播從輕微的錯愕中及時恢復,找著話說,那是整間會議室唯一的聲音來源。
  「趕上了嗎?」
  隔了一會兒,蘇飛漸的問話才得到回應。
  「報告副局長,嚴隊長他……他沒有回來…」
  他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不僅僅來自身旁的局長,整個會議室裡沒有人料想到這個結果。嚴寄虎以前也有過幾次高風險的舉動,最後總是平安歸來,並且漂亮完成任務,所以他被捧為英雄,是亞卡的招牌,他們不能輕易失去這種人物!
  率先被搬上檯面的是生存率的問題。
  由提供裝備的研究所方面負責回答,「全新的濾毒罐能連續使用四小時,但是,呃……我們不知道他的面罩還剩多少時間,一但耗盡,就是……就是……」
  「就是死亡,」蘇飛漸替對方接了下去,他的表情和語氣沉著依舊,幾乎要被誤以為是漠不關心,「被留在異魔世界的唯一下場,沒有第二種可能。」
  「他是……是亞卡的招牌啊,我們應該派遣一支搜救隊伍去找他啊!」
  「搜救只會造成更多的犧牲。在門的另一邊,儀器難以正常運作,微弱的側門訊號或許能被偵測到,運氣好些的話還可以測到生命跡象,但是儀器無法區分人類與異魔,搜救隊毫無疑問將被引導向致命的危險,我們不能派人去送死。」
  「貴族的感官可以辨彆氣味的差異,只要距離足夠,沒錯吧?難道我們不能請求協助嗎?」
  「別忘記人類有權格殺任何非法闖入的異魔,反之亦然,提出這種要求只會讓他們開心地趕過去捕殺難得的獵物,提前他的死亡。」
  「所以……所以……」
  「嚴寄虎殉職了。」
  連續的反駁大大打擊了在場的所有人,氣氛變得更加低迷,蘇飛漸遇上好幾雙帶著責難的目光,怪他言語間的無情、冷淡,怪他的態度。
  「我們當初應該阻止他!」有人開始發洩心裡的懊悔,拳頭重重搥上桌面,「現場有那麼多人力,撤退的時候說什麼也能硬拖他回來才對!」
  「應該把重點擺在獲救的民眾身上,別跟外面提什麼撤退或抗命的事,不能讓民眾產生我們約束不了部屬的印象。」
  「無法約束部屬是蘇副局長的責任吧?凶他幾句無關痛癢,那跟默許有什麼兩樣?」
  落井下石的是哪些人,蘇飛漸不必確認也知道。
  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怒氣,因為那些傢伙說的不無道理,他氣他抗命,卻沒有認真阻止,他相信他會成功,跟所有人一樣,然後他害死了他。
  「我不會逃避任何責任。」蘇飛漸說著站起身。
  「你去哪裡?」
  「我的部屬殉職了,待辦的事項很多,沒有時間陪你們玩誰比較後悔、誰犯錯最多的遊戲。」
  離開會議室,空氣並沒有變得讓蘇飛漸更容易呼吸,但是會議室裡的傢伙們鐵定輕鬆多了,而且一定開始熱烈批評起他的言行。無所謂,那些人是整起事件當中他最不關心的一環,包括臉色空前難看的局長。反正局長已經預定投入明年初的選舉,早就是要走的人,引咎辭職只不過讓流程提前進行。
  說不定,自己也該負起責任,引退下台。
  當初加入亞卡,蘇飛漸有他個人的願景、希冀達成的理想,為了那些目標,他一刻也沒有停下來。那些動力……曾經強烈的動力,現在卻好像隨著那道側門,隨著他失去的屬下,一起消失了。
  腳步逐漸放慢,最後停了下來,蘇飛漸長長嘆了一口氣,試著驅散胸口的滯悶感。
  這不是他第一次料理殉職部屬的後事,他還記得流程,記得接踵而來的所有可能的混亂,他沒有餘裕應付自己的情緒,無論那些情緒有什麼名字,他有必須優先處理的事,他得通知遺族,趕在媒體得到消息之前。
  一個姊姊一個弟弟是嚴寄虎在血緣上最近的親屬,其他還有誰?蘇飛漸記得還有個阿姨,他需要這些人的聯絡方式,他得打個電話回辦公室問他的秘書……不對,他的秘書跟著他來開會了不是嗎?那麼,他離開會議室的時候,小秘書也跟出來了嗎?為什麼現在沒在他旁邊?他是不是差秘書去辦別的事?或是要秘書別跟來?
  蘇飛漸皺著眉頭,嚴寄虎殉職之後的事情在他的腦中亂成一團,什麼都記不起來,伸進西裝內袋要拿行動電話的手也跟著停滯了片刻。
  腳步聲由遠而近,有人奔過走廊,撞上他的左肩。
  蘇飛漸的手機拿得很穩,內袋裏的糖果卻沒那份運氣,分裝用的小小透明塑膠袋跌出衣袋,軟糖飛散在空中,反射著落地窗外的光線,五顏六色。
  好像有個女性的聲音拚命在道歉,蘇飛漸沒聽進半個字,繽紛的色彩捉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它們在陽光下滾著,跳著,灑了滿地都是,那幅景象帶著回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刺痛了他的胸口。
  那個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靜悄悄地,碎成了一片片。
  *    *    *    *    *    *    *    
  嚴寄虎的眼前什麼都沒有,幾步之外曾經存在的另一個世界,他的世界,現在只是一大片空曠寂寥、寸草不生的紅色荒地。
  他被留在異魔世界了。殘酷的事實像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他的喉嚨,寒意瞬間浸透他的每一個細胞,幾乎凍結了他的呼吸。毫無疑問,那是只死神的手。
  按著膝蓋低下頭,幾次深呼吸之後,恐懼感還在,但是嚴寄虎已經能慢慢適應他的現況。他聞到濃烈的血腥氣,異魔屍骸散在他的背後地面,飄著防毒面罩也濾不掉的噁心味道。
  對這些生物來說,同類並不可口,饑餓的時候例外,此地可不是停留的好地方。簡單處理過小腿傷口,嚴寄虎啟動探測儀器,勉強搜到一個微弱的訊號,可能是某扇側門的位置,他也不能確定,儀器在異魔世界一點都不可靠。
  他開始往訊號指示的方向走,心裡並沒有抱著太大的期望。受困異魔世界的前例是有的,成功生還的卻一個也沒有過,人類困在這個鬼地方,要不遇到異魔,要不就是吸入過量異界空氣,中毒而死,沒有第三種結果。看了看手錶,距離濾毒罐失效大概剩三個多小時,嚴寄虎還猜不出哪一種是他的結局,但是放棄不是他的性格,隨隨便便殉職的話,會給局裡造成許多麻煩。
  亞卡探員的殉職,他遇過兩次,都是難以預料的意外,來自各界壓力卻也沒有因此減少,媒體的咄咄逼人、遺族的泣訴、上級單位的責難,全落在副局長一人肩上,他很不願意讓這些混亂變成關於他的最後記憶留給他的長官。
  幸好,這次不會有哭泣的遺族,他和姐姐弟弟的感情不深,其他親戚殊少聯繫,他幾乎能看見他們出席儀式時的漠然臉孔。那會是個安靜的葬禮,最傷心的大概是他的隊員們,但也是有限度的,沒有人……沒有人……會像失去一切般哀悼他的消逝。
  腳步忽然沉重了好多。
  嚴寄虎搖著頭苦笑,笑容酸澀。原來,當生命走到盡頭,所謂的亞卡之虎也不怎麼堅強嘛!外界可不能發現這些莫名奇妙的傷感,亞卡希望他的形象完美,副局長刻意塑造過的,他會儘力維持到最後一刻。
  話說回來,他現在又能到哪裡去破壞形象給什麼東西看呢?
  連續步行一個鐘頭,衣服被汗水緊緊黏在皮膚上,難受異常。四周的景物和一個鐘頭前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嚴寄虎的身體卻出現新的困擾,小腿上的抓傷惡化得太快了。急救藥物只能減緩毒素的擴散速度,他沒有止痛藥可以去除那種灼傷般的疼痛,每踏出一步,痛楚就加劇一分,他開始走走停停,停比走多,比例越占越大。即使如此,休息的幫助也不大,在妥善治療之前,傷勢不可能好轉。
  當吸入的空氣開始改變,嚴寄虎意識到他的三小時已經到達盡頭,只有一半的時間真正在趕路,推進的距離少得可悲。
  他儘量拉長呼吸的間隔,仍無法避免吸到第一口未過濾的異界空氣,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不適感並沒有立即出現,侵蝕是一點一滴的,感官作用逐漸降低,直到聽不清楚、看不真切,他的整個身體越來越重,麻木從四肢末端開始,逐步往中央蔓延,心臟是最後的目標,到那時,一切就結束了。
  小腿的疼痛也被麻痹了,卻沒讓他獲得更好的肢體控制,他逼迫自己跨出一步,換來的是膝蓋重重著地。
  模糊的視線裡,看出去的景象這麼遲才終於產生變化,有東西正在接近他。他萬般艱困地掏出槍,卻抬不起手臂,慢慢地,他的頭和槍都垂落下來,他連面對敵人,帶著尊嚴死去都無法辦到。
  無助地瞪著紅土地,嚴寄虎等待著尖利的爪子、牙齒、任何可能的攻擊,那個生物卻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翻過來,摘掉他的面罩。透過模糊的視線,他見到酷似蘇飛漸的輪廓,以及再熟悉不過的深藍色西裝。
  副局長在他的面前,普通的上班打扮,整張臉暴露在空氣中,沒有任何防護。怎麼可能?為什麼?副局長怎麼辦得到?太多個疑問,可是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抓著他肩膀的同一隻手攫住他的頭髮,迫使他往後仰頭,動作強硬,不容任何反抗。嚴寄虎拚命睜著眼,不讓視力消失,卻看見一件接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副局長在自己的手腕劃了一道傷口,血液接觸到異界的空氣,沒有滴落,反而化為水霧,像極了亞卡用來封印側門的噴霧,只是濃稠紅豔得多。
  「深呼吸,快點。」
  副局長的手腕湊得那麼近,就算他已經聽不清楚命令,那些紅色水霧依然毫無阻礙地竄進口鼻,嗆得他一瞬間揪緊了五官。再睜眼,視線已清晰許多,他看到的確實是副局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神經也明顯綳到極致的副局長。
  「再吸幾口。」
  他終於清楚聽見耳邊催促的聲音,感覺到副局長的身體挨近,手臂稍微摟緊了他。他遵命又吸幾口,不適感頓時大減,同時取回部份肢體的控制能力。
  用上全部的力氣與意志,嚴寄虎努力命令他的手臂抬起,試著碰觸這個人,他想知道、需要知道,這個人真的是他的副局長。
  (待續)
  作家的話:
  下一回就會告訴大家副局長是怎麼一回事了。^_^


☆、亞卡之虎(23)

  亞卡之虎
  (23)
  蘇飛漸不完全是一個人類。
  他誕生在實驗室,在培養槽中度過半年,六個月內完成十年的發育,他的童年在快轉中被跳過,人生從十歲開始。
  十三歲時,他逐漸瞭解自己不是人類的部分。他和其他二十九個同齡小孩來自一個實驗計劃,主導者是被譽為天才的宋清泉博士。博士受國家重託,背負著百姓的期待,在以新未來為主的大企業贊助下,帶領研究所的團隊,從大門出現的那一刻起就致力於研發對抗異魔的方法。
  當然宋博士成功了,他的成功舉世讚揚,全體人類共享成果,卻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計畫的內容,知道那些神奇的藥劑原料從哪裡來。
  它們抽取自蘇飛漸等三十個活人的體內。
  打擊異種生物的關鍵成分來自基因改造過的特殊血液,研究團隊試過無數方法合成,沒有任何環境比活生生的人體更理想。他們於是把目標從創造血液改為打造能源源不絶供應特殊血液的最佳人體,歷經兩次失敗,蘇飛漸屬於終於成功的第三期計畫,他們是被製造出來的,人類基因混合異種生物之血,不是普通的異魔之血,提供血液的是約翰,異魔的領袖。
  為了避免爭議,宋博士的計畫被列為機密不曾公開,研究所以該企業集團為名義設立了一家育幼院做為掩護,實驗體以孤兒的身份在機構中生活,他們在文件上有個正式名稱——捐獻者。
  無論資料上如何宣稱,蘇飛漸認為自己更像產品,或者家畜,而且他知道所內有許多人和他的看法類似,偶爾,他會聽見他們說溜嘴。
  他並不覺得那是多麼冷酷殘忍的說法,但那些說話不謹慎的研究員每一個都因此遭到宋博士驅逐。
  「你們是人,是我的孩子!」
  這是宋博士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倒不是哄騙或偽善,博士真的愛護他創造出的生命,工作之餘,他總是優先陪伴、教育他們,他還喜歡打破規矩,偷偷讓他們吃一些機構列為垃圾食品的糖果餅乾。
  博士以及整個機構付出的心血是多次失敗的經驗累積,最初,研究團隊只在乎捐獻者的血液,培育方式跟畜養牛羊相去不遠,結果就是慘不忍睹的前兩期,低落的品質、驚人的高死亡率迫使他們改變方針。第三期的成功證明了身心平衡的重要性,捐獻者們需要活得像個人。
  像個人一樣順利成長到十八歲的捐獻者共二十人,分別被送往各地的研究機構,供應責任區域的原料需求。
  蘇飛漸被留在亞洲大本營,東方人種是第一個原因;其次,他的心理素質一直是同伴中的佼佼者,身體成熟之後,可以七天一次貢獻出體內百分之五十的血液,經過最極限的稀釋,質量之高,無人能及,最適合高需求的亞洲地區;最後的原因是一個秘密,源頭是宋博士的私心——蘇飛漸的部分人類基因來自年紀輕輕便過世的宋夫人,博士把愛妻的娘家姓氏給了他,視他為親生兒子,留他在身邊,投入最多的關愛在他身上。
  該運用這份偏愛時,蘇飛漸從不猶豫。藉由博士的允許與推動,他和許多捐獻者得以走出機構,到外面的世界求學。
  他的目標是警界,那是個理想的背景,能在他年齡相當時,取得權力管理亞卡,那個當時還亂七八糟、狀況百出,卻又不得不存在的燙手山芋。
  「亞卡使用的是我的生命,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浪費?」
  他的要求以及理由令當權者大為吃驚,但仔細一想,若他確實適任,這個一舉多得的絶妙點子還能上哪裡去找?
  當然蘇飛漸靠的不光是自己,他的背後一直都有約翰的大力支持。
  異魔領袖的友好是他特別費心思培養的,尤其宋博士年事已高,不會永遠是他的靠山。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期,第三期捐獻者撐不到四十歲的重大缺陷終於隱瞞不住地在內部爆發了。為了維持血液的效用,捐獻者按時吞服的大量藥物每天都在縮短他們的壽命,後繼計畫的推展刻不容緩,第四期計畫卻遇上不少問題,引發許多紛爭,連外人都嗅得出研究所內高漲的緊張氣氛。
  緊張的氣氛不僅僅存在研究員之間,活不過四十歲的事實加上數年來幾起捐獻者身體適應不良的猝死意外,造成的恐慌更嚴重,捐獻者當時已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不如年幼時易控制,反抗、甚至逃亡的事件登時多了起來。
  風暴之中,蘇飛漸始終無動於衷,他一次也沒有渴望過別的人生。
  他所在的亞洲地區本來有三個捐獻者,調走一個補紐澳地區的缺漏,剩下的一個和他很談得來,是最接近朋友這個定義的同伴。那人的思想成熟,擁有相當的聰明才智,對許多事情的看法都和蘇飛漸相似,他們都同意世界雖大,捐獻者卻沒有其他地方可去,脫逃者只有兩種結局,被抓回來,或是良心過不去,自己回來。
  他們不能有其他的人生,否則平衡會崩潰,而命運永不可能被甩脫。
  「所以路只有一條。」
  蘇飛漸贊成他的夥伴的說法,卻沒想到他們心裡想的路不是同一條。幾天後,他的夥伴走上了那條路,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第一個以自盡做為逃避手段的捐獻者,引起極大的震撼。蘇飛漸心中剛萌生的一點點友誼迅速轉成惱恨,他再也不承認有過這樣的友人,連提也不提,因為他的同伴的舉動不但影響供應量,增加其他人的負擔,還帶來更大的後遺症——當權者擔心捐獻者們群起效法,於是所有人都被關回各自所屬的機構,失去得來不易的自由,過著與囚犯無異的日子,直到血液的供應質量直線下滑,才允許他們重返各自的生活,條件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無數個監視器鏡頭,不離身的複數保鑣,歷時整整一年。
  那年蘇飛漸二十二歲,人生中最黯淡的一年,伴隨著永遠不會原諒的昔日夥伴,一同埋葬在永不願想起的記憶深處。
  宋博士是在蘇飛漸踏入警界後不久意外身亡。
  第四期的問題在博士死後全部浮上檯面,大家才驚覺第四期並沒有問題,因為第四期計畫壓根就不存在。
  不忍心製造出更多犧牲者,後繼計畫老早就遭到博士毀棄,並費心掩飾多年,他的助手、學生、同領域的其他研究者,沒有人能重現博士的天才傑作。
  蘇飛漸尊敬宋博士,卻不能認同這種作法。博士不願親手製造犧牲者,就有其他人要犧牲,就有人肩上的擔子變重,那些人毫無疑問是第三期捐獻者、以及他們全數死亡之後的所有人類。
  前研究團隊幾乎一個不剩的換血之後,新計畫快馬加鞭趕工,迄今還看不見成功的希望,捐獻者慢慢耗損,需求量卻有增無減。
  高峰會舉行前,研究所超量抽取蘇飛漸的血液,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虛弱,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連穩穩站立也辦不到。恐懼,緊跟在虛弱之後糾纏住他。
  然後嚴寄虎意外出現在他的面前,驅散了他的不安。
  蘇飛漸承認自己第一眼就受嚴寄虎的吸引,那張臉和身材,聲音和肢體動作,都是他喜歡的類型。
  至於性格是不是討他喜歡,他不在乎,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個性,反正他又不跟床伴進一步相處,管他們是什麼個性,只要具備夠水準的性能力,其他都無所謂。
  嚴寄虎最初也是這樣的存在,差異只在於他同時符合亞卡的要求,在工作方面表現出色。
  這也是蘇飛漸很早就察覺到對方的心思,卻一直沒出手的原因。上司和部屬發生關係可能衍生許多問題,若影響到工作有點可惜。
  不能用的話,有點可惜,是蘇飛漸對人的最高評價
  然而,他們兩人之間日益茁壯的性吸引力,最終還是壓倒了其他顧慮。當中還包括日積月累的精神疲倦、高峰會的壓力以及蘇飛漸絶不會大聲承認的些許寂寞。
  嚴寄虎的人格特質也正適合他們之間的狀況。雖說是亞卡刻意將他塑造成英雄,那也是因為他具備英雄的資質,這種人不會在分手後挾怨報復,不會危害彼此的職場關係。換句話說,亞卡之虎美好的德行,為這段注定沒有好結果的關係,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你的生活是不是發生什麼改變?飲食或作息不一樣了嗎?」
  和嚴寄虎發展出固定關係的一段時間後,每週為蘇飛漸抽取血液的研究員曾經這麼問他。
  「為什麼問?」
  「還是情緒方面的變化?最近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我要求你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你的供應品質又提高了!我們都以為你早就達到巔峰,不可能稀釋出更高的成分,顯然我們錯得離譜,這個領域還有太多未知數。」研究員心懷敬畏地深吸一口氣。
  「我無法解答你的疑問,我的生活和情緒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改變。」
  他固定和嚴寄虎來往,也不過代表枕邊睡的是同一張臉。沒有嚴寄虎,他在壓力大的時候一樣會想辦法找其他男人,生活不算有什麼改變,真的。
  「無論如何,這是好事,我們可以分一些給歐洲應急,那邊最近不太順,漂亮的金髮美眉又在鬧情緒,供應量不斷下降,都快跨不過最低標準了。」
  歐洲的梅莉……蘇飛漸在心裡嘆氣,他真的一輩子都在為梅莉收爛攤子。
  嚴寄虎的事他和研究員聊過就算,後來也沒特別放在心上,收到例行報告的研究所卻在意多了。他們很快查出嚴寄虎和他的關係,並且大為緊張。
  任何可能影響捐獻者生活重心與目標的人事物都能讓他們緊張。在捐獻者們逼近三十歲的那幾年,愛情引發的各種渴望,包括共組家庭生兒育女白頭偕老……等等願望,掀起過多場衝突,衝突的下場總是捐獻者的對象倒大楣。
  必要的時候,當權的那群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蘇飛漸曾試著讓對方瞭解,嚴寄虎屬於不必要操心的部分。效果很微妙,他不解釋不行,越強調越顯得在意,偏偏嚴寄虎找上了研究所不敢放出去、留著又不願意重用的蔡博士,就算沒問到任何機密,也是件惹人注目的大麻煩。
  「請拿出領袖的尊嚴,停止騷擾對你不感興趣的人類,」為了徹底解決這件大麻煩,蘇飛漸特地找過約翰,「你究竟看上杜培深哪一點?」
  事實上,杜培深沒什麼地方惹蘇飛漸討厭,認真勤勉的性格、嚴守規矩的工作態度、久久出一兩次紕漏,只有最不知足的無良主管才會抱怨。但是他也看不出杜培深特別迷人的部分,約翰的執迷怪異透了!多半是隱形眼鏡和異魔的眼睛產生了什麼奇特難解的化學變化。
  「艾拉迪奧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個人類似乎只對我特別,我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許多人不喜歡你的那種感覺,泰格甚至在研究所問東問西,他那副煩惱的模樣,看了很煩。」
  「不懂,為什麼他的煩惱也會煩到你?」
  「因為我不希望他不快樂!」
  「……什麼?」
  「怎麼了?」
  「你剛剛說的,我不懂。」
  「我說,我不希望工作受到影響。」
  「你剛剛是這麼說?」
  「當然是。」
  回答很冷靜,但是他清清楚楚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很明顯的,嚴寄虎對他的影響與日俱增。不只是偶爾的煩惱而已,他還給他越來越多的快樂,這是最教人心煩意亂的發展,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他看著這個男人,就像看見所有他不能控制的事物,也同時看見他被製造出來的目的。
  他和他的同伴是為了兩個世界的平衡而誕生的產物。
  當第三期捐獻者全部死亡,供應出現斷層,人類將有一段艱難的日子,他必須盡他的努力使亞卡強大得能成為黑暗時期的依靠,因為他相信宋博士的成功終能被複製,相信嚴寄虎代表的人類價值終能延續,他將耗盡每一滴血每一口氣,做完該做的事,毫不眷戀地離開。
  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一直都認為,任何讓他產生眷戀的念頭,都必須加以扼殺。
  所以他在分開的爭吵中說了尖鋭傷人的話,但它們不全是謊言,早知道嚴寄虎會這樣影響他,他真的寧可放棄。他不需要愛情,他不能變得需要愛情,變得需要另一個人。
  他並沒有立刻發現,到那時候才分開,已經太遲了。
  緊接而來的調職請求令他心慌,沒來由的。他猜想是佔有慾在作祟,他只是……不樂見他的愛將轉投他人旗下。
  那是最後一次,他在真實答案的面前轉過頭閉上了眼。
  *    *    *    *    *    *    *    
  睜著眼,蘇飛漸站在灑滿陽光的走廊,糖果滿地滾動,繽紛閃爍的光線將他從二十幾年的人生片段帶回到現在,嚴寄虎不會再回來的此時此刻。
  如果有人能救嚴寄虎,毫無疑問只有他,如果有人不顧一切地需要嚴寄虎,那同樣也是他。
  他需要嚴寄虎,需要那個男人在他的身邊,需要看見他,聽見他,碰觸他……而他痛恨這些需求,他需要回到從前,回到不認識嚴寄虎的日子。
  但是研究所沒有藏著時光機,他只剩下一個方法解決他的需要,那個男人必須活著回來。
  基於約翰之血造成的特殊體質,捐獻者能在異魔世界自由呼吸,也能穿越封霧,利用側門移動。
  到了異魔世界,蘇飛漸就能嗅到人類的氣味。他們的感官還不及貴族,但已經比普通人類靈敏許多,同時,異魔對捐獻者的味道避之唯恐不及,它們從不浪費時間捕殺這種不能吃的有毒生物,保證了捐獻者在另一個世界的安全。
  蘇飛漸還有另一項連研究所也不知道的資源,他擁有側門在異魔世界的大概分佈位置,是約翰耗費無數心血為他製作的。原本只是個保險,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當然,圖上沒有標示短效期的門,也沒有高架橋上倏忽即逝的巨大側門,不過他仍能藉由其他眾多側門的位置,在最短時間內涵蓋最多的區域。
  這就是所有他能做的,五成的把握,剩下的一半靠運氣。
  而嚴寄虎是個運氣不錯的男人,蘇飛漸遠遠看見他時,他還有能力站著。
  趕上了,也許老天想知道蘇飛漸找回他的男人之後會怎麼做?他自己也不確定答案,但是他很肯定嚴寄虎會怎麼做,無數個問題會被拋過來煩死他,在這個不恰當的時間地點。
  於是他悄悄拿出事先準備的鎮靜劑,在死裡逃生的男人頸後刺了一針。
  很快地,嚴寄虎失去意識,靜靜睡在他的臂彎裡。他終於鬆了一口氣,半虛脫地跪倒在異世界的紅土地上,安心、以及對未來的恐懼同時湧上心頭。
  家畜也好,剩不到十年就要報廢的產品也罷,好長一段時間,他以為無牽無掛更符合他的人生目的,始終以為他來救他是不能倒轉時光的第二選擇,現在他知道那些才是巨大的謊言。
  他不能再經歷一次這樣的事,永遠不能夠再失去他,他心愛的……
  抱起嚴寄虎的肩膀,蘇飛漸將對方緊緊擁進懷裡。
  「……我的泰格。」
  (待續)


☆、亞卡之虎(24)

  亞卡之虎
  (24)
  嚴寄虎醒來時首先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不是他的住處,卻也不全然陌生,他聞到獨特的消毒藥水味,回想發生過的事,他明白他人在醫院裡,他獲救了。
  不過,這裡似乎不是傳統印象中潔白樸素的病房,屋內充滿豐富的色彩,來自花束、汽球和玩偶熊,到處都是。不是只有病童和新生兒的媽媽才會收到絨毛玩具嗎?
  「氣……氣球和熊是怎麼……怎麼……」
  聲音的沙啞和微弱嚇了他自己一跳,但是在安靜的病房裡已足夠引起注意。
  「隊長!您醒了!」
  他的隊員都在,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開口說話,語氣與表情的熱切歡欣就像爆炸的煙火,不太符合醫院的標準,倒很搭配氣球和絨毛熊。
  「我發個訊息通知大家。」他們當中的一個離開病房,同時揮動手上的行動電話。
  大家?誰?辦公室嗎?嚴寄虎還沒開口,整支第一小隊吱吱喳喳像一群麻雀搶著說話,急著想知道隊長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嚴寄虎不確定如何定義自己的感受,他知道他已遠離鬼門關,身上的不適不值得抱怨,但是疼痛的確是他此刻最主要的感覺,別說移動肢體,連簡單轉個頭都痛,疼痛來自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打撕咬,大鬧特鬧。
  「聽醫生說,止痛藥會影響中和劑的功效,所以不能連續使用,隊長再忍耐個幾天吧!」雖然長官沒說,大家還是看得出來他正在忍受什麼。
  嚴寄虎點點頭,試著和體內的疼痛和平共處。只要儘量保持不動就好了。
  「我是怎麼被送到這裡的?」
  「是楊隊長在大玄關值班時發現了隊長。他們當時正在進行換班的例行檢查,發現大門裡面有人影,沒想到是隊長倒在距離大門幾公尺的地方,他們就衝進去抬隊長出來,直接送到這裡。」
  「只有我一個人?」
  奇怪的問題,他們還是乖乖回答,「是啊,只有隊長。」
  副局長果然沒有讓其他人發現他和這件事的關聯,所有的謎團也只能找副局長本人解答了……
  「隊長昏迷的這兩天,大家都很擔心,現在看見您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杜培深交疊著手臂趴在病床的護欄上,緊緊盯著長官的眼裡滿是開心與關切,以及些許的依戀,像極了一隻小狗。
  嚴寄虎沒力氣拍拍小狗的頭,微笑是他唯一做得到的回報。
  「那個……氣球和熊是怎麼回事?」他實在介意。
  可惜他沒機會得到答案,走廊上響起好多人的腳步聲,他的單人病房一下子湧進大批的媒體和西裝筆挺的官員們,閃光燈此起彼落,招呼也沒先打一聲。
  這些傢伙來得可真快!嚴寄虎努力撐起上半身,振作精神,表現出亞卡之虎該有的樣子,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的眼睛掃過房內的每一個不速之客,認出正和他說話的市長、市長身邊的局長和幾位議員……還少一個人,重要的人。然後他在攝影機的後方,遠離這一團熱鬧的病房門邊找到了副局長。不是意外的事,每當局裡有正面的新聞,他總是把曝光的機會完全讓給局長。
  接受嘉勉與慰問的過程中,嚴寄虎的注意力沒有一刻離開過副局長,他的心跳很快,害怕對方悄悄掉頭走開。以往,亞卡有人受傷入院,副局長一定親自探望,那是慣例,他祈禱自己不是例外,他渴望和副局長單獨見面,他有好多話想問。
  聽完所有長官的輪番讚美,拍了無數張合照,人群終於散去,一時堵塞了房門。嚴寄虎疲倦地躺回病床,順勢閉起被閃光燈閃到快瞎掉的眼睛,隨即聽見很輕的腳步聲。
  對了,他的副局長!他立刻睜開眼,他的部屬已經全數逃離,病房裡剩下他和越來越靠近的副局長兩個人。
  如果不是燈光明亮,副局長陰沉著臉緩慢接近病床的畫面絶對是標準的驚悚恐怖片。對方的臉色跟嚴寄虎這個住院的傷患一樣壞,很明顯,他的抗命與冒險行為還沒有獲得原諒,沒狠狠教訓過他,副局長的心情大概不會好轉。
  「我幫你帶來……」走到床邊,蘇飛漸話只提個開頭就停頓下來,似乎覺得說明很麻煩,「反正你熟悉規定內容,記得在期限內提出申請。」說著,他把手裡的文件扔在床邊的小桌上。
  因公受傷慰問金申請表,嚴寄虎的確熟悉這份資料。
  文件送到,對方似乎就要走,嚴寄虎連忙伸手攔阻,手臂剛剛伸展,立刻惹起一陣疼。但是他沒退縮,揪緊了眉頭,強迫自己繼續動作。蘇飛漸本來打算閃避,看見他吃力的模樣,忍不住放慢動作,讓他捉住自己的衣袖,人也留在床邊沒動。
  「你不解釋嗎?」
  「那就是你對救命恩人說的第一句話?真教人失望。」
  果然又逃避,嚴寄虎嘆了口氣,決定自己目前的狀況不適合和副局長起衝突,於是改變話題,「最後救回來的那位民眾,她怎麼樣了?」
  「她會活下來。」
  嚴寄虎明顯放鬆的一口氣,激起蘇飛漸的不悅。
  「你是不是覺得用你的一條命去換任何人的性命都值得?」
  「那是亞卡的使命,不是嗎?我只是做我分內的事。」
  「分內、並且不超出能力範圍,才是你該做的事!」兩天,他想罵他已經想了整整兩天,要不是嚴寄虎還躺在病床上虛弱無力,他會更嚴厲!「如果凡事都要豁出性命才能完成,沒有機構能夠長久運作,你這一回遇上的好運不是次次都會出現,你明不明白?」
  明白,道理他一直都明白,只是很難遵守。嚴寄虎撇開了頭,低聲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小命。」
  「下一句呢?」
  「什麼下一句?」他疑惑地抬頭看他。
  「謝謝你救了我的小命,我保證再也不幹類似的蠢事。」
  「沒辦法做那種保證。」他的回答連一秒鐘都沒有遲疑。
  蘇飛漸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掐死眼前這個他親手救回來的男人!
  在異魔世界找到他,看著他無助地躺在自己的懷裡,當時的蘇飛漸對他只有滿腔說不出的心疼與憐愛;兩天後他醒來,精神恢復大半,一起複原的頑固脾氣卻讓人想揪住他的後領,扔他回異魔世界……當然,只是想想罷了。
  他忽然靠住病床護攔,手掌捉住男人後頸的頭髮。被髮根猛然扯起的頭皮讓嚴寄虎體驗到另一種疼痛,比較容易忍受,卻也比較令人火大。
  「喂!快放手!」他大聲抱怨。
  蘇飛漸彎下身,將他的腦袋往後扯,逼他仰起頭,兩張臉正面相對,貼得極近,「你給我聽好,再幹一次這種蠢事,我保證追你到天涯海角,親手把你剁成碎片,無論你當時是死是活。」
  嚴寄虎皺起眉頭,表情迷惑。副局長威脅恐嚇部屬是家常便飯,但是,這不太像尋常的威脅恐嚇,蘇飛漸的聲音是那麼的低沉,帶著輕微的沙啞,捉著他像掠食者對待獵物,卻不用尖牙利爪,單靠眼神就能降服他。
  如果他們仍在一起,他會視蘇飛漸的舉動為挑逗,毫無疑問。
  嚴寄虎的喉結動了一動,髮根的疼痛早已被遺忘。蘇飛漸激烈的凝視能驅使他做許多事,但不是全部的事。
  「……你要我丟下百姓等死,那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也不是我對亞卡的期待。我……我知道我的抗命行為讓你在其他人跟前失面子,這一點我感到很抱歉。」
  「場面或許有些難堪,但那不是整個事件裡我最在意的部分。」
  「是嗎?你最在意什麼?」
  蘇飛漸眯起眼,嘲諷地提起嘴角,「這就是你的風格嗎?問一些顯而易見的蠢問題。」
  「什麼東西顯而易——」
  又一個蠢問題!蘇飛漸不耐地直接截斷這些廢話,用他的嘴唇。
  這比他們之間發生的第一個吻更令嚴寄虎驚訝。他以為嚴厲的懲罰才是蘇飛漸要給他的……好吧,鑒於對方吻他的兇猛力道以及對呼吸的壓迫,說不定這的確是個懲罰,蘇飛漸真的能用一個吻殺死他。
  吻來得突然、凶暴,也結束得極快,蘇飛漸鬆開他的唇,視線緊緊鎖住他,眼裡充滿怒氣和更多的慾望。
  「快說,說你錯了,再也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快點說!」
  他們之間僅容有一點點說話的距離,蘇飛漸的威脅伴著灼熱的吐息,嗓音甚至比剛才還性感。
  發出半是惱怒半是情熱的低吼,嚴寄虎扯住上司的領帶,將他拉向自己,用同樣的方式狠狠回敬對方。
  嚴寄虎的人生中幾個最困惑的時刻都有蘇飛漸的參與,此時此刻就是一例。他們明明已經分手,蘇飛漸還對他說過不少絶情的話,熟悉的古龍水香味仍舊令他心醉神迷,他的想念比他意識到的深切太多太多。
  副局長似乎也抱持著相似的想法,他親吻他的方式悄悄改變了,隨著逐漸增加的熱情,他變得沒那麼霸道,嚴寄虎甚至聽見不小心洩漏的微弱呻吟,從前,那是不輕易發生的美妙意外。
  或許是太過陶醉所發出的聲音驚動了彼此,他們終於想起身在醫院,任何人都能經過敞開的房門逮到這一幕。蘇飛漸很快奪回他的領帶,站直身體,伸手整理垂落的頭髮。
  他們兩人都喘著氣,病床上的傷患更明顯一點。
  副局長的怒氣或許被熱情蒸發掉部分,卻沒有全部消失。
  「……你真是該死的頑固。」語氣冷冷的,和他發熱的耳根,微微暈紅的雙頰極不搭配。
  「論頑固,你也不差,」嚴寄虎儘量不讓剛才的吻影響自己,幸好身體的疼痛幫忙他不少,「要怎麼懲處都隨便你,我沒有話說。」
  「很好,你到年底都不會再有休假,準備為我賣命到死吧!」
  「什、什麼?我不是下個月就要調到分局去嗎?」
  但是蘇飛漸已經快步消失在門外,聽不見他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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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飛漸這個人,習慣一樣的生活一樣的言行舉止二十幾年,心裡的想法改變了,根深蒂固的做事方法說話態度卻恐怕到死也是同樣的德性,這就是為什麼他回到住處時帶著些許的挫敗感。
  他在醫院大概搞砸了,他感到輕微的懊惱。
  踏進家門,他嗅到空氣的改變,有異魔的味道。打開燈,沙發上的金發生物低聲咆哮,抗議突如其來的強光。
  「約翰,」蘇飛漸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我沒有預料到你的來訪。」但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
  異魔領袖的金色眼睛眨了幾下才適應新的室內亮度,顯然他已經拋棄對隱形眼鏡的一時興趣。
  「你知道他們今晚有個小型的秘密會議嗎?我剛剛去瞭解了一下內容。」
  蘇飛漸隨便應了一聲喔。〝他們″,指的當然是那些熟悉捐獻者計畫的當權人士;所謂的瞭解內容,講直白點就是約翰去偷聽他們開會。
  「關於亞卡之虎的奇蹟生還,多數人都覺得驚喜。不過,會議中有人認為你可能牽涉在內,雖然他們拿不出證據。」
  蘇飛漸繼續喝他的水,眉頭微微蹙起表示他聽見了。
  約翰好奇地問,「你明明知道風險,為什麼還要去救那個人類?」
  「我不去的話,他的死亡率幾乎百分之百;我冒的風險則未必,如果沒有那些蠢貨來多管閒事。」
  把空杯擱在餐檯上,蘇飛漸繞過沙發,從公事包裡掏出一隻文件夾攤開在約翰面前,裡面放著兩份個人檔案。他指著檔案裡的大頭照,「告訴我,這兩個人是會議的成員嗎?」
  約翰很快地點頭,他們是最年輕的幾個,不難認。
  「他們果然知道我的事。」
  檔案裡的兩個人是新未來董事長身邊的人,曾在嚴寄虎出事時的會議上出言嘲諷他,才幾天前的事而已,蘇飛漸沒那麼容易忘記,「也是他們提出我可能和泰格的生還有關聯?」
  「你是怎麼猜到的?」
  「有些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愚蠢,他們的不謹慎就是我的好運。」
  不過,他還不清楚他們為什麼與他為敵,能有什麼好處?多年來,儘管他和研究所之間有許多心結,但是他們的利益一致,這兩人的行為不可能是整個事業集團的意思。
  「無論你們在爭什麼,事情必須停止,你必須認真考慮我的提議。」
  「別又來了……」
  「你最好停止吃那些加速你們死亡的藥物。」
  「然後呢?將世界拱手讓給你們?」
  「那遲早會發生,差別只在於到時候你是否還活著。」
  宋博士死後,後繼計畫被證實不存在,約翰就開始向蘇飛漸提出同一個建議,已經勸說他好多年,「你們根本拿不出有用的新計畫,現在的平衡多持續十年有什麼意義?你不必擔心生命會在新世界的混亂中受到威脅,我能提供保護,只要把你養在我的身邊,沒有其他異魔能做什麼。」
  蘇飛漸笑了起來,不太真誠的那種,「親愛的約翰,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主人。」他走到落地窗邊,拉開其中一扇,那是約翰慣用的出入口。
  「謝謝你特地通知我會議的事,很高興你願意回來,恢復和人類的溝通。」
  再次碰上釘子,金髮的異種生物像人類一樣嘆了口氣,從沙發起身。他看得懂蘇飛漸不願多談,希望他離開的舉動,他會再等個一年兩年,然後舊事重提。
  「……我不喜歡你們做的實驗,然而,最近那些低等傢伙們的動向確實奇怪,我會和艾拉迪奧談一談,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小心點,和艾拉迪奧會面的時候。」接收到約翰的疑問視線,蘇飛漸接著補充,「他比你陰險。」
  「我比較強,強得多。」
  蘇飛漸沒繼續爭辯,目送著異魔領袖穿過落地窗,從陽台離開。
  異界的客人離開後,他關上窗,回到沙發邊。望著資料上的兩張臉,約翰的提議在他的腦中慢慢形成某種猜測,承諾往後的安全以換取此刻的利益,有沒有可能其他的貴族也擁有類似的想法呢?
  (待續)
  作家的話:
  完全不重要的氣球和絨毛熊依然是個謎!XD
  希望大家都有個平安的颱風夜。


☆、亞卡之虎(25)

  亞卡之虎
  (25)
  隔天,嚴寄虎在電視上看見蘇飛漸,因為一起異魔襲擊加油站的意外。
  獵殺過程中,亞卡的人類努力想把異魔從加油站誘開,無奈那些異種生物不曉得是不珍惜性命或不認識危險,或是兩者兼具,最後引發的爆炸與大火佔據了所有新聞台的畫面,在午間時段一再播送。
  傍晚,李衍正匆匆來去,抽空為隊長帶來衣物和書報雜誌,加油站事件導致更多亞卡外勤被送進醫院,他們人手短缺,每個人都忙到不行。嚴寄虎囑咐他的隊員們別把下班時間花在醫院的探訪,他已經恢復得夠快夠好,指日就能重返工作崗位,儘管醫生仍然堅持要多留他幾天。
  晚間新聞繼續播送著同一條報導,沒有什麼新的發展,他看著螢幕上面無表情的副局長,思路從工作轉到另一個方向,不知不覺地。
  「呃,冒昧請教一下,請問你認得我們副局長嗎?」
  嚴寄虎決定詢問為他更換點滴的夜班護士,希望對方臉上的親切笑容是一項好徵兆,能讓這個天外飛來的問題變得比較不唐突。
  「當然認得,這裡是你們的指定醫院不是嗎?超級賞心悅目的一個帥男人,我們都很享受他的到訪。」驚覺這說法有些不得體,護士趕緊又補充,「喔,請別誤會,絶對不是喜歡看見你們受傷入院,絶對不是!總之就是……哎,我們也不能控制這種事嘛!」
  嚴寄虎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那種小節,「我昏迷的那兩天,他……他……」他為接下來要提的問題感到輕微的窘迫,覺得自己像個少女,「他來看過我嗎?」
  「有來過喔,據說他就……站在那裡,」護士伸手指了指病房門口,「當時值班的不是我,大夜的同事問他為什麼不進來,為什麼不在床邊的椅子裡舒舒服服坐著。」
  說著她看了嚴寄虎一眼,後者努力忍耐這個戲劇化的停頓,不開口催促。
  「你們副局長回答說,他不能跟你互動,坐在床邊對傷病的痊癒毫無幫助,所以沒必要走進病房。」
  「那他特地跑來站在門口幹嘛?」嚴寄虎知道自己問錯對象,但是他實在忍不住,蘇飛漸到底是在想什麼?
  「因為你會問起。」
  「……什麼?」
  護士咬住下唇,好像為了什麼有趣的事拚命忍住笑意,「你們副局長的回答啊!我的同事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他回答說,因為你會問起。」她終於還是輕輕笑出聲音,「我和同事們打賭你會不會真的問,而我贏了!」
  *    *    *    *    *    *    *    
  似乎是大賺好幾頓晚飯的護士笑吟吟離開後,嚴寄虎的腦子裡除了蘇飛漸以外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他不想讀雜誌不想看電視不想閉上眼睡覺,捱到將近十一點,他決定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行,在他自己把自己煩死之前。
  拆掉點滴,放下床邊護欄,過程耗費掉不少力氣以及汗水,嚴寄虎千辛萬苦下了床,接著咬牙忍痛換衣穿鞋。雖然身體已經比前一日恢復得更多、更習慣於疼痛,溜走的準備全部完成時,他還是疲倦得差點立刻躺回病床。
  正如護士所說,這裡是亞卡成員受傷生病時的指定醫院,他來過不少次,對環境並不陌生,避開忙碌的醫護人員耳目毫無困難,即使動作比平日慢上不止兩倍,他仍舊順利離開該樓層。
  在醫院大門搭上排班計程車,他的身體攤在後座像一台過度操勞的老舊機器,每一根骨頭都快崩散了。
  司機載著他到指定的地址,副局長居住的公寓大樓。
  下了車,仰起頭,蘇飛漸那戶的燈亮著,一個好的開始。
  隨便按下其他住戶的電鈴,編造理由請他們幫忙開一樓大門是比想像更容易的事,有機會審視自己的衝動之前,他已藉由電梯抵達蘇飛漸的門口,帶著一點點的不安與焦躁等著對方來應門。
  鈴響後幾分鐘,門開了,蘇飛漸站在他面前,頭髮整齊服貼,沒有半根髮絲脫離隊伍,上班的裝束還穿著,只少掉領帶和外套,兩隻衣袖卷在腕上,襯衫的鈕釦開了好幾顆,一路敞開,露出鎖骨和部分的胸膛,嚴寄虎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能把自己從副局長的模樣多麼好看的念頭上扯開。
  想必早就從門上的窺孔看見來客,屋主的驚訝已經在開門前收起,刻意留下深夜被打擾的不悅。
  「我就知道我昨天遺漏了什麼,我忘記先打斷你的腿再離開。」
  「那麼我會柱著枴杖出現在你的面前。」嚴寄虎在進門的同時反擊道。
  「聽我說,泰格,房間裡的大熊小熊不會在半夜活過來吃人,為什麼你不能學學其他的好孩子,乖乖在醫院睡覺呢?」
  蘇飛漸故意把他的不耐煩和輕柔的假褓姆語調混在一起,聽起來格外令人火冒三丈,嚴寄虎發誓有機會一定要把對方活埋在玩偶熊堆裡!
  「那些熊到底是……」不對,他不是來問這個,「我要你解答我的疑問,你的血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能在異魔世界正常呼吸?」
  「現在不是談這件事的恰當——」
  「你為什麼吻我?」
  視線相接時,彼此都知道這才是嚴寄虎不能等的急迫疑問。比較起蘇飛漸的過往歷史、特殊體質、血液秘密……諸如此類可以再等一等的真相,他更介意感情的層面,那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也是吸引蘇飛漸的特質之一。
  彷彿找到這個事件裡真正有趣的地方,心煩的模樣消失了,亞卡的副局長歪著頭,朝他的部屬微微一笑,「根據你立即的回吻,我不相信這個問題有存在的必要。」說著拿起掛在門邊的車鑰匙,「我送你回醫院。」
  嚴寄虎搶先一步,身體卡進蘇飛漸和大門中間,甫開啟的門板被硬推回原位,轟然的響聲同時在他的背後以及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個細胞裡迴盪,他痛得拱起背脊,五官全部糾聚在一塊兒。
  「我們明明已經分開。」他拚命忍耐,儘可能不讓聲線顫抖得太厲害。
  蘇飛漸退開半步,手臂環在胸口,看著他的部屬如何閒著沒事趕來他家自我折磨。這個擋門的企圖不僅無用,而且愚蠢,可悲到他都不忍心不配合了。
  「這就是你半夜跑到我的家門口,追問我的隱私的原因?因為我們已經分開?」
  「我半夜跑來,因為你的行為不合常理!」你不能隨便吻了前男友還裝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不對,你回吻了我,那才是你對那個吻的反應。」蘇飛漸冷靜地糾正他,「你感到心煩意亂,半夜睡不著,溜出醫院跑來這裡,因為你對自己的反應不滿意,你害怕重蹈覆轍,又放不下心裡的期望。處在這種不清不楚的曖昧狀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嚴寄虎啞口無言,心裡的煩惱忽然由另一個人口述出來,他還能再說什麼?他用一隻手扶著牆壁,臉色有些發白。他離院太久,久得終於體認到那些輸進血管裡的小小藥劑的重要性。他暈得很,沒有力氣的身體重得像鐵,搖搖欲墜,只想隨便找個地方倒下來。
  但是他沒有真的摔倒,蘇飛漸的雙手環著他的腰,及時撐住了他。
  「我本該讓你摔倒,做為不遵醫囑的教訓。」
  蘇飛漸在他的耳邊說得嚴厲,攙扶的動作卻無比謹慎,小心讓對方靠著門板緩緩坐下。
  嚴寄虎坐在地板上,全身都得到依靠,幾次深呼吸之後,感覺已好得多。他捉著蘇飛漸的手臂沒有放鬆,只是稍稍移開視線。
  「假設你說的都對,我……我是在重蹈覆轍嗎?」
  他聽見蘇飛漸長長嘆了一口氣。
  「告訴我,你在醫院醒來後,我說過任何不要多問、不關你的事或是其他拒絶的話嗎?」
  不,他沒有,雖然沒有立即的承諾,但是他也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禁止提問,不像從前的每一次。
  「的確你沒拒絶,但是……但是……」頭痛般將手掌蓋在眼睛上方,這一次嚴寄虎發出的哀鳴跟外在的身體完全無關,「我知道我之所以獲救,關鍵在於你的秘密,你堅持了那麼久不肯透露半點訊息,就算永遠瞞下去也不奇怪,卻為什麼、為什麼在這時候選擇救我?」
  彷彿在衡量自己的選擇,蘇飛漸在回應之前有一段小小的沉默。
  「因為我不滿意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他已撤回雙手,卻沒有起身,他屈膝蹲在嚴寄虎面前,聲音離對方好近,「我們的最後一次對話,應該是我逼著你發誓——在我走後,你永遠不會對待另一個男人或女人像待我一樣。」
  他輕聲說著話有如耳語,屋裡沒有別人,嚴寄虎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這樣子說話。
  「為什麼交代遺言的是你?」更不明白的是他自己也壓低了音量,彷彿太大聲會驚擾到什麼。
  「你會發那個誓嗎?」
  「我要知道為什麼你假定自己先走。」
  「不覺得自己偏離重點太遠?」
  蘇飛漸的嘴角牽起一抹微笑,藴著嚴寄虎好久沒見到的溫柔表情,大概從分手的那天起。
  他抬起手,輕觸蘇飛漸的臉頰,指尖在唇邊找到那道美好的弧度,對方靜靜閉起了眼,就像他們初次做愛的那個晚上,每一個瞬間都在魔法般的氛圍裡凝結成永恆那麼久……然後那雙眼倏地又睜開來,冷靜取代了溫柔,魔法解除了,短暫得像眨一次眼。
  沒有理會對方眉宇間明顯表露出的不滿,蘇飛漸按著膝頭站起。
  「我們現在的行為只會導致一種結果,而我嚴重懷疑你此刻的能耐,還是就此打住的好。」
  嚴寄虎開張嘴想要反駁,說他根本沒有那個意圖,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算了,說不想和蘇飛漸上床是要騙誰呢?而且他大概會在爬上床鋪的過程就耗盡體力,這種有傷尊嚴的紀錄的確是不留下的好。
  「現在,像個男子漢一樣用自己的雙腿站起來,別裝虛弱。我們得在英雄的失蹤引起恐慌之前趕回醫院。」
  「我沒有裝虛弱!」
  怒瞪著說話風涼的上司,嚴寄虎用背脊和手臂撐著牆面,協助雙腿將沉重的身體慢慢往上推。過程辛苦,伴著斷續的喘氣,最後他成功站起,並且穩住了身子。
  蘇飛漸眼睜睜看著他的部屬費力掙扎,心裡的佩服藏得很好。
  沒有前例可以比較,但是醫生曾根據嚴寄虎受到的傷害程度推估過,認為得再花兩天時間,亞卡的英雄才可能自行下床活動。
  當然那是採用普通人的平均數值所做的判斷,他的愛將一直都是不同凡響的,蘇飛漸感到驕傲極了。
  嚴寄虎懷疑地眯起眼,對上司的笑意有不同的解讀,「看到別人痛得要命,你很高興?」
  蘇飛漸咧開嘴,露出白亮的牙齒,笑得更得意了,「別人?不,我只對你的疼痛感到興趣。」
  雖然奸笑得像個壞人,蘇飛漸最終還是伸出援手,分擔嚴寄虎一半以上的重量,讓他搭著肩膀,攙著他一路來到停車場。
  扣上安全帶,無意間瞥見蘇飛漸額角的一顆汗珠,嚴寄虎忽然感到有些內咎。他半夜溜出醫院,占掉副局長下班後難得的休息時間,現在想想是太衝動。
  不過,他不怎麼後悔。
  車裡的氣氛比昨天在醫院的針鋒相對和緩了幾百倍。嚴寄虎第一次坐在蘇飛漸的副手席,往左邊轉頭欣賞對方駕車是個挺新鮮的體驗。蘇飛漸開車不求快不炫示技術,車行平穩,意外是個為乘客著想的優良駕駛,換做其他的日子,嚴寄虎八成已在車內安然入睡。
  「你還要在醫院住多久?」駛出午夜的住宅區,蘇飛漸率先打破車內的寧靜。
  「大概三到四天,醫生也說不出個準確的日子。」
  「太久了。」
  聽見蘇飛漸話語之後的輕嘆,嚴寄虎轉過頭,望著對方微皺的眉心,疑惑地問,「我聽李衍正說分部派來好幾個小隊幫忙,不夠用嗎?」他知道加油站的爆炸意外害亞卡人手吃緊,但也不至於窘迫到讓他缺席個三四天養傷都不行吧?
  蘇飛漸睨了他一眼,滿臉不可思議,好像剛剛聽見世上最蠢的問話。
  嚴寄虎立刻瞪回去,「……有話直說,別使那種眼色要人猜。」
  「醫院外面,不是只有工作在等你。」
  蘇飛漸把視線擺回正前方的路面,聲音裡帶著常見的不耐煩。幸好嚴寄虎夠瞭解他的上司,辨別得出是真正的心煩,還是其他情緒的掩飾,此刻毫無疑問是後者,他甚至能肯定,在醫院外等他的,也不會是抗命的懲處。
  眼睛仍盯著道路,蘇飛漸在略做停頓後,一口氣往下說,「說吧,你希望獲得什麼樣的代價才肯回來?」
  嚴寄虎這一次沒蠢到反問要回去哪裡。如果蘇飛漸指的是工作上調職的事,他不需要在開口之前先深呼吸,他的嘴唇不會緊緊抿成一條薄線,他的說話速度不應該比平常快了那麼一點點。
  蘇飛漸也想要復合,那就是回來的意思,雖然符合嚴寄虎的期待,但是他沒忘記他們幾天前還冷冷淡淡談著公事,討論誰適合接替他走後的位置。才三四天時間,是什麼地方改變了?改變得這樣快?難道是……他差點死掉的緣故?
  慢了不少拍,嚴寄虎終於搞懂事情的演變。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高興,很高興很高興自己曾經抗命,同時感謝那些拚上性命害他趕不上側門關閉的異種生物,他知道他這些千不該萬不該的念頭一定全部表現在臉上,因為他忽然經歷了人生中最粗暴的迴轉,整個人被猛烈甩往右方,撞上車門。
  這點顛簸平常不痛不癢,對此刻的嚴寄虎可是要命的一擊。
  「沒、沒有必要那麼粗魯吧?很痛的!」
  恢復平穩的行車方式,蘇飛漸把垂落的頭髮撥回原位,並不理睬對方的抗議,「我不會求你第二次,你最好快點回答。」
  「……求?」這個字的定義是什麼時候改變的?
  然後他接收到真的很可怕的瞪視。這絶對不是開玩笑的好時機,他知道他恐怕真的只有一次機會。
  「我要知道為什麼你有能力救我,還有你和研究所之間的糾葛,以及所有你始終瞞著我的事。」
  儘管不明顯,蘇飛漸確實點了點頭,嚴寄虎鬆一口氣,期望和心跳同時升高,就快撐爆他的胸膛。
  「還要老實告訴我,真正老實的告訴我,你對我的感覺。」
  車內的靜默大概持續了十秒鐘,或者更久,當嚴寄虎開始認真考慮是否重述他的要求,蘇飛漸才開口說話。
  「在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把你從異魔世界拖出來,答應告訴你全部不為人知的秘密,你還需要我說出對你的·感·覺?」他咬著牙,刻意強調最後兩個字。
  「不然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哪天突然宣稱一切都是為了亞卡,而我是你最好的手下?」
  「或許我能折衷一下,不再宣稱你是我最好的手下?」他嘲諷地說。
  「蘇飛漸……這實在太沒道理,一句話,或幾個字而已,又不是寫詩做文章,困難之處到底在哪裡?」
  「嘖,」蘇飛漸發出彈舌頭的聲音,他的左手肘倚著車窗,額角歪靠著指關節,某種類似頭痛的姿勢。
  「……我需要時間。」
  時間?「做什麼?打草稿嗎?你真的要寫詩?」他終於憋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蘇飛漸忽然轉動方向盤,切到路旁停車。嚴寄虎本以為是笑聲觸怒了對方,自己馬上要被掐死或是被扔出車外,或是先被掐死然後扔出車外,正努力收起笑容想道歉,蘇飛漸卻從褲袋掏出手機,接聽一通電話。
  喔,顯然他太專注在自己的感情問題上,完全沒聽見手機鈴聲。
  「我在開車,怎麼了?」根據副局長冷硬的聲調和投射過來的殺人視線,無論電話另一頭是誰,那人都是嚴寄虎的救命恩人。
  「冷靜下來,說得慢一點,仔細一點,不要考驗我的耳朵和耐性。」之後蘇飛漸就沒再多說什麼,純粹接收另一頭傳來的消息,直到通話結束。
  「不是醫院在找我吧?」嚴寄虎問他。
  「你的空病床已經不是今晚最大的問題。」他搖搖頭,阻止對方進一步的追問,「先讓我打個重要的電話。」
  撥了號,手機停留在蘇飛漸的耳邊好一會兒,沒有動靜。
  「相當罕見的情況,我打不通約翰的電話。」
  「究竟發生什麼事?」什麼事需要緊急聯絡異魔的首領?
  收起手機,蘇飛漸這才把視線轉回到嚴寄虎身上,「你無意中償還了欠我的一條命,我的住處剛剛被炸掉了。」
  (待續)
  作家的話:
  寫這一回的過程非常不順,因此耽擱了幾天,真是非常抱歉~~
  因為我還沒睡(貼完就要去睡羅),所以我的星期天還沒過,請讓我假裝這是星期天更新的吧!^^”


☆、亞卡之虎(26)

  亞卡之虎
  (26)
  蘇飛漸接到電話的十多分鐘前,杜培深正踏進靈魂交易所,那間位於市中心鬧區的著名夜店。
  他剛剛下班,離開亞卡前被一通從總機轉來的電話擋住回家的腳步。來電的背景音嘈雜喧鬧,充滿樂音人聲,靈魂交易所的吧檯酒保拜託他幫忙到店裡看一看,說是氣氛不對勁,又沒到向通報中心求援的程度,有個亞卡外勤在場,他們比較安心。
  杜培深不喜歡大都市的夜生活,只在同伴強力邀約時陪著去過幾次,也沒真正領略到其中的樂趣,不過,店裡的員工很好相處,每回待他們總是熱情周到,儘管知道是亞卡的特別待遇,杜培深還是覺得受用,需要回饋時,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辦公室剩下待命中的小隊,周隊長不在,於是杜培深獨自一人在回家路上繞到店裡去,沒有把電話指定他的內線這件事放在心上。排除掉住院的隊長、不曾跟他們去店裡玩的新手老爸陳毅,杜培深是整支小隊最可靠的人選,大家向來都這麼認為,他早就習慣了。
  店裡還是一樣,生意好到不行,杜培深擠過人海,千辛萬苦抵達吧檯,照例受到熱情的招呼。
  說明了來意,酒保疑惑地笑,「不知道耶,不是我打的電話。」轉頭詢問其他幾名同事,都表示沒打電話給亞卡。
  杜培深後悔沒在電話裡取得更多細節,當時的背景音震耳欲聾,溝通困難,他只想趕快結束通話,連名字都忘記問。
  「店裡的情況怎麼樣?貴族們今晚有來嗎?」
  對方點點頭,「都是熟面孔,一直在樓上的包廂談話,神秘兮兮的,連酒都喝得比平常少,算得上安份。」
  「唉,真的是惡作劇電話!」
  緊張感消褪,杜培深半趴在吧檯上,被工作一整天的疲累徹底淹沒。這時候他應該窩在自己家裡,舒舒服服躺在心愛的大沙發上才對啊!
  酒保笑著調了一杯酒,推到累垮的亞卡探員面前,「既然來了,放輕鬆點無妨吧?」
  杜培深撐著下巴苦笑,有異魔在幾公尺外的頭頂上,他不可能真正放鬆。接過精緻的玻璃酒杯,他打算在離開之前上樓看一眼,雖然不是很願意見到那些異種生物,總比白跑一趟要好。
  當然杜培深並沒有白跑一趟,對那個打電話的人來說,他已經派上用場。
  「怎麼回事,約翰?」艾拉迪奧往前傾身,明知故問,杜培深是他打電話騙來的,為了影響約翰,實行起來比想像得還容易。
  「那個人類,他又來了。」
  從未落單的杜培深今天獨自一人出現,罕見的情況,異魔領袖微微蹙起眉,遠眺吧檯邊的身影。
  包廂裡的異魔貴族只有他們兩個,加上艾拉迪奧另外帶來的幾名……隨從?約翰不確定什麼稱呼合適。這些隨從能變化成人形,等級比貴族低得多,艾拉迪奧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他們乖乖跟著他,原因更是個謎,他既不需要保護,也不跟他們平等互動,要人跟著做什麼?約翰正針對這方面詢問對方,直到杜培深的氣味引走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你在意那個人類,為什麼不動手做點什麼?那人光是氣味對你已經夠特別,我敢說吸取他的能量能帶給你更大的驚奇,值得試一試。」
  「我沒想過那方面。」約翰老實回答。
  他曾答應蘇飛漸,不傷害亞卡的人類,也從沒違背過承諾。不是說他多麼看重諾言,而是人類的數量龐大,多年來缺乏破壞約定的誘惑,至少到艾拉迪奧提起之前都是如此。現在他的思路被導往另一個新的方向,要說不心動是騙人的。
  「只需要動些手腳,一點點意外,讓其他人類以為他失蹤或死掉,你就能永遠把他留在身邊,對他做任何事!」艾拉迪奧壓低聲音,朝矮桌緩緩俯身的姿態像極了一條蛇,一條毒牙上裹著蜜的危險生物,「未來,我們和人類的理想關係也該如此,他們會是很不錯的小寵物。」
  艾拉迪奧說的話聽起來有些怪,約翰努力想找出是哪裡怪,他想起蘇飛漸,想起每一次他提出建議時,對方毫不掩飾的反感。
  「人類恐怕不會喜歡有個豢養他們的主人。」杜培深大概也不例外。
  艾拉迪奧大笑了幾聲,「老天!你幹嘛管他們喜不喜歡?」
  「……我幹嘛管他喜不喜歡?」約翰喃喃重複著。
  他握住艾拉迪奧遞給他的酒,幾乎像是反射動作。酒液閃著寶石般的琥珀色,香得奇特,但是他沒多留意,事實上他沒辦法想其他的事,他聞到的都是杜培深的氣味,想的是他到底有什麼理由需要討杜培深的喜歡。
  「我以前覺得人類是弱小的生物,後來才發現他們腦子裡的東西不簡單,」看著約翰一連喝下好幾杯酒,艾拉迪奧臉上的笑容擴散開來,「人類可以在表面上維持友好,卻在背地裡痛下殺手。」
  約翰的眼睛捕捉到艾拉迪奧的動作,身體卻沒有及時跟上,他的反應慢了一點點,勉強避開頸部要害,肩頭被扯下一大塊血肉,沾在艾拉迪奧變得尖利細長的指頭上。
  遭到偷襲的異魔首領猛然站起,掀翻包廂中間的矮桌,一手扶著椅背儘可能穩住正微微發顫的身體,鮮血沿著他的左手臂流下,灼黑了地毯一角。
  不對勁,他的動作不該這麼慢,力量不該這麼衰弱。
  部分的笑意被驚訝取代,但是沒有完全消失,艾拉迪奧也站了起來,「哇,你真的和我們不同!酒裡摻的是那間研究所的特製品,我在伊麗娜身上試驗過,別說站起來,她連移動一根手指也辦不到,讓我享受了很長的時間慢慢殺死她……而你,你真的很不一樣。」他的聲音變得陰冷,滿滿都是嫉妒。
  約翰將手裡的酒杯砸向艾拉迪奧,後者輕易閃避,玻璃杯摔碎在牆面。
  「你懼怕正面和我為敵,是最懦弱的廢物!」他捉著椅背的手指掐得死緊,怒火催促他撲向可恨的敵人,理智則想拉開距離。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已經厭倦了,那一大堆的規則、數不清的遷就和妥協!我們可不是低等的垃圾,我們應該是兩個世界的主宰!」
  艾拉迪奧吼出心聲的同時,外面的人聲騷動也越來越明顯,包廂內的異樣多半已被查覺。
  約翰現在沒那個功夫理會人類,身體裡的藥物癱瘓了他的許多能力,最基本的力氣也彷彿從肩部的傷口源源流出。效果是暫時的,彼此都知道,就在這短短的片刻將決定他們的生死存亡
  稍占上風的一方也不敢鬆懈,約翰跟伊麗娜之間的差異遠比想像要大,即使前者現在看來搖搖欲墜,艾拉迪奧仍不敢貿然妄動。他是強過伊麗娜的,可是不能和約翰比,他有自知之明,他心底的懼怕牽制住他的動作。
  「現在回答你剛才的疑問,操縱低等的傢伙設下埋伏、襲擊人類,還有加油站的爆炸,是我做的,全部都是我主導的。」艾拉迪奧繼續說話干擾對手,他看了看時間,恨不能用三言兩語交代所有的精采破壞,他需要觀眾,需要有人又恨又怕地望著他!
  「今晚,我們將進一步斷絶源頭,就在幾分鐘前,你珍貴的人類朋友已經被炸得連灰都不剩了!」
  約翰為最末一句話感到驚訝。源頭?指的是蘇飛漸嗎?「你……你知道些什麼?」
  「全部!」終於獲得想要的效果,灰髮的異魔得意地笑起來,「意外是嗎?你真的以為你幫助人類發展的那個小小計畫可以永遠瞞住我們?無論話說得多好聽,你就是一個巨大的叛——」
  環境那麼吵雜,一通來電鈴聲本來不可能引起任何注意,更別提中斷艾拉迪奧洋洋得意的演說,如果鈴聲不是來自約翰的行動電話。
  包廂忽然陷入詭異的靜默,跟矮桌一起翻倒在地,披著黑色外殼的小機器正一面震動一面發出枯燥沉悶的單音。異魔之間不使用手機聯絡,打電話給約翰的人類只有一個,名字正顯示在螢幕上。
  「已經被炸得連灰都不剩的人類好像正在打電話給我。」
  約翰並不擅長嘲諷的語調,他如常說話,聽在艾拉迪奧耳裡卻是巨大的刺激。計劃失敗的異種生物懊惱地怒吼,「低等的垃圾就是垃圾,一點小事也辦不好!」盛怒之下他起腳狠踹,毀了無辜的手機,「不要以為逃過一時就算安全,我會親自解決那個人類,在幹掉你之後!」
  他的十根手指都化成鋒利的爪子,正要發難,卻有一聲槍響搶在前頭,他的手掌被燒穿一個洞,受彈藥的特殊成分阻礙,傷口竟然沒有立即復原。
  轉過頭,艾拉迪奧望向攻擊的來源,灰眸裡騰騰燒著驚人的怒火。
  樓梯口,杜培深在一段距離外雙手握槍,槍口和眼睛緊緊盯住灰髮的異魔,毫不畏懼,「這是警告而已,立刻停止破壞約定的行為,返回你們的世界!」
  艾拉迪奧不敢相信他所聽見和看見的,弱得可悲的人類為什麼膽敢冒出頭來逞英雄?
  「亞卡的垃圾!」他真的恨透這些老鼠一樣的傢伙!
  杜培深沒傻到呆站著承受異種生物的反擊,貴族的速度非比尋常,他也閃避得飛快,只滾落幾級階梯,沒受到直接的傷害。背很痛,沒餘裕處置,他依靠直覺翻過扶手,一下子鑽進樓梯後方。
  店裡已不再是充滿樂音笑語的狂歡勝地,早在發現異魔之間起衝突時,店裡的員工就在杜培深的指示下開始疏散顧客,在槍聲與驚叫當中,人群湧向四個緊急出口,亂是亂的,疏散的過程倒是異常快速。
  杜培深知道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貴族,伸手去摸褲袋裏的手機,抓到一塊破裂的機器殘骸。他咒罵一聲,決定下次要買更堅固的機種,探頭要找人借,屋裡已經跑得一個人類都不剩。
  只好冀望逃出去的民眾主動通報,為他找來後援,杜培深深深吸一口氣,從藏身處躍出,食指緊扣扳機,卻沒見到艾拉迪奧。
  灰髮的異魔貴族放棄追殺亞卡的探員,他停在階梯中段,面對灑滿同類鮮血的包廂,地板、牆面,連天花板都濺上不少,約翰站在血池中央,穩穩地,不再需要任何外力的協助,臉上的憤怒不比對手少。
  利用自己被引開的短短空擋,約翰襲擊並且撕碎了那些隨從,艾拉迪奧慢慢往回走,悔恨的滋味不太好受,「你吸乾了他們的力量……那種劣質的食物,營養不太夠吧?」
  「足夠將你撕成碎片。」
  「也好,你多點力氣,殺起來比較有樂趣。」
  另一個腳步聲突兀地從艾拉迪奧身後冒出來,永遠不懂什麼時候該逃的杜培深衝上了二樓,剛蹬上最後一級,約翰立刻抬起手臂指住他,「你出去!」
  「別走別走,歡迎留下來陪我們玩啊!」說話的同時,艾拉迪奧刻意瞄了杜培深一眼。
  就像初次遭遇約翰時的情況重新上演,年輕的亞卡探員看不清楚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窒人的壓力撲面而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抓著他用力扔開。他倒著往後飛出,電光火石間依稀瞥見艾拉迪奧的長爪幾乎碰觸到約翰的頸子。
  不確定最後是誰傷到誰,杜培深的身體往下落,已經看不見二樓的動靜,他的背脊撞上一張長沙發,連人帶著傢俱往後滾翻滑行,遇上了牆壁才終於止住。抱著頭剛哎一聲痛,又有另一張沙發飛起,摔向他的頭頂上方,兩張沙發彼此卡得恰到好處,造出一塊貼牆的小空間,杜培深屈起身體,在沙發底下目不見物,只聽見有東西從四面八方不斷撞上來,在沙發四周越堆越密實,轉眼將他牢牢困在傢俱搭建出的臨時堡壘裡。
  「住手!要打回去你們的世界打,不要毀掉這個街區!快點住手!」
  杜培深在窄小的空間裡奮力嘶吼,他又推又踹,用上整個身體一次次猛撞,整個傢俱堆依舊紋風不動,堅固得可恨。
  喘著氣,他聽得見好幾層的障礙物外像暴風肆虐,兩隻高階異種生物正以性命相拚,激烈的搏鬥和偶爾的尖厲咆哮讓他的叫喊如蟲鳴般微弱。
  他待在唯一安全的地方,但是他不甘願,上次的人情還欠著沒償還,他不能又受異魔領袖的庇護第二次!
  拔出格鬥刀,杜培深割開沙發的皮面和橡膠帶,推擠著身子鑽過泡棉和彈簧,伸手終於碰得到外側的桌子椅子以及其他亂七八糟搞不清楚名稱的障礙物。這次他看準了空隙才使勁,費盡千辛萬苦,手臂手掌弄出好幾道傷,帶著一身汗水,爬出了他的臨時庇護所。
  風暴已經平息,最初杜培深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室內照明全毀,接近天花板的牆角破掉一大塊,聲音和光線都從外界透過缺角勉強傳進來,隱約而微弱。他努力睜大眼睛,踩著碎玻璃緩慢移動,小心不在搜索的過程中弄傷自己,店裡再沒有一二樓之分,整體是個殘破的大空間,凌亂焦黑,像大火燒過又熄滅,只有包圍住他的小小區塊倖免於難。
  然後他捕捉到兩點閃爍的金光,右手立刻拔出繫在大腿側的備用槍,心跳因緊張加快了幾拍。
  留下的是異魔首領,與他慘痛的勝利一起癱靠在牆面,全身紅的黑的黏糊糊辨不清傷勢輕重,往常白透得像高級瓷器的臉蛋此刻是暗無光澤的灰敗顏色,染著暗紅血污的金髮也不再閃亮,唯獨那雙眼,金燦明亮,盯著眼前的人類眨也不眨。
  沒有艾拉迪奧的蹤影,而約翰活著在這裡,杜培深猜測灰髮的異魔貴族是落敗逃走的一方,可能傷得更重,他真誠地希望對方倒斃在半路。
  即使是貴族,是大魔王,現在的約翰一顆特殊彈就能致命。但是杜培深知道自己不能動手,於公,約翰是亞卡合作的對象,是世界平衡的關鍵之一;於私,他欠的人情就算還不清也不能恩將仇報。
  收起武器,年輕的亞卡探員有些不知所措,他受訓捕殺異魔,不懂救治的方法,身上帶著的人類藥物據說對異種生物不起作用,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守著異魔首領等待支援。
  事情鬧這麼大,亞卡的後援必定已經上路,再不然警消單位也會來吧?
  約翰卻似乎不能等了,他從喉嚨發出像嗚咽又像呻吟的聲音,身體開始劇烈痙攣。
  杜培深立刻往後退,手指摸到槍托,但是對方不是要發動攻擊,重傷剝奪了對身體的控制,他的背脊拱起,四肢逐漸拉長膨脹,皮膚不僅顏色改變,還不斷長出金色鱗片,俊美的人臉也在眨眼之間消失無蹤。
  約翰正在大幅度改變外形,正確一點說,他正在恢復原來的模樣。
  杜培深看得呆了,資料庫裡沒有收錄異魔領袖的原形圖片,他恐怕是第一個親眼目睹的人類,約翰看起來就像……就像一頭西方傳說中的龍!而且尺寸驚人,昂首嚎叫時頸背撞上天花板,整棟大樓為之震動,口中吐出的灼熱氣流逼得杜培深退到無路可退依舊燙得難受,而他的變化甚至還沒有完成。
  這頭龍絶對能噴火,軀體還會變得更大,換個時間地點,杜培深或許會對壯大美麗的金色巨獸發出讚歎,但他們可是待在建築物密集的商業鬧區,怎能容納一頭失控的大型噴火龍?
  「喂!你、你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不能在這裡!聽得見嗎?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快點停止!」
  杜培深的喊話似乎有些效果,火龍俯趴在地面,一小部分身體產生扭曲,鱗片脫落。無奈他的傷勢太重,掙扎了很短的一會兒便再次失去控制,覆蓋著厚皮與鱗片的背脊裂開來,伸展出兩隻狀似蝠翼的翅膀,肉翼在身體兩側撲動,扇得石屑亂飛。
  護住頭臉的手臂被石屑砸傷還不算太嚴重,杜培深很快發現另一個大麻煩,約翰的傷口比預期得要多,隨著軀體的持續變形被拉扯擴張,艷紅色的血液不斷往外噴濺,一離身就變成火焰,引燃接觸到的任何區域,室內的溫度越攀越高,痛苦的嚎叫自變化的第一刻起就沒有停止過。
  杜培深不清楚異魔貴族是否會像人類一樣因失血過多而死,卻知道再繼續下去,大樓坍塌不過是時間問題,火災引發的後續連鎖效應更加不堪設想。今晚是週末夜,大都會最繁華的鬧區塞滿了人,距離意外發生才幾分鐘,他們不可能已經疏散完畢。
  想著自己非做點什麼不可,杜培深衝向前,顧不得異魔鮮血濺上衣衫,灼穿布料,在手臂燒出大大小小無數個水泡,忍著痛楚大聲喊著,「你不是很厲害嗎?現在是怎麼回事?連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算什麼異種生物之王?配叫自己貴族嗎?明明連人類也不如!」他的叫囂成功引起對方的注意,龍頭扭了過來,更多的血與火滴落在他身上嗤嗤生煙,血肉燃燒的焦臭味噁心刺鼻,他得用力在嘴唇咬出自己的血才壓制得住尖叫的衝動。
  「你需……需要能量不……不是嗎?這裡就有……就有人類……有種來吃我啊!」
  火龍的吼聲震耳欲聾,分不出是憤怒還是亢奮,與燃燒的火焰無異的金色眼瞳是杜培深閉上眼之前見到的最後景象。約翰撲向他,他的整個身體像被扔進了油鍋,難以想像的劇痛超出忍耐的極限,他終於發出淒厲的尖叫。
  *t   *    *    *    *    *    *    
  杜培深清醒過來的時候,頭頂是暗藍夜空,綴著幾點星光,腳下閃著萬點燈火,眼前的景象和昏迷前完全不同。好像有氣流撲在臉上,但是他沒有感覺,沒有一絲力氣。
  他在空中,他是在飛嗎?
  稍稍偏過頭,他看見約翰,橫抱著他在夜空中飛行。龍的形態消失了,剩下部分鱗片散佈在肩頸,以及一雙翅膀,上下拍動著飛得有些吃力,金色的雙眼專注凝視著前方,沒有發現懷中人類的動靜。
  杜培深接著檢視自己,他的手腳不太能動,衣服被血液燒得片縷不存,但是他沒心情感受裸身的尷尬,因為到處都是灼傷的痕跡,怵目驚心的肉紅與焦黑,面積之廣,連約翰抱著他的手臂都沒辦法避開缺了皮膚的傷口。他卻不覺得痛,一丁點感覺也沒有,彷彿這副身體不屬於他。
  飛行的高度開始下降,他看見熟悉的研究所大樓。知道約翰的目的地是研究所,他覺得安心,並且疲倦地再次閉上眼。
  約翰沒走正門,直接擊破窗戶,闖進研究所的醫療樓層,尖叫、騷動,還有無數的腳步聲傳進杜培深的耳裡,然後是約翰的怒吼、某個人類要求大家冷靜的喝止,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下來。
  「他是亞卡的人,受到嚴重燒傷,我知道你們有足夠的技術和器材能救他。」喔,是約翰提到了自己。
  和方才的喝止相同的聲音隨即下達了指示,腳步聲再次錯動,這次加上滑輪的聲音,杜培深感覺自己被搬動,猜他被移到了推床上。
  「我麻痹了他的……不知道你們人類怎麼稱呼,總之他現在感覺不到疼痛,效果大概還有十多分鐘,你們最好在這段時間內做點什麼,不要讓我再聽見他痛得尖叫。」
  約翰的要求在杜培深聽來毫無道理,對方造成他的疼痛,同時介意他的疼痛?他搞不懂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他很想大聲叫身邊那個罪魁禍首別那麼囂張地恐嚇醫護人員,可惜他辦不到,而且他越來越困,很快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待續)
  作家的話:
  有異魔出沒的世界和我們這個世界不一樣,醫療比較先進,不必擔心。^_^


☆、亞卡之虎(27修改)

  幾經思量,為了更順利的銜接前後,決定修改本章,
  更改的地方從泰格調查完隊長熊,闔上電腦,副局長即將進門那邊開始,
  前面都是一樣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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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27)
  不過是一個晚上,誰想得到能發生這麼多事?
  嚴寄虎站在研究所的病房裡,靜靜望著正中央的橢圓狀醫療艙,無數條管線從艙體連接出來,好幾面螢幕豎在周圍,發出穩定的嗶嗶聲,跳著令人眼花撩亂的數字與圖形。病房不是普通的病房,設備也是一般醫院少見的精密與先進,嚴寄虎走到近處,一半透明的醫療艙內灌滿了橙色液體,他的隊員……一直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跟班似的可愛部屬正戴著氧氣面罩躺在裡頭。
  事情發生在他偷跑出醫院的同一晚,接下來的三天,嚴寄虎老實待在醫院休養,不再給副局長多添麻煩,所有的消息都是從新聞以及探病的同僚口中得知,訊息零碎、不夠即時,是種變相的折磨。今天他康復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到研究所探望杜培深。
  「副局長說你會想看看這個。」身旁是來醫院接他的兩名部屬,李衍正和陳毅,後者遞給他一隻塞滿事件相關報告的文件夾。
  由於杜培深昏迷、約翰失聯,亞卡獲得的資料都是間接的,第一聲槍響前在夜店現場的員工與顧客的證詞,捕捉到艾拉迪奧重傷脫逃瞬間的對街監視器同時也拍攝到試圖追趕對手的約翰,他在畫面中的身體已有部分變形,最後力有未逮,掙扎著又落回店內。
  顧客的證詞裡還提到建築物內的多聲巨響以及火警,發生在艾拉迪奧脫逃後,火勢沒波及瓦斯管線是不幸中的大幸。最後是研究所的監視帶和研究員們的訊問紀錄,約翰帶著杜培深出現時的情景倒是描述得鉅細靡遺,無一遺漏。
  憑藉這些資訊和一點點推測與想像,是足夠拼湊出事件當晚的大部分真相,但是沒有人知道兩名異魔貴族之間如何鬧翻,杜培深扮演的又是怎樣一個角色。
  「隊長怎麼看小杜的傷?為什麼艾拉迪奧要攻擊他?」
  藥力的作用下,昏迷中的杜培深表情平和,皮膚表面卻慘不忍睹。據說他已經比事發那晚好上許多,令嚴寄虎不敢想像當初的傷勢究竟多麼嚴重。
  「我不清楚原因,但是小杜身上的火傷應該與艾拉迪奧無關,很可能是約翰造成的,聽說異魔首領的原形是一頭噴火龍,」他找到截圖照片,指著殘留在約翰身上的鱗片與翅膀,「看來他的確變形過。」
  他的兩名部屬同時感到詫異,「大魔王重創小杜,又緊急送他來醫治?為什麼?」
  「恐怕只有當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小杜的那張臉可是很清秀好看的,」望著醫療艙裡的隊友,李衍正衷心說著,「希望別留下永久性的傷痕。」
  「剛剛醫生過來的時候你不是也聽到他們說小杜會完全恢復嗎?沒什麼好擔心的。」
  「隊長是說那個“偉大美妙的先進技術,年輕、健康、沒有一絲瑕疵的全新皮膚!而且完全免費!”?」李衍正模仿對方的腔調,重述了一遍。
  「聽他們這樣洋洋得意地吹噓,不擔心才難咧!」
  「就算牛皮吹破,第一個要跟研究所過不去的,我想也不見得是我們。」
  「大、大魔王嗎?」
  嚴寄虎點了點頭。他正好翻到研究員的紀錄,裡面描述的約翰言行著實耐人尋味。
  對沉睡中的杜培深承諾明天再來,嚴寄虎和兩名部屬一同離開了研究所。
  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路途中,後座的李衍正往前攀著駕駛的椅背,側著頭問,「隊長,你還要休養多久?什麼時候回來亞卡?」他的聲音和神情像極了守著空碗等吃飯的小貓小狗。
  「後天。如果不是副局長反對,我現在就想回亞卡。」幾個月前他天天渴望休假,此刻卻迫不及待想重返工作崗位,他懷疑自己是被工作狂傳染了。
  「……等一下,這不是去我家的路線。」
  「院方有交代,隊長剛出院的幾天不適合獨居,所以我們要送隊長到安全的地方暫住,」看到長官的眉頭猛然皺起,負責駕車的陳毅很快又說:「是副局長的命令,拜託隊長別為難我們。」
  向來穩重的陳毅難得說得可憐兮兮,加上李衍正在一旁假裝淚眼盈眶,嚴寄虎只好嘆了口氣妥協,「去哪裡暫住?」
  「我得到一個地址,應該離研究所不遠。」
  研究所本身和繁華鬧區就有不短的距離,他們前進的方向又更加僻靜,開車走了十來分鐘,人車漸少,建築物也越來越低矮。
  沿路確認門牌號碼,陳毅放慢車速,開過短短一小排木板圍籬,最後停在一扇頗有年代的木門前方。
  「是這個地址沒錯。」
  幫忙拎提袋下車,李衍正和他的隊長並肩佇在木門前。木門和圍籬連成一氣,擋住屋子,中間似乎還隔著庭院,讓他們看不清建築物全貌,只瞧得見房頂的黑色瓦片。
  嚴寄虎感到有些疑慮,「平房?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啊!」不是說他不適合獨居嗎?為什麼送他來這麼個陰森冷清的無人宅邸?
  「呃……副局長只說要隊長不必拘束,放鬆休息,晚餐會自己出現。」
  「說不定其他東西也會自己——噢,痛!你幹嘛?」捂著後腦,李衍正和阻止他胡說八道的同僚瞠目對視。
  「唉,算了,副局長命令是吧?就住個兩天也沒什麼。」嚴寄虎聳聳肩,接過陳毅給他的鑰匙。現在不是抗命的好時機,何況他也不怕鬼屋。
  道過謝,嚴寄虎在門口目送部屬駕車離去,等到四周又靜下來,晚風送來陣陣涼意,他才推開木門,往內一探究竟。
  圍籬內沒什麼大驚奇,宅子本身是間樣式簡單的木造房子,唯一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樓層數。保留著一層樓結構,沒往高處繼續蓋下去的建築在大城市中實在不多見。
  阻隔在木門與屋子之間的是塊空蕩的平凡水泥地,連庭院兩字也稱不上,無論木門圍籬黑色屋瓦營造出的是什麼氣氛,裡頭半點也嗅不到。
  穿過水泥院子,用鑰匙開了屋門,按下電燈開關,嚴寄虎很高興在明亮的屋內看見現代化的內裝。
  不僅居住上應該沒問題,還乾淨得很,淡淡的清潔劑漂白水味道飄在空氣中,多半是昨天或今晨才徹底刷洗過,木地板亮得能照出影像。除下鞋襪,空鞋櫃裡沒有能替換的室內拖鞋,嚴寄虎赤足通過玄關,踏進客廳,每一步都踩出吱嘎聲響。
  鑒於近期頻繁發生的事故,嚴寄虎保持著高度戒心,如搜查般開始檢視整間屋子。臥室浴室餐廳廚房,沒發現任何有人住居的跡象,倒是處處都散逸著相同的清潔劑味道。
  所有的房間裡只有一扇門上了鎖,嚴寄虎掏摸出鑰匙嘗試,沒抱多大期望,卻真的有一把成功打開了門。
  那是間書房,灰塵味濃重,大量的書籍不只出現在書架,地板桌面椅子、隨處都有被隨意散置的書報文件,彷彿主人只是離開幾分鐘,而不是多年無人聞問。
  房內靠牆的一面有張長桌,罩著防塵布。掀起防塵布一角,見到叫不出名稱的各種科學儀器,搭配架上的書籍種類,有個想法在嚴寄虎的腦中成形,書桌上的相框則印證了他的猜測。頭兩張是他看過的照片,宋博士和夫人的合照,以及夫人的獨照,第三幀朝下覆蓋在桌面。
  翻起第三枚相框,小心抹去玻璃上的灰塵,照片裡是名年輕的警官,二十出頭,簇新的制服英俊的臉,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彷彿昭告所有看見這張照片的人——他不喜歡拍照這回事,但他能照得很好。
  「蘇飛漸……」嚴寄虎喃喃喚著照片中人的名字。
  副局長這張舊照和網路上搜尋得到的嚴肅檔案照不太一樣,看起來更……他不確定怎麼形容恰當,更有人味?他用指頭輕輕描著玻璃下的那抹笑,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卻怎麼也看不膩,即使只是張相紙。
  在書桌前耗掉十多分鐘,嚴寄虎抬頭見到書架上還擺著成排的相本,不知道為什麼,他相信裡面多少也有蘇飛漸的身影。
  這間屋子同時和宋博士及副局長有關連,他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但是他人在這裡,意謂著副局長不再把這些事當成必須瞞著他的秘密。
  再次低下頭,手裡捏著的玻璃相框反射出他自己的微笑,重疊在心愛之人的臉上。他不急著現在去翻那些相簿,他要把樂趣留到蘇飛漸也在場的時候,或許他還能要走這張照得好看極了的舊照片。
  放下心,嚴寄虎隨意走進其中一間臥室,提袋擱在明顯新換過的床單上,拉開拉鍊,一張毛茸茸的熊臉探了出來。
  他伸手把絨毛小熊從袋裏抓出,帶著筆記型電腦一起回到起居間。不同於屋子古舊的外觀,廚房與餐廳是時髦的開放式二合一設計,除正式的餐桌外,還有張類似吧檯的長桌,面對面擺著兩排高腳椅。他挑了朝外的一張,整個客廳和玄關都在視野內,他可不打算在陌生神秘的屋子里長時間背對大門。
  掀開筆電,小熊坐在他的右手邊桌面,熊臉帶著誠懇的蠢蠢笑容望著他。
  從他在醫院睜開眼發現這些絨毛動物的那天起,病房裡的熊每天都在增加,跟著熊一起被寄來的還有許多信件與卡片。
  身為被炒作宣傳的重點人物,嚴寄虎在平時就常收到陌生人的信件,裡面多數寫著對他的崇拜、長大後要如何如何效法他之類令人莞爾的可愛內容。住院期間,相關單位密集報導他歷劫歸來的神奇過程,試圖蓋過其他亂七八糟的大小意外,如雪片般飛來的早日康復祝福自然也不是意外的事。
  但是,為什麼熊也跟著一起來?
  仔細查看那些玩偶,嚴寄虎發現它們總共有五種不同款式,每隻都穿著眼熟到不行的黑色背心,綁著或別著某種金屬徽章,上面印著隊長的英文字母,帶給他一種非常非常不妙的感覺。
  臨出院前,他拜託照顧他的護士,將熊群轉送給院裡的病童,對方笑著挑出一隻塞給他,堅持要他帶走留念。
  所以現在才有一隻小熊坐在他的面前。
  帶著沒消散過的不妙預感,他在熊屁股附近的標籤上找到熟悉的授權標誌。經過搜尋,他從電視公司連進除蟲戰士的官網——由亞卡贊助,取材自亞卡,據說相當熱門的卡通節目——目瞪口呆看著一隻手繪的巨熊佔據首頁,帥氣的姿勢下方閃著一排醒目的宣傳字樣:隊長熊!受到熊之詛咒的英雄,勇敢守護著人類世界!再往下是較小的跑馬燈,閃閃爍爍寫著大家都關心的嚴隊長在今日康復出院的消息,資訊前後都帶著一張熊臉,放著小小煙火。
  「真快的消息啊!」嚴寄虎有些感動,隊長熊帶來的驚嚇霎時減輕了不少。
  隨意瀏覽了幾則節目資訊,原來隊長熊是最近幾個月新加入的角色,一名在危急時會變身為熊的人類戰士,很受小孩的喜愛。
  嚴寄虎不願意隨便對號入座,但是討論區裡的許多家長在關注高架橋意外時已經把嚴隊長和隊長熊的稱呼混著用,該區管理人甚至發佈過一則公告,明白寫著隊長熊已經從異魔世界奇蹟歸來,請大家不必擔心。
  是的,影射的是他,絶對不是妄想症,官方轉移焦點,塑造英雄的奇招妙法也太匪夷所思!
  他接著點進官方商店,五種款式的隊長熊排在熱賣商品的頭幾位,透過螢幕衝著他笑。為了幫助受側門及異魔影響而蒙受損失、在經濟上需要外援的弱勢家庭,節目和廠商長期合作的義賣募款正是在這個官方商店進行,實體的、線上的、透過電視的,販售管道十分齊全。
  因為隊長熊入院昏迷,極受社會大眾關注,官網趁機鼓吹小朋友捐出零用錢,推出送隊長熊到醫院陪伴隊長熊的促銷企劃,似乎賣得很不錯。
  這就是大熊小熊源源湧進病房的原因,嚴寄虎感到既無奈又好笑。他喜歡他的工作,初衷不是為了掌聲為了被感謝,但是掌聲與感謝永遠都是效果強大的鼓舞。他配合搞出這檔節目和亞卡之虎形象的副局長,確保他們受到民眾的支持與喜愛,從來沒什麼特別的怨言,這回節目小賺一筆,轉為具有實質意義的捐款,也算好事一件,但是……
  「為什麼是熊?」難道亞卡之虎的綽號是成人限定,或者,異魔專用?
  闔上電腦,七點多鐘,果然那些傢伙的傳話能力有問題,晚餐哪裡有自己出現?嚴寄虎決定出門覓食,他已經康復,沒留下永久性傷害,本來就不需要乖乖待著等人照顧。
  抓起鑰匙和皮夾,盤算著是否先到亞卡停車場開回自己的車,他漫不經心地拉開門,差點迎面撞上門口的另一個男人。那人腋下挾著公事包,手上提著、腳邊堆著幾個大紙袋,正使用好不容易空出的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裏掏鑰匙。
  「副局長!」嚴寄虎倒抽一口氣,嚇了一大跳。他猜到副局長終究會出現,但不是這個時間這種方式。
  蘇飛漸停下動作,眯起眼打量他的部屬。他們以大門為界,一個在裡一個在外,擋住彼此的去路。
  「不像是專程為我開門的表情,你要逃去哪?」
  抓住蘇飛漸塞進自己懷裡的塑膠袋,嚴寄虎往後退開幾步,側身讓對方先過,然後才拎起門外剩餘的紙袋,跟在長官後頭進屋。
  「現在哪裡都不去,也什麼地方都不需要去了。」嚴寄虎張開塑膠袋一角,確認裡面裝著兩個紙餐盒。他的晚餐回來了,還帶著副局長一起,所有他需要的現在全在同一個屋簷下,當然不需要出門。
  「……你等不下去,打算出門覓食是嗎?」蘇飛漸微微揪起眉頭,為自己的失誤感到懊惱,「臨時有些事耽擱了,我本來可以更早離開辦公室。」按照預定,半小時前他就該到了,而他厭惡偏離預定。
  「不,不!你已經下班得夠早,其實你大可不必——」然後他遇上很不滿意的目光,決定把客套的廢話全吞回去,乾脆一點為妙,「總之,麻煩你特地為我帶晚餐回來,我很感激。」
  為小事鄭重致謝固然有些怪,但是副局長這種罕見的體貼可不是天天都有,在他們之間也算不得了的大事。
  蘇飛漸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看著嚴寄虎把晚餐放到吧檯上一隻小熊的身邊。
  「你帶回來一隻隊長熊。」
  「喔對,醫院的護士……慢著,你知道這只熊的來歷?」副局長不可能有興緻觀看卡通節目,他認得隊長熊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隊長熊是你搞出來的角色!」
  「前陣子碰巧遇見製作人,他問我有什麼好主意,而這是個絶妙的點子。」根據副局長話語裡的詭秘笑意,嚴寄虎再沒有半分懷疑,隊長熊確確實實是以他為模特兒。
  「為什麼是熊?」
  「熊是更容易推銷的造型,況且……」蘇飛漸脫下外套,捲著衣袖走向吧檯,「難道你從沒在照鏡子時看見一頭熊?」他連暗示都省了,明著取笑對方。
  被比喻為熊的男人翻了個白眼,乾笑兩聲,懶得繼續爭辯。反正不是第一次,熊也好,老虎也好,副局長愛怎麼叫他,他從來阻止不了。
  「你要搬進這裡,不住飯店了嗎?」他幫忙副局長拿進來許多提袋,其中一部分像是行李,「這是間普通民宅,沒有任何保全系統或警備人員,你應該住在更安全的地方。」
  「我相信約翰正在處理這件事。根據最近幾天的平靜,艾拉迪奧多半就是主謀,而他在逃命途中根本抽不出空。所以,我住哪裡都很安全。」
  他們談了一會兒約翰以及艾拉迪奧的事。除了正式提出的報告書內容,蘇飛漸還透露不少他個人的臆測,他認為有人類暗中幫助艾拉迪奧,並且已經鎖定幾個可疑的對象,許多不可公開的違法監視正在進行,是嚴寄虎不能也不想瞭解太深的部分。
  整個談話期間,他們分別坐在吧檯兩側,很快的,嚴寄虎發現一件困擾他的事,每當他往前挨近,蘇飛漸就會往後仰,有時甚至皺起鼻子。
  「那是幹嘛?」他忍不住問。
  「你身上都是醫院的難聞味道。」
  嚴寄虎立刻把衣袖湊到鼻尖,用力吸了幾口氣,什麼也沒聞到。
  「你前幾天強吻我的時候,可沒嫌棄我有什麼唯獨你嗅得到的難聞氣味。」
  「那時候我們人在醫院,距離你五公分或五百公分,氣味毫無差別。」
  「我去公寓找你的時候,身上沒有同樣的味道嗎?」他們那時可挨得很近很近。
  「當晚是因為……」察覺事情的發展逐漸變得對自己不利,蘇飛漸決定換個方向,「告訴我,泰格,你吵贏這件事能得到什麼好處?」
  「根據我們在車上達成的協議,我擁有距離你五公分的權利。」
  「我們的協議包含許多複雜的內容,在你洗掉味道之前,我不會履行其中任何一件。」說著,蘇飛漸再次往後閃避對方的接近。
  嚴寄虎發出懊惱的聲音,「你的嗅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
  「從沒變過,只是一直假裝和普通人一樣。」
  「普通人?」
  「而我認為,現在已經沒有假裝的必要……在你的面前……」
  蘇飛漸抬眼瞥向他,牙齒咬住免洗筷的一側,單手扳開兩根筷子。
  「…………」
  嚴寄虎說不出半句話,蘇飛漸永遠有能耐讓他爭輸了更開心,這一回也不例外,而那一瞥,極其曖昧的一瞥,終於把姍姍來遲的緊張感都喚了回來。
  他們不是第一次面對面吃飯,但是今晚這頓簡便的晚餐更像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以一個新的身份重新開始的新關係。
  屋裡很安靜,氣氛有些緊張,還有一點點尷尬,嚴寄虎的大半時間和心思都在副局長身上,夾菜進食成了機械性的動作。他想著這棟屋子,好奇宋博士和副局長之間是什麼關係?副局長會告訴他嗎?什麼時候告訴他?那天晚上副局長點頭同意他的條件,是不是夢裡發生的幻覺?副局長真的要求復合?他們真的能成為伴侶一同生活?
  興奮與不安,嚴寄虎分不出哪種更強烈,飯盒裡的菜色看來可口,卻吃不出味道,而副局長的冷靜從容依舊不變,簡直不可思議!
  忽然他看見副局長夾起一整筷的洋蔥往嘴裡送。
  「喂,那個是——」
  可惜慢了一步,蘇飛漸已咬下洋蔥,表情和咀嚼的動作同時僵住。嚴寄虎緊急送上一大杯水,讓他像吞藥般配著嚥下食物。
  他不挑食,洋蔥除外。
  「我以為是豆芽菜,它們看起來很像。」他震驚地瞪著飯盒,好像現在才發現裡頭裝著什麼菜。
  哪裡像豆芽菜?嚴寄虎摀住嘴,抖著肩膀笑起來。
  「噢,真的嗎?為每個人都會犯的小失誤發笑?」儘可能讓聲音表達出最大程度的不以為然,蘇飛漸一面灌著水,試圖去除嘴裡殘餘的洋蔥味。
  「你才不可能認錯討厭的食物!」嚴寄虎斷斷續續笑著,伸筷把副局長不吃的洋蔥一片不剩地挑到自己的飯盒裡,「所以你的確有一點點緊張是嗎?」真是好消息!
  蘇飛漸瞪視著男人笑咧嘴的臉,不承認也不否認對方的猜測,手指輕輕敲著吧檯,像在衡量著什麼事。是的,他的冷靜從容是硬撐出來的沒錯,原因並不完全來自緊張。
  他慢慢從口袋掏出一枚隨身碟,放在桌面。
  笑聲停下來了,嚴寄虎的視線和注意力先被引到那枚小小的裝置上,然後又回到蘇飛漸,滿臉疑惑不解。
  「所有你要求知道的事實都存放在這裡頭,」他本來打算明天出門前再留給對方,東西放在口袋裏卻彷彿發著燙,嚴重教人分心,「依照約定,你可以借去看。」
  很明顯,蘇飛漸沒說出心裡全部的話,嚴寄虎從他的表情看出些許為難與不確定,並且解讀為信心缺乏。
  「如果你認為我的感情會因此有任何改變——」
  「不,我知道可能性極小,」蘇飛漸揮了一下手打斷他的話,「但是它將造成心理上的負擔,一些負面的影響,讀這些資料對你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那該由我來決定。」
  「好吧……」看著嚴寄虎拿起隨身碟,蘇飛漸知道自己再沒有猶豫或反悔的餘地,他的顧慮就剩一項,「我希望你等到明天再看。」總覺得自己在場怪怪的。
  「沒問題。」
  嚴寄虎瞄向掛鐘的微小動作沒逃過蘇飛漸的眼睛,後者立刻看出對方的盤算,過十二點就算是明天,已經剩沒幾個鐘頭。
  「容我稍做修正,等到明天,我出門之後再看。」
  「這不公平!」
  「若我記得不錯,你要求的條件裡可沒有公平這一項。」
  (待續)
  作家的話:
  28回等一會兒就端上來,請等我一下下喔!


☆、亞卡之虎(28)(限)

  * 我修改了27回的後段,從副局長進門那邊開始,
  請記得回頭去看一下喔!麻煩各位了!^_^
  * 本回是溫和的限制級,請小心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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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卡之虎
  (28)
  飯後,蘇飛漸沒有浪費任何一分鐘,立刻投入工作。他不但提早下班,還破了不把工作帶回家的原則。
  他挑選其中一間空置的客房,權充辦公場所。客房內靜是靜的,但是燈光不夠亮,桌椅的高度不搭配,傢俱的擺放位置也不合他的理想,真要和嚴寄虎搬進來久住,這屋子需要來一次大翻新。
  逃避多年,也該是時候整理宋博士的私人物品,將它們送到正式的紀念館收藏,書房的大半空間就能為他所用。三間臥室保留一間客房、一間帶衛浴的主臥室,第三間改裝給嚴寄虎,隨便他處置,或許最後會堆滿雜物和運動器材?院子也得處理,添些泥土與綠意,那個男人或許會喜歡在院子裡養幾隻大型犬,雖然他更願意要一缸安靜的魚……
  「我這是在做什麼?」
  蘇飛漸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幻想未來的生活,今天以前他從沒這麼做過。
  通常,他只考慮亞卡,考慮人類與異魔之間的未來,擬定計畫剷除所有擋路的絆腳石。他從不浪費時間思考自己的房間怎麼裝潢?養狗還是養魚?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生活準備怎麼過?另一個人……還是有微小的可能性,自己不久長的壽命會嚇退對方。
  嘆了口氣,蘇飛漸望著沒怎麼動過的工作資料,知道今晚不會有什麼進度。他不想承認,但是他的心裡很不平靜,這麼長的一夜,不如早點上床睡覺。
  客房外,嚴寄虎半躺在沙發上,從蘇飛漸的位置只看得見他的半個肩膀半顆頭,打開的筆電和杜培深的意外報告擱在沙發和電視之間的矮幾上,電視畫麵裡有一群漁夫奮力往汪洋大海撒網捕魚。
  蘇飛漸認真看了大概三分鐘,見鬼的漫長三分鐘,再次確認自己和電視節目毫不投緣。
  沒出聲打擾專注在電視機前的男子,他逕自回到他們共用的臥室,洗過澡後,爬上習慣的床鋪半邊,身體轉向外側睡覺,同樣也是個習慣。
  不確定經過多久,半夢半醒間,蘇飛漸聽見很輕很輕的腳步聲、開關門的聲音以及浴室隱約的水聲。
  那些聲音並沒有妨礙他的睡眠,早在鬧翻之前,嚴寄虎偶爾在他的住處留宿時他就發現了。嚴寄虎在夜晚的屋子裡,在他的身邊,本以為是項干擾,實際上卻令人感覺安心,分開的那段日子,過分寂寥的空氣反而難受。
  即使不是心甘情願產生的改變,但他的確已經變得不再喜歡一個人生活。
  水聲停歇後不久,蘇飛漸感覺到床墊微微塌陷,冷空氣從掀開的被窩一角鑽進來,剛接觸到他的背脊,立刻被更強烈的溫暖取代,強壯的臂膀有如張開的羽翼圈抱住他。
  本以為這是對方就寢的準備,如同從前的每一次,臂膀的力道卻似乎太強了,鼻子在他的頸窩蹭動,送出一陣陣溫熱微癢的觸感,似乎想傳達什麼訊息,同時不確定該不該打擾到他。
  真是徒勞的掙扎,被這樣緊緊抱著磨蹭,誰還能不醒來?
  「……你提前偷看也就罷了,難道不該假裝一下嗎?」
  「試過了,假裝不來。」
  蘇飛漸猜得沒錯,嚴寄虎一逮到空檔就開始偷看隨身碟的資料,裡頭存放著大量的文字資料、照片與影音檔案,全是不能外流的機密文件,包含實驗紀錄、工作日誌、宋博士的私人手記等等,即使略過太艱深專業的部分,還是花掉他不少時間。
  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這些事實會是機密,以及蘇飛漸終於妥協退讓所代表的意義。
  提早七八個鐘頭並不真的有差別,他以為自己可以假裝還沒看,結果很失敗,他本就是個差勁的演員,何況蘇飛漸就棲息在他懷裡,身體貼著他的角度是那麼契合,彷彿他們生來就是對方的另一半,而他沒辦法對他的另一半過去二十多年的辛苦無動於衷。
  嘴唇貼在戀人的頸邊,他的吻帶著埋怨,「你早該告訴我的……」
  蘇飛漸在自己的腰間摸到嚴寄虎的手,十根指頭緊緊交扣住。他預料過這樣的反應,他的部屬向來比他多情善感。
  「我說過,不知情對你比較好。」
  他聽見在他耳後的咕噥聲,嚴寄虎顯然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
  「再告訴我一次,你今年幾歲?」
  蘇飛漸的身體一瞬間繃緊了。轉過身,他見到一張憂慮的臉,抿得過緊的唇線兩端微微下抑,雙眉中間的痕跡深得像刀刻。
  手仍扣在對方的指間,蘇飛漸把枕上的腦袋略往旁邊挪,一個更好的角度,然後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磨著嚴寄虎的眉心。
  「我還能陪你八年多,不夠嗎?」
  他說要陪他八年多,等同於一生的承諾,嚴寄虎聽得懂,但是又怎麼高興得起來?他把眉頭揪得更緊,不明就裡的人見到,絶對誤會他的嚴肅表情是在生氣。或許,他的確是在生氣,不知道該針對什麼人什麼事的火氣。八年怎麼夠?即使不考慮他們之間的事,蘇飛漸一出生已經十歲,四十歲時也才實際活過三十年而已,三十年,怎麼夠?
  「非吃那些藥不可嗎?」
  蘇飛漸嘆了口氣,脫離對方的懷抱,仰面對著天花板,「以前只有約翰一個吵這件事已經夠煩,你別加進來。」
  「約翰?他怎麼了?」
  「他不斷勸我放棄現在的模式,保住自己的小命,在異魔主宰的人類世界裡接受他的庇護,當一個人類小寵物。」
  嚴寄虎抿緊的唇線稍稍鬆開來,形成一抹苦笑。他當然看得出該提議的不可行之處,也聽得清楚蘇飛漸的不悅。別說異魔之間的內部糾紛恐怕讓約翰難以實現那個提議,蘇飛漸也根本不可能接受異魔的豢養,他有太多太多比保命更要緊的尊嚴,但是……
  「我知道約翰的提議不可能實現,我也從沒打算讓異種生物接管我們的世界,但是……但是近期的異魔事件太不尋常,若這一切是趨勢,很可能一兩年內就會產生決定性的變化,你的繼續犧牲只是無——」
  沒讓他把話說完,蘇飛漸的右手虎口箝住了他的下頷,手指掐得用力,眼神兇狠,足以嚇壞所有膽敢再多說一個字的人,「你別想說我的貢獻沒有意義!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我一次也沒有畏縮,一次也不曾感到困惑!如果不是你,我從來不覺得三十年生命太短,如果不是你……」
  他咬住嘴唇,再也忍受不了聲音裡逐漸浮現的脆弱,那不可能是他的聲音,就是不可能。
  鬆開手,他難堪地別開臉,卻被捉了回來。
  強烈、卻又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咬扯著他的兩片唇瓣,舌頭趁他掙扎發聲時侵入他的口中,掃過每一個已經為對方熟知的敏感部位。男人強壯的臂膀緊緊環住他,無論是他們的身體還是雙唇之間,都沒有半點空隙留下。
  蘇飛漸的身體在頭腦運作之前先有了回應,在炙熱的懷抱裡消融似的軟化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嚴寄虎鬆開對方的唇,卻沒停下他的吻,細碎的撫吻從臉頰一路延伸到耳邊,「我只是……心疼你二十多年的辛苦……」
  他的眼睛在發熱,嚴寄虎說的話讓情況變得更糟,他緊緊閉起眼,卻感覺到眼皮上即刻落下的吻。發出介於呻吟與低吼的聲音,蘇飛漸伸手揪住對方後腦的髮根,扯到他想要的位置,狂熱地回吻。
  他不要讓嚴寄虎再有說話的空檔,他不需要老掉牙屁話的安慰,他的貢獻與犧牲不是為了任何特定的人,所有的鼓勵感謝安撫同情都是屁!同情尤其可恨,他發誓,如果睜開眼睛看見嚴寄虎憐憫的目光,他一定親手掐死對方一百遍!
  但是他沒有,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透過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模糊的視線,蘇飛漸只看見誠摯的愛慕、濃烈的情與欲,自他們的第一個吻起,從沒變質過。即使在他自己都覺得迷惑的此時此刻,嚴寄虎仍然比他懂他的需求……真正的需求,不是他老是掛在嘴上,那種表面的矯飾。
  「我想做愛。」他說,略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
  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期間,嚴寄虎常聽蘇飛漸說類似的話,每次都像個指令,今晚卻不太相同,他不再高高在上發號施令,他在徵求他的同意。
  「蘇飛漸……」嚴寄虎從戀人張開的腿間沉下身體,碾磨著逐漸變得堅硬的部位。
  陶醉於久違的快感,嚴寄虎讓自己的臉頰歇在蘇飛漸的頰邊,毫不饜足地吸取想念的氣息,蘇飛漸的雙手交會在他的頸後,彼此都聽見對方越來越低沉短促的喘音。
  為了消解洶湧來襲的慾望,他們快速褪下礙事的衣物,急不可待地碰觸每一寸和自己同樣灼熱的肌膚,感受結實有力的臂膀、腰臀在熱烈的愛撫之下時而綳起時而放鬆,無數個小火苗點燃在指掌滑過之處,呼出的空氣也是燙的。
  蘇飛漸躺在下方時總是不自在,做愛時不是他在上方就是勉強同意趴著,現在他卻只是抬起身體,在戀人身上標記似的蹂躪所有唇齒接觸到的地方,十指揉亂了對方的頭髮,好像一點都不介意自己的位置。
  頂著有如狂風肆虐過的腦袋,嚴寄虎用單手扣著蘇飛漸的腰,讓兩人的胯間保持貼合,另一隻手緩緩往下游動,找到兩片臀瓣間的入口,手指探進,溫柔但是堅定地抽插著緊窄的穴口。
  蘇飛漸的撫吻停在他的耳邊,在一次深呼吸之後躺回了床鋪。嚴寄虎以為那是為了調適異物入侵的不適,他的手卻忽然被拉開,蘇飛漸出乎意料地要求他跳過這道程序。
  人還在猶豫,蘇飛漸的一條腿已勾上來,身體挪動,下方的入口饑渴地摩擦過男人的胯間,兩個人的身體都竄過一陣電流。嚴寄虎無法再堅持什麼,他直起身,捉著心愛之人的兩邊臀瓣,依照要求,將堅硬的器官挺進蘇飛漸的體內,一直到跨部接觸到對方的臀肉。
  有短短的片刻,除了蘇飛漸以及他那緊得不可思議的灼熱,嚴寄虎空白一片的腦袋裏什麼都沒有,然後他垂下視線,望著兩人完美貼合的部位,忽然露出闖禍了的呆愕表情。
  他被要求加速流程,沒有使用潤滑劑,結果連保險套也忘了!
  「沒……沒事,我看過健……健檢報告。」
  嚴寄虎為蘇飛漸冷靜得驚人的態度感到訝異,好像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保險套的缺席算不上是意外。
  「健康不是你唯一顧慮的因素吧?你今晚真的有些不一樣。」說話的同時,嚴寄虎儘力壓抑住蠢蠢欲動的慾望,他得給對方時間適應。
  「我還是一樣不喜歡在做愛時聊天,」蘇飛漸蹙著眉頭,穩定住呼吸,然後用力吼他,「閉上嘴,做你該做的事!」
  突兀的兇殘表現反而暴露出真正的意圖,嚴寄虎恍然大悟地發現,這所有的急切與不友善都是蘇飛漸處理尷尬與緊張的方式,他還是在意自己處在相對弱勢的位置,一但被發現又更加窘迫,牙齒咬著下唇,紅著臉瞪人的模樣一點效果也沒有。
  嚴寄虎滿腔的溫柔都快溢出來淹死人了,他知道他再愣著不動,最後只會忍不住告訴蘇飛漸,他的舉動和神情多麼可愛,然後引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不需要第二次催促,男人開始擺動他的腰,由慢而快,規律進出著戀人的身體。隨著身體的適應,律動的節奏漸強,頗有年份的床架不堪負荷地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偶爾混入兩人的喘息。
  比較起獲得的滿足,蘇飛漸最初感受到的一點點疼痛已經微不足道。
  躺在男人的身下,張開了腿被抽插,他還是不自在,也揮不去彷彿被男人征服的小小不悅。但是他得嘗試看看,讓他的戀人成為支配的一方……偶爾幾次。況且,他也越來越能享受嚴寄虎做愛的方式,那麼多的溫柔與激情,來自一個外表那麼粗獷陽剛的男人,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同樣強烈的吸引力,他全都喜歡。
  「……你還好嗎?」嚴寄虎輕聲問,他能在蘇飛漸的眼裡看見感情的波動,那是極為罕見的事。
  蘇飛漸沒有回答,他抬起雙腿交纏在嚴寄虎的腰後,兩隻手勾住他的頸子,將他往下拖進一個纏綿的吻。
  這種擁吻的姿勢增加了交合的困難度,抽插的動作變得凌亂,但是他們誰都不介意,只專注在戀人柔軟甜美的唇間,竭盡全力想讓對方融化在自己的懷裡。
  終於分開的時候,花掉的時間彷彿有幾個鐘頭那麼久。利用蘇飛漸喘著氣的大好時機,嚴寄虎的腰臀恢復了有力的律動,準確頂向戀人體內最敏感的位置,偷來幾聲美妙的呻吟,然後對著蘇飛漸皺起的眉頭微笑。
  可能的話,他真希望多聽一些,時間持續得更久一點,然而身體的需求已經超出控制,他空出一隻手握住戀人股間的堅硬,配合著自己抽送的節奏套弄起來,決心將兩人的釋放帶到同一個時間點。
  他們需要的,只是幾次猛力的撞擊……當狂喜席捲而來,癱瘓了身體的所有功能,蘇飛漸沒有試著藏起自己,也沒有扳開嚴寄虎的臉。他們的視線牢牢鎖住彼此,嚴寄虎能清楚看見對方眼裡的水霧,滑過泛紅雙頰的細小汗珠,他被狠狠掐出痕跡的背脊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只因為他的戀人微張著雙唇不斷呻吟他的名字。
  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語來確認蘇飛漸對他的感情,所有曾經發生過的壞事、所有傷人的話語,在他們重新擁有彼此的瞬間,都成為過去式,永遠不再具有意義。
  *    *    *    *    *    *    *    
  蘇飛漸從浴室回來的時候,嚴寄虎已經整理過床單,躺在自己的半邊領域準備就寢。
  迫切需要睡眠的男人接著爬上來,側身枕在他的胸膛上,伸手環住他的腰,那是平常蘇飛漸在上方完事後暫時休憩的位置,可不是洗過澡準備睡覺的時候。
  受寵若驚絶對不是誇大的形容,嚴寄虎像對待哄了很久終於肯在他手心裡吃東西的小動物,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深怕不小心驚跑了對方。
  靜靜觀察了幾分鐘,嚴寄虎小心彎起手臂,手指輕輕梳弄起蘇飛漸的頭髮,後者閉起了眼,沒有抗拒。
  「我們得把這張床換掉。」蘇飛漸忽然說。
  「你決定在這間屋子久住?」
  「可能。」
  「那麼恐怕不只床要換掉,你需要更多的裝修,」嚴寄虎抬頭看了看環境,主臥室坪數不小,卻被不當的規劃吃掉許多空間,類似的缺憾整個房子隨處可見,「這間屋子的主人好像不怎麼愛護他的財產。」
  「我,就是這間屋子的所有權人。」換了個姿勢,蘇飛漸翻身趴在嚴寄虎的胸口,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抬眼看他,「雖然除了前幾天請人清掃打掃更換床單以外,我什麼都沒做過。」
  「可惜了一間好房子。」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或不好,」蘇飛漸無所謂地聳聳肩,「這裡原本屬於宋博士夫婦,夫人過世後,博士自己也不常來,他熱衷於他的工作,大半時間都耗在研究所的實驗室,幾乎算是住在那裡。我只在小時候跟著博士來過幾次,獲得這項遺贈時我很驚訝,我從來不認為自己需要不動產。」
  「或許宋博士想要你留著一些紀念品?我在書房看見你的照片,你自己的一定扔掉了,對不對?」
  嚴寄虎猜對了。蘇飛漸翻回原本的位置,再次拿對方的胸膛當枕頭,發出不認同的鼻音,「就算沒扔也被炸光了。所以我不留無謂的紀念品,因為它們遲早都是要被炸掉的。」
  「哪、哪有那種因果混亂的說法?你一開始就留下紀念品的話,搞不好爆炸事件根本就不會發生哩。」
  「泰格……你真的相信你的說法,並且打算繼續這場愚蠢的對話嗎?」
  「雖然愚蠢,但是你得承認,壞事的結果不見得也是壞的,」嚴寄虎緊了緊手臂,微笑著說:「你的事情也一樣,只要不放棄,我們一定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一時的沮喪已經過去,他不是個會長時間受困於情緒的人。世上沒有不能解決的事,他如此堅信,而且他一定能做得到。
  閉著眼睛,蘇飛漸輕輕嘆氣,知道他不可能在這件事上說服對方,「隨便你,只要不影響工作。」
  嚴寄虎露出更大的微笑,他稍稍側身,和蘇飛漸面對著面,兩隻手更穩當地把戀人收進懷裡。
  這不是什麼安眠的恰當姿勢,但是蘇飛漸發現自己已經昏昏欲睡。
  「我好像……還欠你什麼……」
  嚴寄虎過了一會兒才記起他的第二個要求,「喔,無所謂,你不說也沒關係了。」
  「不……我不打算賴皮,」蘇飛漸的語調緩慢飄忽像說著夢話,「真正實現你的要求之前……也許,先讓你牽我的手代替?在大賣場……你知道的,我的糖果全被炸光了……」
  「嗯,你什麼時候想去,我都奉陪。」
  他的回答簡單冷靜,心裡的快樂卻巨大得幾乎要從胸膛爆出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蘇飛漸說過的那句話——牽手,代表認真的感情。
  他們終於能牽手了!
  (待續)
  作家的話:
  刪掉前一回重新修改,希望沒讓大家看得混亂,
  也希望大家喜歡新的發展,這兩個人終於脫離炮友階段,正式在一起了!^_^


☆、亞卡之虎(29)

  亞卡之虎
  (29)
  一口氣補足在醫院病房欠缺的安穩睡眠,嚴寄虎睡得比平常更深沉,醒來時床鋪的另一半已經空了。他還有些睡意朦朧,一時不太確定自己和副局長的復合是夢境還是現實。
  「你不必這時候起床。」
  他立刻撐起身體轉向聲音來源。陌生的環境裡,蘇飛漸站在角落的長型穿衣鏡前,身上穿戴整齊,深色領帶繞著頸子,兩隻手正熟練打出一個漂亮的結。
  不是夢境,太好了!嚴寄虎對自己微笑,仰頭倒回床鋪。
  「你起得這麼早會害我內疚,為了占用太多你的睡眠時間。」他把雙臂伸展過頭頂,懶腰和呵欠同時完成,企圖讓自己清醒得快些。
  「內疚?」蘇飛漸回過身,揚起一邊的眉毛,「你隱藏得真好,我一點都感覺不出來。」
  「呃,如果次數累積多了,我搞不好會內疚。」
  走近床鋪,蘇飛漸垂下視線看著床上的男人,嘴角微微彎起,「是嗎?我想我們的確有機會驗證你的說法。」
  嚴寄虎眼也不眨地回望著。他喜歡他的戀人說話時的曖昧眼神,以及唇邊的那抹笑,他意亂情迷地想著對方已經強力定型的整齊頭髮有多麼可惜,現在的副局長固然英俊,但他更著迷於頭髮微亂時的性感模樣。
  「再睡一會兒吧!畢竟是你今年最後一個假日,得好好養足精神。」
  看著眼前那張陶醉於幸福的臉因為想起抗命的懲罰瞬間變了顏色,蘇飛漸發出愉快的輕笑,俯下身親吻戀人的臉頰,「乖一點在家等著,我會帶好吃的東西回來。」他在他耳邊說著,然後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回到落地鏡前繼續整裝。
  嚴寄虎彷彿丟了舌頭不會說話,情緒被拋來拋去忽高忽低,他想抗議他的無假日懲罰,卻被突如其來的親膩舉動給打斷;覺得蘇飛漸那種對寵物說話的態度叫人火大,句子裡有意無意用上家這個字眼,又確確實實讓他心跳加速。
  一個有蘇飛漸在的家,真的嗎?聽起來比美夢還不真實。
  甩了甩腦袋,嚴寄虎努力不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一隻副局長養的大狗,「我……沒辦法待在家裡,小杜的親屬預計今天飛到,我得接他們去研究所。」
  「喔,是今天嗎?」蘇飛漸記得這件事,是他的秘書幫忙訂的機票,向他報告過時間日期,「你們怎麼約?」
  「下午一點,入境大廳。」
  「十一點半先來亞卡接我。」
  「你也要去?和小杜的家人一起去探望他?」這兩件事副局長通常是分開來做的。
  蘇飛漸點點頭,「順便到研究所辦點事。」
  嚴寄虎沒追問內容,昨天一個晚上已經知道太多事,他不想要在純粹的工作領域也進逼太多。
  他改提另一個問題,「若是遇見其他人,我該怎麼解釋我現在的住處?」他知道他的隊員們一定會問。
  「照實說即可。」
  「說我住在你的屋簷下?不會顯得可疑,引來你最渴望避免的臆測與流言?」
  「你經常收留你的部屬,曾經引來過任何閒言閒語嗎?」
  「當然沒有。」
  「很好,問題解決。」
  他喀答一聲鎖上公事包,提了就要離開房間,嚴寄虎卻叫住他。
  在門邊回過身,蘇飛漸揚起眉表達疑問,等著他說話。
  「我們兩個的作風完全不同,誰都知道你不做收留部屬之類善心事,怎麼相提並論?」
  蘇飛漸抬起頭,瞪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說:「假使有人硬要追根究柢,告訴他們這是機密,真的想知道就來找我,我會適當予以回應。」
  「……沒有人膽敢找你問這種事。」
  「問題再次解決,我真的必須出門了。」
  他的手又一次握住門把,又一次受到干擾。
  「呃,蘇飛漸?」
  他終於忍不住嘆氣了,「還有什麼事?」
  「路上小心。」
  亞卡的副局長僵住了短短幾秒鐘,「……嗯……知道……」含糊的回應過,他拉開門,匆匆離開,耳根的一點點紅色絶對不是嚴寄虎的幻想。
  他沒猜錯,副局長招架不住一般人的普通日常互動,哪怕只是個簡單的出門招呼。
  聽著大門開關、汽車引擎發動,嚴寄虎把自己捲回棉被,咧開嘴笑得像一個最快樂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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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了幾個鐘頭的回籠覺,嚴寄虎十一點半準時抵達亞卡的停車場。
  找到多日不見的愛車,電梯門正好打開,包括副局長在內一共出來七個人。嚴寄虎認得其他六人,他們都來自資訊與安全部門,私下通常被稱呼為黑暗的小手,以安全為名,經常替副局長做一些不見光的勾當。
  見到他們出現,嚴寄虎有些驚訝,對方卻個個喜出望外。嚴隊長在場,代表副局長有專人應付,其他人的心理壓力就小得多,是沒有人不歡迎的好事。
  蘇飛漸照例坐進嚴寄虎的副手席,安全部門的六個人另開一輛廂型車跟著他們,一行人順利在機場接到杜培深的姊姊姊夫,轉往研究所。
  一樣的醫療樓層特別病房,杜培深的傷情不是短時間會有戲劇性變化的那一類,他看起來跟昨天嚴寄虎見到的沒什麼兩樣,殘破的身體,沉靜的深眠。
  把主治醫生介紹給杜培深的姊姊,讓對方詳細解說傷患的現況,嚴寄虎沒跟進病房,和其他人一起留在外頭,隔著大玻璃窗,看著杜家大姊快步奔近醫療艙,手和臉幾乎緊貼在艙體的透明部分,眼一眨,淚水撲簌簌掉了下來。
  他們姊弟長得很像,杜家大姊宛然是個女性版本的杜培深,嚴寄虎看得見她的部分側臉,對方眼裡的憂急、疼惜與溫柔,他得追溯到遙遠遙遠的幼時回憶,才在母親的臉上找到。
  他也有個姊姊,在他住院那幾天也來過,一次,經歷坐立難安的五分鐘,說著家裡有小孩在等,逃難似的匆匆離去。他的弟弟連露面也沒有,姊弟三人只在為雙親掃墓時聚首,一年一次,見面時的氣氛永遠冰冷,是他人生中的一大遺憾。他知道小杜有小杜的煩惱,人生無法比較,在這種時候卻還是管不住他的羡慕與傷感。
  默默呆站了一會兒,四周靜得有點異常,嚴寄虎轉過頭,赫然發現黑暗的小手早就走得乾乾淨淨,走廊上就剩副局長一個人倚著牆,手裡攤開一份文件,視線從紙張上方抬起,掃向他。
  往機場的路上,副局長曾說他和杜家親屬打過招呼就要走,剛才也隱約聽見安全部門向他報告,說是法院命令已經全部拿齊,隨時可以動手。
  但是蘇飛漸還在這裡,遠遠盯著他,像一名科學家正在觀察實驗目標。
  「你不是和研究所有事嗎?別讓我耽誤你的行程。」
  蘇飛漸把視線移回手裡的文件,淡淡說著,「既然知道耽誤了我的行程,就該收起那些無謂的感傷,對任何人都沒好處。」
  「謝謝你〝溫柔″的關懷,我才沒有感傷。」他嘴硬地反駁。
  「噢,你是說當你露出那種路邊紙箱裡的小狗眼神,你表達的其實是幸福與——」
  副局長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嚴寄虎正覺得奇怪,下一秒便聽見滾動聲,他抬起腳,在一顆大球撞上膝蓋前及時踩住。
  鞋底的觸感怪得不得了,他低下頭,一顆巨大的狼頭睜著血紅雙眼直直瞪著他,眼底已沒有任何生命或靈魂的存在,下方的斷頭處血肉模糊,血液尚未凝結,帶著濃烈嗆鼻的氣味,是一顆剛摘下來不久的新鮮狼頭。
  「怎、怎麼回事?」嚴寄虎的膽氣再大也不免吃了一驚。
  「薩林的頭?我以為你的目標是艾拉迪奧。」
  副局長說話的對象顯然不是自己,嚴寄虎抬起視線,失聯多日的異魔首領不知何時已來到同一條走廊上,和散發出特殊氣味的副局長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再看腳邊的狼頭,的確是那名和艾拉迪奧過從甚密的壯碩異魔貴族,他在檔案裡看過對方的原形照片。
  「沒找到艾拉迪奧,所以我逼問他的夥伴,那就是結果。」約翰指了指地上的頭。
  「然後你把結果到處亂扔?為了什麼?這層樓可是住著傷病患!」嚴寄虎忍不住咒罵,他可不希望小杜的姊姊或姊夫撞見這麼刺激的畫面。
  「我把頭帶來給他,讓他知道報仇的進展,心裡高興一點。」
  他?杜培深嗎?帶死狼頭讓昏迷中的小杜高興?「你是……開玩笑的吧?」
  異魔首領迷惑地回望人類,「玩笑?為什麼?我不懂。」
  「薩林說了什麼嗎?」蘇飛漸不得不伸手拉退那個也開始變得迷惑的人類,搖了搖頭,阻止這場最後只會搞得雙方都火大的對話繼續發展。
  「他說出兩個名字,我曾經聽過、或者說看過的兩個名字。我們上次見面時,你拿給我認的那兩份個人檔案,和薩林供出來的是同樣的名字,你記得嗎?」
  怎麼可能忘記?當眾嘲諷他,因此被他盯上的兩個新未來高層,他記得太清楚了!蘇飛漸沒有隱藏他的喜悅,勝利在他的嘴角帶起一道美妙的弧度。事情正在往他期待的方向進展,原本存在的一絲絲冤枉好人的可能性,現在都煙消雲散了。
  「搜索令剛剛到手,我們正準備去找那兩個人的麻煩。鑒於你提供了極佳的訊問素材,歡迎你加入我們,親愛的約翰。」
  *t   *    *    *    *    *    *    
  在異種生物成為人類最大威脅的時代,與異魔相關的案件中,亞卡擁有幾乎等同於檢調機關的所有權力,搜索與訊問自不在話下,甚至,只要得出確切的結果,過程中所有違背或遊走於法律邊緣的行為都甚少被追究。
  那是大得離譜的權限,根本不應該屬於任何機關任何人,但是在蘇飛漸的管理下,亞卡在這方面從未出過有違民眾期待的紕漏,他們的準確與效率,讓一切變得理所當然,無人質疑。
  今天是第一次,亞卡對等同是自己人的企業集團動手,搜索的兩名對象是新未來製藥的副總與執行副總。
  如同該集團旗下的其他企業,新未來和研究所也有極為密切的關係,計畫和產品互有關連,主管們經常兩邊跑,共用許多設備、技術與人員。被亞卡盯上的兩名主管也在這裡設有辦公室,正是他們今日的搜索目標。
  出了電梯,資訊部門的六個人已經在目標樓層等著他們,雙方會合之後,越過驚慌的秘書,直接闖進執行副總的辦公室。
  厚重的金屬門發出清脆的機械音往兩旁分開,印證了資訊部門的消息正確,兩個目標都在場,另外還有幾名穿著白色實驗衣的男女,五六個人圍著一張白色桌子,正在開會。聽見開門聲,他們全都抬起頭,十幾隻眼睛瞪得老大,神情錯愕,不敢相信門開後進來的會是這樣氣勢洶洶的一群人。
  資訊與安全部門幹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熟練地亮出法院命令、大聲解釋來意與事由、趕走不相干的閒雜人等,同時動手搜查辦公室,六個人分工合作,過程如流水般順暢。
  被要求乖乖待在椅子裡配合搜索的兩名青年菁英的臉色同樣死白,職位較低的一個垂著頭閉著眼,已經失去抗爭的意志,另一名資歷和職位都大得多的執行副總卻氣得全身發抖,朝蘇飛漸用力拍桌怒吼,「你、你這是濫用職權,公報私仇!說我犯了法?你有什麼證據說我犯了法?拿出來證明啊!你拿出來啊!」他的膽量與火氣顯然也大得多。
  蘇飛漸闔起雙掌,豎起兩根食指在嘴上,斷續發出噓聲,直到對方能安靜聽他說話。
  「這個問題本來有點難度,你知道的,找到恰當的罪名不如想像中容易。幸好,我獲得了很棒的協助。」他做了個手勢,部屬們訓練有素,扯開剛到手的塑膠袋一拋,將薩林的狼頭甩上白色桌子,滾了幾圈正好停在正中央,血淋淋的怵目驚心。
  兩人尖聲怪叫著,都從椅中跳起,又立刻被壓制回去。
  「這顆頭已經把你們供出來了,」亞卡的副局長走近他們,刻意降低的聲調充滿了壓迫感,「你們兩個人類叛徒,心眼很小,膽量倒是大得不像話,窩藏被列為不友善目標的異魔,協助異種生物殺害自己的同胞,你們知道這些罪名比親自拿刀殺人還要嚴重得多吧?」
  沒有人再回話,或試著從椅中站起,驟失力氣的身體以及瞬間變得灰暗的前途,即使是豪華柔軟頂級高貴的大扶手椅,也快要支撐不住了……
  搜索一開始,嚴寄虎就退回到走廊上,不參與也不觀看訊問過程。他認同副局長做的是正確的事,只是那手段……那手段很難輕鬆旁觀,若是其他單位學著這麼幹,早就不知道吃上多少官司。
  以前他想不通為什麼高層敢放那麼多權力給副局長,現在他有點懂了,反正副局長再囂張也沒有幾年,他們只是物盡其用,趕在捐獻者們報廢之前。
  報廢,這個詞彙是他在隨身碟裡讀到的,每次想起,都像根尖刺戳在他的心口。
  「我有個疑問。」
  開口的是約翰,他也沒跟進訊問現場。
  沒料到對方會有興緻和自己交談,嚴寄虎暫時把蘇飛漸的事放到一旁,定了定神,回答,「什麼疑問?」
  「人類都厭惡被飼養嗎?你們也養家禽家畜或貓狗之類的寵物,在我看來,人類和寵物相處的場面很融洽,人類沒道理排斥飼養這件事,無論主動被動。」
  可真是意外的話題!嚴寄虎不太確定地打量著對方,異魔貴族的那張臉不太好懂,「這和你對副局長的提議有關嗎?」
  「原來他已經告訴你了,」嚴寄虎的回答也叫他意外,「有一點點關連吧!所以,你有什麼看法?人類都討厭被飼養嗎?」
  「我很想給你肯定的答覆,告訴你每個人類都有骨氣。但是事實上,面臨生存與死亡的抉擇時,有人寧可一死,就有人願意苟活。」
  「生死的抉擇啊……若是個不怕死的人類,那就沒辦法了,是嗎?」他的語氣好失望,不像真的在問任何人,而是早已知道答案的自問自答。
  「不怕死的人類?你……你難道是在說杜培深嗎?」
  約翰還沒回答,金屬門開了,蘇飛漸和他的手下們魚貫而出,中間押著臉色死白垂頭喪氣的兩名新未來主管。
  「已經問到艾拉迪奧的藏匿處,我們轉移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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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來時一樣,嚴寄虎的車裡共四個人,杜培深的姊姊姊夫換成了大魔王與新未來的執行副總。整個企業集團以及相關的來往人士沒有人不認識後者,嚴寄虎也見過他幾次,年紀輕輕就爬上高位,野心與才華兼具,總是意氣風發、趾高氣昂的一個人,想也想不到會落到如今這個模樣,現在的他和死人之間的不同,差別只在死人的臉上沒有懼怕與悔恨。
  根據逼問出的地址,他們往市郊的山路蜿蜒往上。
  這一帶是著名的別墅聚集區,不時能看見隱身在繁茂枝葉後方的華美洋房,清靜寬敞,遠離塵囂,的確是躲藏的好地方,可是……藏匿異魔貴族?
  「艾拉迪奧真的藏身在人類世界?躲在這一區的別墅裡?」對嚴寄虎而言,事情的進展太過匪夷所思。
  「我重傷了他,不是隨便吸食幾個人類就能恢復的程度,他如果拖著瀕死殘破的身體回去我們的世界,最低階的垃圾也會搶著出賣他,甚至直接下手。我們崇拜力量,對衰弱的同類特別兇狠。」後座的大魔王把整顆頭靠在敞開的窗邊,皺著眉頭和鼻子,蘇飛漸身上的氣味在窄小的車內空間對他是極大的折磨,要他搭乘另一輛車或自己飛過去,又都說不要,「人類世界還有個好處,環境裡氣味複雜,我必須靠得很近才聞得到他。」
  「現在聞得到嗎?」
  聽蘇飛漸一說,約翰才注意到環境的變化,車速慢了下來,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他探頭出去,專注辨別嗅到的每一種氣味。
  點了點頭,約翰伸手握住門把,「他果然在!」
  「等等,車還——」嚴寄虎轉頭只來得及看見約翰的背影,而且一霎眼就消失了。
  他嘆了一口氣,「車還沒停好。」
  約翰消失不見後,兩部車穩當駛進一棟白色洋房的庭院,停在正門前。
  這裡是執行副總名下的不動產之一,由他領路進屋。偌大的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乍看毫無異狀,就是棟精心裝潢、極盡炫富能事的豪宅。副局長走在眾人中間,嚴寄虎在他稍微後方一點的位置,沿路瀏覽裝飾在牆面的照片。
  執行副總的供詞裡提到過密室,在不斷的催促下,他帶著眾人來到擔任出入口的書房。
  整個房間就是一座隱藏式電梯,啟動控制開關,書房微微一晃開始下降,在大約十公尺深的位置煞住,左首書架喀一聲解了鎖。
  書架通道將眾人帶進一處挑高的大空間,四面黑牆,地磚也是黑的,大部分傢俱集中在一張雪白長毛地毯附近,連唯一光源的水晶吊燈也獨厚該區,無視其他區域的照明需求。陰森幽暗,似乎是整個空間設計的主要訴求。
  黑暗的小手們各自打亮手電筒,四散開來進行搜索。他們在牆面找到幾扇隱蔽式的門,一道往上的樓梯已經解鎖,假使艾拉迪奧真的藏身在此,多半就是從這道樓梯逃了;往下的樓梯通往大大小小的堅固牢房,現在都是空的,但是蘇飛漸能嗅到殘餘的血腥氣,這些牢房的存在絶不是裝飾用途。
  一切都是艾拉迪奧的意思,一切都是艾拉迪奧的意思……
  叛徒的罪名越來越難以甩脫,新未來的執行副總用死氣沉沉的可悲調子,在每一次的詢問中不斷這麼說著。
  查看過臥室衛浴以及幾間娛樂用途的房間,亞卡的探員們找到一間小型實驗室,抄出多部電腦主機和大量紙本資料,其中一部電腦顯示出的最近開啟檔案讓所有探員瞬間變了臉色。
  艾拉迪奧和他的人類科學家發現了主動開啟側門的方法,甚至實驗過幾回,雙方已經進入約定時間地點的階段。
  蘇飛漸並沒料到這個發展,一個可行性不低的入侵計畫,攤開在他眼前的電腦螢幕上。
  包括亞卡在內,世界上有許多機構許多人,為了防堵不定期開啟的側門疲於奔命,忙碌憂心時多,空閒快樂時少,竟然還有人想打開更多的門?出賣整個人類世界給異種生物?連那些總是安安靜靜不顯露太多個人情緒的黑暗小手們看了都感到義憤填膺,鄙夷的眼神終於讓死人般頽喪的人類叛徒恢復少許生氣,臉頰因羞慚與激動漲紅了起來。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我也要求生存,我只有這條路可走啊!」
  「做為交換,艾拉迪奧答應保護你,讓你做他的人類小寵物是嗎?」亞卡的副局長還在閲讀資料,他的表情沒什麼喜怒變化,好像那不過是一份枯燥的例行報告,「我猜到過這個可能性,卻沒想到你們的進度這麼快。」
  「難道我有拒絶的餘地嗎?我只是……只是做了每個人都會做的事!要不然你們為什麼不敢公佈真相?告訴所有人,不到十年,原料就要用盡,人類將失去抵禦異魔的能力!看看到時候是不是每個人都神聖高尚不怕死?」
  「你並不知道那是不是抵禦異魔的唯一方法!」一直克制著不想插手其他部門事務的嚴寄虎終於忍耐不住朝對方大吼,「如果不是你這種鼠輩從中搗亂,我們會有更充裕的時間、更多的人手與精力進行研究,你不知道三年後、五年後會有什麼突破!」
  「什、什麼突破?宋博士已經毀掉第四期,研究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人類早就沒有希望了!什麼都沒有了!」
  嚴寄虎咬牙怒吼,拳頭握緊了想要揍人,卻被上司伸手擋住。安全部門的人不明白內情,誰也不懂他們在吵什麼,幾雙眼睛在副局長、嚴隊長與執行副總之間來來去去,滿是迷惑與訝異。
  氣氛正火爆的時候,約翰閃進了門內,鮮血的紅色沾在他的衣褲和兩隻手上,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安全與資訊部門的人離開房間,後者十分樂意從命,走得飛快。
  然後他關上門,小小的實驗室裡只留他們四個。執行副總身體一縮,立刻躲到實驗桌後,不確定自己更害怕房間裡的哪一個。
  「怎麼回事?約翰。」蘇飛漸問他。
  「我應該把話說在前頭。在追蹤艾拉迪奧的這幾天,我遇見許多同類,發現了一些事,那些貴族、以及稍微低一階的其他傢伙,他們就算沒有參與艾拉迪奧的計畫,也多半認同他的想法。不設限地享受人類世界已經成為一種嚮往,一種趨勢。」
  金色的雙眼注視著他認識二十多年的人類夥伴,異魔首領的聲音透著明顯的遺憾,「我疏忽得太久,局面已經不在我的控制之中,要想繼續坐穩首領的位置,我只有一條路。」
  彷彿感知到空氣中不尋常的凝重,嚴寄虎的身體在大腦意識到之前已經先動了幾步,越過他的上司,讓自己成為距離異魔領袖最近的一個。
  蘇飛漸只是微微眯起眼,等待對方再次開口。
  而約翰的確那麼做了,「那條路……就是加入他們。」
  (待續)
  作家的話:
  對不起~~整整慢了一個禮拜,讓大家久等了!m(_ _)m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上週就是呈現一種爛泥狀,完全寫不出東西來,
  這大概就是邊寫邊貼,沒有存稿的最大壞處吧!^^”
  謝謝大家等我這麼久,希望在結局之前的這幾回(雖然估不準回數,但是結局應該近了)
  不會再出現同樣的情況,我會努力的!


☆、亞卡之虎(30)

  亞卡之虎
  (30)
  當約翰踏進那處連月光也透不進的岩窟時,他首先聽見騷動,然後才看見黑暗中發著光的七對眼珠。七名艾拉迪奧的同夥,他毫不懷疑。
  他朝他們中間扔出兩顆頭,「你們在等的是這個嗎?」
  儘管異魔多數能在黑暗中視物,他們還是燃起了火,照亮那兩顆不規則的球體。薩林和艾拉迪奧的首級,未能瞑目的灰色與紅色眼瞳一下子將恐懼散佈在小小的空間裡。
  他們期待的是另一個相反的局面——艾拉迪奧帶著約翰的死亡證明前來——那是他們之間的約定,只要艾拉迪奧能除去唯一忌憚的對象,其他貴族才願意真正加入他。
  計劃現在已成一場空,甚至讓約翰找到秘密聚會的地點,雖然他不太可能一口氣收拾七個異魔貴族,他們之中還是有一半以上注定活不過今晚。
  「艾拉迪奧失敗了,但是他的主張沒有錯!」
  「他敢挑戰我就是大錯特錯!」約翰的怒吼將年輕貴族的勇敢發言逼了回去,聲音撞擊岩壁,迴盪不止。
  異魔世界無疑是個說話大聲就占上風的地方,反叛者們開始覺得他們全部都要死在這裡。
  「艾拉迪奧的下場與他的主張無關,讓他付出生命的是他的手段。他用陰險的方法算計我,還要帶你們鑽進側門、奪取人類世界是不是?哼,一群懦夫。」
  「懦夫?我們只是不想繼續遵守人類的規矩!」巨岩般強壯的年輕異種生物站了起來,他咬著牙,弓起背,隨著人類外貌的逐漸褪去,他的衣服撕裂開來,包裹不住越來越膨脹壯大的胸膛與胳臂,「你要打,要殺我們,就來啊!動手啊!」
  「我十分樂意捏碎你的頭骨,但那不是我的來意。」
  約翰刻意停頓下來,給他們時間察覺生存的希望,「我到這裡,準備做我本來就該做的事,那就是帶領你們,證明我比艾拉迪奧那個懦夫更值得追隨。」
  即使掏空在場所有異魔的腦袋,也沒有人預期到事情的變化方向。約翰不是來殺戮來復仇,而是……加入他們?秘密聚會的反叛者們唯一做得到的反應就是呆呆聽他說下去。
  「我們的目標該放在人類的亞洲,通道數量最多的區域,用來對付我們的原料庫存也最豐富,全部存放在一間叫做研究所的建築物裡。側門上的封霧效力有期限,幾個月必須更新一次,我們只要選對時間,在同時有最多側門需要更新的前夕,從大門進攻,那是距離研究所最近的門,我們能輕易毀掉裡面存放的所有原料。失去原料,人類無法封鎖側門,然後我們才發動控制下的全部低等的……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稱呼那些只懂得撕碎人類的傢伙們……總之,在我們的指揮之下,讓他們從各個側門同時入侵。」
  「哇!艾拉迪奧從來沒說過這些事情!這些事情聽起來太……太……」太美妙了!研究所和庫存什麼的、還有側門封霧的更新,他們都是第一次聽說這麼方便的事!
  「最佳時機在五個月後,將近一半的側門封霧同時到期失效的前兩天,我們集結所有的力量,直接進攻大門!」約翰緊緊盯著每一雙發亮的眼,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到真正的關鍵,「你們的任務就是找到所有的貴族,告訴他們,任何膽敢缺席這項行動的人,將嚐到我親自保證的後悔滋味。」
  他沒有獲得歡呼之類的巨大回應,但是那七張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他知道他已經成功達成了任務。
  *t   *    *    *    *    *    *    
  「不覺得你教約翰說的那些話太過火嗎?」
  「逼真的計畫才有說服力,反正時間是錯的,研究所貯存的原料也會移走,風險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大。」
  嚴寄虎的車停在紅燈的十字路口,閃著燈等待左轉。他轉頭看向臨座,夜晚的街燈照著蘇飛漸蒼白的側臉,眼睛下方的淺淺陰影比白天更明顯,他的上司看起來疲倦極了,回話的聲音也悶悶的,嚴寄虎知道那不是出於反對,亞卡的副局長從不勉強接受自己不認可的提案,點頭就是點頭了,少有反悔那種事。
  或許,他猜得到他的鬱悶之處。
  「你很不喜歡處在被動的位置,是嗎?」
  蘇飛漸嘆了口氣,不打算否認。
  事情的轉變發生在幾個鐘頭前,別墅的地下實驗室。
  「加入他們,然後呢?」
  把擋在面前的嚴寄虎推到一旁,蘇飛漸不耐煩地質問做出可疑宣示的異魔首領。
  「不知道……也許破壞他們的計畫,暗中除掉幾個成員?我還不知道……」約翰靠著牆邊的玻璃櫃,學人類聳起肩頭。
  對照另外兩人的目瞪口呆,蘇飛漸的反應冷得不可思議,好像他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大魔王的心思不過就這點兒程度。
  「你打算主動殺掉你的同類,為了人類世界?」
  「我不在乎同類,他們也沒人在乎彼此,我比較在乎我喜歡的世界是不是維持原狀。即使發現控制低等垃圾的方法,人類世界在巨變之後依然會走樣,如果最後只能剩下這種類型,」他朝著躲在實驗桌後的人類叛徒努了努下巴,「我不要。」
  「你、你可沒有比較高尚!同樣是叛徒,你連計劃也沒有,更、更蠢!」
  「你說什麼?!」
  「他說的不算錯。」
  阻止異魔首領的怒火燒向執行副總的是蘇飛漸淡漠的聲音,「我不太相信你在背地裡耍手段的能力,無論破壞計畫或者剷除你的同類,很難隱密進行。雖然,加入他們是個還不壞的奇想。」
  「我能怎麼做?你告訴我。」
  蘇飛漸沒有立刻回答,他扶著身後的矮桌,略低的視線落在白得刺眼的實驗室地板上,靜靜衡量著手邊的選擇。
  就是在這時候,嚴寄虎提出他的大膽意見。
  「我們不要破壞艾拉迪奧的計畫,只是稍微修改一下如何?讓人類事先做好準備,然後約翰帶領他們進攻,直接從大門來,說不定我們有機會在殲滅全部貴族的同時摧毀大門,就像我們先前做過的那些側門實驗。」
  「可以,我能做得到。」
  嚴寄虎有些憂慮地瞥了一眼同意得太迅速的異魔首領,「我得提醒你成功摧毀大門代表的意義,你可能永遠困在人類世界。」
  「更好,我本來就沒興趣和同族分享人類世界,他們只會壞我的興緻。」
  「邪惡的壞蛋!比我還壞!」執行副總跳腳大叫。太不公平了!約翰這個異魔叛徒,為什麼不會受到制裁?明明做的都是同樣的事!
  沒有人理會躲藏在實驗桌後微不足道的抗議,蘇飛漸的注意力此刻全放在他的部屬與戀人身上。
  「你這是狗急跳牆。」他明白是自己的生存機會驅使對方大膽提案。
  「或許我是,但是你想想看,什麼都不做難道更好?就算計畫失敗,無法摧毀大門,我們還是能消滅大部分貴族,往後只剩下低等異魔需要應付,沒有捐獻者的血液也撐得住。」
  「才不可能撐得住!」執行副總亂抓頭髮,大聲嚷著,「讓異魔在整個世界亂跑?沒有貴族控制它們?你們瘋了!你們會害死所有的人!」
  「吵死了!」
  約翰發出一聲嘶吼,撲向不斷打擾他們談話的人類,動作快得只在每個人眼裡留下一道金光。
  嚴寄虎行動得比他更早,在他開口的時候就看準了方向,利用約翰的速度,將他從直線路徑上撞開,帶著實驗桌一起倒翻在地。
  「你為什麼攔阻我?」輕易將高壯的亞卡首席外勤壓制在身下,異魔首領氣極了,「這種可鄙可憎的人類有哪一點值得保護?」
  嚴寄虎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保護的對象是誰,異魔攻擊人類,他的身體訓練有素,自然而然就動了。現在要他回答也難,約翰的手掌掐在他的頸中,力量大得已經影響到氧氣的供應,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伸手往後腰一摸,空的。
  對了,他還在休假,身上沒帶任何武器。
  「閉上眼睛,泰格。」
  遵照指示閉上眼之前,嚴寄虎看見一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朝他們飛過來。
  約翰鬆開手指,頭一抬避開了臉,玻璃瓶砸破在肩頭,紅色液體噴濺出來,潑在他的頭頸,少數幾滴沾上嚴寄虎的臉頰。
  睜開眼,濕黏是亞卡的人類探員唯一的感覺,約翰卻發出慘叫,濺上紅色液體的皮膚冒出淡淡煙霧。嚴寄虎用一隻手撫著頸子,努力恢復正常的呼吸節奏,另一隻手刮下臉頰沾上的濕黏,從氣味、外觀以及雙方的不同反應分辨,瓶裡裝的多半是副局長的血,尚未稀釋過的。
  蘇飛漸走到他們中間,伸手拉嚴寄虎起來,瞥眼見到約翰在他頸中留下的紅色痕跡,眉頭一下子揪起,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又強壓下來。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不再看嚴寄虎一眼,「約翰,你得冷靜一點,」他睨著斜倚著牆壁喘氣的異魔首領,捐獻者的特殊血液在對方身上只有短暫的效果,無法真正造成傷害,遭到破壞的皮膚已經迅速再生,「想實行你們的計畫,這個人類叛徒的存活是必要的。」
  他們誰都不懂,包括當事人在內。蘇飛漸不打算立刻解釋,他搖搖頭,煩躁地驅趕他們,「全都出去,給我幾分鐘思考。」
  於是他們走出實驗室,留下蘇飛漸一個人。
  資訊與安全部門的成員都在外頭忙著各自的事,搜索剩餘的空間、收集資料、編列目錄……諸如此類需要耐性與細心的工作。
  執行副總非常渴望換個位置和黑暗的小手們待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右邊是嚴寄虎,左邊是大魔王,兩個都高出他十多公分,他待在中間像個深淵峽谷,壓迫感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人類與寵物的提議你打算怎麼辦?決定放棄?」嚴寄虎摸了摸脖子,他皮粗肉厚,沒受什麼傷,不適感消褪得差不多,呼吸也完全恢復正常。
  約翰的外表同樣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輕微受損的尊嚴讓他的聲音冷峻了些,「說過了,願意順服的都是那種類型,我不想養。」
  執行副總受過教訓,這次知道怕了,只敢低低咕噥幾聲,忍著沒再發作。
  十分鐘後,他們終於又見到蘇飛漸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嚴寄虎立刻感到安心。無論副局長做出什麼決定,他知道一切都能被搞定。
  蘇飛漸的確採納了他們的提案,他仔細教會約翰如何說話,建議他把兩顆頭顱帶去,先建立起氣勢,其他異魔貴族縱使懷疑,也會因為懼怕而選擇順服。力量,在異種生物之間永遠有用。
  當然他希望事情不是這麼倉促成形,但是他們別無選擇,解譯電腦的結果顯示出艾拉迪奧和同夥相約的時間地點,很不巧的沒有給予他們任何餘裕。
  兩三個人做出的決定,卻不是少數人能辦成的事。離開別墅,黑暗的小手直接返回亞卡,他們也和約翰分開行動,嚴寄虎載著上司跑了好幾個地點,姑且算是晚餐的便捷速食,也在車上隨便吃吃了事。
  他也終於意識到今年最後一個休假日的即將終結。副局長說過好幾次他可以離開,但是他又怎麼可能接受?
  左轉燈亮起,嚴寄虎轉動方向盤,在車陣中流暢前進。
  「管他主動被動,任何機會都試一試,沒什麼不好吧?」
  試一試?蘇飛漸揚起一邊的眉毛,「非常不好,要做就必須成功,嘗試之後失敗是最不能忍受的事。」
  嚴寄虎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就是他敢盡情提議的原因之一,副局長向來只接受真正可行的意見,不會因為彼此的關係就隨便放他胡作非為,所以他很放心,他知道他什麼都能說,再大膽再荒誕都無所謂。
  「這不是往亞卡的方向。」蘇飛漸發現他們剛剛錯過一個應該轉彎的路口。
  「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好幾個鐘頭,你需要回家休息。」
  「泰格,我很好,不要浪費時間,現在馬上掉頭。」
  回應是一聲重重的嘆息,「我敢說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停下來喘口氣,加上昨晚不到五個小時的睡眠,你才沒有很好。」
  「我在車上休息過。」
  「你在車上講了幾百通的電話。」
  「誇飾對事實沒有幫助。」
  「否認事實就有幫助嗎?」
  「嚴寄虎!為什麼你總是要抗命?」蘇飛漸捏緊拳頭,不斷告訴自己,毆打駕駛很危險,「在這個節骨眼,那麼多需要完成的事,你竟然期待我閉上眼睛睡覺?」
  「你看過你現在的模樣嗎?你一定不只今天這麼操勞,人體有極限,現在就是你的極限,沒有好好休息之前,你不可能達成什麼成果。」說著,嚴寄虎也有些輕微冒火,他的戀人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工作狂!
  「那不是你的決定。」蘇飛漸的嘴唇再次抿成一條線。
  「得了,難道你看到我有什麼愚蠢的行為,或者企圖殘害自己的健康時,你會閉上嘴,什麼都不做不說,只因為那是我的決定?你點頭說是,我馬上掉頭送你去亞卡,順便幫你開門按電梯!」
  大話說出去了,迎接他的是一陣寂靜。憂慮悄悄爬上嚴寄虎的心頭,或許這些話太冒險,他很篤定從前那個副局長一定馬上點頭說是,那他該怎麼辦?
  幸好,從前那個副局長並沒有回來。
  「……我早該料到這些壞處。」蘇飛漸別開臉,額角抵著車窗,視線落在窗外遠處,聲音有些飄忽。
  他的確是累了。決定不回亞卡加班的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要疲倦得太多。平常他的工作時數就高,這一週變本加厲,連續好幾天緊繃著神經,少有放鬆的時候,直到嚴寄虎回來他的身邊。
  現在的他恐怕真做不出像樣的決定,倒頭大睡很可能是他唯一做得好的一件事。嚴寄虎是對的,但是他可不會明著承認。
  「我可以接受回家的提議,交換另一件事,」他把視線從窗外轉了回來,「約翰顧忌的是我,下次你感覺到危險,我的背後才是你應該待的正確位置。」
  「這、這太為難了,我不能躲在你的背後。」他是外勤隊長,不能躲在任何人背後,他的長官應該最瞭解這一點。
  蘇飛漸的反應卻出奇的大,「該死!」他的拳頭重重砸向坐椅旁的扶手,「該死的頑固傢伙!你非得反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不可嗎?」
  「因為你總是提出太困難的要求!」嚴寄虎不得不緊急靠邊停車,因為副局長拔開了安全帶,正狠狠揪住他的衣領。
  「我的要求,現實而且合理,你該認清楚耍英雄氣概的正確時機。」
  「我不是在耍什麼英雄——」
  蘇飛漸發出一聲怒吼截斷他的話,「知不知道你脖子上的痕跡快把我搞瘋了?」
  「我的……脖子上有痕跡?」
  將照後鏡挪向自己的領口,嚴寄虎驚愕地看見一圈紅色勒痕圍著他的頸子。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他早就徹底忘掉和約翰之間的小衝突
  「知不知道我差一點就要和約翰翻臉,然後弄僵所有事?我恨透這種不能好好控制情緒的感覺,你知不知道?」
  嚴寄虎很想提醒副局長,約翰弄傷他的頸子不是因為他擋在副局長面前,但是對方顯然已經火大到只能聽進一種回答。
  「……知道。」
  「知道,然後呢?」
  他嘆了一口氣,「以後,當我感覺到危險,我不會站在約翰和你的中間,我會站到一個……合理又實際的位置,留心自己的小命。」
  不是最理想的承諾,但是蘇飛漸看起來冷靜多了。他們的身體貼得很近,他仍揪著對方的衣領,空出的一隻手伸向嚴寄虎的喉嚨,輕輕撫觸那道勒痕。他的動作極其溫柔,眉頭因專注而蹙起,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指尖下發紅的肌膚。
  嚴寄虎這時候才明白,副局長離開別墅之後的悶悶不快,有一部分是因為自己。
  「我沒事……現在已經沒什麼感覺……」
  蘇飛漸終於鬆開他的衣領,兩隻手都貼住戀人的頸子,拇指沿著剛硬的下巴線條緩緩摩挲,什麼話也沒說。
  「很心疼嗎?」嚴寄虎半開玩笑地問。
  手指的動作煞住了,蘇飛漸抬起眼,凌厲的瞪視一度讓嚴寄虎以為他會順勢收緊手掌,直接掐死他,卻怎麼也沒料到蘇飛漸會忽然張開嘴,咬住他的頸子。
  嚴寄虎輕抽了一口氣,有些驚詫,卻沒有任何反抗或不歡迎的意思。他放任對方的舌頭和牙齒在已經泛紅的部位恣意肆虐,激烈的吸吮咬嚙幾乎像一名饑餓的吸血鬼對待捕獲的獵物,只差沒弄破他的皮膚。
  好一會兒,亞卡的副局長才停止熱情過頭的舉動,鼻尖蹭著戀人的頸窩,口中發出滿足的嘆息,熱氣吹拂過已經被蹂躪得無比敏感的肌膚,引起嚴寄虎一陣熱辣刺痛。
  他哭笑不得地哎叫一聲,「你……你造成的傷害比約翰嚴重多了!」
  臉還埋在對方的頸邊,蘇飛漸輕輕扯開一抹笑,「噢,現在我覺得很心疼了。」
  (待續)
  作家的話:
  真後悔沒有在一開始的時候給兩位副總取名字,老是叫著頭銜超彆扭麻煩的啊....0rz
  完結之後的修改,我一定要記得把這個失誤給修正回來。
  (待改的部分越來越多了....^^”)


☆、亞卡之虎(31)

  亞卡之虎
  (31)
  嚴寄虎懷疑自己有一點點被工作狂感染了,因為他正站在亞卡二樓的大辦公室門口,望著忙碌吵雜的環境靜悄悄微笑。
  老天,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麼想念亞卡以及他的工作!
  包含住院以及額外的兩天休養,他不過離開一週時間,感覺卻漫長得像好幾個月。上回他踏進二樓辦公室,心裡正計畫著告別,為了自己對部屬們的虧欠鬱悶憂愁,此刻都是昨日的煩惱,副局長理所當然取消了他的調動,儘管對方一次也沒徵詢過他的意見。
  副局長永遠不會再放他走了……他喜歡這個忽然冒出的想法,臉上的微笑擴大,步伐變得更加輕快。他知道人類世界有大事發生,接下來是艱困的五個月、以及五個月之後不確定的未來,但是那無法破壞他的好心情,他仍然覺得充滿希望。
  最先發現第一小隊隊長的是副局長秘書,她從文件堆裡抬起頭,發出小聲的驚呼,難得露出開心的笑臉。然後是他的隊員,他們放下手邊所有的事,全部湧向他們的隊長,每一張嘴巴都搶著說話,一路簇擁著也才四五天沒見的隊長走向他的位置。歡樂的氣氛越燒越旺,很快就將整個大辦公室都捲進歡迎嚴隊長康復歸來的熱潮當中。
  嚴寄虎在局裡的人緣是不錯,但可沒好到能製造出神明遶境的盛況,這種程度的騷動有一半肇因於大家都閒著沒事做,這讓嚴寄虎感到十分意外,他聽說亞卡的人力吃緊,此時此刻聚集在二樓大辦公室的人數卻一點都看不出來。大辦公室裡人很多,傷病缺勤以外的所有小隊成員幾乎都在場,加上幾支分局來的支援,很可能是他進入亞卡以來在外勤辦公室見到最多人數的一次。
  忽然間,一股大力重重推了他的背部一把,嚴寄虎的身體搖晃兩下,雙腳仍穩穩定在原地。轉過頭,他遇上遺憾與佩服參半的一張臉。
  「你完全恢復了!」第三小隊的楊隊長改用正常力道拍拍他的肩頭,「歡迎回來,我們的英雄!」
  「謝謝你,很高興知道我的背脊還有感覺。」
  楊隊長嘿嘿笑了兩聲,回頭對著熱鬧的辦公室吹起口哨,「哇,新春團拜也沒見過這麼多人,發生了什麼大事?」
  「你不應該問一個剛從醫院回來的人。」嚴寄虎聳聳肩佯裝毫無頭緒,雖然他感覺得到辦公室裡的不尋常現象應該和昨天的事件有關。
  楊隊長接著問起其他同僚,沒有人給得出確切答案。
  「我們也不知道,聽說有些小隊被取消休假或是居家待命,調度中心要求大家早上九點半到辦公室待命。」
  「副局長的黑暗小手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們什麼都不肯說。」
  「他們不是不肯,是不能說吧?」
  擁有空前充足的待命人手,卻沒有任何偶發意外需要緊急出動,一屋子閒人的精力全都擺在猜測與八卦上,對嚴寄虎而言再幸運不過,大家有更感興趣的話題,他則僥倖脫離眾人的關注,不必交代新住處之類的瑣事,著實令人大大鬆一口氣。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一面翻看堆積在桌面的文件,一面聽取陳毅的簡單報告,途中瞥了一眼副局長辦公室。透明的玻璃隔間內沒有人在,早他好幾個鐘頭出門的工作狂大概正陷在某場會議裡,就昨天的事件進行緊繃且激烈的討論吧?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整支小隊唯一的空位。杜培深還不知道要缺席多久,他的姊姊預計半個月後離開,十五天不算短,卻不一定長得足夠讓小杜脫離醫療艙。姊弟重聚事小,嚴寄虎最希望的是他能趕上大玄關的決戰,不僅因為小杜是局裡最好的射手,也因為熟悉對方的性格,知道他不可能甘心錯過創局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行動。
  九點半過後不久,擴音器傳來通知,召喚所有的隊長前往地下會議室。
  嚴寄虎加入亞卡三年,首次踏進地下一樓的會議室。那是整棟樓最大的會議室,安全防護和通訊設備據稱也最嚴密完備。他首先見到佈滿整個牆面的螢幕,技術人員已經先他們一步抵達,幾十個螢幕陸陸續續上線,每面螢幕都映著一張嚴肅的臉,來自不同國度,包括好幾個正灌著咖啡、精神狀態不佳的西方人。嚴寄虎認得出大部分,他們都是負責異魔事務的當地單位,參與會議的是一名主管一名外勤首腦,搭配一間研究所分支機構的白衣高層。
  將近十點鐘時,副局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研究所所長、分局長以及資訊與安全部門的主任。
  隊長們按照隊伍編號順序入座,嚴寄虎的位置在最前端,距離副局長不到兩條手臂長。副局長抬起頭掃視他的部屬,從第一小隊隊長到兩名支援的分局小隊長,只是慣例的確認動作,卻在繞過一圈之後又轉回到嚴寄虎身上,目光明顯多停了幾秒。嚴寄虎發誓他看見副局長微微抬起一邊的眉毛,不出聲的詭異凝視害他頸後的每根毛都豎了起來。
  他搓搓自己的臉,想不透哪裡惹起副局長的興趣,身旁的第二小隊隊長挨過來,低聲說:「楊隊長要我問你,副局長在看什麼?」
  「叫他自己去問副局長!」
  隊長們像小學生一樣嘰哩呱啦互相傳話的同時,螢幕牆仍持續不斷跳出新的連線,與會者越來越多,涵蓋的範圍越來越廣,當眾人開始認為這已經是最大的陣仗,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物走進會議室,霎時中止了所有的交談,室內靜得只剩下電腦主機的運轉聲,以及無數下巴摔碎的聲音。
  約翰來了,來參加人類的會議,他沒說半句話,沒和任何人互動,逕自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一個距離副局長最遠的地方。
  異魔的首領顯然是副局長等待的最後一名與會者,他向約翰點了點頭,接著轉向螢幕牆,為會議的臨時與倉促簡短表達歉意。慣例的客套他說得不多,介紹過與會者的身份,便直接切入正題。
  「將各位聚集在此的事件,發生在昨天——」
  雖然已經瞭解大部分的事實,嚴寄虎仍舊全神貫注聆聽副局長的報告。根據經驗,副局長說的話和事實絶不會百分之百吻合,也不會包含全部的細節,他必須認真記憶兩者的差異。
  果不其然,副局長省略掉新未來兩位副總的背叛行徑,消息來源直接推在約翰身上,捐獻者的部份當然更不可能提及,除此之外,這很可能是副局長的報告最接近事實的一次,效果就像當場引爆一枚核彈,炸得與會眾人七葷八素,再也不需要咖啡因來維持頭腦清醒。
  亞卡的隊長們只是目瞪口呆聽著,他們向來是聽命行事的執行者,並不參與決策,他們的出席是副局長表達重視的一種方式,基於他們即將扮演的重要角色。
  去除掉也是類似反應的其他外勤單位,螢幕上的每一張臉都在快速說著話,激動的、恐慌的、亢奮的、疑懼的……每個單位都有各自的顧慮和考量。
  亞卡的副局長顯然對每個可能的疑問都有充足的準備,他在前夜已經取得自家高層的同意與授權,加上約翰應要求的偶爾發言,會議並沒有在口舌之爭上糾纏太久,蘇飛漸很快就讓所有人都認清現狀,整件事已經是現在進行式,他們沒有回頭路,只能接受、前進、將計畫貫徹到底。
  嚴寄虎很高興現場沒有人崩潰或吼叫,副局長冷靜得像在談論天氣的態度無疑是一大助力。
  研究所所長是表達百分之百強烈支持的頭一個。
  嚴寄虎感到意外極了,經歷昨天的事件,他以為亞卡已經和研究所、甚至整個集團撕破臉,卻接著又聽見副局長表示他們已經得到該集團的無條件支持,包括重要的資金與人力。以該集團的影響力,獲得整個企業界的支持只是時間的問題。
  人人都為這則消息振奮無比,惟獨嚴寄虎備感疑惑。
  漫長的會議在中午過後進入技術層面的討論,在太陽下山之前結束第一次的會議,約翰早在會議進行到三分之一時就悄悄離開。
  解散後,嚴寄虎走近正在收拾文件的副局長,忍不住說出心中的疑惑,關於如何讓新未來集團甘心情願付出奉獻。他的同僚們也被好奇心引來,在副局長身邊停下腳步。
  「告訴你們也無妨,」視線從筆電螢幕抬起,蘇飛漸望向聚攏在身畔的部屬們,語氣出奇溫和。比起一直吵鬧不休的政客們,他更願意安撫這些冒最大風險的第一線人員,「我們成功抓到新未來的小辮子,某種絶對不能被公開的巨大污點,這個大污點帶來一樁好交易,我們得到金山銀山,他們則保住民眾的信賴以及閃亮亮的優良企業招牌。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大家都聽懂是怎麼回事,卻只有嚴寄虎和安全主任瞭解那是怎樣的一塊污點。
  人類是富有同情心的生物,再兇殘的罪犯都有人憐憫,唯獨人類叛徒是過街老鼠,得不到半分同情,加上兩人的副總身份,輕易就能把整個企業拖下水,徹底粉碎好不容易才從所長墜樓事件的谷底爬上來的企業形象。花錢消災正是雙方都求之不得的大好交易。
  難怪副局長之前說過不能危害對方的性命,嚴寄虎接著又問,「所以,那些高官們在一夜之間快速點頭同意也是類似的原因嗎?」他猜副局長一定收藏了不少高層們的邪惡秘密資訊,這時候拿來威脅恐嚇最適合不過。
  蘇飛漸不承認也不否認,反而另起了一個話題,「我倒有個更有趣的疑問,」他指指裹在對方脖頸處的黑色衣料,「我實在很難把目光從你的高領上衣移開,你很少這麼穿,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嚴寄虎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暗色的皮膚微微發熱。原來副局長看的是他的頸子!明明知道原因還公然地問!這件高領套頭衫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出來,就為了遮蓋頸子上的咬痕,罪魁禍首卻在那裡歪著頭笑,興味盎然等著他的回應。
  剛剛傷癒歸隊的亞卡英雄抬起手,不自在地摩擦著頸部的高領衣料,那麼多雙同時投射過來的視線讓衣服底下的肌膚又變得火燙燙的,就像昨晚被咬的時候。
  「我以為……以為今天有寒流……」真是爛透了的說詞!
  「啊,寒流!」蘇飛漸似乎對這個拙劣的說詞感到不可思議,好笑的那種不可思議,「希望你擁有夠多的高領上衣,我有預感今年的冬天會有許多寒流。」
  副局長帶著得意洋洋的笑容離開之後,楊隊長用手肘推了推他,「原來你也會怕冷喔?」
  嚴寄虎翻了個白眼,直接朝電梯的方向走,懶得理會同僚的揶揄。
  他討厭高領的衣服,考慮到剛出院兩天,不方便帶著囂張的咬痕歸隊,勉勉強強穿上遮掩,以後他才不顧慮那麼多咧!
  「我還是不敢相信,這麼嚴重的變故就這麼……發生了!」隊長們一起走進電梯,開始談論起新發生的大事,「五個月後和異魔貴族決一死戰,感覺就像假的一樣,尤其副局長的沉著都沒有變!看他還笑得出來,我就莫名覺得安心。」
  嚴寄虎深有同感,但是,「可不包括那種壞心眼的奸笑。」他自言自語說著。
  「老實說,能夠一口氣解決異魔問題真是求之不得,我家的電梯井裡就有扇側門,麻煩得要命,恨不得現在就關掉它。」
  「異魔被消滅乾淨之後,亞卡怎麼辦?」
  「就解散羅!」周隊長搭住同僚的肩膀,咧開嘴笑,「來吧,讓我們一起為失業的明天奮鬥吧!」
  電梯裡爆出一陣大笑,所有人都同意失業計畫是最適合這場作戰的好名字。
  嚴寄虎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形,但是在亞卡,外勤成員裡多是熱血的樂天派,他們率性真誠,易受激勵,偶爾因為不夠謹慎而犯錯,但是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工作價值,真的關心人類世界。嚴寄虎懷疑那是副局長刻意揀選的特質,特別看重第一線人員對民眾的熱忱與關懷,所以才有小杜那種不愛惜性命的傻瓜。
  他們抵達二樓,走進大辦公室,嚴寄虎對著那個傻瓜的空座位不覺嘆了口氣。
  還有五個月,他希望小杜能趕得上。
  接下來的幾週就像第一次會議的延伸,只是規模比較小,由不同領域的專門人員各自召開,天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議,討論不完的問題。
  其中最隱密的是捐獻者的問題,對於繳出全部庫存、在單場戰鬥中消耗殆盡一事,每個區域都感到惶惶不安。
  若是失敗怎麼辦?庫存空了,重新生產需要時間,中間的空檔要拿什麼對付異種生物?
  蘇飛漸並不催促他們,在大玄關安置特殊炸葯的用量靠他一個人就足夠,作戰時需要的額外用量可以等五個月後再繳出來。他曾私下對嚴寄虎說,當捐獻者獲知自己擁有極大的生存可能性以及普通人的自由與健康時,沒有哪個捐獻者能夠無動於衷,到那時候,他們將會驚訝於這段時間內突飛猛進的產量。
  在副局長的預測獲得印證之前,好幾組技術人員已經進駐亞卡所在的城市,開始設計大門附近的埋伏方式。
  埋伏計畫並不複雜,首先淨空大玄關,等待異魔貴族們全部穿過大門。約翰將獨自走出建築物,假裝為同夥探路,其實是給人類的信號。一看見金髮的異魔出現,埋設在整棟建物裡外、摻雜大量特殊原料的炸葯就會引爆,把大玄關夷為平地,同時儘可能重創敵人。緊接著才由佈署在外圍的武裝外勤發動第二波攻擊。
  理論上來講,大量急遽的能源震盪可以暫時消滅大門的空間連結功能,能夠將異魔困在大玄關內,防止他們撤退,但是時間不會太長,全部過程最多十來分鐘。
  為了這十來分鐘,準備工作卻有幾百幾千倍長,多數的理論依據都來自於估算與預測,讓講求一再實驗求證的專家們煩惱不已。
  炸碎一隻貴族需要多少火藥?多少貴族的消滅能破壞大門的存在?對異魔貴族狂轟濫炸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保護戰鬥人員的掩體夠堅韌嗎?來得及完工嗎?沒有一個問題找得到肯定的答案。
  樂觀點說,假使大門真的被成功消滅,根據先前做過的有限實驗,周圍的建築物絶對逃不掉類似地震的大災難,所以他們還得準備麻煩至極的居民撤離方案,以及一個掩飾用的計畫,為預先進行的工程和疏散提供合理的說法。平日的例行工作當然也不能馬虎,讓所有人都忙翻了。
  第一次會議過後,亞卡的人就很少再見到約翰。異魔首領有他的任務,蘇飛漸幫他想出許多說法,確保他的異魔夥伴不會在錯誤的時間逛進大門,逮到人類的埋伏工程。
  貴族們的確按照計畫在走,沒有產生懷疑。約翰在兩個世界來來去去,偶爾傳送訊息給蘇飛漸,他出沒次數最多,或者說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是研究所的醫療樓層。根據研究員的報告,異魔首領三不五時會來察看杜培深醒了沒,從醫療艙、加護病房到普通病房,在整個康復的過程中緊迫盯人,追問著沒有人答得出的諸多細節,是所有醫護人員活生生的惡夢。
  某個早晨,忙得已經數不清經過多少個日子,嚴寄虎在踏進辦公室時接到電話通知,杜培深終於睜開眼睛,甦醒了過來。
  (待續)
  作家的話:
  距離結局應該就剩兩回了!^^y
  我打算將最後兩回一次寫完,然後才分好章,分兩次貼上來,
  (兩次的間隔大約是一到兩天那樣)
  所以會花比較久的時間,2周或半個月,我希望能在九月底之前完結。
  再次謝謝大家,下次請多等我一會兒喔~~~^o^/


☆、亞卡之虎(32)

  亞卡之虎
  (32)
  杜培深模糊記得自己怎麼落到現在的處境,他花了幾分鐘喚醒回憶,記起自己如何被血與火燒傷,記起長著翅膀的異種生物如何飛過夜空,送他到研究所就醫。他的腦袋逐漸清醒,他聽見聲音,有人在附近說話,不只一個人,對話間藴著輕微的火爆氣氛。
  視覺是最後一個被喚醒的,他睜開眼睛,艱難地移動視線,首先看見一頭金燦長髮。他眨了眨眼,希望是幻覺,很遺憾那抹金色在眨眼之後只變得更加清晰。
  高瘦的金髮異魔背對著病床,正和一名身著白衣的女性醫護人員爭論著什麼事。
  「我的問題很明確,為什麼你不能回答?」
  「那是因為我們是第一次治療被噴火龍的血液燒傷的傷患!」護士聲音裡的惱怒要不是源自本性,就是被糾纏太久,耐性盡失,「況且,每名患者都是獨立的個體,生理狀況各有不同,哪可能告訴你,他什麼時候清醒?哪一天能下床?幾天後恢復正常生活?」
  「我注意到他的能量減弱了很多,在你們人類所謂的治療過程中。」
  「這位先生,你要不要試試躺在床上好幾個月,看你會不會虛弱!」
  「我不懂這件事跟我的關連,但是我能告訴你,不會,我能沉睡幾年、十幾年而絲毫不影響我的能力。」
  杜培深能看見護士忽然瞪大的雙眼、深深抽緊的一口氣,很明顯正準備大吼大叫。通常人們不會這樣子對待高等異魔,那非常危險,杜培深知道自己得做點什麼來制止這場起因於他的爭執。
  「你不要……」喉頭一使勁,他立刻咳了兩聲,「不要為難醫……醫護人員!」
  人類和異魔同時循聲回頭,後者的臉上難得現出了驚訝。
  護士很快趕到杜培深的床邊,檢視過每個監視螢幕,問了他的感覺,同時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噢,你順利醒來真是太好了!我這就去通知醫生,馬上回來!」話說完,像是更想遠離異魔瘟神似的匆匆逃開。
  不算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兩雙眼睛互相瞪視,金色和墨色。異魔首領非常專心觀察著他在意的人類,腳步慢慢靠近。
  儘管許多不堪迴首的經歷讓杜培深不再如以往那般懼怕異魔領袖的存在,他還是寧可和對方保持距離,如果他不是這麼疲倦虛弱,大腦暫時無法處理太多事情,他搞不好會從另一側跳床逃走。
  「不過是火傷而已,人類真的很脆弱。」約翰說著伸手去掀杜培深的棉被,人類暴露在外的頭頸手臂看似完好,他想察看其他部位的復原狀況。
  「你幹什麼?!」杜培深立刻拉緊身上的遮蔽,另一隻手拍開對方,「全部都是你害的,你竟然還有臉在那裡大放厥詞?」
  遭到拒絶的異種生物震驚地看著自己被拍開的手。
  「的確是我的火焰,但也是你自願的奉獻。」
  「奉、奉獻?」這回輪到杜培深震驚不已,「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阻止你毀掉整個街區!」
  「為了一點點數目的人類拋棄你的性命?聽起來很不合理,你們明明還有那麼多同類。」
  「不是數目的問題!現場就算只有一個人類,我也不會捨棄對方,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為什麼?因為我不夠強?我在你的面前受傷、令你失望?」金色的雙眼一瞬間發出驚人的光芒,彷彿被怒氣給引燃,「我已經殺死那些膽敢挑戰我的鼠輩,恢復我的強大,我是同類之中最偉大的存在,人類也不能跟我對抗,這樣還不足夠嗎?」
  「足、足夠什麼?就算所有的世界裡面你最強,那又怎麼樣?」杜培深也火大起來,氣勢洶洶吼了回去,「我討厭異種生物,一點點都不喜歡!你在這裡糾纏不清,到底想要幹什麼?」是自己昏迷太久腦子壞掉,還是和異魔溝通原本就是這麼難?為什麼他在重傷之後還要遭遇這種事?太不公平了!
  「我……想要你活著,」約翰停頓了一會兒,考慮過才回答。對方的無畏與直言在他心裡造成的感受非常複雜,非常人類化,「有精神的活著,不是現在這種虛弱可悲的模樣。」
  「你這個始作俑者對傷患說什麼鬼話?我虛弱可悲不都是你害的嗎?」
  「是你自願的奉獻。」
  「就說不是了!你講話不要跳針!」
  「跳針?我不懂。」
  杜培深懊惱地吼了一聲,隨手抓到腦後的枕頭,想也沒想就往前扔。他不過一時衝動,根本不認為能真的得手,甚至正中異魔首領的臉。
  約翰彎腰撿起摔在他臉上復又跌落到腳邊的柔軟枕頭,手指捏了捏。
  「這不是有效的攻擊手段,為什麼不選擇連接在你手腕上的金屬架子?」
  「你的意思是,揮動點滴架就能傷到你?」
  「不能。」
  「那你、你、你還說什麼廢話啊?!」
  嗶嗶聲響得急,杜培深不必看也知道是自己的血壓數字。
  約翰似乎陷進了沉思,他蹙起眉,好一會兒才再度開口,「你還沒有告訴我跳針是什麼意思。」
  嚴寄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停不下來。
  「介意告訴我哪裡好笑嗎?」
  「全、全部都很好笑啊!」
  揩掉眼角笑出來的淚,他快步跟上蘇飛漸。
  他們人在大玄關外,正循著一條白色通道移動,四面是不透明塑膠布搭配金屬支架蓋出來的屏障。
  配合偽裝用的疏散計畫,亞卡假稱有異界氣體從大門逸出,將大玄關密不透風圍起,在內部進行秘密工程。從外側看,整個白色建築物詭秘巨大,彷彿中央停放著一台外星飛碟。
  異魔首領的動向一直是亞卡的副局長關切的重點,他剛收到研究所提供的影音檔,收錄了杜培深剛甦醒時的衝突畫面。他用手機播放給嚴寄虎看,引發的反應完全違背了他的期待。
  「我可不是為了提供笑料才在這麼忙碌的時候抽空找你。」蘇飛漸板著臉,腳步越走越快。
  「他們沒事的!我知道你不願意因為觸怒約翰而打壞關係,但是生氣的一方怎麼看都是小杜不是嗎?」
  「那就叫他停止!好好迎合重要的盟友,約翰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可沒得選擇。」
  「嘿,聽起來好像你準備拿小杜跟外族和親,跟古時候那些嫁到匈奴去的女子一樣。」無論長官的語氣多麼嚴肅,嚴寄虎還是覺得非常好笑。
  「那些嫁到匈奴的女子可不會對著單于大呼小叫,比你的寶貝部屬懂事幾百倍。」
  他們終於穿過最外側的兩道門,戶外停滿車輛,還有一架直升機在等著亞卡的副局長。蘇飛漸轉過身,手指抵在嚴寄虎的胸口,「你現在就去搞定這件事!告訴杜培深,他已經夠幸運有這個機會讓他發揮存在價值,不要在那裡囉哩吧唆扭扭捏捏,認命嚥下去!這是命令!」
  蘇飛漸上了飛機,嚴寄虎留在地面仰頭望著對方飛離,心裡萬分無奈。他深愛蘇飛漸,他是他最重要的人,儘管如此,在工作上的許多時候他仍然覺得他的上司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好,當作沒聽見這回事!」混蛋下達的沒人性命令,他當然是不做的。
  事實證明蘇飛漸的確不如嚴寄虎瞭解杜培深,順其自然的效果不算壞,至少副局長沒有再為他們兩人傷神,一部分可能因為他有更多需要操心的麻煩事,另一部分原因是杜培深在一週內便迫不及待出了院,並且不顧任何反對地重返工作崗位。
  不必繼續被困在病房裡忍受不對盤的訪客,對杜培深的心情影響很大,他變得有精神多了。
  反對杜培深過早歸隊的聲音裡並不包括嚴寄虎和第一小隊的成員,事實上他們非常歡迎和老隊友重聚,恰好趕上他們的第一次演習。
  所謂的演習,顧名思義,便是預先將流程走過一遍,模擬各種可能的突發狀況。他們在鄰近的國家挑了一塊遠離城鎮的荒涼區域,大興土木建造出另一棟大玄關,除了裡頭的大門是假的,也沒有真實的異魔敵人,其他部分都是一比一的完整呈現。
  所有參與演習的人員與器材由數架大型運輸機載運,亞卡的小隊當然也在其中。登機時,杜培深走在第一小隊的最尾端,他瘦了很多,制服變得不夠合身,體力也不如以往,不平穩的貨艙地板讓他的重心左右偏移,難以保持。
  嚴寄虎站在艙門邊伸手要幫忙,卻被另一個人搶先……或者說一隻異魔。
  不只嚴寄虎,運輸機裡的乘員都停下了動作,目瞪口呆望著金髮的異魔貴族從背後扶住小杜的肩頭。
  是的,大魔王也參加演習,大家事前都知道,但可沒聽說要跟他一起搭飛機。
  「你還很弱,參加演習只會拖累別人。」
  一句話,準確踩中杜培深的痛腳。
  「我很弱,我拖累我的隊友,關你什麼事?拜託你不要再管我這種弱小的生物好不好?」他說著用力甩開約翰的手。
  嚴寄虎聽見微弱的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是副局長。他不敢回頭面對上司,壓低了聲音說:「對不起,我沒有轉達你的要求。」
  「我想也是。」
  蘇飛漸給了他極為不悅的一瞥,接著走近剛剛歸隊的小隊員,「杜培深,注意你說話的——」
  「我不介意。」約翰插嘴。
  短短幾分鐘,蘇飛漸沒想到自己會遇上兩次不愉快,他不再說話,穿過艙門離開前又狠狠瞪了嚴寄虎一眼。
  第一小隊的隊長發出哀嚎倒進座位。小杜凶約翰,副局長指正小杜,約翰袒護小杜,為什麼最後卻是他等一下要倒大楣?
  演習結束之後,副局長搭乘另外的交通工具先行離開,其他人留在現場收拾善後。
  第一小隊的成員圍成一個半圈,合力把裝備收進箱子抬上飛機,隨口和杜培深聊著他缺席時的新鮮事。
  他傷癒歸來,水準尚未完全恢復,雖然操作槍械毫無問題,體能也夠支撐全程,不像約翰說的那麼不堪,但是他在重傷前是亞卡最出色的射手,能力因傷衰退,心中難免鬱悶,沒營養的話題算是排遣的有效方法之一。
  抬起頭,杜培深仰望著嚴寄虎。終於又能追隨在尊敬的隊長左右是此刻最大的安慰,勝過所有的言語鼓勵。隊長的視線卻越過了他,看向不遠處的約翰。
  異魔首領沒搭副局長的直升機走,而是選擇等著他們,這種事真的稀奇。
  「你和大魔王之間……呃,處得還好嗎?你們沒事吧?」
  「應該不算有什麼事吧!反正我趕不走他打不過他,又溝通不來,根本不能怎麼辦……」杜培深的聲音悶悶的,「想想他還救過我,包括靈魂交易所在內,一共兩次了。」說不定,他對他的態度是太壞了些。
  「他為什麼老是出現在你身邊?」一名隊友問他。
  「我也想知道答案。」
  「是不是因為寂寞?」
  杜培深猛然轉過頭,望著大膽猜測的李衍正,一臉訝異,「寂寞?」
  「是啊!無論計畫成功與否,大魔王都會失去幾乎全部的同類不是嗎?其實他現在就已經沒夥伴了,那一定很寂寞的。」
  「才不可能,寂寞是人類的感情,異種生物不可能……不可能懂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垂下了頭,忽然加倍專心在收拾的工作上。
  然後是風平浪靜的最後一個月過去,隨著杜培深的狀態逐步回覆,人類能力範圍內所能做的準備也逐漸減少,緊繃的氣氛卻是越升越高……內部機密文件上反覆宣稱的、冠著老派戲劇化別稱的命運之日,終於到來。
  撤離範圍內,亞卡是最後搬遷的單位之一。
  計畫施行的前一日,許多人仍在進行最後的巡檢,擔心遺漏了什麼,將來恐怕要面對瓦礫土堆後悔不已。
  嚴寄虎帶著部屬們巡視二樓。撤走私人物品和電腦設備之後,冷清空蕩的大辦公室和往昔的熱鬧直有天壤之別,透著股寂寥的感傷氣氛,讓素來念舊的男人一時捨不得走。
  他站在自己的座位,往習慣的角度抬頭,不意外地看見透明玻璃牆後副局長的身影。
  「隊長?」
  部屬們都在樓梯口等著,嚴寄虎朝他們點了點頭,「嗯,你們先走,我去看看副局長需不需要幫忙。」
  敲了門,他走進副局長辦公室,蘇飛漸站在辦公桌前,朝外望著無人的大辦公室。
  「在做最後的告別?」
  「對沒有生命的鋼筋水泥建物道別?你果然有顆裝著奇妙想法的腦袋。」
  喔對,哪怕世界末日來臨,副局長那張嘴也不會有任何改善。
  「那麼,能不能告訴愚昧的我,您到底在幹嘛呢?」
  蘇飛漸聳聳肩,臀部往後靠著桌緣,「只是想到剛接手亞卡時的一團糟,對照今日的不同罷了。」
  他的手指撫過桌面,摸到一塊被嚴寄虎砸出來的明顯凹痕,嘴角無意識地微微彎起,「我費了許多心血,耗在這棟建築物裡的時間比其他地方都長,從來沒想過有撤離的一天。」
  「由我的觀點看來,那就是在道別,」嚴寄虎雙手環胸,露出得意的笑容,「承認自己有感性的一面又不是什麼壞事,別害臊嘛!」
  蘇飛漸轉向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從你報到的第一天,直到亞卡撤離的最後一天,你這種有始有終的挑釁行為讓我記起一件幾年前就想做的事。」
  他招招手示意對方靠近。
  嚴寄虎帶著一臉狐疑,慢慢走到辦公桌邊,還摸不清頭緒就被蘇飛漸揪住衣領,使勁拽上了桌面,伴隨著一聲重響。
  背脊撞上冷硬的桌面,驚詫比實際的疼痛要大得多,嚴寄虎反射性想用手肘撐起自己,蘇飛漸已經爬上他的身體,雙手壓住他的肩,在吻落下前,一抹曖昧得意的笑容閃過唇角。
  那是個難得溫柔的吻,輕易掃除了嚴寄虎其他所有的念頭,他攬住蘇飛漸的頸子,加深彼此的親膩舉動,另一隻手放在蘇飛漸的臀上,輕輕掐捏。
  「你也讓我想起一個疑問,」他們稍稍分開來,嚴寄虎開口問,「既然這是你想做的事,為什麼我報到第二天就被送去分部整整半年?」
  「因為我喜歡你,同時又非常不喜歡自己喜歡上你。」
  「你真是個有病的傢伙!」
  聽見嚴寄虎半認真的抱怨,蘇飛漸笑得更加得意,幾絡髮絲垂散下來,蓋住一半的眼睛,為原本已經夠性感的神態添上幾分大膽與放蕩。
  呼吸一瞬間加快好幾拍,嚴寄虎屈起一條腿,勾住他的上司,同時抬起臀,擠向對方的敏感處。
  蘇飛漸閉起眼,發出滿足的輕哼,回應地降下身體,領帶和前兩顆鈕釦先後被扯開,嚴寄虎唇舌並用,吻與輕咬一路從隱密的頸項灑往額際髮梢,最後回到雙唇。
  下半身的緩慢摩擦仍在持續,腿間的變化明顯,但是沒有人急著更進一步,甚至並不打算更進一步。
  積極備戰的五個月,他們的相處機會多數都在工作場合,難得同時在家也總有人更需要睡眠;偶爾幾次快速解決生理需求,做完倒頭就睡成了常態,已經很久很久不曾享受過純粹的親密。
  明明每天見面,卻想念對方想得要命,嚴寄虎現在就想抱著吻著盡情攫取戀人的氣息,此外什麼都不做。
  而最令他高興的是,蘇飛漸似乎也抱著相同的念頭。
  亞卡的副局長稍稍挪動位置,在有限的空間裡仰面躺著。一個很新奇的角度,這麼多年他鮮少有機會注意他的辦公室天花板長什麼樣子。
  「又在想什麼?」嚴寄虎湊近對方的發間,在他的耳邊輕聲問。
  「明天的事,」蘇飛漸眼望著單調的白色天花板,一隻手枕在腦後,漫不經心地回應,「想起我盯上那兩個叛徒的源頭有多麼荒謬,就因為他們用嘲諷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事實,所以我抱著以牙還牙的心態故意想找他們的碴。」
  「他們說了什麼事實?」
  「他們說,你的抗命行為都是我寵出來的結果。」
  「……你寵出來的?」事實在哪裡?
  「我的確很少認真制止你。」
  「噢,所以那些沒完沒了的加班懲罰、寫不完的報告以及可怕的挨罵時間,都是你在寵我?」
  蘇飛漸點著頭,笑出了聲音,很可能是嚴寄虎最愛聽的,他忍不住又湊過去吻他,手臂鑽到腰下,摟得不能再緊。
  「像我說過的,壞事偶爾也有好結果。」
  「你認為明天會有個好結果?」
  「當然,就憑你那麼多年為人類世界的付出與貢獻,難得不值得一個美好的未來?出發點帶有私心又怎麼樣呢?我不認為這些事情彼此有什麼矛盾。」
  嚴寄虎利用親吻的間隙說話,雙唇帶著溫熱的氣息刷過蘇飛漸的唇瓣,輕啄他的嘴角。
  「要不要聽更膚淺更私人的理由?計畫成功後,我最期待的並不是什麼人類世界的安寧與自由,而是亞卡的解散。當你不再是我的上司,也許我們可以……可以公開在一起?」即使知道蘇飛漸的心態已有轉變,他們的關係今非昔比,他說話時的聲線仍透著緊張。
  從親膩的耳鬢廝磨中撤開一小段距離,蘇飛漸正面凝視著他的戀人好一會兒。
  「好吧,」他再次閉上眼,微微一笑,「就依你的意思,亞卡解散之後,我們就公開吧!」
  (待續)
  作家的話:
  本以為能在九月底前連結局一起貼完,無奈上週的進展不太順利,
  所以趕著先來更新倒數第二回。
  不過,結局也快完成了,懇請再給我幾天時間啊!^^”


☆、亞卡之虎(33)完

  亞卡之虎
  (33)
  是日,埋伏的戰鬥人員從深夜開始守候。
  除了當地的亞卡外勤,參與行動的還有他國的武裝小隊,所有人或蹲或坐,身體隱藏在長長的坑道內,外側是堅韌的金屬護牆,團團繞著大玄關一整圈。他們的腳邊堆滿了各責任區運來的特殊彈藥,整個人類世界的全部存量。
  噴嘴在坑道各個角落盡責運作,灑出濃厚的掩護水霧,雖不能瞞過感官敏鋭如貴族者,但是能有效淡化人類的氣味,讓他們聞上去像生活在較遠處的普通市民,而不是近在咫尺的危險埋伏。
  蘇飛漸和技術人員待在指揮站,大玄關里奇外外分割成好幾個畫面顯示在螢幕上,影像同時傳輸到遠方的線路,更多人在屏息關注著同一個現場。
  鏡頭下的大門發出穩定的紅光,幾個小時都沒有變化,空氣很冷,守株待兔的人類卻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微微顫慄。
  並沒有和約定的時間相差多少,紅光終於開始變得閃爍不定,某種物體從另一頭跨進螢幕獵取的範圍,逐漸形成一個可供辨識的人類外觀。
  「他、他們來了!」
  興奮與恐懼交集的抖音流竄在通訊系統裡。
  越過大門,入境人類世界的異魔貴族接二連三,越聚越多,站在他們當中最前方的正是首領約翰。對照同族的亢奮躁動,他的神情十分嚴肅,幾乎是另一個極端。
  「空的,人類都到哪裡去了?」貴族們左右張望,對無人的單調建築物大感失望。
  「聽說他們正在改建這個屋子,安全起見,撤走了守衛。」
  「真笑死人了,砌這些牆已經夠蠢,還要改成什麼樣子?」
  約翰沒做過多的解釋,他瞥了一眼監視鏡頭,那是原先就存在的設備,沒有異魔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們先待在這裡,我出去看看情況。」
  「何必那麼麻煩,為什麼不一起出去?」
  說著,一名熱血衝動的矮壯貴族等不及地就要搶在首領前頭。約翰很快掐住他的脖子,將對方重重摔向後方。
  「我說乖乖等著!除非你想要我捏碎你那顆礙眼至極的腦袋!」金髮的異魔齜牙嘶吼,震得臨近的幾隻異魔耳朵一痛,「你們最好搞清楚一件事,無論在哪一個世界,我都是主宰!我說要怎麼做就怎麼做,誰有意見可以現在站出來領死!」
  室內一片靜默。
  異魔們都不是心甘情願順從,卻也沒人活膩了急著找死。
  滿意於重新掌握住的局面,約翰轉過身,推開了大玄關的門。
  厚重的鐵門開啟又閉上,被摔在地面的異魔貴族狼狽起身,還沒開口撂幾句抱怨,事情就發生了。
  建築物在晃動,他們聽見奇怪的聲響,來自腳下與四面牆壁。
  接下來發生的連環起爆只在一眨眼間。為了獲取瞬間最大殺傷力,縝密計算過的大玄關爆破設計沒有留給異種生物們一絲喘息的餘地,鋼筋水泥破碎成灰,摻著大量特殊火藥,炸穿原本堅不可透的皮膚、破壞異魔貴族引以為傲的人類外表。
  大玄關在幾秒鐘內被夷為平地,徹底消失,來自戶外的光亮也不友善,人類瘋狂地開了火,四面八方射來的都是針對異魔的特殊彈。
  貴族異魔發出尖嘯,厲聲咒罵,他們受到重創,但沒那麼容易死去,即使眼珠半露,身體滿佈創口,天生敏鋭的感官依然找得到攻擊的方向。
  必須撕碎卑鄙可恨的人類,撕碎他們全部!好幾隻貴族的想法趨於一致,同時往外衝刺,它們有些被集火逼退,有些被投擲出的手榴彈炸掉半個身體,化為能量風暴,衝擊其他同類。
  也有貴族幸運躲過了,它看見了人類,在他的紅眼睛裡懦弱藏身在矮牆後方的許多人類。
  它伸長爪子攀住牆頂,金屬版被拗出刺耳的哀鳴,然後它看見約翰,領它們步入陷阱的異魔首領,對方的手掌正鉗在自己的頸中。
  生命消逝之前,異魔貴族恨恨吐出最後幾個字,「叛徒!」
  「只是奪取我想要的東西,輪不到你來說話。」
  半秒鐘的猶豫也沒有,約翰徒手撕碎了他的同類,血肉飛散,化為一陣腥氣的雨,灑在四周的亞卡外勤身上。
  嚴寄虎周身早已沾了許多類似的污物,多一點少一點,毫無差異。他伸手抹了抹護目鏡,抬頭準備道聲謝,剛剛出手相助的人影已不見。
  望著以驚人的速度遊走在防線上的異種盟友,嚴寄虎的複雜心情短短閃過,沒有餘裕停留。身旁的陳毅已順利架起瞄準儀,射出一道紅色定位雷射,直指火網的正中央。
  幾分鐘後,六枚導彈在雷射指引下全部落在同一位置,爆炸聲幾乎震破耳膜。
  「這真是太瘋狂了!」陳毅縮在坑中,摀住耳朵朝身邊的隊友大叫,卻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自己說的話。
  「成功了嗎?」
  指揮站裡已經沒有監視器畫面可看,只能藉助高倍率望遠鏡進行觀察與彙報。
  「還沒,才開始變形而已,讓導向雷射進行第二波,瞄準變形的集中區域。」
  執行蘇飛漸的指示不難,縱使煙塵能染黑天空,遮蔽視線,也無法完全擋住現出原形的巨大異魔軀體。人類穩穩地瞄準,將第二波導彈全數送進目標區域。
  灰飛煙滅的貴族們終於激起連鎖反應,產生的衝擊一波接著一波,大門的震盪符合預測,空間移動的功能已暫時失效。人類世界也同時受到影響,現場的每一隻耳朵都在鳴叫,某種看不見摸不著、鬼魅似的波動穿透了方圓數公里的每一寸空氣,儀器全部失靈了。
  「遠程武器無法使用,通訊系統也通通掛掉了。」
  「預料中的事,沒發生的話才要擔心呢。」
  蘇飛漸說話的語氣仍舊鎮定得像平常日子的副局長,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臟正飛快跳著。
  上百個貴族交互影響,豐沛的能量正在衝擊著大門的穩定性,一切都按照計畫在走。但是,能量足夠嗎?槍炮聲仍震天價響著,瘋狂的攻擊沒有一刻停歇,即使根本沒人看得清楚自己在攻擊什麼東西。每一發炸開在空氣中的特殊彈都製造出更多的迷霧煙塵,當視野恢復時,人類還會看見那道惡夢般的紅色大門嗎?
  不夠,最後會差一點點。
  比人類早了好幾步,約翰已看得清楚結果。
  目光搜尋到他在意的人類,他知道他還來得及帶著杜培深遠走高飛,去一個沒有人類沒有異魔敢來囉嗦的地方。
  可那會是怎樣的情況呢?強迫一個弱於自己那麼多的生物跟隨自己又有什麼意思呢?難道他要眼睜睜看著對方痛苦、枯萎……甚至尋死?他知道那人向來不畏懼死亡,一種他十分欽佩、欣賞,卻總在關鍵時刻造成困擾的特質。就連此時此刻,身在最危險的前線,他的人類也不曾多關注自己一眼,而是放在那個亞卡之虎身上。他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是他感到心煩意亂。
  閉上眼睛,約翰深深吸了一口氣。
  殘留的掩蓋用噴劑、刺激的特殊藥料、粉碎的血肉腥氣,無數種氣味混雜,他仍辨認得出他偏愛的那抹氣味,像他偶然穿過異界之門,初次接觸到人類世界時的喜悅重現。
  他將會想念他的人類的味道好長一段時間。
  認出跨過防線的那抹身影時,杜培深以為自己眼花了。
  「……約翰?」
  兵荒馬亂之際,小聲的疑問不可能被聽見,杜培深卻驚愕地發現對方循聲轉頭,金色的眼瞳一下子捉到他的位置。
  他看見不可思議的事,異魔首領對著他微微一笑,他的腦中閃過李衍正的話,關於寂寞的闡述。
  他猜得到約翰要幹嘛,他張開嘴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因為異魔是不懂犧牲的,異魔不會尋死,他自以為即將看見的事情絶對不可能發生,絶對不可能的……
  匆匆瞥過一眼,約翰回過頭,毫不留戀地繼續往前,只留下背影在杜培深的視野裡。
  很快地,強大如異魔首領者也被捲進大玄關內的能量風暴,一瞬間消失了蹤跡,最後的衝擊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
  無法靠護目鏡完全阻隔的強光讓所有人的視覺短暫失去功能,地面搖晃的幅度驚人,連帶使天空看起來也搖搖欲墜。巨響由近而遠傳遞出去,建築物接連倒塌;路面跳過龜裂的過程,直接斷成數截,下方埋設的各種管線設施全數遭難,宛然是一場小型世界末日降臨整個行政區。
  人類背靠著掩體,在坑道中儘可能蜷縮身體,他們的腦袋在尖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胸肺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用力掐扁,連呼吸都緊迫困難。
  不過幾分鐘時間,四周復歸死寂。
  嚴寄虎首先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心跳,以及緩慢恢復的呼吸。他還活著,他轉過頭,發現坑道里蓋滿了厚厚灰土,他的部屬們半躺在土裡,無論睜著眼閉著眼的,每個都嚇掉了三魂七魄,明顯還處在劫後餘生的震撼裡。
  謹慎地站起,嚴寄虎找到許多跟他一樣也緩慢從掩體探出頭的同僚和外國盟軍。他的目光一個一個挨著看過去,急切地搜尋指揮站的方向,他聽見一些咳嗽一些低語,然後他看到蘇飛漸,在一夥同樣狼狽的技術人員當中,灰撲撲的西裝再也不是深藍色了。
  他呆站在原地,允許自己放鬆片刻,對方也抬起眼找到了他,伸手忙著把亂掉的頭髮往後撥。嚴寄虎神經質地笑了一聲,副局長對髮型的過度關切在這時候特別令他安心,像是某種世界依舊正常運行的指標。
  記起他的工作,嚴寄虎招手帶著他的小隊走出坑道,跨過厚度只剩下一半不到的扭曲掩體。
  他們兩步一停地小心靠近,逐漸縮小搜索範圍,杜培深搶在隊伍最前方,表情是令人不解的怪異僵硬。
  煙塵飄散,視野開始變得明朗,包圍在金屬牆的正中央、大門的原址,現在空蕩蕩一片,什麼也不剩了。
  「我們……」最先開口的是李衍正,他拋下他的槍,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我們失業了!」
  響應他的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歡呼聲,驚天動地的。
  嚴寄虎感覺有什麼東西撞上自己的背,這次他沒穩住,往前跌出兩步,楊隊長已撲上來又叫又跳,語無倫次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
  勝戰的慶祝有如大浪,沒有人能夠抗拒,幾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被捲了進去,嚴寄虎聽見自己回應的大笑聲,然後又有更多人攀在他身上,企圖把他拉進一場滑稽愚蠢的團體舞。
  這當中卻有個異類,安靜的杜培深,他將自己隔絶在狂歡笑鬧的人群之外,略顯失魂落魄的模樣完全不像勝利的一方。
  嚴寄虎扯開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不知道誰誰誰推到其他人群裡,然後走近他的部屬。
  「小杜,你怎麼了?」
  杜培深抬起頭,他的表情近看更可憐,「隊長!約翰他……他……」
  「他又不是死了。」
  是副局長的聲音,兩個人都驚跳了起來,誰都沒注意到悄悄靠過來的上司。
  「跟著我來。」
  他們乖乖跟著副局長,這才赫然發現在戰鬥人員發神經唱歌跳舞的時候,蘇飛漸已經下令圍出一條封鎖線,企圖在空曠的廢墟裡保護什麼。
  他跨進封鎖線,彎腰低頭,找了一會兒,「在這裡了!」
  嚴寄虎和杜培深一起看向上司指示的位置,一抹隱約的金光藏在厚厚的灰燼堆裡。
  蘇飛漸將雙手負在身後,下巴朝著杜培深一努,「撿起來吧!」
  杜培深沒多想,從灰裡拾起一顆蛋,暗金色外殼,兩隻手掌合起的大小,溫熱熱的。
  「約翰曾跟我提過,他的生命中有一次復活的機會,代價是回覆成剛誕生的狀態,是他的自我保護機制,」蘇飛漸歪著頭,饒富興味地打量部屬手裡的金蛋,他也是第一次親眼印證約翰的說法,「只要現在敲碎外殼,破壞裡面的心臟,就能帶給約翰真正的死亡。」
  杜培深抱著蛋下意識往裡一縮,「我們……沒有必要殺死他吧?」
  「那麼這顆蛋會孵出一頭龍,幾年之內,你會再次見到你厭惡的那個異魔。」
  杜培深不敢相信事情的轉變。能孵出噴火龍的蛋不是故事書裡的情節嗎?聽起來像假的一樣!可是他看看手裡的蛋,看看微笑著的隊長,掌心裡的溫度如此真實,他不得不信。
  「我沒有厭惡他,只是不喜歡罷了。」
  「很好,因為你得負責照顧這顆蛋。」
  面對杜培深的驚訝反應,蘇飛漸似乎不怎麼在乎自己的無辜表情是不是太像演戲,「在你撿起蛋之前,我沒有告訴你,噴火龍必須孵化在第一個碰觸他的生物手中嗎?」
  「不!你沒有說!」杜培深把蛋往外推,急著拒絶,「我怎麼能照顧他?我不要負責照顧他!」
  「也好,蛋給我,我讓泰格煎了他,晚餐吃荷包蛋吧!」
  蘇飛漸說著伸手要拿蛋,杜培深卻又快速往內縮手。
  「不!不!為什麼一定要打破他?」他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差事,可是他又絶對不願意讓約翰真的死掉,他真的好懊惱自己必須說出接下來的話,「就是照看到他孵化嘛!我做就是了,我會照顧他到孵化的!」
  遠遠看著杜培深帶著龍蛋秘密離開現場,小心翼翼像對待自己的小孩,嚴寄虎忍不住露出微笑。
  「孵化在第一個生物手中完全是胡說八道對不對?你是在哄騙小杜照料那顆蛋。」
  「令人激賞的進步,泰格,」蘇飛漸給了部屬讚許的一瞥,「那是約翰應得的待遇,我虧欠他的。此外,從和親變成飼養寵物,我確信你的寶貝部屬沒什麼好抱怨的。」
  「如果你堅持這麼說的話……」
  嚴寄虎不敢說百分之百認同蘇飛漸的行事風格,但是他也的確提不出更理想的建議,何況,約翰還沒孵化,他們有其他更急迫的事情等著處理。
  他們正站在大玄關原址,舉目朝外望去,大災難尚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慘狀,好幾個街區的建築物都被震垮,半數以上的道路全毀,幸好瓦斯與電力的供應早已事先切斷,居民的撤離也夠徹底,沒有大火,也沒有無可挽救的人命損失。
  「接下來可是非常非常大量的善後工作啊!」
  嚴寄虎嘆了口氣,想起那些被蒙在鼓裡、忽然變得無家可歸的民眾高達五位數,真的是誰都不想面對的艱鉅任務。
  「總得留些工作給那些高層,我相信新未來的錢會是一大助力,並不需要太過煩惱。」
  蘇飛漸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拍掉上面過多的塵土,「表演時間到了,你準備好沒有?」
  對街已看得見車燈閃爍,警笛嗚嗚響,各種車輛拉成一條線,沿著殘破的道路逐漸駛近,媒體的採訪車自然也在其中。
  嚴寄虎發出一聲哀號,「能讓媒體採訪的對象很多,這次換別人上吧?」
  「很遺憾的,唯有這一次,非你不可。」
  蘇飛漸神秘一笑,伸手揪住嚴寄虎的衣領,將對方往下拉進一個熱烈的吻。
  嚴寄虎一瞬間睜大了雙眼,眼角餘光看到更多雙比他瞪得更大的眼睛。
  副局長在大庭廣眾之下吻他?不是洋派的問候親吻,也不是被勝利沖昏頭的狂歡舉動,那是紮紮實實的一個吻,蘇飛漸的雙手環抱著他的肩頭,他能清楚看見閉起的長長睫毛,嚐得到溫柔滑過唇瓣的甘美滋味,而且是當著亞卡所有的成員、外國的盟友以及一大堆即將趕到現場的記者面前。
  小心分開彼此的唇,嚴寄虎迷惑地問,「你、你在做什麼?很多人在看……」
  「沒人看的話還算什麼公開呢?」
  嚴寄虎恍然大悟,副局長第二次貼上來的吻,他不再有任何疑問。他感覺得到四周越來越明顯的騷動,許多東西摔落到地面,驚呼聲快門聲,此起彼落。
  但是他完全沒辦法在意。
  圍觀人眾的視線和議論逐漸變得模糊,化為無意義的嗡嗡聲越飄越遠,他專注捧著蘇飛漸的臉頰,在熱烈的擁吻中捕捉到彼此的微笑。
  不再只是上司與下屬、亞卡的副局長與小隊長,從今天開始,他們將是一對公開的、無比幸福的戀人。
  《尾聲》
  兩個月後。
  「我仍然看不出放置六張椅子在飯廳的必要性。」
  蘇飛漸用手指撫過餐椅的米色布面,再次提出他的異議。
  「你一眼就喜歡,空間也夠,我才看不出不這麼做的原因。」
  蘇飛漸不置可否地閉上嘴,沒再反駁他的同居戀人。一大部分是因為嚴寄虎說的是事實,這組餐桌椅的外型色調無一不合他的喜好,擺在飯廳中也的確好看,他是很喜歡。只是,從前的他更看重現實面,一定不會買下喜歡多過實用的東西。
  不過,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了,他的生命中多了另一個人,分享他的空間他的生活他的情緒他的一切一切……兩個月的時間雖不長,他覺得自己適應得還算不錯。
  嚴寄虎已經正式搬進這棟宋博士的舊邸,不再續租從前的公寓,由於蘇飛漸的前住處被炸過,平常又不留紀念品,屋子裡嚴寄虎的東西反而多得多。
  這段期間,他下班後的空檔幾乎全部投入屋子的整頓翻修上。靠自己的雙手,以及蘇飛漸偶爾的協助,牆壁全部粉刷過、地板重鋪過、不合需求的傢俱被替換掉,包括一張堅固的大尺寸新床。庭院的水泥地也被盡數剷除,泥土與青草正重新回到屬於它們的位置。
  多數時候,蘇飛漸的喜好是裝潢的選擇標準,除了幾個例外,像是懸掛在牆面的照片,那是嚴寄虎的堅持,蘇飛漸拗不過地順從了對方。
  起初,他看見自己的臉掛在牆上還會嚇一跳,慢慢習慣之後倒也不壞。尤其是一系列拍攝於大門消滅後的紀念黑白照,一半的國內外各大報章雜誌用了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笑得傻兮兮的團體照當封面,另一半的報章雜誌則挑了他和嚴寄虎熱烈擁吻的照片。
  他願意私下承認,兩張照片都拍得很不錯。
  「上回你選擇喜歡多過實用的東西是什麼時候?我打賭你從來沒有過,現在是個好的開始。」嚴寄虎從蘇飛漸手裡接過椅面,安好位置,開始鎖緊螺絲。
  「那是去年的事,我帶著喜歡多過實用的東西回家,最後為我惹來許多麻煩。」
  嚴寄虎愣了一下,正要問是什麼東西,抬頭接觸到對方的視線,那副笑盈盈的得意模樣,他立刻明白了。
  「我?我不實用?」真是個天大的謊言!
  「喜歡多過實用,泰格,你得認準句子的重點。」
  嚴寄虎白了他一眼,手一推把組好的餐椅擺到桌邊,拉著他坐好,接著蹲下身去檢查椅腿的穩定性。
  「感覺是不賴。」蘇飛漸讓自己稍微放鬆在椅子裡,雙手擱在餐桌上,嶄新的木頭傢俱總有股好聞的味道,他得承認這個選擇變得越來越好。
  「有張像樣的餐桌,將來也方便待客,比如你的朋友們,這些桌椅可以在他們來訪時派上用場。」嚴寄虎馬不停蹄地開始組裝第二張椅子。
  「我的朋友們?」
  「捐獻者啊,梅莉他們算是你的朋友吧?」
  歪著頭,蘇飛漸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難說,他們似乎每一個都和你比較談得來。」
  嚴寄虎得意地笑了起來。
  包括蘇飛漸在內,所有的捐獻者都獲得了自由,不再需要奉獻鮮血,不再需要服食藥物,行動範圍也不再受到限制,他們分別來拜訪過蘇飛漸幾次,最後每個人都和嚴寄虎相處得更愉快。
  亞卡的副局長在公務以外的地方實在不是一塊搞社交的料子,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幾聲清脆的樂音響起,嚴寄虎掏出手機,螢幕秀出的訊息讓他的眼睛興奮地發亮。
  「走吧!你的異魔朋友剛剛破蛋了。」
  他們相偕出門,走到屋外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兩個月前震毀的重建區就在馬路的另一側,鷹架、工程車、巨型吊臂,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全國建商都聚集到了同一個行政區,重建工程正如火如荼進行著,經歷大混亂的第一個月、慢慢找到軌道的第二個月,計畫如今邁入第三個月,穩定進展是個恰當的描述。
  大玄關一役,有形的財物損失自然是巨大的,社會上卻沒有傳出太大的怨聲。可見的未來裡再也沒有異界之門的存在,沒有異種生物的威脅,人類普遍認為這是非常值得償付的代價。即使是失去家園的直接受害居民,他們也在相關單位的強力保證、大企業的出資以及國外的大量援助下得到相當程度的安撫而接納了現實。
  亞卡在縮編之後仍然維持著基本功能,新辦公室只有從前的一半大小。他們在這個過渡時期確認了所有側門的消失,並且儘可能找到滯留在人類世界的零星異魔。
  對於這些低調融入人類社會、沒有參與攻擊計畫的稀少異魔,亞卡並不希望趕盡殺絶,他們打算建立起長期追蹤的模式與規範,再慢慢移交給各地治安單位監控,全部過程預估還要半年以上的時間。
  與此同時,亞卡也開始為所屬成員安排解散後的去向。不太難的一件事,他們是英雄一般的存在,每個單位都樂於接受他們。
  小秘書也暫時留任,她得到一個由副局長私人負擔全部交通與住宿費用的特別假期,根據社群網站的最新內容,此刻她人正在維也納享受音樂與美食。
  第一小隊全員俱在,下一季將補進一個新人,菜鳥終於盼到擺脫菜鳥綽號的感動日子。
  杜培深或許是所有人當中生活變化最奇特的一個。他秘密照顧一顆異種金蛋已經兩個月,戒慎恐懼地捱過六十個日子,終於在十幾分鐘前目擊蛋殼上的裂痕。
  他緊張極了,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他的隊長。
  嚴寄虎和蘇飛漸抵達杜培深的住處時,異種生物已經破殻而出。
  溫暖的小燈泡下方,一隻還沒長出鱗片的肉色小怪獸趴在蛋殼邊,它的四肢和翅膀還沒什麼力氣,但是它已經具備一頭火龍的基本外型,眼皮掀開來,是同一對金燦的眼珠。
  掙扎了幾分鐘,幼生約翰終於成功用四條腿巔巍巍站起。它在原地轉了兩圈,很快找到杜培深的位置,身體挨蹭著看顧他兩個月的人類手指,狀甚親膩。
  「他真的喜歡你的氣味。」
  嚴寄虎讚歎地望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對約翰的興趣不大,但是誰又能抗拒一隻小噴火龍的吸引力呢?
  蘇飛漸打開攜來的一隻冷凍箱,取出一包血淋淋的生肉。
  「在它完全發育成熟,能夠以生物能量做為主要食糧之前,它需要被喂食,生肉應該是最恰當的選擇,若我沒記錯的話。」
  杜培深遵照指示,拿了一小塊生肉在掌心,幼龍立刻跳上來大快朵頤,牙齒努力撕扯,很快就吃掉相當於自己一半體積的生牛肉。
  杜培深又拿出第二塊,他還是不喜歡異種生物,但是喂龍吃肉實在太酷了,他心裡的小男孩正在興奮的尖叫。
  「往後,我會遣人定時送來生鮮肉食,若有其他需求,你可以隨時提出來,養育它的額外支出也會按月如數支付,全部都會存進這個帳戶裡。」
  蘇飛漸從公事包掏出存摺與印鑒,整齊擺在他的面前。
  杜培深大吃一驚,「養、養育它?!」當初明明只提到孵化!
  「還有豐厚的津貼,包括一棟合適的屋子,這是鑰匙和合約,」蘇飛漸變魔術般還在陸續拿出各種文件,「約翰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學會變化外形,你需要更大的居住空間,最重要的是,屋子得耐得住火燒。」
  杜培深的驚恐越來越深,他根本沒機會說他才不要住什麼耐火燒的大房子,副局長已經塞給他一疊文件一支筆,並且讓他在椅子裡坐下來準備簽字。
  「新房子是沒收來的別墅,擁有完備的地下設施,僻靜的生活環境,非常適合飼養一頭噴火龍。這份文件和隨身碟裡記錄著所有約翰對我提過的細節,相信對你會有幫助。龍的成長很快速,一兩個月內就會在你的小公寓裡造成公共危險,你必須即刻進行搬家的準備。」蘇飛漸一口氣交代完,最後補充道,「當然,只要你有需求,我們可以全程派人協助。」
  無數訊息飛來飛去的混亂當中,杜培深忽然記起一件他一直在意的事, 「約翰他現在……是什麼情況?他還記得變成蛋以前的事嗎?」
  「隨著身體的逐漸發育成熟,是的,他最終會取回全部的記憶與技能。可能需時幾個月或幾年,我無法確定,一點點耐心恐怕是必要的。」
  聽了副局長的回答,杜培深說不上來自己是否高興,能恢復記憶對約翰是好事,同時又可能是個大麻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怎麼樣,想想他從小到大和寵物的交集也只有定點喂食公寓樓下的流浪貓,現在忽然交給他一頭龍,責任實在大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當然他也想過嚴正拒絶,這種事終究勉強不來,亞卡必須收走約翰,有很大的可能性,它會被殺死,或淪為研究所的實驗動物,兩種結果他都沒辦法接受。
  啃掉兩塊肉,幼龍終於吃飽了,它沿著杜培深的手臂爬上肩頭,在他的頸窩舒舒服服捲起身體,慢慢閉上眼睛。
  「挺可愛的一隻小傢伙嘛!」
  嚴寄虎伸出一根指頭,想摸摸幼生約翰,沒想到對方忽然警覺地站起,嘴一張就咬,幸好他撤得夠快,才沒被咬下肉來。
  「為什麼咬我?他已經恢復約翰的記憶了嗎?」嚴寄虎退開兩步,疑惑地問。
  「沒那麼快,剛剛那只是本能,他認為你是個威脅。」
  「我?我算哪門子威脅?」
  蘇飛漸沒回答,只是掃了杜培深一眼,後者的耳朵微微發熱,正低著頭專心填表簽字,不敢接觸任何人的視線。
  在他的頸邊,幼龍又重新捲回舒服的安眠姿勢,順便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似乎知道短時間不會再有威脅靠近,他的人類完完全全屬於他。
  「你還是很擔心嗎?」
  「有一點,」離開杜培深的住處,嚴寄虎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他又看了小杜的公寓大樓一眼,才轉過頭來回答蘇飛漸,「小杜對任何事都過份認真,我擔心照料約翰對他的負荷太大。」
  「我倒比較介意另一件事,」他們一路走到車門邊,蘇飛漸一面說著,一面打開副手席的車門,「如果你打算經常前去探望,我勢必得向研究所多要一些治療火傷咬傷的特效藥。」
  「什麼?你認為約翰還會攻擊我?」嚴寄虎也打開另一側的車門。
  「恐怕他在成熟懂事之前都不會停止攻擊你,那可是不短的一段時間。」
  「真是夠了,你必須和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同時坐進車內,趁著發動引擎的空檔,嚴寄虎瞪了對方一眼表達要求。
  「恕我不能同意。」
  「為什麼不能同意?」
  「因為,如果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需要我解釋,解釋之後你只會丟出更誇張的疑問,我必須保護自己不被沒完沒了的愚蠢問答給煩死。」
  「蘇飛漸……」
  「什麼事?泰格。」
  「你真的是個混蛋。」
  「而你愛這個混蛋。」
  嚴寄虎嘆了口氣,慢慢駕車離開停車場,「真希望我也能回敬同樣的話。」
  「不,你不能,」蘇飛漸用手肘撐著車窗,腦袋歪靠在掌心裡,嘴角靜悄悄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因為我不愛混蛋……我愛上的,是個傻得有趣的笨蛋。」
  (全文完)
  作家的話:
  耶!完結了!好開心!\^o^/
  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謝謝大家十個月來容忍我這種拖拖拉拉從不準時的性格,無論有無更新的日子都願意進來留點蹤跡,這些鼓勵一直是我最大的寫文動力,非常非常謝謝你們~~希望整篇故事都能讓大家看得很開心!
  接下來我會開始修改全文,劇情不會變動,主要是改正一些錯誤,修飾一些文句,可能刪掉一些沒用到的小細節,為一些角色補上名字之類的。
  然後是番外的部分,目前的預計是兩組配對都至少會有一篇,具體的內容還不知道在哪裡,我只是一直想到要養龍來玩…..^^”
  所以,如果有任何感興趣的番外部分,歡迎隨時告訴我喔!
  再次謝謝陪我走完整段連載的大家,我很快會回來,咱們番外再見羅!^o^/


☆、亞卡之虎番外之一(上)

  一直想不到篇名,所以暫時以"番外之一"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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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命名番外
  (上)
  蘇飛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膝上的筆電也開著。
  透過沒關實的大門,烤肉的香味一陣陣飄送進來,他隱約聽得見前院的熱鬧,包括嚴寄虎的笑聲。
  那個男人的開心是理所當然的,庭院已經整頓完畢,添置了花花草草、戶外桌椅以及一座大型烤肉爐,蘇飛漸看著他的同居戀人興奮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幾週以來得空就把爐子擦得亮晶晶,迫不及待想實地使用看看。
  蘇飛漸猜想這或許就是有個人一起生活的樂趣,讓他見識到許多他從前想像不到的傻事,而他得非常努力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發表任何掃興的意見。
  現在嚴寄虎終於得遂心願,歡天喜地啟用昂貴的嶄新烤肉爐,和第一小隊在院子裡吃喝聚會,並且在事前徵求蘇飛漸的同意,邀請他一起參加。
  蘇飛漸同意了第一項,婉拒了第二項。他當然不介意嚴寄虎享有和部屬們的愉快夜晚,但是他可不認為自己的出席會是個好主意,他不喜歡熱鬧,更不想驚嚇眾人、破壞氣氛,因此特地吃過晚餐才回家,打算整夜留在屋子裡,讓彼此保持安全距離。
  不過,偶爾的交流還是難以避免,當他們需要進屋拿取食材飲品的時候。每個進來的人都是差不多的表現,進門走了幾步,看見沙發上的人影便停下來,猶豫遲疑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一面打招呼,一面小心翼翼走向廚房,好像客廳裡的是一頭看守地獄的三頭巨犬。
  蘇飛漸不否認那些反應帶給他某種程度的樂趣。
  挪動姿勢,他抬眼看了幾分鐘電視畫面,視線接著轉回筆電螢幕上的文件。電視台播放的影片他已經看過,只是放著當背景音樂,傳染自同居人的習慣之一。
  前門又有動靜,根據問候的聲音,這次進來的是杜培深。
  聽見冰箱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從廚房移動到客廳,在對方離開前,他開口問,「約翰還好嗎?」
  杜培深帶著兩手啤酒,停住腳步。沙發上的副局長仍背對著自己,但他的確聽見對方發問。
  「呃,他……他聽得懂更多人類的語言,燒掉傢俱的頻率也降低了很多……」杜培深顯得有些遲疑,他不確定副局長問起約翰是出於關心還是隨意的社交問候,自己的語氣情緒又該如何表現才算恰到好處?「不過,他和隊長仍然處得不好,隊長被咬過好幾次,我不知道該怎麼……怎麼糾正他。」
  「兩個方法,減少他們之間的接觸,或者改變你自己,讓泰格不再被視為潛在的威脅。」
  這是副局長在同一件事上第二次使用威脅這個詞,杜培深原先的一點點懷疑已經變成相當程度的確信。
  「所以……所以副局長你都知道?知道我對……對……隊長……」話題很尷尬,他的整張臉都在發熱,「你知道多久?」
  「大概兩年。」
  那麼久?兩年的時間,副局長對待他的態度從來沒有改變過,即使是現在,話都攤開來說了,他仍然感覺不到副局長的情緒。
  「你從來不介意嗎?」
  「我不認為有必要向你解釋我的感受。」
  「我也可以直接向隊長告白,然後從你的反應得到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話從嘴裡脫口而出,自己聽了也嚇一跳。
  蘇飛漸終於轉過身,帶著一點點詫異,「你願意讓局面變得尷尬,承受幾乎不可逆轉的後果?我很懷疑。」
  「要賭賭看嗎?」
  蘇飛漸眯起眼和這個大膽的年輕人四目相接,他能看見明顯的畏懼、隨時可能掉頭逃跑的猶豫,但是到最後對方還是沒有移動視線或腳步。
  杜培深比他以為的還要帶種。「是的,我的確介意。」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做啊!」
  「難道我就有對你說什麼或做什麼嗎?」蘇飛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事實是,我不可能把泰格關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近,也無法禁止別人對他產生好感,因此我的介意只是一種沒道理的情緒廢棄物,我寧可當它不存在。當然,如果我們生活在古時候,泰格是個女人,那又另當別論了。」
  最後幾句是玩笑,可惜對杜培深似乎不起作用,「副局長,你、你是真心喜歡隊長吧?」
  「……什麼意思?」
  「很多人都說,副局長只是在玩弄媒體,你和隊長的花邊新聞是用來組織新單位的花招。那不是真的吧?你不是在演戲,也不是為了奇怪的原因才假裝和隊長在一起吧?」
  「在你用這些無聊的問題煩死我的時候,沒有人在等你的啤酒嗎?」
  「請你回答我!」
  蘇飛漸嘆了口氣,他從沒想到隨口關心約翰一句也能引發頭痛,杜培深這傢伙在某些方面跟他的隊長一樣執拗。
  「我對泰格抱持著非常強烈的熱情。」
  「我一點也感覺不出來。」
  「或許是因為你不是需要感覺這件事的對象。」
  蘇飛漸的語氣和神情都嚴肅了起來,「我們的談話內容已經超出普通社交的範圍太多,我沒有意願繼續討論,建議你也就此打住。」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立場或身份說這些話,我只是……希望隊長過得好……」
  不知道算不算完成了句子,總之,隨著聲音的轉弱消失,杜培深也跟著快速消失了蹤影。
  杜培深離開之後,蘇飛漸並沒有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電視或筆電螢幕,適才的對話在他的腦中徘徊不去。
  今天不是第一次有人懷疑他和嚴寄虎的關係,好長一段時間,這個熱門話題總是帶著奇異的懸疑氣氛,許多人都在猜測蘇飛漸的真正意圖,或者說,陰謀。至於是什麼樣的陰謀,大家猜來猜去,至今也沒出現任何有力的說法。
  對蘇飛漸而言,私人關係的公開是為了嚴寄虎,嚴寄虎高興就夠了,外界的想法頂多是個娛樂,笑笑就算了,難得像今天這樣逗留在心裡。
  他很意外自己沒有因為杜培深的無禮而心生不悅,要是在幾個月前,他根本不會理睬對方,更別提回答問題。自大門消滅,人生目標完成,生活節奏慢下來之後,他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比較友善的人……當然,只是比較友善,距離真正的好相處還有很遠很遠的一段路;另一方面,也因為杜培深的言行是出自對嚴寄虎的關心,他可以諒解。他向來知道自己在戀愛關係中缺少某些特質,他永遠不可能像杜培深那麼率直可愛,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外人總要懷疑他對待嚴寄虎並非真心誠意……
  「我以為你說過不喜歡這部片。」
  嚴寄虎的聲音嚇了蘇飛漸一跳,他抬頭看向電視螢幕,畫面是一群古裝戰士拿著武器與盾牌互相砍殺,他們穿著極少的護甲,露出驚人的腹肌與胸肌,紅色的披風紅色的鮮血飄啊飄地用慢動作飛過螢幕。
  「我沒注意到已經換節目了。」他猛皺眉頭,立刻拿起遙控器切換頻道。
  「大方承認你喜歡健美的男人有什麼關係?反正全世界都知道了。」
  嚴寄虎笑著從沙發後方往前彎身,在戀人的頸子啄了一口,接著走向廚房。
  一時挑不到合意的頻道,蘇飛漸索性關閉電源,拋下遙控器。轉過身,他看著嚴寄虎從冰箱拿出更多的肉和更多的啤酒。如果沒記錯,杜培深剛剛才帶走兩手啤酒。
  「你們在院子裡搞酒池肉林嗎?」
  「引起你的興趣了嗎?要不要改變心意加入我們?非常歡迎喔!」
  「我知道你很歡迎。」
  「才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歡迎你!他們是一群很不錯的小夥子,和誰都好相處,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蘇飛漸不怎麼相信第一小隊會喜歡自己,也不太在乎。與其討人喜歡,他更願意被尊敬被懼怕,老早以前就是這樣。但是在今天這個場合,以及其他幾個牽涉到嚴寄虎的時候,他偶爾會有不同的想法,偶爾他會隱約覺得,具備討人喜歡的能力也不是件壞事。
  「你對於體貼乖巧又會撒嬌的人有什麼看法?」
  關上冰箱門,嚴寄虎回話前沒有多想什麼,「體貼乖巧會撒嬌?聽起來像是所有家長對兒女的期待。」
  兒女?出乎蘇飛漸預料的回答,「所以你並不渴望一個體貼乖巧又會撒嬌的對象?」
  「對象?為什麼?難道你……你打算朝乖巧可愛的路線前進?」嚴寄虎驚訝極了,差點將手裡的食材打翻在地板上,「我不是有意潑你冷水,只是,這對你來說會不會有點……呃……勉強?」
  他的驚訝慢慢轉變為憂慮。有些事注定要失敗,他不希望蘇飛漸遭遇這麼巨大的挫折,那可一點都不有趣。
  蘇飛漸對嚴寄虎的臆測翻了個白眼,忍住衝動,沒做出當然自己也能表現得乖巧可愛的愚蠢宣言。
  「假設我不在場,你面對仰慕你的可愛目光,一名隨時聽候你吩咐的乖巧對象,你不會感覺到心動嗎?」
  喔,他終於聽懂蘇飛漸在幹嘛了,「原來,強烈的熱情是真的啊!」微笑在嚴寄虎的臉上擴散,先是咧開了嘴,最後大笑出聲,「與其躲在屋裡偷偷想我,默默吃醋,做出神經質的離譜假設,為什麼不親自到外面看住我呢?」他邊說邊笑,抱著大量食材穿過客廳,開始朝門外走。
  「我並沒有偷偷——慢著,強烈的熱情?杜培深還跟你說了什麼?」蘇飛漸警覺地站起,快速跟上對方。
  他們一前一後抵達前院,院子裡瀰漫著烤肉香,第一小隊人手一罐啤酒,聽見門口傳來的腳步與說話聲,全都轉過頭來。
  「各位,副局長決定加入我們了!」
  杜培深嗆了一大口酒,猛烈的咳嗽是嚴寄虎得到的第一個反應。原本在烤爐旁幫忙的新人一溜煙逃開,圍坐在桌邊的隊員們全部起身,企圖立正站好又覺得不對勁,一個個慢慢坐下,手和腳卻不知道該怎麼擺,唯有視線的目標一致,每雙眼睛都盯住了他們的兩個長官,帶著極度的好奇。
  蘇飛漸站在負責烤爐的嚴寄虎身邊,心裡的彆扭不比他的部屬們少。
  「真是充滿男子氣概的一群,跟他們的隊長一樣,或許我待在這裡不是個好主意。」
  「他們會適應的,只需要多一點時間,」嚴寄虎小聲說話,一面塞給他一個大盤子,怕他逃走似的持續往盤子裡堆食物,「讓他們看看工作以外的副局長,我保證你不會失望的。」
  他拿起刀叉,切開盤中的牛排,叉起一小塊,「來,試試味道。」
  蘇飛漸想也沒想,嘴一張,讓嚴寄虎把食物送進他的口中。
  這是另一個同居之後嚴寄虎造成的習慣,蘇飛漸在廚房幫不上忙,對方下廚時,他就負責在一旁先嚐為快。
  當然,旁邊並沒有現在那麼多的觀眾。
  所謂工作以外的副局長,引起了一陣小小騷動,蘇飛漸意識到的時候,讚賞美食的微笑在他臉上瞬間凍結。
  「你們滿意了嗎?」他抬起眼,視線掃過眾人。意外的是,並非每雙眼睛都害怕地迴避他的目光。
  每個人都忙不迭點頭,只有李衍正管不住嘴巴,「所以全部都是真的羅?你們是真的在一起?」
  「原來你們還在懷疑是嗎?」嚴寄虎笑著說。
  「沒有!不相信隊長的只有李衍正!」
  「我們這輩子都沒懷疑過隊長,啊,還有副局長。」
  「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不小心闖進——」
  李衍正的發言戛然而止,一隻大盤子落在他的面前,盤裡堆滿香噴噴的牛排,一把帶鋸齒的鋒利餐刀直挺挺戳進肉裡,刀刃閃閃發亮,刀柄握在副局長手中,一雙眼似笑非笑望著他。
  「我闖、闖進不記得是什麼地方,然後什麼事都……都沒發生……」話說完,他看著副局長微微一笑,拔起餐刀,好心地幫他切起肉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不記得還提出來幹嘛?」陳毅拉動座椅,挪出舒適的空間給蘇飛漸,還在一隻空杯裡倒滿啤酒。
  「副局長喝啤酒嗎?」
  蘇飛漸接過了杯子,「沒喝過,但我可以嘗試看看。」
  「從沒喝過?副局長討厭喝酒?還是討厭喝啤酒?」
  「我對酒類飲料沒有什麼好惡,不能飲酒是因為和我以前服用的藥物有衝突。不過,現在已經沒那個禁忌了。」
  捐獻者們不再需要貢獻特殊血液,已經停藥數個月,體質慢慢變回普通人類,飲食和生活方式也享有更多的自由。只是習慣養成多年,有時他還是會忘記自己已經不受拘束。
  搖了搖杯子,對著白色泡沫觀察了一會兒,蘇飛漸喝下人生第一口酒的當下並不特別喜歡那股味道,但他仍然喝乾了整杯酒,也沒有拒絶部屬主動幫他斟滿的慇勤。既然同意參予某件事,就絶不敷衍了事向來是蘇飛漸的處事原則。
  儘管已經沒有最初的尷尬,庭院裡的氣氛依舊有些微妙,蘇飛漸表面上看來從容、自在,然而他的整個背脊和肩膀都是繃緊的,如同他的心情。啤酒和烤肉帶給嚴寄虎以及第一小隊的效果並沒有在他的身上重現,輕鬆歡快的氣氛依舊和他有些格格不入。與其說他展現的是工作以外的面貌,他覺得自己更像身在尾牙、春酒,或者其他亞卡內部的晚會現場,不過是另一種工作形式,他甚至開始搞不清楚當初為何要加入他們。
  直到有人掏出撲克牌,勇敢提出挑戰,才真正引起他的興趣。
  那是少數幾件深受蘇飛漸喜愛、同時非常適合他的休閒娛樂,他的心機重,算牌精確,還有一張極占優勢的撲克臉,三兩下就把整支小隊殺得落花流水。
  嚴寄虎沒加入戰局,只在桌邊旁觀,不時往蘇飛漸的嘴裡喂食。輸家們不敢對副局長太放肆,紛紛把矛頭指向隊長,要求隊長不要太過分,揚言下次也要帶女朋友來還以顏色。
  虛弱的威脅沒有減損嚴寄虎的半分好心情,他笑著保證收斂,然後離開了牌桌,和已經輸到不得不退出戰局的部份隊員在烤肉爐邊聊起關心的體育賽事。
  聚會的最後一段時間,嚴寄虎謹守承諾,沒再靠近牌局。他遠遠觀察局勢,發現隨著時間的進行,風向似乎有了轉變,蘇飛漸竟然開始輸牌,而且越輸越多,開戰初期的優勢已全數付諸流水。
  本來他以為蘇飛漸是故意放水,等所有人都告別離開,他過來收拾垃圾時,卻在資源回收袋裏赫然發現數量遠超出預期的大量啤酒空罐。
  「哇,你們喝掉這麼多!有多少是你喝的?」
  蘇飛漸一直坐在原位,偏頭望著院子裡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角落出神,嚴寄虎問了第二遍,他才慢了幾拍回頭,臉頰泛著酒精醺出來的淡淡紅色。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杯。
  「杯子一直是滿的,所以我應該是……一口都沒喝吧!」
  「一口都沒喝?」明明好幾次看見李衍正往他的杯裡倒酒。
  蘇飛漸忽然抬頭望著他,詫異地張大了嘴,「你為什麼一再重複我說的——喔,你是一隻鸚鵡!裝扮得跟烏鴉一樣,差點認不出來。」
  嚴寄虎的第一反應是對方又在嘲諷自己,卻看蘇飛漸伸手支著下巴,朝他挨近了一些,「但是你的聲音很性感,比烏鴉和鸚鵡好聽多了。」說著雙眼微微眯彎,露出通常在半夢半醒間才偶爾出現的迷濛笑容。
  嚴寄虎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發生什麼事,副局長喝醉了!
  (待續)
  作家的話:
  呼~~好險,差點趕不上十月底的承諾!
  本來一個禮拜前就該搞定,但是每次小杜和副局長開始對話,我就頭暈,
  明明每幾句對話,卻浪費一大把時間.....很抱歉因此讓大家久等了!m(_ _)m


☆、亞卡之虎番外之一(下)

  亞卡之虎番外之一
  (下)
  「聲音比烏鴉和鸚鵡好聽,似乎不是特別困難的一件事。」嚴寄虎笑著說,一面想著副局長和酒醉是多麼不搭調的兩個詞。
  「烏鴉和鸚鵡?跟它們有什麼關係?」
  「呃,它們……」它們是你先提起的。
  嚴寄虎張開嘴,停了兩秒,及時把認真的解釋吞回肚裡。企圖和喝醉的人講道理實在是個相當蠢的主意。
  「……好吧,不提鸚鵡也不提烏鴉,我們進屋裡好嗎?」
  蘇飛漸不置可否地環顧四周。第一小隊在離開前已經幫忙清理過環境,但不是全部,他看見嚴寄虎的兩手拿著疊起的好幾個玻璃杯,包括剛才自己手裡的一隻,以及兩個大垃圾袋,接著又看看近在自己腳邊的資源回收袋,大腦混沌歸混沌,勉強還判斷得出對方不可能獨自搞定所有的事。
  於是他搖搖晃晃彎下腰,在嚴寄虎來得及阻止之前,手一伸,抓在最糟糕的位置,塑膠袋從尾端被提起,空瓶空罐全部從袋口掉出來,匡啷啷砸了一地。
  手裡只剩一隻扁皺的塑膠袋,蘇飛漸懊惱地瞪著袋口,「這個劣質的袋子有一個好大的破洞!」
  「的、的確也可以那麼說,」嚴寄虎空出雙手,忍著笑把塑膠袋朝上翻正,「但是你看,如果把袋子轉過來,我們就可以……呃,利用那個〝大破洞″來裝垃圾。」
  蘇飛漸原先有些渙散的雙眼一下子睜大,先是震撼於對方的〝聰明才智″,又因為自己輸給鳥類而深受打擊。他沮喪地垂下頭,嘆著氣說:「大家都說鸚鵡聰明,原來不是唬人。」
  嚴寄虎搖搖頭苦笑,搞不懂對方的內心戲演的是哪一齣,但是顯然只有他自己可以提起鸚鵡,旁人都不許。
  不和酒醉的副局長一般見識,嚴寄虎開始收拾散落的瓶罐,大掌掃蕩的範圍廣,一次就是一堆,進展飛快的同時,視線偶然一偏,發現蘇飛漸蹲在塑膠袋的另一側,單手抱著兩隻膝蓋,另一隻手一次撿起一個瓶罐,慢慢找到袋口,慢慢放進去,搆得到的範圍撿完了,兩隻手都圈在膝蓋上,略顯茫然的目光轉過來找到他,似乎對那雙盯著自己發愣的眼睛感到疑惑。
  「……什麼事?」
  「沒事,」如果現在問嚴寄虎對可愛的看法,他的回答和幾小時前絶對不一樣,「來吧,我帶你回屋裡休息。」
  把善後工作暫時擱到一旁,嚴寄虎朝蘇飛漸伸出手,後者乖得出奇,也依樣畫葫蘆地抬起兩隻手讓對方拉著站起。
  除了蘇飛漸不給抱,堅持要用自己的雙腳走路,耗費兩人不少無意義的力氣之外,進屋的過程沒有太多困難,但是嚴寄虎才剛讓醉得昏沉沉的戀人在臥室床邊坐下,對方馬上又站起身來。
  嚴寄虎眼明手快,趕在立燈被撞翻前及時撐住他,「喂,你不睡覺要去哪裡?」怎麼就乖不了三分鐘,喝醉酒還要動來動去?
  「洗澡啊!」
  「等、等等!你還穿著衣服。」
  蘇飛漸一進浴室就要開蓮蓬頭,嚴寄虎連忙將蓮蓬頭搶下來,把人從水龍頭開關前拉開,穩住對方的同時又不想施力太重抓痛他,一時鬧了個手忙腳亂。
  蘇飛漸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低下頭,發現身上果然有衣服。他努力把視線焦點定在手指頭上,一顆一顆緩慢解鈕子,失敗的次數比成功還多,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剛開始學穿衣服的小孩。
  嚴寄虎在旁觀察了一會兒,無奈變成了笑意,接手幫忙他脫衣服時,臉上的笑容再也隱藏不住。
  「你在笑什麼?」
  「笑我自己的矛盾,一方面可惜你酒醒後忘得一乾二淨,另一方面又擔心你沒忘乾淨會想要殺人滅口,那我就糟糕了。」
  從軍校到亞卡,他應付過無數醉鬼,爛醉的、發酒瘋的,經驗堪稱豐富,酒後給人添麻煩還敢多做要求的,哪個不是一拳擺平,扔在床上昏迷到天亮?從沒有像今天這麼傷神費事、小心呵護,就怕對方身體不舒服,心情不痛快。
  蘇飛漸盯著嚴寄虎的嘴,知道眼前的男人在說話,卻不能完全聽懂吐出來的字句。他甩了甩頭,看看空出的兩隻手,脫衣服的事現在有別人負責,他的手沒地方放,便環住嚴寄虎的脖子。
  「我聞到烤肉的味道,你和你的小狗隊員今天有個聚會?」他蹭著戀人的頸窩,不隻手臂,身體也跟著貼靠上去,一點也不在意嚴寄虎的雙手被擠在中間還能不能做事。
  「你也在場,記得嗎?」
  「……我也在場。」
  蘇飛漸的聲音有些飄忽,是單純覆誦他的話,還是當真記得先前的聚會,嚴寄虎實在無法確定。
  成功引導蘇飛漸從衣褲中脫身,嚴寄虎不敢冒險讓對方站著淋浴,他把衣物暫時扔在一旁,扶著副局長坐進浴缸,開了水龍頭,謹慎調整水溫。
  雖然蘇飛漸醉得不算嚴重,為了減低可能的風險,溫水還是第一選擇。饒是如此,酒精依舊隨著血液流動加速滲進身體各個部位,蘇飛漸的眼神看來更迷濛、精神也變得更放鬆了,他斜斜躺著,腦袋往後靠,兩隻手搭在浴缸邊緣,任由嚴寄虎用沾著沐浴乳的海綿按摩般刷過他的身體。溫水衝掉殘留的雪白泡沫,也把香味衝開在空氣裡,他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鬆了開來,舒服得就差沒有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蘇飛漸總愛說第一小隊的隊員是小狗,嚴寄虎倒覺得自己才是在洗一隻難得不怕水的貓大爺,而這隻貓大爺在清醒的時候是不讓人幫忙洗澡的。
  本來,他打算明天上班時好好教訓那些拚命往別人杯裡倒酒的傢伙們,現在卻有了不一樣的想法。副局長偶爾醉一回,難得放鬆片刻,或許不是什麼壞事。
  「你的那些隊員蠢蠢的,還算可愛。」蘇飛漸半閉著眼,懶洋洋說著,海綿正在他的肩頭揉出無數個細細泡沫。
  「老實說,我根本沒認真想過他們到底可不可愛。」
  「可愛乖巧又會撒嬌,你很喜歡,對不對?」
  嚴寄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這是今天第二次聽你提到類似的話題,怎麼回事?為什麼忽然介意起一些……奇妙的特質?」
  「因為我不可愛,也不懂撒嬌……」蘇飛漸的神態依舊慵懶,但若是仔細分辨,可以聽出些許的煩亂摻雜其中,「杜培深說他感覺不到我對你有強烈的熱情,你也有同感嗎?」
  「小杜那麼說嗎?」嚴寄虎意外極了,「他只告訴我,說你承認對我抱持著強烈的熱情。」說著,他忍不住牽起嘴角。一想到副局長曾那麼說過,他就覺得心情好。
  「你聽了感覺怎樣?」
  「當然感到很驚喜。」
  「果然……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才會驚喜,代表你確實也感覺不到……」蘇飛漸的語氣顯得十分失望。
  「不,不,不是這樣……等一下,你不是喝醉了嗎?」說話竟然頗有條理,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讓人難以反駁。
  「不知道,以前又沒醉過……」
  仰起頭,蘇飛漸把目光轉向半跪在浴缸外側的男人,他的雙頰本就帶著酒精染出的淺淺紅暈,被浴室的水蒸氣薰過之後更為明顯,醉態朦朧,別有一番迷人風情。在他的注視之下,嚴寄虎發現自己不僅難以移開視線,連呼吸的節奏也亂了片刻。
  他們在一起已經好一段時間,從像炮友又像戀人的曖昧開始,發展至今,兩個人的關係變得穩定,照理說感情上也該是一個新的階段,嚴寄虎卻覺得自己對蘇飛漸的迷戀成分並沒有隨著時間減少,他還是經常盯著對方看出了神忘記了時間,還是很容易因為對方的言行舉止心跳加速。
  「我覺得驚喜,是因為……因為聽你說出來總是不同,」他用手掌擠壓海綿,目光追著湧出的水珠,滑下戀人的臂膀,「我不是對我們平常的相處有什麼怨言,相反的,我覺得日子過得很快樂,沒有一天例外。而你偶爾表現出的……比如對小杜說的那句話,它們就像……像特別節日放的煙火,罕見又漂亮,雖然不是幸福生活的要素,但是誰不喜歡呢?至少我很喜歡,兩種日子都喜歡,所以你不需要為此感到煩惱。」他邊說邊把一頭亂髮揉得更亂,打比方真的不是他的強項。
  「喔,你喜歡煙火。」
  「我喜歡你,」他笑著嘆了口氣,「在你還是一個大混蛋的時候就喜歡。除非你還能變得更差勁——我個人覺得不太可能——否則我只會越來越愛你,你不需要撒嬌就很可愛。」嚴寄虎輕輕捏了捏戀人的下巴。看著對方再怎麼努力還是睜不大的迷濛醉眼,他知道蘇飛漸一定沒聽懂自己說的話。
  「真希望我們是在你清醒的時候說這些話。」
  「我現在不清醒嗎?」
  「你喝醉了,我很肯定你睡一覺起來什麼都不會記得。」
  「那麼你得提醒我,」蘇飛漸終於放棄掙扎,閉起眼,臉頰靠進嚴寄虎的手心,「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我得……再聽一次……」
  嚴寄虎知道清醒的蘇飛漸不會想要記得。他向來不愛談這些事,抒發感情、表達依賴,他覺得等同於承認自己的弱點,總是能免則免。
  「沒關係,我記得就好。」
  把擦乾的蘇飛漸放到床上,嚴寄虎快速淋浴過後再度回到臥室。對方這次沒亂跑,也沒完全入睡,身體從平躺翻成了側面,一隻手掌蓋住朝上的半張臉,身體往內弓起,彷彿在躲避什麼東西。
  嚴寄虎在自己的位置躺下,關切地問,「怎麼了?」
  感覺到熟悉的體溫靠近,蘇飛漸立刻伸手捉住嚴寄虎的臂膀,把自己拉進男人的懷裡,「……我討厭天花板。」
  天花板?嚴寄虎抬起頭看。臥室的天花板和平常一樣,也和其他房間一樣,幾個月前才粉刷過,顏色和新換的吸頂燈都是蘇飛漸挑選的,柔和樸素,中規中矩,怎麼看都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以前住的地方,監視器都在天花板上。」
  「你是說假裝成育幼院的那間機構?」
  看蘇飛漸點了點頭,嚴寄虎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副局長一直都是側身睡覺,他總以為那只是一種習慣,從沒想過那幾十年缺乏隱私與安全感的過去,到現在還陰魂不散。副局長的許多古怪難搞,畢竟不是與生俱來的。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他真希望自己更早遇見蘇飛漸。
  「我一輩子都不打算說。」
  「為什麼?」明明已經講了。
  「因為……泰格要是知道……他一定會……」
  自己顯然同時是泰格又不是泰格,從沒醉過的嚴寄虎現在是真的好奇酒醉之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等著蘇飛漸把話說完,等著等著,等不到半點聲音,低下頭察看,躺在他臂彎裡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無聲地笑,伸手拉起棉被,保護般將對方小心圈緊在懷中,自己的眼皮也慢慢變得沈重……
  嚴寄虎被細微的聲響吵醒時是在半夜。
  根據床頭鐘面,他睡了三個鐘頭左右,蘇飛漸已經不在他的懷裡。
  他又聽見讓他醒來的微弱呻吟。循著聲音來源,他的視線找到坐在床鋪中央的蘇飛漸。
  「你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一點點頭痛,」蘇飛漸的背脊往前弓著,額頭埋在掌心裡,「……抱歉吵醒你了。」
  雖然沒見到臉,但是嚴寄虎聽聲音就知道副局長的酒醒了,速度比一般人要快,顯然他的特殊體質還沒有隨著停藥完全消褪。
  「應該是宿醉的關係,等我一下。」
  他快速起身下床,消失在門外,一分鐘後又帶著一大杯柳橙汁回來。
  「果汁對於解宿醉很有效。」說著,嚴寄虎把杯子遞給蘇飛漸,督促他喝完。
  不確定是真有神效還是嚴寄虎的慇勤體貼造成的心理作用,喝掉一整杯果汁,蘇飛漸的確感到好多了。
  道過謝,他把空杯還給嚴寄虎,看著對方離開又回來,他還是坐在原位,沒有睡覺的意思。
  「解宿醉的另一個有效方法是睡覺休息。」嚴寄虎鑽回棉被,伸手拍拍身旁的空位。
  蘇飛漸並沒有乖乖照著做。
  「所以,我昨晚喝醉了?」他凝視著唯一知道真相的男人,謹慎地開口,「我有沒有……說什麼?或做什麼奇怪的事?」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些和鳥類有關的日常閒話,」嚴寄虎比以前進步很多,被抓到眼神飄開的時間相當短,「你自己記得任何事嗎?」
  蘇飛漸搖搖頭,「只知道我添了你很多麻煩。」
  「小事而已,以後千萬別選我不在場的時候喝醉就好。」
  「那麼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經決定往後一滴酒都不沾。」
  「咦,是、是嗎?」嚴寄虎好不容易才阻止自己說出可惜兩個字。
  蘇飛漸聽得出對方說話有所保留,但是他此刻實在沒有精力追究。他躺回自己的床位,後腦接觸到枕頭時,動作短短停滯了一下,然後很快翻過身側睡。
  如果嚴寄虎不是特別留意,他也不會注意到蘇飛漸的視線在接觸天花板時的輕微閃縮。他挨過去,從背後攬住他的戀人,對方的身體順勢偎進他的胸膛,一切看似恢復了正常。
  *t   *    *    *    *    *    *    
  那一夜之後,三個月匆匆過去,誰都沒有再提起蘇飛漸喝醉的事。這項失誤眼看要被徹底遺忘,甚至能假裝從沒發生過的某天傍晚,蘇飛漸下班回到家,當天休假的嚴寄虎在門口迎接他,神情看起特別雀躍。
  他拉著上司兼戀人的手臂,急不可待地直接把人往臥室帶。
  蘇飛漸沒有抗拒,沿路脫掉外套鬆開領帶,嘴邊噙著一抹特定時刻才有的、曖昧誘人的笑。
  「這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應該先脫光衣服等在床——」噢,可不是他眼前看到的這張床。
  蘇飛漸在臥室門邊停下腳步,臉上的錯愕難得一見。
  他出門前還見到的、前一晚還睡過的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仿古大床,配備了現代傢俱少有的木製頂棚,圍幔束在四根床柱上,顏色搭配成套,是溫暖中略帶奢華氣息的金棕色。
  「床墊沒換,只添了個新床架,」嚴寄虎領著他到床邊,像個第一天上班的菜鳥傢俱銷售員,「覺得怎麼樣?如果你不喜歡,現在還在退換貨的期間內。」
  先不論喜歡與否,蘇飛漸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
  嚴寄虎聳聳肩,「比較浪漫啊!」
  蘇飛漸一點都不相信他聽見的回答。浪漫可不是嚴寄虎的購物風格,通常只有為了他,一些漂亮重於實用的東西才會被列入考慮,而這張床的確是一件精緻美麗的好東西——少見的樣式,尺寸完全貼合原有的床墊,不是隨便找間傢俱行就能搞定,多半是特別訂製款。
  「不躺上來試試嗎?像國王一樣的豪華享受喔!」
  嚴寄虎跳上床,舒舒服服伸展雙臂,交叉起兩條腿。他沒有誇大其詞,床墊還是他們兩個都喜愛的同一張,身體的感受沒變,只有氣氛不同了。
  蘇飛漸繞著床觀察了一圈,看過每一個角落,確認結構與用料作工,才慢慢在床緣坐下,彷彿動作太大會觸動炸彈引爆裝置似的慢慢挪動身體,躺了進去。
  他仰面首先見到的是雕在頂棚內側的優雅藤蔓花紋,然後才意識到一件事——天花板不在視野內了。
  他愣愣伸出手解開床柱上的繫帶。三面圍幔放下後,外邊的任何角度都看不進來,他被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包圍住,煩心的事物被隔絶在外,世界只剩他自己……還有泰格。
  微微側過頭,身旁的男人正緊張地望著他。
  「你喜歡嗎?」
  蘇飛漸知道自己一定曾經表示過什麼,在那個酒醉的夜晚。
  他望著嚴寄虎,半晌說不出話。一直以來,他都能快速找到精準的詞句表達厭惡、煩心、怒氣,或是嘲諷評論任何事物,但是他沒辦法說出他有多麼喜歡某個人某件事,不知道如何形容心底那股暖洋洋的情感波動。
  「……你知道你越是花心思,付出越多,我就越不可能讓你從我身邊逃走吧?」
  嚴寄虎放下支撐的手肘,趴倒在床上,整張臉埋進枕頭,哀嚎的分貝被擋掉了一大半,「你、你就不能乾脆一點說你會越來越愛我嗎?」
  他聽見一陣輕笑,身體被翻回正面,另一個身體跨了過來,坐在他的大腿上。無奈地睜開眼,他遇上一張溫柔的笑臉,溫柔得幾乎……不像亞卡副局長的臉。
  俯跨在戀人的身上,蘇飛漸伸長左手,拉開床頭桌最下方的抽屜,搜出一隻大牛皮紙袋。
  「我本該多等兩個禮拜,到了適合的日子再告訴你。不過,現在似乎是更好的時機。」他把紙袋塞到對方手裡。
  「兩個禮拜後?什麼適合的日子?」無論日期、紙袋的內容或是副局長的盤算,嚴寄虎都沒有絲毫頭緒。
  蘇飛漸眯起眼,難以置信地瞅著他,「難道你謊報自己的出生日期嗎?」
  他的生日?嚴寄虎大吃一驚,這才想起那個每年都由旁人提醒他的日子,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今年會是蘇飛漸,那個對世間所有節慶冷漠以對的蘇飛漸?
  打開紙袋,他在裡面找到旅行支票、兩張機票,以及好幾份精美印製的觀光飯店簡介手冊。他的生日禮物很明顯是一份旅遊計畫。
  半趴在嚴寄虎的胸膛上,蘇飛漸一隻手撥起垂落的頭髮,朝著仍處在震撼當中的男人勾起嘴角,「下個月亞卡正式解散,在新工作開始前的空檔,我認為一次遠遊是合理的排遣方式。」
  「我以為……你對慶生不感興趣。」
  他等著蘇飛漸撇清說只是時間湊巧,不是為他慶祝生日,卻看見對方抿了抿唇,視線稍稍歪向一旁,「我認真想過,如果你沒有出生,對我來說會是個困擾,因此值得慶祝。」
  嚴寄虎大笑起來。蘇飛漸記得、並且在乎他的生日已經夠教他驚喜,他可沒期待還能收到風格這麼扭曲的生日祝福。
  蘇飛漸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介意跳過表白的部分,直接說你喜不喜歡這個計畫嗎?」
  嚴寄虎笑著點頭,「喜歡極了。」
  他得到的回應是個類似的笑容,只是更得意一些,「很高興你喜歡,我已經找到幾個理想的地點,」蘇飛漸俯低身體,低得幾乎雙唇相貼,「可以看煙火的好地方。」
  「煙火?你、你怎麼——」
  沒給嚴寄虎完成句子的機會,蘇飛漸帶著洋洋得意的笑,吻上了對方的唇。
  (完)
  作家的話:
  對不起,這回來得遲了~~m(_ _)m
  不知道大家覺得這回的副局長如何?
  寫的時候有點擔憂,不知道這會是個別有一番樂趣的副局長,還是崩壞的副局長....
  酒醉嘛,總是有風險的。^^”
  喔對了,據說酒後不宜洗澡,但是,呃....副局長他...他畢竟體質特別強健,
  異魔之血還沒完全消退,所以....所以....懇請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最近正在認真考慮把亞卡之虎印成實體書一事,目標應該是明年二月CWT36,
  過幾天會放上印量調查,屆時還請多多指教!
  那麼,下一篇番外輪到小杜和約翰了!^o^/
  (糟糕,我會不會來不及寫完?!囧rz)


☆、亞卡之虎番外之二(1)

  亞卡之虎
  番外之二 (1)
  「約翰……」
  他第一次叫它的人類名字。
  走進毀滅大門的能量風暴前,異種生物聽見他,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他卻怎麼樣也忘不了。
  *t   *    *    *    *    *    *    
  杜培深踹開鐵門,率先衝上樓頂,狙擊步槍瞄向對面大樓的直升機,駕駛的腦袋穩穩落在狙擊鏡裡。他深吸一口氣,扣下第一段扳機,等待命令下達。
  他們已經救下所有人質,格斃大部分歹徒,就剩逃上樓頂直升機的首腦和寥寥幾名手下,任務指揮官卻無法下達指令。大樓緊鄰十字路口,短短幾百公尺擠滿了大小車輛與無數行人,一架墜毀的直升機很可能釀成一場大災難,他在立即的危險與未來的威脅之間猶疑不定。
  耳機裡又傳來催促聲,多耽擱個幾秒,決定權將不再屬於他們。
  正處在如此要緊的時刻,對面的樓頂邊緣幻覺似的忽然亮起一團金光,光芒刺眼,一瞬間所有人都閉起了眼。再睜眼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一頭狀似巨鳥的飛獸擋在直升機的面前,身體有半輛巴士那麼大,展開的雙翼總長幾乎有身體的兩倍。
  機艙內發出的驚叫再遠都聽得清楚,然後是開火的聲音,子彈一顆顆從飛獸的身體表面彈開,猛烈的攻擊連最輕微的刮痕都沒留下。
  飛獸發出一聲怒吼,口中吐出火焰,螺旋槳頃刻被燒得焦黑扭曲失去功用,它接著橫過尾巴,將墜落中的直升機掃回起飛地點的樓頂,爪子一伸,踩落在已成廢鐵的機身上,昂首顧盼,姿態既威風又得意。
  參與圍捕行動的所有人都驚得呆了,他們終於發現自己看見的不是什麼巨鳥,而是一頭金色的噴火龍。
  杜培深慢慢放低步槍,離開狙擊鏡的眼睛瞪得好大。
  「搞、搞什麼東西啊!?」
  特勤局召開的記者會上一片寂靜。
  幾秒鐘之前不是這樣的,幾秒鐘之前,為了出現在金融區上空的奇幻生物,記者們拋出無數個問題,場面熱烈,卻在那個新任特勤局局長的幾句話之後,驚愕得同時沉默下來。
  「我再說一次,」面對一屋子記者與攝影鏡頭,坐在長桌正中央的男人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你們口中所謂的飛龍、噴火龍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荒謬稱呼,不過是一具遙控的機械裝置,是特勤局的機密武器,不是任何生物。」
  啜了一口水,他把塑膠杯放回麥克風和壓克力名牌的中間,名牌上印著五個字——局長蘇飛漸。
  前亞卡副局長正是這個運作不到半年的新單位首長,由維安特勤隊和舊亞卡成員二合一組成,經過擴編升級,特勤局如今是個獨立的組織,擁有新的名稱、自己的預算、自己的訓練及指揮系統、更寬廣的發揮空間……當然,還有更符合工作質量的合理薪水。
  沒有人知道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及社會的實際需求背後,特勤局成立的真正原因來自嚴寄虎,只因為他收到特勤隊的召募,並且認真考慮接受,蘇飛漸便決定了自己的下一個工作。說穿了,他就是見不得自己以外的人使喚嚴寄虎。
  「那頭龍是……是機器?」
  記者們很想大叫騙人,但是蘇局長看起來嚴肅極了,沒有證據實在不敢多說話。
  「正是我的意思。」
  「這項……機密的武器有名稱嗎?」
  「金龍三號。」蘇飛漸面不改色,說謊時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好俗氣的名字!再一次,記者們吞下真正想講的話,「所以有二號和一號嗎?」
  「當然有,只不過前兩個型號有諸多缺陷,已經遭到廢棄,你們今日見到的三號,是改良之後第一具上線實戰的機種。」
  他說的像真的一樣,一旁知悉內情的特勤局人員已經逐漸從擔心轉為期待,好奇長官到底能胡扯到什麼程度。
  「為什麼是西洋造型而不使用東方的龍呢?」
  「……原因就和我們沒有做出能變型的卡車造型是一樣的道理,實用性的考量。」
  「能否實際展示一下金龍三號的性能,讓我們近距離看一看呢?」
  蘇飛漸皺起眉頭,不是因為金龍三號近距離現身會露餡,「特勤局不是馬戲團,你們如果想看表演,我相信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杜培深也在旁觀的人群中,和他的同僚們一起。當他看見局長側頭靠在手掌上,手指開始緩慢揉著額角,他就知道記者會即將結束,已經沒什麼可聽可看的了。
  於是他悄悄退出人群,搶先幾步離開,搭乘電梯一路到了醫療中心。
  最近沒出什麼大事,醫療中心有點冷清,只有幾名例行健檢的特勤隊員和杜培深擦身而過。他很快找到目的地的診間,門是敞開的,他遲疑著探頭進去,房間裡就兩個人,從研究所被挖角過來的蔡博士自電腦螢幕前抬起視線,看見是他,臉上堆起和氣的笑容,彼此打了個招呼。
  「記者會還在開嗎?情況怎麼樣?」
  「現在應該已經結束了,副局……」杜培深頓了一頓,特勤局已成立好幾個月,舊稱還是偶爾冒出來,「局長睜眼說瞎話,媒體半信半疑,老樣子,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約翰的原形畢竟沒被外界看見過,而且他在正式記錄上已經和大門同歸於盡,許多人都親眼見到那一幕,局長瞎編的解釋不會比活生生的飛龍現身都會區荒謬到哪裡去。
  蔡博士點著頭,「很好啊,我就知道你們局長不會被難倒,我從他小……呃,我是說,我從他還在亞卡的時候就很佩服他了。」
  轉換工作環境的博士氣色好得很多,揮別提心吊膽想著哪一天會被研究所滅口的灰暗日子,他滿意於現在的工作,其中最棒的一部分此刻就在診間裡——曾經被喚為大魔王的異種生物正趴在他的樸素沙發上,賞玩他新買的一缸魚!而且對方允許他以醫生的身份檢查照料他的身體,問一大堆失禮的問題也不會被吃掉,世界上再沒有更理想的工作了!
  約翰比博士還要早察覺到杜培深的接近,他坐起身,魚缸不再引起他的興趣,一雙眼緊盯著來接他的人類,滿臉期待。
  他學會模仿人類的外形已有一段時間,變形後和從前一樣是白膚金髮、北歐臉蛋,只是年輕許多,目前大約是人類年齡十八、九歲的時期,身上是簡單的牛仔褲白襯衫,沒穿鞋子。光看外表,除了同樣引人注目,很難把他和鬧出新聞的飛行怪獸聯想在一起。
  而那個外表,一副啥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特別讓杜培深火大!
  最初他只是順便帶約翰來找蔡博士做例行的檢查,硬要跟著出勤也就罷了,光天化日之下亂變身也沒關係,害他受局長一頓訓話也可以忍,但是……但是為什麼襯衫長褲和出門時穿的完全不一樣?變形前一定又沒有先脫下來!他叮囑過幾百次,要愛惜,要節省,不要每變形一次就報銷一套衣物,這傢伙都沒有聽進去!
  杜培深還記得幾個月前約翰第一次變成人形,看上去才十歲左右,外貌有如天使。他承認自己很驚喜很開心,以為終於可以告別和破壞狂噴火龍的奮鬥,從此用人話溝通,和樂共處。
  於是他牽著小小約翰的手到百貨公司專櫃買衣服鞋子,每件服飾穿到約翰身上都加倍可愛,超出預算的部分他甚至自掏腰包也甘心情願。
  沒想到……天使的假象只維持了半天,嶄新漂亮的高級服飾在約翰變回原形時爛成一堆破布。這種災難來個一次兩次杜培深還能忍受,還能耐著性子提醒告誡對方,卻總收不到效果,久而久之,他放棄了好品質的昂貴衣物,越買越頻繁越便宜,採購衣物已經變成惱人的差事。
  其實,一套衣服就算保持完整也穿不久,人類的世界顯然能量充足,約翰成長得極快,小天使轉眼成了美少年,十八、九歲的現在已經能在那雙金色的眼裡找到認識的約翰,被盯著看久了,杜培深偶爾還會感到緊張。
  當然,不是此時此刻,此時此刻他只想抱怨,想大聲對約翰說教,無奈地點不對,他得忍到家裡再說。
  「我下班了,走吧!」
  約翰早就在等這句話,離開沙發的動作迅速異常,快得……人都不見了?
  杜培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毫無預警地,約翰又變回了龍形,龐大的身軀占掉大半個診間,桌子椅子被撞翻在地,櫥櫃牆上都有許多東西不斷掉下來。
  「你、你忽然變形幹什麼?快點變回去,你給博士造成困擾了!」
  杜培深轉頭向蔡博士尋求支持,怎麼料得到博士根本沒注意他說話,兩隻眼睛閃閃發亮,緊緊盯著初次見到的大魔王真身,興奮得幾乎喘不過氣。
  「這真是太、太、太雄偉太迷人了!」
  「博士!」
  「嗯?什麼?」博士隨口應答,一秒鐘也不想移開視線,「喔,你快看,快看!他該不會……該不會是……」
  杜培深循著博士的目光,看著約翰趴低身體,頭頸扭過來,先看看他,再往自己的背脊示意。杜培深愣了一下,看懂了。
  「不!不要!門都沒有!」他咬緊牙關,盡最大的力氣不讓自己吼得太大聲,「我才不要騎你!絶對不要!你今天幹的好事還不夠引人注目嗎?你就不能有點常識,少惹麻煩嗎?」診間的門還是開著的,他拚命想擠過去關都辦不到,萬一有閒人逛過來,撞見所謂的特勤局機密武器正在耍任性該怎麼辦?
  「他不是故意要惹麻煩,原形對他比較自在,因為力量還不夠穩定,」博士試著幫約翰解釋,希望能緩和杜培深的火氣,「再過一段時間,等他的身體完全成熟,長時間維持人類的外表就不是問題了,到那時候,就柳……柳……柳……啊,先不提那個,你覺得我有沒有可能……呃,摸摸它的翅膀?尾巴?或是小小一塊鱗片?」
  博士一面說著,身體不自覺往前走近。杜培深還來不及說什麼,聽得懂人話的約翰猛然回頭,威嚇地對博士露出一口尖利白牙,把試圖摸他兩把的人類驚退好幾步,背脊差點撞上牆壁。
  人類外表的約翰願意接受醫療診察之類的必要碰觸,但是在恢復原形的時候可就完全不同了。
  「博士沒有惡意,不要嚇他!」
  杜培深連忙攔在他們中間。約翰低下頭,用口鼻前端頂他,執拗地把人往自己的背脊推。這不是很有效的方法,但是約翰在更小的時候曾用牙齒和爪子捉過對方,不小心弄出幾次傷口,發現他的人類照顧者脆弱得不像話之後,他便再也不肯冒險。
  「我說不要!你變得比門和窗戶還要大,等會兒怎麼出去?你變形前根本沒想到這一點對不對?都不用腦,真是個笨蛋!」
  杜培深這一罵真的讓約翰停止了推擠。他不爽被對方說中,更不願接受笨蛋之名,頭頸高高昂起,歪向一旁,從鼻孔重重呼出一口氣。
  「喂,你那是什麼態度?」
  約翰又噴了兩口氣,表達更多的不滿。
  就在一人一龍僵持不下,博士在旁盤算著合影留念的可能性時,門口傳來的聲音讓他們都吃了一驚。
  「約翰,借一步說話好嗎?」看不見人,但是聽得出是蘇飛漸,也聽得清楚他慢慢走開的腳步聲。
  像是終於找到下台階,約翰在眨眼間又恢復為人形,舉步就朝門外走。
  看著遺留在地板的破爛衣褲,杜培深發出絶望的哀鳴,很快追上對方,伸長了右手——全裸的約翰沒衣服可抓,他僵了一下,改拉垂落在肩下的半長髮。他沒用什麼力氣,但也足夠喚回對方的注意。
  「真是的,至少也穿件褲子吧!」杜培深嘟噥著,從背包掏出一條長褲。
  照料約翰的一年多時間,杜培深養成了許多無奈的習慣,隨身攜帶備用衣物就是其中之一。他偶爾會憂心忡忡地想,哪天老百姓們發現自己繳的稅金竟然花在噴火龍的衣服鞋子上,不知道會有多傻眼!
  約翰乖乖接過長褲,穿到身上,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是異類,模仿人類的外貌行為十分重要,他願意配合,從不反對穿上人類的衣物,但他總會忘記,要學要記住的事情太多,而時間太短,還不夠他完全吸收。
  到走廊的另一端找蘇飛漸說話前,他瞄了杜培深一眼,猶豫了幾秒,最後什麼也沒說。弄懂眼前這個人類的情緒可比穿脫衣服之類的事要高深太多,他同樣還沒學會。
  遠遠在診間門口等待的時間,杜培深的眉頭始終微微皺著。局長的表情如謎一般平淡沉穩,不特別親切,也不像在訓斥約翰,他猜不出談話內容,心情在好奇與擔憂之間搖擺不定。
  約翰似乎沒怎麼說話,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但他看來自在輕鬆,顯然局長是比自己更理想的溝通對象。就像剛才,自己說破嘴也不能讓他變回人形,局長一叫就乖乖聽話,實在讓人滿心不是滋味。
  「你知道的,他們有幾十年的交情,」博士似乎察覺到異樣的氣氛,也探頭出來看了看,「姑且也算是老朋友了。」
  杜培深的確知道,可是,「約翰根本還沒有恢復他在人類世界的記憶。」哪有什麼幾十年交情。
  「也、也是……不過,有些基本的東西不會改變,忘記了也還是存在啊!」
  蔡博士指的是深埋在捐獻者的基因裡,不屬於人類的部分。即使蘇飛漸已經不再散發出異魔厭惡的氣味,血液也失去傷害異魔的功效,他依然不會成為百分之百的人類。他就像約翰的遠親,尚未取回這部分記憶的約翰本能上嗅得到血緣上的關聯,感覺親近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博士不能洩漏捐獻者的出生秘密,話說得含混不清,對杜培深鎖緊的眉頭並沒有絲毫幫助。
  無論局長交代的是什麼事,內容都很簡短,幾分鐘後他們便一起朝診間走來。
  面對只穿一件長褲的約翰,杜培深頓時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裡擺。看見全裸或半裸的約翰不是一兩次的事,但是他的尷尬從來沒減少過,未來恐怕還會隨著約翰的越來越成熟而變得愈加糟糕。
  這一切都太過諷刺了,約翰不是人類,臉蛋和身體卻擁有無數人類歌頌追求的完美比例,他就像古典時代的藝術品,再弄壞幾百件衣服或是乾脆裸著身體過日子大概也不會有人怪他,因為沒有人認為那些展現人體之美的雕像需要布料遮蔽。
  可是杜培深堅信藝術品有屬於藝術品的地方,裸體雕像就該待在博物館、待在美麗的花園或神廟裡,而不是現身在雜亂的現代化辦公室、大都會街頭或是他的家裡他的面前!
  把準備好的襯衫鞋襪一股腦塞給約翰,催促著對方快點換上,杜培深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渴望自己是個異性戀,他得不斷提醒自己,約翰的身體臉皮都是假的,底下藏著一頭只會作亂的噴火龍。
  蘇飛漸本來打算直接穿過走廊,一瞥眼見到約翰手裡質感欠佳的格子襯衫、找不到品牌標示的便宜鞋子,忽然開口問,「錢不夠用嗎?」
  「只是不想浪費而已,這些衣物都損壞得太快了!」杜培深回答時不覺有些怨氣。
  「至少在食物方面——」
  「我沒有虧待他!」話一出口杜培深便無比後悔,急著搶話說的態度連對朋友都不恰當,何況是嚴厲的上司。
  「對、對不起……我是說,我知道事情的輕重,他吃得很好,我沒有亂省買食物的錢……」他放低了聲音解釋,已準備好要挨一頓訓。上次打斷局長說話的傢伙,心靈創傷都不知道痊癒了沒有。
  蘇飛漸卻沒說什麼,只是歪著頭覷他一眼,好像對方那份過重的防衛心比打斷自己的話頭更值得注意。
  他接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面時間,「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就這樣?杜培深錯愕地望著向約翰道別之後快步離開的局長。
  從頭到尾局長都沒有露出笑容,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變化,但是他為對方工作得夠久,感覺得出上司的心情好得異乎尋常。
  等到他們再也看不見局長的身影,博士一拍手掌,想起原因,「喔喔!是今天對不對?嚴總隊長今天回來?兩個月沒見面了,難怪!」
  杜培深也想起來了。沒錯,嚴隊長和其他幾名教官一起赴海外受訓,為期八週,回國的班機預計今天晚上抵達。
  以前他才不會忘記,他會數著日子期待隊長回來,現在居然要等別人提醒才記得?全都怪那個鞋帶系得歪七扭八的笨蛋生物!占滿他的腦袋他的公餘時間還不夠,竟然連上班時間都要來亂!
  他蹲下來幫忙約翰處理鞋帶,小聲說著,「他們才不是兩個月沒見。」
  局裡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來自小秘書洩漏的消息——對,小秘書也跟著舊老闆來到特勤局,現在是整間秘書室的大頭目,有好幾名手下供她使喚——總之,根據小秘書的情報,局長曾經在一個多月前突然搭機到隊長的受訓地,兩個人在機場大廳度過差不多三杯咖啡的時間,隨後又連夜趕飛機回國,完全沒耽誤到工作時間。
  聽說這件事的人各有感想,佩服的、羡慕的、認為局長果然是神經病的,加上杜培深的懷疑——
  只是見面喝杯咖啡?他才不相信!
  (待續)
  作家的話:
  一樣還沒想到標題,所以先用番外之二稱呼,
  回數字數什麼的也不確定(作者這傢伙什麼都無法確定....0rz),
  不過篇幅應該會比上一篇番外長不少。
  上一次更新時曾說到個志一事,後來決定中止了,
  沒其他差錯的話,應該會交給工作室發行,成品一定會比我自己弄要好很多,
  只是日期要往後延幾個月,還請大家見諒~~^^”
  (也因此有充裕的時間處理番外,對約翰來說絶對是好事吧!^_^)
  若有其他疑問或意見,儘管告訴我喔!咱們下回見啦!
  1. 末日・未來・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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