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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沉迷 by Zzz左右 (温柔明星攻x女王别扭明星受) :: 2012/12/25(Tue)

文案:

顧若為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迎接他的是太多不平凡的意料之外——
什麼? 他是當紅組合Lost的成員,面前這個叫做沈念的冰山美人是他的拍檔?
發專輯拍MV是怎麼回事,沈念那種驕傲又彆扭的公主德行又是怎麼回事? !
惡劣的戲弄也好,溫柔的低語也好,
顧若為只是想看見高傲又面癱的沈念生氣起來的樣子,
微笑起來的樣子,臉紅起來的樣子,漸漸地自己也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甜蜜的旅行,溫柔的照顧,悉心的指導;
高傲的神情,彆扭的口氣,失落的哭泣。
沈念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而兩人之前的關係,又是什麼樣的?
埋藏在過去的真實記憶,又是什麼樣子?

「殿下你……喜歡我吧?」
「你少自戀了混蛋。」
「我本來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交往,既然這樣就算了。」
「……我又沒說不好。」
失而復得之後,更深刻的迷戀。
就這樣與你一起,沉迷在這種要命的情愫裡,一直到永遠。

楔子

沈念摘下墨鏡,拉開玻璃窗邊的凳子坐下,雙手放在交迭起來的腿上互握著,看著室內病床上毫無生氣的男人。

「醫生說他什麼時候能醒呢?」沈念輕輕地開口問道。

他的聲音放的很輕很軟,像是對戀人的低語一般低沉委婉。

一邊的經紀人俯身下來,「醫生說不確定,要看他自己的恢復水平。」

「嗯……」沈念抬手摸上玻璃,勾著男人臉部的輪廓撫摸著,隨後用力的往玻璃上一拍,發出巨大的響聲來。 沈念白晰脖子上的青筋都隱隱約約的暴了出來,低喝道:「用最好的藥,讓他醒過來,越快越好。」

經紀人楞了楞,連忙應著:「好,好。」

沈念靠近玻璃,在上面哈出一層白氣來,咬牙切齒地:

「顧若為,你這個——混蛋。」

第一章

顧若為有些麻木的聽著醫生重複了無數遍的提問:「你叫什麼?」「你父母叫什麼?」「你家在哪裡?」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

醫生合上本子,又檢查了一下他的點滴瓶,然後一言不發離開。 到門口的時候,正好遇上了每天都會來探病的「客人」,醫生稍微朝他點點頭就離開了。

進門的年輕男人手裡提著個中等大小的水果籃,沒什麼誠意地往他病床邊的桌上一放,然後就坐到一邊的沙發上去,展開了今天的報紙。

顧若為這幾天以來,都沒有和這個男人對過話,他坐在床上,有些遲鈍的看著摘下了墨鏡的男人。 擁有像是瓷娃娃一般精細的五官,白晰的皮膚,修長而又纖細的身體線條的男人,卻是面無表情的嚴肅,每天都只是來了,看一會兒報紙就離開,就像這個獨立單人病房是個閱覽室一樣。

注意到顧若為的目光,男人抬起頭來,低聲地:「你在看什麼?」

顧若為一楞,男人的聲音很好聽,卻壓著層隱隱約約的怒意,讓顧若為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好「沒、沒什麼」的把視線移開。

本來還以為,大概是朋友之類的人呢。 顧若為輕輕咳了一聲,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來又覆去的看了好一會兒,又定定的盯著自己手腕處那條蚯蚓一般的疤痕看著,許久才嘆了口氣。

顧若為雖然不是很清楚情況,不過他大概,是通常人們所指的那種「失憶症」患者。 據說是因為遇上了車禍,頭部受了傷,前不久才剛拆了紗布。

以前的事情全部不記得了,面前這個除了臉哪裡都不可取的男人也完全不認得,手腕上這條明顯是自殺或者他殺才會留下的疤痕也搞不清楚是從哪裡來的。 世界對他來說,是陌生的樣子,就好像所有的線條顏色都一起被抹去了,變成了一張白紙。

不過好在對於顧若為來說,就算是白紙一張也可以折成飛機自娛自樂。 在醫院的幾天,除了男人來的時候有些忐忑不安,其他時候他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比一般人來得還要活潑可愛。 得了病已經是可悲的事情,再要折磨自己的話,就太不應該了。

手腕被突然一把抓住了,顧若為順著那潔白的袖口往上看的時候,卻是年輕男人那張精緻到一絲不苟的臉孔。

「你認得出我嗎?」

顧若為笑了笑,「認得出啊。」

男人臉上似乎露出一點點,不動聲色的欣喜來,顧若為看準了時機,繼續開口道:「你每天都來,就算是蒙面我也認得出了。」

男人楞了楞,用力的甩開他的手,又坐回沙發上,整了整衣領,「我叫沈念。」

「嗯。」顧若為點一點頭,見男人久久不開口,只好開口問道:「然後呢?」

「沒有了。」

「……哈?」

沈念指一指顧若為床頭的資料卡,「你叫顧若為,你已經知道了。」

顧若為都快瘋了,這個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知道的資訊,就只有他自己的名字而已嗎?

「我是什麼人?」顧若為帶著有些討好的笑意看著沈念。 「我幾歲?我有沒有家人朋友?」他略微頓了頓,笑著說:「還有,我有沒有女朋友?」

沈念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沒有,全部都沒有。」

顧若為尷尬地勾了勾嘴唇,為什麼好像感覺……他生氣了?

「你是孤兒,個性孤僻。」沈念坐回沙發上,展開了報紙,「沒家人,沒朋友。失憶之前你是三流藝人,就這樣。」

顧若為咂舌,他的人生竟然落魄至此,不可不謂是悲劇。

沈念面無表情的看著報紙,余光瞄著表情奇異的顧若為。 這個男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了一個月,一醒過來的頭幾句話竟然是問他自己有沒有女朋友。

沈念捏著報紙的手都有些發抖,顧若為盯著他,不禁笑了起來,「你生氣了嗎?」

沈念楞了楞,抬起頭來看他,「什麼?」

顧若為趴在病床前的架子上,「我跟你,是什麼關係?」

「沒關係。」沈念斬釘截鐵地說道。

顧若為眨了眨眼睛,「那為什麼,你要每天來看我這個『沒有朋友』的人?」

沈念猛地合上報紙,站起身來,蹭蹭幾步,走到了顧若為面前,由上而下俯視著他。

顧若為帶著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回望過去,沈念冰山一般的臉孔有一種充滿了壓迫感的美貌,顧若為撐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因為我不湊巧,」沈念咬牙切齒的,顧若為幾乎可以透過他那纖薄白晰的皮膚直接看清他咬緊後牙槽的動作,「是你這個三流藝人的拍檔。」

顧若為出院的時候,才知道沈念說了謊。

沈念說的這個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首先,顧若為的確是個藝人,因為外面站滿了迎接他的歌迷,不少還熱淚盈眶;其次,就這種讓他寸步難行的狀況來看,他的知名度,比「三流」的水準,可能還要稍微高上那麼一點點。

顧若為在無數保全的簇擁下好不容易才進了保姆車,外面卻還有無數歌迷把手貼在玻璃上看著他。 顧若為有些無措的坐在那裡,一邊的沈念卻壓低了帽簷,閉上眼睛不動聲色。

顧若為只好朝外面的歌迷不停的揮手,一直到車子開遠,還有很多歌迷在追著他跑。

沈念瞥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就算失憶地如此徹底,他也還是一樣一根筋通到底。

沈念拿起車裡的礦泉水,喝了一口,開口道:「這種小場面,不用費功夫,力氣留著過會兒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用吧。」

隨後沈念翻了翻身邊的包,丟了份稿子給顧若為。 「背下來。」

顧若為接過來,洋洋灑灑的五張A4紙。 他苦笑了一下,問道:「記者招待會幾點開始?」

沈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點,還有三十分鐘。」

顧若為聳聳肩膀,「我可是失憶病人。」

「那就讀熟它,」沈念挑了挑眉毛,「讀到你可以不用看稿子為止。」

「你是不是不了解,失憶症的話……」

沈念猛地揪住正揚起眉毛來開玩笑的顧若為的衣領,「我提醒你,以後少拿這個來說事。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失憶了,懂嗎?!」

沈念喘著粗氣的時候,卻看到顧若為笑了起來。

顧若為其實算不上出類拔萃的美男子,但是偏偏有些人就是五官搭配對了位置,怎麼看怎麼順眼,顧若為大概就是一個。 他眉目很英挺,輪廓也深,一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卻帶了兩個梨渦,有種充滿了稚氣的英俊。 再加上他身型很好,標準的倒三角型,腿又很長,隨意搭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情。

沈念一時看得有些臉紅,收回了手,整了整衣領,「總之,你給我放聰明一點。」

顧若為楞了楞,隨後笑著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他這麼說著,伸手拍了拍沈念的肩膀,「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他不太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沈念要一個人吃力的瞞下他的入院,他的病情,還要承擔起本應該是兩個人的工作,大概還是太困難了。

沈念覺得肩膀上沉了沉,還沒來得及發作,發間就被揉了揉,耳邊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吶,我已經回來了。」

沈念頓時有些晃神,好像頓時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以前每次到機場去接顧若為的機,顧若為都會笑著拍一拍他的頭頂,低低地說著:「我回來了。」

那重迭起來的身影,讓沈念一剎那之間就迷茫了,產生了這個人好像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的錯覺。

「大家好,我是顧若為。」顧若為定了定神,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還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大的媒體陣仗。 黑壓壓的一片伸長脖子的記者,還有不停閃爍的閃光燈都讓他的太陽穴有些輕微的刺痛感。

「這段時間我是出國散心和進修,因為太疲憊回來就稍微有些發熱,只在醫院小住了幾天。絕對不是外界謠傳的為情所困自我了斷,」顧若為嘴角勾起個微笑來,臨時加了句台詞,「生命還很美好,我無意放棄。」

顧若為話音剛落,就覺得身邊的沈念猛地顫了顫,他向沈念望過去的時候,沈念臉上又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顧若為繼續微笑著開口:「這次十分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關心,我很好。謝謝我的歌迷,謝謝各位記者,謝謝所有關心我的人。」

下面的記者紛紛交頭接耳,顧若為有些坐不住了,稿子上的詞忘的也一干二淨,沈念卻在一邊開口道:「很快,我們會推出第五張新專輯,作為我們『 Lost』的出道六週年紀念。」他看了一眼顧若為,「而新專輯的名字——叫做Reborn,也就是重生的意思。」

顧若為有些尷尬的對著沈念笑了笑。 重生什麼的,太好聽了。 他這樣頂多只能算個苟延殘喘,閻王都不收吧。

「請問這次沈念你還會包辦所有詞曲創作嗎?」

「請問沈念,Reborn這個名字是代表你們在這張專輯會有新的突破嗎?」

「請問沈念,上一次你親自執導了你們的MV,這次還會再做類似的挑戰嗎?」

顧若為一手支著下巴,幾乎所有的問題都是針對著沈念,自己的存在感顯然有些薄弱。 眼前的景像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大概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吧。

不過他好像,也有種心安理得的感覺。 就好像他從以前開始,就應該這樣,默默地坐在沈念身邊,這個位置,也許本來就是他的吧。

等到開完了記者會,顧若為在走廊裡伸了個懶腰,身邊有人走過的時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來,被沈念猛地拍了拍後腰,「看你像個什麼樣子。」

顧若為彎下一點腰,湊到沈念的鼻尖處,「餵。」

沈念楞了楞,迅速向後退了一點,「幹什麼?」

「我們兩個,誰的年紀大?」顧若為盯著沈念慢慢紅起來的臉,「我病曆卡上,寫的是三十二。你呢?」

沈念有些局促的拔高一點聲音,雙頰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我為什麼非要告訴你?」

顧若為嘆了口氣,「不說就算了。」

他轉了個身,背著沈念讀起來,「姓名,沈念……性別,男……出生日期……哦?你比我要小嘛,二十七?」

沈念一楞,伸手扳過顧若為的肩膀。 「為什麼我的護照會在你手上?!」

顧若為笑著抬高了胳膊,他比沈念還要高些,還用力的踮起腳來,沈念怎麼都夠不到,就又冷下臉來:「你玩夠了沒有?」

顧若為抓了抓後腦勺,把護照遞給沈念,「是剛剛經紀人要我給你。」

沈念冷著臉接過來,數落著他:「你只有八歲嗎?幼稚。」

顧若為聳了聳肩膀,「我八歲的時候,你連話都說不流利吧?」

沈念乾脆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顧若為安靜了一會兒,繞到沈念身前去,「你又生氣了?」他的內心總是有種受虐狂一般的,想要惹惱沈念的奇怪衝動。

大概是因為沈念平時都過於一絲不苟,只有不快的時候才像活過來一樣,有那麼一點點年輕人的可愛樣子。

沈念氣得不輕,顧若為從醒過來開始,就沒有停止過跟他抬槓。 從前顧若為凡事都讓他三分,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

啊……也對,沈念心沉了沉,本來,就是兩個人了吧。

他都快忘了,以前的那個顧若為,已經死了。

沈念拉開了房間裡厚重的窗簾,對站在門口的顧若為說道:「這裡就是你的房間。」

顧若為放下旅行袋,環視一下整潔的有些不可思議的房間,只有床,液晶電視和一個專業調音台。 落地窗邊的牆角豎著一把吉他,相當滄桑的模樣。

顧若為瞥了瞥嘴,「哎?和想像裡不一樣嘛。」

沈念冷冷地開口道:「哦?你以為是什麼樣子?」

顧若為環顧一下四周,抱起吉他,坐到床沿上撥了撥,嘆了口氣,「我以為憑我們的親密關係,應該同住一個房間才對。」他揚了揚手裡的吉他, 「這是我的嗎?」

沈念沒搭他的腔,只站在床邊,抱著雙臂,淡淡地,「嗯。」

顧若為「啊」了一聲,苦笑道:「可是我都不會彈了。」

「我可以教你。」

顧若為「啊?」一聲抬起頭來,沈念頓時溫柔起來的語氣讓他幾乎後背一涼,「你說什麼?」

沈念也意識到了什麼似的,連忙改口道:「我是說,我可以請人教你。」

顧若為哈哈地笑了笑,把吉他放了回去,「不用了,忘了就算了。」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所以並不太在意以前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樣。

如果他真的是不得已自我了斷,那擁有的一定不會是什麼桃花朵朵開蝴蝶翩躚飛的美好記憶,想不起來才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沒用的傢伙!」

本來還和顏悅色的沈念突然一下子就拔高了聲音摔門出去,讓顧若為不由得吃了一驚。 看著沈念離去的背影,他突然有些好奇,自己和沈念這個所謂拍檔,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沈念聽著顧若為那句沒心沒肺的「忘了就算了」,頓時就炸了毛,到廚房找了一大瓶冰水灌了下去才總算冷靜了一點。

他在顧若為醒過來之前,想到過太多種的可能性,做了無數種準備,卻沒想到顧若為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是誰?」

沈念想著他一定也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於是盤算了太久要從哪裡開始告訴他。 但現在的顧若為,對沈念說:「忘了就算了」。

就好像面對的是全部格式化,重新換過所有硬體軟體的電腦一樣,保留那些記憶的,只有沈念一個人而已。

晚上臨睡之前,顧若為還在翻著床頭抽屜裡的東西,照理說總該有個把本相冊之類的,但那裡卻整潔得不行,只有幾片鎮定劑,眼藥水和一本睡前讀物。

他總覺得這並不應該是「他的房間」應該是的樣子,至少也該再有生氣一些。

這時候外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鋼琴的聲音,顧若為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光著腳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寬敞的客廳裡,沈念端坐在鋼琴的前方,指尖下流淌出悠揚的旋律來。 他輕輕地抿著嘴唇,眼底卻帶著對待情人一般的溫柔情緒。

顧若為笑著倚在門邊聽著,那琴聲就好像對情人的低語,柔軟的思戀,渴切的呼喚一般,輕柔溫暖的,羽毛觸動心臟一般的情緒。

一曲終了,他笑著拍手,「彈得真不錯。」

沈念沒料到他在一邊,吃了一驚,悶了半晌才開口:「你以前才不會這麼誇我。」

他像是小孩子一樣的抱怨頓時就讓顧若為有點受寵若驚,「啊啦啊啦啦,怎麼會呢,以前我這麼沒有眼光嗎?」

沈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去,「對,你是白痴。」

顧若為碰了個釘子,也不惱,只笑嘻嘻地也坐到琴凳上,擠到沈念的旁邊去。

沈念「嘖」了一聲,「你幹嘛啊,真是的。」

顧若為嬉皮笑臉的把手指放到鋼琴上,「吶,要怎麼彈?」

他不記得所有的一切指法,不記得曲譜,不記得以前反復對沈念強調過的那些姿勢和節奏。 沈念頓時覺得胸口有些發悶,猛地就翻下了琴蓋來起身,「累了,睡覺。」

顧若為吃了一驚,幸好及時縮回了手,才免於十指盡斷的酷刑。 他也不惱,翻開琴蓋,用食指笨拙地敲著琴鍵,像嬰兒蹣跚學步一樣慢慢地連貫成調。

「難聽死了。」

顧若為抬起頭,看著沈念背對著他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啊,是哈。好像小學生啊。吶,我以前,超帥的吧?」

「才沒有,」沈念吸了吸鼻子,「以前就很糟糕。」

沈念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澀,他抬起手來用力揉了揉眼角,低聲地:「我要去睡覺了。」他剛要走,手就被顧若為拖住了,「剛才的,再彈一遍吧?」

沈念咳了一聲,甩開了他的手,「對著你的臉沒興趣。」

「我可以蒙面。」

「……」

「拜託啦。」

「就剛才那個?」

「嗯。」

「煩死了。」

沈念重新坐下來,不情不願地彈奏起來,顧若為坐在他身邊瞇起眼睛。

就像曾經的無數個夜晚一樣,顧若為就坐在他的身邊,聽著他彈琴。 過去的日子彷彿幻燈片一般重現,沈念想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物是人非吧。

第二天早上,沈念因為有通告,起了個大早。 顧若為出事以後,他早就習慣沒有Morningcall的日子,不再賴床,自己做早餐,偶爾還帶狗出去晨跑。

要學會習慣失去,其實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沈念敲一敲顧若為的房門,「餵,出來吃飯。」

毫無動靜。

沈念站了一會兒,開門走了進去。 昏暗的室內,純白色的床褥中間鼓起了一大坨不明物體。 沈念猶豫了一下,過去掀開被子,就看到顧若為抱著枕頭,睡成一個標準的C型。

顧若為的睡顏很像嬰兒的臉龐,純淨又安然的樣子,而且睡得相當的沉,就算沈念走進來又掀被子這麼大的動靜,也還是沒有醒過來。

沈念突然想起以前,顧若為就算只是在錄音室的外面打個瞌睡,也都緊緊地鎖著眉毛,而且很容易驚醒,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動靜,就無法再次入睡。

所以失憶什麼的,也不都是壞事吧,沈念默默地想著。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一下子全部拉開了,外面的陽光傾瀉進來。 床上的顧若為遮住了眼睛,「嗯……」

他剛才正在一大片白雲裡自由自在的翱翔,然而瞬間就墜落到了真實的世界裡,沈念站在窗前,因為背對著光線連臉上的表情都不怎麼清晰,只有聲音是沒有感情的:

「起床,刷牙洗臉吃飯,早上有通告。」

顧若為茫然的起身坐在床上,瞇起眼睛來看著沈念,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然後露出一個很溫柔的微笑來,「嗯……早安。」

對著這樣的,全然放鬆著的顧若為,沈念覺得自己的心跳驟然就漏了一拍,他轉過身對著窗外,有些不自然地:「早……早什麼啊,還不快起床。」

「是是~馬上就起來了,公主殿下。」顧若為笑著翻身下床。

「你說什麼?」沈念挑起眉毛來,「你從哪裡學來的?」

「昨天聽到有歌迷這麼叫你咯。」顧若為聳聳肩,「『公主公主』的,叫得很開心啊。」

「你為什麼只有這種鬼東西學得來?!」沈念立刻就炸了毛,瞪起眼睛來。

他被歌迷叫做「公主」也是這幾年的事情,起因是他在電視劇裡龍套了角色,男扮女裝了一回,一時之間就成為了話題。

當時的報導更是誇張到用巨幅標題刊登了「沈念女裝艷光四射,直蓋女主風頭」之類的報導,搞得他的歌迷也起了這種「公主」之類的暱稱在叫。

他本人相當不喜歡這種娘到不行的外號,公開場合下也表示過很多回不喜歡歌迷這麼稱呼他,可是每次見歌迷都能聽到幾聲這個討人厭的「公主」,搞得他非常不爽。

「我覺得很好啊,」顧若為迎向沈念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驕傲又可愛的樣子,不是很貼切嗎?」他摸一摸下巴,「不過啊,我想她們會叫你『公主』什麼的,大概是覺得你是值得守護的對象吧。」

他走到沈念身邊,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頂,「會一直想在你身邊,一直看著你,應該就是這樣吧,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緩慢又溫柔,好像帶了某種誘惑心智的魔力一般,以至於沈念一時之間居然也忘記了要反駁的話。

這個人也會一直想在他身邊,一直看著他嗎?

聽著這種話,他居然也會覺得有些感動而溫暖,那個討人厭的「公主」暱稱也好像不再那麼可惡了一樣。 想到這裡沈念猛的甩開他的手,「少在這裡胡說八道,快去刷牙洗臉。」

顧若為笑道,「遵命了殿下。」然後就邊抓著後腦的亂發邊轉身離開。

沈念用余光看著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覺得很性感,沈念微咳了一下,轉身把他的拖鞋踢過去,「什麼天了還光腳,不要又想得病連累我,笨蛋。」

「噗。」顧若為笑了出來,沈念的不坦率也讓他覺得很可愛,莫名親切的熟悉感。

他想珍惜的東西和可以珍惜的東西,大概就是現在的每一點一滴了吧。 雖然有一些遲鈍,但好歹並不算晚。

而且,顧若為看了看沈念有些紅起來的耳根,還很有趣。

第二章

顧若為站在舞台的佈景後面,和沈念肩並著肩。 他比沈念高,側過視線就可以看見沈念從鼻尖到下顎的美好弧線。

沈念長得很好看,有一張天生就應當做藝人的臉,身材高挑骨架卻不會特別寬,不管穿起什麼衣服來都很好看。

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和自己成為拍檔啊? 顧若為有些疑惑地思索著,剛想開口,前台就傳來了主持人的聲音:「這次我們請到的嘉賓是久違的Lost,歡迎沈念、顧若為。」

前面的佈景打開了,煙霧噴了出來,他們背後是明亮的閃光燈。 剛才還繃著一張臉的沈念頓時就笑容滿面,那比變臉更快的速度讓顧若為也一下子就笑了出來。

顧若為突然有些理解沈念平時的冷口冷面,原來都是為了節省體力和資源。 對於他們來說,笑容是商品,當然是要放到檯面上才值錢,平時動不動就花枝亂顫,實在是太浪費了。

他被沈念再三的交代,不要說太多的話,也就心安理得的站在沈念身邊當佈景,看他舌燦蓮花地和主持人周旋,繞過那些敏感尖酸的問題和刻薄的對話。

明明還是在台上,顧若為卻有些晃神。

他應該是熟悉的,台下的歌迷,攝影機的機位,台上的主持人,身邊的沈念。 然而一切卻又是那麼的陌生,就像是掉進了時間的夾縫裡一樣,怎麼都逃脫不出來。

顧若為覺得腦袋深處有些隱隱作痛,他深吸一口氣,卻覺得連胸口也疼痛起來了。 冷汗不停地流下來,後背已經濡濕了一片,視線也模糊不清,那鈍痛感愈發明顯,讓他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好像都模糊起來,只有頭部那尖銳的痛楚是鮮明的。

最先發現顧若為的失常的,是台上的沈念。

他聽到身邊的男人有些不太正常的呼吸聲,回過頭去,發現顧若為整張臉都是慘白慘白的,嘴唇也沒了血色。 他立刻示意經紀人停了錄製,一把撐住了顧若為,「餵。」

顧若為這一刻就好像在海底掙扎,耳膜都鼓起來了,只聽到若有若無的聲音,沈念的聲音倒是清晰的,他搖了搖頭,「我沒事,扶我到後面去坐一下吧。」

沈念之前的笑意蕩然無存,連眉毛都擰起來了。 帶著顧若為到了後面的休息室,讓他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的餵著他喝水。

顧若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有氣無力地笑起來,「嗯,我沒事。」

經紀人也在一邊頗為緊張的坐著,「若為你還可以堅持嗎?唉唉唉,這麼快就替你接工作是我不對,不過,如果可以再堅持一下錄完嗎?」

「今天不錄了。」

顧若為和經紀人都一起看向出聲的沈念,沈念於是又重複了一遍:「跟他們說,不錄了。」

「我可以繼續啊。」顧若為聳聳肩。

「若為都說他可以,沈念你也不要這麼任性了……這家電視台你還有兩個節目在主持的,沒必要弄得不開心。」

「我說不錄就是不錄了。」沈念斬釘截鐵地,轉頭就告訴經紀人:「你去跟他們說,就說是我說的。」

經紀人露出苦惱的神情來望著他,沈念卻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頂被溫暖的掌心覆蓋住了,耳邊傳來男人很溫柔的聲音,「我沒事的。」

沈念回頭看著顧若為,蒼白虛弱的樣子,忿忿地咬著後槽牙,「我有說是擔心你嗎?你死了我還要開香檳慶祝呢!就怕你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怎麼上得了電視?!」

「我很強壯啊。」顧若為笑著亮一亮自己那若有似無的肱二頭肌,「剛才就是不太習慣,燈光太亮了,就有點暈。」

沈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切」了一聲,恨恨地:「不要命的傢伙。」

重新開始錄製的時候,下面不安的歌迷都歡呼起來,顧若為有點抱歉的對他們欠一欠身,微笑了一下,說道:「下去喝了口水,大家不用擔心。」

他的笑容很有殺傷力,說著那樣的話的時候,語氣也是溫柔誠懇的,下面幾乎立刻就是一陣沸騰。

「若為沒有事真是太好了。」主持人笑:「那我們從這裡做剪輯點。請問你們的新專輯,也依然是由沈念親自操刀作詞作曲的嗎?」

沈念抿著唇點點頭,他的表情依然有些僵,大約是不滿顧若為那盲目的堅持。

「這次的新專輯的名字叫做Reborn,是有什麼特別的涵義嗎?」

「就是我們想要……有一個新的開始。」沈念頓了頓,「以前的成績,都是以前的,現在的我們,是嶄新的Lost,嶄新的沈念和……嶄新的顧若為。」

顧若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也很難說清,現在自己究竟是「嶄新的」還是「殘缺的」才對。

就算他真的是「重生」,大概也是生歪了,不然沈念怎麼會怎麼都看他不順眼。

「非常有趣的說法呢。那這次若為離開了一段時間,是不是也去尋找了一些新的靈感……」

「這個問題我們不回答。」沈念猛地扔出這麼一句話來,「該說的都在記者會上說清楚了,沒必要一再重複。」

沈念從來都不是相當有耐心的人,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會是。

主持人相當識趣地停住了這個話題,「啊,呵呵,沈念最近是要去拍連續劇對嗎?」

沈念「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之前在電影裡也露面了,這次在電視劇裡擔任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所以說沈念的重心是要轉向影視劇方面嗎?那Lost會不會考慮分開發展呢?」

沈念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你說什麼?」

主持人一時之間也有些尷尬,「呃……我的意思是畢竟……」

「我們不可能解散,」沈念斬釘截鐵地,「不可能放棄唱歌,這樣解釋,明白了嗎?」

主持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下面的歌迷倒是激動地不行,高興地歡呼起來。 好在主持人也比較機靈,順水推舟地做了漂亮的結束語。

等到攝影機一關,主持人也沒什麼好臉色給他們看,直接就黑著臉下了台。 沈念「哼」了一聲就去了後台,顧若為對經紀人聳聳肩,跟在沈念的身後就走了過去。

「沈念,你下午還有個廣告……」經紀人翻了翻行程表,「若為下午要去醫院複檢,我安排助手陪你去吧。」

「我陪他去。」沈念轉過頭來,「下午的廣告改時間吧。」

顧若為笑起來,「別老是當自己是奶媽啊,有工作還是工作要緊。我沒什麼大礙,讓助理陪我去就OK了,你一出現,記者大概又要把醫院大門給堵了。 」

沈念看著他。 「你以為我關心你是死是活嗎?我警告你,以後沒我在最好不要隨便亂出門亂說話,你現在什麼都搞不清楚,隨便說句話明天就能上頭條知不知道? 」

「是啦是啦公主殿下。」顧若為聳聳肩,「隨你喜歡。」

聽見顧若為又叫他「公主殿下」,沈念楞了下,倒也沒說什麼的「哼」了一聲,轉頭吩咐道:「幫我推了下午的行程。下午換部別的顏色的保姆車,是不是嫌大紅色不夠顯眼啊?」

經紀人連忙「好啊好啊」的答應,忙著打電話去張羅事項。

沈念就抱著手臂坐在一邊讓助理整理衣服,十足的大牌模樣,不願意再搭理顧若為。

顧若為腆著臉湊過去,笑道:「我今天的表現,還不錯吧?」

沈念看了他一眼,隨便「嗯」了一聲勉強算是回答。

「『嗯』的意思,是好,中等,還是差?」

「你的廢話很多。」沈念忍無可忍地看著他,「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嗎?」

「您能不能原諒火星人對地球旺盛的求知欲呢?」顧若為眨了眨眼睛。

沈念「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隨即馬上收了笑容,扭過頭去不理他。

顧若為的記憶裡,他醒來以後還是第一次看到沈念這麼開心地笑,這傢伙明明真心笑起來,是這麼帥的樣子啊,彎起來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樣,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間就很好看。

「餵,再笑一下吧,再笑一下就給你二十塊。」

「神經病。」

「再笑一個嘛。」

「你死開啦!」

「從檢查的結果來看,顧先生沒什麼大問題。」醫生翻了翻報告,「會突然不適的原因可能還是臥床的時間太久,身體還很虛弱,我想再加強鍛煉就好了。頭部的話……」

「謝謝醫生。」沈念戴上墨鏡站起身來,「沒什麼事就好了,我們走吧。」

顧若為抬起頭,「啊?醫生不是還沒說完……」

醫生頓了頓,「呃……其實也沒什麼了,顧先生平時自己多注意的話,應該會康復得很快。」

「醫生都說沒什麼了,你也夠了吧火星人?」沈念不耐煩地拉過他,「還不快走,晚上還要去錄音室。」

顧若為被拉出了診療室,就算他們兩個戴著墨鏡,還是立刻就被人認了出來:

「那不是Lost的沈念和顧若為嗎?真人比電視上來得更帥呢。他們怎麼會來啊?」

「你不知道嗎?前段時間據說顧若為為情自殺啊……」

「胡說八道人家不是好好的嗎?」

「我有認識人在八病區啊,說他……」

沈念回頭看了顧若為一眼,「不用理他們。」

顧若為略微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地笑了笑。

其實天上經常會掉餡餅,只是看能不能接得住。 他剛從一片空白裡醒過來,餡餅就砸到了他頭上。 只不過偏偏他的這個特別大又特別燙,接得有些措手不及而已。

晚上的時候顧若為去了錄音室,他在專輯裡的工作主要是吉他和和聲,現在吉他乾脆全部不會彈了,和聲倒還是問題不大。 在來的路上反復聽了沈念錄好的DEMO帶,哼哼唧唧地錄完自己的那部分,也總算沒有被太過苛責。

錄完和聲的部分以後,就輪到沈念錄了。 他既是詞曲創作又是主唱,整個錄音室都安靜下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等著他開口。

沈念的聲音很有種清醇的感覺,相當溫柔的嗓音,就像他的外形一樣,天生就是做歌手的料。 他的技巧又相當好,不論是氣息還是假音的控制都非常的優秀,很多地方都是錄一遍就通過了。

顧若為站在錄音室的外間,透過玻璃看著沈念。 沈念戴著耳麥唱得很投入,他完全沒有上妝,只扣著普通的黑色線帽,不知道為什麼就有種孩子氣的清純和靦腆。

在錄音的沈念看見顧若為在外面嘆了口氣,然後就雙手插著褲袋走了出去。 沈念已經錄得差不多,和staff點了點頭,拿過桌上的咖啡,就走了出去。

沈念出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顧若為,順著走廊一路走過去,才看到顧若為靠在走廊盡頭露台的欄桿上。

「你的。」沈念把手裡的咖啡遞給他,「今天總算沒有太丟臉。」

顧若為抬起頭來看著沈念笑了笑,他的髮色在夕陽裡一片金紅,眉眼卻籠罩在了額發的陰影下,慵懶的勾起唇角,「這算是誇獎嗎?好開心。」

「我才沒有要誇你。」沈念把咖啡放在欄桿上,「還有收尾的工作要做,少在這邊溜號了你。」

「嗯。」顧若為點點頭,然後又扭頭看向外面繁華熙攘的城市模樣,「我一會兒就回去。」

沈念走遠幾步,又回頭看一眼顧若為。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這一刻的模樣,好像很孤獨似的。

沈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扭頭回了錄音室。

沈念剛回到錄音室,經紀人就湊了上來,「沈念,若為沒事吧?」

「沒事。」沈念喝了口咖啡,「最近還是少幫他接些工作吧,他現在還傻乎乎的,別說錯話做錯事就不好了。」

經紀人坐下來,「若為現在這樣,其實倒不如……」

「別說了。」沈念站起身,「我是不會丟下他不管自己單飛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沈念壓低一點線帽,「大不了讓他重頭學起,反正天份這種東西,腦袋開個十回八回的也一定在吧。」

「沈念啊……」

「不說這件事了行不行?!」沈念猛地把塑膠杯砸在桌上,咖啡濺了出來,弄濕了台上的曲譜和歌詞。

一邊的助理小妹趕緊蹲下來擦,卻被沈念不耐煩地甩開了,「這麼笨手笨腳,會不會做事啊?」

「是誰又得罪了我們的大明星啊?」笑聲從沈念背後傳了過來,沈念回過頭,就看到了老友蘇文。

「Ken,」沈念嘆了口氣,「你在就好,教教這些人要怎麼做事。」

沈念剛出道的時候,蘇文就是他和顧若為的經紀人,蘇文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在為人處事方面卻很有自己的一套,人脈又廣,完全就是王牌經紀人。 只是這幾年他又去捧新人,也就不能再照顧沈念他們。

「臭小子,」蘇文「切」了一聲,「老是不把別人當人用,遲早有你吃虧的時候。哎?若為呢?」

「出去抽煙了。」沈念靠坐在沙發上,動手自己擦著身上的咖啡漬。

「餵,」蘇文坐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大腿,「若為那個樣子,」蘇文指了指頭,「你還放他出來亂跑,沒事吧?」

「一天到晚關在醫院,不傻都變傻了。」沈念低著頭,「他現在能跑能跳能玩能鬧,不知道有多活潑向上。」

「哎?活潑向上的若為?!」蘇文抱了抱自己的肩膀,「為什麼我覺得好像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們認識嗎?」

蘇文一回頭就看見了彎下腰來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的顧若為,連忙用衣領遮住臉,朝著沈念:「餵,他……在笑啊!」

沈念漫不經心地應著,「嗯,是啊,在笑。」

「哈……哈哈哈哈……」蘇文扭頭,站起身來拍了拍顧若為的肩膀,「若為,你不記得了哦,我是你們以前的經紀人,我叫Ken。」

「Ken哥好。」顧若為伸出手來,「您一看就非池中物啊,我剛剛只看背影就這麼覺得了。」

「哇……你真是……男大十八變啊。」蘇文搖了搖頭,「我這輩子還能得到你的誇獎,真是不知道是哪輩祖上顯靈了……」

「哈?怎麼我以前很難相處嗎?」顧若為笑起來,「不過也對,臉不臭一點,怎麼壓得住臉更臭的傢伙?」

沈念「切」了一聲不去搭他的腔,倒是蘇文感慨起來,「啊啊,這點倒是和以前一樣,只有你敢當面說沈念的不是啊。」

「我哪裡敢啊。」顧若為看一眼沈念毛線帽下露出來的黑色頭髮,又勾起唇角來,「是我像肚子朝天的老鼠被貓摁得死死的才對。」

對面的蘇文看著他的笑容幾乎整個人都有點楞住了,喃喃道:「活的,笑的這麼自然又生動的……若為啊……」

「哈?」

「不不不不沒什麼。」蘇文笑著擺擺手,「那個,我是帶你們小師妹過來錄單曲,你們要忙就繼續吧。有空的時候過來吃飯,他也說很想你們呢。」

「他?」顧若為挑起眉毛。

「啊,哈哈。」蘇文笑起來,「你不記得了啊,沒關係,也許哪天睡醒就突然全部都回來了。」他動手拍了拍顧若為的頭,低聲地:「不過啊,我還是覺得現在的你比較可愛。」

「……哎?」

「我走啦,沈念你神經衰弱還喝什麼咖啡啊,」蘇文劈手把沈念又拿起來的咖啡奪了過來,「這麼大的人了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幸好還有若為在,不然真擔心你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

沈念抬起頭來和顧若為對視了一眼,淡淡地,「現在他不來麻煩我照顧他就不錯了。」

顧若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抱歉。」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打起精神來。」蘇文大力地拍了拍顧若為的後背,「好好加油,你啊可是不一般的男人。我先走啦,各位再見。」

他走前還不忘也摸了摸小助理的頭,還跟他們的經紀人握了下手。 真是細心又溫柔的男人啊,顧若為想著。

「傻乎乎地站著幹什麼?開工了!」沈念站起身來,「不要Ken誇你幾句你就飛起來了,他這個人啊,就算是條狗他都會說GOODBOY的。」

「是嗎?那也不錯啊。」顧若為笑起來,「起碼我算條好狗咯。」

沈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恨鐵不成鋼一般地嘆了口氣,直接進了錄音間。

顧若為笑著搖搖頭,也跟了進去。

晚上的時候,顧若為盤腿坐在電腦前上網蒐集自己以前的視頻來看,其實演唱會之類的,鏡頭大都集中在沈念的身上。 他醒目又顯眼,整個舞台上就隻數他最出彩,顧若為自己就只在舞台後方的一角,有時是站著,有時是坐在高腳凳上,面無表情地彈奏。

顧若為托著腮,一路點下來,他都是沈念身後的佈景,不管是出席什麼活動都也只是繃著臉一言不發,沈念在他的襯托下,那本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卻顯得越發燦爛可愛。

連兩個人的FANSITE上,大多數的帖子也都是衝著沈念去的,沈念怎麼怎麼英俊,怎麼怎麼帥氣,怎麼怎麼可愛,末尾了才會附上一句,若為也很不錯哦。

顧若為笑了起來,原來以前他是這麼不討人喜歡。

終於翻到與他相關的帖子,也都是說,喜歡他的冷傲和沈默,他的冰山氣質和吉他才華。 那現在的他,豈不是一無是處嗎?

「餵,下午煮飯阿姨熬的湯我熱過了。」沈念門都不敲就徑自走了進來,「快點出去喝。」

「哦。」

顧若為放下腿去踩拖鞋,正低頭的時候,沈念就看到了螢幕上的視頻。 他伸出手去「啪」的一聲關掉螢幕電源,然後抱著雙臂低下頭來看他,開口道:「你要想知道以前的事,盡可以來問我。」

顧若為楞了楞,而後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沈念,笑道:「我只是覺得你要是想告訴我,早就會告訴我了。」

沈念楞住了。

顧若為雖然病了,失憶了,虛弱了,但並不笨,而且幾乎和從前一樣敏銳和隱忍。 他可以覺察到一切,卻還是和以前一樣並不願意真的去把問題攤開來闡明。

「你想知道什麼?」沈念停頓一下,這樣問道。

「你可以告訴我什麼?」

顧若為笑著看向沈念,又把腿盤了起來,一手托著下巴,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一樣。

沈念看了他一會兒,「以前的你……」

「嗯?」

「是個混蛋。」

沈念說完就狠狠地摔門出去,只留下顧若為一個人坐在那裡苦笑。

第三章

「今天的工作很簡單,是幫雜誌拍一組照片。」經紀人在保姆車的前排回過頭來囑咐道:「臨近發片,行程就會越來越滿,若為你剛出院,要多注意身體。」

顧若為把口鼻都埋在衣領裡,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跟沈念從昨晚冷戰到現在,明明他也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就被沈念毫不留情地鄙視了。 他動動胳膊拱一拱坐在一邊的沈念,沈念只是又挪了一點過去,緊緊地挨著車窗,托腮看著窗外。

顧若為有些尷尬地低咳了一聲,只好繼續低下頭假寐。

等到了攝影棚,才知道今天的這組照片是以展現男性健康為主,少不了又是露上半身又是激凸,但好在工作人員都足夠的專業和認真,沒有引起不必要的不愉快。

沈念是修長的美少年身型,裸著的上半身肌肉勻稱線條美好,引起棚內不少女性職員的讚嘆。 然而等到顧若為一出場,就吸引了全部目光。

他寬肩窄腰,穿著低腰褲還隱隱約約露出了腹股溝,上半身的肌肉的形狀都保持得相當好,但又不至於太壯,完美到堪比那些個久經沙場的好萊塢男星。

顧若為擺POSE的時候也相當自然,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絲笑意,好像站著也會不自覺的散發氣場強大的電流一樣。

沈念在一邊看著他,簡直快要把後槽牙都咬斷了吞進肚子裡。 以前顧若為不太喜歡這類的通告,到了攝影棚說什麼都不肯脫衣服,只僵硬的拍幾張就算數。 哪像現在,等到拍完看樣片,全攝影棚的女人都圍了上去,就差沒在他身上摸幾把賺夠本了。

「拍得很好哦。」攝影師滿意地點點頭,「難得若為這麼合作,今天就和沈念來合照一組吧。」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沈念斜倚在沙發上,顧若為就趴在沙發的靠背上。 剛站定,就被攝影師笑道:「哈哈,你們兩位的感情那麼好,不要搞得像是敵人一樣嘛,來來來,若為再往沈念那邊湊一點,再過去一點,就像在說悄悄話一樣,對對對~好~」

顧若為整個臉孔都湊到了沈念的耳邊,呼吸就噴在沈念的後頸,惹得沈念不由自主地就打了個寒顫。

「怎麼啦?是不是著涼了?」經紀人關心地站在一旁問道:「我讓他們把空調溫度打高一點好了。」

「不用了。」沈念有些尷尬地挪了挪身子,「還要怎麼樣?」

「最近不是很流行斷背山那種嗎?兩位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靠在一起拍一張?」

「不可以。」沈念頓時就黑臉了,起身就要走。

顧若為一把拖住了他的手拉了過來,坐到了沙發上,「拍幾張也沒關係啊,很有趣。」

沈念被他一拖,跌了個趔趄,整個人都靠在顧若為的胸口上,和顧若為帶著笑意的眼睛對視著。

「很好很好。」攝影師趁沈念還在分神發楞的當口,拼命地按動快門。

沈念回過神來,猛地就推開他,「餵!」

顧若為滿不在乎地靠在沙發上,一手搭在靠背上,「不要介意嘛,實在拍得太醜就當是照大頭貼咯。」

沈念臉漲得通紅,扭過頭去默不作聲。 另一邊的攝影師倒是相當激動,立刻大叫起來,「哇,這張簡直是超讚的~」

顧若為湊過去,「哎?真的不錯啊。」

沈念不情願的湊過去,看見定格在螢幕上的那一張,顧若為垂下頭看著他,他有些驚訝地挑著眉毛,神情卻是安定的。

就好像情人間,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安逸一笑的一瞬間。

「這張可以挑做封面嗎?」攝影師提議道,「這樣除了固定讀者群,還可以吸引那些少女讀者吧?」

沈念頓時滿腔的怒火即將發作,顧若為卻先點了點頭,「可以啊。我無所謂,又不是沒資本怕人家笑。」說完他還笑著衝沈念努了努下巴,「哦?」

沈念「切」了一聲,穿上了襯衫,「難道我怕嗎?」

「那就決定這一張吧。」顧若為笑著拍板。

「哇,這種照片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啊。」

「不會啊,很美型啊。顧若為平時悶不吭聲的,居然身材這麼好啊。」

「沈念也不錯了,皮膚看上去超好。」

「兩個人的眼神好像情侶哦。」

顧若為低咳一聲,公司裡的女職員才紛紛回到座位上去,之前兩個人拍攝封面的雜誌幾乎是人手一本。 黑口黑面的沈念從走道走了過去,還有不識相的人把雜誌擺在桌上,沈念順手就拿起來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顧若為衝著失主比了比脖子,示意她不要開口說話,乖乖地跟在沈念身後進了會議室。

沈念一進房間就坐在椅子上,「你現在滿意了?」

顧若為指了指鼻子,「我?」

「你喜歡造這種傳聞出來啊,開心了吧?」

「大家開開玩笑的,也沒什麼吧。」顧若為半蹲在沈念的面前,「我們又不是真的在交往,大不了我去找個女人就好了。」

「我警告你,」沈念一把拉起顧若為的衣領,「你是藝人,私人感情是絕對不可以放到桌面上來玩的,要出去玩,先看看能不能洗得乾淨屁股再說!」

顧若為笑吟吟地看著他,「幹嘛反應這麼大,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沈念氣得不行,推開他,「你要怎麼樣是你的事,你不要連累我。」

「沈念?」

這一聲,叫得極其溫柔又誠懇,沈念一楞,目光迎了上去,口氣也放軟了,「嗯?」

顧若為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溫存地幾乎要掐出水來,「沒什麼事,就是想叫叫你。」

沈念被耍的炸了毛,恨恨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你還是回醫院吧,檢查一下是不是吃錯了藥。」

顧若為還想再逗逗沈念引他多說幾句話,經紀人就推門進來了,「你們已經來了,今天是和你們商量這幾天的行程安排……沈念你劇組那邊還有戲份……」

「怎麼你還有在拍戲的嗎?」顧若為好奇的趴到沈念身邊去,「可以去探班嗎?」

「可以啊,正好若為你可以去熟悉下那些流程,以後拍MV也都用得到。」經紀人點點頭。

沈念厭惡地往旁邊挪了挪,極其不自然地,「你別來了添麻煩就好。」

第二天顧若為就跟著沈念去了劇組,是近來相當熱門的一集一個故事的短劇,沈念是其中幾個系列的主角,戲份很吃重。

不過他功課做得好,人又聰明,經常是一次就過了。 和他對戲的專業女演員倒像是新手,吃了不少的NG,幾次下來沈念的神色就明顯的開始不愉快起來。

「如果和你在一起……我……我……」

沈念忍無可忍地把手裡的花束一扔,「會不會念?不會念就回去背好了再來!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他倒並不是全無理由的蠻橫,他自己的行程也很緊,尚且抽出大半晚的時間來溫劇本,而對方居然不停地在吃螺絲,真是憋屈得要死。

那女孩子被他一吼,居然有些眼淚汪汪了,跑到一邊就開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念氣鼓鼓地往旁邊一坐,對導演說道:「我晚上還有通告,麻煩快點。」

顧若為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來,蹲到那女孩子麵前,「他也只是嘴巴壞,你不要太緊張了。」

「顧若為你少多管閒事。」沈念忍無可忍地:「我們做新人的時候,不都是這樣被罵過來的嗎?!」

「啊?」顧若為笑一笑,幫女孩子把眼淚擦掉,「我不記得了,哈哈哈。」

沈念楞了楞,眼前的男人和記憶中嚴肅的樣子重迭起來,以身作則的、嚴厲苛責的,和現在面前半蹲在新人面前輕聲細語的模樣,簡直是相差得十萬八千裡。

「……混蛋。」

顧若為看著沈念轉過身去的背影,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餵,可以過去了。」

「啊?」女孩子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不知所措的問道。

「還不快點過來,」沈念的聲音傳了過來,「再吃螺絲今天就不拍了。顧若為你給我死遠一點。」

「是是,公主殿下。」顧若為單手插在褲兜裡邁遠幾步,「這樣的距離可以了吧?」

「再遠一點。」

「這裡?」

「再。」

顧若為被腳下的電線絆倒的時候,才看到沈念憋著笑的嚴肅面孔。

……幼稚。

雖然女主角的心情不見得有變好,但起碼沈念的臉沒那麼臭,劇情也就得以繼續進行下去。 順利地念完對白之後就是Kiss,這次卻輪到沈念不停的NG。

只要稍微觸碰到嘴唇的話,沈念就會有些尷尬的避開,最後不得已借位拍攝,卻連借位都極其不自然,屢屢NG之後,沈念也開始不自然起來,坐到一邊去生悶氣。

他是最大的大牌,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等他找回狀態,這時候沈念卻徑自走到顧若為面前,「你,出去。」

「只是拍個吻戲,不用清場吧。」顧若為聳聳肩。

「出去。」沈念煩躁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你親的又不是我,怎麼會看得到我的臉。」顧若為笑起來,一見沈念的臉色,只好站起身,「好好好,我出去。」

沈念看著他離開,才總算嘆出口長氣,「我們再來吧。」

顧若為不在場就顯然讓沈念要輕鬆地多,之後的幾場戲也一次就通過,和工作人員道謝之後,沈念就出了片場大門口,只左右看一看,就找到了顧若為。

顧若為半倚著牆看著他,笑了笑,「好了?」

在沈念的印象裡,顧若為這幾天以來的笑容,幾乎比這些年加起來都要來得多,難怪蘇文會吃驚到幾乎可以吃得下自己的拳頭。

之前顧若為問他以前的事,他突然才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直都是顧若為在關心他照顧他,而他對顧若為的事,卻連從哪裡開始講都不知道。

一直到失去了這個人,才發現原來並不了解他。

就像明明失去了,卻還是自欺欺人一樣。

「所以我說,什麼叫兒童基礎課程啊……」顧若為的眉毛擰成了川字型,用食指和中指夾起書的扉頁來晃了晃。

「就是最基礎。」沈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平時都有戴隱形眼鏡,難得休息日才會換上框架的,還是非常老氣橫秋的那一款。

「我還是不想學了。」顧若為扔開書躺回沙發上,被沈念拎住耳朵就揪了回來。

「你不能一直做什麼都不懂的廢物。」沈念把吉他扔給他,「錄音的時候可以混過去,演唱會的時候要怎麼辦。」

「演唱會那種東西……反正大家也都只看著你一個人吧。」顧若為滿不在乎地撥了幾下琴弦,「我的話,混吃等死就好了。」

「沒得商量,一定要學。」沈念坐到他身邊,「今天從指法和最簡單的和弦開始。」

顧若為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挨著沈念看他示範。

沈念用的琴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斑斑駁駁的樣子,底部甚至還掉了一大塊漆,上面還有不少模糊的簽名。

相比之下他手裡的這把,不僅是簇新的,做工和用料看起來都要好的多,就音色來看,也要更悠揚些。

然而那把老琴到了沈念的手裡,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樣,發出了充滿熱忱的聲音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跳躍著的。 一樣的旋律,在顧若為這裡就要刻板笨拙得多。

而且沈念垂下頭來的時候,露出後頸一截雪白的皮膚來,顧若為只是看著那裡就有些集中不起來。

「我想用你那把。」顧若為不甘心地把琴塞進沈念懷裡,拿過他的來撥了撥,卻和剛才自己演奏的毫無分別。

「哎,果然不是琴的問題是人的問題,看不出來,你很有一手啊。」顧若為笑著對沈念說道。

沈念撥一撥琴弦,似乎有些黯然地,「你比我強。」

「……嗯?」

「這個和弦,今天彈五百遍,彈不完不要睡。」沈念有些尷尬地站起身來,「不要偷懶,我聽得見的。」

「要不要這麼魔鬼啊,我可是失憶……」

沈念一個白眼扔過來,顧若為立刻閉上了嘴,抱起琴來撫摸著,「可憐你今天要被我蹂躪整晚……」

沈念抿了抿嘴唇,轉身進了房間。

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沈念嘆了口氣,把舊琴豎在角落裡。

顧若為的琴,自己怎麼彈,都不會比他來得更出色的。

到了凌晨顧若為才打著哈欠做完了沈念佈置的「功課」,伸了個懶腰,走去廚房打開冰箱拿了大瓶的瓶裝水出來喝,卻聽到耳邊一聲悠悠的:「結束了?」

顧若為吃了一驚,被水嗆了一下,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是、是啊……」

沈念繞過他,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出來。

「你……是剛起來,還是還沒睡?」顧若為開口問道。

「關你什麼事。」沈念擰開可樂瓶蓋,喝了幾口。

「你是一直在聽我彈琴,所以沒有睡嗎?」

「你少自作多情了。」沈念把可樂瓶放回冰箱裡,狠狠關上冰箱門,一時之間什麼燈光都沒有了,顧若為也看不到對面的沈念臉上的表情。

「我以前,一定很厲害吧。」顧若為笑起來,「你希望我,變回以前的樣子?」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沉地,「嗯。」

他頓了頓,然後才補上一句,「那樣我就沒這麼累了,笨蛋。」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離開了,顧若為站在他身後,勾了勾唇角,打開冰箱門把水瓶放了回去。

沈念早上起來的時候,顧若為已經坐在客廳裡抱著吉他練習了。 沈念放輕腳步走過去,顧若為就像以前的每一個清晨一樣,坐在同一個位置,低下頭彈著吉他。

陽光輕軟地撫摸著他的肩頭,他側臉的弧線很溫柔,低下頭來的話,就可以看見那低垂下來的睫毛,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相當稚嫩拙劣的技巧,但至少那姿勢和表情是顧若為專屬的,沈念一瞬間幾乎看得痴了,等到顧若為抬起頭來對他笑了笑,才反應過來。

「今天我還要去拍戲,你就在家繼續練吧。」沈念披起了外套,「自己看看書,我不在的話,別的東西也可以先學起來。」

顧若為「嗯」了一聲,乖乖地低下頭來繼續。

沈念走出幾步,又探頭回來,「冰箱裡有昨晚剩下的飯菜,你中午可以熱一熱,下午阿姨會過來,讓她煮你愛吃的年糕好了。」

顧若為又點一點頭,溫順得幾乎像忠犬。

沈念還想開口再交代幾句,又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婆媽了,只好咳了一聲,帶上門出去。

到了樓下,保姆車已經來了,沈念上了車,又抬頭望一望窗口。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些不爽,毛絨絨的,扎心。

但顧若為就算再怎麼能折騰,也總算還柔順,還有分寸,應該不至於搞出什麼來。 想到這裡,沈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然而只半天,他就後悔了。

沈念結束了早上的工作,總覺得有些不放心,趁著午休的短暫時間回家的時候,家裡的門居然是開著的。

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有小偷,抄起了擺在玄關的纖長花瓶就躡手躡腳地往裡走,邊謹慎地喊著顧若為的名字。

空蕩蕩的公寓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盤旋著,別說是小偷,連個蟑螂的影子都沒有,沈念不禁呼出一口長氣。

然而這安心也只是片刻的,顧若為,不見了。

沈念每個房間都找過,也沒有看到他留下的半張字條,就這麼幹乾淨淨簡簡單單的憑空消失了。

沈念覺得自己的腦子裡猛地就有什麼東西崩斷了,衝出家門的時候卻又根本無從找起,站在公寓樓下狼一樣的搜尋著,盤算著顧若為可能會去的所有地方,卻又完全沒有頭緒。

他不應該有地方可以去,他還可以去哪裡呢?

他為什麼要走,是想起了什麼嗎? 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自己呢?

沈念覺得頭腦裡亂哄哄地鳴響著,掏出電話來打給經紀人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是顫抖著的:「他、他不見了……我不知道,他可以去哪裡?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邊說著的時候,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沈念抬起手來摸一摸,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

他要怎麼辦才好。

他又一次弄丟他了。

這次,是不是還能找得回來呢?

顧若為提著超市的塑膠袋回到公寓大樓的時候,才發現一個很像是沈念的人蹲在那裡。 小小的瘦瘦的棄貓模樣。

沈念那種男人,就算非要用貓科動物來比擬,估計也是老虎或者豹子一類的東西吧,顧若為邊這麼想著邊笑起來。

他邊舔著冰棍邊走了過去,剛「餵」了一聲,那人就好像見到老鼠的貓一樣整個彈了起來,一邊大力的用手背抹著臉。

顧若為吃了一驚,沈念滿臉都是亂七八糟的濕漉漉的淚痕,眼睛都是通紅的。 顧若為嘴裡含著冰棍,捉了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臉,含糊不清地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沈念只楞了大概幾秒鐘,立刻回過神來甩開他的手,又用力抹一抹臉,「沙子太大眼睛進風了。」

「……哈?」

「是……是風太大眼睛進沙子了!」沈念看著顧若為哭笑不得的臉,掃視一下他提著的塑膠袋和腳上的人字拖,也顧不得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只揚高了下巴,「你去哪裡了?!」

顧若為提一提塑膠袋,「我去超市啊,阿姨中午打電話來說她今天有事來不了。」

「那家裡的門為什麼開著?!」

顧若為聽了這個問題,倒一楞,好像完全不在他預料中似的,過了半天才緩緩地笑一笑,開了口:「那個……你沒給我鑰匙啊。」

沈念滿腔怒火頓時被澆滅了大半,有些尷尬地:「……明天我讓助理幫你配一把。」

顧若為點點頭,剛提起塑膠袋來翻了一會兒,找出根冰棍來,「你的。」

沈念呆了呆,劈手奪了過來,「你還在念幼稚園嗎?!」

顧若為聳聳肩,隨即真的舉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臉頰,做天真可愛狀。

「……白痴。」沈念怒極反笑,擼了擼濕乎乎的臉龐,緊緊捏著那冰棒,「回去了。」

「嗯。」顧若為跟上一步,「好。」

他總覺得,沈念似乎比表現出來的,要更在乎他。 只是這在乎究竟是為了什麼,到了什麼樣的程度,他就無法臆測了。

畢竟扔毛線團給老虎玩,是要玩出性命來的。

第四章

顧若為在家練了幾天琴,也按照沈念的吩咐乖乖地不出門,日子久了就有些悶。

說到底他也是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缺乏社會交往容易引起心理疾病還是有一定的科學依據的,然而顧若為覺得自己的症狀要來得更重,直接奔心理變態那裡去了。

「今天早上看新聞,說有個女歌手自殺了,我們認識她嗎?」

「最近要降溫了,不過中午好像還是很熱。」

「樓下的保全有來過,拿了張單子說要所有業主簽名,你看一看吧。」

只要沈念一進門他就跟在沈念身後不停地說,吧啦吧啦個沒完,從早間新聞到晚間新聞,從早上樓下晨練的大媽到中午從露台上走過的貓,沈念到哪裡他就到哪裡,不停地說著話。

沈念剛開始不怎麼搭理顧若為,等發現就算自己不搭理他他也能說上個把小時的時候,沈念也終於炸了毛,「你就不能做點正經事嗎?!」

顧若為倒是很高興,「有什麼正經事可以做?」

打歌之前空白的時間,雖然沈念照樣是行程滿天飛,他卻閒賦在家無事可做,偶爾抱著吉他摸上幾把,都快要自閉了。 逮到沈念這唯一的一個活人,就恨不得抱著他的腿不停說話。

沈念被他問住了,一時之間也回答不上來,只好含糊其辭地:「練練琴什麼的……別這麼轉來轉去的,我頭暈。」

顧若為坐下來,看著沈念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向日葵追尋陽光那樣熱切地望著沈念的方向。 沈念放下手裡的臺本,嘆了口氣問他:「在家裡很悶?」

「也還好。」顧若為扶著後頸扭了扭脖子,「出去的話,我又不認識什麼人,也沒什麼意思。」

沈念點一點頭,「那要不要出去玩?」

顧若為像是小學生聽見了春遊一樣開心,「好啊,要去哪裡?」

沈念坐下來,翻了翻行程表,「稍微有點緊湊呢,時間方面。」

「你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顧若為有些失望似的,但還是笑著,「我在家裡也很好。」

沈念見了他有些落寞的表情,心裡頓時「咯磴」了一下,隨即「啪」地一下合上行事歷,「那就下禮拜吧。索性放開了玩個痛快,省得你像大嬸一樣煩人。」

顧若為笑起來,那兩個梨渦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似的,惹得沈念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隨後用力地一推他的頭,「現在快去練琴,不練好的話,旅遊取消。」

顧若為乖乖的到一邊去把琴抱起來,他的功底多多少少的擺在那裡,進步也就很快,簡單的和弦幾乎都沒什麼問題,現在也可以演奏不那麼困難的完整曲子了。

沈念扶一扶眼鏡,繼續垂下頭看自己的臺本。

好像之前也是這樣的場景:他坐在顧若為身邊,生澀地練琴,顧若為就低著頭做自己的事,時不時抬頭起來說他幾句。

只是角色對換了而已。 只這一瞬間,沈念就覺得莫名地安心起來了。

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是沈念和顧若為也不能太大大咧咧,人氣組合的身份擺在那裡,到哪裡都有歌迷和狗仔隊跟著。 最後討論來討論去,還是決定去歐洲。

剛上飛機,戴著墨鏡的沈念就被空姐認了出來,嚷嚷著要合影。 沈念雖然有些不快,但他大概是被顧若為傳染了要不得的傻氣,還是配合著拍了照。

於是很快「沈念在這班機上」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機務組,時不時就有若干乘務人員跑來頭等艙要求籤名和合影,沈念被搞得痛苦不堪。

他有些神經衰弱,趕上工作量大的時候症狀就更嚴重,頭痛失眠,敏感易怒。 人聲一嘈雜,他就會愈加煩躁不安,頭痛欲裂地好像被從當中劈開。

「對不起,不簽了,還有麻煩可以不要再打擾我嗎?」沈念臉色都有些發白了,語氣不快地說道。

空姐有些尷尬地把手縮了回來不停地道歉,顧若為卻隱約還是聽見了後面隱隱約約地「明星了不起嗎」、「見過橫的沒見過這麼橫的」、「好囂張啊」的議論。 總是被要求體諒觀眾,卻未必真的有人肯體諒他們,一千次溫柔也比不上一次的拒絕。

「他不太舒服,最近行程很緊缺乏睡眠。不介意的話,留個地址給我,我讓經紀人寄簽名照片給你吧?」顧若為扭過大半個身子,朝著之前索要簽名未果的空姐伸出手來。

他平時對沈念就慣用這一招,用在女孩子身上就要更見效,那位空姐立刻就臉紅的不行,小碎步跑過來蹲在顧若為面前,把地址寫在顧若為的手心裡。

顧若為等她寫完,揚起嘴角握緊了手心,笑道:「我不會忘記的~」

他這一手幾乎是秒殺,幾乎都可以聽得見周圍一片少女心萌動著狂跳的聲音。

沈念有些不快地轉過頭,調了一下座椅,壓低了聲音,「我要睡覺,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吵我。」

「等一下,」顧若為對空姐招一招手,「麻煩你,熱牛奶。」又幫沈念掖一掖毛毯,「喝了再睡吧。」

沈念因為工作需要,常常需要搭飛機,每次也都會對空服人員說不要打擾,但其實每次都睡不著。 反反復覆的換著姿勢,身體很疲憊,腦筋卻是清醒的,一點點的響動在他聽來都很嘈雜,於是就更加煩躁不安。

顧若為把牛奶遞給沈念,沈念癟癟嘴,「我從來都不喝牛奶的。」

他這句話,壓低了聲音,幾乎有些像是在抱怨了。

顧若為一怔,笑著摸一摸後腦勺,「抱歉抱歉,我不記得了。」

沈念拉上一點毛毯,遮住了口鼻,悶悶地,「切,有什麼是你記得的。」

他如小孩子般的樣子反而讓顧若為一下子就笑了起來,拉下一點他的毛毯,湊到他耳邊:「我記得你雖然吃得不多,抱起來倒是不硌手。」

沈念的臉頓時就漲得通紅,搶過杯子來把牛奶咕嚕咕嚕的全部都喝了下去,然後塞進顧若為懷裡,「煩死了。」

顧若為看著沈念把整個頭都埋進了毯子裡,只留了上方的一小撮黑色的頭髮,像是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的壞脾氣小貓。 他笑了笑,低下頭去翻手邊的雜誌。

沈念舔一舔濕漉漉的嘴角,裹緊一點毛毯,緊緊地閉上眼睛。

還是一如既往地睡不著。

顧若為住院的那段時間開始,他的精神狀態就很糟糕,有時候勉強睡著了也會在半夜裡醒過來,而後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等到窗外的天空浮現一抹魚肚白。

他還是第一次主動去承擔什麼,以前凡事總有顧若為的照顧和引導,天不怕地不怕,等到顧若為不在了,才知道自己竟然什麼都不會。

世界只是少了一個顧若為,就全部都變得不同了。

沈念心煩意亂地想著,身邊翻頁的聲音就愈發清晰,挺刮紙張的清脆聲響。 而後還有,身邊那個男人的,平穩的,冗長的呼吸聲。

明明是輕微的動靜,在沈念敏感的聽覺裡,就愈發鮮明起來。 那讓他全身心都放鬆下來的聲響,好像有一種可以安心的魔力似的,讓他居然不知道身在何處般,沉入夢境裡。

夢裡依稀還是十四五歲,少年時代的事,跟同齡的男孩子都玩不起來,總是不屑那群傻乎乎臟兮兮的傢伙,結果被欺負的卻總是他自己,漸漸的也就越來越孤僻古怪。

一直到那個人出現。 說著「要不要我教你」的怪傢伙,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大不了他幾歲的小鬼頭而已,卻卻好像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氣勢。

沈念撇撇嘴,打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一手叉著腰問:「你算是哪根蔥?」

那個人笑了,沈念的記憶裡,在那之後的許多年,他都不曾這樣的笑過。

「大概是……要改變你命運的人吧?」

沈念從夢境裡清醒過來的時候,機艙窗戶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

他居然睡了這麼久。

身邊的顧若為也正睡著,身上的毛毯滑落到了膝蓋上,沈念嘆了口氣,幫他蓋好。

明明也並不是真的做了約定,沈念卻有些被人爽約了的錯覺。

因為那個改變了他命運的男人,卻把自己弄丟了。

兩個人到達阿姆斯特丹的schiphol機場,荷蘭當地時間是晚上八點半,體內的國內生物鐘卻已經是凌晨了。 顧若為就算在飛機上已經睡了一覺,還是覺得時差倒不過來,頭重腳輕得有些飄飄然。

沈念的精神倒是不錯,大概是經常顛來倒去作息混亂得習慣了,又或者是機上的那一覺實在是太甜美,總之完全沒事人的樣子。

沈念早早的就讓助理幫忙訂好了酒店,下了飛機就把行李托運了過去。 坐計程車的時候,顧若為看著窗外古老的歐式建築和造型迥異的街燈,來來往往的人群,心情頓時就好了不少。

阿姆斯特丹被稱為北方的威尼斯,河網交錯縱橫,夜晚的運河邊霓虹繽紛,人聲鼎沸,一路上都是引人注目的歐式風情濃郁的教堂和市場。

計程車在城區中心的王子運河邊一棟看起來相當華麗的私人住宅門口停下,看起來連大廳都沒有,顧若為心裡嘀咕著,這難道會是他們要住的酒店的時候,沈念就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相當熱情且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的工作人員迎上來的時候,顧若為才真的相信這是他們旅行期間的「家」的所在。 這家坐落在阿姆斯特丹城區中心的Hotel Seven One Seven只有八間客房,以精緻和舒適而著稱,並沒有普通五星級酒店刻板整潔的樣子,而是處處洋溢著濃郁的歐式建築的奢華。

沈念和顧若為入住的是二樓的畢卡索套間,整間房是溫暖暗啞的主色調,擁有單獨的餐區和洗漱區,小巧的MINIBAR,堆滿了各式各樣書籍和影碟的書櫃,每一樣都充滿了酒店主人的巧思和熱忱;休息區則是古樸的原木傢俱,舒適的藍色布藝沙發,搭配極具垂墜感的軟隔緞後的一張KINGSIZE大床。 顧若為一看到床就撲了上去,睡成個小折不扣的大字型,大喊著「我再也不打算起來了~」

沈念付完小費把門關上,倒也不惱顧若為的孩子氣,只坐在沙發上揉揉肩膀。

顧若為從床上跳起來,拉開了窗簾,「從這裡可以看到運河啊。」

運河裡來來往往的是過往的遊船,對面則是令人屏息的宏偉建築,連空氣裡飄蕩的都還是沉澱下來的歷史的味道。

沈念扭過頭看見顧若為被夜晚的霓虹燈映照著的側臉,不由得就晃了一下神,而後才有些慍怒地,「別大驚小怪了,快去洗澡,明天一早還要出去玩。」

顧若為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從沈念坐著的位置都幾乎可以看見他那根根分明的長睫毛。 他舔舔嘴唇,問道:「要不要一起洗?」

「……色情狂。你離我遠一點。」

「哎呀不要害羞嘛~」

「變態,你今天睡地板。」

「……」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來的時候,顧若為還沒醒。 昨天兩個人爭誰該睡床爭了大半天,到最後吵鬧著也就亂七八糟的睡著了。

說起來當然也不是第一次在一張床上睡著,還小一些的時候,更年輕一些的時候,他們也常常整晚一起寫歌剪帶子,然後就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睡著。 比起那時候,現在這種一人一頭的樣子簡直就是純潔到不行。

沈念坐起身來,湊近一點看著顧若為。 他近視得厲害,不戴眼鏡的話,真是對面相逢不相識般的悲慘。

睡著了的顧若為很沉靜,和以前沒有多大區別似的。 只是那微微合著的薄唇,只要主人一醒來,就會蹦出無數讓沈念拿他沒辦法的言論來。 這樣俯視著的話,就會忍不住覺得他一直乖乖的閉嘴就好了,但又想要看著他笑起來的樣子,想聽他說說話。

沈念正這樣想著,顧若為的眼睛就睜開了,而後睡眼朦朧的男人有些遲疑地辨認了一會兒,隨即就對他綻出一個免費的特大號微笑,再然後沈念就被他一把摟進了懷裡,「早安啊公主殿下~你是打算要給我早安吻嗎?」

沈念被緊緊地摟在他懷裡,幾乎要喘不過氣了來,臉紅脖子粗的聽著那胸腔裡的有力的心跳聲,用力地推開了他,大聲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你這傢伙……是變態嗎?!」

顧若為被沈念狠狠地敲了幾下腦袋,一邊喊痛一邊摸著頭打了個哈欠,「哈哈,玩笑而已嘛。」

沈念邊起身下床邊走到餐桌邊,冷著臉道:「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顧若為一邊伸著懶腰一邊下了床,吊起的睡衣下面露出了惹人聯想的,從下方一直延伸到下腹部的黑色毛髮。 沈念紅了紅臉,轉過了頭,「快去刷牙洗臉,吃早飯了。」

「早飯?」顧若為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餐桌上巨大的早餐籃,野炊一樣的感覺,裡面整齊地擺著瓷質的餐具,烤好的麵包和果醬,雞蛋和鮮榨的橙汁。

「你睡著的時候工作人員送過來的,」沈念邊說邊扣著襯衫上的袖口,「這裡的所有額外服務的費用都是包括在住宿費用裡,早餐,那邊的MINIBAR和無線網路都是。」

顧若為塞了半個麵包在嘴裡,又喝了口橙汁,「與其一刀一刀割,不如一刀宰個痛快,真是高明。」

沈念一怔,然後低聲道:「是啊。」

有時候,一下子全都忘記,實在是比記憶慢慢被蠶食,要痛快得多了。

吃過早飯,兩人就搭車去了阿姆斯特丹北方的中央火車站,這是座中世紀宮殿式的奢華宏偉建築物。 顧若為端著照相機拍了又拍的時候,沈念把下巴埋在質地柔軟的圍巾裡,靠在欄桿上說道:「這座火車站面向城區的一面是中世紀式的,另一面是現代式樣,要坐遊船繞到另一邊才看的到。」

顧若為探頭到沈念身後去看了看,沈念回頭看看自己的後背,「怎麼了?」

「我是看看你的另一面是不是也是不一樣的,」顧若為笑起來,「也許你的後背才會笑會撒嬌?」

沈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後才緩緩地:「果然是時差還沒倒過來,你還是睡死過去比較好。」

沈念跟在顧若為身後,看他像孩子一樣舉著照相機四處拍,時不時還回過頭來把沈念也入了景,沈念皺一皺眉毛,習慣性地舉起手來擋。 顧若為就笑:「大爺,來,給妞笑一個。」

沈念「噗哧」一下笑出來的時候就正好合了顧若為的心意,抓住時機就按下了快門。

沈念收了笑容上去搶的時候,顧若為又踮起腳尖來舉高了照相機,結果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沈念頓時就職業敏感的收起了動作。

「出來玩就好好的放鬆一下吧。」顧若為猛地拍了一下沈念的後背,「看誰先跑到前面那個教堂吧,輸的人請午飯。」說完就一個人搶先跑了起來。

沈念被他拍地幾乎摔了個趔趄,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大叫著「你這個卑鄙的傢伙」就追了上去。

只遲到半步的沈念心不甘情不願的掏錢請了午飯後,兩個人租了單車,沿著街道一路遊遍了博物館和廣場,而後就回到了中央火車站坐運河遊船。

遊船上有相當人性化的國語語音解說,顧若為頓時就覺得親切了不少,趴在那裡看著沿岸造型迥異的私人遊船和船屋,連接兩岸的浮橋,各式各樣的優雅建築。

沈念在陽光下瞇起眼睛來。 其實風景於他來說倒是其次,只是這安心與片刻的散漫卻是難得的。 平日總是逼著自己工作,就像瘋狂旋轉著的陀螺,生怕自己一停下來,世界就都散了。 其實真的停下來了,世界卻也並無改變。

總是以為自己太重要,卻忽略了什麼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這樣的安寧,握在手裡,哪怕只有片刻,也是幸福的。

晚上吃過晚飯,顧若為就湊到了酒店工作人員旁邊,交頭接耳了半天,還時不時露出有些詭異的微笑來。 沈念正有些懶散地坐在休息室喝著咖啡,看著走廊另一頭幾乎要手舞足蹈的顧若為,搖了搖頭繼續翻閱著手上的導遊圖冊考慮明天的行程。

「走吧。」顧若為走過來,拉起沈念的胳膊。

「……去哪裡?」沈念有些不耐煩,一天下來他胳膊腿都幾乎散了,哪還有精神出去瞎逛。

「來了這裡哪能不去世界聞名的紅燈區呢?」顧若為笑著說道:「來了阿姆斯特丹不去紅燈區,不就像到了法國不吃蝸牛一樣嗎?」

「要去你自己去,我累了。」沈念抱起雙臂,「那種地方我也沒興趣。」

「又不是讓你去買春……」顧若為挑起眉毛,湊到沈念耳邊:「難不成……你還是處男?」

沈念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附近的血管都在撲撲地跳動著,「這種幼稚的激將法……你是小學生嗎?」

「那健康又正常的成年男人去接受一下再教育又有什麼問題。」顧若為拖著沈念的胳膊,「大不了不好玩就回來咯,回來的路上也可以順便看看夜景,吃些小吃什麼的。」

沈念被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誘的哄騙了半天,才才黑著一張臉啟程。

紅燈區坐落於老城區離中央火車站不遠的運河交匯處,在那裡連著的幾個街區就是所謂的紅燈區。 街區內充斥著大量的與性相關的塗鴉與裝飾,入眼的大多數建築都是又高又窄的尖頂小樓,只有下面裝飾著粉紅色霓虹燈管的櫥窗是顯眼的。

曖昧的燈光裡,身著三點式的女郎或姿態撩人,或頻頻拋出媚眼,或安詳淡漠。 粉紅色的燈光映照下流淌著曖昧與情色的氣息,只要看對眼,進去談攏價錢,櫥窗上的窗簾一放下,交易就此開始。

夜晚的紅燈區人頭攢動,不少還是說國語的遊客,沈念立刻有些尷尬地戴上了墨鏡,雖然紅燈區內明令禁止攝影,他也不想回去以後出現什麼「沈念夜訪紅燈區」之類的八卦消息。

身邊的人倒是完全沒那個自覺,不亦樂乎地逛來逛去,連街角的幾個奶奶的櫥窗都仔細打量了一遍,簡直是匪夷所思。

「你看夠了沒有。」沈念有些不自然地牽了牽顧若為的衣角,「餵,差不多就走了。」

顧若為「嘖」了一聲,「不要這麼不懂得欣賞嘛,你看看,」他一把把沈念拉了過來,幾乎是半摟在了懷裡,「這位啊,搞不好有E CUP吧?」

沈念面對那呼之欲出的巨乳頓時就臉漲得通紅,更讓他尷尬的是,顧若為那炙熱的呼吸全都噴在了他的後頸,他立刻就甩開了顧若為。 「幼稚。」

「怎麼了?你見過更大的啊?」顧若為一臉驚奇。 「餵,那邊的也不錯哎,可惜不能攝影留念……」

「你自己看吧,我要回去了。」沈念冷著臉,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掉頭就走。

顧若為一楞,摸了摸後腦勺,「這傢伙,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不是嗎,果然是彆扭的公主啊。」然後也快步跟了上去,喊道,「殿下,你去的那個方向,是情趣用品店哦,是要今天晚上跟我PLAY嗎?」

「……你去死吧變態!」

第五章

第二天天微亮的時候,顧若為就被外面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船聲、人聲吵醒了,洗漱好下了樓,沈念已經在餐廳用餐了,正和同住在酒店的幾個客人低笑著交談。

顧若為大喇喇地拉開凳子坐下,沈念立刻就收了笑臉,「不是跟你說今天要早起嗎?還睡得死豬一樣。」

顧若為打了個哈欠,「那怎麼不叫醒我?」

沈念「切」了一聲端起杯子喝橙汁,他才不要又被變態熊抱,再說顧若為睡得實在是太好,沈念也實在是狠不下心硬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剛跟那幾個老外聊什麼呢那麼開心?」

「你就是什麼都要管一管,」沈念嘆了口氣,「很有空的話,麻煩你快點吃飯,我們還要去趕火車。」

「哈?」

荷蘭的鐵路系統相當發達,幾乎遍布全國,且擁有完善的系統和優質的服務。 今天兩個人的目的地是阿姆斯特丹附近的風車村,從中央火車站坐早班車出發,在車上欣賞黎明時的田園風光,真不失為一件美事。

晨光籠罩著成片濃郁的草綠,所見之處都有五彩繽紛的鮮花,大片泛著粼粼波光的湖泊點綴其中,甚至還有幾隻天鵝在裡面悠哉的戲水。

到了一個不怎麼起眼的火車站下車,顧若為一眼望向湖對面的時候,就只有一個念頭——這裡是童話王國。

大片的草場上,脈脈的溪水邊,無數形式各異的風車在湛藍的天空下悠然地旋轉著,不時還有鳥兒從天空中飛過。

「真是……美得好誇張。」顧若為讚嘆道。

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世外桃源,那麼大概也許就是這樣,平靜得不沾染任何一點點世俗紛擾。 各色各樣古老的中世紀建築佇立在河畔,每一幢都好像蘊含著古老又悠久的故事一樣。

而今天的主角還是那些外形迥異功能不同的風車,部分風車還對外開放,有工作人員演示其運作原理和工作過程。

沈念聽得很認真,顧若為就在一邊拍他擰著眉毛的樣子,得逞了幾張之後就被沈念發現了,又免不了被拎了半天的耳朵。

河邊的小木屋就是各式各樣可以參觀和買紀念品的手工作坊。 傳統的乳酪很大塊頭,顧若為舉著一塊比沈念臉還要大的乳酪跟店主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居然就傻乎乎的抱在懷裡買了下來,像是撿到了什麼天大的便宜。 沈念不屑與這擁有著一顆歐巴桑之心的男人並肩而行,遠遠地就走在前面不屑回頭。

等到了木鞋作坊,反而是沈念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些曾經真的實用到不能再實用的藝術品,居然除了傳統乳牛鬱金香風車之外,還有中國傳統的青花瓷圖樣,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顧若為看到沈念感興趣就又開始起勁,包了十五六雙鞋子讓人家寄回國內,全然不顧周圍遊客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

出了作坊的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奼紫嫣紅的鬱金香,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繽紛絢爛。

美得好像童話。

沈念覺得自己離紛紛擾擾的都市生活很遠很遠,步調和心態一下子就放緩了。 他和顧若為背靠著背坐在河岸邊的草地上,就像他的大學時代一樣,閉上眼睛迎向陽光,眼前依舊是溫暖明亮的。

「……沈念?」

「嗯?」

「總覺得這樣,好像很熟悉。」

男人的聲音從沈念背後傳了過來,低沉又溫柔的。

「嗯。」沈念低低地應了一聲。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在這樣的地方,一起曬曬太陽,聞聞花香。」

沈念覺得胸腔裡的心臟頓時沉重地跳了兩下,但卻只是張開嘴,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來。

此時無聲勝有聲。

不遠處的小教堂裡突然響起了鐘聲,顧若為站起身來望了過去,「好像是婚禮,要不要過去看看?」說著就朝還盤腿坐在地上的沈念伸出手來。

沈念一怔,並沒有握住,只自己撐起身來,淡淡地「嗯」了一聲。

顧若為的手還有些尷尬地伸在半空中,末了也只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把手插在褲袋裡,跟在了沈念的身後。

正在舉行婚禮的教堂,賓客並不多。 顧若為和沈念偷溜進去坐在了最後排,等到新郎新娘宣誓完,交換戒指的時候,顧若為才發現這是對女同性戀人。

「新郎」雖然是女人,不過穿上西裝也是相當英挺的模樣,大概就是所謂的男性角色那一邊吧。 雖然是同性情侶,兩個人的愛意和幸福卻一樣是滿溢出來的甜蜜感覺,執手對望的時候,那種從眼底流露出來的愛意一樣是真摯的。

沈念抿了抿嘴唇,「都是女人呢。」

「嗯。」顧若為點點頭。

「你對這個……怎麼看?」沈念不以為意地問道。

「嗯?我覺得很好啊,」顧若為一手支著下巴,「看起來也蠻般配,一個英俊一個俏麗,天生一對。」

「我是說……你對同性的……怎麼看?」

顧若為轉過頭去看了看沈念,他卻沒事人一樣的正視前方,就像是在問「你喜歡巧克力嗎」一樣自然。

「啊……我覺得都沒差啊,看對眼了,湊在一起過一輩子,是男是女又有什麼要緊呢。」顧若為笑起來,「不過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試過男人,有機會試試也不賴。」

沈念「切」了一聲,站起身來徑自就要往外走。

「餵,怎麼了?不要生氣嘛,我是開玩笑的。」

顧若為跟了上去,沒想到沈念的臉卻更臭了,直接罵了句「混蛋」就不再搭理他,任他再怎麼哄都沒用。

沈念坐在車站生悶氣的時候,顧若為舉著兩個超大SIZE的霜淇淋走了過來,邊舔著霜淇淋邊蹲在沈念面前,「你猜,上古神獸麒麟跑到北極去,是什麼?」

「……笨蛋。」

「不對哦,答案是冰麒麟。」顧若為笑起來,「雖然答錯了,不過因為多買了,還是獎勵給你吃吧。」

「……幼稚。」

沈念轉過頭去不再搭理他,顧若為也不生氣,只笑嘻嘻的把霜淇淋送到他面前,「賞個臉吧,別人都在看我哎。」

沈念抬起頭來才發現周圍往來的行人都在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再看顧若為才看到他是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要是舉著的不是霜淇淋而是戒指的話,就變成了標準的求婚姿勢。

沈念鬧了個大紅臉,立即有些惱怒地壓低了聲音,「你在幹什麼啊?!笨蛋!」

「親愛的公主殿下,原諒我吧。」

這傢伙還好死不死地擺出一副懺悔的樣子來,好像真的是在跟發了脾氣的戀人認錯一樣。 沈念氣得不行,只好氣惱地站起身來。 「快走。」

「您不原諒在下,在下是斷然不能起身的。」

那麼愛演怎麼不去拍電影? ! 沈念劈手奪過顧若為手裡的霜淇淋,低喝了一聲:「快走了白痴!」

顧若為高興地站起身來。 「是的殿下!」

他就算是跟在沈念身後也看得到沈念幾乎通紅的耳根,那握住霜淇淋的手都有些顫抖。 真是了不起的,可愛的傢伙啊。 顧若為這樣想著,不由自主地就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玩遍了精緻的北方小漁村,海牙的小人國和沙灘,利瑟的鬱金香公園……等到最後一天的行程結束,兩個人也幾乎跑遍了大半個荷蘭,顧若為上飛機的時候已經累得不行,抱住了毛毯就幾乎要睡得昏死過去。 沈念倒還精神不錯,要了飛機餐,居然還相當享受地吃完了。

他平時都是用風捲殘雲一般的速度填飽自己的肚子,遇到趕場的時候更是三頓並一頓。 加上他渾身都是精神衰弱胃潰瘍腸炎之類的大病小病,可以好好吃頓飯的機會實在是不多。

這幾天跟顧若為在一起,每一餐都是精細優雅的。 顧若為甚至連魚骨都會幫他剔掉,甜甜圈霜淇淋這樣的小吃更是不知道被餵了多少,簡直就要被當成了帶出門的寵物來照顧。

而這最後一頓悠閒的正餐,他實在沒有不享受的道理。

剛下飛機一打開手機,沈念的電話就不停地響起來,顧若為有些好奇的搭住沈念的肩膀望了過去,問道:「哇,你跟他們提前報備得這麼準確?連下飛機的時間都算好了?」

沈念也不甩開他,只默默地把電話關機,合上,然後用十分之鎮定的聲音回答道:「因為我沒有報備。」

「……哈?!」

按照沈念的行程,要從檔期裡,排出這幾天假期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成行的辦法,就是偷溜。

不過帶著顧若為的話,好像多多少少,有點像……私奔?

沈念在心底裡對自己笑了笑,剛迎上顧若為的目光,就看到了有狗仔隊在拍他們,其實大約並不是在蹲他們,只是等別的藝人出關,他們的出現算是意外收穫。

然而即使是這樣,沈念還是立刻從顧若為身邊閃開了。

顧若為一楞,然後就看到了湊上來的狗仔隊和表情迅速淡漠下來的,戴上墨鏡的沈念。 而那個生動的,會笑會臉紅會生氣的沈念,好像只屬於荷蘭,只屬於過去的那幾天罷了。 一旦生活回到正軌,沈念就依然是冷靜淡漠的不食人間煙火模樣。

顧若為似乎覺得自己心裡,有有那麼一點點失落了。

兩個人回到公司,少不了又是被經紀人一頓結結實實的臭罵。

「就這麼跑了,當你們人間蒸發了呢!差點去報警知不知道?!」

「多大了,還跑出去玩?!好不好玩啊?多少工作玩沒了知不知道?!」

顧若為邊挨訓邊不停地抱歉,沈念只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經紀人不敢招惹這座活火山,只得轉過頭來拿顧若為開刀,「你也是,平時都最穩重了,這次是打了雞血還是抹了神油了?!」

「不關他的事。」沈念抬起頭來,「是我壓力太大想出去散心,拜託他陪我一起去的。」

顧若為楞了楞,「不是那樣吧,其實我總是待在家裡……」

「你閉嘴!沒你說話的份!」沈念一個白眼扔了過來,然後對著經紀人拍桌子,「是不是地球沒了我們就不轉了?也沒看見公司倒閉電視台停播啊? 」

經紀人被他氣得不行,只把東西都拍在桌子上,「好,那這些合約的損失,你全部自己來賠!」

顧若為見他們兩個都吵得臉紅脖子粗,只好跳出來做和事佬:「唉唉大家都是自己人,幹嘛要弄成這樣呢……」

沈念一把捉住他的胳膊就把他拖了出去,還不忘大喊了一聲:「自己賠就自己賠!」

顧若為被他硬生生往外拖出去,也只來得及對目瞪口呆的經紀人苦笑一下,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走廊上的陽光很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這樣的深秋時節裡,叫人直想瞌睡。 顧若為打了個哈欠,看著身邊趴在欄桿上的沈念,笑著轉過身背靠在欄桿上,雙手攤開了撐著欄桿,「為什麼要幫我頂?你明明只是陪我翹班而已吧?」

「我沒有。」沈念悶悶地,「我只是……」他想到什麼似的咬住嘴唇,「沒什麼。」

顧若為看看他,然後抬起頭來,勾起唇角了,「餵,謝謝你。」

「……哈?」沈念有些木木地,「謝謝什麼的……什麼啊?」

「陪我出去玩咯,幫我背黑鍋咯,還有……為我做的所有這些事咯……什麼的吧。」顧若為聳聳肩膀,「太多了,記不清楚。」

「我才沒有為你這種白痴做過什麼。」沈念狠狠地擰起眉毛來,「這點你最好搞清楚。」

「是是,」顧若為點點頭,「全部都是我自己妄想,我腦子壞掉了嘛。」

沈念嘆口氣,搖了搖頭,「你哪來那麼多冷笑話可以講……?真是的。」

「因為大爺肯花時間陪妞出去玩,妞很感激涕零啊。」

沈念終於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在明媚的陽光下絲毫不帶半點做作的,清爽乾淨的笑顏。 顧若為扭過頭看著他,也笑著低下頭來。

陽光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對面的牆上,變成依偎在一起的兩個黑色影子。 就算並沒有開口說話,也覺得已經什麼都了然於胸。

有時候,溫暖和幸福,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分鐘的,無聲的浪漫吧。

經紀人就算大發雷霆,最終還是四處打點關係,總算沈念不用真的去承擔損失。 不過該做的工作卻一樣都沒能逃掉,積了許多天的工作要放到一起去做,沈念一下子就把旅行期間好不容易長的那些肉全都瘦沒了。

顧若為邊在廚房煮速食麵邊探出頭來,「要不要加一個蛋?」

沈念坐在餐桌前面邊啃著香腸邊看明天要拍的廣告分鏡,「嗯」了一聲,隔了半天才又說了一句:「我要兩個。」

「反射弧好長……」顧若為端著面走出來,「只下了一個,你先吃著,我再去煮。」

沈念點點頭,又楞了一下,「算、算了。」而後動手拿過手邊的碗,分了一半出來,「你也吃一點。」

顧若為有些驚奇地看著他,「哎?鬼上身了?!」

沈念一沉臉,把原來分好的麵條又「啪」地一下倒了回去,「不要就算了。」

顧若為有些心疼的撲上去,低聲地嘀咕:「我又沒說我不要……」

沈念「咳」了一聲,把眼鏡擺到一邊,剛想吃麵,熱氣就全都噴在了框架眼鏡的玻璃片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後仰了仰頭,那純真的樣子讓顧若為忍不住就哈哈笑了起來。

沈念皺起眉頭摘了眼鏡,然後低下頭去吃麵,邊含糊不清道:「明天要去電視台打歌,你狀態可以嗎?」

顧若為支著下巴看他瞇起眼睛來的樣子,笑道:「啊,可以啊,我不知道多強壯又機敏。」

沈念露出很淡的笑意來,又好像有些欲言又止,只點點頭,「那就好。」

他太了解顧若為了,從他那裡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我可以」,不管多麼艱難的狀況都會自己一個人頂下來。

沈念並不是不想替他分擔,只是實在又無法對這個看起來隨便,實則在心底倔強的男人開口說什麼。 再強大一點就好了,想跟他說「交給我就好了」、「有我在就放心吧」,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那邊的伴舞趕快上,另一個出口趕快!」

「化妝師來這邊補妝,服裝,Fiona的衣服準備!」

顧若為還是第一次看到打歌節目的後台,哪裡有什麼大小藝人的區別,簡直是亂成了一鍋粥,有的藝人直到上台的前一刻還在手忙腳亂地穿外套,有些新人更是連化妝都要自己蹲在角落裡隨便拍點粉。

不過好在,他們是Lost。

有自己獨立的化妝室不說,連麥克風都是自備的,專屬的化妝服裝道具人員不停地圍著他們轉,確保每一個細節都是最完美的。

只因為他們是Lost,獨一無二的Lost。

又或者,因為Lost有沈念——最完美的聲音,最完美的臉孔,這個時代演藝圈最完美的主唱。 站在舞台上的沈念,彷彿全世界都是他的觀眾,全身心的投入到每一個音符裡,用全部的靈魂歌唱的歌者。

顧若為在他的身後,卻已經覺得足夠了。 其實Lost假如只有沈念一個,也已經足夠了。 而這種無力的多餘感,大概就是沈念的光芒投射在他身上的陰影吧。

難不成他是為了這種陰暗到不行的理由才自殺?

被自己無釐頭的想法嚇了一跳,顧若為低下頭去,胡亂地抱著懷裡的吉他做做樣子。

他連那唯一的,在這個舞台上的閃光點,都沒有了。

沈念一曲終了,全場都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顧若為看著台下幾乎陷入瘋狂裡的歌迷,也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是沈念,是他彆扭又可愛的公主殿下,嫉妒什麼的,不甘心什麼的,都實在是陰暗不起來的。

等到下了台,工作人員和媒體都紛紛過來圍住了他們,大多都是祝賀新歌發布成功,沈念接花都接到了手軟,只好邊敷衍的點點頭邊交給一邊的經紀人。 然後,趁著擁堵,看了一眼身後的顧若為。

他的新歌,叫做Reborn的新歌,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能夠聽懂呢?

寫給這個人的歌,想讓他重新開始,想跟他重新開始。

好像是小粉絲第一次把文章給仰慕已久的當紅作者過目一樣的,沈念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沈念偷偷回頭瞄著顧若為,顧若為卻只是低著頭,在人群擁擠裡完全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再一會兒,他和顧若為就被沖散了,他的身邊依然是擁擠的人群,顧若為卻只是低頭跟在後面。

沈念停下步子來,沉著臉對經紀人點一點頭,經紀人立刻上來招呼:「來來來,麻煩各位先讓他們休息吧。」這樣安全護送他們到了化妝間。

進了化妝間,沈念坐到鏡子前面,從鏡子裡看著身後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的顧若為,「……怎麼樣?剛才的。」

顧若為抬起頭來,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啊,挺好的。」

好像被敷衍的感覺。 沈念咬了咬嘴唇,並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把脖子上的項鍊扔在了鏡子上,然後低聲地:「不用勉強。」

顧若為沒料到沈念會發火,只好又強打精神,笑道:「你也知道我現在不是什麼專業人士,給不了什麼專業意見,不過我覺得,聽你唱歌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沈念依舊埋著頭,過了半晌才答話:「真的?」

顧若為被他那害羞的鴕鳥一般的可愛樣子又引得笑起來,「啊啊,真的真的。」

他話音未落,經紀人就來了,「沈念你準備一下,有雜誌要做你的專訪。」

沈念點一點頭,「好。」

顧若為站起身,「嗯,那我先回去了。」

「若為,要不要助理送你回去?」經紀人一邊騰出沙發上的東西一邊抬起頭來問。

顧若為背對著沈念,並不回頭,只舉起胳膊來揮了揮,然後就推門走了出去。

沈念想開口叫住他,最終卻只發出個說了一半就吞回肚子裡的單音節,最後也只垂下視線來,看著自己的指尖,握緊了就泛出暗淡的灰白來,放開了,才又回復了紅潤。

他只想要這個人的一個讚美就好了,不管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只想被這個人肯定的心情從來都沒有變過。

從小的時候開始,沈念就總是想,有一天可以比這個人高大就好了,又或者吉他比這個人彈得好,寫出來的曲子比這個人動聽也就好,那樣就可以得到他的稱讚或者其他,更多更多的了吧。

想在他的面前做出大人的樣子,想讓他為自己驕傲,想讓他可以對自己微笑。

「沈念你的新專輯,能談談創作靈感嗎?」

無聊的訪談還在繼續,而沈念卻一直不停地在走神。

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時候,顧若為只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所有的鮮花和掌聲都只衝著他來的時候,他就偷偷地得意起來。

總是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然後就在這樣沾沾自喜的惡果裡,殘忍地迎來真正的成長。 而有時候成長只是一瞬間的事,只在進退兩難的顧念之間,就已經無可奈何地帶著陣痛來臨。

對於沈念來說,真正的成長,就就是從顧若為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了。

而沈念,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顧若為出了電視台,搭了車離開,有些眼尖的歌迷看見他拍著玻璃想要簽名,他卻只壓低了帽子靠在後排座椅上。

他只是稍微有點累了,而且有些洩氣。

現如今的他對沈念來說幾乎只是個累贅,而且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沈念應該早早的單飛發展,留在他身邊只是白白浪費大好前途。

顧若為嘆了口氣,前面的計程車司機回頭開口問道:「要去哪裡?」

「嗯?」顧若為怔了一怔,「嗯,去附近的PUB。」

霓虹斑斕的城市,夜生活也還剛剛開始。 PUB裡面狂熱的派對才剛剛開始暖場,顧若為挑了個吧台前不那麼顯然的位置坐下來,穿著白襯衫黑背心的酒保就迎上來,「先生需要點什麼?」

顧若為伸手撫過自己微微開裂的唇,「來一杯冰啤吧。」

啤酒很快就上了上來,顧若為半轉過身看著派對的中心,只看到氣氛熱烈的場景。 他一肘撐在吧台上,笑著半回過身,一邊的兔耳女郎就湊了上來,手裡捧著個盒子,「先生來摸個號碼吧,過會兒有遊戲。」

顧若為擺擺手錶示沒興趣,那女孩子就笑著,徑自摸出一個球來放到顧若為面前。

不多久,那邊的DJ台上就有主持人說起話來,「請拿到6號和20號的朋友上台來。」

顧若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號碼正好是6號,他只把球扔到玻璃杯裡,提起外套就打算出門,沒想到在門口撞上了一個一樣形色匆匆的女孩子。

女孩子朝他比了個「6」的手勢,顧若為笑著點一點頭,那女孩子也邊笑邊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門,顧若為還不忘很紳士地幫她打開了計程車車門,而後才自己又叫車離開。

他現在,只想好好的回家睡上一覺。

第六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投射進房間的時候,顧若為才迷迷糊糊地伸起手來擋住陽光,他邊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邊走去浴室刷牙。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才看到桌上擺了新鮮的豆漿油條和水煮蛋,受寵若驚之餘,卻發現沈念好像並不在家。

公主到底是長大了啊,知道孝順長輩了。 顧若為邊笑著發出了這樣的感慨邊落座,大廳的門就開了,走進來的是只穿著單衣的,沉著臉的沈念。

顧若為對他笑一笑,「早餐是你買的?」

沈念並不搭理他,只粗魯地拉開了凳子,頓時椅腳和地板發出了沉重又尖銳的摩擦聲。 而後他「啪」地一聲把電話和一本什麼雜誌扔在桌面上。

顧若為的笑容不禁有些僵,沈念明顯心情不怎麼好,他探過頭看一看雜誌的封面,那標題卻是巨大而驚悚的——顧若為深夜PUB把妹,酒店大戰三百回合。

顧若為猛地抓過那本雜誌來,「這是什麼鬼東西?!」

模糊不清的照片,只有他給昨夜那個女孩子開計程車門的笑臉是清晰的,簡直活脫脫像個什麼午夜色魔,後面還有根本不知道是什麼路人攜手去開房的照片。

「我倒還想請問你,」沈念抬起頭來,一字一句低低地:「這是什麼鬼東西?」

顧若為翻著雜誌,「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在PUB門口遇到那個女孩子,給她開門而已。」

沈念露出很溫柔的微笑來,卻讓顧若為更加心裡發毛,「啊啊,這麼說來人家都是亂寫,你去PUB只是為了給人家開車門咯?」

「我真的沒有……」顧若為頓時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有口說不清,「我去只是因為無趣,沒想到坐在那裡就更無趣,所以我就走而已……」

「無趣?」沈念「哼」了一聲,「去夜店把妹才比較有趣對吧?」

顧若為被他不陰不陽的口氣也惹得有些發毛,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隨便你怎麼說咯,我這樣年紀的正常男人,去PUB玩有什麼問題?」

沈念本來也還只是鬧彆扭,沒想到顧若為居然會丟臉色給他看,頓時就發了狠,「你知不知道自己什麼身份?宣傳期出這種新聞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影響?你來這麼一出有多扯我後腿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顧若為冷冷地,「藝人就不能去PUB?就不能找女人上床?還是你沈大爺家的獨門規矩?」

他話音未落,沈念就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只看到了沈念一張居高臨下的俊美面孔:

「沒錯,是我的規矩。」

被撲倒在沙發上親吻的時候,顧若為還有些發楞,充滿攻擊性和掠奪性的,真正的親吻就已經接踵而至。 迅速從他衣服的下擺探進來的,反復撫摸著他下腹部的手,抵在他的腰際的讓他無法動彈的膝蓋,每一個動作都是極為挑逗又強勢的。

他就好像被一隻金錢豹還是孟加拉虎之類的貓科動物撲倒了一樣,充滿誘惑力的,似乎長著美妙倒鉤的舌細細地舔著他的嘴唇,只要稍微張開嘴的話就好像毒蛇的蛇信一樣鑽了進去,反復舔弄愛撫著他口腔裡的每一個敏感部位,過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退了出去。

沈念那細瘦有力的腰身就在他的懷裡,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抱緊,顧若為楞了一下,圈緊了他的腰,喃喃著,「……哎?」

沈念在他懷裡抬起頭來,臉已經漲得通紅,表情卻依然是驕傲的,「我不管別人,你不可以。」

顧若為倒有點哭笑不得了,「哈?」

沈念有些尷尬地,「你造出那些破新聞來會拖累我,所以你不可以去那種地方。要做的話……我……我來就好。」

沈念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微微地顫抖著,雖然架勢做得已經足夠,底氣卻還是不夠足,甚至輕輕地喘著氣。 光是看顧若為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想法,這就讓沈念覺得更急躁。

他昨天相當草率地就結束了訪談,急匆匆地回到家裡的時候,顧若為卻不在家。 相當有氣無力地洗完澡上床,瞪著天花板的時候才聽到了顧若為開門進來的聲音。

「這麼晚是去了哪裡」之類的話,要是現在衝出門去問的話,就實在太怨婦了吧。 沈念邊這麼想著,邊努力說服自己「也許只是隨便四處轉轉而已」,就這樣又是翻來覆去了一整夜。

天一亮沈念就出了門,破天荒地給顧若為買了早點。

雖然他在內心不斷告訴自己「只是還這個傢伙的人情」,卻還是忍不住想對這個人好一點。 他的不安大概只是來自於那鈍痛的過去而已,不應該強加到現在的顧若為身上。

只是在等著拿早點的時候看見了旁邊小報上的巨幅標題,沈念就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猛地被什麼人踩了一腳。

在他那麼努力地想得到讚美,在他那麼不安地輾轉難眠的時候,這個男人居然跑去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女人鬼混? 經紀人那邊的說法是「沒有助理跟著不知道情況」,而顧若為這種又執拗又可疑的態度在沈念看來則幾乎是默認了。

沈念覺得任憑自己的耐心就算再怎麼好,也已經到了極限。

他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他早就該把這個男人劃作私人物品,貼上「沈念專屬」的字樣,讓誰也碰不得。

顧若為立刻覺得他還懸在半空中的左半邊屁股被沈念捉在了手裡重重地揉捏起來,他幾乎是苦笑著捉住沈念的手,雙腿夾緊了趴在他身上的沈念,而後揚起眉毛來,「做的話,我也不介意啦。不過……」

他湊到沈念的耳邊,「是不是應該換個位置才對?」

「哈?」

沈念這一瞬間的紅著臉的猶疑,立刻就讓顧若為覺得很可愛。

比起在夜店隨便跟人一夜情,他對沈念的興趣要來得大得多。 這似乎是失憶前殘留的一部份感情一般,對沈念的那種萌動似乎本來就是他內心深處的東西。 生氣的沈念,笑著的沈念,質問他的沈念,撲倒他的沈念,全部都覺得很可愛,恨不得吞進肚子裡才好。

而從沈念現在的舉動看來,沈念,大概也非常地在乎他吧。

雖然早就猜想兩個人的關係應該比沈念描述的來得複雜得多,顧若為卻還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沈念對於他的,超越了「同伴」之類的感情。

想要響應他,也想要抱他,想讓這個不誠實的傢伙在他懷裡哭泣,就是這一刻顧若為腦內的全部想法。

沈念還在晃神,顧若為那英俊的臉龐就在他面前慢慢地放大了,而後是落在額頭上的,一個溫柔的親吻。 再然後,順著他額頭的弧線,緩緩滑落到了他的眼瞼,臉頰,下顎,再然後,才是嘴唇。

珍寶一般的,小心翼翼的相貼著,細膩的觸碰,而後是溫柔的吸吮和舔弄,最後變成了,細膩的唇舌交纏。

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對地交迭著,沈念覺得這種溫柔幾乎像是麻醉藥,讓他整個人都失去了視覺聽覺嗅覺,只剩下無與倫比的,敏感的觸覺。

腰線被反復的愛撫著,背部也被上上下下的來回撫摸,就算還穿著衣服,也覺得那被顧若為愛撫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幾乎要燒起來一樣。

把沈念壓倒在沙發上,探進他上衣的時候,顧若為略微停頓了一下,沈念也睜開了含著一層霧氣的眼睛,咬著嘴唇扭過頭去,顧若為笑了笑,伸進裡面去揉捏他已經挺立起來的乳頭。

「嗯……」沈念輕輕哼了一聲,顧若為立刻就停下了動作,問道:「不舒服嗎?」說著就要把手縮回來,哪知道沈念一把捉住他的手,紅著臉命令道:「沒有,繼續。」

顧若為苦笑了一下,把那大片的衣服都掀了起來,伸出舌頭去舔了舔那已經腫脹起來的,粉紅色的突起,沈念立刻就顫抖了一下,顧若為接著就把那可憐兮兮等待凌虐的乳頭含進了嘴裡,小心翼翼地吮吸著。

沈念的雙手插進他的發間,從那裡感覺到了微微的顫抖,顧若為卻還是沒有停止。 邊用手指掐弄另一邊沒有被愛撫到的部分,邊伸出手去解沈念質地良好的腰帶。

被沈念按住手的時候,顧若為本以為他後悔了,哪知道沈念自己動手把長褲和內褲都一起脫了下來扔到了一邊,「我自己來。」

真是,性急的公主殿下啊。 顧若為笑著打量沈念的下半身,他體毛不多,連下面也是一樣,形狀美好比例優秀的性器已經開始勃起了一點點,露出一點漂亮的粉紅色尖端,像主人一樣含羞待怯地只露出半邊臉。

顧若為伸出手去套弄了幾下,沈念就發出了相當迷人的低哼來,顧若為低下頭去,在那漂亮的性器尖端舔了舔,沈念就幾乎要瘋了,「你……你在做什麼?!」

顧若為倒是很驚訝,「你沒有跟女孩子做過這個嗎?很舒服的哦。」他埋下頭去,把整個性器都吞進了口腔裡吞吐起來。

「明、明明是失憶的傢伙……」沈念紅著臉哼哼著,下方傳達來的,直達腦髓的快感。 被濕潤溫暖的口腔緊緊地包圍著,幾乎立刻就要射出來。

他的性經驗,就如顧若為推測的一樣,幾乎為零。

說是幾乎,也就是少年時代破了處男身,和入行之前少得可憐的經驗。 自從進入演藝圈,他就是忙到幾乎沒時間交女朋友的人,偶爾傳些緋聞,也也都是工作需要,真的交集並不多。

再加上,他也……並不喜歡全然無愛的性。

顧若為看到沈念居然在走神,頓時感覺這簡直是對自己的技術巨大的侮辱,伸出手去把玩一下性器下方的囊袋,而後就用力的吮吸起裡面的小球來。

沈念被弄得快要哭出來了,用力按住再一次含住他性器的顧若為的頭,痛痛快快地在他的口腔深處射了出來。

顧若為被嗆了一下,但還並不覺得討厭,他並沒有吞下去,只張開嘴讓那些液體滴落在沈念的囊袋上,順著會陰流了下去,一直到那隱藏在深處的神秘後方。

既然都到了這裡,沒有理由不做到底。

伸出手緩緩地揉弄著還緊緊閉合著的小穴,顧若為湊到沈念的耳邊,「舒服嗎?」

沈念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去探向下方,「嗯……」

他從來都是忠實於慾望的孩子。

顧若為親吻著他的耳畔,緩緩地插進一指,那炙熱而又緊緻的,絨毛一般的腸壁立刻柔軟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入口也有生命般的一開一合。

耐心地,溫柔的擴張,慢慢地增加到兩根,三根,四根……顧若為在沈念耳邊輕輕地,「我進來了?」

沈念「嗯」了一聲,只覺得被堅硬的東西抵住了,已經打開的小穴有生命般的開合,吸吮著把那炙熱的性器吞了進來,一直到全根沒入。

緊密地貼合著,顧若為寬闊的肩膀就壓在沈念的肩頭,那火熱的呼吸就噴在沈念的頸側,讓沈念幾乎被燙了一下,忍不住就收緊了後方。

顧若為低哼了一聲,不光是沈念難受,他也一樣覺得痛得不得了,但是卻還是伸出手來揉著沈念的耳垂,讓他可以放鬆下來。

好像處子一樣的,敏感又淫蕩的身體,幾乎很快就享受到了性愛的樂趣,沈念難耐地上下扭動著腰,低喃著:「動一動……」

那宛如蛇一樣的腰身不停地顫抖著起伏,讓顧若為幾乎立刻就被蠱惑了,他抓緊了沈念的腰,開始了緩慢沉重地頂送。

從一開始全無章法的頂入,到慢慢捕捉到甜美中心的快感,顧若為邊抽插著邊低下頭親吻著沈念的脖頸和胸口,情色的舔弄留下晶亮的水漬,沈念就像是被疼愛著的娃娃,每一寸皮膚都泛出粉紅色的光澤來。

沈念覺得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渴望得到解放,他伸出手去抱住顧若為的脖子,充滿誘惑力地張開嘴唇,「再……多一點,用力一點……」

甜美的幾乎要爆炸,滿溢出來的洶湧快感,馬達一般的連續抽插。 沈念連續不停地發出動聽的低吟來,用他那好聽到浪費的嗓音。

顧若為把向他伸出手來的沈念抱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的摟在一起,下半身卻依然是緊密結合著的。 沈念慢慢地動起腰來,把握著更讓他舒服的節奏。

沈念扭腰讓體內敏感的腺體得以被反復戳弄,他甚至壓下顧若為的胸膛,整個人跨坐到他身上動了起來。

「寶貝……你看起來就像……發情的豹子。」顧若為笑著舔了舔嘴唇。

沈念完全聽不進他的話,只一昧地追求著那近乎於凌虐的快感。

這個人在他的身體裡,全部都在,不會離開。

越來越快的速度,一直到沈念自己和在他體內的顧若為同時解放了出來。 沈念麻木地,反復扭動著腰,好像還沒有從剛才那場熱烈的性愛裡回過神來。

顧若為扶住沈念的腰的時候,覺得有幾滴液體滴落在他的胸口,本以為是火辣熱情的汗水,抬起眼睛的時候,卻只看到沈念緊緊閉著的微腫的眼睛,和臉頰上淚水的痕漬。

顧若為抬起手來,伸手去抹他的臉,疑惑地,「為什麼要哭?」

沈念睜開眼睛,近乎於啜泣地,「我沒有哭。」

顧若為笑一笑,把手移到他的後腦勺,把他摁在自己的胸口,輕聲道:「嗯,你沒有哭。」而後他笑著閉上眼睛,「只是風太大,沙子迷了眼睛。」

沈念把頭埋在他的胸前,覺得好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無法再動彈。 他的頭實在是太痛,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而只需要一場甜美的夢境。

而在顧若為的懷裡,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場夢十分之長,夾雜著曖昧的光影,回憶和現實,冰冷的觸感,火熱的性愛。 然而沈念卻覺得自己始終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走馬觀花一般的看著那些景象,而不是孤獨地被他們束縛。

這是他又一次的,足以稱得上是享受的甜美睡眠。

沈念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一想到居然因為做愛而丟掉了整個上午的行程,他就整張臉幾乎快要燒起來了。 忙著下床穿衣服的時候,卻弄醒了一邊睡著的顧若為。

顧若為翻個身,整片優雅的背部都露在棉被外面,他淺淺地笑著:「大爺風流完,就要扔下妞走了?還會再來光顧嗎?」

沈念急著穿衣服,也沒空搭理他,但下了床剛一邁步子,就又癱回床上。

「很疼?」顧若為撐住他的肩膀,「要不連下午的行程也取消吧,不要太勉強。」

沈念咬著嘴唇,「下午是走秀,沒法改時間的。」

「那要不要我陪你去?替你去也可以哦~」顧若為把臉頰湊上來,「只要你親我一口就好。」

沈念冷冷地推開他,「白痴。」

他有些尷尬,不曉得要怎麼面對顧若為。 剛過去的那場性事讓整個房間裡都瀰漫著粉紅色的荷爾蒙,顧若為只稍微掩著下半身,窄腰長腿,簡直就是性感的教科書一般的存在。

沈念避過視線,又猶豫了一會兒,末了才扭捏的,「隨便你去不去,我要走了。」

顧若為笑著翻身下床,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沈念還是頭一回看到那不久之前還在他體內肆虐的凶器,一下子就皺起眉毛來,用力地抓起地上的褲子朝著顧若為的胸口就扔了過去,「暴露狂!」

顧若為「哈哈」笑著接過褲子套上,「啊啊,對不起了公主殿下。本以為我們的感情應該完全到了可以坦誠相見的地步呢。」

沈念「切」了一聲,彆扭地,「我……我本來就是男女都可以,你不要想太多。」

「哎?那我不是很吃虧?」顧若為張大了嘴巴,故作委屈地說道。

「笨蛋,我要先走了。」沈念扭頭出了門。

「等等我啊殿下……」顧若為一隻腳還在褲子裡,邊單腳跳著邊追了上去。

「腰扭傷了?」經紀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沈念,「昨天不都還好好的嗎?怎麼這麼不小心。」

沈念面無表情的挪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扭到了。」

「都是我不好啦。」

沈念抬起眼睛來看著一邊的顧若為,眼神裡一下子參雜了不知道是驚訝還是威脅的複雜情緒,緊張地盯著他。

顧若為嘆了口氣,「過幾天的廣告裡不是要跳舞嘛,我讓他教我步子,哪知道他太認真,教得過分『賣力』,一不小心就扭了。」

他口氣輕鬆,表情也是沒事人的樣子,但聽在沈念的耳朵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沈念幾乎立刻回想起了早上兩個人廝混的情形,卻只得故作鎮定地抬起手來輕輕咳了一聲,「那個……總之我今天大概不行,能不能讓這個混蛋替我?」

經紀人楞一楞,「好,我去跟主辦方溝通一下。」

今天下午開發布會的這個品牌,走的就是型男路線,顧若為的形象本來就來得更適合,經紀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主辦方,讓顧若為直接去換了衣服上場。

顧若為本來就是高大修長又肌肉勻稱的身材,就算跟職業模特兒站在一起也不遜色,台步優雅又穩重,好像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料。

沈念坐在T型台下看著他,簡直覺得那樣的顧若為光芒四射到幾乎要灼傷了他的眼睛,成熟自信的模樣,是以前從來都不曾展現出來的模樣。

到走秀結束,連設計師都握住顧若為的手贊不絕口,直問他有沒有成為職業模特兒的考慮。 沈念挑了挑眉毛,走過去把人拉開了,「抱歉,他不喜歡,這次只是替我。」

設計師點點頭,頗為惋惜地,「你真的有形體上的天賦,吃音樂這行飯實在是太可惜了。」

顧若為笑著把身上的名牌外套脫下來,交給一邊的助理,彬彬有禮地,「您過獎了,不過我暫時沒有別的打算。」

沈念用力地一拉他的袖子,顧若為只好又欠欠身,「不好意思,先失陪了。」說完就被沈念急匆匆地拉走。

到了樓梯間,沈念才甩開他,悶悶地,「你可不要太得意了混蛋。」

想一個人獨佔那樣的美好。 沈念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恐怕到世界毀滅也說不出來。

顧若為坐在樓梯上,把沈念拉過來,親一親他的手背,「嗯。」

沈念把手抽回來,「幹、幹什麼你。」

「殿下你啊……喜歡我吧?」

「什麼?」

沈念垂下視線看著顧若為,男人臉上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來,沈念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壓低了聲音,「荒唐,你少自戀了。」

「哦呀,我猜錯了嗎?」顧若為把右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笑著看著沈念,「那太可惜了。」

「可、可惜什麼?」

「嗯?你對我沒興趣的話……」

「少磨磨蹭蹭的。」沈念半倚在一邊的牆上,「你很討人厭啊。」

「啊……討厭我啊。」顧若為笑起來,「我本來是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沈念覺得頓時整個世界都停頓了一秒鐘,他微微張開嘴,看著仍然在滔滔不絕的男人。

「做愛的感覺很好,在一起的感覺也不錯。」顧若為思索著:「不過可惜,被拒絕了啊。」他臉上露出一點點惋惜的神情來,「就當我沒說過吧。」

顧若為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就被站在一邊的沈念猛地拉住了手腕。

顧若為低下頭,看一看他,輕聲地,「嗯?」

「我又沒說不好。」

只是很低的,迅速的回答,顧若為一剎那之間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覺,而後就被沈念帶了過去,拉下衣領來親吻了。

昏暗的樓梯間裡,纏綿又火熱的親吻,沈念靠著牆壁,一手拉下了顧若為的衣領,狠狠地吸吮著他的唇瓣和舌尖。

時間也許只過去了半個小時,又或者只是一分鐘,兩個人才氣喘籲籲的分開了。

顧若為低下頭來,沈念抵著他的額頭,低聲地:「要是再找別人上床就宰了你。」

顧若為苦笑道,「我沒……」

又一次被不耐煩或者並不想聽他解釋的沈念堵上嘴唇的時候,顧若為只來得及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笑聲來。

孩子氣的,純真執著的迷戀。 他一個人的,倔強又溫柔的小公主。

顧若為慢慢收緊了圈住沈念腰身的手臂,加深了這個吻,好像孩子終於找到了弄丟了的重要彈珠,再也不想放手。

顧若為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看著沈念抱著吉他示範和弦。 那淺笑讓沈念有些頭皮發麻,抬起頭來問他,「你看夠了沒有?」

顧若為托著腮搖搖頭,「沒有。」他勾起了唇角,「老師這麼帥,怎麼看得夠?」

沈念咬著嘴唇,「最近你有在練習嗎?」

顧若為張大了嘴,「哎?我最近,不是一直都和老師在一起嗎?」

他這句話說得天真又純潔,眼神都幾乎像樓下水果店老闆家那隻小狗了,但這話聽在沈念的耳朵裡就完全變了滋味。

距離正式開始交往,已經一個多禮拜了,他們幾乎每晚都做愛,搞得厲害的時候甚至連床墊都幾乎掀翻過去。 沈念長到這麼大才知道自己居然是隨便被男人一插就會射精的體質,簡直是恨不得去死。

「沒、沒有那種事。」沈念推開又要湊上來求歡的顧若為,「今天你也累了,早點睡吧。」

他實在是被做過了頭,連著幾天在MV拍攝現場都無精打采,被導演點名批評來批評去。 顧若為倒是大受讚揚,什麼眼神到位,動作優雅戲感十足,簡直被誇成了未來的金馬影帝。

沈念當然不至於會嫉妒,但是總有莫名的複雜的情緒。 他當然很了解顧若為有多麼優秀,卻實在不願意他拋頭露面。 這大概和那些賽級名犬的主人不願意把狗狗帶出去給別人摸是一樣的心理吧。

一想到自己居然把顧若為和狗狗相提並論,沈念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顧若為笑著摟住他,「什麼事這麼開心?」

沈念被他問得一慌,「沒、沒什麼。」

顧若為挑起眉毛,「一定是偷偷想要我了。」

沈念「切」了一聲,扭過頭,「自戀狂。」

顧若為又嬉皮笑臉地親了他一口,「那是,我不自戀,又怎麼能讓殿下喜歡我。」

「誰喜歡你了?!」

「啊,是很愛我吧。」顧若為笑起來,「殿下比我想像的果然要誠懇多了。」

沈念臉紅脖子粗地瞪起眼睛來,「都說了不是了!」

「難不成討厭我嗎?」

「也沒有,你好囉嗦。」

「啊啊,戀愛中的少男,可不都是這樣三八又寂寞嗎?」

「你去死吧,老少男。」

「那你就是老少女了。」

「顧若為!」

「是是,殿下我錯了。」

「……」

「吶,殿下。」

「幹什麼?!」

沈念不耐煩地低吼起來,顧若為連忙半討好地摟住他,在他耳邊蹭了贈,「MV那個導演,想請我去拍他的新片。」

沈念勾起眉毛來,「嗯?」

他們的MV請了在影壇相當有地位的大導演來執導,甚至連攝影燈光這些都是御用的班底,一個個都有點不層來小打小鬧的高貴感。 不管沈念在外面的風評有多好,導演也還是只把他當外行人,不冷不熱地沒把他放在眼裡,但竟然屈尊紆貴地要請顧若為去新片參一腳,簡直是新奇了。

「也不是什麼大角色,」顧若為笑了笑,「我跟他聊得蠻投緣,他又極力邀請,我就想去試試。啊對了,我跟經紀人談過了,他也是支持的。」

他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沈念卻立刻就嗅到了那裡面蓬勃的野心味道,顧若為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最後才跟他提一提。 然而也只不過是提一下,不管他的回答是什麼,也都不會改變結果。

沈念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淡淡地,「你喜歡就去做,不用過問我。」

顧若為又上去摟住他,「我怎麼敢。」

沈念被他一抱,心又軟了軟,「那種破電影沒什麼了不起,你不要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其實明明也有足夠的手段和關係去阻止,沈念還是不忍心破壞他的躊躇滿志,只是這樣眼睛裡盛滿笑意的顧若為,就讓他又想再多看上一會兒。

到該叫回來的時候再叫回來也不遲,索性讓他開心一段時間吧。

「當然不會,我就算跑一千個龍套,也是比不上您在電影裡露半張臉惹來的尖叫多。」顧若為笑著在沈念腰上抓了抓,「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沈念被他哄得心情不錯,也沒再說什麼,靠在顧若為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看明天的行程。 只看了幾頁,顧若為就蹭著他的耳朵,小狗一般的,「做嗎?做吧?」

沈念被他磨得沒了耐心,翻個身,跨坐在顧若為的胯上,「不能進來,明天我要去廣告試鏡。」

顧若為摟住他的腰,點點頭。

沈念抵住他的額頭,吻了上去。 唇舌交纏了一會兒,顧若為就邊伸手去解沈念的褲鏈掏出他的性器套弄邊去親沈念的脖子。

沈念仰起下巴,一手揉著顧若為腦後的亂發,暢快地扭著腰在顧若為的手心裡進進出出。 而後又伸出手去摸顧若為下身鼓起的一包,順著那輪廓小心翼翼的摩挲著。

顧若為被他摸得受不了,索性把自己的也掏了出來,和沈念的一起窩在手裡摩挲。

彼此火熱地相貼著,快感都是雙倍的,就像要被對方灼傷了一樣。 沈念邊仰起頭來發出輕微的呻吟,邊不停地扭腰往顧若為的方向挺送,沒多久兩個人就一起射了出來。

沈念貓一樣懶洋洋地趴在顧若為懷裡,氣息還不平穩,「沙發……弄髒了。」

「嗯嗯,」顧若為親一親他的額頭,「交給我去清理就好了。」

沈念「嗯」了一聲,把頭埋在顧若為胸口,懶散地不想再動彈。 時隔這麼久,他終於又再度聽見了「交給我就好」,卻完全不想去反駁什麼爭辯什麼了。

只要這樣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第七章

顧若為第一天進攝影棚,才知道拍電影和拍MV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尤其是這樣的大製作,每一個環節都是準確而嚴謹的,工作人員也全都緊張嚴肅到不行。

雖然顧若為的角色只不過是個只有幾場戲份的配角,但卻是個舉足輕重穿針引線的角色,所謂戲不多卻精,就是這個道理。

下午拍的這場是顧若為和男主角的對手戲,他飾演的是男主角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這場說的是兩個人因為誤會吵了起來繼而大打出手。

一到了這種場合下,顧若為在MV裡的那些從容和天分就完全不夠用了,只短短的一句台詞就不停地NG了許多次。 男主角倒是很敬業,沒露出多大不耐煩的神色,等到導演最後一次喊「卡」就拍拍他的肩膀,坐到一邊去休息。

「若為,你過來。」導演對顧若為招了招手。

顧若為有些不安地走過去,導演看著監視器,「其實你並不是戲感不好,只是還沒有擺脫自己的身份而已。」

顧若為苦笑一下,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擺脫不了身份什麼的也太可笑了。

「你站在鏡頭前的時候,只是一個很會演戲的歌手,而我寧可要一個戲感不怎麼樣的演員。」導演頓了頓,「只有當你自己相信自己是一個演員,才可以全身心的投入進去。」

顧若為點點頭,「我會努力的。」

「也許大多數人都看不起歌手轉行做演員,可是我也確實遇到過不少很會演戲的歌手。之前剛跟我合作過的丘予澤就算在打歌期,我要他增肥二十斤的話他也會照做,完全不會顧忌形象之類的問題。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要求,只想你放下心理上的架子就好。」

「我懂了。」

「再試一次吧。」導演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我的眼光不會錯。」

顧若為笑了笑,「嗯。」

他確實是太渴望成功了。 特別是有著沈念那麼出色的戀人,無論如何,都想變得強大起來。 雖然沈念的個性完全不需要他去保護和照顧,也還是會想要有可以站在那個人身邊的資本。

他不可以輸,也不會輸。

晚上的時候,沈念洗完澡出來,看到顧若為正趴在茶幾上默台詞,晃過去看了看,「要我幫忙嗎?」

「不用。」相當乾脆俐落的回答。

沈念怔了怔,「切」了一聲,「你以為我想幫你嗎,笨蛋。」

顧若為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抬起頭來,迅速展現出一個堪稱可愛的笑容,「不是,我這點小破事,不敢勞煩殿下。」

沈念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點,點點頭,「那我先睡了。」他雙手插在浴衣口袋裡走向臥室,半晌才回過頭,「你也不要太晚了。」

顧若為笑著點點頭,「嗯」了一聲,又埋下頭去看手裡的台詞。

沈念走到臥室門口,關上燈,又回過頭去看著顧若為。

男人在吊燈下的嚴謹到一絲不苟的側臉,沉穩認真的姿態。 右腿盤在沙發上,左腳踩著茶幾的下層隔板,執著筆桿時不時戳一戳唇角。

顧若為像感覺到什麼一樣,抬起頭來看一看沈念,「你不先去睡嗎?」

沈念臉一紅,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顧若為嘆了口氣,「拿你沒辦法。」

他伸了個懶腰,起身走了過去,把沈念打橫抱了起來。

沈念還沒反應過來,不停地撲騰,「你搞什麼?」

「因為你露出那種很寂寞很怨婦的表情了啊,殿下。」

「我才沒有!」

「啊啊,是沒有,那殿下,今天也請來用力的臨幸我吧。」

「你是變態嗎?!」

「那就請來檢驗我有多變態好了。」

「放我下來!」

兩個月後。

今天是顧若為的新片首映的日子。 雖說他在劇組總共就待了不到半個月,連海報上都只有一個小小的側臉,導演卻還是極力說服讓他來了首映會。

雖然他跟沈念提過,不過只得到對方沉悶的一句「我才沒那種火星時間」。 沈念最近代言滿天飛,連著拍了三輯時裝目錄,每天回家都是倒頭就睡,連好好跟他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何況,他只是拿到這樣的小角色,也確實是不夠沈念看的。

畢竟是賀歲大片,現場來了全國各地的大大小小的媒體,那陣仗活脫脫就是拷問犯人的架勢。 為了配合宣傳,男女主角的緋聞這段時間滿天飛,在首映前記者會上也自然而然成為了媒體關注的焦點。 等到顧若為上場,場面就冷清了不少,不少攝影記者還一路追著下台的女主角在拍。

他雖說拼人氣未必差很多,但實在是缺乏這方面的說服力,寥寥幾個問題,都是「你有沒有信心」、「首次接觸電影感覺怎麼樣」。

顧若為半含混半官方的搪塞過去,說了些「我還是新人」、「我會努力」之類的屁話,接下來連攝影師都有些不耐煩了。

這時候,不知道是哪家的記者最先喊了一聲:「沈念!」

顧若為站在台上抬頭望過去,就看到穿著休閒款白色西裝和牛仔褲,戴著復古墨鏡的沈念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是渾然天成的明星氣質,舉手投足都透著天王架式,頓時台上杵著的影帝影後就有些不夠看了。

他本來就是,連攝影機都愛著的男人。

無數媒體蜂擁著,沈念卻只表情淡然地,走到前排坐了下來,摘下墨鏡放進口袋裡,看著顧若為,而後以極不自然的表情,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說什麼沒時間,最後還是來了麻,這傢伙。 顧若為苦笑了一下。

他的戀人,雖然是那樣耀眼的傢伙,但是這一刻,只是在台下靜靜地看著他而已,和任何一個普通影迷並沒有什麼不同。

「沈念沈念,這次顧若為參演了這樣的大製作,你是不是也有要進軍大銀幕的打算呢?」

「沈念你對顧若為的表現有什麼樣的期待呢?」

沈念只抿著唇,半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看完再說吧。」

顧若為不禁笑了起來,就這麼一句話,還真是有公主殿下的風格。

等放映廳的燈光暗下來的時候,顧若為湊到沈念耳邊,「為什麼要來?」

沈念滿不在乎地回道:「我想來不就來了。閉嘴,電影要開始了。」說著他甚至動手從衣袋裡掏出了框架的眼鏡架在了鼻樑上。

顧若為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吐槽還是該感動,只好悻悻地收了聲。

到了顧若為的角色因為替女主角背黑鍋被一群人圍毆,顧若為倒沒多大感覺,身旁的沈念倒是連眉心都擰緊了,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顧若為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只是演戲而已。」

沈念抖開他的手,低聲道:「我只是在奇怪他們怎麼沒真把你的腿打斷算了。」

顧若為「哈哈哈」地笑起來,也壓低了聲音,「你不捨得的。」

沈念回過頭來無聲地瞪著他的時候,就聽到了大銀幕上,顧若為的角色死前對女主角說的一段話:「總有一天,你會曉得我做的這些事,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怨我恨我,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也一定不要哭。因為那時候我若是還知道,也一定會難過。」

明明是苦大仇深的台詞,該是一臉滄桑地皺著眉頭說完的,顧若為卻是微微笑著的,好像只是埋怨愛人趕他出個遠門。 明明知道不可能再有的挽回,還是在生命的最後留下了這樣的溫柔。

沈念猛地就捉住了顧若為的胳膊,顧若為看過去的時候,沈念已經有些微微地顫抖起來了。

顧若為扶住他,「怎麼了?」

「沒、沒什麼。」沈念觸電一般的甩開他的手,「沒什麼。」

他只是突然,有點想哭,又怕身邊的人會難過而已。

顧若為的新片上映之後迴響相當不錯,本來溫柔的砲灰角色就是女性殺手,他的長相又實在是太過好好先生,叫人不疼都不行。

BBS上到處一片哀號:「小H他不該死!那個渣男主才應該去死!」、「女豬腳應該和小H在一起啦,那麼愛她的人她居然不要,瞎了狗眼喔!」、「小H死前那段戲簡直是太帥了,顧若為真的只是個歌手嗎?」

顧若為這邊則是蜂擁而至的片約,他的身價一下子就等比數列般的增長,只是趕上Lost的冬季新單曲發布,經紀人考慮到還是本職工作重要,只幫他接了些零散的客串角色來接。 就算只是這樣,顧若為的人氣還是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一個新高度。

沈念對這樣的情況不怎麼起勁,該說的刻薄話,還是照樣說,該嚴苛的地方還是嚴苛。 不管顧若為明早是不是一大早就要去劇組,還是會被沈念逼著練吉他練到凌晨。

顧若為只覺得沈念是想多粘著自己一點,也就照樣乖乖的聽話。

這天兩個人要錄廣播宣傳新單曲,雖說當中不少音樂上問題是衝著沈念來,但主持人也時不時應觀眾口味問些:「若為最近在電影圈發展得不錯」、「若為下一個片子會是什麼呢」之類的問題。

隨著訪談的繼續,沈念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但是直播節目,他也不太好發作,只是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少。

雖然嘴上說著不屑,其實沈念也還是由衷地為顧若為高興,只是他實在是無法接受顧若為因為幾部破電影就把他扔在一邊。 不想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分開,就像小孩子在媽媽上班的時候會哭著鼻子抱住媽媽的大腿一樣。

沈念雖然沒有哭鼻子,但內心卻和要一個人在家度過整個冗長的一天的小孩子一樣,沒有半點區別。

這樣的顧若為,讓他又一次地感到不安了。

等到中場休息,經紀人進來找顧若為,「若為,明天早上有個試鏡……」

顧若為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念就先發作了,手裡的串場詞就往桌上一砸,「現在是宣傳新碟還是宣傳新電影?如果是宣傳新電影,那我就沒有出現的必要了。」

經紀人連忙哄他,「當然是新碟重要,不過這次對若為來說也是個很好的機會……多一點發展,也總是好的。」

沈念依舊沉著臉,默不作聲。 他最近常常動不動就擺臉色,心情一不好就對助理和STAFF破口大罵,搞得身邊的人都誠惶誠恐,除了顧若為,沒幾個人敢去主動跟他講話。

顧若為對經紀人搖了搖頭,經紀人也只好退出去。 顧若為清了清嗓子打算說話,沈念卻戴上了耳麥不理他,顧若為也只好苦笑著戴上了耳麥。

等到做完節目,和主持人STAFF告別的時候,沈念也依然是黑著臉,披上大衣就離開了錄音間。

顧若為也有點尷尬,只好跟大家頗為抱歉的點頭致意,然後追著沈念跑了出去。

門口停著他們的保姆車,沈念剛要鑽上去就被顧若為捉住了手臂,沈念一回頭,只看到顧若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去走走吧。」

顧若為跟僵著臉的沈念並肩走了一會兒,都找不到可以開口的時機和話題,突然就奔向前面的小攤位,買了幾串關東煮回來,用紙杯盛著,拉起沈念的手,塞進他的手心裡,笑道:「暖暖手。」

沈念吸了吸鼻子,沒吭聲,拎了串貢丸起來吃,一咬的時候裡面的汁就都爆了出來,沈念被燙了舌頭,「燙燙燙燙燙」地叫著。

顧若為「哈哈」地笑了起來,拉他到了角落裡,捧著他的臉頰,「我看看,我看看。」

沈念眼淚都出來了,亂七八糟地哈著氣,剛才那點風範氣度全都消失得一干二淨。 顧若為看著他微紅的眼角,笑著親了親他的鼻尖,「要不要塗藥膏?」

而後就是一個綿長的,甜蜜的親吻。

柔軟的舌尖的相觸,深入到口腔深處的溫柔交纏,冰冷空氣裡突兀的火熱溫度。

沈念突然一把抓住顧若為後腦勺的頭髮,分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餵!」

「痛痛痛痛痛……啊……啊?」

「這是在大街上啊……」沈念把紙杯往顧若為手裡一塞,「留著自己吃吧變態!」

顧若為插起個竹輪塞進嘴裡,嚴肅道:「這算不算殿下賞的御膳?」

沈念用無可奈何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呵」了一聲,雙手插回衣袋裡,「快走了。」

「去哪裡?」

「當然是回家了,笨蛋。」

顧若為嘴裡含著半個竹輪還沒嚥下去,走上幾步勾上沈念的脖子,「好啊,起駕回宮了。」

沈念笑著去推他的臉,「你在穿越什麼啊笨蛋。」

也許只是他想得太多而已吧,沈念想著。 無論怎麼樣,顧若為也都不會扔下他或者Lost不管,就像他自己所做出過的決定一樣。

他相信他們的感情,遠遠比看起來,要堅強地多了。

五光十色的夜景裡,親暱的相擁著,好像一下子就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和不愉快一樣,只剩下那種名為「溫情」的東西本身而已。

這天做完雜誌訪談,經紀人叫住了顧若為,「若為,你過來一下。」

「有什麼事嗎?」

「明天有片方想跟你見面談一談,是Andrew劉的新片。」他說完話就故意停頓下來,好像故意在等顧若為驚訝還是什麼的。

顧若為只是揚起眉毛,「An什麼?」

「Andrew劉啊!」經紀人有些尷尬地摸摸頭,「啊,也對,你不記得這些。那個傢伙啊,可是唯一一個在好萊塢首周票房破億的華人導演。這次他的新片,想啟用華人演員,明天就是男主角的選角……」

顧若為聽了,也沒有多吃驚,只點點頭,「哦……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有點好笑地揚起眉毛,「怎麼看都輪不到我吧?」

「雖然發行方比較看好的是當紅小生韋楓,可是好像導演本人點名你去試鏡。」經紀人感慨著,「大概是看了你之前在片子裡的表現吧。」

「我去了完全就是自取其辱吧。」顧若為啞然失笑道:「我這種半調子,跑跑龍套還可以,做男主角,難道他們瘋了嗎?」

「你就當是多出來的行程,隨便跑一趟吧。」經紀人拍拍他的肩膀,「別有什麼心理負擔。」

顧若為也只好點點頭,「我知道了。」

等到回了房間,沈念已經做完了訪談,斜倚在沙發上,看見顧若為進來,抬眼問他:「有什麼事呢?」

顧若為稍微怔了怔,然後,搖了搖頭,「沒什麼。呃……明天下午有個慈善演出,你要去嗎?」

之前沈念就對他去拍電影這件事情表現出了明顯的不快,現在八字都還沒有一撇,他實在是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去觸沈念的逆鱗。

沈念撇撇嘴,「那種假惺惺的作秀最無趣了,我沒空,你自己去就好了。」

顧若為點點頭,沒有再開口多說什麼。

野心就像一株藤蔓,在微小的地方發芽,在不知不覺間就茁壯著成長到覆蓋了四肢百骸,而後愈加延伸到無法觸及的地方。 慢慢地越來越無法滿足,慢慢地想要更多,慢慢地越來越想證明自己。

真是……甜美的毒藥。

第二天顧若為到了試鏡的地方,不同於印像中選群眾演員的場面,當時當地試鏡的,只有他一個人。 所有工作人員都是耐心細緻地只為他一個人服務,小心的造型,定妝,拍照,攝影,完全就是眾星捧月的待遇。

等到了導演那裡,他被要求說一段英文台詞,他的功底大約還算不錯,只看到導演一直地點頭,顧若為心裡也頓時輕鬆了不少,僵硬麻木的身體也慢慢地放軟下來,表情也生動了許多。

到試鏡結束,對面坐著的Andrew劉也沒多說什麼,只朝他點頭示意可以離開。 顧若為有些尷尬的走到門口,就看到了定好妝從另一邊推門進來的韋楓。

韋楓是當今電影圈炙手可熱的新生代男演員,大約和沈念差不多年紀,卻和沈念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有一張極為帥氣陽光的臉孔和燦爛的笑容,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簡直就像剛從哪個衝浪聖地回來的滑板運動員。

不愧是專業演員,一上來就立刻入戲,不管是表情,還是動作都十分到位,雖說口語不如顧若為那麼純熟,但反正這些都是用配音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果然,導演只聽了一半,就立刻喊了CUT,笑容滿面地讚許地點點頭。

顧若為心想自己今天大概真的只是來丟人現眼,推門出去把衣服換掉打算趕快打道回府,就看到了那邊一起出門的韋楓。

「這是什麼?你是怎麼做事的?我不喝這些碳酸飲料只喝橙汁的你不知道嗎?!」

顧若為邊穿上鞋子邊看著一手打翻了助理遞上來的飲料的韋楓,心下立刻感嘆他不光年紀和沈念相仿,連秉性都相似,真該去組個男版Twins。

韋楓走到顧若為跟前,停下了步子。

顧若為還坐著,他抬起頭來看著韋楓,當他大概是來孩子氣地挑釁生事,心裡還有了三分警惕。

沒想到韋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像孩子似的跳了起來,「真是你啊顧老師!我我我我我是你的歌迷!」

他不是不講禮貌,只是只對他看得起的人講禮貌而已。

顧若為一時沒搞清楚狀況,只楞在那裡。 他的歌迷大多是迷戀沈念外表的女孩子,突然跳出來這麼大的男孩子這麼激動的說是歌迷,還是第一次。

韋楓以為顧若為不相信,立刻從一旁的助理手裡抓了包過來,拿出個老式的CD隨身聽出來,打開了,裡面是張磨損到不行的碟,「老師你看!」

顧若為接過來,有些遲鈍地辨認了一會兒,「這是……」

「是你還沒跟沈念組成那個狗屁Lost之前出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啊!」韋楓的口氣頗為不屑地,「我那時候還在念初中,超愛老師的那種風格的。後來加了沈念那個娘娘腔,我就覺得……不不不,我不是說老師你不好,都是那個王八蛋不好才對。」

顧若為看著對面的韋楓紅著臉拼命辯解的樣子,居然也覺得很可愛,淡淡地勾起了唇角。

韋楓的臉卻更紅了,「啊,糟糕了,老師本人比電視上更帥!」他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真是的,我好像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小孩一樣吧。」

顧若為搖搖頭,「不會。」

韋楓又有些扭捏地,「那個……老師你過會兒有沒有空?我那個……晚上可不可以請你吃飯?」

顧若為想了想,笑道:「好啊,我晚上也沒有行程。」

「太好了!」韋楓頓時孩子一般地笑了起來,「那、那老師你等我一下,我去卸妝……」說著他就一路小跑衝去了化妝室。

顧若為看著他的背影,不禁開始想像要是沈念笑成這樣,會是什麼樣子。 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覺得自己實在是吃飽了撐著,苦笑著搖搖頭。

「哎——?!不記得了?!」韋楓把嘴裡的啤酒全都噴了出來,「怎麼會?!」

顧若為淡定地把紙巾遞過去,「好像是車禍,不過反正我也記不得了,頭上有疤就是真的。」

韋楓一邊對四周看過來的人低頭抱歉,一邊壓低了聲音:「老師,會不會是沈念那個王八蛋嫉妒你的才華找人殺你啊?」

顧若為「噗嗤」一聲笑了,他從來都被人說是拖沈念的後腿,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沈念嫉妒他的版本。

「老師你不要笑啦,我是認真的。」韋楓正色道:「沈念那小王八蛋,要不是靠你,哪能有今天啊。他除了那張臉,簡直是一無是處,脾氣又爛……哇我上次在後台看到他空手碎茶幾耶!是有多暴力的人才會這樣啊!我看搞不好就是你想離開他他不肯就找人殺你喔!要不然你暫時還是不要回去了,來住我家吧!」

他一臉孩子氣的誠懇,引得顧若為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你的想像力倒是蠻豐富的。」

韋楓依然忿忿不平:「老師你不知道,那傢伙在業界風評超級差的,我還有聽說,他是靠陪高層睡覺上位的。老師你這麼優秀,如果執意要離開他那他就全毀了,所以他就先下手為強……」

顧若為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趁他喘氣端起酒杯來喝酒的功夫,才緩慢的說道,「嗯,可是他現在,跟我在交往。」

韋楓的一口酒又一滴不漏地噴了出來。

「交交交交交交交交往?!」韋楓又不好意思地對周圍的人低頭抱歉,而後小聲地:「老師原來你……不不不我沒有看不起同志的意思老師就算是同志也一定是很高尚的同志啦只是對像是那個王八蛋的話會不會……」

顧若為喝了一口酒,笑道:「你要是再叫他王八蛋的話,我就高尚不起來了。」

韋楓頓時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對不起……我只是……」

顧若為拍拍他的頭,「好啦,我是開玩笑的。你說我沒跟沈念在一起組Lost之前就出過專輯,是怎麼一回事?」

韋楓從包包裡拿出CD隨身聽來,「啊,老師你啊,一開始就是很厲害的創作型歌手。不過後來跟那個小子組了Lost以後就不再唱歌了,那小子自我標榜多能幹,其實我看只不過是狐假虎威而已,背後一定是您在為他操刀啦。」

顧若為指指那張碟,「這個,可以藉給我聽嗎?」

韋楓一臉虔誠的遞了過去,「當然可以!」

顧若為拿著碟,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

好不容易和粘人的大明星小歌迷分別,顧若為笑著進公寓大樓的時候,就看到了站在樓下抱著雙臂的沈念。

沈念見他進門,臉上也沒過多生動的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低下巴,「你回來了。」

顧若為有些吃驚,「你等了我很久嗎?」

沈念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正好下樓去買水。」

「可是家裡還有三大瓶……」

「我買不一樣牌子的不行嗎?」

「行,行……」顧若為笑著點頭附和道。

「剛才那個……是韋楓的車?」沈念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你怎麼會認識他?」

顧若為楞了楞,然後笑起來,「晚上收了工和幾個藝人去酒吧玩的時候認識的,不錯的孩子。」

「我不喜歡那個傢伙,你以後少跟他來往。」沈念扭過頭,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顧若為一想到韋楓的一口一個「王八蛋」,就覺得這兩個人在某些波長上簡直是詭異的相合。

「你發什麼呆?要我來背你嗎?」

「我哪裡敢。」

顧若為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前一刻伸手攬住了沈念的腰。

第八章

回家以後,顧若為倚在桌前聽著從韋楓那裡拿來的CD,裡面有八首歌,都是相當簡單的,只靠一把吉他做伴奏。 他自己的嗓音從耳機裡傳來的時候有些微妙的變調,乾淨的中音,還算是入耳。

與其說是一張專輯,倒不如說像是組詩或者組曲什麼的,起承轉合的歌詞,起起伏伏的調子,好像真的是一場愛情過後的感悟。

顧若為瞇著眼睛聽著,就有一絲絲的熟悉感浮現上來,每一段曲調都是似曾相識的,就好像他這張白紙上,留下了上一張紙頭上用力書寫過的印子一樣。

顧若為不得不相信,這是他自己作的曲子,孩子一樣的存在。

耳機被扯掉的時候,顧若為面前是沈念有些氣惱的臉龐,「喝湯,叫你半天了。」

顧若為摟過他的腰,拉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後把耳塞塞進沈念的耳朵裡,「你聽聽看。」

沈念一臉不情願地聽著,只聽了一會兒,就立刻從他身上跳起來,「這是哪裡來的……」

顧若為沒料到他這麼大的反應,只好有些含糊地說:「別人給的。」

沈念打開CD機,把那碟抓進手裡,「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現在這種歌早就過時了。」

顧若為被他說得有些尷尬,只揚了揚眉毛,「是啊。」

沈念一時也有些無措,只捏緊了手裡的CD,悶悶地,「你覺得那時候比較好?」

顧若為楞了楞,「嗯?」

「你覺得一個人比較好?不跟我在一起比較好?」沈念抬起下巴,「回到那個時候比較好,對不對?」

顧若為連忙把他拉進懷裡,「怎麼會。」

沈念甩開他,把CD塞進他懷裡,「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你以為我會捨不得你嗎?」

他……一點都不在乎。 顧若為在不在,走不走,死不死,他一點都不在乎。

雖然逼自己這樣想著,但沈念的眼眶還是迅速的紅了起來。

顧若為嘆了口氣,把人抱進懷裡,拍拍他的背,「我不是一直都在這裡嗎?」

他可以覺察到沈念的不安,卻無法理解這不安的來源。

顧若為拿過沈念手裡的碟,扔進垃圾桶裡,「你不喜歡,就不聽好了。」

沈念在他懷裡抖得厲害,最後才有些猶疑地伸出手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結束了自己的個人公演,在大劇場的後台抱住這個人的時候一樣。

他花了比別人要多一倍的時間,多一倍的努力才得到的戀人,其實,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消失不見。 只要隨便任何一個「來自過去」的東西,就也許可以勾起顧若為的任何一份痛苦的回憶,就也許會讓顧若為離開他。

他已經不想再為任何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擔驚受怕了,他已經太累太累了。

他不許這個人丟下他。 以前不可以,現在更不可以。

顧若為只拍拍他的頭頂,嘆了一口氣。

「不見了?!」韋楓在電話另一頭幾乎哭了出來,「那可是我珍藏了好多年的碟,老師你……哎因為是老師所以沒那麼難受不過心裡還是……」

「好啦好啦。」顧若為在後台邊上妝邊打著電話,「改天我再買一張來賠給你就是了。」

「那個早就絕版了怎麼可能買的到嘛!唉唉老師你真是不了解自己的魅力啊就算是當年我也是好不容易擠破頭才訂到了一張呢……」

「好了,」顧若為笑道:「啊,對了,Andrew劉那裡,有給你什麼回應嗎?」

「哎?說是通讀臺本然後進行第二次試鏡呢,老師那邊呢?」

「嗯,我這裡也一樣。」顧若為翻了翻手上的台詞,「不過稍微有點困難啊,試鏡的那段,男主角還只有二十歲呢……」

「哈哈,那這次我絕對贏定了!就算是老師我也會卯足精神不會退讓的!」韋楓很有精神地在電話那頭喊道,而後突然拔高了聲音:「我不是說了不要黑色的嗎?!你怎麼又拿黑色的過來?!換另一件!」

顧若為下意識地把聽筒拉遠了一些,而後笑道:「彼此彼此,就算我是老頭子也不會認輸的。你忙你的吧,我掛了。」

「哎?老師我剛剛不是吼你啊……這麼快就掛了嗎?好吧那過幾天我再打給你,老師加油!一定要漂亮地被我打敗!」

顧若為笑著掛上電話,就看見站在房間另一頭的沈念回過頭來看著他,顧若為剛扯起嘴角要做出個笑容,沈念就一言不發的收回了視線。

到錄製結束,他們享有的特殊待遇也僅僅是電視台內部乾巴巴的盒飯,兩葷三素,飯還是夾生的。 沈念不是會忍耐的個性,立刻就發作著要讓助理去外面買。

現在已經是冬天了,一到下雨天就尤其冷,他們的新助理是個才二十歲不到的小女孩,只穿著薄薄的外套和裙靴。 顧若為攔住助理,把自己盒飯裡的雞腿夾給沈念,「將就一次吧。」

「那你呢?」沈念拿起筷子,小聲地問道。

「我要減肥。」顧若為摸一摸自己的下巴,「不然上鏡的時候很老吧。」

「胡說八道。」沈念扒拉著盒飯,沒精打采地吃了一口。

「餵,我二十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沈念楞了楞,抬起頭來看他,「啊?」

「啊,」顧若為摸一摸後腦勺,「我又腦袋不好用了,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的吧。」

沈念嚼了幾口飯,低聲地,「認識。」

「嗯?」顧若為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什麼?」

「沒什麼。」沈念端起盒飯走到一邊,臨走還不忘記把自己盒飯裡的肉圓扔到顧若為的飯盒裡,「太油了。」

顧若為笑一笑,看著沈念背對著他的樣子,夾起肉圓塞進嘴裡。

沈念聽著後面的咀嚼聲,嚼著嘴裡的米飯,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時候。

那時候,沈念還只是個高中生,他身體單薄,跑跑跳跳之類的也不在行,在那個精力充沛的年紀就顯得不那麼合群。

沈念的父母老來得子,也就什麼都隨他,不想交朋友待在家裡也可以,不想唸書的話只要不殺人放火隨便做什麼也沒關係,對他有求必應,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時間長了,他也就理所當然地越來越孤僻和驕傲起來。

做不成運動少年也還是可以做那時候流行的憂鬱少年,他買了吉他,卻沒有好的老師。 總是坐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門口的一塊空地上自己彈彈弄弄,累了就攤開雙臂躺在草坪上休息一會兒,瞇起眼睛來看著耀眼的陽光。

而那天,陽光卻被一個人影擋住了。 沈念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從那個人的身影邊沿大片地傾灑下來,就好像希臘神話裡的大神降臨一樣耀眼地一塌糊塗,沈念看不清背著光的人臉上的表情,只憑直覺覺得好像是微笑著的。

「你擋住我的光了了。」沈念皺起眉毛,就算只有十五歲的年紀,他也不是個可愛的小孩。

「我剛才聽見你彈吉他。」那人的聲音很好聽,卻沒什麼過多的感情成分在,「彈得好爛,要不要我教你?」

沈念猛地從草坪上翻身坐起來,充滿敵意地道:「你算是哪根蔥?」

那個人笑了,沈念的記憶裡,在那之後的許多年,他都不曾這樣的笑過。

「大概是……要改變你命運的人吧。」

沈念揉了揉眼睛,才看到那人背上的琴盒,他撇撇嘴,輕蔑地:「你會?」

那人卸下琴盒,拿了吉他出來,試一試音,抱著吉他彈起來。

那是沈念第一次聽到如此生動的琴聲,有生命一般,幾乎把他少年的心一下子全部揪了起來。 但他卻彷彿不能動了,只站定在那裡,抬頭問他,「你可以教我?」

那人簡單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指了指他的吉他,「拿好。」

就是這樣開始的相遇,少年充滿憧憬的聆聽,青年冷靜沉著的指導,在無數個陽光燦爛中午後的草地上,綿綿細雨時滴水的屋簷下。

顧若為於沈念,一直都是,一個更甚於同伴的,導師一樣的存在。

又或許從一開始,十五歲的少年仰望那張嚴謹認真的臉龐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異樣的情愫也不一定。

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命運的指針就已經開始偏轉了。

「沈念,沈念?要上場了。」

沈念回過神來的時候,顧若為正握著他的肩膀,「發什麼呆?上場了。」

沈念有些失神,回了一聲,「嗯,好。」

顧若為還從沒見過他這麼乖巧,遲鈍了幾秒鐘,而後笑著拍拍他的頭頂。

沈念聳肩擋開他的手,「不要像摸寵物一樣。」

「抱歉抱歉,」顧若為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但總是覺得好像,一直是這樣的。」

沈念楞了楞,轉過頭盯著顧若為,「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

顧若為搖搖頭,「只是常常會覺得『好像這樣做過吧』而已,又有時候只是覺得。」他低下頭湊到沈念耳邊,「這麼做你會高興。」

「我、我才不會。」沈念穿上外套,推開他的臉,「上場了,借過。」

「殿下,你的褲子拉鍊還沒拉好哦。」

「哎……?」等沈念低下頭去看的時候,褲子的拉鍊明明是好好的,顧若為卻趁機就從他旁邊蹭了過去。

外面經紀人又在吼,「沈念!快點出來要上場了!你搞什麼呢?!」

……這個大混蛋。

顧若為的減肥計劃進行的還算順利,他都只吃些高蛋白低熱量的食物,每天進出健身房,還勤奮的去美容院做保養。 這樣一個禮拜下來他就清瘦了不少,人也顯得年輕很多。

他本身不屬於毛髮很重的人,兩三天才刮一回鬍子,現在卻很勤奮地每天勤刮鬍子加拼命用沈念昂貴的須後水。 沈念起初也並不在意,但發現新買的須後水只三天就少了三分之一以後就明令禁止顧若為再進行這種洗臉一般的用法。

拋開這些來看,顧若為那一對明晃晃的酒窩讓他本來就有點娃娃臉,有的是裝嫩的資本。 這幾天幾乎是變本加厲地逆生長起來,灼得沈念眼睛疼。

這樣明顯的變化,在上訪談節目的時候也清晰地表現出來,沈念有些神經衰弱,睡眠品質不好,黑眼圈用粉都蓋不住;顧若為在他旁邊就是臉色紅潤又健康,何況他最近事業得意,說他養了小鬼都有人信。

整個節目主持人都在反復讚揚顧若為看起來很年輕,精神狀態又很好,更糟糕的是居然還小心翼翼地問沈念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為什麼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沈念一下台就冷冰冰地一言不發,他雖然不是相當在意外貌之類的東西,但也總算一直都很有自信,居然被這個大了他五歲的老頭子趕超,簡直是心存一口惡氣無處發洩。

「……殿下,」顧若為一把拉住他,「怎麼了?」

沈念剛要說話,從另一邊就傳來了一個精神到不行的男聲,「顧老師!」

顧若為感覺自己的臉上頓時下了三道黑線,韋楓就已經一陣風一樣刮到了面前,他穿的是誇張到不行的演出服,後擺還需要一個人拖著,服裝師只好捧著那後擺一路小跑了過來。

「老師!」韋楓像大型犬一樣親暱地勾住了顧若為的肩膀,「我來上娛樂節目的正好看到有人很像你我就過來了沒想到真的是你……」

他語速很快,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而且目光赤忱旁若無人,完全沒有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勁。

在一邊的沈念環抱著雙臂看著他們,那本來就沒什麼表情的臉越發陰沉得可怕。

顧若為只好稍微咳了一聲,「那個……韋楓,這是……」

韋楓好像這時候才意識到沈念的存在一樣,扭過頭去,而後不屑地「哼」了一聲。 「是你啊。」

沈念擰起眉毛,略微揚高一點語調,「你說什麼?」

韋楓完全不想搭理他,只「哼」了一聲,就繼續轉過頭去對著顧若為,「老師,試鏡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顧若為還在發楞,身邊的沈念就先發問了,「試鏡?什麼試鏡?」

韋楓瞥了他一眼,「我又沒跟你說話。」

他跟沈念簡直像一對鬥雞,雞冠漲紅了,渾身的羽毛都張開了,躍躍欲試地要撲向對方置之死地。

顧若為只好一手拉過臉色已然越來越差的沈念,對韋楓說道:「那個……我晚點給你電話,你先去忙吧。」

韋楓很孩子氣地笑一笑,「好,那老師我先走了。晚點一定要給我電話。」

他轉身大搖大擺離開的時候,服裝師也依然捧著他的衣服後擺,十足的大明星架勢。 沈念「切」了一聲就往回走,顧若為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解釋。

「我原本想這次試鏡以後再告訴你。」顧若為笑著說道:「不過希望不大,要是失敗了,不是很丟臉嗎?」

沈念突然聽下腳步轉過頭來,「如果過了呢?」

顧若為望著他那副認真的表情,一下子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嗯?」

「如果過了試鏡呢?如果拿到了角色呢?如果口碑不錯呢?你就要一直演下去嗎?」沈念一口氣問道。

顧若為被他問得有些頭暈,只好微笑著反問道:「這樣不好嗎?」

沈念有一瞬間的凝滯,而後神色就黯然下來,「我知道了。」

顧若為有些哭笑不得,只揉一揉他的頭髮,說道:「你知道了什麼啊?」

沈念並沒有答話,只吸了吸鼻子,悶悶地,「你就是為了這個節食嗎?」

顧若為笑著摸了摸下巴,「嗯,我啊,稍微有點太壯了吧?主角那種青澀的年紀離我太遠了。」

「笨蛋。」

「哈?」

沈念扭過頭去,低聲地,「為了那種白痴的理由……」

就變得比他帥,簡直是,蠢死了。

不太會作飯的沈念晚上親自下廚熬了粥,相當清淡又健胃的漾著翡翠色的菜粥,沈念把粥端上來的時候顧若為還在看劇本,雖然試鏡的台詞只有一小段,他還是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劇本做了筆記,整個密密麻麻的一片。

「別看了,先吃飯吧。」沈念拎起他的臺本扔到一邊,「阿姨煮了幾個菜,我已經讓她少放油了,你可以多吃一點沒關係。」

顧若為有些受寵若驚,直盯著沈念,想看出下巴上有沒有人皮面具的縫隙。

沈念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盯得頗為不自在,用盛粥的勺子一下子就打中了他的頭,「笨蛋,看什麼看?快點吃完幫你看本子。」

沈念在演戲上絕對是顧若為的前輩,正所謂吃過的NG都比顧若為拍過的次數來得多,肯屈尊來指導,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了大號的餡餅來。 顧若為立刻端起碗來喝粥,力求速戰速決。

沈念看著他的樣子,居然很溫柔地笑了。

顧若為一下子就有些心猿意馬,抱住他的腰拉進懷裡,「殿下你又在勾引我。」

「你去死。」沈念用力推開他,「快點,吃完開工了。」

顧若為被潑了冷水,只好留戀地在沈念的腹部蹭了蹭,繼續端起碗來。

他幾乎覺得沈念這座冰山被他的熱情徹底融化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離為所欲為的欺負他到他哭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遙遠了。

等到正式試鏡的那一天,顧若為提前一個鐘頭就到了片場造型,而後就坐在化妝間邊對著劇本做最後的確定邊等待。 韋楓一直到進場前的十分鐘才到,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趕著去化妝,而是跑到顧若為身前,「顧老師!」

顧若為抬起頭來,韋楓大概是剛出外景回來,衣服上都還帶著陽光的味道,和他那種天然又健康的笑容相當搭配。

「還不快點去準備?」顧若為笑道,「再拖拖拉拉,我就贏定了。」

韋楓楞了楞,然後才笑道:「老師真有自信啊。好!我也要努力才行!」然後就一陣風一樣地刮進了造型室。

等到韋楓準備好,顧若為和他一起進了棚裡,導演看看他們,示意從韋楓先開始。

韋楓不論是年紀和氣質都和這段戲相當契合,本來就佔了優勢,少年人的倔強和天真根本就是信手拈來,那跳脫的飛揚神采簡直就是活脫脫的少年俠客。

顧若為在一邊看著,說沒有壓力當然是假的,但未了卻也被韋楓帶著入了戲。 等輪到他的時候,顧若為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了鏡頭前。

他的表演很細膩,一句話就變換了三種口氣六個表情,除了那稚氣之外,還多了份闖蕩江湖幾年後的成熟與穩重。 比起韋楓來,就是另一個感覺,少了幾分少年得意,多了幾分深思熟慮。

等到下了戲,韋楓不住地拍著顧若為的肩膀,「老師果然就是老師,超棒的!」

他個性單純,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顧若為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錯啊。」

「兩位的表現都很好,不過今天還有第三位試鏡的對象。」導演頓了頓,「雖然這是投資方的意思,不過我還是希望看一看。」

「走後門。」韋楓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別是剛從哪個老闆的床上下來吧。」

顧若為笑著拍拍他的頭,「你就不能別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嗎?」

雖然,他對自己的表現有自信,然而這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顧若為自信已經做到了最好,如果對方真的要來得更出色,也是沒辦法的事。

等到那人從門口進來,顧若為幾乎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靠,怎麼會是他。」韋楓「呸」了一聲,「這小王八蛋。」

沈念一身白衣的走了進來,眉目溫潤修長挺拔,再標準不過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他目不斜視地從顧若為面前走過,居然都沒有看顧若為一眼。

「明明自己也要試鏡,還假惺惺地問老師呢。」韋楓還在一邊吐槽,「我就知道這混蛋就會走後門,屁的本事都沒有。」

「沈先生有看過劇本嗎?」導演問道,「因為是下午才收到要試鏡的消息吧?」

「剛才在外面看了,不過也足夠了。」沈念淡淡的,「開始吧。」

明明昨天晚上和他一起看了整晚的劇本,也明明就知道是今天下午試鏡,顧若為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沈念的心思,他究竟了解多少呢?

沈念的外形是三個人裡最接近劇本設定的,但是,偏偏又有種超齡的成熟和淡定,每一個表情都像量尺刻畫好了一樣的精確,不食人間煙火一般的淡薄裡,又流露出了一點點孩子氣。 簡直是為他量身訂造的角色一樣。

不等他把最後一句台詞說完,導演就站起來,「很好,看來投資方的眼光並沒有錯,沈先生的表演渾然天成,應當就是我心目中的男主角。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可以把握到精髓,這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沈念只點點頭,卻一直都沒有轉過頭來看顧若為。

如果有一眼也好,他就可以釋然了。 其實沈念要和他爭什麼東西,不用開口他也會雙手奉上,搞這些小心思小把戲,實在是太沒有必要了。

想著要傳達這樣的心情,沈念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顧若為楞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到韋楓把他拖走,嚷嚷著:「老師走啦,讓男主角跟導演聊吧,我們杵在這裡幹什麼啊。」

顧若為被韋楓拉著,有些跌跌撞撞,眼前也出現了重影似的。 這樣的場景,明明是第一次,他卻覺得熟悉得似曾相識。

那種好像是「被背叛」的感覺,也不斷不斷地帶著熟悉的痛楚襲上心頭。

他從來都沒有如此渴望知道他和沈念的過往。

顧若為和韋楓對坐著,一杯一杯地喝著酒。 喝到後來,韋楓看不下去,一把搶下顧若為手裡的酒杯,「老師……」

顧若為笑著拿回來,「我不會喝醉的。」

他還想保留足夠清醒的頭腦,回去面對沈念。

韋楓有些著急的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有些急躁地說:「那個混蛋,從以前開始就是那樣了!Lost一輯的那些歌,我一聽就知道是老師的作品,但是詞曲都寫了沈念的名字!他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你啊老師!」

「……什麼?」顧若為沒有聽清似的,「什麼……利用?」

「還不明白嗎?!他根本就不能離開老師你的……離開你,他沈念就是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廢物!什麼全能創作型主唱,都是因為老師你在他背後幫他捉刀而已!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嗎?什麼車禍失憶啊,八成是老師你要離開他,他找人暗算你!這次也一樣,要是老師你拿到了角色,去了電影圈發展,他就徹底完了,所以才會千方百計阻止!」韋楓說得義憤塡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顧若為笑起來,「我現在,可是廢物啊。」他喝了口酒,「就算以前是那樣,失憶了以後什麼都不會的我對他來說,也只是個累贅而已。為什麼還要帶我回去,讓我自生自滅不是更好嗎?」

韋楓一時語塞,然後又有些不甘心地,「總之那傢伙不是好人。」

顧若為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你不用太擔心我,我雖然失憶,可是不傻。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還是清楚的。」

韋楓還想說什麼,包間外面的吵嚷聲音卻大了起來。 顧若為拿起外套,「我要先回去了,回去晚了的話他也是會擔心的。」

想起沈念站在樓下等他的樣子,他就又心軟起來。

韋楓嘆了口氣,「那我送你。」

顧若為笑著點點頭。

沈念站在公寓樓下,有些疲憊地倚著庭柱。 顧若為的電話怎麼都撥不通,他除了在這裡等待之外,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麼。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做法會讓他傷心,卻還是做了。 連面對他的目光的勇氣都沒有,滿心都是背叛他一般的愧疚感。

他不想要顧若為把重心轉移到演戲上,卻又沒法說出「難道不能為了我放棄嗎」這樣的話,只好用了最愚蠢的辦法。

就算這樣等著,沈念也不知道萬一顧若為回來的話,要怎麼面對他才好。 他不擅長道歉或者示弱,連解釋和表白都沒有做過。

要怎麼解釋呢,他根本就說不出那種「不想讓你離開我身邊」之類的蠢話。

沈念來回踱著步子,盤算著過一會兒顧若為回來要說什麼。 他有他的驕傲,但顧若為也需要一個解釋。

那「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唱歌」的話,不知道算不算一個好的理由呢。

沈念只是這樣想著,就臉紅既而惱羞成怒,「幹什麼我要對那種傻瓜解釋啊,真是的。」

但是為了讓他安心,還是說出來吧。 他……應該會開心吧,沈念這麼想著,不由得笑了起來。

沈念剛下定決心,手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立刻就接了起來,「喂喂?」

「是沈念沈先生嗎?請問,您是顧若為先生的親屬嗎?」甜美的女聲。

沈念立刻覺得背後的寒毛全都豎了起來,「嗯,我是。您是?」

「這裡是醫院,顧若為先生剛剛出了車禍,您可以馬上過來嗎?」

沈念頓時覺得眼前有些發黑,既而似乎就什麼都聽不清了。

這個……混蛋。

第九章

顧若為覺得這似乎是夢境,又好像比夢境要來得更真實些。

再熟悉不過的他和沈念一起住著的公寓,再熟悉不過的他的房間,陳設卻是完全不同的。 除了很多很多他並沒有見過的樂器和設備之外,到處都是很小的便條,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顧若為隨便撕下一張來看,上面寫的是「星期三錄音室晚上八點」,看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吧。 然而關上房門的時候,後面是張A4紙,那裡大大的用馬克筆寫著,「我叫顧若為,我今年三十二歲,是個音樂人。」

顧若為覺得有些好笑,這是用來激勵自己,還是乾什麼呢? 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自己的身份嗎?

他在床邊坐下,床頭擺了個相框,裡面是他和沈念的合影,更年輕一些的時候。 那上面也有便條貼,箭頭直指沈念,上面寫著,「沈念,喜歡的人。」

顧若為突然就覺得頭隱隱作痛起來。

該死的。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他跟沈念合住的地方,這是他自己的公寓;他根本就不是因為車禍才失憶,在那之前,他就已經開始緩慢地,每天失去一部分自己的人生。

這是被封鎖在內心深處的,他真實的記憶。

顧若為意識到自己經常忘記帶鑰匙的行為並不是簡單的「健忘」的時候,大概已經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他的記性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連上一刻還在考慮的事情也會想不起來。 他也去醫院看了醫生,但是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應該精神壓力太大了,單純的藥物治療沒有用,請放鬆心情試試看。」

顧若為當時就差點掀翻了醫生的辦公桌,有什麼人會在「明天起來或許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的狀況下還能放鬆得起來呢?

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再開始正常的工作,手邊就算堆積了無數的事也只能在那裡積灰而已。 寫歌的時候常常是有了上句就沒了下句,只是端起咖啡杯來的功夫剛才的樂感就完全一掃而空。

顧若為本來就個性內斂不善交際,又早早就失去了雙親,到了這樣的時候,簡直是根本就不知道該找誰去傾訴該怎麼辦才好。

啊,那個孩子的話……顧若為苦笑了一下,那個孩子的話是不行的。

沈念十五歲的時候就跟他開始學彈吉他和填詞譜曲,二十歲的時候就跟他組成了Lost正式出道。 宛如白駒過隙,轉眼就是十二年了。

哪怕放在十二年前,沈念都並不是個柔順懂事的孩子,等到Lost成立,事業心就越發重,不再樂意顧若為乾擾他的創作。 但那時他尚不成熟,雖然不滿意顧若為指手畫腳,也只好隱忍著一言不發。

這幾年沈念各方面的素質都越來越好,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就越來越僵。

坦白說,既然沈念自己就已經完全可以勝任詞曲和主唱的工作,那麼顧若為的存在也就越來越尷尬。

更何況,他現在生病了,簡直就是連最後那麼一點存在的價值都消失了。

因為越來越不穩定的現狀,顧若為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差。 最近一次的身體檢查顯示他的腦部有腫塊壓迫神經造成記憶紊亂,卻無法判斷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 任由其發展的話也許很快就會變成無法自理的傻瓜,但是由於腫塊的位置,手術本身就要承擔極其大的風險,也許還沒等縫上腦袋就會死。

這樣無論如何也想要再拖延下去的理由,只有一個。

「你……臉色不好。」

顧若為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化妝鏡。 沈念坐在他身邊,從鏡子裡看著他,口氣有些冷漠地繼續下去:

「你是不是……還在喝酒?」

因為想要逃避現實,顧若為開始酗酒,前不久的時候因為無緣無故取消行程被怒火沖天的沈念找上門來,看到了醉成一攤爛泥的自己。

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轉身就走開的沈念,帶著半點都不留戀的鄙夷表情。

回想著這樣事情的顧若為不禁笑了起來,也許就算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對於沈念的事情也總是記憶清晰的吧。

因為……

「我問你……是不是還在喝酒?!」

顧若為的衣領被突然就暴怒起來的沈念一把抓住了,顧若為看著他的臉,大概露出了不知所措的驚慌神情吧,這又一次激怒了沈念。

顧若為被直接壓倒在了化妝台上,然後就挨了拳頭。

力度是難以想像的重,顧若為有些好笑地想著。 沈念十七歲的時候,因為不願意好好學琴挨他的揍,野貓一樣的炸了毛來還手,卻是軟綿綿的力道,打在肉上連痛都不痛。

他……長大了啊。 顧若為閉上眼睛,笑了起來。

「你還是不是男人?!無緣無故地曠工加酗酒,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賭博還是出去嫖?顧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還可以廢物到什麼地步!」

顧若為覺得口腔的內部蔓延開來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哪裡破了吧。 他有些貪婪的把那血液咽了下去,好真實的存在感。

自從得了那個什麼、什麼來著的病以後,就沒有這樣真實的感覺了。 好似每一個上一分鐘都是好像存在又並不真的存在一樣,每天生活在沒有過去的恐慌裡。

這時候旁邊楞住的工作人員已經上來拉開了他們,沈念連雙眼都是赤紅的,還不停地想衝上來再踢踢他幾腳,大嚷著「你這個廢物」、「你去死吧」。

顧若為接過身邊工作人員遞過來的紙巾掩住口鼻,瞬間就被鮮血浸濕了。 啊,出了這麼多的血嗎? 顧若為還有些發楞,他從來都不記得,沈念是這麼有暴力傾向的小孩,一直都是乖戾卻安靜的,好看到像是人偶娃娃一樣默不作聲的孩子。

他愛著的孩子。

一直都,一直都愛著的孩子。

從最開始看到沈念的時候,顧若為就明白他是不同的。

那年顧若為才不過二十歲,卻已經在酒吧駐唱了好幾年,算是小有名氣。 後來因為各方面的條件都不錯,就被唱片公司的老闆相中去發行了迷你專輯,反響也還算不錯。

但其實顧若為更想去找到一個,更適合他的歌的聲音,而在這時候,沈念就出現了。

那執著又孤傲的神態很像幾年前的他自己,但又並不完全相同,沈念天生的自身條件要比他來得出色得多。 不管是臉蛋,身材,或者聲音,都是天生的藝人。

從開始就明白這種事情的顧若為,那時候的心情就好像是發現了璞玉一般的美好。 嚴厲地訓斥和苛刻的要求,其實都是細心又快樂的雕琢。

也有放鬆的時候,在還沒有作為Lost出道之前,練習的閒暇,他們也會偶爾一起出去打打球吃吃飯,累了的時候也會背靠著背曬曬太陽,並不說話,只瞇著眼睛,坐在陽光裡。

但從那時候開始,顧若為就想一直一直,坐在這個孩子的身後,成為他的依靠。 想成為只要他一回過頭來就可以看到的人,替他搞定所有搞砸了的事情的人,睡著的時候為他壓好被角的人。

並不是要成為他放眼望去的整個斑斕的世界,而是只想成為他身後的一個小小的巢穴。

只可惜,他大概再也無法守護下去了。

幸好他愛著的那個孩子,已經終於長大了。 變成了可以和他對視的男人,不會因為斥責就傷心落淚,不會因為怯場就抱住他發抖。

但也離他越來越遠,就像雛鳥終於有了可以自由翱翔的翅膀,就不再需要那樣的巢了。 飛出去了,會有自己的巢穴。 然後舊的那個,就在冬天的最後一片葉子掉落的同時,被寒風撕裂了。

明明從來都不是悲觀的人,顧若為還是喝下最後一口酒,掩面哭泣了起來。

顧若為房間裡的是五顏六色的便條貼,和沈念初遇的時候的時間地點情景,沈念最愛吃的東西,為沈念寫的第一首歌,沈念第一次交女朋友的時候,沈念第一次寫出自己的作品雖然自己不停的找碴卻還是很開心……

很多很多瑣碎的事,雖然明明以前都根深蒂固,現在卻偶爾還是會看到的時候就發楞。 也許明天早上睜開眼睛,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吧。

門鈴突兀地想起來的時候,顧若為有些踉蹌地打開臥室的門,好好的關上,才跌跌撞撞地去打開客廳的大門。

沈念站在門口,抱著雙臂看著他,一言不發。

顧若為勉強穩住身體,往牆邊一靠,「進來?」

沈念瞥了他一眼,卻沒有動,只把手裡的文件袋扔進他懷裡,「給你。」

顧若為沒防備,抱在懷裡,問道:「是什麼?」

沈念楞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你自己看吧。」

顧若為叫住他,「你不進來喝杯水?」

「我沒時間。」

完全不留情面轉身走開的沈念,背影是慢慢成熟起來的倔強模樣。 顧若為只靠在那門口,從文件袋裡抽出裡面的合約來,卻是份解約書。

他知道沈念有解散Lost單飛的念頭已經很久了,但是要解除合約需要很多錢,很大的一筆錢。 怪不得沈念最近那麼拼命的接工作,原來就是為了要贖身離開。

沈念已經簽好了字,只要等他籤上就好了。

幹什麼要搞得像離婚協議一樣啊,真是的。 顧若為自嘲地笑起來,他拿出了筆,籤上名字,鄭重的放回文件袋裡。

這個世界上永不放棄的理由有很有,放棄的理由卻往往只有一個——因為連最重要的,都已經失去了。

顧若為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倒出一把鎮定劑來混著烈酒喝了下去。

大概被沈念看到他這個沒出息的樣子,又要罵他是廢物或者人渣了吧。

但是實在是太灰心了,灰心到恨不得明天不會再醒過來,灰心到只要一看到清晨的陽光就覺得很絕望,灰心到每一刻都痛恨自己還活著。

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了,甚至還會暗自期待沈念這個臭小子後悔一輩子。 可是又從心底裡最深的地方覺得捨不得,想再繼續在那個人的背後默默注視著。

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了,不被給予任何機會,也不值得被給予。

顧若為笑了笑,對著床頭櫃上沈念的照片說了最後一句話,然後一手拿著刀片,用力地在手腕上割了下去——

「我愛你,可是對不起……再見。」

韋楓吊著受傷的胳膊沖到顧若為的病房的時候,沈念已經坐在裡面了。

沈念的臉色很蒼白,他雖然本身就很白晰,此時卻呈現一層病態的淺灰來,只默不作聲地抓著顧若為的手,並不說話。

韋楓就算平時看沈念再怎麼不順眼,這一瞬間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他的車太過招搖,吸引了狗仔隊跟車,他一個沖動跟狗仔隊飆起車來,才會沖上了路邊的廣告牌。

他的車是敞篷車,猶豫的一剎那,顧若為護住了他。廣告牌直接砸到了顧若為的身上,頭部受傷昏迷,他卻只有輕微的擦傷而已。

這個時候面對沈念,韋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但是沈念並沒有抬起頭,甚至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只低頭看著顧若為,一言不發,像是凝固了的塑像一樣。

「呃……」韋楓有些尷尬地開了口,「我……」

沈念這才好像意識到他進來了一樣,捉起顧若為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後站起身來。

沈念出了門,韋楓跟在他身後,看著沈念在外面的長凳上坐下,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下來。

沈念依舊是低著頭,好像是自言自語似的:「我從十八歲的時候開始,就喜歡他。」

「……啊?」韋楓不確定沈念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話,只好從喉嚨深處發出單音節來。

沈念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本來我的父母並不同意我進入演藝圈,可是因為他說我可以,我就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努力地去做。只要是他想讓我做到的,我就一定會做到,自己告訴自己怎麼都不想讓他看扁。可是其實……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很喜歡他了吧,才會那麼,那麼在乎他的感受。」

「發現他酗酒又耽誤工作的時候,我簡直快要氣瘋了。」沈念看起來竟然好像是在微微地笑著,「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平時對我就是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自己也刻板得要死。我真是想不通,這樣的男人,為什麼一夜之間就變了一個人一樣,恨不得打醒他。」

「我以為他只是對我失望了,又或者他只是厭倦了總是在我的背後看著,做我們這一行的,有幾個會想一輩子這樣呢?所以我想……也許是時候,對他放手了,不管我有多喜歡他,也不應該變成他的累贅或者束縛。」沈念嘆了口氣,「所以我努力地攢夠了違約金的錢,想著也許只要還給他自由身,他就會回到以前的樣子 ——」

「他這個人啊,雖然面癱,可是其實會偷偷地記下我的生日一起過;雖然練習出錯的時候會發脾氣,可是會把我寫的每首曲子都演奏出來刻盤錄好;雖然生病了,雖然到了要去死的地步,可是一個字都不和我提,」沈念笑了笑,「那個大混蛋。」

「……你是說,老師他是……」韋楓有些驚訝地看著沈念,「自、自……」

「如果那天我不回頭的話,要怎麼辦呢。」沈念抱著雙臂,低頭看著地面,「如果我沒有敲很多次門,如果我身邊沒有他家的備用鑰匙,或者只要晚幾分鐘打開門……」沈念一手撐住額頭,「笨蛋,那樣不痛嗎?我只是看著他手腕上的口子,和滿地的血,就覺得要痛死了……」

韋楓看著他,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背,「喂……你、你還好吧……」

沈念微微地顫抖著,「啊,那個房間裡,都是亂七八糟的便條。還是我渾身是血的回來收拾他的東西的時候才看到的,很久以前開始,就從來都不讓我進去。我一直都以為他藏著奇怪的東西,哈哈,真是笨蛋。」

他雖然是在笑,在韋楓看來,卻幾乎是要哭出來了,連聲音都是嘶啞無力的。

「『沈念最喜歡的是牛肉面』是什麼鬼東西啊,明明最喜歡的是小籠包,那個笨蛋。」沈念一手捂住臉龐,聲音顫抖地,「但是……我……」

淚水不斷順著他的指縫從手背上流了下來,沈念不停地抽泣著:「我以為是他不要我了……我只是以為他不要我了……」

韋楓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用還完好的左手掏出餐巾紙來遞給他,「喂……」

沈念的情緒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聲音卻依舊是嘶啞的,他緩緩地道:「本來以為他只是因為失血過多才昏迷,卻怎麼都等不到他醒。檢查的時候才發現他的腦內有腫塊,壓迫神經,手術的話風險很高,不手術的話,也許就會什麼都不記得了,最後可能就……無法自理。」

「為什麼以前我那麼遲鈍呢?明明每天都和他見面,卻從來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明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卻從來不了解他對我的心情。一直到了這種沒辦法挽回的地步,我才知道他會是有多痛,才要選擇這樣來了結自己。但是我這個人渣……竟然是到了那樣的地步,到了那樣的地步才真的了解……」

「我找了國內很好的醫生來幫他做手術,」沈念擤了擤鼻子,「手術成功了以後,他還沒有醒。我就一直想一直想,第一句話一定要告訴他,我喜歡的是小籠包,才不是什麼牛肉拉面。」

他輕輕地笑起來,然而這笑容也不過才持續了幾秒就又迅速黯淡下去。

「知道他醒的時候,我在隔壁休息室休息……我大概是太累了,那段時間都沒怎麼睡過,呵呵。立刻就跑過去,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他問護士……聽見他問護士——『我是誰?』」

韋楓說不出話來,張大了嘴。就算他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沈念的痛楚也清晰的從語言裡就傳達了過來。

一直一直的等待,終於看到愛著的人的心情的時候,他卻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再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卻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念他,一定要更痛上十倍百倍吧。

不知道怎麼安慰眼眶通紅的男人,韋楓只好坐在他身邊默不作聲。

夕陽的余暉投落在沈念的身上,這時候的男人,迎著那最後一縷陽光閉上眼睛的時候,好像連四周的空氣都變得悲愴起來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淡綠色的百葉窗簾投射到病床上的時候,顧若為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地睜開眼睛來。

眼前的世界慢慢地從模糊變得清晰起來,只稍微挪動一下頭部就覺得從傷口傳來了痛楚。顧若為有些困難地翻過身去,只稍微動了動,就感覺到壓在手臂上的沉重分量。

那毛茸茸的黑色腦袋壓在他的手臂上,手被緊緊地扣著握住,十指交纏的。

顧若為扯動一下嘴角,卻好像觸及到了臉頰上的傷口,「呲」地發出聲音來的時候,沈念像彈簧一樣地彈了起來。

「你醒了?!」沈念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那、那我去叫醫生來?」

他轉過身要離開,手腕就被顧若為捉住了,沈念轉過頭來,「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痛?」

顧若為眯著眼睛哼哼,吃力地抬起手臂來指了指嘴角,聲音沙啞地,「這裡……好痛……」

沈念立刻俯下身來,頗為緊張地,「是哪裡?這裡……這裡嗎?」

他話音未落,就被圈住了腰身,整個人都跌了下去,毫無防備之下直接撞向了顧若為的胸口。

「好痛……」顧若為痛呼了一聲。

「對、對不起。」沈念慌張地要撐起身來,卻覺得腰被摟地更緊了些。男人略微帶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不要走。」

「哎……?」沈念抬起頭來看著他。

顧若為吃力地勾動唇角笑起來,然後一手撫上他的後腦勺,「我的嘴唇好痛。」

而後就是一個久違的,甜蜜又溫柔的親吻。

嘴唇和嘴唇之間的甜美觸碰,半點不帶色情意味的純情,舌尖只在唇瓣上輕輕地舔舐,對待珍寶一般的重視。

當吻突然停止的時候,沈念有些留戀地呢喃著,「嗯?」

顧若為笑一笑,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臉頰,「你的胡渣扎得我好痛。」

沈念有些尷尬地要起身,「對、對不起……因為這幾天都沒有回過家……」

「這是我這輩子聽你說『對不起』,聽得最多的一天。」顧若為笑起來,「你是什麼時候突然學會了這個詞的呢?」

沈念有些臉紅,而後又遲疑了一下,「你、你說這輩子……」

顧若為笑著把他摁回懷裡,「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的。」

「嗯?」

「你十八歲那年的時候,我的刮胡刀突然壞了。」顧若為嘆了口氣,「雖然你說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可是一直都知道是你弄壞的。」

「你……?!」沈念說不清是「驚」多些還是「喜」多些,掙扎著要起來,卻被顧若為按住了後腦勺,怎麼都抬不起頭來。

「現在還是很混亂,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或者干脆想不起來,」顧若為嘆了口氣,「不過能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他用下巴抵著沈念的頭頂,輕輕地,「還可以這樣抱著你,真的太好了。」

沈念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輕聲地,「笨蛋。是小籠包。」

「嗯……?」

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顧若為只覺得胸口的布料迅速的濕潤起來。

他並沒有說話,只更用力地,抱住了懷裡的人。

第十章

有了上一次入院的經歷,這一次顧若為出院的時候安排就來得小心的多,先是經紀人從正門出去引開記者,然後沈念跟他一起從醫院後巷的小門溜了出去。

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從學校蹺課一樣,得意的成功逃脫狗仔隊視線的時候,他們的手還緊緊地牽著。

最先覺得尷尬的人是沈念,輕咳了一聲就放開了手,卻被顧若為一把又捉住了。

「喂……」沈念紅著臉甩開手,「會有人看見的笨蛋!」

「看見就看見,也沒什麼的。」顧若為笑了起來,「我是病患嘛。」

沈念稍微遲疑一下,也就不再堅持,任由顧若為牽著他的手塞進外套的口袋裡。

今天是雨天,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落在兩人的肩頭。雖然冬雨總和陰冷潮濕分不開,但今天卻覺得,那細微的雨滴滴落到外套上的聲音也很溫柔似的,握在一起的手心微微汗濕了,粘膩又甜蜜的觸感。

路邊積起了不小淺淺的水窪,泛起小小的漣漪來,倒映著兩個人互相依偎著的影子。

「要不要去約會?」顧若為扭過頭來問沈念,「啊,那個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沈念抬起頭來看著他,「哈?」

舊時的便利商店早就拆遷了,對面的空地卻還在,只是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公園。天氣慢慢地放晴了,四處都是互相依偎著的情侶,推著老伴出來散步的老人,追著肥皂泡泡嬉笑的孩子。好像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什麼人注意到他們兩個。

顧若為和沈念背靠著背坐在草地上,小雨後濕潤的空氣還帶著泥土的味道,心情好像也變得安靜起來一樣。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顧若為一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頭向後仰,靠著沈念的。

「什麼?」

「嗯……比如我是個一點都不誠懇的笨蛋,又不擅長察言觀色,膽子很小又怕死……」

沈念「切」了一聲,「所以我不是說了,你是個混蛋嗎?」

「啊,也對。」顧若為苦笑了一下,「我是混蛋。」他頓了頓,「那你為什麼要喜歡一個混蛋呢?」

「誰說我喜歡你了。」

聽到沈念斬釘截鐵的回答,顧若為卻笑起來,「啊,對對。我啊,對這段時間的事情,反而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你說什麼?!」

猛地被撲倒的時候,顧若為還沒反應過來,後腦勺接觸到雨後松軟的草地,面前是沈念幾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面孔。

顧若為好整以暇地用胳膊墊在腦後望著沈念,做出沉痛的表情來,「我啊,現在都很混亂,什麼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根本就搞不清楚……」

「你敢再給我失憶我就宰了你!」沈念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這家伙……」

「把人吃干抹盡以後就居然說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樣的話,沈念是說不出來的,只好從上方狠狠地瞪視著他。

顧若為拉著他的衣領,用額頭觸碰一下他的,笑道:「你打算要從哪裡開始下刀呢?公主殿下。」

沈念楞了楞,隨後嘴邊浮現出一抹很陰森的笑意來,他拍了拍顧若為的下身,語氣陰狠地說道:「這裡。」

「……那樣的話,你也會失去性福的。」

「我無所謂,我天生冷感。」

「騙人吧,明明在床上扭得那個樣子……」

沈念一把捂住他的嘴,「喂!」

顧若為伸出舌頭來舔一舔他的手心,沈念立刻縮回了手,表情淡漠地在顧若為的肩膀上擦了擦。

「請問,那個……你們是……Lost吧?」

兩個人一抬頭,才看到有幾個表情興奮的小女生怯怯地靠了過來,「能不能幫我們簽個名……」

顧若為摸一摸下巴,「可以是可以,可是現在我們在拍MV,你們擋鏡頭了哦。」

趁那幾個小女生驚慌的回過頭的功夫,顧若為立刻抓起沈念的手跑了起來。

明明是別扭又任性的戀人,還是一直一直的迷戀,想一直一直的捉在手心,不放開。

從現在開始,用力彌補之前遺失了的人生,努力地幸福下去。愛情就是這樣單純又孩子氣的事情吧,兩個人之間的。

從現在開始,請牽好我的手,再也不放開。

沒過幾天,顧若為和沈念受了前經紀人蘇文的邀請去他家吃飯,因為事先說明是燒烤,兩個人拎了不少材料過去,一直到進了門還在互相埋怨對方手裡的東西比自己來得輕。

本以為應該是蘇文親自下廚,沒想到清洗和准備的都是蘇文家的煮夫丘予澤。這位前人氣偶像明星現在幾乎半隱退下來,說是把重心轉向幕後,原來是悠閒地窩在家裡給人養。

沈念見了丘予澤很是乖巧,叫了聲前輩就上去幫忙,留下蘇文和顧若為坐在客廳裡嗑瓜子。

廚房裡的兩個都是站出去要被一層又一層圍觀的天王巨星,圍著圍裙做家事的樣子有些好笑。顧若為看著沈念那低眉順目的樣子,頗為嫉妒地,「啊啊,他對我從來都沒這麼聽話。」

蘇文笑著換了個台,「不如說,他對別人從來都沒那麼不聽話。」

「哎?」

「從以前開始,好像就只對你說的話逆反啊。」蘇文笑起來,「不過我想,他大概是想努力變成可以跟你對等的關系吧。」

不僅僅是想被照顧,而是想站在相同的高度上,然後才能有說那句話的權利嗎?顧若為苦笑著搖了搖頭,真是孩子式的思維啊。

「沈念他大概,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很在意你的事吧。」蘇文一手支著下巴,「以前每次錄音的時候,化妝的時候,都只看著你。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聽也不在乎,只要你一說重話就會難過。」

顧若為看著沈念有些單薄的背影,低下頭來笑了笑,「是啊,為什麼我以前……沒有感覺到呢?」

以前的事情,他確實有很多都混亂了,但對於沈念的記憶卻總是清晰而鮮明的,無論是沈念對他的關心,還是對他的叛逆,又或者是對他的仰慕,現在只要凝聚起那一點一滴來,就全都是滿滿的,只屬於沈念的別扭的愛的表達。

「你一直還當他是十五歲的孩子吧。」蘇文拍拍他的背,「也難怪他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給你看,可是你那時候生病了不是嗎?那時候,我好像每次路過錄音室的時候,都會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那裡,你一定沒有見過沈念傻乎乎的樣子,哈哈。」

雖然蘇文是笑著說那樣的話,可是顧若為卻覺得內心深處鈍痛起來。

他住院時也聽韋楓說過,那個時候的沈念是以為自己對他產生了厭倦,所以努力地想還給他自由身,讓他振作起來去做真正屬於自己的音樂。

但其實他只要看著沈念就好了,只要那樣看著就覺得很幸福。

然而可以這樣的被愛著,體貼著,也覺得心疼卻又開心得不得了。

「『唱歌是人生的全部,做別的事為了更好的唱歌,但是在沒有顧若為的情況下,以上結論全部不成立。』」蘇文笑著摸了摸下巴,「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吧。」

蘇文話音剛落,頭就被拍了拍,丘予澤笑著擰了擰他的耳朵,「那麼能說會道,改行去說單口相聲好不好?去把陽台上曬著的干貝收進來,煮湯要用。」

蘇文捂著耳朵,嘟囔著走去陽台,「吃軟飯的人還要這麼霸道……」

邱予澤一巴掌拍上他的屁股,「吃軟飯的人就沒有,每天蹭我煮的飯吃的人這裡就有一個。」

蘇文「哎喲」了一聲,哀怨地喊道「我是苦命的人」就離開了。

丘予澤在顧若為身邊坐了下來,光看外表的話,絕對看不出他已經三十七八歲。所謂溫潤如玉,用在這樣的男人身上再合適不過,英俊挺拔又成熟優雅。顧若為不禁暗暗想著蘇文這家伙到底是怎麼套牢這樣的男人的。

丘予澤端起一邊擺著的馬克杯,笑道:「沈念一個人在廚房。」

「……哎?」顧若為有些疑惑地望過去,丘予澤只笑而不語,顧若為立刻就明白過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進了廚房。

沈念沒怎麼下過廚,切菜都是笨手笨腳的,顧若為一走進去就看到他正在和一個碩大的青椒搏斗的場景。

顧若為「噗」地笑了一聲,拿過他手裡的菜刀來,「我來吧,你哪會做這些。」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沈念惱怒地,「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明白?!」

顧若為楞了楞,然後放下手裡的東西,伸出手,「你過來。」

沈念遲疑一下,下一刻就被顧若為拉進懷裡,手把著他的手,「不是小孩子就給我好好學著,刀呢要這樣拿,手呢,要這樣放……這樣才不會被切到……」

沈念聳肩頂開他的下巴,「你不要在我耳朵旁邊吹氣!」

他只是被這樣摟著,就覺得連肩膀上的那片布料都熱得要被融化了。顧若為身上的熟悉味道籠罩著他,讓他幾乎要強勢不起來。

顧若為舔了舔他的耳後根,「那是要用舔的嗎?」

那充滿情色意味的舔舐讓沈念一驚,幾乎把自己的四個手指頭齊齊地剁了下來,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推開顧若為,「你給我出去!你這個殺人魔!」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給我出去!」

「……」

吃完晚飯,他們跟蘇文和丘予澤聊了會兒天,坐下來玩了幾局撲克牌,甚至還喝了小半瓶紅酒,鬧到了幾乎午夜才告別。

午夜空曠的街道甚至連計程車都很少,兩人好不容易才趕上了回程的末班巴士,車廂裡也只剩下前排熙熙攘攘的幾個乘客。沈念和顧若為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車窗外不斷迅速後移的街燈。

「他們這樣的,真好啊。」沈念小聲地,「看起來好幸福。」

顧若為撇撇嘴,「干什麼好羨慕的樣子,那種程度我們也可以啊。」

沈念臉紅起來,「喂!誰、誰要跟你……」

顧若為笑著摟過他的肩膀,「那你現在,要不要跟我回『我們家』呢?」

他們一直以來『同居』的地方其實是顧若為自己的公寓,只是沈念在他失憶的時候搬了過來住,甚至還正大光明的連鑰匙都不給他配一把,簡直是鳩佔鵲巢到了極點。

沈念一聽,頓時就又別扭起來,「你以為你那破房子很高級嗎,我才不稀……」

剩下的半句話被淹沒在了親吻裡,再也說不出口來。

幾乎快要讓沈念昏厥的熱烈親吻後,顧若為在他耳邊輕輕地,「我們回家吧。」

沈念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而死,只得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進房門,兩個人就再也無法忍耐的擁吻起來。

彼此的呼吸都是炙熱的,要把對方都融化在這熱烈的親吻裡一般,頭腦只嗡嗡作響,只剩下唇舌間的糾纏是鮮明清晰的感覺。

敏感的上顎被舔弄的時候,沈念再也抑制不住低聲的喘息,只張開了嘴迎接對方全然明目張膽的挑逗。口水都幾乎要滴落下來的羞恥感裡,沈念用力抱住了顧若為的肩膀。

兩個人一路糾纏著倒在沙發裡,沉重的厚外套早就不知道扔去了什麼地方,只隔著薄薄的單衣相擁著,沈念也能感覺到顧若為的皮膚傳來的火熱觸感。

吻慢慢地轉移到了臉龐,耳垂,頸側,細膩卻並不溫柔的吸吮,沈念有些不滿的擰起眉毛,「喂……會留下印子。」

顧若為抬起頭來笑了笑,又一口咬下去,留下個鮮明的齒痕來,「那又有什麼要緊,我就是要讓別人都看到。」

沈念「哼」了一聲,「那我也要。」

他用力地把顧若為壓在身下,用力吸吮出一個又一個的吻痕來,那新鮮的瑰紅色讓他心情大好,甚至撩起顧若為的T恤,在那深V領之下的部分也用力的印上了自己的痕跡。

「好痛……」顧若為笑著抬起他的下巴,「好凶的小貓。」

沈念挑起眉毛,「這是給你蓋章。」

連綿不斷的親吻,一直蔓延到下腹部的,沈念邊舔弄那低腰褲上面露出來的幾小撮黑色毛發,邊用手摸一摸顧若為的下半身,輕聲地,「已經硬了啊。」

顧若為「噗嗤」一聲笑出來,「不要用那種說『飯做好了』的口氣來說啊。」

沈念解開顧若為牛仔褲上的銅扣,拉下拉鏈,隔著內褲舔弄起他的性器來。

顧若為撐起上半身來看他,曖昧的燈光下,專注地舔弄他性器的沈念半眯著眼睛,好像舔弄著爪子的貓咪那樣露出慵懶的神情來。

被拉開了內褲直接含住的時候,顧若為幾乎抖了一抖。口腔內部柔軟潮濕的觸感,被舌頭緊緊包裹著的感覺,頂到喉頭的軟肉的時候幾乎可以感到再深一點的地方的收縮,反反復覆地甜美的摩擦。

「已經……夠了……」顧若為抬起賣力舔弄他性器尖端的沈念的下巴,「我可不想這麼快就射了。」

又一次接了吻,雖然沈念扭著腰想逃脫,嚷嚷著「剛口交完親起來好惡心」卻還是被顧若為摁住不停地裡裡外外親了很多遍。

顧若為撩起沈念的T恤的時候,先是只用舌頭舔了舔那暴露在寒冷空氣中的,小小的,粉紅色的乳頭,然後就含住吮吸起來。

明明感覺到身下的人的顫抖,顧若為也只給予右邊的乳頭愛撫,不停的刺激著,那可憐的小東西幾乎腫成了兩倍大小,可憐兮兮濕淋淋地硬挺著。

「另一邊……也……」沈念挺起左邊的胸膛,眼神迷離地要求著。

「想讓我,怎麼做?」顧若為壞笑的圍著左邊的乳頭打著圈舔舐著,「要說出來哦。」

「舔……吸它……快點!」

完全不是楚楚可憐的懇求,而是全然命令的口氣,但是說著這樣的話卻紅著臉的沈念,看起來好像更可愛了。顧若為笑著把另一邊的乳頭也納入口腔裡愛撫起來。

惡劣的舔弄還在繼續,靈巧的舌尖不停地戳刺著敏感的肚臍,沈念不停地向上挺著腰,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動作在顧若為看來是有該死地多麼色情。

突然被翻過身來趴在沙發上的時候,沈念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身後一涼,皮膚直接接觸到了冰冷的空氣。

「已經、硬起來了啊。」顧若為笑著愛撫著沈念已經貼近腹部的性器,「壞孩子。」

臀上軟肉被揉捏著分開,羞恥的地方被火熱的視線注視著,沈念有些顫抖地動著腰想要逃離的時候,後方就被舌尖愛撫了。

被、被舔了……沈念邊羞恥地整片背部都泛出粉紅來,邊抑制不住地發出了甜美的呻吟。後方的小穴被濕潤的舌尖舔弄甚至是意圖戳刺,好像有生命一般地慢慢蠕動著柔軟起來。

「你這裡在一開一合呢,好可愛。」顧若為笑著戳進指尖輕輕地抽插著,「我的公主殿下最可愛了。」

「不要手指……」沈念輕聲地,「要你……進來……」

「什麼?再說一遍。」顧若為笑著頂入指尖,滿意地聽見沈念一聲聲急促的呻吟。

沈念從來都是忠實於欲望的行動派,向後探手捉住顧若為的性器就要往後方送進去,那粗魯的動作幾乎嚇到了顧若為,「不要急不要急,我知道了。」

慢慢地頂入,沈念發出滿足的聲音,不等顧若為開始行動,就自動前後動起腰來。

顧若為笑著俯在他的背後,「真是性急的家伙啊。」

連續的,在深處的動作,只要頂到敏感的一點就忍耐不住從前方漏出汁液來,沈念無法停止動作,不停的向後方頂送著臀部。

只要被插入就會立刻淫蕩到不行,沈念自己都驚訝於自己這種未知的本性。在無以復加的淫亂氣場下,卻什麼都顧不得了,只盲目地追求者那原始又甜美的快感。

面對面,雙腿大開著被插入的時候,好像被進入得更深了。沈念扭著腰要求著更多的時候,卻被顧若為又一次舔弄了胸口。

雖然明明上下的敏感處被刺激的感覺很美好,卻依然覺得不夠。

沈念幾乎被快速的頂入弄得哭泣起來,卻依然覺得不滿足。

他低下頭去,尋找著顧若為正舔弄他乳頭的唇瓣,然後與之交纏起來。

明明是放縱的性愛,卻只想要這樣接吻而已。沈念邊發出「嗚嗚」的呻吟邊和顧若為交換著彼此的口液,頭腦卻一片空白。

被發現走神了的時候,下半身立刻被沉重而快速的頂入了,臀瓣被托了起來,沈念完全無力抵抗那幾乎凶猛地進攻,只好拼命的抱住了顧若為的脖子。

「不、不行了……我、我要射了……」

他完全沒有被愛撫的前方,已經忍耐不住地硬挺了很久,已經到達極限了。

這種緊要關頭,沈念卻被毫不留情地握住了,他幾乎是顫抖著發出了悲鳴,淚眼朦朧地去撥開男人的手,「讓……讓我……」

耳邊傳來顧若為低沉的嗓音,「說那句話,我最想聽的。」

「哎?」沈念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什麼?我、我不懂……」

顧若為笑著用拇指摩挲著沈念的尖端,從那裡溢出的體液立刻就濕潤了他的指尖,「你懂的,我最想聽的那句話……從你嘴裡……」

沈念幾乎要哭出來,「我、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我要射……」

他用力地想擺脫顧若為桎梏他性器的手,卻被牢牢握著怎麼都無濟於事。

「吶,那一句話,只有三個字,說對的話,就讓你射哦。」

男人低沉的嗓音好像帶了催情的魔力一般,只是那樣就幾乎要讓沈念無法自制了。

在最後的顫抖裡,他似乎是像在水下的人一樣,聽到了自己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我愛你……」

「好孩子。」

被解放的性器立刻噴出白濁的精液,全都射在了顧若為的腹部。而後在那達到強烈高潮的余韻裡,沈念覺得後方也在幾下沉重的頂入以後,被充盈了。

幾乎要虛脫地倒進了顧若為的懷裡,沈念聽到了耳邊傳來了,愛慕了將近十年的男人的低語:

「我也愛你。」

番外——牙痛

「是長智齒哦。」

沈念歪過頭,眯著眼睛避過牙醫那造型詭異的操作椅邊上曖昧的橘黃色燈光,看著牙醫把之前在他嘴裡肆虐的奇形怪狀的用具一一收好,然後發出了一聲單音節的詢問,「啊?」

「是智齒啦,智齒。」牙醫愉快地笑道:「是最後面的臼齒,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而且是最晚才長出來的牙齒哦。不過也有人長有人不長,有些人要長到三十歲呢。」

沈念捂住腫到不行的腮幫子,口齒不清地,「那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暫時只是有點發炎,先吃點藥消消炎吧。過段時間記得來復診,不行的話就要拔掉。」

醫生的口氣相當從容,沈念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光是做個檢查就已經不舒服得要死,要是真的十八般兵器輪番亮相,他還不如干脆痛死比較好。

但是沈念只是接過醫生開的藥單,戴上了用來遮掩腫脹臉頰的口罩,然後才在助理的陪伴下離開。

他的牙已經痛了三天,剛開始只是吃東西的時候不方便,現在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睡不著。那全部腫脹起來的牙齦只要用舌尖稍微觸碰就傳來要命的酸楚感覺。

即使這樣也不能丟下工作,在錄音室工作了三個小時以後,沈念幾乎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了。他對著工作人員准備的晚飯也完全沒有胃口,那平時看起來美味的鐵板燒現在對他來說幾乎是惡魔的誘惑一般的存在。

沈念連青菜都吞不下去,只好回家以後煮了點很薄的粥來喝,邊喝的時候,手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喂……?」沈念艱難地把粥湯咽了下去。

「想我嗎?」

自從顧若為去了外地拍戲,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回來。雖然沈念表面上總是嫌他囉嗦又聒噪,可是到了晚上這個時間點,總會早早就推掉行程回家在電話邊等著。

瑣碎的交談,戀人的低語,對工作和生活全部巨細靡遺地一一過問。沈念邊喝著粥邊含糊地回答著,覺得從胃部開始一點點溫暖起來。

「有沒有好好吃飯?」顧若為好像是歪著頭夾著電話的姿勢,一手還在翻手邊的台詞,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窸窸窣窣的清脆聲響。

「嗯。」沈念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喝了一口粥湯。口腔傳來有些不適的痛楚,他「嗚」了一聲,手裡的勺子掉了下去,和碗沿相觸碰,發出了「叮當」的聲音。

顧若為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問道:「晚飯吃了什麼?」

沈念歪頭想了一會兒,「嗯……鐵板燒。」

「鐵板燒?」顧若為笑了笑,「都吃了些什麼?」

「魷魚什麼的……」沈念只是想一想,就覺得牙床又反射性地隱隱作痛,只好誠實地道:「沒吃多少就回來了,阿姨燉了排骨湯。」

「啊,我也想喝啊。」顧若為有點消沉地,「這邊都沒有什麼好吃的呢,也沒有新鮮的蔬菜,不過燒烤店的話就有,有你愛吃的烤雞翅什麼的……」

沈念聽他興致勃勃地說著,一時之間就覺得自己更加悲慘,悶悶地說:「今天我有點累了,就這樣吧,晚安。」

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沈念邊在那戛然而止的淒涼氛圍裡喝完最後一點粥,邊又覺得後悔起來。

他總是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一點都不成熟。但只要顧若為不在他身邊,就無論如何都覺得安心不起來。

窒內冰涼的空氣凝滯不動,沈念一個人也懶得洗碗筷,只把碗扔進水槽裡就爬上床。習慣了兩個人相偎的夜晚,一個人的床鋪就有些寂涼,沈念有些難過地縮起身體來。

明明不想承認很想念那個人,思念的情緒還是不停地跑出來,混合著那難耐的痛楚,慢慢滲入骨髓深處。

沈念伸手攬過一邊的枕頭抱在懷裡,在一個人的夜裡,無可奈何地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沈念的牙齦卻腫得更嚴重了,他這才想到昨天晚上回來根本就沒能吃藥。他匆匆地混著牛奶把藥片吞了下去,在喉頭卡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滑進胃部。

沈念平時很少生病,大概是總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能倒下」的關系吧。但也因為這樣要不得的堅強,一旦生起病來就更加脆弱不堪。

雖然是初春,外面依然天寒地凍。沈念只穿了薄毛衣和外套,在露天的演出場地排練的時候,就站在寒風中有些簌簌發抖。

但是專業素養是必須的,跟他同台的女藝人們不少還是吊帶熱褲的打扮,也都還在鼻尖通紅地走位和排練。

但沈念只開嗓唱了一句就被喊停,正在奇怪的時候,導演就笑眯眯的說:「沈念你過會兒正式演出的時候再唱就好。」

他總被認為是不可多得的superstar,凡事都享有不一般的特權,總被這樣那樣的照顧著。那個家伙也總是把他當成小孩,動不動就摸摸頭親親鼻尖。

這樣想著,沈念就又覺得委屈起來。

明明知道不可能把顧若為當成寵物一樣關在家裡,他卻還是後悔輕易地在床上被那個男人做到脫力之後就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一點都不想他離開。

顧若為要是知道他這樣的心思,鐵定會不留情面地嘲笑他到死吧。沈念吸了吸鼻子,用力拉緊一點胸口的衣服。

沒有顧若為的舞台,就好像缺失了安全感似的,沈念總是下意識地去尋找他的目光,卻總是失望地回過頭來。

沈念的聲音就像憋在了喉頭一樣,很艱難才能發出來。冗長的副歌有反反復覆的摩擦音,腫脹的牙齦摩擦著上顎的牙齒,痛得他連眼角都紅腫起來。

台下的歌迷全然沒有意識到他的異樣,依然狂熱地歡呼著。

如果那個家伙在的話,一定會看出來的,沈念暗暗地想著。

只是這樣想著,就有種被拋棄了的孤獨感。

迷迷糊糊地結束了上午的工作,下午沈念就有些發起了低燒,左腮腫得老高,只好邊用冰袋敷著邊錄廣播節目。

他是不能生病的,也不能倒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呢?沈念回想著。

是喜歡上顧若為,想變成跟他比肩站著的男人的時候嗎?還是顧若為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他不得不一下子成長起來的時候?

或者其實,是顧若為跟他說「我愛你」了以後呢?

想每天都好好地在一起,想每天早上起來都被他抱著親吻著說早安,想好好地在乎身體健康,跟他一起變成滿臉皺紋的老頭子二人組合。

這樣胡思亂想著,沈念也不知道究竟自己說了些什麼,大約只是含糊不清地在敷衍主持人的問話。主持人也體諒他,大多數時候都在放他們的新歌。

節目錄制到傍晚沈念才回到家,那該死的牙痛已經折磨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邊半死不活地打開門的時候,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沈念接起電話,含糊不清地,「喂?」

「啊,今天有點晚呢。」顧若為笑起來,「剛才打來的時候,你還沒回來。」

「嗯,錄廣播。」沈念掰下兩粒膠囊送進嘴裡。

「你感冒了嗎?聲音聽起來怪怪的。」顧若為問道。

「沒、沒有。」沈念連忙否認著,一不小心嘴裡的藥碰到了牙齦,痛得他整口水都噴了出來,還嗆到了氣管裡。整個咳得驚天動地狼狽不堪之余,沈念還是用力捂住了話筒。

「喂……喂?你沒事吧?」顧若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慌張,「剛剛怎麼回事?」

「只、只是喝水嗆到……」沈念咳得胸部都有點痛,悲慘得要死之余還要鎮定下來安撫顧若為,「我挺好的。」

顧若為頓了頓,「我還有一個禮拜就殺青了。」

「嗯。」沈念低聲地應道。

「早點休息吧,晚安。」

顧若為掛斷電話的時候,沈念還在不停地咳嗽,他稍微楞了一下,然後就猛地把電話砸到一邊。

比起他來,果然還是什麼狗屁工作更重要嗎?

雖然拼命地告訴自己,大男人是不會為了這種事情難過的,沈念還是邊咳嗽邊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接下來的幾天沈念的病症總算稍微有那麼一絲好轉,但是因為工作繁重身體疲憊,炎症還是怎麼都消不了。外表看上去倒是沒有那麼腫脹,只是口腔內部依然是要命的連青菜都嚼不爛的狀況。

只幾天,沈念就消瘦了不少,不過就算拍雜志圖的時候,被攝影師誇「又上鏡了」,他也飢腸轆轆地完全高興不起來。

更讓他氣憤的是,他已經連著三天都沒有接到顧若為的電話了。

果然一開始就不該讓他去的,沈念恨恨地想著。

這天下午總算偷了個閒,沈念躺在床上,一手拿著冰袋捂著臉頰,一手拿著晚上要上的節目流程,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夢裡也並不清閒,到處趕通告,居然還看到顧若為摟著新片女主角招搖過市,他又喊不出話來,只好捂著臉頰大喊「混蛋」,顧若為卻又怎麼都不理他,簡直是又氣又委屈。

「沈念……沈念?」

沈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顧若為的臉。男人的手臂就抵在他兩邊肩膀旁的床褥上,垂下睫毛來看著他的表情很溫柔,讓沈念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顧若為笑著蹭了蹭他的鼻尖,「醒了嗎?」

沈念「嗯」了一聲,有些含糊地,「不是下星期天才回來嗎?」

顧若為笑了笑,「啊,我拜托導演把我的戲份都提前拍完了。」他伸手掐一掐沈念的臉頰,「怎麼會瘦了這麼多?」

他一動手就幾乎要了沈念的老命,沈念哀號一聲,眼淚立刻就下來了,「嘶嘶」地倒吸著涼氣。

顧若為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連忙捧住他的臉頰,「怎麼了?」

沈念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眼角都紅了,「長、長牙了……」

顧若為楞了幾秒,然後「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長、長牙?你還是小學生嗎?哈哈哈哈哈哈~」

沈念氣得半死,一腳就把他踹下了床,一手捂住痛得不行的腮幫子,「有什麼好笑的?!」

這個……大混蛋。

等到顧若為好不容易遏止住了那奔放的笑意,就邊嘴角抽搐著邊去廚房給沈念折騰吃的,煮了細面,把雞蛋放進湯裡打碎成蛋花,找出了沈念一直找不到的肉松盛了一小碟放在餐桌上。

「你啊,」顧若為在一邊看著狼吞虎咽的沈念,苦笑著說道:「我再晚回來幾天,就要餓死了吧?」

家裡明明有煮飯的阿姨,沈念卻不好意思以「我長牙」這種理由讓人家調整伙食,每天都對著一桌食物嘆氣,最後只好喝點粥湯了事。

吃過飯,沈念掙扎著要出門去上通告,立刻就被顧若為架回了床上。

「這樣了還要去上通告,你連話都說不清楚吧?」顧若為摁住他的肩膀,「我去跟經紀人聯系,你給我乖乖地睡覺。」

他絲毫沒有給沈念任何商量的余地就「啪」地關燈出去打電話,沈念靠在床上探出一點頭,看著他倚在門邊打電話的身影,居然就突兀地覺得「好帥啊」。

完蛋了,他一定是被那個傻瓜傳染到了變態的病毒。這樣想著,沈念用力地拉起被子蓋住了頭。

不過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罩在頭頂的被子也被拉了下來,顧若為有些好笑地道:「這樣不會悶嗎?」

沈念也沒力氣跟他再多說什麼,他的精力似乎都被那沒長出來的智齒吸走了一樣,自從顧若為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那原本強撐著的最後一點體力也被吸干了似的,身體軟綿綿地不再聽話。

顧若為把他抱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額頭,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手放在他的頸下讓他枕著,繞過去拍著他的背,輕輕地道:「睡吧。」

沈念在他懷裡磨蹭幾下,好像那原本折磨他到無法入睡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一樣。顧若為身上的味道是熟悉又讓他安心的,只這樣就慢慢地意識迷離起來。

快要睡著的時候,沈念覺得有什麼東西頂在他的大腿上,迷迷糊糊地要去抓住弄開的時候,依靠著的懷抱卻一下子就離開了。

沈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顧若為有些尷尬地樣子,「抱歉,半個月沒有抱過你了……稍微有點……」

沈念看向他已然腫脹起來的下半身,這才明白了過來。

只是抱著,就有反應了啊,顧若為一定很愛他吧。

等等,這種該死的自戀和竊喜的情緒是什麼東西啊?!沈念用力甩了甩頭,他一定、一定是變得奇怪起來了!

「你繼續睡吧……我稍微……去冷靜一下。」顧若為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起身要往洗手間走去。

沈念一把拉住他,「那、那個……我幫你……」

「不用,你睡一會兒……」

沈念強硬地拉住他的手臂,「過來。」

顧若為好笑地看著他把自己昂揚的性器掏了出來,小心翼翼的舔了舔那露出來的飽滿的尖端。顧若為撫摸著他的臉頰,嘆了口氣說道:「不行的話就不要勉強。」

他這明明是再正直不過的虛情假意的婉拒,沈念卻大概是當成了挑釁來聽,直接就張開嘴含了進去。

那已然膨脹起來的性征幾乎充盈了他的整個口腔,收起牙齒來的時候,口腔後方肌肉的收縮讓那本來就敏感的牙床更加酸楚起來。

沈念有些困難的努力吞吐著,頭頂被顧若為的手掌覆蓋住,上方傳來男人低沉沙啞的低語:「你好棒……」

明明也算不得是什麼誇贊,沈念還是立刻從脊椎中心升騰起了激烈的火熱欲望。平時就敏感的口腔內部只要被輕微的頂弄就傳來要命的激烈感覺,說不清是甜美還是煎熬。

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一般的濕熱氣氛裡,沈念的下顎被抬了起來,顧若為撫摸著他的耳垂,低笑著,「小笨蛋。」

沈念不滿地抬眼望去,就被顧若為深深地吻住了。

完全不同於平時的,激烈的親吻,舌尖探入口腔深處不停地撩撥,敏感又酸痛的部位內部的神經甚至都顫抖起來,沈念卻覺得那滋味似乎是甜蜜的。

他的耳垂被顧若為輕輕的揉捏著,幫他緩解著口腔內部責罰帶來的壓力,但他還是忍不住發出難耐的嗚咽聲來。

好不容易顧若為才放開他,一手繞過他的腋下撫摸他的後腦勺,一手愛撫著他的胸口敏感的突起。

「好可愛,粉紅色的。」

顧若為的喃喃低語讓沈念頓時就臉紅起來,一把就抵住男人要吻上他胸口的頭,「什麼……可愛啊?!不要用那種惡心的詞!」

顧若為在那樣的距離裡,緩緩笑了笑,然後伸出舌頭來舔了舔他的乳尖。

「嗚……」沈念低哼著抱住男人的頭壓向自己的胸口,已經勃起的性器不斷磨蹭著男人的腹部。

「好孩子。」顧若為笑起來,一手探下去拉開沈念的褲鏈,掏出他的性器緩緩地套弄著,壓低到沈念的耳邊,「想要什麼?」

沈念一張嘴就咬住他的耳朵,伴著口腔內部的痛楚,含糊不清地,「要你,進來……」

顧若為沮喪地低哼一聲,「討厭,殿下好像黑寡婦哦。」

這個男人到這種時候還在說冷笑話。

沈念已經燒得不行,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後方探了過去,無意識地扭著腰,「快點……」

顧若為只愣了幾秒鐘,打開床頭櫃找出潤滑劑,抹在指尖上就探了進去。

一旦被進入就妖嬈起來的沈念,扭著腰要求著更多的樣子幾乎讓他無法自制,只簡單的擴張完,就一個挺身進入了。

沈念頓時就繃緊了身體,顧若為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住他,「抱、抱歉……」

「沒什麼……」沈念眯起眼睛來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很舒服……」

顧若為還是第一次看到沈念這麼誘人的笑容,全然放開的風姿,簡直是妖孽的模樣。他哀嘆一聲就又重新掐住沈念的下巴吻了上去,「你可……千萬不要笑給別人看。」

沈念緩緩地收縮著括約肌,感受著顧若為在他體內的炙熱的硬度,有些難耐地,「快動……好難受……快動!」

顧若為緩緩地抽插起來的時候,他也暢快地跟隨著顧若為的動作扭起腰來。

好像是麻醉劑什麼的,他完全感受不到痛楚或者別的,只有激烈的快感是明顯而清晰的。沈念不停地扭著腰讓顧若為更容易地觸碰到他的腺體,而後猛地抱住顧若為,「我……我要射了……」

他完全沒有被觸碰的前端貼著顧若為的腹部,在那裡吐出粘濕的愛液來。沈念繃直了的脊背完全汗濕了,顧若為貼著那光滑性感的皮膚來回上下撫摸著,抱緊了他,「一起吧……我馬上就……」

最後的連續又深入的動作,兩個人同時到達了高潮。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沈念覺得口腔內部的腫脹似乎完全消失了。他用舌頭舔了舔牙齦,然後推醒了摟著他的顧若為,「喂喂喂。」

顧若為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嗯?」

「好像長出來了。」

「什麼?」

「牙。」

「牙?」顧若為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我看看。」

沈念張大了嘴,等待戀人的檢查,卻被結結實實地吻住了。

靈巧的舌頭探過他口腔內部的每一寸,甚至是剛剛長出來的,小小的牙齒尖端也不例外。大清早就是這樣激烈又羞恥的相擁接吻。

「嗯,是長出來了。」顧若為笑著離開喘息著的沈念。

「你這種叫做『看看』嗎?!你給我去死!」

「抱歉抱歉,一時忍不住就……」

「你是要有多少個忍不住?!」

「因為殿下太誘人了嘛。」

「誰誘誘誘誘人了啊?!不要用那麼惡心的詞!」

「……」

失而復得之後,更深刻的迷戀。就這樣沉迷在這種要命的情愫裡,一直到永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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