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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秘密 by 牛角弓 :: 2014/02/20(Thu)

感謝hcyou的推薦

雖然我也覺得後面有點拖太長導致受的性格好像有點崩掉了
不過裡面的貓貓狗狗們真的都好萌阿 (〃∇〃)


文案
冬至有一個秘密,他能聽懂動物們說話~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凌冬至 │ 配角: │ 其它:



  1、 奶貓

  凌冬至下了課,還沒走出教學樓就隔著走廊的玻璃窗看見外面一群學生正圍在花圃旁邊,挨挨擠擠地也不知是在做什麼,其間還伴隨著一陣一陣的哄笑聲。圈外站著幾個女生,交頭接耳的,臉上都帶著一點兒興奮的表情。

  上一次出現這樣的狀況是男生們在體育器材室掏了一窩小耗子,這一次又在鬧騰什麼呢?也不知道這個年齡段的男生女生怎麼就對出現在學校裏的小動物那麼感興趣,有時候窗戶外面竄過一隻野貓都能讓他們嘰嘰喳喳地興奮半天。

  凌冬至走下臺階的時候聽見人群的喧嘩聲裏傳來幾聲微弱的貓叫,尾音拉得很長,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微弱的顫音,像在求饒似的。凌冬至覺得這聲音稍稍有些耳熟,撥拉開一群半大小子擠進去一看,果然是住在學校後山的那窩野貓家的孩子。

  棕色毛皮的小奶貓一隻爪子被人用鞋帶系在了花圃邊緣的欄杆上,一邊不停地掙紮,一邊喵喵直叫。凌冬至微微蹙眉。大約是這幾個月老貓的伙食比較好,剛得的這一窩小崽兒比以往的貓崽子都要活潑,尤其是這只棕色毛皮的小奶貓,最喜歡到處亂竄。兩天前才被凌冬至從食堂後面的水溝裏撈出來,今天又跑到教學樓來了

  小奶貓也看見了他,停止了掙紮,叫聲卻越發的嬌嗲起來。

  凌冬至搖搖頭,擠過去伸手解開了系在貓腿上的鞋帶,拎起來沖著周圍的學生抖了抖,“這誰的?”

  一個高個子的男生笑嘻嘻地接了過去,“凌老師,這是你養的貓嗎?”

  “不是。不過我認識它,等下我送它回去。”凌冬至捏著奶貓的後脖子把它提溜到自己掌心裏。小奶貓吃了虧,老老實實地在他掌心裏窩了起來,低著頭一下一下地舔那只被捆過的爪子。

  凌冬至沖著周圍的學生擺擺手,“都回去上課,沒聽見都打上課鈴了嗎?”

  學生們說說笑笑地跑開了,凌冬至低下頭看了看手裏蔫耷耷的小奶貓,認命地托著它往學校後山的方向走去。小奶貓舔了舔他的手指,懶洋洋地趴了下來,看樣子剛才一番折騰把它也累壞了。

  凌冬至在它背上摸了兩把,輕聲說:“跟你說了要避著那幫孩子,你怎麼就記不住呢?”

  小奶貓把腦袋埋在爪子下面,可憐兮兮地喵了一聲。

  凌冬至想了想,把它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裏。這會兒雖然是上課時間,但是操場上還有班級在上體育課,讓這幫半大孩子看見自己托著只貓到處溜達,又要跟著起哄了。

  南山中學是濱海市最早的一家私立中學,軟硬體設施在濱海市乃至全國來說都是一流的,唯一不好的就是選址略有些偏僻,緊挨著市郊的山頭。不過好處就是學校把半拉山頭都劃進了自己的地盤,前幾年陸續建了生物實驗室和學生勞動基地,倒是打響了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好名聲。從操場邊緣順著臺階一路往山上走,小路兩側全是立著各年級班級標牌的試驗田,紅紅綠綠的,倒也十分好看。

  凌冬至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朝著高中組的果園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小奶貓放在了蘋果樹下的草窩裏。

  小奶貓在草窩裏打了個滾,抬起頭弱弱地喵了一聲。

  凌冬至伸手拍拍它的腦袋,轉身往山下走。剛走出兩步,就聽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凌冬至回過頭看了一眼,一隻毛皮油亮的棕色狸貓踱出草叢,正低下頭去舔那只草窩裏的小奶貓。像是感應到了凌冬至的視線,狸貓朝著他的方向看了過來,喵的叫了一聲。

  凌冬至搖搖頭,“謝就不用了,好好看好這幾個小傢夥。那幫孩子都皮得很,真讓他們抓住,少不了要受點兒罪。”

  老貓又喵的叫了一聲。凌冬至沖著這對母子擺了擺手,轉身下山去了。他知道老貓的保證沒什麼用,說不定一轉頭她家的幾個小崽子又竄出去了。貓麼,誰還能指望它像看門狗似的老老實實的一直守在院子裏呢,只希望它們不要再被學生們發現就好了。

  從操場經過的時候,上體育課的班級正好自由活動。看見凌冬至從後山過來,小崽子們交頭接耳的,都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

  凌冬至多少有些無奈。他其實並不是那麼有耐心的人,也不像他們私下裏議論的那樣愛心爆棚,他只是沒辦法。每一次被小動物攔住去路,一邊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一邊可憐巴巴地晃動脖子上的掛牌,他都很難假裝沒看見。尤其要命的是,它們還會在跟在他的身後喊他的名字。

  凌冬至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解放前偏遠農村裏的教書先生,因為十裏八鄉就這麼一個讀書人,所以大家都認識他。

  沒錯,在濱海市南山區這一帶,凌冬至就是這麼有名,幾乎所有的貓貓狗狗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就連他住的那棟樓後面上周剛搬來的那只鷯哥都知道他了,每次凌冬至從他家窗外走過,它都會拖長了聲調,老氣橫秋地喊一嗓子,“冬至,上課去呀?”偏偏它喊的還是人聲,凌冬至想假裝它不是在跟自己說話都不行。

  凌冬至美院畢業之後就被聘到南山中學做了美術老師,教工區的房子是學校分的福利房,因為他是單身,只分到一套五十來平的獨單。房子不大,不過他一個單身漢住也足夠了。尤其讓他感覺滿意的是他那個單元樓上樓下住的都是學校裏單身的老師,晚上不是在家備課就是在批改作業。前後左右既沒有電視機音響發出的聲音,也沒有鄰居家傳來的夫妻吵架或孩子吵鬧的種種噪音。在聽了一整天孩子們的吵鬧和貓貓狗狗的嘮叨之後,凌冬至格外看重回到家之後的這份難得的清靜。這也是為什麼他寧願擠在一室一廳的教工房裏住也不願意回家的原因。

  老凌家兄弟兩個,冬至上面還有一個大哥,成家之後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兩口子再加上一個三歲的小侄兒,家裏什麼時候都跟開了鍋似的熱鬧。凌爸凌媽上了年紀,就喜歡看著小孩子吵鬧,但凌冬至不行,是真不行,他白天裏聽到的聲音遠比尋常人要多得多,所以到了休息時間格外受不了噪音。

  凌家人都知道他這個毛病,凌爸凌媽也不勉強他。老兩口早都退了休,白天沒事兒的時候偶爾也溜達過來幫兒子拾掇拾掇房間,做點兒好吃的什麼的。還好凌家也住南山區,兩邊相隔並不算遠。

  凌冬至雙手□風衣口袋裏,低著頭朝辦公樓走去。今天下午沒有他的課,但是放學之後八年級的興趣小組需要他去帶,所以他還不能早退。凌冬至站在辦公樓下琢磨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畫室。

  南山中學除了教學樓有幾間畫室是供學生們教學之用,還在圖書館的側翼給美術老師們辟出了幾間獨立的畫室。在這裏任教的美術老師不光要教好學生,自己也要不斷地推出新作品去參加各種活動。因為是私立中學的緣故,校方遠比一般的公立學校更加看重教師在行業內的聲望。

  圖書館坐落在學校的西北角,周圍濃蔭匝地,幽靜非常。凌冬至一隻腳剛踏上臺階,就聽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咕咕咕的笑聲,一個略顯粗噶的聲音幸災樂禍地說:“可不就是活該麼,太活該了,照我看打的都輕了。”

  凌冬至停住腳步,就聽另一個略顯清亮的嗓音不滿地哼了一聲,“你看你那德行,人家挨了頓揍,你至於樂成這樣麼?”

  先前的聲音氣鼓鼓地說:“怎麼不至於,上次我被那個小魔王用彈弓打下來,差點兒就被他拔毛烤著吃了!”

  清亮的嗓音略有些猶豫,“嚇唬你的吧?”

  “才不是嚇唬呢,我跟你說啊小九,”粗噶的嗓音立刻激動了起來,“那個小魔王連火堆都生起來了,要不是被冬至看見……哎,冬至,冬至,你來給我作證,我沒說瞎話吧?”

  凌冬至瞟了一眼梧桐樹上那對灰色羽毛的鴿子,雖然他很不想搭話,但是身為人師的本能還是讓他立刻就揪住了那個敏感的字眼,“你剛才說誰挨揍了?是不是又有學生打架了?在哪里?”

  2、 小八小九

  小八圓溜溜的眼睛裏透出譴責的意味,顯然對於他沒抓住它話裏的側重點十分的不滿。身邊的小九立刻湊過去蹭了蹭它的腦袋,轉過頭說:“冬至,你快去看看吧,就在圖書館後面的那個竹林裏,這會兒正打著呢。”

  凌冬至心頭一跳,轉身朝圖書館後面跑了過去。雖然學校紀律什麼的不歸他管,但他到底是個當老師的,又是在學校範圍之內,遇到學生打架他能假裝不知道麼?尤其打架的還是險些把小八拔毛烤熟的那一位,他不光認識,那還是他的美術課代表呢。

  繞過一叢假山石,果然竹林裏隱隱傳來廝打的聲音。凌冬至心裏有點兒著急,不等人趕過去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誰在哪兒呢?幹什麼呢?”

  廝打聲似乎停頓了一霎,隨即又傳來兩聲痛呼,緊接著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凌冬至心頭火起,三步兩步跑過去一看,打架的一夥子早都跑散了,只有一個男生滿身是泥,自己在那裏撲騰。凌冬至走過去拎著他的衣領把人拽了起來,剛想問怎麼回事兒,就看見這小夥兒蹭了一頭一臉的泥,腮幫子上還有一塊青紫。

  湧到嘴邊的話緩了緩,凌冬至溫聲問道:“這是鬧什麼呢?華山論劍?”

  男生噗的一聲笑了起來,笑容牽動傷處又是一陣呲牙裂嘴。

  凌冬至搖搖頭,“挨揍了?幾個揍你一個?幾班的?”

  男生不滿他的措辭,瞪著眼睛替自己辯解,“我那不是不小心麼,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他們啊。話說……凌老師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凌冬至沒理會他的提問,一路提溜著他進了自己的畫室。他是個細緻的人,無論是畫室還是辦公室裏都備著小藥箱,高級的玩意兒沒有,碘酒白藥創可貼之類的卻是常備品。這孩子這副樣子給弄到醫務室去,不到十分鐘校領導就都知道了。校方在校風校紀方面一向抓得嚴,真要捅出來,幾個小崽子只怕都逃不掉一個處分。

  “說說吧,”凌冬至示意他抬起胳膊,露出蹭破皮的地方,一邊往上抹碘酒一邊慢條斯理地拿他找樂子,“這次又是為了啥?莊臨,不是我說你。這才剛開學,這麼快就手癢癢了?”

  莊臨揉了揉鼻子,難得的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沒啥。”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

  莊臨忙說:“我招,我招。其實吧,就是六班的那個黑頭,假期那會兒我請王雅靜吃必勝客被他給看見了,他就憋著勁要打我呢……”

  凌冬至覺得自己有點兒聽懂了,“哦,王雅靜是他女朋友?”

  “屁!”莊臨怒了,“我問王雅靜了,是黑頭在那兒單相思,王雅靜壓根就沒同意!”

  凌冬至頓時頭疼,“王雅靜是高一幾班的?”

  “初中部的。”莊臨撓撓頭,嘿嘿笑了起來,“就是去年元旦晚會上跳傣族舞的那個。”

  凌冬至不記得什麼傣族舞,不過聽他說初中部,又是一陣頭疼,這幫小屁孩感情史比他這個當老師的都豐富,還鬧三角戀……這讓他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打一架就完事了?”凌冬至比較關心這個,“他們以後還會找你麻煩?”

  “不會了,”莊臨老老實實搖頭,“我們說好了,要發揚騎士精神,不論輸贏,恩怨一筆勾銷。”

  凌冬至覺得自己簡直要吐血。誰TM告訴他騎士精神是這麼個意思?還有這腔調,這措辭,哪里像貴族學校教出來的?明明是黑社會混出來的古惑仔嘛。

  窗口撲棱棱一陣響,落下兩隻灰色羽毛的鴿子。凌冬至很想過去關上窗戶,把兩個呱噪的小傢夥給關到外面去,猶豫了一下又忍住了。

  果然小八立刻就開始吐槽,“你看看,我就說他靠不住。這壞蛋上次還想拔了我的毛,把我烤熟了當點心呢。冬至還給他擦藥……簡直太不義氣了。”

  凌冬至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見。莊臨掃了一眼窗臺上咕咕咕的兩隻小傢夥,也沒在意。學校後面就是山,附近最多的就是樹,喜鵲麻雀什麼的多得不得了。一開始還有些新鮮感,幾年讀下來早都看膩了。

  小九歪著脖子朝畫室裏張望,一邊安慰小八,“你看那個學生臉都紫了,胳膊也破了,嘖,已經挺慘的了,小八你就別生氣了。”

  小八唧唧歪歪地發牢騷,又說:“等他出門我一定趴到他腦袋上去拉一坨。”

  凌冬至臉皮抽了抽,手底下一抖,疼得莊臨呲的一聲叫了出來,“凌老師你輕點兒啊。”

  小八在窗臺上跳腳,“就要這樣!重重的,越重越好!”

  凌冬至忍無可忍,站起身走過去關上了窗戶,兩隻鴿子飛了起來,嘀嘀咕咕地飛去了樹林的方向。

  莊臨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不明白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關窗。九月的天氣還是有些熱,關了窗難免會有些悶。

  凌冬至收拾了藥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下課了,你這會兒回哪兒去?班級還是宿舍?你這學期還住校嗎?”

  莊臨搖搖頭,“我哥說這學期不讓我住校了。”說著又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說:“凌老師,能不能麻煩你送送我啊,我哥要是看見我這個樣兒,肯定又得揍我。”

  凌冬至看看他青青紫紫的臉,心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你保證這學期都不打架了,這事兒我就不告訴你們班主任。至於送你回家……”

  莊臨立刻露出很狗腿的表情,“我跟黑頭他們已經說好了,這場架打完就完事兒了。以後也絕不打了。”

  “說話算數?”

  莊臨挺直後背做宣誓狀,“必須算數!”

  凌冬至其實不覺得男生,尤其是莊臨這個年齡的男生打個架是多麼了不得的事兒。別看他現在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十來歲的時候也有過非常叛逆的階段。除了青春期對生活的迷茫,性向的漸漸明朗和自己身上異于常人的特質都成為了壓力的來源。那時候他大哥也是急的不得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這個鬧騰人的弟弟綁在腰帶上看著。反而他老爹不當回事兒,淡定地安慰他老媽,“男孩兒哪有不打架的,他也就現在淘氣,再大點兒就好了。”

  等他上了大學之後,果然就消停了。度過了成長期最迷惘的階段,他已經開始學著慢慢接受自己與眾不同的人生。自己的例子雖然特殊了一點兒,但是在凌冬至看來,不管是誰,從一個小男生過度到一個心智成熟的男人,期間難免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專家早說過:每個人的人生觀都是通過自己的經歷架構起來的。
  誰還能例外呢?

  凌冬至拍了拍莊臨的腦袋,“走吧,騎士,為師送你回城堡去。”

  3、 黑糖的零食

  凌冬至有一輛二手的福特翼虎越野車,是他大學畢業那會兒買的。當時系裏一幫師兄師弟要組團自駕去敦煌寫生,凌冬至腦子一熱,就拿出存了幾年的賣畫的錢買了這輛二手車。雖然當時被自己老哥好一通數落,但事實證明對於一個經常要跑到荒郊野外去寫生的人來說,有一輛自己的座駕方便得簡直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今年暑假凌冬至去了一趟西安,臨到開學才趕回來,車子還沒來得及送去保養。遠遠看著,一片亮閃閃的轎車裏臥著這麼一個滿身灰塵泥點的吉普車,真好比花裏胡哨的野雞群裏混進了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犬那麼不協調。

  莊臨喃喃說道:“凌老師,你的車……好酷啊。”

  凌冬至向來只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理解別人話裏的意思,聽見他這麼說立刻流露出一副美滋滋的勁頭來,“還行吧。對了,你家住哪兒?”

  莊臨挺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老師,我以前就跟你說過。”

  “呃,是麼?”凌冬至扶著車門想了想,一點兒也沒有這方面的記憶,只好搖搖頭說:“不記得了。唉,老了,老了,愛忘事兒了。”

  莊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心說就他這樣兒的還敢說老?!他真的不知道南山中學的十大校草他連著兩年都排第一麼?雖然沒人能說清楚評校草的那幫女生為什麼要把他這個老師也算進去,不過有他在第一的寶座上鎮著,倒真沒人敢說不服。小爺這樣又陽光、又帥氣、又英俊、又……又那啥的帥哥也只排到第七而已。

  兩人上了車,凌冬至按照莊臨的指點穿過半個濱海市,拐進了毗鄰東湖公園的福星苑。這一帶都是濱海市頂尖的高檔住宅區,凌冬至雖然知道能把孩子送進南山中學的不會是普通人家,但是看到莊家住這裏還是暗暗咋舌。

  東湖公園凌冬至小時候也來過,就建在蓮花山的山腳下,泉水從山裏奔湧而出,在山腳下形成了三個大小不一的湖泊,景色十分優美。大概是風水上有一些講究,招財還是什麼的,有錢人選住宅都喜歡有山有水的地方。空氣清新,又沒有尾氣、噪音的污染,從養生的角度來說對身體也是大有益處。福星苑的位置就在半山腰上,站在莊家的鐵門前可以看到大半個東湖公園,臨高望遠,當真是景色如畫。

  凌冬至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感歎有錢的好處。

  車子停在了鐵門外,一個鬢角泛白的中年男人迎了出來,舉手投足十分的彬彬有禮,見了莊臨口稱“三少”,倒像是個管家的模樣。一隻毛色黑白相雜的哈士奇跟在他的腳邊,看見莊臨就作勢要往上撲。

  莊臨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它,揉了揉它的腦袋,期期艾艾地問那男人,“七伯,我二哥回來了嗎?”

  七伯搖搖頭,“二少讓人打過電話了,說加班,要晚點兒回來。”他瞥了一眼莊臨臉上的青青紫紫,含蓄地問道:“用不用我請張醫生過來?”

  莊臨聽到他二哥不在家,立刻就松了口氣,轉過身的時候簡直掩飾不住眉眼之間的喜氣,“凌老師,進來坐一會兒吧。正好我還有一些課上的問題要向你請教呢。”

  七伯聽見他稱呼這漂亮男人“老師”,似乎略有些意外,不過言談舉止仍是絲毫不亂,“這位先生請進。”

  凌冬至雖然也有些好奇有錢人家的深宅大院是個什麼樣子,不過看了看天色之後還是忍痛放棄了這個滿足他好奇心的機會。從這裏開到市區至少要半小時,天色已經陰沉下來了,他可不想被一場大雨困在半路上。

  “不了,”凌冬至擺擺手,“既然他家長不在,那麼我跟您說說也是一樣的。”
  七伯忙說不敢。

  凌冬至把莊臨下午打架的事情掐頭去尾地講了講,重點突出了莊臨的被動還手,以及他保證絕不再犯。末了又懇切地讓他把求情的話轉告莊臨的家長,“作為一個老師,我還是希望家長在對待學生的問題上,以說服教育為主。”

  凌冬至其實不太會跟學生講道理,加之他那張臉長得實在沒有什麼威懾力,所以跟學生講話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很教條的語氣。不過也正是他這副腔調,立刻就讓七伯相信了他的身份,並且迅速領會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

  “我會把老師的話轉述給二少,”七伯的老臉上流露出欣慰又感動的表情,“讓你辛苦一趟,真是太感謝了。”

  凌冬至擺擺手,“讓孩子好好休息,飲食上要多加注意。”

  管家一一答應,凌冬至正要上車,就聽莊臨腿邊的哈士奇汪汪叫了兩聲。

  凌冬至腳步一頓,回身看著那只大狗。

  莊臨忙說:“這是我二哥養的狗,叫黑糖。”

  凌冬至走過去摸了摸黑糖的腦袋,在它面前蹲了下來。黑糖像是有點兒不耐煩似的,把頭扭向一邊。凌冬至心說果然狗仗人勢,居然叫他窮酸教書匠……這都跟誰學的?

  凌冬至笑著對管家說:“我前幾天參加了一個醫學博士有關體重與壽命的講座。不管是人還是寵物,體重過重都會影響它的壽命。我看你家黑糖就有點兒過重了。”

  管家連忙說:“上次二少也覺得它有些過重,我這就把它的零食都收起來。嗯,以後它的晚飯也要減減量。”

  黑糖漂亮的藍眼睛明顯的呆了一下。

  管家還在跟凌冬至客氣,“凌老師懂得真多。”

  凌冬至笑著說:“窮酸教書匠麼,別的本事沒有,也就跟書本有關的知識知道的多些。”

  黑糖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裏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凌冬至笑眯眯地瞥一眼黑糖被打擊的表情,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車上。車子發動的時候,黑糖像是回過神來,追著車子汪汪汪地叫了幾聲。

  “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老子的磨牙棒骨、牛筋球、牛肉餅乾……這個老頭子是真的會給我收起來噠……”

  凌冬至嘿嘿一笑,從後視鏡裏沖著它呲了呲牙。

  莊臨莫名其妙,“黑糖好像挺捨不得凌老師的。”

  管家也覺得莫名其妙,“大概它也覺得你們老師長得好看吧。”

  黑糖一直追到別墅前面林蔭道和盤山公路連接的地方,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順著風的緣故,莊臨和關家的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它的耳朵裏,氣的它簡直要吐血。

  “誰特麼的不捨得他啊,誰特麼的覺得他好看啊,這個小心眼的混蛋簡直卑鄙透了,老子才嘀咕了他一句……哎呀老子的零食啊……”

  凌冬至在雨點開始滴落之前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南山中學的生活區。後樓的鷯哥正掛在陽臺上,看見他的車開過來在籠子裏撲騰了兩下,扯著嗓子喊:“冬至,冬至!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哈……”

  凌冬至懶得理會這呱噪的傢夥,飛快地轉彎,爭分奪秒地飆到樓前的停車場停好車,一溜小跑地竄上臺階。他這邊剛從口袋裏掏出門卡,身後的雨點已經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凌冬至心裏大叫僥倖,美顛顛地回到四樓的宿舍,門一打開他就傻眼了。

  “臥槽,你們都怎麼進來的?!”

  四五隻大貓小貓正排著隊似的窩在他的沙發上,聽見門響同時抬頭。黃的、棕的、藍的、綠的,幾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起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凌冬至滿頭黑線。

  因為自己名聲在外,所以經常會有一些貓貓狗狗的找上門來,向他傾訴自己跟主人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有時候凌冬至不在家,它們就會順著陽臺竄進來在屋裏等他。凌冬至對於當知心哥哥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因此但凡出門必要關好門窗。當然了,天氣不好的時候對於那些要求避雨的小傢夥凌冬至也不會做得太絕情,陽臺的窗戶什麼時候都給它們留著一條縫呢。但是他有規定,避雨什麼的只能在陽臺,不許進屋,他可沒那個美國時間一天做好幾遍家庭清潔。

  “冬……冬至,”長著翠綠眼睛的虎斑貓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不是故意的。外面……外面剛才打雷了!”

  擠在它旁邊斷了半截尾巴的灰色短毛貓忙不迭地補充,“還閃電,可嚇人了!”

  幾隻貓咪一起點頭。

  凌冬至糾結地看了它們一會兒,無奈地妥協,“那好吧,下不為例。你們啥時候溜進來的?吃飯了嗎?”

  幾隻貓咪往一塊兒擠了擠,低下頭開始各舔各的爪子,誰也沒出聲。

  凌冬至心裏倏地生出幾分不那麼妙的預感。下一秒,他就看見了沙發下面被撕了一地的食品包裝袋。

  “我的……存糧……”凌冬至瞬間怒了,“老子跟你們拼了!”

  4、 小樣兒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大貓小貓都被凌冬至攆到了陽臺上。

  陽臺是封閉式的,兩邊牆壁上打了幾排層架,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植物。凌冬至雖然不怎麼會養花,但是他勤快,一旦發現哪盆花要死了,他會立刻買新的換上,然後把舊的移到樓下花圃裏去。說來也奇怪,那些被他養的半死不活的小植物一旦移到樓下,過不了幾天就變得神采奕奕。樓上樓下的鄰居總拿這個打趣他,說他為了改變大家的居住環境做出了積極的貢獻云云。

  陽臺上鋪著一條他從家裏拿過來的半舊的羊毛地毯,正好給這幫時不時就上門來尋求庇護的小動物們充當臨時的宿舍。毯子雖然舊了,但是摸起來手感還是厚實柔軟,十分舒服。晴天的時候附近的貓貓們經常會跑來曬太陽。有時候凌冬至下班回來,還能看見這幫小傢夥在敞開的窗下睡得四仰八叉。

  陽臺一角,兩個養著鳳尾竹的大陶盆下面放著幾個凌冬至不用的盆盆罐罐,這是凌冬至給它們預備的食盆和水盆,不過今天這幫小傢夥偷吃了他那麼多的儲備糧,看來是用不著再給它們準備晚飯了。

  凌冬至氣鼓鼓地自己在廚房裏鼓搗晚飯,今天開車去了那麼遠的地方,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本來還打算先拿點兒火腿餅乾什麼的墊一墊,現在可好,什麼都沒了。這人一向都很懶,中午在學校吃食堂,晚上不是在社區外面的速食店吃包子米粥就是回家煮麵條。偶爾凌媽媽看不下去了,會過來給兒子做一頓好的。

  對於吃食,凌冬至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證自己不會餓死。

  剛把一把掛麵扔進滾開的鍋裏,眼角的餘光就看見那只名叫小樣兒的綠眼虎斑貓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溜著牆角蹭了進來。

  凌冬至哼了一聲。

  小樣兒停住腳步,斯斯艾艾地說:“冬至……冬至你別生氣了……”

  凌冬至啪的一聲蓋上了鍋蓋。

  小樣兒舉起爪子撓了撓自己鬍子,訕訕地說:“那啥……我們賠給你……”

  “賠?!”凌冬至被小樣兒氣得笑了起來,“你們打算拿啥賠?給我捉耗子麼?”

  “不是,當然不是。”小樣兒有點兒著急,“我們可以……”

  凌冬至雖然生氣這幫野貓連一根火腿腸都沒給自己留,但是看到它那副彆彆扭扭的小樣子,又不自覺的有點兒心軟。它們幾個都是因為年老或者生病才被主人遺棄的,在流浪貓的隊伍裏本來就屬於弱勢群體,平時翻個垃圾箱都要排在那幫身強力壯的貓小夥兒後面,經常饑一頓飽一頓的。今天想必也是餓壞了吧。

  “行啦,行啦,”凌冬至白了它一眼,“下次記得給我留一根,別吃的那麼乾淨,老子也餓壞了。”

  小樣兒垂下頭,小小聲的喵了一聲。

  凌冬至拿著筷子攪了攪鍋裏的麵條,“你去問問它們幾個,麵條還要不要吃點兒。我這裏煮多了。”

  小樣兒貓眼一亮,轉過身三竄兩竄跑出了廚房。

  凌冬至心裏忽然就有點兒內疚。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慢慢地停了。

  凌冬至一整夜光聽著小樣兒它們幾個在陽臺客廳之間窸窸窣窣地跑來跑去了,也不知道它們都在忙些什麼,鬧得他一晚上醒了好幾回,起床去洗漱的時候發現自己眼圈都是黑的。貓貓們都還沒走,在凌冬至家過夜的時候,照例是可以蹭一頓早飯的。

  冰箱裏的小黃魚昨天晚上就拿出來放到冷藏室化凍,凌冬至熬了米粥,煎了饅頭片和小黃魚,魚香味一飄起來饞的一窩大貓小貓上躥下跳。

  像這樣一個雨後的清晨,空氣裏滿是溫潤清爽的味道,陽光剛剛破開烏雲,燦爛的光線映得枝葉上的露水晶瑩如寶石。一群活潑的小生命陪在凌冬至的身旁,喵喵叫著,抓撓著他的褲腳,小樣兒甚至還把自己掛到了他的圍裙下擺上。雖然鬧騰了點兒,還抓壞了他僅有的一條圍裙,但他心裏還是感到十分愉悅。

  吃飽喝足之後,貓貓們挨個蹭了蹭凌冬至的褲腳表示感謝,然後輕車熟路地順著陽臺的側窗跳了出去。小樣兒留在最後,看見凌冬至彎腰系鞋帶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冬至,這些天你要小心一點兒哦,不要回家太晚了。”

  凌冬至愣了一下,“出了什麼事嗎?”

  小樣兒舔了舔爪子,“前天晚上,湖邊有人遇到搶劫了。”

  它說的湖邊指的是教工生活區後門外面的一個小湖,南山區開始開發建設的時候被地產商拿出來重點炒作,不但在湖邊修了林蔭道和涼亭,還給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碧波湖。教工區很多老師都喜歡晚飯之後到湖邊散散步,退休的老職工白天的時候也會去那裏下下棋聊聊天。在凌冬至的印象裏那可是一個十分熱鬧的去處,照理說搶劫案什麼的不是應該發生在偏僻的地方麼?

  “是真的。”小樣兒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不信,又補充說:“小灰親眼看見的。”

  “沒不信。”凌冬至忙說:“就是有點兒意外。那裏不是一天到晚都挺熱鬧的?”

  “才不是白天呢。”小樣兒皺了皺鼻子,“是晚上,沒人的時候。那兩個人在湖邊摟著親啊親的,然後就被幾個人拿著刀攔住了。”

  “那報警了嗎?”對於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犯罪事件凌冬至還是挺緊張的。

  小樣兒搖搖頭,“我又不認識他們,報警什麼的我才不關心呢。”說著瞟了他一眼,小眼神驕傲得不得了。

  凌冬至看得好笑,忍不住湊過去揉了揉它的腦袋,“我知道小樣兒最關心我了。謝謝乖乖,下次還請你吃魚。”

  小樣兒在他掌心裏蹭了蹭,美滋滋地轉身去追它的夥伴兒了。

  凌冬至想了想,摸出手機給樓上的小祝打了個電話。小祝也是南山中學的老師,教初中語文,從凌冬至搬到這裏就一直跟他做鄰居,偶爾天氣不好的時候,上班下班也會跟其他的單身老師一起搭他的車。

  小祝一聽他問這個事兒,立刻就精神了起來,“哎,你還不知道吧,那兩人就是化學組徐老頭的女兒跟准女婿。我剛才出門吃早點的時候,大家都在議論這個事兒呢。”

  徐老頭其實不老,還沒到五十歲的人,因為有點兒謝頂的緣故看著比較顯老,所以得了這麼個外號。這人看上去比較嚴肅,但私底下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這件事現在傳的可邪乎了,”小祝的語氣越說越興奮,“都說劫匪正在實施搶劫的時候,一陣妖風刮過,一條黑影竄了出來。緊接著他的刀就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哎,你可別不信,三個劫匪都被嚇跑了,據說還沒抓到呢。”

  “還妖風……你當你是在說書呢?!”凌冬至聽的雲山霧罩,不過聽他說一道黑影竄出來什麼的,他有點兒懷疑會不會是小灰。小灰的前主人是一個在書店裏上班的老太太,老太太沒有什麼親人,把貓當成自己的兒女,到哪兒都帶著。有天下班晚了,回家路上遇到劫道的,老太太受了傷,因為年紀大了,手術做的並不成功,就那麼去世了。小灰的半截尾巴也是那個時候沒的,所以它最恨這種事兒。

  凌冬至回想起剛才小灰趴在盤子旁邊興高采烈吃小黃魚的模樣,心裏莫名的有些發酸。

  5、 小灰

  凌冬至上午沒有課,跟著學生在大操場做了早操就窩進自己的工作室裏繼續準備參展的作品。年底有一個大規模的畫展要在濱海市舉辦,凌冬至和學校裏另外一個叫陸行的老師都接到了邀請函。因為有業內許多知名的前輩參加,所以凌冬至在準備作品的時候一點兒也不敢大意。

  一忙起來就什麼都忘了,直到敲門聲將他從另外一個世界裏驚醒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小八正帶著小九在窗臺上溜達,看見凌冬至抬頭,很不高興地嘟噥了一句,“一上午都過去了,又說話不算數。”

  凌冬至這才想起來他曾經答應這兩隻小傢夥要給它們帶玉米。昨天家裏來了那幾個不速之客,鬧騰的他把這事兒給忘了。

  “對不起,我給忘了,”凌冬至有點兒不好意思,趕緊先跑到水池旁邊倒點兒松節油把手洗乾淨了,再從抽屜裏翻出半包餅乾來,捏碎了撒在窗臺上,“拿這個暫時對付一下吧,我明天一定帶。”

  小八哼唧了幾聲,大概覺得餅乾的味道也不錯,開始埋頭大吃。小九向來不挑食,小八吃它就跟著一起吃,好養活的很。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不等凌冬至答應,畫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一條縫,莊臨探頭進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凌老師你幹嘛呢,我這兒都敲了半天了。”

  正在吃餅乾屑的小八看見仇人又上門了,很是傲嬌地甩給他一個背影,帶著小九呼扇著翅膀飛走了。凌冬至剛才光注意小八小九了,還真把有人敲門的事兒給忘了。他正想問問昨晚的事兒,就看見莊臨手裏還拎著一個包,“這是行賄來了?”

  莊臨哈哈大笑,“凌老師,昨天的事兒多虧了你。七伯在旁邊一個勁兒強調說這是我老師交待的,然後……我二哥光沖著我噴了幾口粗氣,哈哈。”

  凌冬至被他的語氣逗笑了,“說的你二哥像恐龍似的。”

  莊臨哼了一聲,“他就是恐龍,霸王龍!一天到晚板著臉,好像我欠他錢了似的。”

  凌冬至安慰他,“哥哥麼,管教你才是關心你。”

  莊臨撇了撇嘴,好像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凌冬至看出他不想再談論他家裏的情況,便有意岔開話題,“你帶什麼來賄賂我了?”

  莊臨沖著凌冬至揚了揚手裏的包,“我讓七伯做了燒賣。牛肉餡的。”

  “哎呀,好乖,好乖。”凌冬至搓了搓手,露出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老師我都快餓死了。唔,聞著真香。”

  莊臨挖苦他,“老師你這副樣子真應該讓那幫女生來看看,看她們還管不管你叫校草。”

  凌冬至哪里還管得了什麼校草不校草的,口水滴滴答答地翻出飯盒筷子開始享受弟子孝敬的午餐。

  莊臨在畫室裏溜達了一圈,站到了畫板的後面,“這是老師準備參展的作品?”

  凌冬至嘴裏含著大半個燒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莊臨的視線慢慢掃過面前一人多高的畫板,看著畫面上那些腰上系著紅綢、腳下踩著高蹺的滿面笑容的男人和女人,看著小孩子捏著鞭炮和長長的線香在人群裏亂竄,看著場院土黃色的地面上鋪撒了一地大紅色的鞭炮屑。畫面中央是一對母子,或許孩子闖了禍,母親正捏著他的耳朵,小孩子身上的新衣皺皺巴巴,胖胖的小臉上還蹭了一道灰黑,癟著嘴一臉求饒的模樣,旁邊的三姑六婆表情各異,似乎正在替那個頑皮的小童求情。雖然作品只上了薄薄一層底色,但是那種喜慶歡騰的鄉土氣息已經撲面而來,濃烈得令人心悸。

  “西北鄉下,”凌冬至夾起最後一個燒賣,有點兒捨不得似的咬了一口,一邊給莊臨作介紹,“年節的時候耍社火,特別熱鬧。”

  莊臨的視線有點兒捨不得移開了,“凌老師你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還行吧,我不是有假期麼。”凌冬至拿起空了的餐盒,稍稍有些為難。放過食物的餐盒,沒有洗潔精恐怕不容易洗乾淨。

  莊臨瞥了他一眼,“就那麼收著吧,我拿回去洗。”

  凌冬至高高興興地把餐盒放了回去。吃飽了肚子,說話的興致也來了,凌冬至突然想起了上周給美術課代表佈置的作業,“我佈置的兩張素描作業,你完成沒有?”

  莊臨的小臉立刻耷拉下來了,“凌老師,你才吃了我送來的燒賣,要不要這麼快就過河拆橋啊?”

  凌冬至不為所動,“那就是沒做唄。”

  “我又不打算奔美院去,”莊臨苦著臉妄圖博取同情,“畫畫在我就是個愛好。”

  “那老師佈置的作業也得完成呀。”

  莊臨顧左右而言他,“凌老師,昨天你走了之後我家黑糖可奇怪了,一直哼哼唧唧的,晚上的時候給它狗糧也不好好吃。”

  凌冬至咧嘴一笑,心說被沒收了那麼多好吃的零食,它哪里還有心情吃飯,胃口不好才正常呢。

  “七伯還說它是捨不得老師呢。”莊臨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樂,“我家黑糖說不定對凌老師一見鍾情了。”

  “不稀罕。”凌冬至撇撇嘴,“對我一見鍾情的貓貓狗狗多了去了。”

  莊臨哈哈大笑。

  凌冬至看看表,開始攆人,“回去上課。我這裏下午還有畢業班的學生要過來開小灶。”

  莊臨知道他說的是打算考美院的畢業生,凌冬至給他們上課是屬於應考輔導。在凌冬至看來這是事關學生前途的大事,絲毫也馬虎不得。莊臨又磨嘰著讓他免了自己的素描作業,這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晚上下班之後凌冬至先去菜市場買了幾斤小魚,又買了兩把青菜,打算回去了煮面吃。想起中午吃的燒賣,凌冬至對自己的學生生出了幾分陰暗的嫉妒心理:天天有人給做好吃的東西,這小崽子也太幸福了。

  車子駛進教工區,還沒停好車就見一道灰色的影子竄上了前蓋。凌冬至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停好車,灰色的影子已經順著敞開的車窗竄進了車裏。

  “小灰,下次不要這樣,”凌冬至驚魂未定,“多不安全啊。”

  小灰至少也有七八歲了,毛色淺灰,眼睛是清澈的水藍,除去斷了一截的尾巴,模樣還是很英俊的。不過這個小傢夥並不像小樣兒那麼戀人,除了偶爾會跟著小樣兒過來蹭頓飯,自己很少會過來找他。

  小灰甩了甩半截尾巴,有點兒著急地喵了一聲,“冬至,我想找你幫個忙。”

  “嗯?”凌冬至微怔,“什麼忙?”

  “從這裏出去,往東邊開,我帶你去見兩個人。”小灰見他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有些急躁起來,“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好,好。”凌冬至把車倒出來,順著小灰指點的方向一路開到了東區的……夜市。

  “你不會是想吃什麼烤肉串了吧?”

  小灰不理他,藍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似乎要從逛夜市的人群裏辨認出什麼來,半截尾巴還不停地在座位上甩來甩去,模樣十分的煩躁不安。

  凌冬至也終於從它的反應裏嗅出了幾分特別的味道,“到底怎麼了?”

  “你帶我一起過去,”小灰望著夜市的方向,“我想找個人。”

  凌冬至把它抱在懷裏下了車,一邊摸著它背上的短毛一邊好奇地問它,“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你想找誰?”

  小灰在人群裏東張西望,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冬至,你看那邊,那個招牌上畫著大魚小魚和大蝦的店。”

  它說的是一家砂鍋居,凌冬至看了看,沒覺得有什麼異樣。這個時間夜市剛剛熱鬧起來,砂鍋居裏也坐了不少客人,兩個跑堂的夥計忙著上菜,一個黑胖的男人正坐在門口的烤架後面給客人烤肉串。

  “怎麼啦?”

  “那個把肉肉翻來翻去的黑胖子,還有那個端著大碗的傢夥,你能不能把他們畫下來?”見凌冬至點頭,小灰又說:“然後把畫像交給員警。”

  凌冬至的下巴當的掉了下來,“交……交給誰?!”

  “員警啊,”小灰一臉“你怎麼不明白”的詫異表情,“抓壞人的不是員警嗎?

  這兩個人就是那天晚上搶劫的壞蛋呀。”

  凌冬至仔細打量了幾眼小灰說的人,然後抱著它飛快地逃離現場,“畫像是沒有問題,但是我要怎麼交給警方?員警要問我怎麼看見的,我怎麼說?”

  小灰對他的推諉很是不滿,“你就說你親眼看見的唄。”

  凌冬至聽的滿頭黑線,“貓哥哥,搶劫案發生在半夜。大半夜的我不睡覺,專門溜達到僻靜地方偷看小情侶親熱……你不覺得這描述聽起來很像個變態麼?”

  6、 畫像

  “為什麼像變態?”小灰顯然理解不了他的邏輯,漂亮的貓眼裏很明顯地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很多人都半夜不睡覺啊。我上次抓老鼠跑到夜市後面的巷子裏,看見好多人在馬路邊走來走去,穿著細細跟的鞋子,還差點兒踩到我,喵。”

  凌冬至一口血差點兒吐出來。沒親身體驗過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東街的也是後面就是濱海這一帶很有名的夜街,小灰居然拿這些站街的流鶯給他做例子……

  “不行。”凌冬至向來把自己人民教師的身份看的十分重要,他可不想讓員警叔叔們覺得他是個披著個教育者外皮的敗類,“要不我匿名寄過去吧。啊,也不行。”員警可以根據他留在畫紙上的指紋把他找出來的吧?到時候豈不是更加不好解釋了?

  小灰急的用爪子撓他的坐墊,“你就不能說你在散步嗎?睡不著什麼的。你不是總說找……找靈感什麼的嗎?”

  凌冬至覺得自己的臉皮都要抽搐了。大半夜不睡覺出去瞎溜達找靈感?這不像藝術家幹的事兒,這像神經病。

  “就這樣說吧,”小灰的聲音軟了下來,“就說你散步看見他們跑過來,這樣也不行嗎?”

  凌冬至與它對視了一會兒,揉揉它的腦袋歎了口氣。他對於撒嬌賣萌的小動物向來沒有抵抗力,再說小灰現在央求他幹的,也確實是一件對大家有好處的事情。放任這樣的危險分子外面,說不定還會有下一個受害人。

  蜘蛛俠裏的那個老爺爺不是說過嗎,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如果就這麼假裝不知道,凌冬至也過不了自己良心那一關。

  聽說凌冬至在大半夜散步找靈感的時候無意中看見了逃跑的劫匪,一屋子的員警同志果然都拿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這人剛一出現的時候,著實讓他們驚豔了一下下,沒想到長得這麼漂亮的人,腦子居然是有問題的。

  片警小吳也有點兒尷尬,咳嗽了兩聲,試圖挽救一下凌冬至的形象,“凌老師是畫家,作品經常得獎呢。可厲害了。”

  一屋子員警同志各自收回眼神,默默腹誹藝術家神馬的,果然都是外星生物。只有大隊長左鶴饒有興味地繼續打量他,“凌老師現在就給我們畫像?”

  凌冬至心頭卡著一口老血,默默地從背包裏翻出速寫本,開始給兩個犯罪分子畫像。

  凌冬至的外表還是很有欺騙性的,尤其當他拿著畫筆安安靜靜坐下來的時候,平時看起來略顯肉感的嘴巴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左邊的臉頰上還有一個很淺很淺的酒窩。濃密的長睫毛垂下來,像一對呼扇呼扇的小翅膀似的擋住了略顯淡漠的視線。他的眼睛和頭髮顏色都比一般人略淺一些,尤其那雙茶褐色的眼珠,透著水潤剔透的光澤,看什麼東西都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簡直就像個天使。

  員警同志們也多少有些釋然了。看人家那專業的架勢,果然是個藝術家。好吧,藝術家都是有些怪癖的,大半夜的出去散個步好像也不是多麼奇怪的事情。說不定人家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找到創作的靈感呢。

  片警小吳也松了一口氣。人家凌老師可是主動協助警方破案來的,要是被人笑話了,他都覺得對不起這麼好的同志。

  這年頭,有多少人願意往自己身上兜攬閒事兒呢?

  凌冬至一開始不知道應該找誰提供線索,先給他打了電話。因為案子發生在教工區,小吳要配合刑警隊的人破案,這幾天也正頭疼這個事兒。聽了凌冬至的話之後自然是大喜過望,當下就拉著他去了刑警大隊找左鶴。

  左鶴和吳成剛是警校同學,畢業之後一起分到了市刑警大隊。後來小吳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就退下來當了片警,左鶴卻一直呆在刑警大隊。這人年紀其實不大,但是常年跟犯罪分子打交道,本來就硬朗的五官越發顯得寒氣逼人。不過,每當案子有進展的時候,他的表情就會和緩下來,就像現在這樣。

  “太好了。”左鶴從凌冬至手裏接過兩張人物速寫,兩道濃眉都舒展了開來,“小陳,趕緊拿去複印。”

  凌冬至猶豫了一下,又捏造了一點兒線索出來,“那個,左隊長,還有個情況。

  那個黑胖子跑過去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味道……嗯,油煙味。”

  左鶴立刻就領會了他話裏的意思,“你是說,這人有可能是個廚師?”

  凌冬至搖搖頭,“是那種大排檔的味道。烤雞翅或者烤肉串……”

  “我明白了。”左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謝謝你了,畫家同志。小吳,你負責把人送回去,有什麼情況咱們再聯繫。”一邊說著,一邊風風火火地帶著人走了。

  凌冬至生怕自己妨礙了員警們的行動,忙不迭地拽著小吳出來了。

  小灰焦躁不安地趴在副駕上,看見他們回來,一雙藍眼睛瞪得老大。凌冬至拍了拍它的腦袋,沖它安撫地一笑。

  小灰蹭了蹭他的掌心,低低地喵了一聲。

  幾天之後左鶴給凌冬至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搶劫案的罪犯已經全部抓獲了,又對他提供線索的行為表示了肯定,最後提出請他吃飯以表示感謝。凌冬至對於和陌生人一起吃飯沒有多大興趣,婉言謝絕了。

  這件事過去之後,小灰變得開朗了一些,小樣兒不在的時候它自己也會溜達到凌冬至的家裏逛一逛,蹭一頓煎小黃魚的晚飯或者單純地只是在他家的陽臺上睡一會兒。漂亮的藍眼睛總是似睜非睜,半截尾巴慢條斯理地在身後來回搖晃。凌冬至總覺得小灰與前段時間相比,似乎變得更懶了。

  凌冬至每次看到它這副樣子心裏都有點兒不好受,他知道小灰這是老了。折算成人類的壽命,小灰差不多也有五十了。凌冬至很想就這樣把它在家裏圈養起來,但是他不敢說。因為小灰是個很驕傲的傢夥,以前有一次聽見凌冬至嘀咕要給它找個新主人,整整三個月都沒在他面前出現過。

  凌冬至知道失去身邊的動物朋友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年幼時家裏曾經養過一條沙皮狗,那是個好脾氣的傢夥,總是默不作聲地跟著他在野地裏跑來跑去。後來因為誤食了毒死的老鼠而發瘋,被鄰居們聯手打死了。那是凌冬至童年記憶中最慘烈的一夜,隔著一道院牆,狗的吠叫、大人們的吆喝聲、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像一場耗盡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噩夢。

  除了凌冬至,沒有人知道它並不是真的瘋了,它其實只是在喊疼。那毒藥在它的身體裏燒灼著它的每一個健康的細胞,它只是……疼得受不了。

  可是沒人救得了它,凌冬至也不能。

  他只能抱著一條毛巾縮在院牆下面的陰影裏,無聲地流淚。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凌冬至的性格開始變得淡漠,開始有意無意地跟任何人都保持距離。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與自己格格不入。除了他之外,沒有誰還能夠聽得懂動物們的語言,不會有誰能夠明白它們的喜怒哀樂,不會明白對於他而言,它們不僅僅是一個可以陪伴他玩耍的寵物,而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所以,這世上也絕對不會有人真正地理解他。

  7、 禮物

  九月是一個很忙碌的月份,新生們要軍訓、高年級的學生要上後山採摘春季裏自己種下的果實,老師們要忙著籌備秋季運動會、校方還要安排好中秋、國慶假期期間的值班情況。像凌冬至這種家就在本市,自己又是單身的老師,簡直就是假期值班的最佳人選。

  凌冬至也習慣了,反正回家的話他嫌吵,不值班的時候也會來畫室準備作品。所以對他來說,值班不值班對他影響不大。硬要說有啥區別,那就是值班的時候早中晚要跟保安一起在校園裏各處看看。其實監控室一天到晚都有人盯著,真要有啥情況,保安們寧可自己過去解決。帶著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幫手跑去抓賊,那不是給自己拖後腿麼。

  放假期間學校的食堂是不開放的,值班的人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午飯。凌冬至事先備了一箱速食麵,又買了點兒火腿什麼的放在自己畫室裏。第一天畫得太投入,等醒過神來的時候都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第二天給手機定了時,總算正點兒吃上了午飯。等到十一長假的時候,凌冬至還想這麼幹,凌媽媽不樂意了。平時週末不回來也就算了,大過節的也不回來,還想不想認這個家了?!

  凌冬至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買了一堆東西拎著回家過節去了。

  等他磨磨蹭蹭地到了家,凌家已經開始準備午飯了。凌媽媽看見他回來,少不了又是一頓數落。凌冬至的大哥凌立冬和大嫂韓敏來得早,一個坐在沙發上陪老頭老太太說話,一個在廚房裏忙活午飯,三歲的凌寶寶手裏提著一把玩具槍滿屋子亂跑。電視節目裏的聲音、凌寶寶玩具槍突突突的模擬射擊的聲音以及孩子玩鬧起來發出的尖叫聲,吵得凌冬至頭疼不已。最要命的是凌寶寶就愛拿著玩具槍追著他掃射。大概是這屋裏的人他都欺負過了,就小叔出現的次數最少,還沒欺負過。

  凌冬至被他鬧騰得忍無可忍,一把拽住他的背帶褲把個小東西拎了起來,在他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兩巴掌。沒想到凌寶寶壓根不把這幾巴掌看在眼裏,反而因為被拎著晃來晃去而興奮到不行。

  “還要晃晃,”凌寶寶興奮得口水都噴出來了,“小叔,寶寶還要晃晃。”

  凌冬至徹底敗下陣來,扔掉小崽子撲進沙發裏狼哭鬼嚎,“爸,媽啊,嫂子……救命啊,我受不了了。”

  凌爸凌媽看著家裏兩個最小的耍寶,都有點兒哭笑不得。凌立冬一邊剝蒜一邊看熱鬧,韓敏也笑得不行。她從嫁進凌家開始就覺得這個長相漂亮的小叔子身上少了一股煙火氣,神色也總是淡淡的,活的像個假人似的。如今被自己兒子鬧騰著,看起來總算多了幾分活氣。這才像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嘛,沒事兒總那麼老氣橫秋的做什麼。

  午飯擺上來的時候,凌寶寶終於鬧騰夠了,讓他媽抱著上桌吃飯去了。這小崽子也只有吃飯睡覺的時候才能老實一會兒。凌冬至也終於能安安靜靜地跟家裏人聊會兒天了。

  凌家人對於他的工作還是很滿意的,他們家這個兒子從小性子就野得很,喜歡到處亂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去山裏玩,結果他拉著兩個小夥伴兒硬是自己去探險,結果迷路了,被人找到的時候,一身校服都快被荒山裏的樹杈子刮成拖布條了。上大學的時候也是自己報的志願,非要往京裏考。他快畢業那段時間凌爸凌媽一直擔心他會留在那邊不回來。還好畢業之後這孩子還是老老實實地回來了。南山學校待遇不錯,教的又是他自己的專業,因為不是主課壓力也不會很大,校方也鼓勵教師們出作品,一年還有兩次假期可以讓他撒開了出去亂跑。在凌家人看來,這樣一個職業對凌冬至那散漫的性子來說簡直就是量身定造。

  凌冬至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他的世界永遠都比其他人更嘈雜,與其留在大都市里日夜不得清淨,還不如回到濱海這個相對而言更靜謐的小城市來生活。

  學藝術的人都敏感。不僅僅對感情敏感,對周圍的環境、天氣、工作和生活的氛圍都十分敏感。在去過了那麼多的地方之後,凌冬至不得不承認,還是這個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最讓他有歸屬感。

  他會去很多地方,但最終他還是會回來。

  凌冬至中午喝了點兒酒,在客房睡了個午覺,下午起來陪著家裏人一起包了餃子。吃完晚飯《新聞聯播》都已經開演了。凌冬至看著凌寶寶那雙冒著賊光的大眼睛,死活不肯在家過夜。這小崽子一看就憋著勁兒要拿他當玩具耍呢,他傻了才會同意留下來。

  一家人拿他沒辦法,只好看著他拎著凌媽給他裝滿餃子的超大號飯盒,在凌寶寶驚天動地的嚎哭聲裏落荒而逃。

  凌媽一邊哄孫子,一邊把這個小兒子恨得牙癢癢的,“這熊孩子,好容易回來一趟,又惹得我們哭一場。下回再來,奶奶替你打他!”

  凌寶寶抽抽搭搭,“拿拖鞋打。”

  凌媽失笑,“好,咱們就拿拖鞋打。奶奶還讓他背著你去看長頸鹿。”

  凌寶寶一邊抽搭一邊點頭,“還要看老虎。”

  “好。”凌媽拍著他的後背,給小孫子打包票,“咱們讓他背著你在動物園裏跑三圈。”

  韓敏推推老公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我倒是覺得就該讓寶寶磨一磨他,你看他平時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勁兒……”

  凌立冬笑而不語。他這弟弟從小就這樣,上初中的時候還有個外號叫小龍女。一個人的脾氣秉性是那麼容易能改得了的麼?

  凌冬至可不知道凌寶寶那個熊孩子已經給他點上眼藥了。這段日子他光吃速食麵了,今天回趟家不但給自己補充了一點兒油水,而且連明天的份兒也帶了出來,這讓他的心情變得格外的好。

  一路吹著口哨回到教工區,還沒上樓就看見自己家陽臺上亮著一團橙色的燈光。
  凌冬至不由莞爾。

  這個柳丁形狀的地燈是他上個月網購的,當時小樣兒也在場,非逼著他挑這一款。這個地燈就是他給這幫小傢夥準備的,按壓式的開關,隨便拍一爪子上去就亮了。這也是凌冬至的要求,如果晚上來他家的時候趕上他沒回來,一定要把陽臺上的地燈打開,免得他大半夜回來一開門就看見一對一對冒著綠光的眼睛。
  凌冬至開門進屋,沖著陽臺的方向吹了個口哨,“誰餓著肚子呢?我這裏有餃子。”

  陽臺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冒出來三四個貓頭。

  凌冬至換鞋洗手,拎著飯盒往陽臺上走,“餃子裏有鹽有調料,你們都少吃點兒。嗯,解解饞就行了,吃多了該掉毛了。明早我再給你們弄點兒好吃的。”凌冬至其實沒什麼廚藝,好在這幫小傢夥也不嫌棄。

  幾個小傢夥撥拉出飯盆來,湊在一起吃餃子。

  凌冬至又給它們的水盆里加了點兒清水,然後拎著飯盒去了廚房。小樣兒的鬍子上還沾著一小片餃子皮,卻顧不上繼續吃,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兩隻貓眼裏閃爍著激動不安的亮光,好像有什麼激動人心的謎底就要揭開了一樣。

  凌冬至關好冰箱門,蹲下來摸了摸這個略微有些反常的小傢夥,“出什麼事兒了?好像還挺激動的,是不是見著艾米了?”艾米是一隻純白色的波斯貓,小樣兒自從見過一面之後就對人家念念不忘。只可惜人家因為血統的問題,沒看上小樣兒這只土貓。

  小樣兒眨巴眨巴眼睛,把壓在肚皮下面的什麼東西推了出來,斯斯艾艾地說:“我們上次吃了你的火腿腸,呐,這是我們送給你的禮物。”

  那個亮光閃閃的、還沾著貓毛的東西是:一塊男士手錶。

  凌冬至一眼看見錶盤上那個代表著價簽上會有好幾位數的LOGO,像挨了雷劈似的,立刻就跳了起來,“臥槽,你們這從哪兒弄來的?!”

  8、 手帕

  闖了禍的大貓小貓排成一排,腦袋都低著。

  凌冬至腦袋都大了好幾圈,“誰先交代?嗯?誰出的主意?偷人家東西的時候你們幾個都有份兒的吧?一起去的?”

  貓貓們腦袋垂的更低了。小樣兒一臉委屈地舔舔爪子,哼哼唧唧地說:“那個人家裏好多塊這樣的表呢,我們就想著……”

  凌冬至恨不得拎著它的脖子好好地晃一晃,“貓哥哥,貓大爺,能有好多塊名表的人,那是咱們能惹得起的嗎?”

  小樣兒哪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一聽凌冬至說惹不起,表情立刻變得可憐巴巴的,“那怎麼辦?要不……送回去?”

  凌冬至撞牆的心都有了,“怎麼送啊?”

  拿去還給人家,就說是貓偷的……誰會信?!

  小樣兒垂頭喪氣地看著他,“那怎麼辦啊,喵。”

  還回去是必須要還回去的,不還的話事情會更加嚴重。但具體怎麼還,這可是個棘手的問題。

  凌冬至長籲短歎了一番,終於想起來另外一個問題,“你們從哪兒偷出來的?”

  小樣兒偷偷瞟了他一眼,像個小受氣包似的嘟囔說:“就是小湖南邊的那個院子,欄杆上爬滿了綠藤的那個。”

  小樣兒不知道說社區,只會說院子。但是凌冬至一聽小湖南邊這幾個字,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它說的那個社區是碧波湖邊上的最後一塊黃金地皮,早在打地基的階段就被地產商炒成了天價。如今一棟小別墅的價錢足夠凌冬至這樣的薪水一族不吃不喝工作到死。而且最要命的是,該社區保安極其到位,閒雜人等根本混不進去。

  更別說要混進人家失主家裏去了。

  凌冬至又歎了口氣。小樣兒看著他發愁的樣子,眼神終於內疚了起來。

  “冬至……”

  凌冬至捏著它的後頸把他提溜到了自己懷裏,這小東西存著什麼樣的心思他哪會不知道呢。說起來,貓這東西驕傲的要命。尤其像小樣兒這種野貓,沒有家,沒有主人,對任何地方都沒有歸屬感,自然也不樂意欠誰的人情。

  即使他是凌冬至。

  小樣兒老老實實地蜷在他的懷裏,見凌冬至沒有說話,湊過去在他的掌心裏蹭了蹭,低低地喵了一聲。

  凌冬至圍著禦景苑轉了一圈,累得腿腳酸痛,還是沒找到一個可以讓人鑽過去而不被發現的漏洞。除了保安們的移動崗之外,還有完善的電子監控設備呢,專業飛賊都溜不進去,別說凌冬至這樣的外行了。

  凌冬至從夾克裏掏出蔫頭蔫腦的小樣兒,長長歎了口氣,“只能是你自己進去了。”

  小樣兒聽了這話,小表情更發愁了。它能帶著幾個同夥把表弄出來,不表示它還能把東西原樣送回去。再說,叼著一塊表爬上二樓可比從陽臺上跳進草坪裏難得多。

  凌冬至也知道贓物不能讓它明晃晃地帶在身上,咬著嘴唇發了會兒愁,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塊棉布手帕。是最普通的那種淺色格子手帕,幾塊錢一條,幾乎所有的超市里都能買得到。而且這一條剛在他身上揣了半天,他沒有用香水的習慣,今天也沒進過畫室,應該不會染上什麼標誌性的味道,即使被小樣兒丟在現場了,也不會牽扯到他身上。

  凌冬至用手帕卷住手錶,在小樣兒的脖子上打了個松松的結。不至於讓它難受,但也不會讓東西掉出來。

  “去吧。”凌冬至拍了拍它的腦袋,“把東西送回去,我就在這裏等你。”

  小樣兒深深看他一眼,轉過身從爬滿綠藤的欄杆之間擠了進去,三竄兩竄,棕黃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茂密的花樹之間。

  凌冬至摸出一支煙點上,心裏忽然有點兒發虛。

  這裏是禦景苑的側街,馬路對面就是另外一個社區,馬路兩端一邊是南山區的主幹道,另外一邊就是碧波湖。這條街也是禦景苑修起來之後整理出來的,有時候社區的人晚飯之後會沿著這條街溜達到湖邊去納涼,白天的時候是很少有人會走這裏的。最關鍵的一點是,這條街只有路口裝著一個攝像頭。這也是凌冬至選擇停在這裏搞小動作的最重要的因素。

  但也因為人少的緣故,他一個大活人就特別顯眼,任何一個從路口經過的人隨便瞟一眼都能注意到他。好像他站在這裏,莫名的就成為了一個靶子。

  這種感覺凌冬至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做賊心虛,但是很讓他不安。

  手機叮咚一響,一條短信擠了進來,是凌立冬發來的。凌冬至這個破孩子壞習慣很多,其中還有一條就是不喜歡聽見電話鈴響,說是會打斷他思路。平時打他電話多半是不接,反而發短信會回的快一些。

  “國慶七天長假呢,你不會打算後面幾天都不回來了吧?”

  凌立冬還真是這麼打算的。他想等放完假了,凌寶寶也被他媽送去幼稚園了再回去陪陪老兩口。不過被凌立冬這麼點出來,他心裏就有那麼一點兒不好意思了。

  “哪兒能呢,我明晚還過去。”白天是指定不過去了,要麼加班,要麼留在畫室裏,絕對不送上門去給凌寶寶那個小崽子當玩具。

  凌立冬也拿他沒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明晚回來就別急著回去了。在家住兩天吧。今天你走了之後媽還心疼呢,說你瘦了。”

  凌冬至哼哼兩聲,運指如飛,傲氣十足地問了一句“不回也成,家裏有排骨嗎?”

  “必須有,讓你嫂子給你做。”

  “黃燜牛肉。”

  “也做。”

  “辣鴨脖。”

  “……我去買。”

  “樓上黃叔叔家做的蔥油雞。”

  “……我去給你討一點兒……”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考慮考慮吧”

  凌立冬發過來一個吐血的小圖示。

  凌冬至捏著手機嘿嘿笑,心說讓你家兒子欺負我,讓你也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子債父償。

  他正低著頭傻樂,就聽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很突兀地響了起來,“我說你怎麼溜達到這

  裏來了,這是光看手機了,壓根就沒看路吧?”

  凌冬至嚇了一跳,也沒留神自己正站在馬路牙子上,腳底下一崴,差點兒摔一跤,被身後那人一把扶住。凌冬至一回頭就看見一張男人放大的臉,皮膚黝黑,眉眼濃重,瞳孔的顏色都仿佛要比別人深一些,看人的時候,專注的視線有如實質,令人難以逼視。

  “你……你怎麼在這兒?”

  站在他身後的人,是左鶴,左大隊長。凌冬至看著他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不自覺地背後發涼。這人一雙眼睛太厲害,凌冬至忽然就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已經看出了什麼?

  左鶴笑微微地反問他,“你怎麼在這兒?”

  凌冬至掃了一眼禦景苑爬滿綠藤的外牆,結結巴巴地說:“進不去,就在外頭看看咯。”

  左鶴挑眉,“想在這裏買房?”

  “是我哥,”凌冬至剛才正和凌立冬發短信,左鶴一問他順口就把他哥推了出來,不過話頭一打開,凌冬至的腦筋就變得順溜了。因為這並不是編瞎話,凌立冬開的加工廠這幾年也賺了點兒錢,前段時間想給凌爸凌媽換套房,結果被凌媽一口拒絕了,嫌禦景苑離凌寶寶的幼稚園太遠,接送都不方便;嫌房子太大,社區裏房子又少,看起來空空蕩蕩的不熱鬧;再說他們也捨不得住了十來年的老街坊。

  左鶴笑著說:“正好我進去半點兒事,要不要跟我進去看看?”

  “啊?有案子?”凌冬至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心說臥槽,幾隻貓犯了事不至於把你這刑警隊長都招來吧?

  左鶴被他的樣子逗笑,破例解釋了幾句,“其實不是我的案子,我是過來看熱鬧的。聽說案子比較稀奇。”

  凌冬至正想追問一下怎麼個稀奇法,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兩聲汽車喇叭響,一個熟悉的聲音興高采烈地喊:“凌老師!”

  9、 初見

  車門打開,毛茸茸的大狗第一個飛竄下來,甩著大尾巴氣勢洶洶地沖著凌冬至奔了過去,一邊汪嗚汪嗚地嚎個不停。

  凌冬至才懶得理它,淡定地抱著手機往旁邊躲了躲。這小東西第一次見面就酸溜溜地給他起外號,這會兒又沖他亂吠,他才不打算那麼輕易就饒了它呢。再說它也太囂張了,看它那橫眉立目的小表情,哪里有有點兒要討饒的意思?

  左鶴掃了一眼緊跟著下車的兩個男人,微微挑了挑眉,“還挺凶。”

  “黑糖!”莊臨看見這蠢狗一下車就跑去凶他老師,立刻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死狗你給我回來!”

  黑糖充耳不聞,一雙藍眼死死盯著凌冬至,兇相畢露,“都是你多嘴多舌,害得我沒有零食吃。你還我的狗餅乾,還我的牛腿骨……”

  左鶴不明白這狗幹嘛一出場就跑過來跟凌冬至過不去,看它這架勢,既不像要撲過去咬人,又不像在撒嬌,汪汪汪的倒像是要找他吵架……真不明白它是想幹什麼。而凌冬至看著它眼裏那種顯而易見的委屈的神色,卻只覺得說不出的喜感。不得不說,哈士奇這種囧貨本身的面相就帶著幾分假模假式的凶相,這會兒偏要擠出一臉悲憤的表情,看的凌冬至簡直要笑出來。

  黑糖也看出來凌冬至一副看熱鬧的態度,眼神更加委屈。

  “黑糖,回來。”不遠處剛剛下車的男人喊了它一聲,低沉醇和的嗓音如同大提琴在暗夜裏奏出的華麗音符。

  黑糖低低地嗚咽了一聲,轉頭跑了回去,毛茸茸的腦袋在那男人的大腿上蹭了蹭,討好地甩了甩尾巴。男人的手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抬起頭,沖著兩

  個人的方向微微頜首,“左隊長,凌老師。”

  這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膚色微黑,臉部的輪廓與莊臨略有些相似,髮型卻不像莊臨那樣堪堪卡著學校要求的長度,而是留著一頭俐落的平頭,兩鬢削得極薄,越發襯得他五官線條剛硬。尤其濃眉之下那雙利眼,抬眸時銳氣逼人。

  凌冬至眯了眯眼,覺得這男人相貌真不錯。

  畫畫的人,最拒絕不了的就是美麗事物的吸引,他也一樣。在野外看到令他心跳加速的景色,他甚至可以幾天幾夜地留在那裏,直到畫夠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在那男人朝這邊走過來的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裏,他甚至還懷著略微有些激動的心情臆想了一下這人給自己做模特的可能性。

  男人個子很高,肩寬腿長,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種超越他年齡的從容。凌冬至覺得這應該是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男人,果斷、強硬、甚至會有那麼一點點剛愎。不過這種臆測對凌冬至來說意義不大,還是他的外貌比較吸引他,要是真能有機會給他畫一畫就好了。

  “凌老師,”莊臨跟在男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臉乖順的表情給他作介紹,“這是我二哥莊洲。”

  凌冬至從沒見過莊臨這麼老實的樣子,聽說是他二哥,這才了然。從莊臨平時發牢騷的隻言片語來分析,似乎他的父母和大哥常年不在家,這位二哥與他的感情不但不親密,而且還會經常揍他。是真的揍,不帶手軟的那種。

  雖然這男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很喜歡親自動手的類型,凌冬至不怎麼確定的在莊洲身上瞟了兩眼,不過從這男人的體型來看,他很明顯就是喜歡戶外鍛煉的那一類人,或許……真有親手打弟弟的愛好也不一定。

  莊洲不動聲色地打量凌冬至,神情若有所思,“沒想到凌老師這麼年輕。”

  “你好,莊先生。”凌冬至被人這樣盯著看,心裏微微有點兒不自在。

  “凌老師太客氣了。”莊洲唇邊的笑紋略略加深,“叫我莊洲就行。”

  凌冬至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不是身處高位的人表示自己沒有架子,一時間倒不好接話。莊洲的視線看向他身旁的左鶴,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左隊長也在,好巧。不知道案子有什麼進展?”

  凌冬至一聽到案子兩個字,心裏咯噔一聲。

  左鶴正要回答,神色一動,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耳,片刻之後臉上流露出詫異的神色,“莊先生的案子,只怕已經破了。”

  莊家兄弟臉上都流露出驚訝的神色,莊洲正要詢問詳情,就聽一旁的凌冬至結結巴巴地問了句,“什麼……什麼案子?”

  莊臨忙說:“我二哥家進了幾隻貓,把家裏翻得亂七八糟的,走的時候還帶走了一塊表。”

  凌冬至眼前有點兒發黑。果……果然是惹不起的人。這莊洲看著就不好惹,這樣的人會吃啞巴虧才怪。

  左鶴見莊洲一直盯著他,便解釋說:“剛才有只貓竄進院子裏去,被留守的警員抓住了。貓脖子上系著手絹,裏面就是府上失竊的那塊表。”

  莊家兄弟臉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凌冬至卻緊張的指尖都有點兒抖,小樣兒這個笨蛋,居然被抓了個現行!

  “進去看看吧。”左鶴說完才想起他們當中還有個局外人,“呃,凌老師是過來看房子的,要是沒事……”他本來想說要是沒事的話,就不必跟著他們跑腿了。

  沒想到莊臨聽見看房子這句話,立刻流露出興奮的表情來,“凌老師想在這裏買房子嗎?我大哥家旁邊那棟還沒售出呢。我帶你過去看看。”

  小樣兒被人抓住了,凌冬至自然不肯就這麼離開,聽到莊臨邀他一起進去,忙不迭地答應了,答應完了又覺得這樣騙人似乎不太好,又結結巴巴地補充了一句,“其實買房子的也不是我,我是替我哥過來看看的,他還沒決定呢。”

  莊臨還沒說話,走在前面的莊洲回過身來,淡淡說道:“置業是大事,自然要多看看。凌老師有興趣可以讓小臨帶著去我那邊看看,房子內部結構差別不大,多看看心裏也好有個底。”

  凌冬至連忙道謝,心裏卻難免有那麼一點兒受寵若驚的感覺。他並不是莊臨的班主任,美術課對大多數學生來說都是個可有可無的課目,除了一心要考美院的學生來說,美術老師的存在並不怎麼受人重視。再者說這莊洲看著就不像是肯花時間與陌生人寒暄套交情的人,難道說因為那天他對校方隱瞞了莊臨打架的事,又親自送他回家,所以被莊洲高看了一眼?

  那樣的話,莊洲對莊臨這個弟弟還是蠻重視的嘛。凌冬至看了看身邊舉止收斂的莊臨,覺得這傻孩子還真有點兒身在福中不知福。

  凌冬至悄悄碰了碰莊臨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是不是怕你二哥?”

  “廢話,”莊臨白了他一眼,“你不怕啊?”

  凌冬至想說那是你哥我怕啥?一抬眼看見莊洲挺直的背影,頓時想起剛才這人朝自己走過來的時候那種讓人無法回避的壓迫感,遲疑了一下,沒吭聲。他覺得這種感覺應該還不是怕,但到底該叫什麼他又說不好了,或者有的人天生就讓人心生畏懼。

  莊臨卻被他這個問題給刺激到了,伸出一隻手做出手槍的樣子沖著莊洲的背影虛扣了一下,一邊還低聲配音,“piu~”

  凌冬至忍不住笑了起來。

  莊洲似有所感,回過身來,視線落在凌冬至的臉上,似乎呆了一下,又飛快地轉了回去。

  凌冬至頓時有種被人抓了個現行的尷尬。他其實不是故意要看人家兄弟倆的笑話。就莊洲那個樣兒他也不敢啊,只是被莊臨逗笑了,一時沒忍住。

  凌冬至悻悻地抓抓頭髮,正想說點兒什麼緩和一下心裏尷尬的感覺,就看見兩個警員朝這邊跑了過來,前面的那個手裏提溜著一隻虎斑貓。

  正是倒楣的小樣兒同學。

  10. 順藤摸瓜

  小樣兒耷拉著腦袋,一副低頭認罪的倒楣樣兒,也不敢偷瞄凌冬至。它還記得凌冬至說過的那句惹麻煩的話,看眼下這情形,它果然給凌冬至惹來了大麻煩。

  兩個警員臉上都帶著忍俊不禁的神色,其中一個手裏還拎著個證物袋,裏面裝著手錶和凌冬至的那塊格子手絹,“檢查過編號了。確實是莊先生報失的那塊表。”
  莊洲點點頭。

  左鶴從他手裏接過證物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得想辦法找到這只貓的主人。”
  莊洲微微蹙了蹙眉,“這只貓應該是野貓。”

  “嗯?”左鶴愣了一下,“莊先生怎麼知道?”

  “我在社區附近看見過它幾次,”莊洲伸手捏了捏小樣兒的耳朵,小樣兒抖了抖,老老實實地沒有掙紮。莊洲唇角微微挑起,大概覺得它軟綿綿的小模樣挺好玩,又捏了捏它的小爪子說:“有時候它身邊也跟著幾個同伴。這個社區裏養貓的人不會讓寵物自己在外面跑,而且,我想他們不大可能會養這種土貓。”

  “這樣啊,”左鶴臉上流露出深思的表情,“那手絹會是誰給它系上去的呢?”

  “這能找到什麼線索啊,”莊臨看見了他手裏的證物袋,不滿地嘀咕了一句,“這種手絹很普通啊,很多人都在用,凌老師也有一塊跟這差不多的。”

  凌冬至頓時一驚,心說這熊孩子,專門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砸場子。

  幾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凌冬至的身上,凌冬至乾笑兩聲,從口袋裏取出一塊備用的,“嗯,我這是超市打折時買的,很便宜,十塊錢買了好幾條。”

  莊洲的視線從凌冬至的手上掃了過去,微微帶了點兒警告的神色落在莊臨的臉上,“你沒事杵在這裏做什麼?”

  莊臨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莊洲微微蹙眉,好像對這個弟弟的存在很不耐煩,“我和左隊長還有話說,你先帶凌老師各處看看。”

  莊臨如蒙大赦,拉著凌冬至就跑了。

  凌冬至本來還想跟左鶴套套話,看看小樣兒會不會被他們抓去人道毀滅什麼的。沒想到莊臨對他哥的恐懼感已經深到了這樣的程度,一聽說讓他滾蛋,立刻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帶著他往前滾,害得他連句再見都沒機會說。

  凌冬至心不在焉地跟著莊臨在禦景苑轉悠了一圈,又被他拽去參觀莊洲家的室內結構。

  莊洲的房子周圍有幾顆很粗壯的梧桐樹,高大的樹冠幾乎遮住了半邊院子。大概是主人沒有時間打理的緣故,院子裏什麼都沒種,除了走路和停車的地方鋪了地磚,其餘的地方都空著,靠近欄杆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幾個坑,大概是預備種什麼後來又放棄了。野草長得老高,看著有點兒荒涼。

  房子倒是很漂亮,上下兩層的結構,還帶個尖頂的閣樓。樓上幾間臥室,書房、客廳和餐廳都在樓下。看得出是單身男人的住處,簡潔俐落,多餘的裝飾一概都沒有,乾淨得近乎冷清。

  莊臨從鞋櫃裏翻出拖鞋遞給凌冬至,一副挺看不上的架勢,“他這裏簡直就沒有人氣。我跟你說,這傢夥就是個工作狂,一工作起來跟機器人一樣。”

  凌冬至其實不太想進去,他跟莊洲只是初見,哪里好意思大模大樣地到人家家裏去亂逛。但他很想等莊洲回來了問一問小樣兒的情況,雖然莊洲看著也不好接近,但現在就這麼幾個知情人,莊臨是指望不上了,左鶴人家是員警,凌冬至哪里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去,算下來就只有莊洲一個人選。

  凌冬至跟著莊臨站在二樓的露臺上,遠遠看著莊洲和左鶴站在一起說著什麼,旁邊還站在兩個警員,黑糖自得其樂地在稍遠些的地方跑來跑去。因為離得遠,凌冬至聽不見他們到底說什麼,心裏有點兒著急,又不想被人看出什麼來,只得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幾個人身上移開,沒話找話地說:“你哥家的露臺……”

  他剛才只顧著盯人了,根本沒注意周圍的景色,這會兒一看才發現露臺上光禿禿的,除了角落裏擺著兩個空花盆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本來想說幾句客氣話,比如露臺挺漂亮之類的,這下也說不出口了。

  “沒法子。”莊臨老氣橫秋地攤開手,“這人矯情得很,自己沒時間收拾,別人收拾他又不讓。跟野狗撒尿畫圈似的,自己地盤誰也不讓進。”

  凌冬至有點兒淡淡的囧,把自己哥哥跟野狗什麼的放一起比,還真是……

  “啊,他們說完了。”莊臨拽了拽凌冬至的襯衣袖子,“下去吧,他剛才說了讓我泡茶的,我都給忘了。”

  因為逆著光的緣故,那邊的情形看的不是很清楚。不過剛才還在開會的幾個人的確是散了,左鶴帶著人走了,莊洲正朝這邊走過來。高大的身形籠在斜照的光線裏,有種厚重沉默的感覺。

  凌冬至覺得這人身上似乎藏著很多的秘密。

  莊洲推門進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坐在客廳裏喝上茶了。

  茶自然是好茶,不過莊臨泡茶的手藝很一般,只知道燒水沖茶。凌冬至的心思都在莊洲和左鶴的談話上面,茶好茶壞他倒也顧不上挑剔什麼。看見莊洲慢悠悠地踱進來,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落座,凌冬至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莊洲看著比自己大,人情世故方面也比自己更成熟,要怎麼套他的話,他還真沒把握。

  莊臨連忙給他也斟上一杯,討好地送到他手邊,“二哥,這事兒……咋樣了?”

  莊洲掃了他一眼,再看看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的凌冬至,輕輕地抿了抿唇角,“失物已經找回來了,還能怎麼樣?”

  凌冬至心裏比誰都著急,不怎麼樣是怎麼樣啊?

  莊臨顯然也是這麼想的,“這就算沒事了?那貓呢?”

  莊洲懶洋洋地斜了他一眼,“我說的就是貓。東西是貓叼走的,還能怎麼樣?員警還能把貓抓監獄去嗎?”

  凌冬至抓心撓肝地等著他把話說清楚。賣關子什麼的,實在是太討厭了。

  莊洲無視兩雙可憐巴巴的眼睛,自顧自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然後很嫌棄地放下了手裏的杯子,“不會泡茶就喝白水,別糟蹋我的茶葉。還拿出來待客……你別的本事不見長,怎麼丟臉倒是很拿手。”

  莊臨,“……”

  凌冬至乾笑了兩聲,心說誰是上你們家喝茶來的啊,老子是來打聽小樣兒的量刑情況的。誰管你家茶水好不好喝。

  “那個……”凌冬至本來想問問貓是不是被左鶴帶走了,一開口又覺得這樣問太
  直接了,臨時拐了個彎,“你們是怎麼知道東西是貓叼走的?”

  莊臨正要開口,就看見莊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連忙又把嘴閉上了。莊洲慢條斯理地說:“家裏因為總沒人,安全起見,裝了監控。”

  凌冬至嘴角抽了抽。小樣兒就是一隻成天在外面遊蕩的野貓,它大概還真不知道什麼是監控。

  “挺有意思的。”莊洲很專注地打量凌冬至,忽地一笑,“凌老師也很喜歡小動物吧,剛才我看你一直盯著那只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凌冬至總覺得他的眼神似乎別有深意。還沒想好怎麼說,莊臨就在一邊插話說:“是啊,我們學校的那幾隻野貓都是凌老師在照顧。我還看見他給後山那一窩小貓崽買羊奶。”

  莊洲的嘴角微微挑起,“左隊長會把物證帶回去,至於貓……他會派人盯著。”

  凌冬至頓時又驚又喜,“已經放了嗎?”

  “只是一隻野貓,他帶回去能怎麼樣,當寵物養嗎?放開了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給它系手絹的人。”

  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裏,凌冬至的心臟忽上忽下,簡直像過山車一樣。聽到順藤摸瓜幾個字,又有些擔心小樣兒這個傻貓會不會得到自由之後得意忘形,一溜煙跑到自己家去報喜,結果讓人家一窩燴了。這樣一想,他還真有點兒坐不住。

  莊洲墨黑的眼瞳裏漾起細碎的笑意,微微一閃便又縮了回去,像一個好客的主人那樣客客氣氣地問了句,“莊臨帶你去樓上看過了?覺得這邊的房子怎麼樣?”

  話題從貓身上移開,凌冬至松了一口氣,老老實實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我哥是想買房子讓我爸媽住的。不過這個社區太安靜了,鄰居們又隔得遠,我怕他們會不習慣。”

  莊洲點點頭,“住這裏的人大概都像我一樣,白天工作很忙,所以一回家就特別需要安靜的環境。”

  凌冬至自己也是喜靜的人,他倒是很喜歡這裏。可惜這個價位元以他那點兒存款完全沒戲。

  想要打聽的事情已經打聽到了,凌冬至也沒心繼續做客了,他得趕緊回家看看小樣兒回來沒有。要是沒有的話,還得找小灰它們幫忙給小樣兒傳個話,讓它消停兩天,沒人跟蹤了再上他家去蹭飯。

  11.反跟蹤

  凌冬至一起身,莊洲也跟著站了起來,“我送送凌老師。”

  “不用了,”凌冬至連忙推辭,“我住得不遠,順著湖邊走,也就半個多小時。”

  莊洲看了看他,眉毛微微挑起,流露出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怕我?是不是莊臨說了什麼?”

  莊臨立刻跳出來指天畫地,表示自己平時只有一週一節的美術課上才能見到凌老師,想說壞話也沒有機會云云。

  莊洲懶得理他,從茶几上拿了車鑰匙,率先往外走。凌冬至以前沒接觸過這種只管發號施令,不管別人意見的強硬派,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看了看猶自一臉忿忿的莊小臨同學,有點兒無奈地跟了上去。

  莊洲已經發動了車子,黑糖的前爪搭著敞開的窗口,嘩啦嘩啦地甩著大尾巴。莊洲從車窗裏伸出一隻手,正一下一下地摸著它的腦袋。看見凌冬至出來,黑糖的嗓子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莊洲在它腦袋上拍了拍,黑糖跳下來,一溜小跑地去撲它的花皮球,轉身的時候還斜了凌冬至一眼,眼神裏滿是忿忿不平的神色。

  凌冬至莞爾。

  莊洲看見他走了過來,探身過去推開了副駕側的車門。

  凌冬至莫名其妙的感到了一絲局促,“這個……太麻煩莊先生了。”

  莊洲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凌老師太客氣,其實是我有事想要向您請教。”

  “哦?”凌冬至連忙坐直了身體,能讓一個學生的家人用請教兩個字來詢問的,毫無疑問是有關學生的問題。凌冬至心裏的那點兒小局促立刻被拋到了腦後,整個人不自覺地流露出一副危襟正坐的架勢來,“請教不敢,有什麼問題您儘管提。”

  莊洲的視線淡淡地從他臉上掃過,這是緊張了?怎麼敬語都用上了呢?

  “是這樣,”莊洲發動車子,慢條斯理地駛出了自己家的院子,“老三前段時間跟我說以後要學美術。如果他真想選擇這個方向發展……凌老師覺得他有沒有這個資質?”

  凌冬至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因為正在想心事的緣故撲簌簌地抖個不停,兩道英挺的眉毛也不自覺地蹙了起來,“他跟你說的?”

  “是啊,”莊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貌似隨意的一眼,似乎又別有深意。凌冬至一時間有些猜不透這位大少爺的心思,他是在疑心莊臨是受了自己的挑唆?或者像他們這種大家族的孩子將來都要去學商業管理這一類的專業?

  凌冬至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你不希望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莊洲沉吟片刻,緩緩搖頭,“我不贊同是因為我覺得促使他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的原因不是他的愛好,而是……賭氣。”

  凌冬至覺得賭氣兩個字聽著就有點兒陰謀的味道了。因為莊臨在他面前透露過自己和這位二哥的關係似乎並不那麼融洽。無論他怎麼回答莊洲的問題,似乎都有點兒……不那麼安全。

  莊洲顯然誤會了他的沉默,眉毛舒展開來,竭力擺出一副和和氣氣的神氣說:“小臨其實不算小了,我覺得只有一個客觀的評價才能夠促使他做出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決定。凌老師不必有什麼顧慮,還請實話實說。”

  這個被拋到他面前的難題顯然是躲不過去的,凌冬至斟酌了一下緩緩說道:“莊臨是我班上的課代表,跟我的接觸要比其他同學多。相對的,我對他的瞭解也比其他的同學多一些。”

  莊洲點點頭,表示接受了這個開場白。

  話題繞到了凌冬至熟悉的領域之內,這讓他的神態也變得從容了起來,“以我對他的瞭解,莊臨的長處並不在美術這一塊……嗯,怎麼說呢?”凌冬至稍稍有些糾結地看了看一臉傾聽狀的莊洲,儘量淺顯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他抓形很准,線條部分做的非常好,但是色彩這一塊太弱。我覺得吧,莊臨如果有興趣,將來可以考慮建築設計或者工業設計這一塊。”

  莊洲挑了挑眉,眼睛裏流露出真正的驚訝。

  思路一旦理順,凌冬至的口齒也變得伶俐了,“莊臨的年紀雖然小,但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他給我的感覺,更接近於一個技術人員而不是一個藝術家。”凌冬至從小到大,接觸最多的就是搞藝術的學生和老師。這些人雖然年齡不同,性情也各異,但在他們身上有一些共同的特點,比如感性,比如敏感。對光與影的敏感,對色彩與形狀的敏感,對動與靜的敏感以及對於變化的敏感。而這種微妙的特質,他在莊臨的身上並沒有找到。

  莊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凌冬至在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後,心裏又開始擔憂自己學生的處境,“莊先生對弟弟的關心,我很感動。不過我覺得一個人未來的道路,還是要自己來選擇。因為做出了選擇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無論是什麼樣的後果,我想,最好還是由本人來承擔。”

  莊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貌似隨意的一眼,卻讓凌冬至有種錯覺,仿佛隨著他的視線掃過,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鋒利的刀尖細細地描摹了一遍。凌冬至的背後不自覺地就泛起了一絲冷意。然而細看,莊洲臉上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仿佛剛才的談話只是閑極無聊用來打發時間而隨意找出的話題。

  凌冬至心裏越發沒底。他和凌立冬之間的相處從來沒這麼陰陽怪氣過,凌立冬生氣了會扯著嗓子跟他喊,小時候還跟他動過拳頭。後來大了,不怎麼動手了,但也從來不會拐彎抹角地說話。他不瞭解莊家兄弟之間的相處模式,但明顯的莊臨對這個哥哥的態度並不是那麼滿意的。

  或許自己說多了?凌冬至在腦子裏把自己說過的話仔仔細細地過了一遍,沒覺得哪里有問題。於是越發覺得有錢人的脾氣都有些琢磨不透。

  車子緩緩繞過碧波湖邊的休閒廣場。凌冬至隔著一叢假山石遠遠看到教工生活區的西門。他從來沒覺得這個老舊的西門看上去會像今天這麼順眼。

  “就這裏吧,”凌冬至忙說:“這個門比較窄,車子進不去的。”

  莊洲掃了一眼那個闔上一半的鐵門,微微蹙了蹙眉,“這裏離你住的地方遠嗎?”

  “不遠,不遠。”凌冬至指了指院牆後面的濃蔭中露出的一幢幢樓房,“我就住那兒,陽臺下面有一圈灰色橫紋的那幢樓。”

  莊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視線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霎,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說起來我家莊臨非常信賴你,我呢,也就不把凌老師當外人了。如果有什麼事兒是我能幫上忙的,凌老師千萬別跟我客氣。”

  “哪里話,”凌冬至雖然生性有點兒冷淡,不喜歡跟人接觸過多,但客氣話還是會說的,“他是我的學生,這些都是應該的。”

  莊洲似乎還想說什麼,想了想又忍了回去,客客氣氣道了別。凌冬至目送他離開,轉過身一溜小跑地往家趕。

  或許是心裏有事的緣故,凌冬至覺得這一路比任何時候都要安靜。樹枝上沒有麻雀嘰嘰喳喳,路邊的草坪裏沒有貓貓狗狗在溜達,甚至樓後面那只呱噪的鷯哥也沒有高一聲低一聲地喊他的名字。

  這讓他感覺不安。到了最後的一段路,他幾乎是小跑回來的。

  他家的窗口半開著,陽臺上還晾著洗過沒收起的沙發套,但是陽臺上靜悄悄的,從樓下看不出有任何活物出沒的跡象。凌冬至三步兩步跑上樓,推開門的時候心裏甚至是有些緊張的。然而屋裏屋外到處都安安靜靜。

  小樣兒沒有來。

  碧波湖的另一側,休閒廣場旁邊的灌木叢裏,剛剛遭受了驚嚇的小樣兒縮成一團,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曬太陽,和它一起闖蕩江湖的同伴,一隻渾身棕褐色的小狸貓西崽趴在它的身邊,安慰地用舌頭舔了舔小樣兒的腦袋。

  “冬至不會生你氣的,”西崽黃褐色的大眼睛警覺地掃過灌木叢的上方,略有些不安地甩了甩尾巴,“上次咱們把他畫室裏那塊白色的毯子弄髒了,他都沒生氣。”

  小樣兒垂頭喪氣地說:“這次不一樣。”

  西崽安慰他,“沒什麼不一樣的,你不是回來了嗎?冬至說過,犯了錯誤改了就好。”

  小樣兒把腦袋埋在了兩隻爪子的下面,悶聲悶氣地說:“可是他的手帕被員警拿走了。我聽見他們說要從手絹上尋找線索,要找到系手絹的人。如果他們真的找到冬至……”

  “不會的,”西崽被它說的也有些不確定起來,“冬至不是說手絹上不會留下指紋嗎?而且那是新手絹,他也沒用過啊。”

  小樣兒其實不太明白什麼是指紋,只知道員警順著這個名叫指紋的東西就能抓到人,很厲害。它現在明白這一次是真的闖了禍了,它心裏有點兒害怕,怕冬至會被員警給抓走,以後都不能再給它們做油炸小黃魚了。

  西崽甩了兩下尾巴,“要不……咱們把那塊手絹偷出來吧。”

  小樣兒很是懷疑地看著它,“去警察局嗎?”

  西崽的眼神稍稍有些興奮,尾巴也甩的更歡快了,“你不是說有人跟著你嗎?他們是不是要去見那個拿著手絹的傢夥?咱們乾脆跟著他們好了。”

  小樣兒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覺得它說的也有道理。

  “手絹拿回來了,員警就不會再找到冬至了。”西崽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我這就去找剛才跟蹤你的那個傻大個兒。”

  小樣兒看著它一溜煙地從灌木叢下面的樹洞裏竄了出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跟了上去,“西崽,你等等我!”

  12. 自作聰明

  凌冬至找到小灰的時候,它正窩在櫻花公園的假山石上打盹。

  這裏稍稍有點兒偏,遊人不多,又是背風的地方,太陽暖暖地照著,有時候小樣兒和西崽也會過來。不過小灰喜歡待在這裏,是因為趴在這裏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它和原來的主人居住的社區。那是一個很老舊的居民社區,單元口甚至沒有安裝防盜門,社區門口也沒有值班的保安,所以它和它的主人當初才會遇到打劫那種事。

  小灰順著凌冬至的視線掃了一眼遠處的社區,抬起爪子抹了抹臉,懶洋洋地歎了口氣,“唉,老了,老了,就矯情起來了。”

  凌冬至伸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小灰不客氣地撥拉開他的手,不怎麼高興地說:“別拿我當小樣兒那樣的貓崽子。”

  凌冬至莞爾,“我來找你還真是為了小樣兒那幾個貓崽子。”

  小灰警覺地支棱起了耳朵,“他們又闖什麼禍了?”

  “你得幫我找找它們,”凌冬至說:“它們從有錢人家偷拿了一塊表,現在有員警在跟著它,我怕它沉不住氣再闖禍。”

  小灰的藍眼睛眨巴眨巴,“它沒去找你?”

  凌冬至搖搖頭。

  “我知道了。”小灰甩了甩尾巴,“你回去吧,這件事交給我。”

  誰也不能指望一隻貓在遇到事情的時候會跟你手機聯絡。凌冬至雖然能聽懂它們的喵喵喵都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從來沒指望過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能記住他的電話號碼。何況,即便它們能記住那一長串數位,又該上哪里去找電話呢?

  找不到小樣兒和西崽,現在連小灰也不見蹤影。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凌冬至有點兒坐不住了。雖然那天莊洲告訴他小樣兒已經被放了,但是他畢竟沒有親眼看見,誰知道小樣兒是不是真的自由了呢?如果左鶴當時只是跟莊洲敷衍一下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沒有人會在意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少了一隻野貓。

  凌冬至開著車尋找野貓們出沒的地方,小樣兒經常去的公園、碧波湖附近的灌木叢,他甚至還冒失地攔住了兩隻正在街邊打鬧的野貓,向他們詢問小樣兒的消息,結果把那兩隻小貓嚇得夠嗆,一溜煙地跑走了。

  凌冬至繞著禦景苑轉悠了一圈,失望地往回走。車子繞過碧波湖的時候,凌冬至隨意一掃後視鏡,竟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凌冬至連忙停車,從車窗探出腦袋仔細看,果然是左鶴。不過他身上並沒有穿警服,而是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運動裝,看起來像一個出來散步的普通職員。他正彎著腰在綠化帶裏翻著什麼,手裏還拿著一根尺把長的乾樹枝。

  凌冬至看清楚了他手裏拿著的東西,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或許是職業警覺使然,凌冬至不過多看了他一會兒,左鶴已經回過身,一雙利眼帶著審視的神色看了過來。四目交投,左鶴微微一怔,收斂起了眼裏那種警覺的神色,“好巧,凌老師這是剛下班吧?”

  凌冬至下班其實不走這條路。被他這麼一問,心裏不由得有些緊張,“是去辦點兒事。左隊長這是?”

  “我是在找貓呢。”左鶴聳肩了聳肩,“凌老師還記得前幾天在禦景苑的時候見到的那只野貓嗎?”

  凌冬至心頭一跳,喉頭稍稍有些發乾,“我聽莊先生說已經放走了?”

  “是啊。”左鶴留意他臉上的表情,嘴裏卻不緊不慢地聊著天,“不過我總覺得這幾隻貓有點兒不同尋常。心裏放不下,想找找看看。”

  “怎麼不同尋常了?”凌冬至越發緊張起來,“不是說是野貓嗎?”

  “是野貓。”左鶴肯定地點了點頭,“不過是野貓的話,為什麼會聽從系手絹的那個人的命令呢?”

  凌冬至張了張嘴。難道說這件事其實是他多此一舉連累了小樣兒嗎?如果當時他沒有自作聰明地用手絹,小樣兒和西崽把表弄回去雖然要費點兒勁,但是卻不會引起這些人的懷疑?

  左鶴拿手裏的樹枝撥拉了一下灌木叢,“我覺得這幾隻貓後面應該還有個人。”

  凌冬至乾巴巴地笑了笑,“是嗎?就因為那手絹?”

  左鶴猶豫了一下,笑著說:“這案子已經銷案了,跟你說說也沒什麼。這案子金額雖然大,但是失主最後並沒有什麼損失,充其量也只是個社會新聞。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人在控制著這幾隻貓。如果不追查下去,說不定這人還會利用這幾隻貓做別的事情。”

  凌冬至暗中籲了一口氣,“那您現在其實是下班了?你自己在這兒義務加班呢?”

  “沒辦法,”左鶴抿嘴一笑,“吃這碗飯,心思都在這上面。有自己破不了的案,心裏就總也放不下。”

  凌冬至不知該怎麼樣替自己這個幕後黑手做辯解,但是平白無故地被扣上一個控制小動物犯案的名頭,他有有點兒不甘心。

  “說不定只是湊巧。”凌冬至試圖旁敲側擊地混淆一下視聽,“說不定這人只是陪野貓玩一玩,看見表還以為是它從家裏帶出來的,所以幫它系在脖子上囑咐它帶回家呢?說不定這只貓只是正巧跑去禦景苑,並不是特意去送還失物呢?”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左鶴沉吟一下,緩緩說道:“不過要是那樣的話,手絹上不會什麼線索都沒留下。”

  凌冬至,“……”

  “手絹是新的。”左鶴喃喃說道:“這也是疑點之一。”

  凌冬至簡直要吐血了,原來自己竟然弄出了這麼多的漏洞嗎?不過從他這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說小樣兒真的沒有被抓,他也算能放心了。

  凌冬至不敢再耗下去,借著學校同事給他打電話的由頭飛快地遁了。他跑的太快,沒有注意到左鶴目送他離開的時候,眼神裏除了疑惑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13、這樣不好

  “小樣兒去王村了。”窗臺上的老貓甩了甩尾巴,懶洋洋地說:“昨天晚上就走了。”

  “王村?”凌冬至微怔,心不在焉地往手心裏倒了些松節油,開始揉搓手指上的顏料,“就是它去年去過的那個漁村?”

  小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沒有出聲。

  濱海市靠海,但是都市沿海一帶都已經開發成了景點,鋪設了石階棧橋,早年間那種漁舟唱晚的淳樸景色早就看不到了。凌冬至倒是知道附近有幾個出名的漁村,不過始終沒有去過。反倒是更遠一些的幾個海島,他去了不止一次。

  小樣兒曾經跟他說起過這個叫王村的小漁村,說他們的漁船每天傍晚回來的時候,全村的人都等在碼頭上,大人笑小孩兒叫,熱鬧的好像過年。等他們離開之後,碼頭上會留下很多漁民們不要的小魚小蝦,新鮮得不得了。凌冬至曾經查過那個小漁村的方位,知道從市區出發至少有兩個小時的車程。他想不出小樣兒是怎麼過去的,跑著去?或者藏在人們不注意的角落裏搭車過去?

  動物們總是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讓凌冬至驚訝的同時又覺得神奇無比。

  “它自己去的?”

  “還有西崽。”小灰不滿地抖了抖耳朵,“我找到這兩個傢夥的時候,它們正想摸進警局裏去找你的手絹。要不是我攔著,還不定又鬧騰出什麼事兒來。”

  凌冬至被它的語氣逗笑了。他當然知道小灰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是它那麼個毛茸茸的樣子,怎麼看都還是個可愛的小寵物,所以每次聽它老氣橫秋地教訓那幾個小貓崽子,凌冬至都覺得莫名的喜感。

  “你做得很對。”凌冬至笑著誇讚它,“如果真讓它們把手絹弄出來,那幫精明的員警會更加重視這個線索,到時候只怕更加麻煩。”

  小灰的貓臉上流露出一個驕傲且自得的表情。

  凌冬至又想笑了,雖然說小灰用行動證明瞭生薑還是老的辣這條定律適用於任何物種,但是看著小灰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凌冬至還是覺得可愛到不行。如果不是顧慮它那嬌貴的自尊心,他真想湊過去好好摸摸它的腦袋。

  “你上次還說要跟小樣兒一起去的,”凌冬至問它,“怎麼沒跟去?”

  小灰把身體團了起來,懶洋洋地閉上眼睛,“歲數大了,跑不動了。”說完還輕輕地歎了口氣。

  凌冬至沒忍住,湊過去揉了揉它的脖子。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他也知道,小灰確實是老了。

  “冬至,”小灰閉著眼睛晃了晃尾巴,“我覺得你這樣不好。”

  “怎麼不好了?”凌冬至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小灰的後背。不同於小樣兒和西崽柔軟的背毛,小灰的毛皮已經變得粗糙,並且失去了昭示著蓬勃生命力的亮麗色澤,指掌間略微發澀的觸感仿佛染滿了滄桑的味道。

  小灰懶洋洋地說:“你總是跟我們在一起,這樣是不行的。你別忘了,外面那些兩條腿的才是你的同類。”

  凌冬至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順著它的後背摸了下去,輕輕地撓了撓它晃來晃去的細長尾巴,“我知道。”

  後半句話他沒說。但是他覺得小灰一定是懂得的。

  有的時候,他寧願自己並不是他們的同類。

  小灰的話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嫂韓敏。

  幾年前韓敏剛被凌立冬帶到凌家來見家長的時候,就跟凌立冬說過,他這個弟弟身上簡直沒有人味兒。當然她原話不是這樣的。儘管她試圖用“不食人間煙火”之類的聽起來比較文藝一些的句子來美化她的本意,但是從小到大聽慣了這類議論的凌立冬立刻就理解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然後他用一句很無厘頭的話來表達他的看法:“你也發現了?其實我也一直懷疑我家老麼是個妖精。”

  後來凌寶寶出生,凌冬至嫌鬧,韓敏就總說讓他沾沾人氣。凌寶寶還特別樂意找他玩兒,所以韓敏有時也跟凌爸凌媽抱怨他總是躲著凌寶寶。

  凌冬至心裏清楚,他嫂子並不是拿他開玩笑。他能看出韓敏眼睛裏那種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疑慮。不一定真的懷疑自己是非人類,凌冬至覺得她一定是在猜測自己到底有沒有自閉症或者類似的精神問題。

  凌冬至覺得自己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從小到大他確實沒有什麼走得特別近的朋友。小時候他就內向,課餘時間又都放在了學畫這件事上,幾乎沒有過跟鄰居孩子們滿大街瘋跑的經歷。上大學之後倒是跟學校的師兄走得比較近……

  凌冬至搖搖頭,刻意地跳過了這一段回憶。

  上班之後,校方也要求他們出作品,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他除了上課之外,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畫室裏,除了同為美術老師的陸行和住在自己樓上的小祝,他跟其他的同事們也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還真的沒有哪一個人類能像小灰它們這樣,一直走進他的生活裏去。

  小灰在他的手掌底下伸了個懶腰,“你戒心太重了,冬至。我不明白你都在戒備什麼。”

  “習慣了而已,哪里有什麼戒備呢。” 凌冬至笑著搖頭,“再說跟人打交道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小灰舔了舔他的指尖,“那種麻煩本來就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啊。就好像貓天生要去抓老鼠一樣,人類天生就是要跟同類聚在一起。你太不合群了。”

  “我沒有覺得自己不合群。”凌冬至試圖替自己辯解,“可是你看,我的大部分時間要放在如何完成我的作品上面——這本來就是要自己一個人來完成的事情,又不是說相聲,還得找個搭檔什麼的。”

  小灰在窗臺上曬了半天,眼睛已經眯縫了起來,聽到他的話,眼也不睜地嘟噥了一句,“我覺得你比我還像一隻貓呢,冬至。或許你其實就是一隻貓,只是長錯了樣子。”

  凌冬至抬起頭,沖著不遠處樹杈上蹦來跳去的小八和小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知道小灰大概是累了,要不是為了趕著告訴他小樣兒和西崽的下落,它一般是不會跑到學校這邊來的。似乎貓兒們也劃分了各自的地盤,校區這一塊應該是屬於後山那一窩狸貓的。

  至於畫室周圍地盤的所有權,早就被小八小九給劃到自己名下了。平時這個時間,小八和小九會跑到窗臺上曬曬太陽,跟他要點兒麵包屑吃。可是今天它們的地盤上居然來了一隻老貓,這讓兩隻鴿子很是不安。直到這個大傢夥睡著了,它們倆還有點兒驚魂未定。尤其看到這老貓還是凌冬至的熟人,兩個小傢夥更是擔心它會不會經常出現?如果時不時就要在自己地盤上看到一隻凶巴巴的老貓,它們倆的鴿生還有什麼美好可言?

  小八小心翼翼地跳到了離得比較近的樹杈上,一邊戰戰兢兢地瞄著窗臺上睡覺的老貓,一邊壓低了聲音向凌冬至求證它們心裏的疑問,“它明天還會再來嗎?”

  凌冬至笑著搖頭,“今天是有事情。抱歉,嚇壞了吧?”

  小八看他搖頭,頓時松了一口氣,“我家小十三就是被貓撲走的……我的媽,嚇死人了。”

  凌冬至也壓低了聲音悄悄安慰它,“別怕,我會提醒它的。”

  小八不怎麼信得過地瞟了小灰一眼,“它會聽你的麼?”

  凌冬至點點頭。

  小灰的尾巴突然晃了晃,小八嚇得撲棱棱飛了起來。遠處樹杈上的小九也很是不安地挪動了幾下腳步。

  “別怕。”看著兩個小傢夥驚慌失措的樣子,凌冬至有點兒過意不去了,“明天我給你們帶玉米吧。”

  小八顫顫巍巍地擠在小九身邊,一邊還沒忘了跟他討價還價,“要菜市場那個顧阿婆家裏種的甜玉米。”

  小九蹭了蹭它的肩膀,嗔道:“小八!”

  受了驚嚇的小八態度很是堅持,“就要她家的甜玉米——冬至,你以前說過,受了驚嚇的時候要用好吃的東西壓壓驚,否則會留下心理陰影哦。”

  “我有說過嗎?”凌冬至一臉迷惑。

  小八沖凌冬至俯衝下來,“不許賴賬!不許假裝不記得!”

  窗臺上的小灰被打擾,十分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小尾巴還威脅似的晃了兩晃。小八嚇了一跳,在半空中歪歪斜斜地轉了個彎,撲棱著翅膀竄回了小九的身邊。
  凌冬至捂著嘴悶笑了起來。

  14、被耍了

  小八說的顧阿婆是常年在教工區附近的菜市場裏擺攤的一個老婆婆。據說她家就在後山,家裏承包了幾畝蘋果園,捎帶著也種點兒菜。凌冬至最喜歡她家的蘋果,又甜又脆。在窗臺上放一個,畫室裏一整天都彌漫著甜甜的果香。

  凌冬至去的不巧,顧阿婆攤子上除了幾樣青菜就只有蘋果和一種晚熟的脆桃,並沒有小八點名要吃的甜玉米。凌冬至只能買了幾斤蘋果,又讓人削了兩根甘蔗,打算拿這些東西回去安慰安慰受了驚嚇的小八小九。

  菜市場附近人多車多,街道又窄,凌冬至過來的時候特意把車停在了遠處噴泉廣場附近的停車場。大中午的,菜市場正是熱鬧的時候,廣場上反而沒多少閒人。凌冬至拎著幾個塑膠袋走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位身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正牽著一條哈士奇在散步。中年人看著眼熟,而他手裏那條狗看著,可就不止是眼熟了。

  凌冬至有些納悶怎麼會在這裏看到莊家的寵物狗。這裏距離禦景苑雖然不遠,但是遛狗的話,一般人應該往碧波湖那個方向走,畢竟人少一些,地方也更開闊。不過他跟莊臨的家人也只是認識,人家家裏都有些什麼樣的習慣自然也不會知道。

  被莊臨稱呼七伯的管家先生看見凌冬至,遠遠地就露出微笑的表情。反而黑糖扳著一張狗臉,藍汪汪的眼睛裏凶巴巴的,滿是不屑一顧的神氣。

  “凌老師,好巧。”七伯拉著黑糖的牽引繩朝他走了過來,“您這是剛下班嗎?”

  “是啊,剛下班,出來買點兒東西。”凌冬至對這位和氣的中年人還是挺有好感的,見他主動打招呼便笑著答道:“七伯這是散步呢?”

  七伯笑著說:“黑糖這兩天腸胃鬧毛病,我帶著它去看醫生,剛回來。”

  凌冬至知道這位狗少爺被人照顧的很周到,也不怎麼擔心,只是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大夫怎麼說?不嚴重吧?”

  大概養寵物的人都很樂意自家寶貝被別人關心,七伯臉上也是一副挺高興的表情,“不嚴重,只是吃了油膩的東西。”

  七伯話音未落,黑糖突然往地上一倒,一邊嗚嗚叫著,一邊抽搐了起來。凌冬至被這個意外情況嚇了一大跳,腦中最先浮起的想法是:癲癇?!

  沒等他想明白狗狗會不會得癲癇症,就聽黑糖的嘴裏嗚嗚咽咽地叫喚起來,“疼死了……碎骨頭就卡在我嗓子裏……啊,出血了……”

  凌冬至忙說:“它這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嗓子了吧?是不是骨頭?”

  說完才反應過來看起來十分照顧黑糖的管家先生,至始至終都沒有對黑糖的狀況做出相應的反應,既沒有表現出擔憂,也沒有像他似的被嚇一跳。凌冬至心裏隱隱覺得不對,抬頭時果然看見七伯一臉無奈的表情。

  “凌老師,對不住,讓你見笑了。”七伯彎下腰拍了拍黑糖的腦袋,很是寵溺地笑著說:“黑糖這是在跟你鬧著玩。”

  像在證明他的話一樣,躺在地上抽搐的黑糖一骨碌爬了起來,一邊抖毛一邊咧著狗嘴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像在嘲笑凌冬至的大驚小怪。

  “裝死?!”凌冬至驚悚了,心說這TMD到底是什麼妖怪,居然連裝死這種高難度的戲碼都會玩?!

  黑糖一臉嘲笑地沖著他甩了甩尾巴,“SB。”

  凌冬至,“……”

  這特麼的根本就不是鬧著玩,這是明目張膽地被耍了好不好?凌冬至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條性格惡劣的狗,“它總這樣?”

  七伯無奈地點頭,一邊抬手沖著它比劃了一個手槍的造型,“砰!”

  黑糖應聲倒地,後腿還十分入戲地抖動了兩下。

  凌冬至,“……”

  黑糖打個滾兒從地上爬起來,嘴裏吭哧吭哧的,像在笑。

  凌冬至真有種崩塌的感覺,心說什麼樣的妖孽才能調教出這種怪物啊,臥槽。

  七伯一點兒也沒注意到凌冬至崩潰的表情,一臉笑容地拿手指順著黑糖身上被揉亂的狗毛,語氣裏居然還挺自豪的,“黑糖就是比別的狗狗都聰明,三少跟它玩了一遍它就學會了。不瞭解情況的客人總是被它嚇一跳。”

  凌冬至木然點頭,“是挺聰明的。”

  豈止聰明,這都快成精了!

  “您慢慢溜吧,我先回學校了。”凌冬至覺得再呆下去,自己的臉都要裂了。
  七伯熱情地跟他揮手告別,“凌老師慢走。”

  囂張的狗精像伴唱似的狼嚎一聲。

  凌冬至忙不迭地加快了腳步。

  “這哪里是甘蔗,”小八低下頭啄一口窗臺上的甜杆,很是不滿地嘟囔,“明明就是莊稼地裏的甜杆兒嘛。冬至你可真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這不挺甜的?”凌冬至對它的抱怨不以為然,他覺得這甜杆吃起來也挺有滋味的。

  小八搖頭晃腦地歎氣,“這才幾月啊,甘蔗要再過兩個月才能買到呢。”

  凌冬至雖然不算是生活白癡,但很多生活裏的小常識他確實不懂。他這人性子本來就淡,物質方面更是不講究,連吃飯這種大問題都不挑剔,還有什麼可讓他在意的呢?凌爸凌媽總說他懶,但實際上懶只是一方面,他對於生活方面的事是真的沒那麼多計較。

  小八啄了一會兒甜杆,開始不滿意凌冬至這個龐然大物跟它搶奪口糧,“你怎麼不去畫畫,還在這裏跟我搶吃的?”

  凌冬至拿起一根新的甜杆,嘎嘣咬下來一大塊,含糊不清地說:“我的作品都準備好了。”

  小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屋角那塊巨大的畫板上蒙著一層防塵布。畫室裏的地板拖得乾乾淨淨,顏料畫筆也都拾掇得十分整齊,跟前段時間亂糟糟的場面迥然不同。

  小八有點兒失望,“啊,這麼快就畫完了?”

  “還快?!”凌冬至咬著甜杆兒瞪了它一眼,“我畫了快半年了!”

  小八悻悻,“你們不是總說要高標準要求自己麼?”

  “那也要勞逸結合啊,”凌冬至把嘴裏的渣滓吐出來,彎起兩指在小八腦袋上彈了個爆栗,“過兩天我就要被打發去收拾展館了,那可是當苦力,還不容我消停兩天啊?”

  小八晃了兩晃,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最後一根甜杆,“這根是我的!”

  凌冬至悻悻鬆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小八搶到了最後一根甜杆,心情大好,假惺惺地對凌冬至提到的問題表示關心,

  “怎麼要你去收拾展館啊?”

  凌冬至窩在沙發裏歎了口氣,“每個學校都要抽人過去的。陸行的作品還沒有準備好,咱們學校能去的自然就剩我了。”

  “怎麼這樣。”小八忿忿,隨即開始關心自己的伙食問題,“你去佈置展館,中午的時候還能回學校吃午飯麼?”

  “小沒良心的,就知道吃!”凌冬至恨恨地又要彈它一下,被小八機靈地躲開,

  “會展中心在市中心呢,一來一回至少四十分鐘,你說我回來吃飯不?”

  小八歎了口氣,“唉,沒有碎麵包吃了。”

  凌冬至想了想,“別擔心,投喂的事我可以安排學生做。”

  小八高興了一下,隨即又開始擔心新的問題,“你的學生會不會忘了啊?靠得住嗎?”

  凌冬至給它打包票,“絕對靠得住。”

  “那好吧。” 小八半信半疑,無奈地囑咐他,“最好再準備一點兒碎果仁。嗯,最好是外面裹糖漿的那種。”

  凌冬至輕嗤,“你想得美。”


  15、又被耍了

  省畫協對這次畫展還是很重視的,在確定了畫展的場館之後,特意從濱海市各參賽院校裏抽人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工作小組,專門統籌畫展的各項事宜。南山中學的兩個名額報的是凌冬至和陸行。因為陸行還在準備作品,所以工作組那邊的活兒就都推到了凌冬至的頭上。

  佈置場館的活兒都有工人做,工作組委派的主要任務是監工,或者臨時有什麼事兒跑跑腿。活兒不算累,但是每天都要在學校和美術館之間兩頭跑。凌冬至是個怕麻煩的人,幹不了兩天就煩了。再說他是個很怕吵鬧的人,偏偏佈置場館的時候會用到電鑽一類的器具,凌冬至熬了兩天實在熬不住,藉口學校有事兒厚著臉皮跑了。

  跑出來之後才發現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凌冬至懶得再回學校,正琢磨該上哪里去解決自己的晚飯問題,眼角的餘光卻看見美術館旁邊的草坪上溜溜達達地跑過來一條壯壯實實的哈士奇。

  凌冬至眼皮一跳。

  哈士奇順著草坡來回跑了兩圈,又翹著後腿在櫻樹下尿了一泡,然後興高采烈地開始追逐草坪上的鴿子。黑色的皮質牽引繩被它拖在身後,窸窸窣窣的響。

  凌冬至左右看了看,並沒有在附近看到七伯的身影。

  這死狗是怎麼跑到這裏來的呢?

  凌冬至真心不想理它。但這附近是鬧市區,美術館附近的草坪也只是比一般的綠化帶面積略略大一些,越過灌木叢外面的人行道就是交通最為繁忙的主幹道,車水馬龍,人流如潮。不安全不說,它真要在這裏跑丟了,只怕找都沒地方找去。

  凌冬至下了車,不情不願地沖著那條四處撒歡的傻狗走了過去。

  “黑糖!”

  黑糖驀然抬頭,晃了晃尾巴,打噴嚏似的從鼻子裏噴了一股粗氣。

  “還真是你。”凌冬至走過去,從地上撿起沾滿灰土的牽引繩抖了抖,“你跟誰出來的?”

  黑糖抖了抖耳朵,水汪汪的藍眼睛流露出一絲猶疑的神色。就好像它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凌冬至,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總不會是你自己跑出來的吧?”凌冬至見它一直沒反應,也有點兒拿不准,彎下腰看了看它脖子上的狗牌:黑糖 186XXXX0988。

  是黑糖沒錯,不過這個電話凌冬至並不認識,或許是莊洲的,或許是管家先生的。凌冬至想了想,先給莊臨打了個電話。

  莊臨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呼哧呼哧的,像是跑步過來接電話似的。背景一片嘈雜,還夾雜著男生女生的笑鬧聲,“凌老師?”

  凌冬至不由問道:“你在哪兒呢?這麼吵。”

  “正打球呢。”莊臨喘著粗氣,似乎累得不輕,“凌老師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兒嗎?”

  “是這樣,”凌冬至聽見話筒那邊有人大聲喊莊臨的名字,連忙長話短說:“我剛從美術館出來,看見你家黑糖自己在這兒溜達呢。”

  “臥槽!這個二貨……”莊臨罵了一句,“你把它逮著了?”

  “嗯,逮著了。”凌冬至看了看站在自己腿邊蠢蠢欲動的傻狗,補充了一句,“不過它時刻準備著要跑走。”

  莊臨有點兒發愁,“我這邊比賽還沒完呢,也過不去啊。要不你打我哥電話吧,就是狗牌上面那個。”說玩還腆著臉賠了個笑臉,“他會謝謝你噠。拜託啦,凌老師。”

  凌冬至無奈,只得彎下腰再看看狗牌上的電話號碼。

  黑糖不耐煩地躲了一下,見凌冬至不依不饒地又湊了過來,眼珠一轉,擠出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你是要給我爹地打電話?”

  “嗯。”凌冬至頭也不抬地說:“讓他過來接你。”

  黑糖向後退了兩步,猶猶豫豫地問他,“我能……不回去麼?”

  凌冬至愣了一下,停住了正在輸入號碼的動作,“為什麼?”聽見黑糖這樣說,他腦子裏最先冒出的想法是:難道莊洲虐待它了?

  黑糖不安地甩甩尾巴,“我不敢回去。回去了也會被人再牽出來賣掉。”

  “是誰?”凌冬至驚訝了,他覺得莊洲對它還是挺上心的,家裏人誰有這麼大膽子把它拐出來賣了?

  黑糖縮了縮脖子,“是……家裏的園丁。”

  莊洲家裏連野草也沒長幾根,肯定沒有園丁這麼一號人。凌冬至沒進過莊家在半山腰上的那座大宅子,不知道裏面的園丁是何許人也。不過那種豪宅一般都會有很多工作人員打理,園丁什麼的,應該是有的。

  黑糖苦著臉繼續爆料,“這個園丁是七伯剛剛招來的,長得又高又壯,比我有勁兒多了,這裏被他踢過一腳,可疼了。對了,他臉上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一笑起來嘴巴還是歪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凌冬至覺得這個問題就比較嚴重了,“今天就是他把你帶出來的?”

  黑糖可憐巴巴地點點頭,“他跟七伯說帶我出來跑一跑,結果就給我拽上了一輛車,一直開進了城。”

  凌冬至下意識地揉了揉它的腦袋,“後來呢?”

  “車子開到一個市場門口,他就把我拽下來了。”黑糖看著凌冬至,藍眼睛裏眼淚汪汪的,“說要把我賣給那個狗肉攤的老闆。”

  凌冬至看著它純潔無辜的小眼神,後背上的汗毛嗖嗖嗖地立了起來。

  黑糖舔了舔他的手,“你會告訴我爹地的吧?”

  凌冬至抖了抖自己的手,“會的,一定會的。”

  大概真是被它死裏逃生的悲摧經歷驚著了,凌冬至輸入號碼的時候手指都有點兒發抖,所幸那邊很快就接起了電話,一把醇和的嗓音略顯意外,“凌老師?”

  凌冬至又被嚇了一跳,他怎麼會知道是他?他知道自己的號碼?或者他的手機裏就存有自己的號碼?

  莊洲見他沒有出聲,微微抬高了音量,“喂?”

  “是我。”凌冬至終於回魂,“是這樣,我從美術館出來,看見了你們家的黑糖。”

  “嗯?”莊洲似乎也愣住,“它自己?”

  “它自己。”凌冬至瞟一眼滿臉殷切的黑糖,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看它套著牽引繩,似乎是跟人出來的。”

  “這我還真不清楚。”莊洲琢磨了一下,“不過它今天應該跟著七伯去醫院打針的。你沒看見七伯?”

  “沒有。”凌冬至停頓了一下,“我過來的時候看見他身邊有個挺壯實的男人,嗯,一眼大一眼小,笑起來嘴巴還是歪的,是你府上的工作人員嗎?”

  莊洲愕然,“我家裏應該沒有這樣的人。”

  黑糖似乎察覺了什麼,警覺地抬起頭看著凌冬至。凌冬至暗暗磨牙,“這人褲子上還沾著泥土,看起來像是園丁……你們家沒有園丁?”

  莊洲越發迷惑,“我家裏的園丁是位老伯,腿腳不太方便,平時不怎麼出門的。我想你應該還沒見過他。”

  黑糖的嘴巴咧開,又連忙合上,然後又咧開,露出一臉厚顏無恥的開心笑容。

  凌冬至恨得不行,又不能當著滿大街的人踹它兩腳,只能板起臉把視線轉向另一邊,語氣不善地問他,“我現在在美術館門口,你讓人過來領它吧。”

  莊洲忙說:“好的,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凌冬至懶得再跟這只滿嘴跑火車的囧貨廢話,一言不發地拽著他往人行道上走,找了個比較顯眼的地方等著莊洲過來認領失物。

  黑糖一方面為騙到了凌冬至而感到竊喜,另一方面又因為沒有把他徹底騙倒有些灰溜溜的,但是看到凌冬至板著臉的樣子,它又有些糾結是不是真的過分了。每次看見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他臉上都帶著笑容,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現在卻一臉冰霜,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自己,這讓黑糖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好受——畢竟遇見一個聽懂它說話的人是一件挺不可思議的事兒,它長到這麼大還頭一次聽說有這樣的人。

  不過,還沒等黑糖想出用什麼樣的辦法緩和一下凌冬至和自己之間弄僵了的關係,莊洲就出現了。

  黑糖頓時悻悻。

  凌冬至也有些意外莊洲來的這麼快,把牽引繩遞過去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上班的地方就在附近嗎?”

  “隔兩條街。”莊洲指了指他身後的方向,“錦華大廈。樓下有家西餐廳還不錯,改天我請你吃飯。”

  凌冬至沒好氣地說:“請吃飯就算了,不過我倒是想拜託莊先生一件事。”

  莊洲十分淡定地挑了挑眉,“你說。”

  凌冬至斜了一眼他家這條性格惡劣的狗,一字一頓地說:“我希望莊先生回家之後能給你家的黑糖講講《狼來了》的故事。”

  莊洲,“……”

  “尤其故事的最後部分,那個熊孩子的下場那部分,請你至少給它講三遍。”

  莊洲,“……”

  16、被動

  凌冬至知道自己的這個要求,對於不明就裏的人來說,委實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但是他忍不住,他已經被那條哈士奇連著耍了兩次了。從小到大,對人類抱有戒心甚至是惡意的動物他見得多了,就是沒見過這麼惡趣味的傢伙,居然以耍人為樂……這都是跟誰學的呢?凌冬至怎麼也想不明白。

  莊洲他雖然只見過兩面,但是看那人的言談舉止,應該不是個愛作弄人的性子。

  至於莊臨,雖然瘋了點兒,年齡在哪兒擺著呢。十來歲的半大孩子,能穩重到哪里去?毛躁是毛躁了點兒,但是也沒像黑糖這樣一肚子壞水啊。

  它每天還能接觸到誰?管家七伯?

  凌冬至覺得更沒可能了,七伯一看就是個性格溫和的老好人。別人惡作劇了他給人打圓場倒是有可能,讓他自己去作弄人……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被那條傻狗給刺激得神經了。哪怕是兒子跟老子的關係,這當兒子的也不一定就能十足十地像了自己老爹,更何況是寵物和主人的關係呢。

  果然是被氣傻了。

  話說性格這東西,在人類裏面是沒有重樣的,這道理或許在動物界也同樣適用吧。比如貓族裏既有小灰那種對人類抱有戒心的類型,也有小樣兒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就連一向以儀態優雅著稱的鳥族,不也有小八小九這種喜好紮堆八卦的囧貨麼?

  凌冬至這麼一想,又覺得沒那麼窩火了。而莊洲的電話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打了過來,也不知道是他趕得巧了,還是告別時看他神色不對刻意掐算好的。因為有了這樣的懷疑,凌冬至接起這個電話的時候心情頗有些微妙。

  莊洲的聲音不疾不徐,醇厚的音線別有一種安撫人心的蠱惑意味,“看你剛才心情不好的樣子,到底怎麼了?”

  凌冬至剛剛平復了的心情又開始拱起一股名為憋屈的暗火。他能說他是被莊洲養的惡狗給氣著了麼?

  “是不是讓黑糖把你鬧騰煩了?”莊洲的語氣裏帶著哄孩子似的耐心緩緩說道:“這小傢伙我抱來的時候還沒滿月,在我身邊養了這麼幾年,真被我寵壞了。本來就有點兒傻乎乎的,越大越是無所顧忌,你就別因為它不高興了。嗯?”

  凌冬至耳根不自覺的有些發熱,隨即心裏又冒出幾分惱羞成怒的感覺來。明明他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好不好,怎麼到了不明真相的觀眾那裏,他就變成了蠻不講理的那一個呢?!

  打落牙齒往肚裏吞,說的就是他吧?!

  凌冬至正暗暗磨牙,就聽莊洲的聲音裏微微帶出笑意,“今天的事真是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剛好路過,黑糖可能就真的跑丟了。這傻孩子一向沒什麼戒心,誰逗它都跟著跑。那裏正好是鬧市區,人多車也多……謝謝。”

  “不用謝。“凌冬至籲了一口悶氣,“既然看見了,總不能假裝沒看見。”

  莊洲似乎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也沒順著他往下說,只是不露痕跡地把話題引開,“明晚有時間嗎?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呃,明天啊……”凌冬至雖然覺得他提出這樣的一個邀請也在他意料之中,這莊洲一看就是不樂意欠著別人人情的類型。不過真要跟他出去吃飯,他心裏還是會覺得挺有壓力。一方面莊洲這人氣場強大,跟他在一起會讓他覺得局促。另一方面,跟這種強勢的男人在一起他總是顯得特別被動。

  凌冬至不喜歡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莊洲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他話音裏的遲疑,笑微微地說:“我聽莊臨說你喜歡吃辣,正巧明天有個朋友的餐館開張,我聽他吹噓自己家的廚師是從重慶的老字型大小酒店裏挖來的,手藝好得不得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嘗嘗鮮?”

  凌冬至猶豫了一下,聽他這話裏的意思並不是單獨約他出去吃飯。如果還有旁人在場的話,跟他相處起來說不定也不會那麼局促了。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希望讓莊洲有種欠了自己人情的感覺。吃一頓飯,剛好大家兩清。

  “你這朋友是開餐廳的?”

  莊洲笑著說:“人家嫌餐廳這倆字聽起來沒檔次,逼著我們念私房菜館呢。”

  凌冬至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沒好意思告訴莊洲,在他的觀念裏私房菜館也是比普通的餐館更講究的地方。據說私房菜館的經營方式都比較個性,很少允許客人自己點菜,都是大廚做什麼客人吃什麼,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都很貴。

  凌冬至老老實實地跟他交底,“我還沒進過私房菜館呢。”

  “那正好一起過去看看熱鬧。熟人開的店,沒那麼多忌諱,你可以裏裏外外看個夠。”莊洲不露痕跡地敲定這件事,“我那朋友也是個喜歡附庸風雅的人,你是正宗美學專家,可以給他提一點兒裝修裝飾方面的意見。”

  “我也不算什麼專家。”凌冬至跟他客氣,“你朋友要是不介意的話,倒是可以一起聊聊。”

  “那就這麼說定了。”莊洲笑著說:“明天下班我過去接你吧。你上下班一般走學校的哪個門?”

  “呃,南門。”他還要先把車子開回宿舍樓下呢。

  “大概幾點鐘?”

  “六點吧。”凌冬至說完這句話,腦子裏忽然就有點兒迷糊,好像電話裏說著說著自己就答應人家的邀請了,果然還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聊天聊到這個程度就應該各自道別了。凌冬至等著莊洲先掛電話,而莊洲不知基於什麼心理,竟然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各自沉默片刻,莊洲略有些疑惑地笑了起來,“冬至,我很想知道你今天為什麼會讓我給黑糖講故事。能解釋一下嗎?”

  凌冬至抓抓頭髮,他就知道莊洲會揪著這一點不放的。可問題是當時他真的氣昏了頭,壓根就沒想這些後續的麻煩。

  莊洲又說:“不管怎樣,你交待我做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到。我會好好地給它講一講這個故事的。”停頓了一下,莊洲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笑音,“尤其你交待的部分,我一定給它講足三遍。”

  凌冬至自動腦補出了莊洲危襟正坐給那條二貨哈士奇講《狼來了》的畫面,一時間把自己雷得不輕。

  這人是在講冷笑話嗎?!

  “好了,你休息吧。”莊洲笑著說:“明天見,冬至。”

  被自己的臆想給刺激了的後果就是直到他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莊洲剛才在電話裏居然沒有稱呼自己“凌老師”,而是喊了自己的名字。

  冬至。

  他像一個親密的朋友那樣稱呼自己冬至。

  後知後覺的凌冬至,再一次因這個意外的發現僵得梆梆硬。

  凌冬至從美術館出來的時候本來是打算隨便找個地方把晚飯給解決了,沒想到遇到黑糖,又引出了這麼一段小插曲,氣得自己什麼都沒想就一路飛車回來了。已經進了門,凌冬至也懶得再出去,他在腦子裏把家裏剩下的食材粗粗了一遍,覺得也夠對付一頓晚飯的了。換了衣服正要往廚房裏走,眼角餘光卻掃見陽臺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黃色的皮毛,黑灰色的虎斑紋,蹦蹦噠噠的小模樣……

  “小樣兒?!”凌冬至頓時又驚又喜,“你回來了?!”

  17、私房菜館

  凌冬至的習慣就是陽臺的窗戶留條縫兒,但是陽臺通往客廳的落地門是要關起來的。他樂意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給這些貓貓狗狗們一點兒幫助。但這種幫助也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不能影響到他自己的生活。

  凌冬至本來就是一個很注重私密性的人,他不喜歡吵鬧,也不喜歡自己的地盤裏有未經許可的活物出出進進。尤其到了冬天,前來躲寒的貓貓們比以往要多,凌冬至不可能搞清楚它們都是從哪兒跑來的,更不可能給每一位來訪者都洗個澡。

  他沒那個時間,更沒那個精力。他能做的只是把陽臺門關起來,維護好自己的生活空間,同時也讓這些不請自來的小客人們有一個能暫時躲避風雪的地方。

  小樣兒半立起來,兩隻前爪按在玻璃門上喵喵直叫。它走的時候才剛入秋,兩三個月不見,它足足胖了一圈,貓臉圓乎乎的,活像個撐開了褶子的大肉包子。凌冬至剛把陽臺門拉開,小樣兒就撲了過來,圍著他的腳踝蹭來蹭去地親昵。

  凌冬至蹲下來,伸手在它身上揉了兩把,“軟乎乎的,吃胖了不少啊。你這是才回來嗎?西崽呢?”

  “西崽去找小灰了,還沒過來呐。”小樣兒討好地舔舔他的手心,“冬至你想我了嗎?”

  “想你了。”凌冬至笑著說:“你走的時候都沒跟我道別呢。小沒良心的。”

  “你說那個呀,”小樣兒把頭埋進他的掌心裏蹭了蹭,“那不是不好意思嗎?”

  “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凌冬至被它逗笑了,“是去了那個漁村嗎?小灰說你帶著西崽一起去的,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麻煩肯定會有一些,”小樣兒傲氣十足地哼了兩聲,“不過都被我解決了。”

  凌冬至誇張它,“長本事啦?”

  “那當然啦。”小樣兒美滋滋的,視線在陽臺上轉了一圈之後,又換上一副不那麼痛快的表情,“你這裏好多別人的怪味兒……我不再的時候有很多野貓跑來打秋風吧?”

  這貨還知道打秋風這個詞兒呐?凌冬至心裏有種淡淡的囧。就算沒人提醒它,它也該記得自己其實也是一隻野貓吧?他還沒嫌棄它呢,它倒嫌棄起別人來了。

  凌冬至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別想往我屋裏竄。想進來先洗澡!”

  “那……那還是算了吧。”小樣兒猶豫了一下,又灰溜溜地退回到了陽臺上,“對了,冬至,我走的時候給你惹的麻煩,後來還有什麼事兒嗎?”

  凌冬至搖搖頭,“你和西崽都跑了,員警們一天到晚都忙得很呢,哪有那麼多功夫去找你們。再說人家失主也沒計較。我估計這事兒也就這麼算了。”

  小樣兒大松一口氣,誇張地舉著爪子在自己胸口順了兩下,“那就好,那就好。”
  凌冬至心裏有點兒感動。

  小樣兒又說:“真要連累你了,讓員警把你抓起來,以後我上誰家去吃小黃魚呢?”

  凌冬至,“……”

  小樣兒還在自言自語地慶倖,“回頭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那可就慘啦。”

  凌冬至,“……”

  小樣兒想了想,又湊過來提醒他,“以後你可別再用手絹啦。多不安全啊。員警管那個東西叫……叫線索呢。”

  凌冬至磨磨後槽牙,“你還是趁早滾吧。”

  轉天下班時間,莊洲果然過來接人。車子駛出校區,一路向北而去,不多時駛進了美術館的後街。

  凌冬至倒沒想過會有人把菜館開在這種地方。這條街上除了美術館就是玉器鋪,街角還有一家比較出名的外文書店,雖然也是鬧市,但是跟商業街相比,客流量可就差得多了。或許人家就是要求個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效果吧。

  莊洲說的那家店從外面倒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也不像別的菜館似的掛著老大的招牌。凌冬至估摸著,這擺的大概就是私房菜館的譜兒吧。有身份的賓客熟門熟路就來了,沒身份的賓客對面走過去也不知道這不甚起眼的門臉裏頭其實別有錦繡。

  兩人進去的時候,門廳裏已經有了幾個相熟的客人,正聚在一起說說笑笑,見了推門進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笑著迎了過來,“怎麼才來,我本來還指望你早點兒來幫著我招呼人呢,你倒是會偷懶。”

  這青年與莊洲年歲相仿,眉眼溫和,語氣熟稔。轉頭看見凌冬至,呆了一下,眼裏生出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這位是……”

  莊洲搭著凌冬至的肩膀將他往前推了推,“凌冬至。和寬。老和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和寬人如其名,眉眼帶笑,看誰都是一臉和氣。他跟凌冬至寒暄兩句,再看向莊洲時,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既然是莊二的朋友,在這裏就不是外人。”和寬看著凌冬至,笑得一臉真誠,

  “今天來的都是熟朋友,恐怕免不了互相灌幾杯。等下要是莊二喝多了,你還得幫我看著他點兒。”

  凌冬至抿了抿嘴沒說話。他覺得這位和老闆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莊洲卻像什麼都沒聽出來似的,東張西望了一番,轉頭問凌冬至,“你看他這裏收拾得怎麼樣?”

  菜館面積真不大,為了招待客人,幾間雅室的門都敞開著,粗粗一眼掃過去,滿打滿算能同時招待四桌客人。凌冬至看得出這裏的桌椅擺設都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別的他就不太懂了,只覺得滿眼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富貴。果然不是他這等小老百姓落腳的地界。

  “挺好。”凌冬至客套地點頭,“裝飾也很到位。”

  和寬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那是,我特意請了國學大師給指點的。”

  莊洲搭著凌冬至的肩膀往一邊帶,“走,我帶你到處看看。”

  和寬在他身後追著喊:“唉,我跟你說啊,那誰,就是塗家的那倆一會兒也過來,你別給我掉臉子啊。”

  莊洲停住腳步,斜眼看著和寬,“那倆也來?你請的?”

  和寬攤開手,一臉無奈,“他家和我家老爺子的關係……你也知道。”

  莊洲皺了皺眉,“行,我知道了。”

  和寬的視線掃過莊洲那只搭在凌冬至肩上的手,停頓了一霎,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笑著對凌冬至說:“我還得招呼別人,你跟莊二隨意,千萬別客氣。”

  凌冬至聽到別客氣這幾個字的時候,已經開始後悔了。應邀之前,凌冬至光想著吃了這一頓之後,兩人之間再沒有什麼拖欠的人情,各自輕鬆。何況自己又不想和莊洲單獨吃飯,有個公眾性的聚會場合真是再合適不過。可是來了之後他才發現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簡單,來這裏應酬的客人應該都是莊洲同一個圈子裏混的,彼此之間偶爾幾句交談或者相互點點頭,看得出都是極熟的關係。正因如此,他們在看向凌冬至的時候,眼神多少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凌冬至本來就是個極敏感的人,意識到這一點,心中難免有些不悅。

  凌冬至正在琢磨找個什麼樣的理由先退場,就看見大門推開,又有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

  18、小京巴

  凌冬至的耳畔霎時靜了下來,只餘一片模糊的沙沙聲。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碎片突然間變得鮮活起來:夏日午後綿綿如絲的細雨、畫室裏被微風拂起的絨布窗簾、潮濕的雨腥味中夾雜著的濃烈的油彩味道、以及溫軟的唇貼合時令人窒息的心悸……

  凌冬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冷。

  莊洲敏銳地察覺到了在他身上悄然發生的某種變化,他拉住了凌冬至的手腕,眉頭微微蹙起,“怎麼了?”

  “沒什麼。”凌冬至調整了一下自己身體的角度,竭力讓自己的臉避開大門的方向,“就是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我這人……怕吵。”

  莊洲與他對視片刻,眸色沉沉地移開視線,“那就走吧。”

  凌冬至看他這架勢,反而有些意外,“你這是……”

  莊洲掃了一眼大門的方向,淡淡說道:“你是我帶來的客人,哪能讓你一個人走。正好來了幾個不待見的人,我也懶得在這兒應付了。”

  凌冬至克制著自己想要看過去的衝動,身體僵硬地看著莊洲。要走必然要經過大門,要經過大門,就必然會跟那人打照面。他一點兒也不想在這個充滿了猜疑視線的地方上演一出舊友多年後意外相逢的戲碼。

  可是他要怎麼跟莊洲說呢?

  “這邊。”莊洲攬住他的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從上菜那個小門去廚房,然後從後門出去。正好不用跟老和那個狗腿子打招呼了。”

  “你沒關係嗎?”凌冬至問他,“就這麼走了,你朋友那邊……”

  “沒事。”莊洲微微一笑,不怎麼在意地說:“我今晚主要的任務就是帶你吃飯。”

  凌冬至從他臉上移開視線,心裏忽然就覺得有那麼一點兒不自在。這兩天一直在琢磨怎麼才能跟莊洲保持一個客套又疏遠的距離,相互不欠人情。

  但這人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沒有人能拒絕得了被重視的感覺,哪怕這只是一種姿態,在這個節骨眼上也足夠讓凌冬至心懷感激了。凌冬至覺得或許可以改變一下自己的思路,如果能跟這個人做朋友,似乎也不錯。

  冬天的夜晚早早降臨,從後廚出來是條窄街,更是冷冷清清。

  車停在菜館正門外了,莊洲正琢磨著繞路過去取車,轉頭卻見凌冬至站在街邊,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裏,微微仰著頭,望著頭頂烏雲密佈的天空出神。

  “怎麼了?”莊洲打從剛才就覺得凌冬至的神色有些不對,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菜館裏的情形,隱隱覺得大概是跟剛進來的那幾個人有關。

  凌冬至回過神,轉頭看著他沒頭沒腦地說:“哎,有個歌特別好聽,你聽過沒?”

  莊洲愣了一下,正想問他怎麼說到歌上去了。凌冬至已經微微嘟起了嘴巴,用口哨吹了一段旋律出來。是個挺悠揚的調子,帶著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域風情,隱隱的透著幾分蒼涼的味道。

  莊洲生意人,于琴棋書畫上沒有研究。工作閒暇頂多去健健身,跟他談論這方面的事情純粹是對牛彈琴。

  莊洲見凌冬至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心裏不覺有些尷尬,“這個……我是真沒聽過。”

  凌冬至抿嘴一笑,“沒聽過就沒聽過吧。我就是突然間有點兒感觸。”

  他這一笑,之前籠罩在這個人身上的那種黯淡的氣息都不見了。那雙眼睛像被什麼東西擦拭過似的,重新明亮了起來。

  莊洲也悄悄松了口氣,他知道凌冬至是個搞藝術的,但他要是一直跟他談論什麼音樂、什麼藝術,他也是真吃不消。

  “我餓了。”凌冬至可憐巴巴地揉了揉肚子,“哎,我知道美術館附近有家火鍋店,每次從那裏經過都看見滿座呢。咱們去嘗嘗?”

  莊洲自然不會有意見。本來就是要請他吃飯的,理所當然要選個他滿意的地方。之前他也是有些顧慮,擔心凌冬至不願意跟他單獨出來,才故意說了和寬的事。這會兒凌冬至似乎不那麼在意自己冒昧約他的事兒了……

  說起這個,莊洲的感覺就有些微妙了。他能感覺出來,凌冬至進菜館之前和出來之後對他的態度是不同的。很微妙的不同。似乎少了一些戒備,而且凌冬至的狀態看起來也仿佛輕鬆了一些。莊洲心裏雖有些疑惑,也明白現在不是搞明白這個的好時機。

  莊洲展眉一笑,“好,咱們先過去取車。”

  凌冬至想了想,“離得不遠,先吃飯吧。正好吃飽了溜達過來,也當是消消食。”

  莊洲自然是他說什麼是什麼。兩個人溜溜達達到了地方,正趕上晚飯時間,兩人又沒有預定,包間自然是沒有了。剛好大廳角落裏空出來一桌,挨著窗口,位置還不錯。凌冬至眼饞這家好久了,坐下來之後頭也不抬地點了一桌子菜,等不及鍋子燒開就夾了塊豆腐蘸著小料吃了,一邊吃一邊還抱怨,“吃火鍋就這點煩人,鍋子端上來的時候明明都冒著熱氣了,可就是左等右等也不見燒開。”

  莊洲卻不由分說將他面前的豆腐碟子移開了,“燙過再吃。”

  凌冬至知道他是關心自己的胃口,只能強忍著滿肚子的饞蟲放下筷子。乾等著多少有點兒無聊,索性摸出手機來趁著等餐的功夫給家裏打個電話。他剛把一隻耳機塞耳朵裏,就覺得腳邊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湊了過來,嗚嗚地叫了兩聲。低頭一看,原來是只小京巴,正瞪著一對黑亮亮的眼珠看著凌冬至。

  凌冬至摸了摸肚子,沖著它歎了口氣,“再等等吧,鍋還沒燒開呢,等燒開了我給你燙肉吃。”

  小京巴歪歪腦袋,很是不屑地從鼻子裏噴了口氣出來,“你還是自己吃吧,我可不稀罕。”

  凌冬至失笑,“肉也不稀罕嗎?”

  小京巴還沒反應過來凌冬至是在跟它說話,自顧自地哼唧,“像這種畫過妝,又剩了好幾道的肉,誰稀罕吃啊。還沒我的狗糧乾淨呢。”

  凌冬至大吃一驚,“什麼畫過妝?這是剩的?”

  莊洲看他手裏捏著個手機,還以為他在跟誰打電話,也沒在意他的嘀嘀咕咕。倒是聽見小狗的叫聲,有點兒納悶餐廳怎麼把個小狗放進來了,難道就是這店裏養的?

  小京巴愣愣地看了凌冬至一會兒,戰戰兢兢地反問他,“你聽見我說話了呀?”

  凌冬至點點頭。

  小京巴偷偷瞟一眼廚房的方向,“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

  凌冬至再點點頭。

  小京巴在他腿邊坐了下來,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說:“這家店原來的老闆,也就是我原來的主人回老家去了,就是上個月的事兒。他們坐火車走,不能帶著我,就把我留給這個新老闆了。”

  凌冬至有些驚訝,“都說這店開了好久了,沒聽說他們換人啊。”

  小京巴對這個說法表示不屑,“那是新老闆故意瞞著大傢伙的。我主人把店裏的買賣打理的多好啊。要是知道換了人,可能好多客人就不會來了。”

  凌冬至覺得這小狗說的很有道理。

  小京巴又說:“這個老闆家裏有人是搞批發的,那些賣不掉的菜啊肉啊什麼的都送到他這裏來了。就那個藕片,送來的時候都是灰色的,他們切了片之後泡在藥水裏,泡了一天就變白了。”

  凌冬至看看碟子裏雪白生嫩的藕片,臉色也跟著變白了。

  “肉片也泡過,”小京巴眨眨眼,有些困惑地說:“但是拿什麼泡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味道不好聞,嗆得很。”

  凌冬至把鼻子湊到盤子邊上聞了聞,果然有種淡淡的味道,像藥味兒,又不太真切。估計夾進沸水裏一滾,什麼證據都沒了。

  “還有鍋裏煮的那個紅油油的調料,都是從客人剩下的湯鍋裏撈出來的……”

  凌冬至一陣反胃,站起身拉著莊洲就往外走。

  小京巴在他身後叫喚,“哎,哎,你不會跟他們說是我告訴你的吧。”

  凌冬至鬆開一頭霧水的莊洲,走過去揉了揉小京巴的腦袋,“不會的,你放心好了。我還得謝謝你呢。這裏人對你怎麼樣?”

  “有吃有喝,也沒人打我。”小京巴眨巴眨巴眼睛,小表情有點兒黯淡,“就是有點兒想我原來的主人。”

  凌冬至再揉揉它的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小京巴蔫頭蔫腦地趴下,歎了口氣。

  19、周到

  凌冬至出了餐館還不住地泛噁心。一想起桌子上那一盤盤不知道怎麼加工出來的“美食”,他簡直有些後怕。小京巴只知道是拿嗆人的藥水泡過,但誰能說得出那是什麼藥水?老百姓只知道瘦肉精蘇丹紅,卻不知道這個行業其實也在不斷地推陳出新呢。

  國人的智慧,潛力無窮。

  凌冬至決定以後都不去外面吃飯了。

  莊洲跟在他身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又是拍胸口,又是皺眉頭,直到他終於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這才忍著笑問他,“冬至,你到底說了什麼,那個大堂經理竟然沒讓你付賬就把咱們放出來了?”

  凌冬至這才想起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呢,頓時一種危機感襲上心頭。他一早就覺得莊洲這人挺厲害,讓人不自覺地就有種想要敬而遠之的衝動——能擔起一個大家族的經濟命脈的人,能是傻的嗎?他今天就不應該跟他出來,先是在菜館裏自己不合情理要提前退場,後來又遇到個好心好意的小京巴,在他眼皮底下跟它嘀嘀咕咕絮叨了半天,算下來也有不少的漏洞,不知莊洲會不會看出了什麼?

  莊洲一看他臉上的表情,心裏就明白了幾分。他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進了家族企業,商場上摸滾打爬幾年下來,不說是人精,也是察言觀色的高手。凌冬至那點兒戒備的小心思還真瞞不過他。

  這讓他覺得有趣,同時也有些輕微的沮喪。他自認條件並不差,雖說接近的方式有些刻意,但言談舉止也沒有什麼失了分寸的地方。凌冬至就算心裏不接受,表面上也應該裝出平時那種清清淡淡的樣子嘛,眼睛瞪得那麼圓做什麼呢?他又不會在大街上對他做什麼……

  莊洲摸了摸下巴,忽然覺得凌冬至這副小模樣還真是勾著他想做點兒什麼……

  “莊先生?”凌冬至心中越發沒底,他到底看出了什麼沒有啊?

  莊洲側過頭,眼神微微帶了點兒邪氣,“冬至,你跟我說實話吧,你剛才到底怎麼回事兒?說要來這裏吃飯的也是你,東西都上來了,說不吃的也是你。你該不會是在考驗我對你的耐心吧?”

  凌冬至一愣,整張臉登時都熱了起來,“我並不是在耍你,莊先生……”

  “莊洲。”莊洲打斷他的話,“先生什麼的,聽起來太客套。”

  凌冬至咽了口口水,“我並不是要耍你,是這家店裏的東西不對。”說到這裏,他心裏卻有點兒沒底了,這說出來人家會信嗎?

  莊洲的神色果然鄭重了起來,“怎麼不對?”

  “那盤肉,還有那個藕片豆腐,聞起來都有一股藥味。”凌冬至想了想,還是小心地把小京巴透露的穩私抖出來一些,“你沒覺得顏色也不對嗎?”

  莊洲微微蹙眉,神情若有所思,“你跟那個大堂經理就是說的這個?或者威脅了什麼,所以他沒攔著咱們?”

  凌冬至點頭,“我說我是藥劑師,化學製劑的味道我一聞就能聞出來。要麼讓我悄悄走,要麼我當場報警。”什麼都沒吃,凌冬至自然不甘心白白掏錢。尤其一想到自己桌上那堆東西撤下去之後十有八九還會端出來給別的客人,凌冬至又是一陣反胃。

  “能讓你給詐住,說明是真有問題。”莊洲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咱們趕緊走,別回頭店裏出來人滅咱們的口。”

  凌冬至有點兒傻眼,“不至於吧……”

  莊洲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攥進自己掌心裏,哪里還會理會他說什麼,拽著他撒腿就跑,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還特意在市區裏東拐西拐地兜了一個大圈子,才又回到了美術館後街和寬的菜館門口去取車。

  一直到坐進了莊洲的車裏,凌冬至仍有些驚魂未定。他一開始嚇唬那個夥計的時候只是不甘心白交錢罷了,並沒想那麼多。被莊洲這麼一忽悠,一顆心頓時七上八下的,有點兒後怕了起來。

  莊洲發動了車子,一轉頭看見他愁眉苦臉的,立刻就笑了起來,“怎麼了?眉毛又皺起來了?”

  凌冬至咬了咬嘴唇,“哎,你說,那個夥計一準兒記住我了吧?他家店裏要是被查,他們會不會打擊報復什麼的……”

  莊洲不能在臉上帶出笑模樣,咬著牙強忍著,憋得肚子裏要抽筋。

  凌冬至見他不說話,以為這事兒真像他分析的這般嚴重,唉聲歎氣地縮回座位裏,肩膀都耷拉下來了。

  莊洲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將這事兒前前後後琢磨了一番,安慰他說:“這事兒既然咱們知道了,總不好裝不知道。不過要怎麼舉報也得講究個方式方法,不能黑心商人還沒扳倒,先把自己折進去了。這事兒交給我,你就別瞎操心了。”

  凌冬至反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莊洲淡淡瞟了他一眼,“如果是同行競爭,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擊敗競爭對手,應該沒人能挑出什麼毛病來。你放心,這事兒我跟和寬說說,他家裏是有些門路的,保管給你辦的天衣無縫。”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確實比我想的周到。”真要讓他去辦,他可能連找什麼門路都摸不著。

  莊洲瞄一眼他精緻的側臉,心裏歎一聲不周到不行啊。他心裏其實也有些擔心凌冬至這張醒目的臉會被人記住,濱海市說大不大,萬一真的鬧起舉報查封什麼的,到時候逼得這夥子黑心商人狗急跳牆,再不巧被他們認出凌冬至的話,保不准還真會鬧出點兒什麼。他可不能放任這種隱患有噩夢成真的可能性。

  莊洲盤算了一會兒,心裏漸漸安定下來,也有了打趣他的心思,笑著說:“你本來是打算去舉報的吧?”

  凌冬至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地點頭。

  莊洲覺得他點頭的樣子特別乖巧,心裏有點兒癢,“嗯,那我把這件事攬下來了,算不算幫了你一個忙?”

  凌冬至看到他唇邊噙著一絲壞笑,心裏頓時警鈴大作。

  莊洲笑著說:“我也不求別的,你給我做頓飯吧。就當是謝謝我一番辛苦了。”

  沒想到他會把話題拐到做飯上頭去,凌冬至在心裏囧了一下。既為自己多心,同時也為自己那拿不出手的廚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做飯是真的不好吃。”

  也就是個喂貓的水準。這半句話凌冬至忍著沒說出來。

  “我這人對飲食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好吃難吃我一向是不怎麼挑剔的。”莊洲昧著良心說瞎話,“但是從健康的角度考慮,一日三餐還是要定時吃比較好。咱們本來說好在和寬那裏吃晚飯的,後來你說出來吃火鍋,結果折騰一圈,火鍋也沒吃成……”

  凌冬至有點兒內疚了。被他這麼一說,他自己都覺得這一晚上他就是成心來搗亂的。

  “只要你別嫌棄就好。”凌冬至悻悻。

  莊洲抿嘴一笑,心中暗暗說了句怎麼會呢。

  車子還沒駛進莊洲家的院子,那條連著耍了凌冬至兩次的、品格惡劣的哈士奇就甩著大尾巴從別墅後院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速度快的凌冬至都有點兒擔心它會不會刹不住車,一頭撞到雕花欄杆上去。

  “爹地你可回來啦……可餓死我了……汪嗚……都沒有人陪我玩……汪嗚……皮球都咬爛了,還有……啊!啊!啊!”黑糖隔著車窗發現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凌冬至,一聲狼嚎,幾乎喊破了音,“為什麼這個告狀精會上咱們家來!”

  20、吵架

  這頓飯到最後還是莊洲做的。

  沒辦法,凌冬至除了下麵條之外,會做的菜就只有一道炒雞蛋。蔥花炒雞蛋、番茄炒雞蛋、黃瓜炒雞蛋、苦瓜炒雞蛋……外加一個煎小魚。莊洲家冰箱裏的那些食材,他統統都不會做。

  莊洲哭笑不得,只好把這位好不容易拐回家的小少爺請到客廳坐著,好茶好點心地供著,自己挽起袖子下廚做羹湯。他家裏有中午七伯派人過來燉好的雞湯,新鮮蔬菜也有一些,米飯燜上,雞湯熱一熱,和寬送過來的滷味切切裝盤,再做兩個素菜,一頓晚飯也就OK了。

  凌冬至坐在沙發上喝完半杯茶的時候,在外面鬧了半天脾氣的黑糖揚著下巴溜溜達達地進來了。凌冬至看著它像模像樣地在客廳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自己的腳丫子,覺得十分好笑,心說這囧貨還挺講究衛生的。

  黑糖站在客廳門口左右看了看,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眼神有點兒驚訝。作為莊洲從小養到大的寵物,它當然知道莊洲是會做飯的,但問題是他從來沒給別人做過飯,他的哥哥弟弟都沒有。而且也沒見他把什麼人領回來過。黑糖的眼珠轉了幾轉,忽然間覺得自己可能……而且是很有可能,觸摸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相。

  黑糖站在門口盤算了一會兒,晃了晃尾巴,朝著沙發走了過去。

  凌冬至從茶杯上方斜了它一眼,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黑糖在他腳邊坐了下來,很糾結地咧開了三瓣嘴,“凌老師,好久不見呐。”

  凌冬至被茶水嗆了一下,一口茶水險些從鼻孔裏噴出來。這貨居然肯降尊紆貴地稱呼自己“凌老師”?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黑糖嘿嘿嘿傻笑幾聲,諂媚地拿爪子撥拉撥拉凌冬至的褲腳,“凌老師,你最近身體挺好噠?”

  凌冬至一陣惡寒。他現在已經能肯定了,這條哈士奇一定是精神病來的,就不知這病是先天的,還是後天受了什麼刺激。莊洲要是知道了,肯定捨得把它送去治一治,不過人家精神病院肯不肯收條狗就難說了。

  黑糖很留意凌冬至的表情,見他始終木著臉也沒個笑容,就知道自己還沒有討得這人的歡心,於是愈加賣力起來,“幾天不見,凌老師的毛色更亮了。”

  凌冬至,“……”

  黑糖努力回憶莊家的客人們對自己的誇讚,“哎呀,個頭也更壯實了。”

  凌冬至,“……”

  黑糖偷偷瞄一眼凌冬至抽動的嘴角,這是終於笑了嗎?

  黑糖甩甩尾巴,打算再接再厲地誇獎他幾句,一句“越來越聰明可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忍無可忍的凌冬至一腳踹到一邊去了,“讓你家爹地趕緊給你開點兒藥吧!精神病得早治!”

  黑糖在厚厚軟軟的羊毛地毯上打了個滾兒,忿忿起身,覺得這個告狀精實在是太不識抬舉了!還拿腳丫子踹他,雖然他沒使什麼勁兒,地上也軟乎,可是從小到大連他親愛滴爹地都沒這麼幹過!

  “不識好歹!”黑糖扳起臉,惡狠狠地盯著沙發上翹腳的男人,“你別以為我非得巴結你不可。你個告狀精!”

  凌冬至沒好氣地斜了它一眼,“誰求著你巴結了?再說你巴結我幹嘛?我又不是你爹地,呐,你爹地在廚房做飯呢。跟我這兒賣乖……你吃飽撐著啦?”

  “你才吃飽撐著了!”黑糖氣得跳腳,“你別以為你勾搭上了我爹地,就能順利嫁到我們莊家來,我才不會認你這種陰險狡詐的後媽!”

  “你們莊家?!”凌冬至險些笑噴,“你是誰生的?我還真不知道你也是莊家的血脈……臥槽,這話題怎麼這麼詭異呢?”

  黑糖惱羞成怒,伏在地毯上做出一副要攻擊人的架勢,嗚嗚地叫了起來,“我爹地管我叫兒子,當然就是我們莊家!”

  凌冬至看它炸毛,揉了揉笑得要抽筋的下巴,有氣無力地安慰它,“行了,行了,我才不樂意給條傻狗當後媽呢,你一百個放心。你爹地一定會給你找個又溫柔又美貌,還天天喂你吃肉骨頭的後媽。”

  黑糖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吃完飯趕緊走吧。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幸福。”

  凌冬至剛剛揉過來的下巴又一次笑抽筋了。到了這會兒他也猜出來了,這條養在深閨的傻狗估計出門機會不多,它對人類社會有限的瞭解除了來自莊家那簡單的幾口人之間的互動,剩下的恐怕就來自電視了。看電視自然是別人放什麼,它跟著看什麼。凌冬至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白天的時候,莊家兄弟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然後它跟著七伯看八卦電視劇。你聽聽它那語氣,還陰險狡詐的後媽,還肖想不屬於自己的幸福……這十足就是八點檔偶像劇裏的臺詞嘛。

  黑糖雖然不明白為啥會被他嘲笑,但它一向養尊處優,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嫌棄過,於是心情愈加忿忿,“我爹地已經有女朋友了,白富美!走路都穿高跟鞋!有胸有屁股!還有魔鬼臉蛋!比你漂亮得多了去了!”

  凌冬至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哎呀,那你爹地可真有福氣!”

  黑糖看見他流眼淚,簡直心花怒放,終於把這個告狀精給氣哭了,遂洋洋得意地點頭,“當然有福氣。她還給我見面禮了呢,好大的一包牛肉乾……現在你總算知道我在我爹地心目中重要的地位了吧。”

  凌冬至靠在沙發扶手上,笑得幾乎脫力,“明白了,真是羡慕死人了。”

  黑糖哼哼兩聲,斜了他一眼,“羡慕是沒用的。你再羡慕我爹地也不會讓你進門的。”這人第一次見面就給它使絆子,最討厭了,才不能讓他嫁給自己爹地,否則它以後真的會變成一條悲摧的白雪狗狗。不但要從早到晚地幹活,還會被他派來的獵人挖掉心肝。一想到自己在森林裏倉惶逃命的場景,黑糖的冷汗都要順著舌頭滴下來了。

  哦,忘了說,動畫片《白雪公主》還是前幾天七伯帶它打針的時候,它在寵物醫院的休息室裏看來的。

  真是一個傷心的故事。

  凌冬至揉完了下巴揉肚子,一邊有氣無力地吐槽,“就你這個死德行,誰稀罕給你當後媽啊,臥槽。你不會是真把自己當成灰姑娘了吧,臉夠大的。”

  黑糖雖然不知道灰姑娘是個啥,但凌冬至的語氣還是聽得懂的,頓時惱羞成怒,爪子一壓就要往上撲,“老子咬死你!”

  凌冬至幸災樂禍地起哄,“哦,真的麼?你爹地可在廚房呢,你真咬了我,我一定會讓他好好看看。哦,你說他會不會嚇一跳呢,原來他兒子還會咬人啊。說不定以後他都會把你關起來,脖子上還要系上粗粗的鐵鏈子,而且再也不許你出門。”

  “你個告狀精!”黑糖氣得要發狂,又不能真的撲上去咬死這個告狀精,只能憤怒地沖著他汪汪汪叫。

  凌冬至笑得更加樂呵。

  莊洲端著盤子默默退回了廚房,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否則他為什麼會覺得凌冬至是在跟黑糖吵架呢?

  人和狗……要怎麼吵?

  可是剛才客廳裏的情景,卻不容他不這麼想。凌冬至嘀嘀咕咕說幾句,黑糖汪嗚汪嗚叫兩聲,然後凌冬至再嘀嘀咕咕還過去幾句……

  這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會不會凌冬至在精神上或者是心理上有什麼問題?

  莊洲揚起下巴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地一笑,搖了搖頭。

  21、小白菜,地裏黃

  一人一狗還在客廳裏鬧騰,這邊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除了砂鍋裏燉的雞湯,還有三熱一涼四道菜:清炒蝦仁、百合西芹、蔥爆牛柳以及和寬店裏送來的滷味。雖然不能跟外面館子裏的手藝相比,看著也是色香味俱全。凌冬至折騰一晚上,又跟黑糖費了半天口水,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莊洲正給他盛湯呢,他這邊半碗米飯已經下肚了。莊洲也嚇了一跳,連忙說:“你先喝口湯,別噎著。”

  蹲在一邊啃骨頭的黑糖吭哧吭哧地吐槽一句,“個吃貨!吃的比我都快!”

  凌冬至一口米飯登時嗆進氣管裏,扶著桌子咳嗽得驚天動地。

  莊洲連忙放下手裏的湯碗,湊過去替他在背後輕輕拍著。黑糖卻叼著骨頭往遠一點的地方躲了躲,一邊還很嫌棄地嘀咕,“真噁心死人了!吐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凌冬至眼淚都咳出來了,淚汪汪地瞪著始作俑者黑糖同志,恨不得再上去踹它兩腳。

  莊洲不明就裏,還以為黑糖是被凌冬至咳嗽聲給嚇著了,這會兒暫時也顧不上它,看凌冬至咳嗽得輕一些了,先端過湯碗讓他潤了潤喉。

  凌冬至怎麼也沒想到第一次跟莊洲吃飯,自己就丟臉成這樣,還被黑糖看了笑話,心裏其實挺尷尬的。尤其黑糖還趴在旁邊一小眼一小眼地瞟著他,再時不時地損兩句他的吃相,當著莊洲的面,凌冬至又不能吵回去,窩火的一比那啥。再好吃的菜吃到嘴裏也會打個折扣,心裏無比後悔跟著莊洲回來吃飯。到了這會兒,他終於也品出了幾分後媽上門去相親,結果被前妻的孩子刁難的感覺了。眼看著黑糖的小眼神又瞟了過來,,凌冬至忍無可忍,搶在它前面開口說:“你家黑糖怎麼今天這麼鬧騰?”

  莊洲也覺得黑糖今天有點兒鬧騰,但是他沒多想。哈士奇麼,活潑好動,本來就是個人來瘋的性子,尤其他的住處除了家裏人之外又沒來過外人,它興奮一點兒也是正常的。但是鬧騰一晚上,他也有點兒招架不住了,而且看黑糖的架勢,還要卯著勁地鬧騰凌冬至,這就有點兒詭異了。難不成是動物們對主人的獨佔欲或者是地盤意識在作怪?

  莊洲沖著黑糖鉤鉤指頭,“過來,兒子。”

  黑糖扔掉啃了半拉的牛骨頭,晃著大尾巴屁顛屁顛地蹦過來了。

  莊洲在它的腦袋上輕輕拍了兩把,“咱家來客人你要好好招待,不能一股勁兒地鬧騰人。知道嗎?”

  黑糖眼神忿忿。這告狀精!

  莊洲又說:“行啦,別在這裏杵著啦,吃完了自己去外面跑兩圈去。你看你這身小胖肉,難怪冬至都說你需要節食了呢。”

  黑糖委屈地沖著它老爹撒嬌,“汪汪汪!”

  凌冬至大樂,咬著筷子嘿嘿嘿地笑出聲。

  黑糖心裏恨得不行,趁著莊洲不備,一躍身沖著凌冬至撲了過去,一爪子將他壓在了椅背上。黑糖是一條大狗,本身的體重至少有六七十斤,又是猛然間撲上來的,兩隻爪子一按住肩膀,凌冬至竟然掙扎不得。

  莊洲也嚇了一跳,連忙喊了一聲,“黑糖!下來!”

  黑糖磨了磨牙,突然一低頭,在凌冬至臉上死命舔了幾口。

  莊洲,“……”

  凌冬至總跟貓貓狗狗混在一起,也不覺得被舔一口是接受不了的事兒。還以為黑糖這是要找人玩。結果黑糖一開口就把他氣了個半死,“剛才你的口水都噴到我骨頭上了,現在我也好好噁心噁心你!”

  凌冬至,“……”

  莊洲扯著黑糖的脖子把它從凌冬至的身上拽了下來,黑糖還沒噁心夠他,掙扎個不停,被莊洲拽著,扔到了客廳門外。這邊凌冬至果然被它噁心得夠嗆,拿紙巾擦臉上黏答答的口水時都擰著眉毛。

  莊洲忽然有點兒想笑,“別擦了,臉皮都擦紅了。”

  凌冬至聽出他話裏的笑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莊洲笑著搖頭,“走吧,我帶你去洗一洗。”

  他把凌冬至帶到一樓的客房。他家裏的客房雖然很少用,但是一應的生活用品還是齊全的。他看著凌冬至洗臉,一邊替自己兒子解釋,“你別在意,黑糖這脾氣就跟小孩子是一樣的,愛瘋愛鬧,不過它不會傷人。”

  凌冬至鄙夷地看他一眼,心說誰家孩子這麼惡劣啊,不但說瞎話騙人,還出言威脅第一次上門的客人?

  莊洲以為他不信,笑著說:“我說的是真的。你跟它接觸久了就知道了。”

  凌冬至心裏吐槽:誰稀罕跟這種囧貨接觸久啊。

  莊洲體貼地遞過毛巾,看見凌冬至臉上掛著水珠,一雙漂亮的茶褐色眼睛也像被水洗過似的透著水潤潤的光,不由得心頭微動。

  客房的衛生間並不大,兩個大男人都擠在門口,空間裏頓時就多了種微妙的壓迫感。

  凌冬至把毛巾掛回毛巾架上,回過身見莊洲並沒有要讓開的架勢,只是拿一雙深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心裏多少就有點兒明白了。

  凌冬至伸直了雙腿,懶洋洋地靠著洗臉池的邊緣,抬起眼眸靜靜與他對視。

  莊洲的心跳驀然加快,正要說話時,就聽黑糖在外面憤怒地汪汪汪叫了幾聲。

  凌冬至聽的想笑,抬眼見莊洲一副有話要說的架勢,連忙擺了擺手,“你什麼也別說。我明白。”

  莊洲一口氣悲摧地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同時心裏卻又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感覺來。他說明白,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他自己其實都不太明白自己這狀態呢。

  凌冬至揉了揉自己的臉,竭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正經一些,“莊洲,咱們也才見了兩次面,說相互認識都有些勉強。你要說別的……還真說不上。”

  莊洲苦笑了一下,“這是拒絕嗎?”

  凌冬至搖搖頭,“談不到拒絕,咱們的關係還沒到那個程度。其實今天能跟你坐下來一起吃頓飯,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料了。”說到這裏,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飯桌上的失態,臉頰微微一熱,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其實我平時也挺講究個儀態儀錶的,今天……”

  莊洲知道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既然凌冬至已經大大方方地表了態,他怎麼可能做出死纏爛打那樣沒品的事兒來?這會兒見凌冬至有意把話題岔開,便安慰他說:“別多想,我倒是覺得你今天這樣挺好的。”

  凌冬至苦笑,是丟臉丟的挺好嗎?

  莊洲抿嘴一笑,“你才多大,總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做什麼呢?”凌冬至留給他的印象是跟誰都淡淡的,眼神疏離而客氣,然而今天這個在自己面前跟黑糖瘋鬧的凌冬至卻要生動得多,遠遠顛覆了他一開始留給自己的那種淡漠沒有人氣的印象。

  凌冬至看著莊洲不說話。他一開始只是覺得莊洲這人看著很帥,外在條件完全符合他的審美。這會兒再看他,覺得性格也不錯,懂進退,也知道照顧人。有這樣一個人做朋友還是蠻不錯的。

  凌冬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有些感慨地說:“老莊啊,你要知道老成持重這種東西跟年齡什麼的,有時候是不成正比的。”

  莊洲感受到肩上自他手掌傳來的那一下柔和的壓力,心頭微微地癢了一下。

  凌冬至正要說話,就聽黑糖在外面嗚嗚叫喚,“爹地,你快出來,你不能有了新歡就不要兒子了……”

  凌冬至囧了一下。

  黑糖嗚嗚叫喚兩聲,開始假哭,“爹地,我可是你親手養大滴呀。你不能為了一個狐狸精,就不顧我們的父子之情啦……”

  凌冬至腦門上青筋跳了兩跳。

  莊洲也聽見黑糖在外面鬧騰,笑著說:“這孩子從小就粘人,沒人陪著就鬧騰。行了,咱們出去吧。”

  凌冬至剛一抬腳,外面的黑糖又哼哼唧唧地換了臺詞,“……小白菜啊……地裏黃……三四歲上沒了娘……爹地要娶惡毒後娘……小白菜……”

  凌冬至撥拉開莊洲,忿忿卷起自己袖子,“我非捏死你們家的蠢狗不可。”

  莊洲哭笑不得地拉住他的手腕,“哎,哎,我說你不至於吧,它也就是鬧人一點兒,其實還挺喜歡你的。我家來過那麼多客人,我還沒見它跟誰這麼親熱呢。”

  凌冬至氣得不行。那叫喜歡嗎?那叫親熱嗎?那明明是湊過來噁心他的好不好?
  莊洲最愛看他炸毛的小樣子,眼見凌冬至的眼睛又瞪了起來,也沒多想,抬手在他腦門上呼嚕了一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吵鬧,可是你跟條狗生什麼氣呢,嗯?”

  凌冬至氣鼓鼓地甩開他的手,“我要回家!”

  莊洲笑著說:“先吃飯,吃完我送你。”

  22、贊助商

  黑糖見凌冬至要走,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自己爹地還要跟著去送,頓時又有了危機意識,跟在車旁邊唧唧歪歪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子駛出小院,這才不情不願地自己溜達回屋裏去了。

  凌冬至雖然討厭這潑皮,但也不得不承認,要不是它在裏面搗亂,他第一次跟莊洲在一起吃飯只怕沒這麼自然。他自己的脾氣自己清楚,連親外甥哭兩聲都嫌煩,更別說跟生人打交道了。

  瞟一眼昏暗車廂裏專注開車的莊洲,凌冬至覺得一晚上相處下來的感覺也不錯,如果他不再弄出什麼讓自己尷尬的把戲,就這麼多一個朋友似乎也是件挺好的事。

  莊洲把車停在路口等紅綠燈,一邊側過頭沖著他笑了笑,“看了我半天,想什麼呢?”

  “沒什麼。”凌冬至抿了抿嘴角,他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在琢磨他的長相吧。莊洲的長相偏硬朗,側臉的輪廓有棱有角,像他畫室裏那些西方面孔的石膏像。不動聲色的時候眉眼沉凝,氣勢上頗有些壓人。心情愉悅的時候,五官舒展開來,明亮的雙眼中儘是北方男人大開大合的爽朗灑脫。

  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凌冬至稍稍有些遺憾地想,要是肯脫了衣服給他畫一畫,那就完美了。

  莊洲一路上只是盤算自己該說什麼話。等車子在教工生活區南門停下來的時候,又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必說。眼前這人心思剔透,自己心中那幾分難以宣之於口的小心思,他看的只怕比自己還明白。

  莊洲到底也沒說什麼,只是分別時約了有時間一起出來喝茶。

  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凌冬至也就爽快地答應了。

  凌冬至被黑糖鬧騰了一晚上,等他躺在床上了卻又有點兒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拉開書櫃最下面的一個抽屜,從裏面翻出了一本套著封套的相冊。許久沒有動過的東西,即使封在很嚴實的地方,拿在手裏依然有種沾滿灰塵的感覺。凌冬至盤腿坐在地毯上,翻開了相冊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夾著的是一張合影,挨挨擠擠的三十多個人,凌冬至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最後一排的鄭辭和站在他前面一排的塗小北。一個高大挺拔,一個清秀斯文,站在一起會讓人覺得很般配。

  凌冬至到現在也想不通,那時的自己為什麼會以為他們只是普通哥兒們,明明塗小北眼裏有著明晃晃的獨佔的意味,明明每次看見凌冬至的時候他眼裏都會流露出敵意……

  或者只是他太過於相信了鄭辭輕描淡寫的那一句“我一直把他當弟弟”?

  凌冬至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那時的自己還年輕,容易心軟,也容易相信別人對他的好意,是發自真心。

  那時的鄭辭對塗小北的驕縱任性總是頗多怨言,沒想到幾年過去了,這兩人居然還是在一起了。再想想當初鄭辭一臉懇切地對自己說“我和他真的沒什麼”,凌冬至只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那是一段還沒有開始就凋零了的戀情。與其說凌冬至覺得自己被拋棄,倒不如說他覺得自己被耍了更恰當。他這頭剛剛答應了鄭辭的追求,那頭人家就帶著塗小北一起出國了。臨走之前還一臉哀慟地向他表白,說家裏施加的壓力云云,把凌冬至膈應的夠嗆。

  真沒想到,一直以為不會再有機會見面的人,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碰頭。或許世間事大體如此,總是會在某個出人意表的時刻,邂逅自以為一生都無緣再見的人。在這之前,凌冬至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也不會再遇見這兩個賤人了。

  他們應該沒有看見他吧,凌冬至心想,莊洲的反應那麼快,說走立刻就拉著他離開了。那時這兩人才剛剛進門,光顧著跟門口那一夥兒客人寒暄了,應該還沒有注意到店裏還有其他的客人。

  凌冬至在照片的最中央找到了自己,頭髮比現在略長的自己,眼睛裏還帶著笑的自己,看起來陌生的像另外一個人。

  凌冬至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彈了彈,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陸行的作品終於在展館開始上作品的前兩天完成了,交了作品之後也開始跟著凌冬至一起在美術館監督工人們佈置展廳。因為是在濱海市舉辦的畫展,本市的參賽作品占了美術館最大一個展廳。凌冬至已經跑了快半個月了,也不覺得怎樣,陸行打開始佈置場館還是頭一遭過來,一進門便嚇了一跳,隨即喜氣洋洋地搭住凌冬至的肩膀,“哎呀,總算咱們這些地頭蛇能占個大頭兒了。”

  凌冬至掃了一圈,沒看見自己的作品《過年》,心裏有點兒意外,他明明記得昨天過來的時候已經上牆了。顧不得理會陸行的調侃,連忙拉住一個工作人員打聽。那工作人員也認得凌冬至,見他問便笑著說:“昨天沈老過來了,在咱們展廳轉悠半天,讓我們幾個抬著你的畫換了好幾個位置,都說不妥,說等其他作品都上牆以後再拿出來看看。”

  他說的沈老是省畫協的理事沈長山,這人在業內極有聲望。以前凌冬至上大學的時候,色彩構成和風景技法的教材就是他編寫的,心裏對這位老人那是充滿敬意。聽見沈老點評不妥,凌冬至忙問:“怎麼不妥?”

  工作人員笑著說:“沈老說,你的作品實在太搶眼,掛在哪兒整個展廳的重心就偏到哪兒,搞的人站在這裏,總像歪著站的似的。”

  凌冬至琢磨不出這話到底是誇他還是損他,轉頭看陸行,陸行卻是一臉嫉妒地過來掐他,“煩死你了,總是搶老子的風頭,走到哪里都被你壓一頭,你今天要不請客我都不能饒了你。”

  凌冬至笑著躲他,心裏卻著實有些忐忑。主要沈老這話說的模棱兩可,這到底是好得壓過了其他人的作品?還是太不好了,以至於掛到哪里都遭嫌棄?

  陸行很沒形象地搭住他肩膀,氣哼哼地說:“你就算對自己沒自信,也要對哥哥我有點兒自信麼。哥哥我都對你甘拜下風了,你別瞎想了。”他比凌冬至早兩年到南山中學,凌冬至剛來的時候宿舍沒安排好,還在陸行那裏擠著住了半個月。這人看著也是一表人才,就是性子有點兒吊兒郎當,要不也不至於其他人作品都上牆了,他才磨磨蹭蹭地交上來。不過他性格爽朗,挺對凌冬至的脾氣。

  凌冬至正要反駁,展館外面又是一陣喧嘩。陸行瞟了一眼外面,皺眉說:“這幫贊助商也是,掏點兒銀子就大爺了麼?上美術館的架勢擺的……跟逛窯子似的。”

  凌冬至失笑,“說什麼呢,別把我拉上。”

  陸行撇嘴,“你看中間那個,溜光水滑的,可不就跟逛窯子似的麼?”

  凌冬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微微一跳。

  陸行問他,“認識?”

  凌冬至神色漠然,“財經版上的名人麼,誰還不知道塗盛北是塗家這一代的掌門人呢。”

  陸行也點頭,“聽說是個挺有手段的人物。”

  凌冬至移開視線,心裏卻冷笑了起來,還是個大學生的時候,只是為了給自己弟弟出口氣就能整的他要死要活的,可不是有手段麼?

  23、流年不利

  這幾天接二連三地碰見自己不想見的人,讓凌冬至感覺十分氣悶。他的日子本來過的有滋有味的,怎麼突然間就冒出來這麼多渣渣來礙眼呢?

  流年不利。凌冬至暗想,果然是本命年多有波折的緣故嗎?

  凌冬至在回家的路上給自己老媽打了個電話,開口就問:“媽,你知不知道哪家寺廟香火比較旺啊?”

  凌媽被他問的愣住,“怎麼問起這個?”

  “我想去上上香。”

  “你又不信這個,去上什麼香?!”凌媽被他說的笑了起來,“別胡鬧了。”

  “不上不行啊,”凌冬至很煩惱,“最近我總是碰見很討厭的人。煩都煩死了。”

  凌媽想岔了,“又被人追了?男的?女的?”

  凌媽最初知道有男人追求自己兒子的時候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兒子本來就是彎的,一天到晚擔心得不得了,生怕小兒子被人帶歪了。後來見兒子跟誰都淡淡的,無論男女,多優秀的人他都看不進眼裏,又開始擔心兒子是不是情商太低,腦子裏缺了一根談戀愛的弦。

  這誰都看不上,難不成還一輩子打光棍嗎?

  凌冬至的年齡雖然不算大,但是凌媽冷眼看著,這個兒子從小到大,連走的比較近的同學都很少,更別說交往密切的了。這就有點兒讓人擔心了。尤其這一兩年,凌媽看著他除了趁著放寒暑假到處亂跑,回來之後就一門心思地把自己關在畫室裏搞創作,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架勢,心裏就暗暗著急,甚至自暴自棄地跟老伴兒念叨,哪怕給她帶回個男人看看呢。

  凌冬至歎口氣說:“不是。”

  “哦,”凌媽語氣裏的興奮勁兒立刻就沒了,沒精打采地敷衍他,“看見個不喜歡的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我每次看見社區門口那個賣油炸臭豆腐的就煩得很。人家不還是天天在那兒擺攤麼。實在討厭就繞著路走唄。”

  凌冬至哭笑不得,“媽,你不是跟我說本命年要怎麼怎麼樣的麼?”

  凌媽想了想,“也對,小心點兒總沒錯。要不明天我出去給你買幾個紅褲頭吧。”

  凌冬至,“……”

  “還有紅襪子和紅腰帶。”凌媽繼續念叨。

  “算了,”凌冬至覺得自己真是問錯人了,“你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

  “兒子,”凌媽的腔調突然間變得正經了起來,“我跟你說,心靜自然涼。什麼事兒都是這樣,你自己心態擺正,就沒有什麼雜七雜八地能影響你。”

  凌冬至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媽。”

  車子開到樓下還沒停穩,凌冬至就看見一個黃色的小小身影在花壇邊緣走來走去,模樣似乎還挺著急。

  凌冬至把車開過去,落下車窗剛要喊他名字,小樣兒已經看見了他,拱起後背縱身一躍,順著半開的車窗竄了進來,凌冬至手忙腳亂地將它接住,“怎麼了?”

  小樣兒兩隻爪子掛在凌冬至的圍巾上,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冬至,小灰受傷了。”

  凌冬至一愣,“怎麼回事兒?小灰在哪兒?”

  “在魚莊後街。”小樣兒抽搭一下鼻子,“昨天晚上,我們幾個在那裏找魚吃。你知道的嘛,他們家後門那裏總有打成一大包一大包的垃圾,有時候會從裏面翻出剩的魚。我們正在翻袋子,就有個很凶很凶的狗狗跑過來……然後就把小灰咬了。”

  凌冬至心頭一痛,隨即又是一麻。流浪貓流浪狗都是怎樣討生活他自然是知道的,然而每次聽到它們說起,還是會止不住的心酸。

  “咬到那裏了?重不重?”凌冬至揉了揉小樣兒的脖子,“別人呢?”

  小樣兒抽搭兩聲,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別人沒事,那個人跑過來的時候小灰擋在我們前面了。”

  “怎麼還有個人?”凌冬至皺眉,“那條狗有人牽著?”

  小樣兒點點頭,“那個人可能是魚莊的客人,吃飯吃到一半出來遛狗的,看見我們幾個他就把狗放開了……”

  凌冬至心頭竄起一團怒火,“他故意的?!”

  小樣兒抽抽搭搭地繼續點頭。其實打起架來的時候它總是沖在第一個,因為那一群夥伴裏就數它的身體最強壯,不過在冬至面前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它卻開始感到委屈了,“那個人還哈哈笑呢。”

  凌冬至咬了咬牙,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小樣兒在他胸前蹭了蹭,“後來有人出來喊他,他就把狗叫回去走了。小灰走不動了,就在街角那個小園子裏躲起來,今天我們去看它,才發現它的爪子腫起來了。”

  “別哭了,”凌冬至把小樣兒從身上摘下來放在副駕駛座上,抖著手把剛才解開的安全帶重新系上,“你給我帶路。”

  小樣兒縮在座位上是看不到外面的,它跳起來爬到靠背上,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外面,“怎麼走我不會說。你的車車又不能上樹……就是那個立著好高好高的紅色棒子的廣場,你記得嗎?順著廣場東邊的瓷器店往裏走,走到頭就是那個小園子。”

  那個地方凌冬至知道。瓷器店附近還有一家規模不大的文具店,是一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外國老頭開的,專門出售一些很專業的畫具,凌冬至經常去那裏買東西。不過路雖然熟,但是不巧正趕上晚上下班的高峰時段,車子堵了一路,等他們趕到那個小園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凌冬至一下車就聽見草叢裏傳來貓叫,挺著急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小灰孱弱的叫聲。凌冬至顧不得細聽,順著聲音找了過去,果然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面看見了縮成一團的小灰。西崽緊挨著它趴著,一邊時不時地舔舔它,一邊一聲高一聲低地叫喚著。

  樹叢裏光線昏暗,小灰又緊緊縮著,凌冬至看不清它的傷勢,又怕動作太猛驚著它,還沒走近就輕聲喊了句,“小灰?”

  小灰弱弱地回了一聲,“喵。”

  凌冬至心疼得不行,彎著腰從樹叢裏擠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了起來,這一抱才發現小灰半邊身體都腫的老高。

  “怎麼腫成這樣?!”

  小灰感覺到凌冬至的手在微微發顫,側過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疼嗎?”凌冬至托著它,十分小心地鑽出了樹叢。

  “不怎麼疼。”小灰遲疑了一下,“沒事的,冬至。你別擔心。”

  凌冬至的眼眶微微一熱,又忍了回去,“再忍忍,我帶你去看醫生。”

  “我沒事的。”小灰動了動身體,想要支起身體,不過它半邊身體都使不上力,搖搖晃晃地剛站起來又倒回了凌冬至的手心裏。

  “別亂動。”

  小灰輕輕地喵了一聲,“冬至,去寵物醫院都好貴的。”

  凌冬至鼻子猛然一酸,啞著嗓子說:“能貴到哪里去?你沒聽說過健康無價這句話嗎?你們都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重要。”

  小灰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歎氣似的說:“可是上次坐在你車裏的那個人還說你窮得很呢,他還讓你多存點兒錢,省得你以後都娶不上媳婦兒。”

  “我哥他瞎說的。”凌冬至抿嘴一笑,一絲濕意卻順著眼角沁了出來,“我有好多存款呢。你看我除了當老師,還自己賣畫。咱們看病用不了多少錢,足夠了。”

  小灰不吭聲了。人類社會裏的事它其實也不是很懂,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睡一會兒。你們都別鬧。”

  小樣兒和西崽湊過來舔了舔它,老老實實地蜷在了座位下面。

  小灰把腦袋搭在另一側沒受傷的爪子上,側著身看了凌冬至一眼,然後緩緩地閉上眼。

  24、很乖

  凌冬至帶著三隻小貓匆匆忙忙趕到寵物醫院的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醫院裏燈都滅了,一個穿著長風衣的男人正背對著街道給大門上鎖。

  凌冬至連忙落下車窗,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大夫,您稍等一下。”

  穿著長風衣的男人回過身,懶洋洋地問了句,“怎麼了?”

  “貓被狗咬傷了。”凌冬至一邊說著,一邊從座位上很小心地抱起小灰,“挺嚴重的,半邊身子都腫了。”

  小樣兒和西崽也跟著下了車,亦步亦趨地跟著凌冬至跑上臺階。

  穿著長風衣的男人側過身,借著路燈的光看了看凌冬至手裏的貓,“有段時間了,是昨天咬的吧?”

  凌冬至不知道怎麼回答好。他不能說貓告訴他確實是昨天咬的,也不能說昨天自己親眼看見它被咬傷了,然後今天才想起來要送醫院,無論他怎麼掰扯,都沒法子自圓其說。

  “先進來我檢查一下。”穿長風衣的男人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開門,進屋之前沖著身後喊了一聲,“等我一會兒。”

  凌冬至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燈光昏暗,也看不清他到底在跟誰說話,只能依稀看出路邊停著幾輛車。

  開了燈,男人脫掉大衣,換上白大褂,凌冬至看見他胸前的掛牌上寫著:主治醫師和清。這人看著比自己略大幾歲,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眉目溫雅。並不是之前凌冬至以前見過的那位老大夫。

  和清示意他把小灰放到檢查臺上,一邊洗手一邊問他,“這幾隻都是你養的?”

  凌冬至遲疑了一下,“不是。”

  和清挑眉看了他一眼,眼神稍稍有些驚訝,“野貓?”

  凌冬至輕輕揉了揉小灰的腦袋,“也不算野貓。它們幾個經常在我們社區附近活動,也算是熟人了。”

  和清聽他這樣說,心裏也就明白了。當寵物醫生的人,面對小動物的時候心態又和普通人不同。本來下班被耽誤他心裏多少有點兒不耐煩的,這會兒態度倒是和緩了不少,做檢查的時候格外細緻,給傷口周圍剃毛的時候也是輕手輕腳的。

  “這裏有牙印,狗牙的毒素是很厲害的,可以導致動物的肌肉與表皮組織剝離,”

  和清按了按小灰腫脹的前肢,“你聽這種聲音,就像按塑膠袋似的。”

  凌冬至聽到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更加心疼,“那怎麼辦?”

  “先打一針消炎。”和清搖了搖頭,“挺麻煩。得插根導管用鹽水灌洗,再讓積液自己排出來。開藥的話……你能喂它吃嗎?”

  凌冬至點點頭。

  和清很仔細地看了看凌冬至,點點頭轉身去準備針劑。

  小樣兒和西崽圍在凌冬至的腿邊低聲地喵喵叫,凌冬至聽到插導管心裏就一陣哆嗦,他覺得那一定會很疼。

  小灰是老貓,這就註定了它要比小樣兒它們幾個更加的見多識廣,也更加能忍耐。和清打針的時候說這種藥劑會很疼,小灰渾身都抖個不停,卻並沒掙扎,只是在凌冬至的手挨過來的時候湊過去撒嬌似的蹭了蹭。

  凌冬至被它的懂事刺激的眼圈都紅了。他看得很清楚,導管順著狗牙咬出的創口硬插進去的時候,小灰的渾身都繃得僵直,連尾巴根都直直地翹了起來,哆嗦個不停。小樣兒和西崽看不見檢查臺上的情形,不過它們倆卻好像感受到了小灰的痛苦,動作一致的把腦袋紮在凌冬至的腿邊,好像不忍心再看。

  和清用繃帶固定了一下創口的導管,示意凌冬至觀察從導管裏滴落的和著血水的膿液,“大概要兩三天的時間,等到排乾淨了,你把導管拔掉,再用兩天外用的藥。”

  凌冬至點點頭,“謝謝大夫。”

  和清看了看凌冬至的紅眼圈,抿嘴一笑,“你先讓它休息幾分鐘,我去開藥。”

  凌冬至摸了摸小灰的腦袋,低聲問它,“是不是很疼?”

  小灰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大概是想安慰安慰他,可惜疼得說不出話來。凌冬至不敢隨意動它,只能一下一下地順著它背上的毛聊作安慰。

  腳步聲響起,和清拿著幾個藥袋從藥房走了出來,抬頭看著門口的方向,臉上露出微微詫異的神色,“你怎麼進來了?等著急了?”

  凌冬至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見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正挑開門簾走進來。他身上穿著件筆挺的黑色大衣,肩上很隨意地搭著一條巴寶莉經典款的格紋圍巾,低調的裝扮,顯得格外從容。看到凌冬至時,略顯鋒銳的眉眼中透出幾分不經意的溫煦,“遠遠看著像你,果然是。”

  凌冬至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他,愣了一下才說:“莊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下意識的就想著是不是也帶著黑糖來看診,然而看他身後,並沒跟著那條總是作弄人的傻狗,不由得有些詫異起來。

  莊洲的視線快速地掃過這幾隻小貓,在看到小樣兒的時候眸中有異樣的神色微微閃了閃,“你這是?”

  凌冬至抽了抽鼻子,“我帶小灰來看傷。被狗咬了。”

  莊洲還沒看見小灰,先看見了那只撫摸在貓背上的手,心裏暗暗覺得這人的手長得真好,手型略瘦,十指卻遠比旁人修長,像鋼琴師的手。放在灰貓的背上,簡直就像灰色的絨毯上擺著一件精美的玉雕。

  小樣兒這會兒也看見了莊洲,它還記得自己幹過的好事兒,心裏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兩隻爪子搭在凌冬至的小腿上,喵喵地叫了兩聲。

  凌冬至低頭看了看它,再看看神色懵懂的西崽,對莊洲解釋說:“這幾隻都是經常在我們社區附近活動的小貓。受傷的叫小灰,虎斑紋的叫小樣兒,棕褐色的狸貓叫西崽。”

  莊洲覺得這幾個名字起的都挺有趣,“你給起的?”

  凌冬至搖搖頭,名字是它們自己說的。不過這個他要怎麼告訴莊洲?只能含含糊
  糊地把話題岔過去,“它們都很乖。”

  莊洲抿嘴一笑,眼裏流露出玩味的神色,“很乖?”

  頂著莊洲逼人的視線,凌冬至頗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到了這會兒他也想起了小樣兒曾經在莊洲面前露過臉,也不知莊洲是不是還記得它。不過莊洲一天到晚那麼忙,一隻野貓而已,他應該早就忘掉了吧。

  和清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凌冬至,頗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倆人,“是你朋友?”

  凌冬至看出和清和莊洲應該挺熟,這會兒他要是跟莊洲套上交情,會覺得有點兒像要占人便宜似的。再者他跟莊洲只是認識,要說朋友,應該還談不上。這樣想著便搖了搖頭。莊洲卻沒看見他搖頭,聽見和清這麼問,很自然地點了點頭說:“是啊。“

  和清把兩個人迥異的反應都看在眼中,心中頗覺有趣。不過他也看出莊洲待這人的態度有些不同,情知有什麼問題也不能當著凌冬至的面來問,便囑咐他拿好藥,又引著他到服務台這邊來繳費。

  凌冬至見他沒說什麼熟人打個折之類的客套話,心裏也悄悄松了口氣。自從那天在莊洲家裏吃飯,他們倆還沒有再聯繫過。雖然他對莊洲印象還不錯,但眼下這情況,他也沒有心思寒暄。跟莊洲道了別,約了改天喝茶,又謝過了和清,就抱著小灰告辭出來了。

  莊洲一直把他送到路邊,眼看著幾隻野貓都跟著他上了車,自動自發地在腳墊上臥好,心裏難免覺得稀奇。不過凌冬至急著回去,而且他這會兒眼圈還是紅的,莊洲就是再心急,也不會趕這個時機去纏人。

  和清鎖了門,見莊洲還站在路邊遠遠看著凌冬至的車子離開的方向,便溜溜達達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你帶著去我哥那兒的,就是這位吧?”

  莊洲皺皺眉,“你問這幹嘛?”

  和清笑得不懷好意,“我聽他說了之後還琢磨呢,這得是哪一路天仙才能把你勾上呢。果然……”

  莊洲不悅,“你好好說話。”

  和清笑著說:“這人長得是不錯,真不錯。不過這性格……幾隻流浪貓都能招的他眼淚汪汪的,是不是也太心軟了?”

  莊洲反問他,“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和清抓抓頭,“我說不上來,就是感覺跟你不是一路的。”

  莊洲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你覺得誰跟我一路?塗盛北那個龜孫子倒是心狠手辣,你看他跟我是不是一路的?”

  和清忙說:“你可饒了我吧。我不過就是隨口一說,倒招的你提起這位霸王……算了算了,你還是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

  莊洲不語,心裏卻暗暗吐槽:不管他有什麼好,反正不能讓你知道!

  25、開幕式

  小灰的年紀比小樣兒它們幾個大了許多,體力自然也有所不如。一口氣撐到現在,一上車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插在胳膊上的那根導管從創口探出一兩釐米的長度,體內淤積的膿血順著管口一滴一滴落下來,等到車子開回南山中學教工生活區的時候,它手臂上的毛已經被洇濕了一片。

  凌冬至上車的時候拽了幾張紙巾墊在小灰的胳膊下面,現在已經濕了大半,凌冬至換了幾張紙,小心地將它抱了起來。小灰從上車就睡的人事不知,胳膊腿都軟綿綿的。小樣兒和西崽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的,好像生怕會驚動了小灰。

  小灰這一睡就是整整兩天。

  凌冬至知道它愛乾淨,每天下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酒精棉球擦拭它那條被導管裏滴落的膿血弄髒了的爪子。原本濃重的汙血慢慢變成了顏色發黃的膿,滴落的頻率也越來越慢。腫脹的前肢開始慢慢消腫,但小灰仍然一副孱弱的模樣,醒來之後也還是蔫頭蔫腦的,連站起來都仿佛沒力氣,更別提吃飯了。凌冬至給它準備的魚肉都便宜了打著探病的名義來蹭飯的小樣兒和西崽。

  凌冬至很是內疚地摸摸小灰的腦袋,“本來想請假的,但是沒請成。”

  西崽好奇地問他,“為什麼呀?”

  “因為明天就是畫展的開幕式,”凌冬至解釋說:“這對學校來說是一件大事兒,所以我們都要去的。”凌冬至原本是看著上班也是跑美術館去打雜才想要請假的,沒想到還是被校長拿這個理由被駁了回去。

  “我最喜歡冬至的畫了,”小樣兒眯了眯眼,一臉饞相地舔了舔嘴巴,“他的畫裏有螃蟹,還有新鮮的大魚。”

  凌冬至不知該怎麼跟它解釋那只是一副靜物寫生。

  西崽看著他,胖臉上也是一副馬上要流口水的表情,“那畫展的畫裏有沒有大魚啊?”

  凌冬至哭笑不得,“你們倆剛吃了那麼大一條黃花魚,不會這麼快就餓了吧?”
  兩個小傢伙不好意思地嘿嘿嘿。

  小灰懶洋洋地靠在墊子上,很看不上這兩位似的哼了一聲。

  凌冬至摸了摸兩個灰溜溜的小傢伙,安慰它們說:“明天我還買魚回來。小灰也需要增加營養的。”

  西崽甩甩尾巴,可憐巴巴地抬起頭看著他,“那……有我們倆的份兒嗎?”

  凌冬至笑了,“見者有份啊。”

  小樣兒歡呼一聲,撲過去和西崽扭成了一團。

  小灰縮在凌冬至的手掌下面,也吭哧吭哧地笑了起來。

  轉天凌冬至早早就趕到了美術館,開幕式安排在了九點,他們這些工作組的成員要監督工作人員做最後的準備,做清潔並且幫著工人一起把一早剛運來的盆景搬進各展館。門廳裏已經佈置好了一個臨時的講臺,陸行正帶著兩個人把一小盆一小盤的聖誕紅在講臺周圍擺放出一個合適的圖案。

  無論什麼活動,在開始之前大都會請來位元高權重的領導同志講講話以示鄭重。凌冬至覺得從功能性上講,這完全是一個多餘的步驟。但是有那麼多贊助商等著露臉呢,想省掉這一步人家也不能同意。

  賓客們陸續進場了,凌冬至冷眼看著,果然有那麼幾個他怎麼看都不順眼,偏偏還躲不開的主兒。比如省畫協那個號稱書法大家、每次見了自己都笑得色迷迷的禿頭、比如姓塗的兩兄弟,比如站在這兄弟倆身邊的鄭辭……

  美術館的前廳並不大,這麼近的距離,這幾個人不可能看不見自己。既然已經躲無可躲,凌冬至也就破罐子破摔,很是光棍地站著青年畫家的隊伍裏迎接這幾個人或審視或憤怒或灼熱的視線,一邊沖著掃過來的攝像機擠出微笑的表情,一邊用凌媽那個擺攤賣油炸臭豆腐的例子來安慰自己。

  首先上臺講話的是美術館的館長,然後是德高望重的沈老,最後還有企業家代表講話。凌冬至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突然在人群裏看到了一張熟面孔,不由大感驚喜。這半天他光看見討厭的面孔了,這麼一對比,莊洲這張臉看起來實在是太順眼。

  莊洲笑微微地點點頭,做了個口型問他:你的呢?

  凌冬至知道他問的是他的作品,用眼神示意:這邊的展館。

  莊洲點點頭:一會兒去看。

  凌冬至忽然覺得這樣的交流方式有點兒幼稚,像兩個小孩子似的。不過心裏卻有點兒高興,覺得枯燥的開幕儀式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回過神來發現輪流講話的情節已經進展到了企業家代表這一環,上臺講話的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居然是塗盛北。

  衣冠禽獸。

  凌冬至在心裏忿忿地念叨一句。他跟這個人從來沒打過照面,他或許都不認得自己,但他卻讓幾個流氓闖進他們學校,砸了他正在上課的畫室。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挺大,因為幾個流氓一露面就叫喚著找凌冬至,所以差不多全校都知道是凌冬至招來了這場麻煩。學校本來還要給他處分的,幸虧他們系主任出面周旋,凌冬至的一副作品又十分湊巧的在省裏拿了個金獎,否則凌冬至的畢業證都有點兒懸了。

  凌冬至從那時候起就恨上了姓塗的這一家。他覺得一個老爺們,替自己弟弟出頭這不算什麼,但是他能不能把事情搞清楚了再出頭呢?凌冬至恨的是他的態度,他覺得塗盛北根本就無所謂他的決定是不是會誤傷了誰,他在意的只是有人傷了塗家的面子,而不是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這人的品性就像一個土匪。不講道理,也無視道理,甚至他覺得自己就是道理。而凌冬至則是一個在制度中長大的孩子,他所受的教育讓他本能地反感塗家兄弟這種無法無天、目空一切的人。

  塗盛北的聲音偏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的味道。或許是為了刻意營造出氣勢,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句話都像經過了再三斟酌。或許這人本來就是這樣的習慣,但凌冬至還是覺得他在故作老成。

  或許,看不順眼的人怎麼看都不會順眼吧。

  莊洲一走進濱海展館就看見了掛在展館正中牆壁上的那副《過年》。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是凌冬至的作品,也無暇去琢磨這是誰的作品。因為在看見它的第一眼,莊洲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鋪滿鞭炮屑的場院、踩著高蹺舞動紅綢的村民、挨挨擠擠的歡笑的觀眾,營造出一副喜氣洋洋的年節場景。莊洲不由自主地隨著畫面上的人一起微笑,他甚至於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再走近幾步就能融進這一群歡快的人群裏去。甚至連人群發出的喧鬧聲、鞭炮在空氣中微微有些嗆人的味道都無比鮮明。

  莊洲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夢境。

  滿心雀躍,不能自己。

  26、才貌雙全

  莊洲激動的心情在注意到身邊還有其他人,並且這個人還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一位時,開始變得不那麼愉快了。

  身邊這人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說:“莊總竟然有閒心來參加這樣的活動,難道說……莊氏要破產了?”

  莊洲淡淡瞥了他一眼,“破產不破產,不是你說說就能實現的。塗盛北,別把自己當成是伏地魔,你段數沒那麼高。”

  塗盛北呵呵笑了起來,好像莊洲講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我只是比較好奇莊總的用意罷了。有的人呢,除了長相不錯還被人捧得挺高,說什麼有才有貌,是比較吸引人。”

  “是嗎?”莊洲心裏微微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有才有貌,誰不喜歡呢?”

  “也對。”塗盛北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就要找這樣的,調理起來才有味兒呢。你說是不是?莊總?”

  莊洲倒是有點兒意外塗盛北會這麼留意自己身邊的動靜,連自己對凌冬至的那點兒小心思也能察覺。他們兩家在各自的商業領域內占山為王,並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莊洲厭惡這人,純粹是看不上他行事狠辣,不留餘地。不過眼下塗盛北擺出這副架勢來,難道說塗家瞄上了什麼跟莊氏有關的生意?

  莊洲淡淡一笑,“莊某是個粗人,看見有才有貌的人,自然欣賞的不得了。不像塗總,自己就生得才貌雙全,當然不用羡慕別人了。”他故意把才貌雙全幾個字咬得極重,果然塗盛北的臉色立刻就陰沉了下來。

  塗家做的是化工生意,塗盛北剛剛接管塗氏的時候,有一次接待部裏的領導,被一個不懷好意的老頭子誇讚才貌雙全,並隱晦地提出了若干要求,雖然最後沒有鬧出讓塗氏丟臉的醜聞,並且幾年之後塗盛北就整垮了這個老頭子,但這段軼聞在濱海市的這個小圈子裏被人暗中提起的時候,大家還是存了看塗家笑話的心思。只不過塗盛北今非昔比,已經沒人敢當著他的面提起這件事了。

  莊洲不是一個愛戳人痛腳的人,但塗盛北憑著自己的一點兒猜測就想威脅他,也未免太拿自己當盤菜了。

  塗盛北收起了先前虛假的客套,冷著臉看著莊洲,“聽說莊氏也打算競標城南那塊地皮。這就巧了,我也打算把那塊地拍下來呢。咱們兩家這麼些年都是各自為政,這下總算有點兒交集了。”

  莊洲心頭恍然,難怪塗盛北今天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原來是下戰書來了。

  莊洲懶得跟他虛情假意地打嘴仗,丟下一句“拭目以待”便轉身離開了濱海展館。

  塗盛北神情平淡,嘴角卻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他和莊洲年歲相當,都是年紀輕輕就接管了家族掌舵人的職位,免不了時常被人拿出來比較。雖然沒人敢當著他的面兒說他不如莊洲,但莊洲行事穩重、有決斷的名聲他亦有所耳聞,心中自然會有些忿忿之意。

  塗盛北目送他離開,心裏重新琢磨起了城南的那塊地皮。

  莊洲在各場館之間轉著看了看,又回到了濱海市的展館。在看過了那副《過年》之後,無論再看什麼作品,總覺得少了兩三分的活氣。就好像絹花和鮮花放在一起,外形再相像也沒有大自然所賦予的神韻。

  莊洲在《過年》這副畫前站了許久才想起看看掛在畫旁邊的作者銘牌,誰知一眼看過去,竟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莊洲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當然知道凌冬至有參賽作品,也知道他的作品會掛在這個展館,但是就這麼冷不防地揭開真相,他還是有種被電了一下的感覺。

  銘牌上附有一張凌冬至的近照,背景是畫室的一角。凌冬至手裏還托著顏料盤,側身對著鏡頭,臉上微微帶著幾分意外的表情,像是無意間發現自己正在被人拍照。他身上套著一件圍裙似的褂子,沾滿顏料,看上去有點兒邋遢。然而這一切絲毫無損他的魅力。

  莊洲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凌冬至並不僅僅是一個漂亮的男孩。甚至,外表於他的吸引力而言,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因素。

  才華橫溢。

  才貌雙全。

  他喜歡的人竟然如此優秀。

  莊洲心中油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隨之而生的,是一絲莫名的不安,這樣出色的一個男人,他要怎麼努力才能夠贏得他的關注?

  莊洲心中驟然間湧起一種極急迫的念頭,想要馬上就見到他。他甚至等不及走出展館,就拿出手機調出凌冬至的號碼撥了過去。鈴聲響過兩遍,電話接了起來,
  電波的另一端傳來凌冬至清朗如少年的聲音,“莊洲?”

  莊洲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在哪兒?”

  “路上。正要回家呢。”開幕儀式結束就沒他什麼事兒了,而且鄭辭和塗家兄弟都在場,凌冬至並不希望跟他們有什麼糾纏。

  莊洲有點兒失望,“我以為你還在美術館。”

  被他這樣一說,凌冬至也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莊洲畢竟也算是熟人,他走之前應該打個招呼的,只是人太多,場面有點兒亂,他沒想起來。

  “你是有什麼事兒嗎?”

  “沒事。”莊洲靠在走廊的窗臺上,視線越過寬闊的走廊,越過展館敞開的大門,落在了正對著大門的那幅畫上。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那種富有感染力的、喜慶歡騰的氣氛越發的鮮明起來。

  “沒事,”莊洲收回視線,竭力按捺住聲音裏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就是……”就是什麼,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凌冬至也沉默了。他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自然聽得出莊洲聲音的變化,像是壓抑著什麼,而聲調裏偏偏又有種迫切的東西。

  凌冬至稍稍有些迷惑,“莊洲?”

  莊洲再開口的時候聲調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嗯,沒事,就是想問問你晚上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出來吃飯。”

  凌冬至想起那天在火鍋店遇到的那只小京巴,頓時覺得倒胃口,“不想,我不想到外面吃飯。”

  莊洲似乎笑了一下,“那就自己做,去我家吧。”

  “不行啊,”凌冬至有點兒糾結。雖然他家裏有只不著調的傻狗,但莊洲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今晚家裏離不開人。”小灰還等著他投喂呢,那可是一位病號,而且還是一隻上了年歲的病號。讓它自己哆嗦著半殘的前肢出去覓食,它一準兒得挨餓。

  莊洲試探地問道:“我去你那裏?”

  凌冬至反問他,“你討厭流浪貓嗎?”

  “不討厭。”莊洲心說這個時候必須要不討厭啊。凌冬至帶著流浪貓去和清那裏治病他還撞見過呢。

  凌冬至不太放心地求證,“真不討厭?”

  “不討厭。”莊洲回答的很乾脆。只要這幫小東西別大半夜地在窗外撕心裂肺地嚎叫,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它們在自己的視線內活動。

  “那過來吧。”凌冬至報上地址,又補充一句,“來的時候帶點兒小魚。”

  27、複雜的一家人

  凌冬至一進門就看見小樣兒和西崽正在陽臺上撲騰著搶什麼東西,像在有限的空間裏練習捕捉耗子的技能似的上躥下跳。小灰拖著尚未痊癒的前肢躺在毛毯上曬太陽,圓嘟嘟的腦袋搭在花盆的邊沿上,把花莖纖細的鳳尾竹都快擠斷了。

  凌冬至覺得小樣兒和西崽正在搶奪的東西看著有點兒眼熟,等他換了鞋進來才發現被兩隻貓咪興高采烈地撕來扯去的玩具居然是……他的內褲。

  凌冬至抬頭看看陽臺上方的晾衣杆,悲摧地檢討了一下難道自己晾上去的時候又沒拿夾子固定住嗎?

  “太過分了!”凌冬至忿忿地拉開陽臺門,一把從西崽肚皮下面扯出沾滿了貓毛和口浮水印的內褲,“太過分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二條了!這東西雖然不貴,但也架不住你們這麼折騰啊。”最關鍵的是這玩意兒是個很私密的東西,被兩個小傢伙堂而皇之地在陽臺上撕扯著玩,萬一被樓下經過的鄰居看見……
  凌冬至想想就覺得很囧。

  西崽趴在地毯上晃著尾巴尖兒,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兒。小樣兒卻已經反應過來了,老老實實地在西崽身邊坐好,眯了眯眼睛,擠出一個像是在笑的表情,“哎呀,冬至,你回來了?”

  凌冬至舉起手裏的破內褲抖了抖,“給個解釋。”

  “解釋啊……”小樣兒眼神亂飄,“我和西崽來看看小灰,小灰正在睡覺,我們倆就靠在它身邊一起睡。快要睡著的時候有個東西忽的一下就飄下來了,正好飄在西崽的身上,把我們嚇了一大跳。”

  西崽連忙點頭,“眼睛都擋住了,嚇死我了!”

  凌冬至哭笑不得。他覺得小樣兒和西崽一準兒覺得只有掛在晾衣杆上的東西才是凌冬至的,掉下來的就歸它們所有了。

  凌冬至把那條破的不成樣子的小內褲扔進垃圾箱,檢查了一下小灰的傷,然後開始琢磨等下會有客人上門的事。

  凌冬至知道自己是有些怪癖的,比如說喜歡安靜喜歡到讓家人都難以接受的地步,再比如生性懶惰,但是又有點兒強迫症,見不得自己的房間髒亂。這就導致了每次有客人上門,他都會很煩惱,因為這意味著他會多出很多工作:客人用過的物品要清洗,要重新搞衛生……

  但是怎麼就同意讓莊洲上門了呢?

  凌冬至自己也有些疑惑。因為不討厭這個人?而且他會做飯,味道還相當不錯?這些似乎都是理由,又似乎都不是。

  凌冬至決定,等莊洲上門之後好好觀察,爭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莊洲在電話裏聽到凌冬至讓他買小魚就知道這一定是給那只受傷的野貓買的。但是他沒想到凌冬至的陽臺上居然會有三隻野貓,並且其中一隻翠綠眼睛虎斑紋的野貓看起來還是那麼的……眼熟。

  莊洲覺得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麼真相。

  他決定什麼也不問。

  在莊洲看來,這件事已經沒有刨根問底的必要了,如果貓咪們跟凌冬至很熟,而凌冬至在見到了貓咪們帶回來的贓物之後,會設法讓它們還回去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莊洲沒有深想為什麼貓貓們會聽凌冬至的話。一個能對受傷的野貓悉心照顧的人,野貓們會喜歡他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是個養狗的人,自然知道,有的時候動物們會比人更重感情,也更加有良心。

  莊洲神情自若地換上凌冬至遞過來的拖鞋,把手裏的大包小包遞給凌冬至,“有兩種小魚。還有肉片和蔬菜,對了你這裏有火鍋沒有?”

  凌冬至點頭,“有。”

  莊洲松了口氣,“吃火鍋吧。你不是說愛吃辣?我剛去了趟和寬的店,底料是讓他現炒的。和寬這人特別講究吃,他做的東西,你盡可以放心。”

  凌冬至這才注意到其中一個袋子裏居然還有個摸起來熱乎乎的飯盒,“這怎麼好意思?”

  莊洲笑著說:“肉也是從和寬店裏拿的。他的店裏每週都要從內蒙空運羊肉,應該是比較靠得住的。菜和魚是我在菜市場買的,不知道你愛吃什麼,隨便買了點兒。”

  說是隨便買,他也是照著上次凌冬至在火鍋店裏點菜的種類買的。凌冬至自然也看出來了。他很早就覺得莊洲是個細心的人,現在看來果然是。

  凌冬至的廚房不大,兩個人就顯得有點兒擠了。凌冬至先給貓做了點兒貓食端出去,回來的時候莊洲已經開始洗菜了,胸前還掛著一條嶄新的圍裙,上面印著喜羊羊和灰太狼。圍裙的品質不怎麼樣,圖案和顏色都錯開了。一看就是在菜市場的攤子上順手買的便宜貨。

  凌冬至抓抓頭,“其實我家有圍裙的。”

  莊洲低著頭把大白菜一片一片掰下來,頭也不抬地說:“我看到你的畫了。”

  凌冬至挑眉,“覺得怎麼樣?”

  莊洲很認真地想了想,“很生動,很有感染力。”

  凌冬至咧嘴一笑,臉上帶著點兒壞壞的表情反問他,“是不是跟周圍的那一片陽春白雪格格不入啊?”

  莊洲回憶了一下展廳裏其他的作品,似乎以水墨畫居多,也有幾副油畫,風景、人物,都是靜態的畫面,給他的印象並不深,“我不太懂。不過你的那幅畫非常吸引人。嗯,一進去視線就被吸引過去了。”

  “我是故意的。”凌冬至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上次省畫協有個活動,我送了一副農村題材的作品過去,結果組委會有個死老頭說我總是弄些土裏土氣的東西來哄弄人,還說我沒有格調。”凌冬至臉上流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你知道麼,那個老東西最喜歡裝模作樣了,我們請他吃火鍋,他非要吃西餐,請他吃西餐,又說我們點的酒不對,可能裝B了。平時張口閉口就是馬薩喬、多那太羅,好像誰不知道似的。”

  莊洲稍稍有點兒囧,因為他就不知道這兩個名字代表了啥意思。

  凌冬至從莊洲的表情裏察覺了什麼,嘿嘿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地轉移了話題,“你是怎麼會做飯的?”

  莊洲反問他,“我要說是興趣,你信嗎?”

  凌冬至搖搖頭。他覺得莊洲應該是那種除了體育運動之外,對其他活動都不怎麼感興趣的類型。很多女人都對進廚房挺排斥的,何況他一個大老爺兒們。

  “真聰明。”莊洲誇了他一句,神色淡淡地解釋說:“有段時間我母親身體不好,照顧病人麼,總得做點兒有營養的東西。她不怎麼信得過家裏請的保姆,我哥那段時間又不在家,就只能我下廚了。廚藝就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是不是還不錯?”

  凌冬至點點頭,覺得他的話很難理解,“信不過家裏請的保姆……是什麼意思?”

  莊洲沉默了一下,然後無所謂地搖搖頭,“跟你說說也沒什麼,你應該知道我上面還有個哥哥吧?”

  “莊臨說過。”凌冬至點頭,“不過聽他的意思,你們家的大少爺經常不露面?”

  “不是那樣。”莊洲笑著搖搖頭,眼裏微微流露出幾分遺憾的神色,“莊臨大概沒跟你提過,我們倆——我和哥,跟莊臨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的父母是出於家族結盟的目的而締結的婚姻。婚前沒有什麼感情基礎,婚後也沒有培養出相濡以沫的親情。有段時間我母親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她總是懷疑……”莊洲遲疑了一下,緩緩說道:“她總是懷疑我父親要派人害她。所以……”

  凌冬至有點兒凌亂了。這就是活生生的豪門秘史麼?

  莊洲自嘲地笑了笑,“其實是她想多了。我父親那個人,沒那麼多心機的。”

  凌冬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要不要安慰安慰他呢?

  “那……莊臨為什麼會跟著你?”這是凌冬至最不理解的地方。在他看過的那些豪門世家的故事裏,兄弟之間都會為了繼承權之類的東西鬥得你死我活。莊臨的媽媽怎麼會放心讓自己兒子跟著前妻的兒子一起生活?

  莊洲側過頭,看著凌冬至臉上糾結的表情,頓時笑了出來,“我父母離婚的時候我不滿十歲,我父親再婚的時候我已經上高中了。長大了,自然會學著去理解別人。事實上,我並不排斥莊臨的母親,她是個性格很豁達的人,而且幫過我很大的忙,”莊洲停頓了一下,輕輕聳了聳肩膀,“他們倆都忙得很,滿世界飛。可是莊臨還要上學,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所以他們只能把他送到我這裏來。
  ”
  凌冬至咽了口口水,心裏暗說好複雜的一家。

  莊洲把洗好的蔬菜放進小竹筐裏,這是他在冰箱上方的櫃子裏找到的。他發現凌冬至家裏有很多類似的小玩意兒,精巧、別致、但是不那麼實用。這或許就是藝術家的通病吧,無法拒絕美的誘惑。

  “莊臨說你父母也在濱海?”

  “離得不遠。”凌冬至指了指他們身後的方向,“不過我哥和嫂子跟我父母一起住,我嫌吵,就搬出來了。”

  莊洲點點頭,“你看起來就是一個幸福家庭裏長大的孩子。”

  “為什麼?”凌冬至不解。

  莊洲微微挑眉,唇邊綻開一個幾乎是溫柔的笑容,“因為看見你就會有種溫暖的感覺。”

  28、露餡了

  這不是什麼甜言蜜語,但是被眼前這人用一種略顯暗啞的聲調說出來,不知怎麼就染上了一絲蠱惑人心的味道。

  凌冬至的臉頰竄上來一抹熱意,心跳也不自覺地快了半拍。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時,心裏又稍稍有些惱火,“你跑我家就是來勾引我的?”

  莊洲眼中的笑意加深,“你猜對了,真聰明。”

  凌冬至,“……”

  深吸一口氣,凌冬至悻悻地別開視線。想起初次見面時,這個人那副不好接近的
  樣子,原來都是裝出來的。

  莊洲假裝沒注意到他臉上彆扭的神氣,自顧自地把洗好的菜遞了過去,“鍋子呢?”

  “最下面的那個櫃子。”凌冬至一轉頭看見飯盒的蓋子已經打開了,辣醬濃香撲鼻,惹人垂涎,忍不住吸溜了一下鼻子,“好香。”

  莊洲揉了揉他的腦袋,“很快就好了。”

  凌冬至覺得這個動作他做的未免也太順手了,比他這個天天跟孩子混在一起的人做的還順手,簡直就是拿他當成孩子在哄了,這讓他心裏有點兒不爽。

  “回家摸你弟弟去,”凌冬至避開他的手,“你把我當小孩子嗎?”

  莊洲笑了起來,“莊臨正在叛逆期呢,無論你跟他說什麼他都會反著理解,然後再反著去做。給他笑臉他只會覺得我又在打他的壞主意,板著臉他反而能接受。”
  凌冬至斜了他一眼,難道他的意思是說自己在家沒有機會表現兄友弟恭,所以跑到他這裏過癮來了?

  “別瞎想了,”莊洲覺得他的頭發軟軟滑滑,很想再揉兩把,可是看著凌冬至竭力板起臉的樣子又忍住了,“我才不會把你當成弟弟來看待。冬至,你也別引導自己往那個方向去想。我對你的好感是哪一種類型,你心裏應該很清楚。”

  凌冬至微怔,他沒想到莊洲會把話說的這麼透,心裏稍稍有些慌亂。他話裏的意思他當然是清楚的,正因為清楚所以才會遲疑,才會想要保持一個自認為安全的距離。

  “好了,不說這個。”莊洲體貼地不再糾纏這個會讓凌冬至感到不安的話題,“你的鍋子是個鴛鴦鍋,另一邊怎麼弄?清湯嗎?”

  凌冬至收回思緒,“清水就好,不要放調料。”他家的陽臺上還有三隻探頭探腦的小傢伙等著分享他的美食呢,凌冬至哪里捨得讓它們失望呢。

  莊洲立刻就明白了,“喂貓?”

  “呃,你介意嗎?”凌冬至看著他,神色有些遲疑,“我是說吃飯的時候這樣……”

  “沒事,”莊洲笑了,“你忘了我家黑糖嗎?”

  哦,也對,那個囧貨,絕對會比小樣兒它們幾個更會鬧騰人。

  莊洲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他知道凌冬至感覺到了卻沒有把他攆出去,那是不是說明他還是有希望的呢?

  清水鍋一側的量比較少,所以先一步開鍋了。凌冬至燙了羊肉和蝦,端到陽臺上分給幾個饞的喵喵直叫的小傢伙。

  回來的時候,辣鍋裏的東西也燙好了,莊洲掃一眼他手裏的空盤子,笑著說:“你以前就跟那只小偷貓很熟嗎?”

  凌冬至怔住,眼神不自然地瞄一眼陽臺上搶食搶的正歡的小樣兒,“呃……”

  莊洲最喜歡看他這副有點兒心慌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兩隻大眼睛嘰裏咕嚕亂轉,像是要想出個應急的主意,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似的。

  莊洲看了會兒熱鬧,開始不忍心了,“行了,行了,先坐下吃飯。”

  凌冬至不放心地在他面前坐下來,“那個……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莊洲故作深沉地看著他,“幹壞事兒的是它吧?”

  凌冬至的牙齒輕輕磨了磨嘴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

  莊洲臉上露出一絲好笑的表情,“我當時就有些疑心這貓是不是跟你有關。”

  凌冬至悻悻,“為什麼會疑心?是哪里露出馬腳了?”

  莊洲搖搖頭,“沒有證據,只是懷疑。嗯,主要是我家莊臨壞事,提到了手絹。然後你就很乾脆地掏出一塊來。我一直在觀察你,所以,你當時的表情我看得出有點兒不自然。”

  凌冬至揉揉鼻子,“很明顯?”

  莊洲遲疑了一下,“我說不好。所以趕緊讓莊臨把你帶走了。”

  凌冬至心裏忽然暖了一下,原來那個時候,他是在替自己打掩護啊,他還以為莊洲單純地只是跟自己弟弟別苗頭。那後來他回到家時擺著架子不肯實話實說,那也是在故意跟他耍把戲了?

  “它一直跟你很熟?”這點兒疑問在莊洲心裏埋了好久,今天總算有機會求證了,“你看見它拿著表,所以裹了手絹讓它送回去?”

  凌冬至遲疑了一下,點點頭。事情基本上就是這個樣子的,他所隱瞞的只是自己的一點小秘密罷了。

  “它倒是肯聽你的話。”莊洲心裏猶覺不可思議,“是因為你經常照顧它?”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吧,”凌冬至想了想,“其實它們都很聰明。”

  這一點,莊洲倒是很贊同。他是個養狗的人,自然知道貓貓狗狗的智商有時候是可以達到幾歲的小孩子的標準的。

  凌冬至這會兒稍稍有點兒頭疼了,正想著要怎樣把話題岔開,就聽陽臺上一陣喵喵喵的叫聲,原來是剛才燙好的肉片吃完了。幾隻饞貓沒吃夠,還想要。

  凌冬至心裏松了口氣,連忙把碟子裏晾涼的東西給貓貓們送了過去。小樣兒看他過來,神色稍稍有些不安,“冬至,這個人看起來好眼熟啊。”

  凌冬至沒好氣地拍了一把它的腦袋,“你當初從他家裏叼了塊手錶出來,你都忘了?”

  小樣兒張大了嘴。它去還手錶的時候跟莊洲是打過照面的,但當時它正處於被抓獲的驚恐之中,並沒怎麼注意他這位失主。

  旁邊的西崽喵的一聲驚叫起來,“冬至,他是來抓你的嗎?”

  凌冬至失笑,低聲安慰神色驚慌的兩個小傢伙,“他和我現在……是朋友。不會再追究那件事了。”

  小樣兒像是松了一口氣,西崽仍有些半信半疑,“那他認出小樣兒了嗎?”

  凌冬至點點頭,“放心吧,真的沒事了。”

  旁邊的小灰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冬至說了沒事就是沒事,你沒看他對著冬至的時候都笑嘻嘻的?他很喜歡冬至呀。”

  凌冬至的臉頰不由得一熱。

  小樣兒很嚴肅地隔著玻璃門仔仔細細地打量坐在桌邊的莊洲,“他……嗯,他一直在偷看冬至……又偷看了一眼……又在…”

  凌冬至的臉更熱了,“還要不要肉片和蝦啊?”

  幾個小傢伙一起叫喚,“要!”

  莊洲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客廳的燈亮著,在院子裏就能聽見音樂聲。

  莊洲知道這是莊臨過來了。他記得莊臨說過放學以後要陪同學一起去市區買書,估計是看時間有點兒晚,所以不想回老宅去了。

  黑糖早在他進院子的時候就聽見動靜了,門一開就撲了過來。莊洲揉了它兩把,抬頭見莊臨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小筆電一邊玩遊戲一邊聽歌。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老老實實地叫了聲,“二哥。”

  莊洲嗯了一聲,問他,“什麼時候過來的?吃飯了嗎?”

  莊臨點點頭,“跟同學在必勝客吃的。不過有點兒晚了,不想回去了……”

  莊洲點點頭,“書包都帶著了?”

  “帶著了。”莊臨忙說:“可以直接去學校。”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作業也做完了。歇會兒了我回屋做卷子。”

  莊洲沒再說什麼,正要進書房,卻聽見莊臨的筆記本裏換了另外一首歌。一個男歌手演唱的歌曲,嗓音有種明亮的感覺,卻又略帶滄桑。

  莊洲覺得這旋律聽著有點兒耳熟,忍不住停住腳步,“這……什麼歌?”

  莊臨忙說:“《各自飛颺》。”

  莊洲忽然想起那天從和寬的店裏出來,凌冬至哼唱的就是這個曲子。

  莊臨討好地調出歌詞給他看,“挺健康的一首歌,絕對沒有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純潔的友情和祝福……”

  莊洲一目十行地掃過電腦螢幕,心中卻陡然間浮起一個疑問,難道那天在和寬的店裏,凌冬至見到了以前熟悉的朋友?

  到底是……誰?

  他為什麼又要避開呢?

  29、高富帥

  食堂做了鹹魚茄子煲,凌冬至早早就拖著陸行跑去搶飯。兩個人一人一份鹹魚茄子煲,又買了紅燒排骨和醬豬蹄,占了教工窗口附近的一張空桌,坐下來大快朵頤。這個時候還沒打下課鈴,大部隊都還沒殺進食堂,誘人的飯菜香味裏只有幾個沒課的老師晃蕩過來打飯,顯得空蕩蕩的。

  兩人正吃著,就聽正門外遠遠傳來一陣說笑聲,陸行回身看了一眼,笑著說:“哎,你不知道吧,今天又有領導來參觀呢。”

  凌冬至隨口問道:“哪兒的?”

  陸行搖搖頭,“聽說是要給咱們的實驗室捐款呢。”

  凌冬至不以為然,“有錢人還真多。”

  陸行沖著門口努了努嘴,酸溜溜地說:“呐,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高富帥。這一上午,別說初中部那幾個單身的女教師,就咱們副校長,都跟小跟班似的全程陪伴。那個殷勤喲,我看八成是看上人家了。”

  副校長名叫霍晴,是校長霍海天的獨生女兒,芳齡二十六,從大學畢業開始就在南山中學教育處工作。大概是覺得自身的條件不錯,她在挑選另一半的時候一直有點兒挑挑揀揀的。凌冬至剛來報到的時候被她撞見,一時驚為天人,著實死纏爛打了幾個月。後來凌冬至不堪其擾,直言自己對女人沒興趣,這輩子也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霍晴這才半信半疑地收了手。後來見他身邊不但沒女人,連男人也沒有,她又有些疑心凌冬至其實是在感情方面完全冷感。大概是出於女性天生的同情心,她跟凌冬至的關係倒是慢慢地融洽了起來。

  其實拋開這一點小小的困擾不提,霍晴這人還是不錯的,工作認真,性格也挺開朗。比她那個嚴肅的老爹好相處多了。

  陸行接著爆料,“聽說這位闊少祖籍也是咱們濱海的,家裏以前是做日化的,後來又搞房地產生意。他本人是不久前剛從國外回來的……”

  凌冬至已經看見了順著食堂的大門走進來的幾個人,霍晴穿著一身粉紫色的套裝侃侃而談,她身邊還有幾位教務處的老師,眾星拱月一般圍著一位器宇軒昂的青年。青年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舉手投足顯得極有風度。

  凌冬至的視線像被凍住,耳畔嗡嗡直響。

  自從在畫展上看見這個人,或者說早在和寬的菜館開張那天看見這個人,他就已經猜到了會有碰面的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凌冬至對他多少還是有些瞭解的,他不怎麼相信這個人會突然間善心大發地跑來支援教育事業。
  那麼,他的用意就很讓人疑惑了。

  凌冬至記得他曾經說過,只有爬到高處才能夠隨心所欲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現在居然罔顧塗小北的意願跑到這裏來談什麼捐助,這個舉動是不是在暗示他已經爬到了整個鄭氏家族的最高位,不用再顧慮別人的想法了?

  那這樣大張旗鼓的露面又是想說明什麼呢?他還沒有忘記自己?他想要重新贏得自己的關注?或者單純地只是表示自己已經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凌冬至在鄭辭的視線掃過來之前低下頭,神色木然地把嘴裏的米飯和菜咽了下去。心裏暗自慶倖自己來得早,飯菜都已經吃了個七七八八,尤其那份鹹魚茄子煲,只剩下了一條茄子和一丁點兒湯汁。凌冬至夾起茄子拌進米飯裏,心說要是因為某個原因辜負了這麼好吃的菜,那簡直太不可原諒了。

  陸行沒有注意到凌冬至的異樣。他一直對霍晴有點兒心思,這會兒霍晴出場,他的注意力幾乎都被她那邊的動靜給吸引過去了,“哎,哎,看見沒,就是中間穿的最騷包的那男的。打扮的跟只花孔雀似的,朝咱們這邊來了……”

  凌冬至剛想放下筷子,聽見他的話,手一抖,戳到了陸行的盤子裏。陸行的眼睛黏在霍晴的身上,壓根沒注意。凌冬至順勢夾了塊燒排骨,食不知味地開始啃排骨。然後他就看見視線範圍內出現了男人的西褲和皮鞋,還有女人精緻的長筒皮靴。

  “食堂的伙食還挺不錯,聞著挺香的。”這是鄭辭的聲音,微微帶笑,真像一個對一路所見感到滿意的領導。

  “這邊是教工窗口。學生視窗在旁邊。為了滿足學生的用餐需求,我們還安排了清真小食堂和麵館。鄭先生有興趣的話可以嘗嘗,不客氣地自誇一句,真是營養又美味呢。”這個柔和的聲音是霍晴的,聽得出話音裏的恭敬以及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嫵媚。

  “有機會一定嘗嘗。”鄭辭笑了起來,“這兩位……”

  陸行十分熱情地站了起來,“鄭先生吧,你好。我是美術教研組的陸行。”

  凌冬至低著頭把筷子拾掇進了餐盤,端著空盤子起身朝盥洗區走去。食堂的規定,學生的餐具統一清洗消毒,用餐後只需交到餐具回收處即可。教工們則大多自己保管餐具,凌冬至也習慣了吃飯的時候拎著個小兜子,裏面除了餐盒之外還裝著洗碗巾和洗潔精。

  凌冬至的反應似乎讓霍晴有點兒尷尬,她輕輕咳嗽了一聲,“這是我們美術教研組的凌冬至凌老師。”

  鄭辭臉上的微笑不變,“沒想到在這裏還能見到熟人。你們不知道吧,這位凌老師當年還是我的師弟呢。”

  霍晴和幾位老師都應景地微笑起來,陸行也有點兒驚訝,“鄭先生當年也上的美院嗎?”

  “是啊,”鄭辭聳聳肩,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不過家裏人並不支持我的這個愛好。後來……唉。”

  大家都理解地點頭。

  霍晴見凌冬至洗完餐盒拎著兜子要出門,連忙喊了一聲,“凌老師!”
  凌冬至本想假裝沒聽見的,霍晴已經踩著八寸高的高跟靴子蹬蹬蹬地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威脅道:“凌冬至,這個可是咱們學校的大財神。你要是敢拆老娘的台,回頭我整死你。”

  凌冬至歎了口氣,“這人我真心不待見。”

  “誰用你待見了?”霍晴翻了他一眼,“你只要走過去,說一聲哎呦師兄,好久不見。然後再跟他談談以前學校裏的情況,爭取能勾起他對於學校的美好回憶……這就足夠了!”

  “拉贊助不在我工作範圍之內。” 凌冬至不耐煩了,“我每年至少給學校捧回兩個大獎,你還想拿我當三陪?缺德不缺德?!”

  霍晴死活不放手,曾經同窗共讀的交情啊,這是多麼能加分的可用資源啊。但她又不能真心地把凌冬至給得罪了。正僵持著,就聽身後響起鄭辭的聲音,“凌師弟,好久不見了。”

  凌冬至微微一僵,霍晴迅速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轉過身笑著說:“我和凌老師正在說鄭先生呢,你們當年是同一個系的?”

  “是啊。”鄭辭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凌冬至,笑得一派自然,“凌師弟說的?”

  霍晴是自己瞎猜的。一個大學那麼多人,以凌冬至這種淡漠的性子,不是同一個系的他會不會認識都難說,更別說記住這人,並對他留下某種印象了。

  鄭辭像是沒看出凌冬至僵硬的表情,自顧自地笑著說:“當年我跟凌師弟排在同一間畫室呢。凌師弟不怎麼愛說話,不過他是我們當中最招人嫉妒的一個,因為幾個老師都最喜歡表揚他。”

  霍晴瞟一眼凌冬至臉上淡漠的神色,尷尬地配合著笑了兩聲。她現在幾乎能肯定了,凌冬至跟這位鄭少一定有點兒什麼過節。正不知該怎麼收場,就聽鄭辭笑著說:“不如剩下的參觀由凌師弟給我帶路吧,正好,咱們師兄弟也好敘敍舊。”

  凌冬至哪里肯吃這種啞巴虧,見霍晴一臉附和的表情,沉著臉轉身就走。

  霍晴忙喊他,“哎,凌老師。”

  凌冬至頭也不回地了句,“鄭先生還是請霍主任當嚮導吧。我只是任課老師,對學校的情況不如她瞭解,就不奉陪了。”

  30、霍晴的電話

  一個曾經離你而去的人,在若干年後又回到了你身邊。這樣的橋段放在影視作品裏或許會令人心生感動,但是當它發生在自己身上,凌冬至卻只覺得失望。當初他可以為了所謂的前程輕易放棄感情,如今擁有了財富地位又想要拾回曾經遺棄的感情,說到底這人最愛的還是自己。

  感情又算什麼呢?不過是他吃飽喝足之後可有可無的一杯甜點罷了。

  如果說之前的幾年,凌冬至對於鄭辭的存在還有一絲懷念的話,這一絲溫和的感情也在鄭辭出現之後慢慢地消失了。他始終認為兩個曾經想要發展一段感情的人,在分開之後還能繼續做朋友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儘管他和鄭辭之間那一段似是而非的心動與糾纏尚不能稱之為戀情。所以鄭辭走後,凌冬至從來不指望再見面時他們還能是朋友。他沒想到的是,這個男人連過去的那一點回憶也要破壞的這麼徹底。他這是想在自己和塗小北之間玩什麼白玫瑰紅玫瑰的把戲嗎?

  這也太噁心人了。

  放學鈴聲響了,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教學樓,校園裏頓時充滿了笑語喧嘩。

  凌冬至看著面前一張張青春年少的面孔,忽然間心生羡慕。這樣的年紀,做什麼事都可以無所顧忌。愛也罷,恨也罷,都可以暢快淋漓。不像他,滿心蕭索,卻又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還能做些什麼。或者,到了他這個年齡,很多事都已經變得可有可無了。包括青春年少時曾經憧憬過的風花雪月,和曾經期待過的……

  相濡以沫。

  凌冬至不知道鄭辭後來跟霍晴談的怎麼樣,除了上課之外,剩下的時間他都窩在自己的畫室裏。霍晴知道他這是在躲著自己,也沒再主動湊過來自找沒趣。凌冬至原以為她會忍不住湊過來挖一挖鄭辭的底,沒想到她還挺能端架子,倒讓他難得的躲了幾天清閒。

  不過很快這點兒清閒也沒享受多久,就在距離元旦還有一周的某天,剛上完課間操的時候,霍晴手裏舉著一杯熱奶茶敲開了凌冬至的畫室。

  凌冬至一隻手還托著顏料盤,看見她站在門口,一張臉頓時拉了下來,“你有什麼事兒?”

  霍晴不樂意了,“我好歹還是你領導呢,你就這麼跟領導說話?凌冬至,凌老師,我可警告你,不要持寵而嬌哦。”

  凌冬至沒好氣地關門,“跟你持寵而嬌,你腦袋被門夾了吧?”

  “哎,哎,先別關。”霍晴連忙一隻手擋住門,“我真有事兒要找你。公事!正經事!”

  凌冬至跟這個唯利是圖的女漢子隔著一道門對視了幾秒鐘,不情不願地往旁邊讓了讓,“有話快說,不要打擾我工作。”

  霍晴擠進來,掃視了一圈他的畫室,嘿嘿嘿地笑著說:“又搞創作呐?小道消息哈,你那副《過年》讓評委們掐架掐得不亦樂乎,都快打起來了,不過據說有望進前三。”

  凌冬至很鄙視地斜了她一眼,“評獎的人有幾個是懂行的?拼的還不是背後的贊助商?”

  “這回可不是。”霍晴對他的說法表示反對,“這次主持評獎的人是誰啊,是沈老!有沈老那個鐵面包公坐鎮,誰敢在他面前做手腳?”

  凌冬至沒吭聲。

  霍晴又說:“那幫評委可都是書畫界有頭有臉的人物,真要被沈老指著鼻子罵一句褻瀆藝術,再被媒體曝曝光啥的,這以後可怎麼在圈子裏混呢。你說是吧。前段時間媒體剛曝光了畫展評獎的黑內/幕,全天下都知道沈老憋著勁兒要整頓畫協的風氣呢。反正這幫人當評委的機會多得是,犯不著非要趕這個當口往沈長生的槍口上撞啊。”

  凌冬至不耐煩聽她東拉西扯,“你到底有什麼事兒?”

  霍晴忙說:“剛才評委會那邊打來電話了,通知你和陸行三天之後參加頒獎典禮,就在師範大學的禮堂。之後大家聚一聚,吃吃喝喝什麼的,聯絡一下感情。”

  凌冬至一聽這架勢就覺得煩,“那我就不去了。”

  “那怎麼行?!”霍晴親自來通知他,就是怕他打退堂鼓,“咱們學校一共就出賽了你和陸行兩個選手。這是多好的一個給咱們學校做宣傳的機會啊,怎麼能不去呢?!”

  凌冬至知道這女人一絮叨起來就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於是更加頭疼了,“行了,行了,我參加。你可以滾了。”

  “怎麼跟美女說話呢,”霍晴不樂意了,眼珠一轉,臉上又擠出笑容來,“好吧,好吧,我從實招來。冬至啊,其實我來呢,是想托你點兒事。”

  凌冬至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著她,“什麼事兒?說來聽聽。”

  霍晴笑嘻嘻地說:“能不能幫忙約你那位師兄出來吃個飯?”

  凌冬至覺得頭疼,“看上了?”

  霍晴假裝害羞,“嗯哪。”

  凌冬至搖頭,“你自己約。”

  “我約過了,”霍晴的臉皺巴起來,“人家推脫麼。所以想請你出馬……”

  “我不管。”凌冬至一口拒絕。

  “凌冬至!”霍晴怒了,“枉費我當初對你一番心意,你再說一遍你不幫忙試試!”

  她一扯出這個宥巫櫻凌冬至還真拿她沒辦法,“你就不怕他也跟我似的?”

  霍晴翻了他一眼,“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

  凌冬至聳聳肩,他的話已經說的這麼明顯了,霍晴如果還要一門心思地往上沖,那就真輪不著他操心了。

  “約人可以,”凌冬至對女人,尤其是死皮賴臉的女人有點兒沒轍,只能退一步討價還價,“不過我不會以我私人名義約他,還有,到時候你自己去。你們要怎麼發展、他到底捐不捐錢,都跟我沒關係。你也別再拿我們曾經是校友的事兒打主意,成嗎?”

  霍晴一口答應,“成。”

  凌冬至伸手要過她的手機,調出鄭辭的電話撥了過去,電話接起之後凌冬至公事公辦地說了句,“鄭先生,你好。”

  鄭辭似乎吃了一驚,“冬至?怎麼是你?”

  凌冬至掃一眼臉頰泛紅的霍晴,淡淡說道:“鄭先生,我們校方代表想請你賞臉吃頓飯,談一談捐助的細節問題。請問你有時間嗎?”

  鄭辭回過神來,話音也隨之變得溫柔起來,“當然有時間。”

  凌冬至瞥了一眼霍晴的口型,“北安路福安居。今晚六點。可以嗎?”

  “當然可以,”鄭辭一口答應,“這是家粵菜館吧,你什麼時候愛吃粵菜了?”

  凌冬至加重了語氣,“鄭先生,邀請你赴宴的是我們南山中學的校方代表。”

  “我明白,我明白,”鄭辭忙說:“我知道有家很不錯的川菜館,有時間咱們……”

  凌冬至毫不遲疑地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給霍晴,一臉不快地加上了最後一個條件,“我的私人電話,不要告訴這人。”

  霍晴流露出為難的神色,“他要是問我呢?”

  “就說你不知道!”凌冬至這次真煩了,“你別怨我把醜話說在前面,我跟鄭辭在學校的時候關係可不好,你非要借這一層關係,到時候你們要錢的事情搞砸了可別怨我!”

  霍晴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凌冬至轉身回到了畫板前面,頭也不抬地說:“出門的時候給我把門帶上。”

  霍晴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出了畫室——

  31、灰小夥兒

  霍晴走後,凌冬至也沒心思畫畫了,收好東西,開始挽起袖子收拾畫室。

  凌冬至的畫室朝南,外面又有茂密的竹林擋著風,晴天的時候陽光照著十分暖和,再加上顏料什麼的也有味道,所以凌冬至幾乎一年四季都開著窗。從半開的視窗望出去,天陰沉的厲害,灌進來風裏帶著一絲沁涼的氣息,凌冬至猜測濱海市的上空大概正孕育著一場大雪。

  這樣的天氣,凌冬至有點兒擔心小灰和小樣兒它們幾個。一場大雪過後,路邊的旮旯裏總會有些凍死的貓貓狗狗。凌冬至前幾天就叮囑它們要變天了,還在陽臺的羊毛地毯上加了一床厚毛毯。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它們幾個會不會趕不及回來,被風雪給困在什麼地方,那樣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凌冬至東想西想,心情越發的不好。正想要翹班回家去看看,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拿出來一看,是莊洲打來的。

  凌冬至點了一下接通,剛把手機放到耳邊就聽話筒裏傳來黑糖的聲音“汪嗚汪嗚”的叫了兩聲,然後是莊洲稍顯模糊的聲音,“乖,給爹地。”

  凌冬至,“……”

  這是什麼情況?!

  凌冬至清了清嗓子,“莊洲?”

  莊洲還沒說話,就聽黑糖很是氣憤地汪汪汪叫了起來,“凌冬至!我就知道是你!”

  凌冬至沒好氣地說:“你知道是我有什麼了不起?!”

  黑糖忿忿地質問他,“你上次明明說了不想當我媽咪!”

  “誰稀罕似的。”凌冬至本來心情就不好,被這個二貨這麼一攪和,更是煩的不行,“你搶你爹地的電話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

  “怎麼是廢話?!”黑糖更加不滿,“你這個奸猾的人還敢狡辯!我爹地全都招供了!”

  凌冬至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囧貨再說下去了,還奸猾的人?還狡辯?還全部招供?臥槽,它以為自己是開封那個包青天呢?

  “你愛幹啥幹啥去吧。”凌冬至打算掛電話了。跟一條狗有什麼道理可講?

  “你等等!”黑糖不幹了,“你還想抵賴嗎?我爹地剛才坐在沙發上親口跟我說的,說他想請你吃飯,還說不知道怎麼說你才能答應……你敢說你們倆不是要去約會嗎?”

  凌冬至腦補莊洲坐在沙發上跟黑糖商量的情景,忽然覺得莫名的喜感。原來莊洲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嗎?

  凌冬至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黑糖還在抱怨,“哼,他明明說好了要陪我去和叔叔店裏的,結果……哼,說話不算數,都怪你!”

  凌冬至覺得它腦子有問題,“你爹地出爾反爾,有我什麼事兒?!”

  “你還不承認?!”黑糖憤怒了,“其實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跟我爹地勾勾搭搭,故意讓他不陪我!等你嫁給我爹地,你就會光明正大地虐待我!不給我飯吃,或者管我叫灰小夥兒,讓我給你的孩子洗衣服什麼的……”

  “要點兒臉吧啊,”凌冬至哭笑不得,“說的好像你真會洗衣服似的。”

  黑糖還要撒潑,聲音卻突然變了,“爹地!爹地!我不是故意的!”

  凌冬至正琢磨這又是個什麼情況,就聽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已經變成了莊洲的,也不知怎麼折騰的,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喘,“喂?冬至?在幹什麼呢?忙嗎?”

  凌冬至本來一肚子鬱悶,被黑糖這個囧貨一番鬧騰,倒是消散的七七八八。這會兒聽見莊洲的聲音,想起黑糖描述的情景,又忍不住有點兒想笑,“不忙,在收拾畫室呢。你在家?沒去上班嗎?”

  “有點兒事,早回來了。”莊洲遲疑了一下,“晚上一起吃飯?”

  黑糖哀怨地嗚嗚叫喚兩聲。

  凌冬至忍俊不禁,“好。”

  莊洲笑著說:“還是老時間吧,我過去接你。”

  凌冬至回家的時候,陽臺上除了小灰、小樣兒和西崽,還有幾個凌冬至不怎麼熟悉的小野貓,正在毯子裏鑽來鑽去地玩。看見凌冬至回來,那幾個小傢伙都顯得有些警張。

  這樣的天氣,家裏的小客人是會比平時多一些的。凌冬至也不去驚擾它們,從冰箱裏拿出頭天晚上炸好的小魚,微波爐稍稍加熱一下,拿到陽臺上去給小東西們當晚餐。那幾只怕生的小傢伙一開始還有些惴惴不安,晚飯端來之後也跟小樣兒它們擠成一團去搶食了。

  凌冬至關好陽臺門,回臥室洗澡換衣服。

  冬天黑的早,天又陰著,外面的路燈已經早早的亮了起來,黑沉沉的雲像壓在頭頂似的,在嗚嗚嘯叫的風聲裏不動聲色地翻卷湧動。

  凌冬至其實不怎麼想出門。他雖然不怕冷,但是天氣不好的時候他會變得很懶。不過這樣的夜晚他更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裏。除了風雪的聲音到處靜悄悄的,好像整個世界都被風雪隔離開了,就剩下他一個人似的。那情景想一想都會讓人從骨髓裏冒冷氣。所以,當莊州打來電話說自己的車子已經到樓下的時候,他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莊洲的車子裏很暖和,還有清爽宜人的檸檬香味兒,凌冬至越發覺得跟他出來是一個很正確的決定。

  “去哪里吃飯?”凌冬至隨口問了一句,緊接著補充說:“前提條件是不去你家啊。”

  “嫌黑糖鬧騰?”莊洲笑著說:“它其實沒什麼壞心眼,就是愛粘人。你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怎麼就跟它合不來?”

  凌冬至心說就你家那二狗子,除了你這個當爹的,誰能跟它合得來啊。

  “我是很喜歡小動物,”凌冬至撇了撇嘴,“不過我不喜歡處處跟我作對的小動物——我又沒有自虐的毛病。”

  莊洲笑著調侃他,“不會是你們倆今天在電話裏又吵架了吧。”

  凌冬至心頭微微一跳,視線飛快地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那個啊……我還沒問問是怎麼回事兒呢。”

  “還能怎麼回事兒,”莊洲漫不經心地解釋說:“電話剛撥通,就被黑糖淘氣給叼進自己的狗窩裏去了。”

  凌冬至有點兒囧,這就是說電話是他鑽進狗窩裏才搶回來的嗎?

  莊洲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笑著說:“想笑就笑吧。”

  凌冬至揉揉鼻子。被他這麼一說,誰還笑得出來?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凌冬至心裏隱隱覺得有那裏不對。不過到底是哪里不對他一時又想不起來。莊洲停好車,見他還站在那裏沖著人家的招牌愣神,就解釋說:“這是和寬給介紹的地方,老闆跟他挺熟,據他說挺乾淨。”

  凌冬至倒沒想那個,他其實不是多矯情的人。一年到頭一多半的時間都吃學校食堂的人,他在飲食上能有多講究?那天在火鍋店實在是被噁心著了,所以才有了後面的那些計較。莊洲特意這樣一解釋,他自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兩人進了餐廳,被服務員引到了預定好的座位上坐下,凌冬至掃了一眼周圍,忽然間反應過來到底是哪里不對勁了。

  “北安路福安居?”凌冬至有點兒傻眼了,他怎麼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霍晴跟鄭辭約的也是這個地方呢?

  莊洲莫名其妙,“你進來之前不是還站在那兒看了半天人家的招牌嗎?”

  凌冬至拍了拍腦門,怎麼自己的反應這麼慢呢?他往周圍看了看,沒記錯的話霍晴約的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果然這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一個時髦的女人坐在水族箱旁邊的座位上正對著小鏡子補妝。凌冬至暗暗慶倖,要不是她忙著臭美,他和莊洲走進來一準兒就被她給看見了。

  凌冬至伸手拽了拽莊洲的袖子,“哎,咱倆換個座。”

  莊洲旁邊有兩顆半人高的綠植,正好能起個遮擋作用。不像他旁邊這株細腳伶仃的鳳尾竹,什麼也擋不住。

  莊洲正看功能表,被他這麼一拽,愣了一下才說:“好。”

  起身換座,凌冬至坐下之後還有點兒不太放心,又彎下腰把花盆重新挪了挪。莊洲看的好笑,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同尋常,忍不住問他,“看見誰了?”

  凌冬至壓低了聲音說:“水族箱旁邊那女的,看見沒?我們學校的。”

  莊洲掃了一眼,心中了然,“這不是霍副校長?”

  “你認識?”

  莊洲點點頭,“開家長會的時候她講過話。”

  凌冬至驚訝了,“你還開過家長會?!”

  莊洲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家裏就我和莊臨,總不好讓七伯去吧?”

  凌冬至想想莊臨那個拽拽的小樣子,搖搖頭,“這麼看來,你這個當哥哥的其實還不錯。”

  莊洲淡淡掃他一眼,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我不光當人家哥哥不錯。”

  凌冬至指尖微微一抖。

  莊洲卻若無其事地把功能表遞到了他面前,“看看有什麼喜歡的菜。”

  凌冬至接過菜單,心裏的感覺稍稍有些複雜。

  他們這一桌剛點完菜,凌冬至眼角的餘光就注意到霍晴站了起來。從綠植的縫隙裏看不清鄭辭的表情,不過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就坐了下來。

  “那個人是鄭辭。鄭家的長房長孫。”莊洲摸不准凌冬至的用意,見他留意那一桌的動靜,就跟著看了兩眼,“據說挺有能力的。”

  凌冬至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不過他能看見霍晴臉上殷勤嫵媚的笑容,心裏止不住的有點兒替她難過。其實霍晴這個女孩子還是挺不錯的,有工作能力,性格也開朗,喜歡就追,追不上也不會反目成仇,就是運氣差了點兒。

  他正這樣想的時候,餐廳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男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視線在大堂裏粗粗一掃,推開上前問候的服務員,徑直朝著霍晴那一桌走了過去。

  32、圍巾

  凌冬至一看見塗小北追來了,心裏不由叫了聲糟。

  隔著綠植看過去,霍晴顯然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兒,傻乎乎地看著塗小北在他們這一桌大大咧咧地坐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著他們倆,十足十就是個上門捉姦的架勢。鄭辭被落了面子,臉色也有點兒不好看。不巧的是,服務員正好從他們這一桌路過,看見多了一位客人,就走過來給這一桌多加了一杯茶。這個舉動像是給了塗小北某種提示,他一把抓起茶杯就要往霍晴的臉上潑。雖然被鄭辭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但大庭廣眾地這麼一鬧,霍晴也坐不下去了,拎起皮包臉色灰敗地快步離開了。

  莊洲把剛上桌的剁椒魚頭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們家的這道菜用的是從海南空運來的黃燈籠辣椒,你嘗嘗看。”

  凌冬至的視線從那邊收回來,不一會兒又順著綠植的縫隙掃了過去。

  莊洲無奈了,他怎麼覺得凌冬至活像個看電視不肯好好吃飯的淘氣孩子呢?

  “蘿蔔乾炒臘肉、土匪鴨,”莊洲用一種很誘惑的語氣開始報菜名,“乾鍋菜花、醬板鴨……嗯,這個醬板鴨做的挺地道的,冬至你不嘗嘗嗎?”

  凌冬至有點兒哭笑不得,“你哄孩子呐?”

  莊洲笑著搖頭,“有些人比孩子還不如,吃飯就吃飯,看什麼熱鬧?”

  凌冬至夾起他放在自己碟子裏的菜往嘴裏放,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不看了。人家演戲的都下場了,我還有什麼可看的呢。”

  莊洲往那邊掃了一眼,鄭辭正沉著臉往外走,塗小北跟在他身後,臉色比他還要難看。莊洲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兩個人也不知是什麼毛病。”

  凌冬至有點兒意外,“你也認識他們倆?”

  莊洲點點頭,“我父親跟鄭家的老一輩認識,到我們這一輩交情平平。跟塗家呢,有過一點兒過節……”

  凌冬至忙說:“要是有什麼商業秘密你就別說了。”

  莊洲笑著說:“哪有那麼多商業秘密,就是兩家做買賣,本來是個公平競爭的事兒,結果其中一方總是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搞惡性競爭。你說,這關係還能好得了嗎?”

  “是不能好。”凌冬至嘴裏還咬著一塊臘肉,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搞惡性競爭的是你不?”

  莊洲不動聲色地反問他,“你說呢?”

  凌冬至討好地往他碟子裏夾了一塊鴨子肉,“那當然不是了。我可相信你了。”

  莊洲拿他沒辦法,“那你又是怎麼認識他倆的?”

  “我呀,”凌冬至垂下眼瞼,用筷子在一堆蘿蔔乾裏翻找臘肉,一邊語氣淡淡地解釋說:“大學那會兒我和鄭辭是同學。我們倆關係不錯,然後塗小北就像今天這樣似的,沒少跟我找事兒。挺不痛快的。後來他倆就出國了。”

  莊洲很敏銳地抓到了問題的關鍵,“鄭辭追過你?”

  凌冬至抬起頭與他對視,眼神中略有些自嘲,“這件事兒你要說追,還不如說我被耍了。”

  莊洲挑眉,“什麼意思?”

  凌冬至輕輕籲了口氣,“一個人跟你表白,然後沒過幾天就說對不起啊我們不能在一起啊我要出國啊……你會怎麼想?”

  莊洲的眉頭皺了起來,“姓鄭的就是這麼幹的?”

  凌冬至點點頭,“最要命的就是塗小北,他不光會耍潑還會告狀,他有個哥哥你知道吧?這人弄一幫子地痞跑學校來找茬,還把我的畫室給砸了。當時……反正鬧得影響挺壞的,你知道麼,就因為這個,我差點兒沒畢業。”

  莊洲的眼神有點發沉,語氣卻滿是不屑,“這還真是塗盛北能幹得出來的事兒。”

  凌冬至能察覺到莊洲有點兒動怒,這種情緒上的波動並不明顯,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不知怎麼,他心裏竟有幾分微妙的熨帖。

  “想替我報仇啊?”凌冬至跟他開玩笑,一頓飯越吃氣氛越沉重實在不是他的本意,“不用啦,這都過去八百年的事兒了。我可不想再跟這種人打交道了。”

  莊洲沒接他的話,卻動手把他面前的那份只剩下蘿蔔乾的臘肉炒蘿蔔乾給撤到一邊,又喊來服務員重上了一盤。

  “菜點的夠多了。”凌冬至心裏挺高興,面上還假模假式地勸他,“剩了多浪費啊。”

  莊洲像是看出了他的小把戲,臉上重新流露出笑容來,“走的時候給你買點兒他這裏的臘肉,你帶回去,自己蒸一蒸就能配米飯,弄點兒芹菜蒜苗炒一炒也行,省事兒還好吃。”他可是知道凌冬至的廚藝的,像這種又好吃又好做的東西,對他的吸引力應該是最大的。

  果然凌冬至笑得眼睛都眯縫起來了,“他們店裏讓客人這麼買嗎?”

  莊洲眼中笑意加深,“別人不行咱們行啊。不是還有和寬的關係嗎。”

  凌冬至假惺惺地客套,“那多不好意思啊。”

  莊洲忍不下去了,隔著桌子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行了啊,意思意思就行了,
  再客氣下去我就當真了。”

  凌冬至連忙閉嘴。他在超市里也買過臘肉,不過味道比這店裏做的差多了,既然莊洲能給他弄到,他傻了才會拒絕呢。何況這麼好吃的肉肉,小樣兒它們幾個也一定會喜歡的。不過這東西有鹽,不能給它們多吃。

  莊洲的手從他的腦門上順下來,就勢在他臉頰上捏了捏,“你是不是不愛吃菜?”

  “誰說的?我最愛吃菜了。”凌冬至不怎麼高興地甩開他的手,“都是大老爺們,注意一下自己的舉止啊,莊先生。”

  莊洲繼續逗他,“那咱們再要個炒菜心吧。”

  “夠了,真夠了。”凌冬至死命攔住,“你不能這麼浪費食物!太可恥了!”

  莊洲大笑,原來凌冬至的性格裏還有這麼好玩兒的一面。

  凌冬至才懶得理會他這麼幼稚的把戲,臘肉炒蘿蔔乾已經送上來了,這個菜裏面放了不少切碎的紅辣椒,最下飯了。

  “慢點兒吃。”莊洲幫他把盤子換到跟前,“對了,畫展頒獎典禮你去不去?”
  凌冬至一邊嚼著東西一邊問他,“你也去?”

  “去啊。”莊洲笑著說:“我聽說頒獎典禮還有電視臺全程轉播,這可是咱們濱海市本年度的文化盛事。莊氏是贊助商,我去露露臉不正好給我們做做宣傳麼。也顯得我們支持文化事業啥的。”

  凌冬至本來是不打算去的,不過聽說莊洲都要去,心裏又有點兒動搖。

  莊洲又說:“頒獎典禮之後還有個聚餐,就是你們這些參賽選手跟省畫協那幫評委,還有就是我們這幫出了錢的贊助商在一起吃頓飯,聚一聚。我聽和寬說地點就是定在這裏。”

  “那我也去吧。” 凌冬至雙眼一亮,隨即又有點兒小小的煩惱,“不過畫協那幫人總是灌酒,這一點很討厭。”

  “沒事。”莊洲淡淡一笑,眼底一片從容,“那天我負責接送你。”

  從福安居出來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路燈的光映著滿地雪光,空氣都仿佛變成了暖暖的橘色。車輛和行人比白天要少很多,風也停了,凌冬至聽見雪花撲簌簌落下來的聲音。空氣裏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沒有白日裏的喧囂,眼前的世界變得寧靜而美好。

  莊洲把他送到樓下,凌冬至開門下車的時候,他也跟著下來了,凌冬至指了指二樓那個亮著燈的陽臺,“我家。”

  莊洲看見了那一團暖色的燈光,也看見了貼著陽臺的落地窗向下張望的幾隻毛茸茸的小腦袋。

  莊洲忍俊不禁。

  凌冬至把手縮在嘴邊呵了口氣,嘿嘿地笑著說:“天冷,它們都是臨時來避難的。”

  莊洲注意到了他的這個小動作,摘下自己的圍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圍巾薄而軟,還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體溫,貼合在皮膚上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溫暖。

  凌冬至忽然覺得無法拒絕。

  莊洲細心地替他系好圍巾,俯身過去在他的額頭極快地印上了一個輕吻,“晚安,冬至,早點兒休息。”

  “晚安。”凌冬至稍稍有些局促,不過並沒有躲開。

  莊洲笑了起來,擺擺手,小跑著回到了車裏。

  凌冬至目送他離開,抬手摸了摸額頭上被他親吻過的地方,轉身時不自覺地微笑了起來。

  33、新目標

  凌冬至一推開門,就看見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正趴在陽臺通往客廳的玻璃門上向裏張望。跟剛才在樓下看到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換了個方向,從看樓下的八卦換成了看剛進屋的……他。

  凌冬至囧了一下,心說在它們眼皮底下自己還能保留點兒隱私麼?

  小樣兒最性急,看見他進來不耐煩地撥拉陽臺門,跳著腳喊:“冬至!冬至!怎麼就你一個人,那個傢伙真的走啦?”

  凌冬至假裝沒看見它,自顧自地脫了外套,又換了拖鞋,目不斜視地提著莊洲給他買的臘肉進了廚房。正要往冰箱裏塞,想了想又挑出一條不太肥的切碎了蒸上。冰箱裏還有一些剩米飯,熱一熱拌在一起,正好給這幫小傢伙們加個餐。

  香味飄出來的時候,幾隻貓貓在陽臺上有點兒呆不住了,開始上躥下跳。凌冬至無奈,只能過去露個臉,安撫一下這幫沒有耐心的小東西。

  “好香啊,”西崽抽抽鼻子,一副垂涎欲滴的小模樣,“是肉肉嗎?”

  “是臘肉,”凌冬至把陽臺門拉開一點兒,自己盤著腿在地毯上坐了下來,“不過味道有點兒鹹,我拌點兒米飯,你們都別吃多了。”

  幾個小腦袋忙不迭地點頭。

  “還冷嗎?”凌冬至摸了摸陽臺地毯上的那條厚毛毯,“要不要我把窗戶關緊?”

  為了這幫小傢伙出入方便,角落的那扇窗戶總會留一條縫隙。平時還好說,今天這個溫度恐怕就會有點兒冷了。

  小灰半拉身子窩在毛毯裏,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沒事兒,這個角落是背風的,再說還有毯子,地板本身也是暖和的,不會冷。窗戶關上的話,別人想進都進不來了。這樣的天氣,麻煩……”

  小樣兒和旁邊兩隻不怎麼常來的野貓也連忙點頭說不冷。

  凌冬至喜歡闊朗大氣的風格,房子裝修的時候為了營造出一個沒有隔斷的視覺效果,特意把地板從客廳一直鋪到了陽臺上,地板下面是地暖,捎帶腳的也從陽臺繞了一道。本來是怕冬天的時候陽臺溫度太低花木難活,現在倒是便宜了這些借宿的小客人。

  小樣兒不滿地拍打拍打他的膝蓋,喵喵叫了兩聲,“冬至你不要打岔,剛才我們可都看見了。那個男人,他親你了!”

  凌冬至臉頰微微一熱,隨即就有些惱羞成怒,“都誰看見了?沒看見的等下都有臘肉拌米飯吃,看見的都別吃了!”

  剩下幾隻面面相覷。

  小樣兒不滿地抖了抖耳朵,“你不會是想假裝不承認吧,喵。”

  “不承認怎麼了,”凌冬至捏了捏它的小耳朵尖,“我還不能有點兒隱私了?跟誰親一口還要跟你們彙報嗎?”

  西崽一般都會站在小樣兒這一邊,今天雖然有美食誘惑著,它還是很堅定地跳出來替小樣兒辯解,“可是上次我們去追求艾米的事都告訴你了!”

  凌冬至很無賴地反駁它,“那是你們自己說的,我又沒問。”

  “真不講道理。”小樣兒和西崽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忿忿的,“耍賴!”

  凌冬至得意洋洋地站起來,“都老實等著,我去給你們弄夜宵。”

  他剛走兩步,就聽小樣兒不懷好意地說了一句,“冬至,你其實是不好意思了吧?”

  凌冬至腳下一個趔趄,作勢要撲過來揉搓它們,“我看看到底是誰不好意思啦?”

  貓貓們手忙腳亂地鑽進毛毯下麵,喵喵喵的笑成一團。

  那天在福安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霍晴沒提,凌冬至當然也不會去問。不過接下來的幾天她看著都不怎麼高興,通知凌冬至出席頒獎典禮的時候表情也很凶,大有你敢不去我就跟你沒完的架勢。凌冬至也沒敢跟她討價還價,老老實實就答應了。到了頒獎那天,莊洲又早早打電話說好了過來接人,凌冬至換了身比較正式的衣服就跟著去了。

  頒獎典禮還是老一套,市領導講話、省畫協的負責人講話、企業家代表講話、評委講話、參賽選手代表講話……等等。等市領導開始公佈獲獎名單,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兒了。凌冬至的作品沒什麼懸念的又得了個金獎。上臺領獎的時候,他看見莊洲坐在企業家代表的席位上沖著自己笑。

  那一刻,凌冬至忽然覺得能參加這樣一個活動似乎也不錯。

  頒獎典禮結束,接下來的就是吃吃喝喝的環節了。這也是凌冬至比較反感的一個環節,但他剛拿了獎,評委裏頭還有沈長生沈老在座,他不去露個臉還真不太好。再說他跟莊洲也說好了由他接送,他也不想反悔。

  福安居二樓最大的包廂裏擺了五桌,前面兩桌是領導和企業家代表,一桌是畫協的人,剩下兩桌都是本次畫展的參賽選手,說起來其實也都是本地的選手。家在外地的那些選手,如果本次比賽沒有拿到名次,人家壓根就沒有浪費時間往濱海這邊跑。

  凌冬至拿了金獎,人本身又挺招眼,少不了要跟著一眾參賽選手到領導那一桌去敬敬酒,以示謙遜。畢竟是人多的場合,級別最高的還有個主管文化教育這一塊的副市長,所以也沒遇到什麼麻煩,就算是畫協那個每次看見凌冬至都色迷迷的禿頭也收斂了不少。不過凌冬至還是有點兒心煩,一圈酒敬下來,找個藉口就從包廂裏出來了。他這會兒其實有點兒後悔了,一開始光想著自己資歷淺,這樣的場合不過來晃一圈好像自己多狂妄似的,而且福安居的飯菜又很好吃,來了才反應過來這種場合哪里能讓他消消停停地吃頓飯呢,還不如上次跟莊洲單獨過來吃的好。

  走廊裏清靜一些,凌冬至剛被灌了幾杯酒,臉上有點兒熱,頭也有點兒犯暈,不想這麼快就進去,便沿著走廊慢慢溜達到了樓梯拐彎處的休息廳。他正靠著窗臺一粒一粒地剝著花生吃,就聽見身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凌冬至?”

  聲音挺冷,聽著沒什麼溫度,語氣也不是很友好。凌冬至回過頭,看見身後站著一個個子瘦高的男人,嘴裏叼著一支煙正上上下下打量他。凌冬至喝了點兒酒,腦子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只覺得這男人看著稍稍有些眼熟,就張嘴問了一句,“你誰呀?”

  男人的臉色不太好看,“我是誰不重要,我只問你一句,你最近見過鄭辭沒有?”

  這話聽著就不是一般的耳熟了。凌冬至挑了挑眼皮,“我想起來了,你不就是塗小北的哥哥麼?怎麼,以前還知道雇幾個流氓出頭,現在這是親自披掛上陣了?”

  塗盛北皺了皺眉頭,“我只是跟你談談……”

  “你跟我有什麼好談的?”凌冬至嗤的一聲笑了起來,“不就是為了你們家二少那點兒破事兒麼?麻煩你回去轉告塗小北,他喜歡的東西別人未必看得上。這天底下的人怎麼可能都跟他一個品味呢?”

  塗盛北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凌冬至繼續剝花生,雖然面前的人討厭了點兒,但花生總是沒有過錯的,“不知道。我也懶得知道。”

  塗盛北皺了皺眉,又鬆開,“好,那我換個說法。鄭辭是不是找過你?他現在……”

  凌冬至打斷了他的話,“我跟鄭先生不熟。他怎麼想跟我沒關係。你找錯人了。”

  塗盛北冷笑,“你倒是把自己摘的挺乾淨。”

  “你願意相信自己家人這也正常。”凌冬至挑著眉頭反問他,“我就問你一句:你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跟鄭辭不清不楚?”

  塗盛北盯著他,眼神頗有種冷森森的味道,“真要讓我拿到什麼證據,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裏跟我說話?”

  “那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冬至拍了拍手上花生殼的碎屑,“我以前一直覺得塗小北有妄想症。現在看來,這屬於你們的家族遺傳病。”

  塗盛北眯了眯眼。

  不遠處的走廊裏,包廂門打開,莊洲走出來左右看看,沖著這邊走了過來,“冬至?”

  凌冬至答應了一聲,轉過頭對塗盛北說:“麻煩塗先生轉告二少,我已經有了正在追求的目標。拜託你們,不要再用那些想當然的藉口打擾我的生活。”

  塗盛北瞟了一眼他身後正朝這邊走過來的莊洲,神色愕然,“你說的是……莊二?”

  莊洲離得還挺遠,凌冬至覺得這樣的距離莊洲應該聽不見他們的對話,於是放心地胡說八道,“是啊,塗先生不覺得莊少跟鄭辭相比,能把他甩出去幾條街了麼?有這麼一個追求目標,換了是你,會不會看得上鄭辭那種吃裏扒外的貨?”

  塗盛北不吭聲,心裏已經相信了幾分。畢竟莊洲的條件在那兒擺著呢。

  費了半天口舌,凌冬至覺得酒也醒了,也有點兒煩了,“你還有事嗎?”

  塗盛北搖搖頭。

  凌冬至便朝著莊洲走了過去。他一轉過身,莊洲就看出他的臉色不對,疾走幾步趕了上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怎麼了?不舒服?”

  “沒,”凌冬至搖搖頭,神色疲憊,“就是有點兒頭暈。”

  “我帶你回去。”莊洲攬住他的肩膀,視線飛快地掃了一眼拐彎處的塗盛北。四目交投的瞬間,塗盛北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裏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塗盛北沖著他挑釁地笑了笑,忽然覺得這樁糟心事兒開始變得有那麼一點兒趣味了。

  34、醉話

  凌冬至這人基本上沒有什麼不良的生活習慣。他不抽煙,也很少沾酒。理所當然的,他的酒量也非常的淺。在走廊裏跟塗盛北打了半天機鋒清醒了那麼一會兒,等到從酒店裏出來被風一吹,酒勁兒又翻了上來。倒也沒有什麼神經質的症狀,就是腳下不穩,看什麼都是重影的。

  莊洲扶著他走了兩步,索性拽過他一條胳膊將他架在自己肩上。凌冬至脖子上還帶著自己給他的那條圍巾。看見圍巾的一端被莊洲壓在了胳膊下面,凌冬至還很不高興地拽了一下,拽出來之後還用空著的那只手很小心地撥拉了兩下。雖然沒見他整理出什麼花樣,莊洲還是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凌冬至不怎麼高興地歪著腦袋看他,“笑什麼?”

  “沒什麼,”莊洲覺得他斜著眼睛看人的樣子跟平時有點兒不同,帶著點兒撒嬌似的味道,看著就很可愛。不過這話他不敢當著凌冬至的面說,只能趁著他這會兒腦子不好使隨便把話岔過去,“就是囑咐你下樓小心點兒。”

  凌冬至靠在他身上,有點兒費勁地看了看腳下,“嗯,你能看清……就不會摔了我。”

  莊洲臉上的笑容擴大,“對我這麼有信心?”

  凌冬至點點頭。

  莊洲帶點兒誘惑的語氣問他,“為什麼呀?”
  “沒有為什麼,”凌冬至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兒繞口,稍稍有點兒不耐煩,“因為你是莊洲。”

  莊洲心裏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他這是誇獎自己嗎?

  小心地把人扶進車裏,給他系好安全帶,凌冬至又有點兒不樂意了,因為安全帶壓到了他的圍巾。他閉著眼睛拽來拽去也沒把圍巾從安全帶下面拽出來,有點兒生氣了,兩條眉毛都擰了起來。

  莊洲連忙伸手過去,替他把圍巾整理好,“這麼喜歡啊?”

  凌冬至看了看胸前整理好的圍巾,迷迷瞪瞪地點了點頭,“喜歡。”

  莊洲笑了起來,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誘哄的意思,“為什麼喜歡?”

  凌冬至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他在問什麼。他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紅,眼裏因為醉酒的緣故泛著一抹流麗的光,迷迷濛濛地看著莊洲,像故事裏那些幻化成人形的精怪,單純可愛,卻又不自覺地散發著魅惑人心的魔力。

  莊洲看了他一會兒就覺得口舌發乾,連忙移開視線,嘴裏沒話找話地說:“你剛才跟塗盛北說,你要追我?”

  凌冬至傻乎乎地笑了起來,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是騙他的。”

  莊洲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騙他幹什麼?他找你麻煩?”

  凌冬至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他可討厭了。還讓人砸過我的畫室呢。”

  上次吃飯的時候莊洲就聽他說過這個段子,但是現在又一次聽到,他的臉色還是變得有點兒難看,“這是哪年的事兒?”

  凌冬至歪著腦袋開始琢磨,“前年……大前年……去年……”

  莊洲被他這個演算法鬧得哭笑不得,“這是上學時候的事兒吧?你上班以後他還找過你麻煩嗎?”

  “上學!”凌冬至一口咬定了這兩個字,壓根沒注意他後面的問題,“那還是在京城呢,天子腳下……呃,這廝可真倡狂啊。”

  “倡狂?”莊洲冷笑,出來混哪有不用還的?

  凌冬至沒聽清楚他的話,他皺著眉頭揉了揉肚子,“難受。”

  莊洲有點兒緊張了,“怎麼難受了?想吐?”

  凌冬至搖搖頭,懶洋洋地癱在座位裏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我其實是拿你當擋箭牌呢,莊洲。你可比鄭辭那個兩面三刀的貨強多了。”

  莊洲知道他說的是醉話,心裏仍有些不高興,“幹嘛拿我跟他比?”

  “不比了,不比了。”凌冬至擺了擺手,“幹嘛跟他比啊,他哪里能跟你比啊,又愛騙人,又自私,又……”

  “坐好。”莊洲歎了口氣,抓住了他亂比劃的爪子輕輕捏了捏,“喝多了還不老實。”

  凌冬至看了看被握在他掌心裏的手,不怎麼高興地晃了晃,“我沒喝醉。真沒醉。”

  莊洲壓根就不信他這話。哪個醉了的人會承認自己喝多了?

  凌冬至斜眼看著他,“你不信?”三個字尾音被拉得很長,帶一點兒微微的卷音,有種孩子氣的感覺。

  莊洲伸出手在他後頸上輕輕揉了揉,心裏有點兒矛盾要不要重重捏一把讓他乾脆睡過去?再這麼一下一下地勾引他,他保不准真能起點兒什麼別的心思。

  凌冬至卻壓根沒有感覺到什麼危險,反而縮了縮脖子,因為他手指的摩挲而癢的笑了出來,“手拿開……好癢。”

  莊洲歎了口氣,把手收了回來。

  “真沒醉。”凌冬至還在糾結剛才的話題,“我現在什麼都知道。呐,你叫莊洲,養了條很惡劣的傻狗,叫黑糖。對吧?”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嘟囔了一句,“它總欺負我。”

  莊洲失笑,伸手過去在他脖子後面輕輕捏了一把,“沒事,以後它欺負你我都幫你欺負回去。”

  “騙人。”凌冬至才不相信他,“它管你叫爹地,你怎麼會幫我欺負它呢?嗯,不過它也就是脾氣性格討厭了點兒,心眼也不算太壞……”

  莊洲覺得說一條狗狗心眼好壞是個很詭異的事兒,但是凌冬至嘟嘟囔囔的小樣子又特別可愛,搞的他心裏也有點兒糾結起來了。

  凌冬至說著說著眯起眼睛,聲音也慢慢弱了下去,“反正我有小樣兒它們作伴,才不要……呃,才不要給你家黑糖當後媽……”

  最後幾個字聲音太弱,莊洲沒聽清,估摸著就是不喜歡黑糖的意思。他想笑,又覺得有點兒無奈,這一人一狗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見了面就像互相看不順眼似的,難道真是黑糖的占有意識太強,對任何一個侵入它地盤的外人都十分警惕的緣故?

  或者真該回去跟它好好講講道理。

  莊洲被這個想法雷了一下,再看凌冬至已經歪著腦袋睡著了。莊洲把車停在路邊,從後座上拽過來一條薄毯子蓋在他身上。

  凌冬至的臉頰在毯子上蹭了蹭,繼續睡。

  莊洲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立刻變得無比強烈。莊洲做了個深呼吸勉強壓抑住激烈的心跳,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凌冬至粉嘟嘟的臉頰,“冬至?冬至?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什麼地方啊,要不去我家休息吧?”

  凌冬至睡得人事不知,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你說什麼?你沒意見?”莊洲笑的十分愉快,“既然你沒意見,那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不過,我家只有一間主臥,別的房間都沒有準備寢具……嗯?什麼?你說睡一間臥室也沒關係?”

  凌冬至晃了一下腦袋,似乎想要避開掃過他臉頰的那一絲熱氣。

  “真乖。”莊洲笑著俯身過去,在他微微張開的小嘴上啄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

  35、感動了

  凌冬至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有人在喂他喝水。蜂蜜水甜淡適宜,溫度也恰到好處。就著這只遞到嘴邊的杯子喝了幾口,從口腔到腸胃頓時都變得舒服起來了。

  凌冬至往後靠了靠,覺得扶著他的那只手很穩地接住了他,然後用一種很細緻的動作將他放回了枕頭上。凌冬至下意識的在柔軟蓬鬆的枕頭上蹭了蹭,枕頭上有種極輕淡的木調香味兒,很好聞。他記得自己曾經在哪里聞到過。不過,這一刻的感覺太過舒服,令人無法抵抗的舒適感阻止他深入地探究這一點疑問。凌冬至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了枕頭裏,很快就睡死了過去。

  莊洲放下手裏的杯子,看著他沉睡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這個人此時此刻就睡在自己的身邊,鼻息沉沉,睡顏安謐如天使。儘管實現這個結果的手段不那麼見得了光,但莊洲心裏一點兒也不後悔。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世界上會有“有情飲水飽”這句話了。因為當一個人的心裏充滿了這樣一種濃烈的感情時,他的靈魂就已經得到了最深度的滿足。

  這個人就在這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個玩累了的小孩子一樣大大咧咧地趴在被褥裏,一條腿還十分不見外地搭在他的腿上。莊洲從來不知道只是肌膚的接觸,就能讓他滿足至此。

  這一刻,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會比眼前這人的一夜安睡更加重要。

  莊洲不能不承認,抱著凌冬至回到臥室,給他洗澡換衣服,這個香豔的過程單是想一想就會勾起他的滿腹欲火。然而當他真的看見他站在花灑下面,迷迷糊糊閉著眼睛靠在他肩上的樣子,他卻只覺得滿滿的都是心疼。

  他捨不得。

  捨不得讓他不舒服,也捨不得讓他承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在這樣一個神智已經陷入深度醉夢的時刻,在他無法為自己的身體做主的時刻,在他懵然無知,甚至很可能不會記得到底發生過什麼的時刻。

  他又怎麼能罔顧他的意願,只為了滿足身體上因他的出現而滋生的欲望?

  莊洲小心地替他拉好杯子,俯身過去在他的額頭輕輕地吻了吻,用耳語般的調子喃喃說道:“乖,好好睡。”

  凌冬至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張沉默的狗臉,心裏微微驚了一下,再看周圍,果然是自己從來沒見過的一間臥室:拉開一半的藍灰兩色條紋窗簾、岩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傢俱、深藍色的寢具……凌冬至的視線在房間裏掃了一圈,重新落在床邊那條狗的身上,“黑糖,這是莊洲的房間?”

  黑糖點點頭,藍汪汪的眼睛裏流露出類似於……憂鬱的表情,“我爹地在樓下的餐廳裏煮粥,他還做了好幾個小菜。”說到這裏,黑糖吸溜了一下鼻子,“他說沒我的份兒。”

  凌冬至頓時內疚了起來。幾秒鐘之後,他忽然反應過來了,它爹地說沒它的份兒,有我什麼事兒啊?真是。

  黑糖大概還沉浸在被自己爹地拒絕的沉重打擊之中,居然沒有跟他吵架的興趣,只是晃了晃尾巴,無精打采地在地毯上趴了下來。它爹地說過,臥室是他的地盤,誰也不能隨便進出,可是現在已經有人隨便進出了,它是不是也能跟著進來了?告狀精不但享受了它爹地的臥室和浴室,還躺在他的大床上睡覺?!

  黑糖立刻生出一種濃重的危機感,自己這是失寵了?

  凌冬至還真沒見過這樣神情懨懨的黑糖,說它心情不好吧,它那對眼珠子又在那裏嘰裏咕嚕地亂轉,說它心情好吧,又不見它像平時那樣瘋鬧。凌冬至一時之間也有點兒鬧不明白這條被嬌慣得沒邊兒的寵物狗狗的心事。

  被它這樣時不時地瞄一眼,凌冬至臉皮再厚也躺不下去了。從床上坐起來,一低頭就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套從來沒見過的淺灰色條紋的睡衣,再掀起衣服往裏看,一條黑色的內褲也是自己沒見過的。

  凌冬至忽然覺得臉上熱的厲害。

  床凳上放著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淺色衣服,長褲、襯衣、毛衫,這應該是莊洲給自己預備的。昨天他身上那套估計拿去洗了。凌冬至這會兒也顧不上矯情了,趁著莊洲不在臥室裏趕緊把衣服換了。

  等他洗漱完畢從衛生間出來,莊洲正好推門進來。看見他已經穿好衣服起來了,眼神微微有些失望,“起來了?”

  黑糖趴在地毯上,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尾巴。

  凌冬至本來打定主要要在他面前擺出最淡定的姿態,可是不知怎麼搞的,這個人真站到他面前了,他卻覺得尷尬的不得了。

  莊洲看著他這副樣子就想笑,“你該不是想揍我吧?”

  凌冬至呆了一下,這不是他預期中的臺詞。

  莊洲抬手在他腦門上揉了一把,聲音不自覺的柔軟了起來,“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對你什麼心思你不知道嗎?”

  凌冬至抓了抓頭髮,“你給我洗的澡?”

  莊洲笑著點頭。

  凌冬至本想問一句“衣服也是你給我換的?”想了想又沒問,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麼?

  莊洲笑著說:“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凌冬至沉默了。他忽然覺得心裏沒底,喝醉了酒在朋友家裏借宿,這種事情幾乎大部分男人都碰到過。雖然照顧自己洗澡換衣服聽起來有那麼一點點曖昧的意向,但真要說人家對自己就怎麼樣似乎也有點兒證據不足的感覺。凌冬至很怕自己會有一天,再次聽到一句“是你自作多情,其實對方並沒那種意思”這樣的話。

  當年的塗小北就曾經對他說過,“凌冬至,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自作多情也要有個限度吧。人家對你明明沒那意思,只是不想傷你面子,跟你不好說的太直白。你也不能這樣利用別人的善良啊。”

  塗小北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十分不屑的神情,站在他面前的姿態活像在打發乞丐。

  凌冬至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塗鄭兩家是世交,兩家的孩子都是一起長大的,關係相當不錯。他也知道時常出現在鄭辭身邊的這個大男孩一直不喜歡自己,但他並沒太往心裏去。他又不是鈔票,哪有可能人見人愛呢。但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無法掩飾的恨意。

  凌冬至那個時候整個人都懵了,恍恍惚惚地對自己說:既然塗小北這麼瞭解鄭辭,那或許他說的……是真的?

  當然,隨著時間的流逝,凌冬至慢慢也想明白了。之所以塗小北的幾句話就能挑的他心神大亂,說到底還是因為鄭辭從來沒有給過他足夠的信任感。心動之餘,他最深的感觸反而是不安。

  思前想後,患得患失。

  所以在鄭辭和塗小北離開之後,凌冬至就對自己這段經歷做了深刻的反省,並對自己今後的人生道路重新做了規劃。而在這個規劃裏,至少三十歲之前他是不打算考慮感情或者婚姻家庭這一類的問題的。

  生活裏多一個人就會多出很多不確定的因素,這一點凌冬至已經在鄭辭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證明,他並不希望再在自己的生活裏導入這種安全隱患。說白了,凌冬至骨子裏就是一個關起門來畫畫、讀書、研究學問的刻板書生,他並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裏發生什麼掌控不了的變化。

  凌冬至不想讓莊洲覺得自己是在跟他玩弄欲拒還迎這一類的把戲,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何況,就算他說得清楚,莊洲就一定會明白、會理解嗎?他真的有資格要求別人來理解他?遷就他嗎?

  他憑什麼呢?

  一霎間的急迫過後,凌冬至甚至是有些灰心的。

  “沒什麼可說的。”凌冬至的神色慢慢地恢復成了一貫的淡漠,“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莊洲不明白他的情緒為什麼突然間就低落了下去,但身為一個成功商人的直覺卻告訴他,如果他這會兒順著凌冬至的態度輕描淡寫地把這一章揭過去,他那和凌冬至的關係不但不會如他所願的進一步,說不定反而會倒退回去。

  莊洲伸手將他拉進自己懷裏,冬至正在走神,還沒反應過來,下巴已經磕在了他的肩膀上。莊洲對這樣的高度感覺滿意,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冬至,其實看著你一臉彆扭的樣子,我覺得我忽然就有些瞭解你了。”

  正要掙扎的凌冬至被“瞭解”兩個字鎮住,手腳的動作慢了一拍,又被莊洲拽了回去,就聽頭頂上一把魅惑人心的好嗓音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低聲說道:“我把你帶回來,是因為你昨晚那樣的情況,最好有人能留在身邊照顧你。我想對你好,自然不會借著這件事勉強你給我一個交代――咱倆又不是娘兒們,在一起過一夜又有什麼可交待的?嗯?”莊洲吻了吻他的額頭,“冬至,過日子不需要那麼多藉口。不論是給別人的,還是給自己的。你明白嗎?”

  凌冬至眨了眨眼睛,覺得自己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又仿佛什麼也沒聽懂。

  莊洲笑著歎氣,“好吧,我這麼問你,你昨晚睡得好嗎?”

  凌冬至想起昨夜醉夢中溫度適宜的蜂蜜水、身上乾爽柔軟的睡衣還有莊家舒服的大床,沒什麼猶豫地點點頭。

  莊洲又說:“早晨起來,發現我昨天晚上已經把你洗乾淨也換了乾淨衣服,而且樓下廚房裏已經煮好了米粥,你覺得舒服嗎?”

  他不說凌冬至也聞到了從外面飄進臥室裏來的淡淡的食物香氣,縈繞在鼻端,令空氣中充滿了溫暖的味道。

  冬天的清晨,在食物的香氣裏醒來,身邊還陪著這樣一個心甘情願照顧自己的人,凌冬至忽然覺得之前的顧慮顯得那麼……那麼……

  如果他的糾結有理,那莊洲照顧了自己一整晚又算什麼呢?凌冬至知道自己睡覺不太老實,跟他躺在一起,莊洲肯定睡不好,他早上不但要準備早餐,還要陪著小心逗自己開心,唯恐自己誤會了什麼……自己怎麼能自私成這樣呢?

  凌冬至突然就內疚了,“謝謝你照顧我。”

  “傻話。”莊洲親昵地捏了捏他的下巴,“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舒服,我也舒服,這日子就過的不冤。至於其他的,不用想那麼多。嗯?”

  凌冬至點點頭。他至始至終也沒弄明白莊洲到底想說什麼,但是他被感動了。

  凌冬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他最初的糾結不知不覺就拐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去,而他竟然不知道那個奇怪的拐點到底隱藏在哪里。

  凌冬至揉了揉自己的臉,很苦惱地想:果然還是喝醉了,腦子不好使了麼?

  黑糖趴在一邊的地毯上,把腦袋整個藏到了爪子的下面。它的右邊是滿臉深情的老爹,左邊是表情明顯懵懂的凌冬至。

  生平頭一次,黑糖同情起這個可憐的告狀精來:人長得再漂亮又有什麼用呢,缺心眼是硬傷啊——

  36、試試吧

  米粥、花卷、素什錦、煎蛋、還有一小碟腐乳,莊洲準備的是最普通的中式早餐。味道應該不錯,凌冬至記得他是有些廚藝的。但他這會兒還有點兒宿醉後的眩暈,腦子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味蕾的功能好像也有點兒退化,一頓飯硬是沒嘗出什麼滋味來。

  凌冬至有點兒懷疑他是不是還在做夢。一覺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別人的床上,這種事情怎麼聽都有點兒不太真實。最不可思議的是:他這會兒坐在莊洲的對面,看著他面帶微笑地給自己盛粥、夾菜,居然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凌冬至扶額,他想他這會兒一定還沒醒酒,所以出現幻覺了。

  一定是這樣的。

  還有黑糖,從他睜開眼它就是一副很老實的樣子,既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也沒有說些奇怪的話來跟他抬杠――這也是證據之一。真實世界裏的黑糖絕對不可能這麼正常。莊洲給它的飯盆裏抓了幾把狗糧,它就安安靜靜地趴在餐廳門口吃它的早飯。除了偶爾瞟一眼餐廳裏的情形,連哼都沒哼一聲。

  這怎麼可能嘛。

  其實黑糖這會兒神思恍惚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就在不久之前,它的世界觀剛剛遭受了一波強烈的衝擊。它就像一個運氣不好的孩子,一頭撞進了大人的世界,然後悲摧地發現它以往所認為的事實竟然都不是真的。

  比如它爹地。

  它一直認為告狀精在主動接近自己的爹地,又是送莊臨回家,又是主動上門來吃飯,走的時候還讓爹地送他……可是現在它又發現事情不是這個樣子的。它爹地趁著告狀精睡著了偷偷把人家抱回來,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還偷偷親他,等到告狀精醒來了,他又把話題拐來拐去地忽悠他……

  黑糖歎了口氣。它爹地厚著臉皮使出這麼多狡猾的招數,是不是說明他真的想讓告狀精也住進這個家裏來呢?想讓他住進自己的臥室,共用他名下的地盤,天天做飯給他吃,說不定還會把它的監護權也分一半兒出去……

  可是它早就已經把他給得罪了呀。

  黑糖越想越覺得自己狗生淒涼,前途無亮,它爹地特意從國外給它買回來的狗糧吃起來似乎也沒有那麼美味了。

  凌冬至一直在留意黑糖的動靜,看到它連吃飯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頹廢樣兒,忍不住問莊洲,“它到底怎麼了?不舒服嗎?”

  莊洲也摸不著頭腦,“發春啦?”

  凌冬至很是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誰發春了。

  黑糖也很嫌棄地瞥了它爹地一樣,在地毯上爬著爬著換了個方向,用屁股對著它爹地,心裏忿忿地想:也不知道是誰,趁著人家睡著了偷偷摸摸地親人家的臉,哼!

  莊洲看著這兩位的反應,忍不住有點兒想笑,“我覺得吧,它只是在面對新生活的時候有那麼一點點的不適應。“

  凌冬至自然聽得出他的話外之意,耳根微微一熱,佯裝什麼也沒聽懂,“這個小菜不錯。”

  莊洲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小孩子耍賴似的拉到自己嘴邊重重親了一口,“其實拌小菜的這位帥哥更不錯,你好好看看?”

  黑糖趴在地毯上,拿爪子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凌冬至眼角的餘光瞥見這個小動作,忍不住嘴角一抽。這貨也對它爹地的所作所為看不下去了嗎?

  莊洲見凌冬至沒有把手抽回去,變本加厲地在他的手指上輕輕咬了一口。冬至的手長得特別漂亮,修長的手指捏在掌心裏,真像一把水靈靈的小水蔥。而且他的膚色並不是一味的蒼白,而是一種曬足了陽光的顏色,像牛奶裏調了一勺蜜。

  莊洲稀罕他這雙手已經很久了,終於有機會捏在自己掌心裏,簡直愛不釋手。

  凌冬至一開始走神了,等回過神來又窘得厲害,甚至還不合時宜地想到了網上看來的冷笑話,比如我剛上了廁所沒洗手之類的。最後他忍無可忍,放下手裏的筷子,在莊洲腦袋上推了一把,“你兒子還在這裏看著呢,你別鬧了!”

  莊洲笑著連他這只手一起拉住,“我兒子最貼心了,一定不會出去亂說的,你放心吧。再說它也長大了,我這個當爹地的也有責任給它科普一下成年生活的某些知識。”

  凌冬至,“……”

  黑糖,“……”

  黑糖覺得自己的狗生觀再一次受到衝擊,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真的是它爹地嗎?

  凌冬至的兩隻手都被他攏在自己的掌心裏,莊洲終於心滿意足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正經了起來,“冬至,我知道你有點兒煩我現在跟你瞎鬧。但是你知道嗎,我根本就不敢跟你正正經經地說這個事兒。如果我現在說:跟我在一起吧。你一定會一本正經地拒絕我的。對不對?”

  凌冬至望著他墨黑的眼瞳,心底有一點熱意慢慢暈染開來。有點兒感動,也有點兒狼狽,他竟然被這人用幾句輕飄飄的話就逼到了這般境地,“莊洲,我並不是在考慮接受或者拒絕這一類的問題。不是那樣的。我顧慮的是,如果我現在點頭,或許有那麼一天……你會感到後悔。”

  莊洲微怔。

  凌冬至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莊洲握的很緊,他掙扎不開,凌冬至的表情越發有些難堪起來。從小到大,他很少有被人這般逼迫的時候。他心裏清楚,莊洲這是沒有耐心繼續玩溫水煮青蛙的遊戲,他是在逼著他表態了。

  然而他最不願意做的,就是把自己拿出來一層層剖析。他有那麼多的秘密,又怎麼可能說的清楚呢?

  凌冬至想起童年時被鄰居打死的那條沙皮狗,想起它在濃墨般的夜色裏發出的註定得不到回應的求救聲;想起小灰拖著半條血淋淋的尾巴縮在排水溝裏瑟瑟發抖;想起去野外寫生時,在樹林裏看到的那群被掛在絲網上奄奄一息的金絲雀,以及當他想摘掉這張網時,攔在他身前的村民們眼裏直白的敵意。那一天,他到底還是被幾個壯小夥子推推搡搡地趕出了那片山林……

  當他縮在自己的車裏因為憤怒與恐懼不住發抖的時候,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他是生活在兩個世界夾縫裏的人。動物們的遭遇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一聲歎息,然而對他卻是真實無比的衝擊。甚至,他經歷過的生離死別都遠比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要多。他的靈魂裏承載了太多的沉重與無奈。

  這樣的他,又怎麼能帶給別人希望?

  有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活得越久對這個世界就越失望。甚至於對自己都沒有足夠的信心。凌冬至不僅僅害怕被別人辜負,他更怕他會辜負別人,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不堪重負,被身上隱藏的秘密壓垮,徹底崩潰。他的世界存在這麼多不確定的隱患,他又怎麼能攀著這個人,自私地拿他做自己精神上的依仗呢?

  這個男人……其實真的挺不錯。

  凌冬至的眼圈微微紅了一下,又被他忍了回去。

  莊洲一言不發地把他摟進了自己懷裏。凌冬至明明什麼都沒有說,可是不知怎麼,他卻覺得鼻子裏有點兒酸酸的,“你沒有不好,冬至。是我不好,我不該心急,不該逼你。”

  凌冬至垂下頭,一滴晶亮的水珠啪嗒掉了下來。

  莊洲一時心疼得無以復加,“是我不好,冬至,別哭……”

  凌冬至的手慢慢抬起來,環在了他的背上,“不是。”

  到底不是什麼,莊洲不敢問。他只是抱緊了懷裏的人,像安撫一個傷心的孩子那樣,一下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凌冬至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略帶倦意地說:“莊洲,我其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

  “沒有關係。”莊洲側過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你只要對我的口味就足夠了,好一點壞一點都無所謂。我倒是覺得你還可以再壞一點,免得別人總說我配不上你,說我占了便宜,一朵鮮花什麼什麼的。”

  “我還有很多秘密,”凌冬至抽抽鼻子,“但是都不能跟你說。”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這個也沒關係。”

  凌冬至沉默了一下,“我還怕自己有一天會辜負你。莊洲,你知道嗎,從小就有人說我生性涼薄。我對自己的爸媽都沒什麼耐心,看見我自己的小侄兒我都嫌煩,從來不想主動陪他玩。莊洲,我可能這輩子都這樣了。說不定哪一天我就煩了,就不要你了。”

  莊洲抿著嘴角無聲地笑了笑,“那我就在你不要我之前好好地陪著你,賺夠本。這樣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吃虧。”

  凌冬至沒有出聲。

  莊洲也沒有出聲。良久之後,凌冬至抬起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巴,“那我們就試一試吧。”

  37、熊孩子

  沒有開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社區的側門,莊洲甚至還笑眯眯地跟保安打了個招呼,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這是冬季裏最晴朗的天氣,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明亮的湛藍色,空氣乾燥而清爽,陽光照在臉上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凌冬至臉上也慢慢露出輕鬆的表情,他看看身邊這個也帶著一臉笑容的男人,開始感到有那麼一點兒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走一走,你不用陪著我的。”

  “我願意啊。”莊洲臉上有種耍賴的小孩兒才會有的表情,趁著周圍沒有人注意,他還悄悄地湊過去拉了拉凌冬至的手,“我捨不得看不見你。”

  凌冬至覺得莊洲特別幼稚。不幸的是,他覺得自己也變幼稚了,在面對幼稚的莊洲時心裏居然有種小小的雀躍。

  “你去哪兒?”莊洲晃了晃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這不是你回家的路。”

  “不想回家。”凌冬至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想走走。”

  莊洲毫不猶豫地表態,“我陪你一起走走。”

  凌冬至歪著頭看看他,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狡黠,“那往哪兒走由我決定,你可別後悔。”

  莊洲豪情萬丈地拍拍胸口,“大老爺們,敢作敢當。走兩步路而已,有什麼可後悔的。”

  凌冬至鬆開他的手,“那走吧。”

  莊洲覺得他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點兒壞壞的感覺,像盤算著什麼惡作劇似的。他被凌冬至的笑容晃花了眼,滿腦子想的都是只要他天天開開心心的,別哭別難過。至於他想幹什麼壞事……

  只要他樂意,就讓他去做好了。難道他還能捅出什麼連他都解決不了的婁子不成?他家凌老師也不是這樣不知輕重的人啊。

  莊洲美滋滋地跟著凌老師溜達,二十分鐘之後……他後悔了。

  凌冬至帶他來的地方是一個廣場,很普通的廣場,週邊被草坪裁切成一條一條波浪狀的人行道,中間一片空地,一端還有一個半圓形的舞臺。廣場上散步的人並不多,幾個小孩子騎著小自行車或者踩著輪滑鞋竄來竄去,嬉笑打鬧。中間的舞臺上一群大媽大爺正跟著一個灰白頭髮的老爺子在打太極拳。

  莊洲看著凌冬至筆直地朝著舞臺走過去感覺就有點兒不妙,這裏面應該有凌冬至認識的長輩,他爸爸或者他媽。莊洲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覺得頭皮微微有些發麻。

  凌冬至側身看了看他,一臉戲謔的表情問道:“後悔了吧?”

  “嗯,後悔了。”莊洲苦笑了一下,“我一直認為我會有一個比較神氣的……呃,比較像樣的亮相儀式。”

  凌冬至笑了起來,“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真的?”

  凌冬至點點頭,“很帥。我和我媽的審美眼光很一致,她也會喜歡你的。”

  莊洲心頭一動,“也會?!”

  凌冬至把臉扭開,耳根微微有些發紅。

  莊洲忽然間無比深刻地領會了為什麼會有句話叫做心花怒放,“冬至,其實你……”

  “噓,”凌冬至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我媽他們散場了。”

  莊洲連忙挺直了後背,順著凌冬至的視線往人堆裏看。不過這些人年紀也差不太多,又都穿著一式一樣的中式外衫,看上去好像還真沒什麼區別。尤其這會兒大家的視線都好奇地在他倆身上轉,莊洲還沒搜索到自己的目標,自己先變成了別人圍觀的物件。正覺得有些眼花繚亂,凌冬至又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注意正朝著他們走過來的人,“這是我媽。”

  凌媽看著要比周圍的人年輕一些,短短的捲髮,看起來十分精神。凌冬至長得並不怎麼像她,但兩人的眼睛很像,都是茶褐色的眼瞳,水潤潤的,顯得特別清澈。凌冬至的眼神淡漠一些,凌媽的眼裏則微帶笑意。

  莊洲不自覺地就有些緊張,“凌夫人,您好。”

  凌媽一開始看見兒子帶著個男人朝這邊走過來的時候,心裏就咯噔一聲,湧起那麼一點兒不太好的預感。凌冬至從小到大,從來沒往她跟前領過什麼人,她怎麼可能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熊孩子,總搞這種出其不意的把戲。這會兒人都已經領到面前了,這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她還能怎麼表態?裝糊塗嗎?那豈不是讓小輩們小看了去?凌媽心裏有氣又撒不出來,看到凌冬至的胳膊伸過來挽她,忍不住在上面掐了一把。

  凌冬至呲牙,“哎呀。”

  凌媽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過頭上下打量莊洲,“這位是……”

  “莊洲。”凌冬至撒嬌似的晃了晃她的胳膊,眼裏多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凌媽又掐了他一把,卻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個兒子從小就顯得比別的孩子冷情,話也不多,就算在自己爹媽面前,大部分的時間也都像個小大人似的。因此凌媽對他的撒嬌真是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

  但她心裏是真的不太好受。她跟自己老伴兒雖然抱怨過兒子沒情商,可當這麼一天真的到來,看著他帶個男人來到她面前,她心裏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不管風氣怎麼開放,這個社會上還是會有些背後說閒話的人,她是真心不願意自己的兒子被人說三道四。

  凌媽從莊洲對她的稱呼裏察覺到了他的緊張,不由得微微有些心軟,說到底也都是孩子呢,他比自己兒子似乎也沒大多少,“冬至的朋友,不見外的話還是叫阿姨吧。”

  莊洲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阿姨。”

  凌媽又問,“小莊跟我們冬至認識好久了?”

  “也不是。”莊洲有點兒拿不准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他不想讓凌媽覺得自己跟冬至之間的交情還非常淺,但要因為這個問題編瞎話似乎也有點兒沒必要。

  “不算長,”凌冬至搶著說:“不過我他弟弟是我的學生,教了好久了。”

  凌媽“哦”了一聲,“還有弟弟呀。”

  莊洲笑了笑,“還有個哥哥。”

  凌媽笑著說:“那你爸媽真有福氣。”

  凌冬至沖著莊洲扮了個鬼臉,心說就你家那複雜的人口情況,也不知道該用什麼形容詞來表達才好,有福氣這三個字還真是不太好說。

  莊洲苦笑了一下,就聽凌媽媽又問他,“小莊是在哪里上班呀?”

  莊洲一本正經地回答:“在莊夏集團工作。”

  凌媽追問,“具體是?”

  莊洲瞥一眼凌冬至臉上稍顯無奈的神色,規規矩矩地回答說:“是做管理,負責新產品的研發這一塊。”莊洲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凌媽這個年齡的人普遍會比較喜歡搞技術的年輕人,會覺得這樣的人腳踏實地。如果他說自己是個生意人,估計凌媽對他的印象會打個很大的折扣。反正技術部也歸他管,這麼說也不算是欺騙長輩。

  凌冬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而凌媽臉上的表情卻真的有所緩和,看向莊洲的眼神也比剛才要和藹一些。其實她的好奇心還遠遠沒有得到滿足,但是兒子第一次領人過來給她看,她也不好太讓兒子沒面子,猶豫再三還是忍住了沒有繼續追問。

  凌冬至也不太想讓她當著莊洲的面繼續問下去了,第一次見面的目的只是想讓自己媽媽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他雖然一向跟他們說的不多,但從來沒想過要對他們有所隱瞞。尤其在家長們對他的性向已經有了某種臆測的情況下。

  但也僅僅是有所瞭解這個程度,凌媽知道凌冬至並不喜歡讓別人過問私事,就算他們身為父母也是一樣。

  兒大不由娘啊。

  凌冬至聽到她歎氣,忍不住把她挽的緊了些,“你練完了?我陪你回家唄。”

  凌媽笑了,“我可不愛坐車,你還能陪我走回去?”

  凌冬至下意識地看莊洲的反應,莊洲原本就是極懂分寸的人,這個時候自然不會看不出這娘倆有話說,連忙表態說:“我這會兒要去趟公司。晚上我去接你吧,你沒開車出來,自己回去不方便。”

  凌冬至點點頭。

  凌媽頓時覺得莊洲細心體貼,“路上小心些,有空和冬至來家裏吃頓飯。”等莊洲離開了,她又轉頭問冬至,“你當真的?”

  “這看你怎麼理解了。”凌冬至從她手裏接過背包甩在自己背上,“你要是不樂意的話,也可以當我是在玩。”

  “討厭孩子怎麼說話呢。”凌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跟我好好說說。不聲不響地就給我們扔過來這麼大一個炸彈,總得讓我們瞭解瞭解情況吧?”

  凌冬至抓抓頭髮,“從哪兒講?”

  “當然從頭講了。你剛才說他弟弟是你學生?”

  凌冬至點點頭,“上高二了,挺好的一個孩子。叫莊臨。”

  同一時間,禦景苑。

  莊臨推開大門,把手裏的背包隨手扔在門廳的矮幾上,探頭探腦地往裏看了看。客廳裏靜悄悄的,只有黑糖那只懶狗正趴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睡覺。聽見動靜也只是撩了下眼皮,連尾巴都懶得沖他晃一晃。

  莊臨各屋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人,便溜達到廚房去找東西吃。廚房有用過的痕跡,沒來得及收拾,水槽裏還堆著沒洗的盤子和碗筷。莊臨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光立刻像被凍住似的,再也移不開了。

  碗兩隻、筷子兩雙、碟子……

  莊臨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似的,伸手撥拉了一下水槽裏的餐具。片刻之後膽戰心驚地摸出手機,調出自己老媽的號碼撥了過去。

  “親愛滴莊夫人,我這裏有一條非常勁爆的消息要賣給你……是非常有趣的消息哦……只要你把我的零花錢翻倍我就告訴……什麼?好,好,多加一個月也行,說話算數,不許反悔啊。啥?你說我的消息啊……”

  莊臨絮絮叨叨地談下來若干條件,這才神神秘秘地說:“你家二公子談戀愛了。廚房裏的餐具都是兩隻兩隻的……真的,不騙你,昨晚肯定有人在他這裏過夜了……嗯?是誰這我上哪兒知道去……等我再給你們偵查偵查……好,好,別忘了我的零花錢……”

  38、和家兄弟

  因為是週末,凌立冬一家帶著凌寶寶回韓敏娘家去了,凌爸也去找老友下棋了,家裏難得的清靜。

  凌冬至擠在廚房裏,一邊偷吃剛出鍋的炸丸子,一邊給凌媽打下手,摘摘菜什麼的。凌媽本來憋著一肚子的火,這會兒就剩下他們娘兒倆了,她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凌冬至跟凌立冬不同,凌立冬看著有主意,實際上耳根子軟,要不然小時候總被凌冬至忽悠著幹壞事呢。凌冬至剛好跟他相反,看著乖寶寶似的,實際上主意特別正。凌媽比誰都明白,她兒子把人帶到她面前來,並不是徵求她的意見的。

  凌媽歎了口氣,“他家裏人都什麼態度?”

  “不知道。”凌冬至搖搖頭,“這是他的事兒。要連這個都搞不定,他還有臉來找我?”

  凌媽白了他一眼,“看把你狂的。”

  “真心話。”凌冬至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要是我沒做通你們的工作,讓他在你們這裏被刁難了,那是我窩囊。換了是我在他家裏人面前受委屈,那就是他沒用。難道讓我去求他爸媽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凌媽被他的話氣得笑了起來,不過想想,也確實如此。莊家家庭成員的工作還是要交給莊洲去做,如果真讓他們給自己兒子委屈受,她怎麼能放心把兒子交給他?

  “話是這麼說,”凌媽不放心地囑咐他,“真要見了他家裏人,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別跟誰都一副不愛搭理的勁頭。咱們自己家人能將就你,別人未必受得了。”

  “我知道了。”凌冬至湊過來抱了抱她,可憐巴巴地問道:“那我爸那裏……”

  “當然是我去說了。” 凌媽歎了口氣,“難道指望你去?回頭他再揍你。”說著說著又有點兒發狠,捏著他胳膊死命地擰了一把,“你這個討厭孩子,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凌冬至嘿嘿嘿地笑了兩聲,他估摸著關於他的形象問題他爸爸也會有一些自己的猜測。但他從來沒跟兒子談起過這方面的話題,凌冬至摸不准他會是什麼態度,心裏沒譜,只能讓他老媽去打頭陣。至於凌立冬和韓敏,他倒是沒覺得特別擔心,大概是從小到大習慣了凌立冬事事讓著自己。退一步說,萬一他們真的看不慣自己這個事兒,以後少碰頭就是了,反正平時也不住在一起。唯一的問題就是,到時候他大概會有點兒難受吧。

  凌媽又說:“等我把他們都說通了,莊家那邊也沒什麼意見的話,你就把人帶回來吃個飯,跟家裏人見見面。”

  凌冬至點點頭。

  凌媽又問:“他說要過來接你?那你還在家吃晚飯嗎?”

  凌冬至抓抓頭髮,“不知道,等我問問他。”

  結果這頓晚飯到底還是沒在家吃,莊洲打來電話說和清要請客,請他一起過去。這兩兄弟凌冬至都見過,又想著莊洲也是出於好意,想讓自己儘快地融進他的生活圈子裏去,也就沒拒絕。

  莊洲把人接到和寬店裏的時候,和家兄弟已經來了,正坐在包廂裏聊天。看見他們進來,兩個人的笑容裏不約而同地流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

  凌冬至忽然覺得這兩兄弟長得還挺像。

  莊洲把手搭在凌冬至的肩膀上,一邊推著他往裏走,一邊笑著說:“他們倆你都見過,不用跟他們客氣。”

  和家兄弟一起笑了起來。他們之前雖然都見過凌冬至,但那時情形畢竟與現在不同。單看這兩人的神態,就知道這段時間莊洲沒少下功夫。

  “確實不是外人。”和寬笑著說:“凌老師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兩家是世交,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的交情,就算不是親兄弟也不差什麼。凌老師也別把我們當外人才是。”

  凌冬至忙說:“叫我名字就好了。”

  和寬笑著掃了一眼莊洲,見他正幫凌冬至擺餐具,臉上的表情耐心的不行。和寬心裏暗暗納悶。早些年莊洲爸媽離婚的事情鬧得很是厲害,他還偷聽過自己的父母議論這件事,說夏雪瑩不懂事,不但丟了兩家的面子,還牽連到了孩子的名聲云云。也不知是不是和寬多疑,他總覺得從那時起莊洲就特別排斥感情上的事。曾經有女孩子給他送情書,結果被他冷著臉當場拒絕,搞的人家女孩子下不來台,哭著跑走了。和寬一度懷疑莊洲心目中的理想的兩人生活是只上床不談愛的類型。如今看來,似乎還真不是。

  和清給幾個人的杯子裏倒了酒,又慫恿莊洲等下打車回家,逼著他也跟著喝一點,“咱們跟冬至可是第一次坐一起吃飯,你好意思一杯都不陪著?”

  說的莊洲也笑了,“喝就喝唄,還怕你倆?”

  和寬附和,“就是,這可是小清的踐行酒,再想喝就得等他回來以後了。至少也得十五了吧?”最後這句話是問和清的。

  和清點點頭,“快的話回來跟你們一起過元宵節。”

  莊洲見凌冬至聽的一頭霧水,便笑著說:“和清嫌留在城市裏過春節沒意思,每年這時候都要跟著俱樂部的那幫朋友出門,過了年才回來呢。”

  凌冬至有些好奇,“是組團自駕遊嗎?去哪里?”

  和清拿出手機調出一副地圖來給大家看,“從這裏往西,進入四川地界,這幾個地方要去……九寨溝就不用說了,還有重慶……”

  凌冬至聽到“重慶”兩個字,心頭微微一動,“重慶肯定去?”

  “肯定去。”和清說:“領隊的老黃家有親戚在重慶,我們要先到那裏休整一下,人需要休息,車子也需要檢查保養。住幾天之後然後再去九寨溝。”

  凌冬至又問:“哪天出發?”

  “過兩天。”和清笑著說:“怎麼,你也想去?”

  凌冬至搖搖頭,“今年冬天大概出不去了。家裏有些事走不開。”事實上凌媽早在他暑假剛回來的時候就撂下了狠話,要是他寒假還往外跑,不陪著他們過春節的話,明年一整年她都不會做紅燒排骨和醬豬蹄給他吃。

  “以後還有機會。” 和清也不勉強,“想帶什麼特產的提前說,我都給你們帶回來。”

  和寬和莊洲也不跟他客氣,點了一堆東西。和清笑著問凌冬至,“冬至有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別跟我客氣。”

  凌冬至猶豫了一下,“我想往重慶帶點兒東西,可以嗎?”

  和清詫異,“有朋友在那裏?”

  “也不算。”凌冬至搖搖頭,“是……認識的人。”

  和清回答的十分慷慨,“沒問題,你只要把位址電話寫清楚,我保准給你送到。”

  “是這樣,”凌冬至決定把話說清楚,畢竟他要運送的並不是一般的貨物,“是只小狗。它家在重慶。”凌冬至比劃了一下大小,“能帶嗎?不放心可以裝在籠子裏。”

  “太能了。”和清愣了一下才笑著說:“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麼的。”

  凌冬至這才反應過來,和清是寵物醫生,託付小動物還有什麼人能比他更加可靠呢,連忙起身替他斟滿一杯酒,“這事兒現在還定不下來,我先謝謝你。”

  這件事他已經在心裏盤算很久了,但是一直想不出妥帖的辦法。如今趕上和清出門,他心裏真有種老天也給他幫忙的感覺。雖然這件事最後能不能成還說不好,但是能遇到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凌冬至還是覺得很高興。

  莊洲心裏納悶的不行,“你什麼時候養狗了?”

  “不是我。”凌冬至想了想,覺得這件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你記不記得上次咱們去吃火鍋,就是沒吃成就出來那次?美術館附近的那個?”

  莊洲點點頭,心裏有點兒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麼會提起這個。

  “那家不是有個小京巴麼?”凌冬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還沒反應過來,“它的前主人就是回重慶老家去了。一家老小走的時候坐火車,帶不了它,才把它留在店裏的。”

  莊洲越發不解,“你認識那一家?”

  凌冬至搖搖頭,心說我只認識那只狗。

  和清聽了一耳朵,倒是有點兒明白了,“你是看那狗可憐吧?”

  凌冬至的臉微微熱了一下。這件事說起來自己只是出了個主意,跑腿受累的都是和清,這讓他有點兒愧疚,“是的。據說它跟主人的感情是很深的。現在這樣……”

  和清掃了莊洲一眼,臉上露出揶揄的神色。在寵物醫院見面那次他就覺得凌冬至這人心軟的不得了,帶著野貓看病不說,還難過的眼淚汪汪的。如今又張羅小流浪狗……好吧,他能出面張羅這樣的事,和清心裏還真是一點兒也不意外。

  和寬的心情就稍稍有點兒複雜了,他覺得撿到流浪貓狗然後費盡周折送它回家……這還是他上幼稚園上小學那個階段聽說過的故事。沒想到他都從一個傻小子變成大老爺們了,這種事情居然活生生地發生在自己身邊。這讓他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他最初的想法是:這凌老師別是精神方面有什麼毛病吧?

  然而看到莊洲和和清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和寬又覺得或許自己想多了,凌老師或許就是這麼一個富有愛心、超級喜歡小動物的人。和寬試著用比較正面一些的想法來解釋凌冬至的行為,最後還是很糾結地發現自己仍然覺得凌冬至這人完全莫名其妙。人家把狗丟下了,有他什麼事兒呢?!

  和寬覺得一碰上凌冬至,連和清都變得有些不太正常了。人家託付他千里迢迢去送一條流浪狗,他不但沒有拒絕,居然樂顛樂顛的還挺榮幸。

  和寬搖搖頭,給自己和莊洲倒滿酒杯,自嘲地說:“跟你們一比老子是不是顯得特別沒有愛心啊?我那店裏每天還得宰好幾隻雞鴨呢……”

  和清連忙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說岔了,說岔了。寵物這東西雖然也是動物,但是它跟雞鴨豬鵝還不一樣。它們跟人有感情上的聯繫,你沒養過寵物,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是不明白。”和寬笑著搖頭,“不過這事兒對你來說倒也不算麻煩。”

  和清點頭,“正好一路上跟我作伴了。”

  和寬又說:“對了,你們說的火鍋店是上次莊二給我打電話的那家嗎?那家店應該是已經查封了。媽的太黑心了,什麼藥都敢用啊,臥槽。”

  凌冬至嚇了一跳,“什麼時候的事兒?”

  和寬仰著脖子想了想,“好像是上周。”

  凌冬至心裏頓時有點兒著急。店封了,小京巴能上哪里去呢?他悄悄拽了拽莊洲的衣角,“等下陪我去找找那只狗吧。”

  莊洲其實沒太注意他說的是什麼,只覺得他呼出的熱氣拂過臉頰,帶著微微的酒氣,癢酥酥的,心頭頓時軟的一塌糊塗,“好。去哪兒都成。”

  39、小毛

  凌冬至遠遠看見火鍋店黑著燈就有點兒傻眼。店鋪被查封了,老闆被關起來了,樹倒猢猻散,店裏自然不會再留人。如果店裏的人把京巴帶走了,他要上哪兒找他們?如果沒人要那只小京巴,它又會躲到哪里去?現在可是冬天,附近也沒有生活區,飯店也非常少,它想從垃圾箱裏翻出點兒吃的東西來都很困難。

  凌冬至知道上次與它見面是個很意外的情況,但他還是禁不住有些自責。要是別管那麼多,直接把它帶走就好了。

  司機從後視鏡裏掃了他們一眼,低聲問道:“莊總,車停在那兒?”

  莊洲目光掃向凌冬至,凌冬至忙說:“麻煩你停在前面那個花壇旁邊。”

  司機忙說:“好的。”

  這小夥兒名叫李賀,是莊洲的秘書喬芸剛從市場部招上來的新人。小夥兒大概還沒有大半夜的攤上過這種跑腿的活兒,被莊洲一個電話叫過來的時候眼神都帶著惶恐。直到發現自己的工作只是充當一下臨時司機,這才算松了口氣。

  凌冬至推開車門,大致分辨了一下火鍋店門口的地形,轉頭對莊洲說:“你在這裏等我。我轉一圈就回來。”

  莊洲在飯桌上被和寬灌了幾杯酒,這會兒眼底微微有些泛紅。不過他的酒量早在酒桌上練出來了,這點兒酒他還真沒放在眼裏。他知道凌冬至這麼說其實是擔心他酒沉了不舒服,心裏暖洋洋的,臉上也帶出了笑容,“沒事,咱倆分頭找吧。”

  凌冬至想了想,“也行。你要是不舒服了,就先回車裏等著。”

  莊洲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我往這邊走。”

  凌冬至掃了一眼車裏,司機李賀正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發呆,於是他放心地在莊洲掌心裏蹭了蹭,“好。”

  莊洲抿嘴一笑,拉著他的手朝火鍋店的方向走了過去,“你覺得它還會在這裏?”

  “一半一半吧。”凌冬至被他拉著手,感覺自己像個被大人照顧的小孩子,心裏稍稍有點兒不自在。不過莊洲的手又大又暖,真要讓他甩開他又有點兒捨不得。糾結了一會兒,索性假裝自己什麼也沒注意到,“如果它被人帶走了,自然就沒地方去找了。如果沒人帶它走,我想它應該還在這附近。這裏畢竟是它的家啊,除了這裏,它應該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莊洲點點頭,沒有說話。兩人在店門前分開,各自沿著一個方向尋找。
  凌冬至想起小京巴說過它知道自己的名字,便覺得喊自己名字或許能引起它的注意。但是他又不想讓莊洲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便壓著嗓子悄聲喊:“凌冬至……凌冬至……”

  一輛車子從不遠處疾馳而過,明亮的車燈在黑黢黢的玻璃窗上一閃而過。凌冬至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過車子很快駛過,周圍重新變暗。凌冬至不甘心地撥拉撥拉腳邊綠化帶裏的冬青,壓低了嗓子繼續叫魂,“凌冬至……凌冬至……”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哢噠一聲響,緊接著窸窸窣窣一陣輕響。

  凌冬至狐疑地看了看聲音傳來的方向,“誰在那裏?”

  良久之後,一個細弱的聲音怯生生地叫了一聲,“汪~”

  凌冬至大喜過望,“小京巴,你還在這裏啊?!”

  黑暗中一個模糊的影子朝著他骨碌過來,細弱的聲音顫顫巍巍地問:“你是凌冬至?”

  “是我啊。”凌冬至拿出手機照亮,果然是上次那只小京巴,只不過看著瘦了很多,身上的毛也髒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縷一縷地掛在身上,像一塊沒洗乾淨的舊毛氈。

  小京巴在距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看著他,“真的是你啊,你怎麼來了?這裏已經沒有人做生意了。”

  “我知道。”凌冬至小心地湊過去伸手摸摸它。小京巴似乎有點兒緊張,身體很明顯地抖了一下,不過並沒有躲開。凌冬至不由得心情大好,“我是來找你的。我有個朋友是寵物醫生,過幾天他要開著車去重慶旅遊。我想拜託他把你帶過去找你原來的主人,你還記得什麼線索嗎?你原來主人的位址電話什麼的?”

  小京巴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你說的是真的嗎?!”

  凌冬至重重點頭,“是真的。我跟他已經說好了,他同意帶你走。”

  小京巴抽了抽鼻子,“主人老家的人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見過電話機上顯示的號碼,可是……只知道電話號碼真的可以找到家嗎?”

  凌冬至安慰它,“我可以先給你主人打電話,他告訴我位址了,我再讓朋友帶你上路。好不好?”

  小京巴的身體抖個不停,借著一閃而過的車燈,凌冬至看到它的雙眼中水光閃動,不由得有點兒心疼,“我的朋友是個很好的人,你會喜歡他的。我保證。”

  小京巴嗚嗚地叫了起來,聲音拉的很長,軟綿綿的,聽著像在哭。

  凌冬至把它抱了起來,“乖,別哭了,很快就能見到你的家人啦。”

  小京巴抖個不停,簡直說不出話來。

  凌冬至摸摸它的腦袋,心裏稍稍有點兒發愁,他家陽臺上還窩著幾隻貓呢,如果小京巴跟它們打起來,也不知誰會吃虧。嗯,十有八九是這只外來的小傢伙被小樣兒它們合起夥兒來群毆。

  或者可以先給它洗個澡,然後在客廳的角落裏給它收拾個睡覺的地方。這樣一來,有道玻璃門擋著,它們想打也打不起來。

  “走吧,先去我家。”凌冬至輕輕捏捏它的爪子,“休息兩天,把你的身體養得壯一點兒,然後好跟著和醫生出門啊。嗯,還要給你準備點兒路上用的東西,飯盆水盆毯子什麼的。這裏還有你想要帶走的東西嗎?”

  小京巴哆嗦著搖搖頭,“我脖子上掛的牌子是原來的主人留下的。除了這個,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帶走了。”

  凌冬至翻出它脖子上的狗牌摸了摸,圓形的牌子上兩個微微凸起的字寫的是“小毛”,下面還有一串電話號碼,不過數字很小摸不出來。

  “你叫小毛?”

  “嗯。”小京巴蹭了蹭他的手,“是主人給我起的名字。他說我剛送來的時候長得小小的,毛茸茸的,就像個小毛團。”

  凌冬至笑著說:“挺可愛的名字。小毛,跟我走唄。”

  小毛說:“好。”

  莊洲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自己是該不該走出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回到車上。李賀正在玩手機,見他回來連忙坐直身體,從後視鏡裏悄悄瞥他一眼,見莊洲閉著眼假寐,這才又放鬆了下來。

  莊洲哪有心思注意這些小細節,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凌冬至抱著小京巴嘀嘀咕咕的畫面。下一秒,這畫面又和另外一幅畫面重合了起來:凌冬至坐在沙發上,黑糖坐在他對面的地毯上,兩個人一來一去地……吵架。

  莊洲心裏忽然有些暴躁,這特麼的都哪兒跟哪兒啊。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

  可是緊接著他的腦海裏又冒出了那幾隻野貓跟著凌冬至上車的情形,似乎跟他在一起,不管是貓貓還是狗狗,都特別的……特別的懂事。

  莊洲聽見車門打開,睜開眼正好看見凌冬至帶著笑意的一雙眼睛。

  這人平時表情大多淡淡的,笑容也非常淺,眼下這樣看得出是非常高興了。莊洲視線下移,看見他手裏抱著的那只髒兮兮的流浪狗,一時間感覺有些複雜。

  “找著了?就是它?”

  凌冬至用力點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這是小毛。來,小毛,跟莊叔叔打個招呼。”

  小毛怯生生地瞥了莊洲一眼,往後縮了縮。

  凌冬至安慰地摸摸它的腦袋,“不怕,不怕。莊叔叔人可好了。”

  莊洲認命地歎了口氣,“打算帶它去哪里?”

  “還能去哪里?”凌冬至覺得這個問題問的很是怪異,“當然是回我家啊。過兩天等和大夫走的時候我再給他送過去。”

  莊洲想了想,“要不帶去我那裏吧。讓它跟黑糖做伴兒。你那裏地方本來就小,又有貓又有狗的,萬一鬧騰起來,鄰居也會有意見的。”

  “能行嗎?”凌冬至有點兒不太確定,“你家黑糖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莊洲心頭劇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你跟它好好談談。它雖然有點兒淘氣,但也不是沒有同情心的孩子。會同意的。”

  凌冬至沒有把握能把黑糖說通,“我怕它會鬧。”

  寵物們對於自己的地盤都是很有佔有欲的。凌冬至才過去吃了頓飯,它就開始懷疑他要給它當後媽。更別說現在來了一位四條腿的客人了。它不發瘋才奇怪了。

  莊洲暗中緊了緊拳頭,“沒事,我那裏狗狗用的東西畢竟齊全一些。你跟黑糖好好說一說,讓它把自己的東西勻出來一些給小毛。反正小毛只是客人,又不會在家裏住很久。白天還可以陪著它一起玩。”

  凌冬至還是有點兒不放心,“那先過去看看吧,它要是實在不能同意,我再把小毛帶回我那裏去。”

  莊洲深深吸了口氣,“好。”

  40、殺雞儆猴

  車子駛進莊家小院的時候,黑糖正在院子裏瘋跑著玩,看見莊洲回來蹦跳著過來迎接,結果剛跑到跟前就看見車門打開,第一個下車的人並不是它爹地,而是抱著一隻髒兮兮的小京巴的凌冬至。

  黑糖前爪著地,手忙腳亂地刹住了前沖的身體,狼嚎一聲,“怎麼又是你?!”

  這是後媽帶著自己的孩子上門來了嗎?!

  黑糖一想到自己已經淪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簡直萬念俱灰,一頭撞進莊洲的懷裏聲淚俱下地控訴,“我可是你的親兒子啊,爹地!你要是真的把家產統統留給後媽和他的孩子,我就……我就離家出走!”

  莊洲揉揉它的腦袋,他雖然沒明白它在汪汪什麼,但也看得出黑糖這是嫉妒心在發作了。這種情況下,一個合格的爹地自然要站在兒子這邊,幫助它重新樹立自信。

  “黑糖,家裏來了個小客人。”莊洲捧著黑糖的狗頭親了一口,“你是主人,要好好招待它。白天家裏沒人,正好它可以陪你玩兒。”

  黑糖從爹地這裏得到安慰,心情好了許多,不過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凌冬至不會帶著它一直住在這裏,對吧?”

  凌冬至抽抽嘴角,心說好像誰稀罕跟你一起住似的。不過莊洲正看著他,他也只能耐著性子給這條傻狗做思想工作,“黑糖,你真想多了。你那位和叔叔過兩天要帶小毛回重慶。以後你想見人家小毛還見不到呢。對吧,小毛?”

  小毛冷不丁看見院子裏沖出來這麼一個大傢伙,嚇了一跳,這會兒窩在凌冬至的手裏死命地扒拉著他的袖子不肯下地。這裏到處都是這個大傢伙的味道,萬一它以為自己是來挑釁它的,撲上來跟自己打架可怎麼辦?它個子又小,還餓著肚子呢,打是打不過它的呀。

  黑糖立馬抬頭,半信半疑地看著凌冬至,“我怎麼知道你說的不是假的?”

  凌冬至摸了摸小毛的腦袋,“小毛,告訴黑糖,你家是哪兒的。”

  小毛不安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我……我要回重慶。”

  “別怕。”凌冬至安慰它,“你好好休息兩天,養足了精神才能上路啊,對吧?”

  小毛不吭聲了,蹭了蹭凌冬至的掌心,身上還在微微發著抖。

  黑糖朝凌冬至走了兩步,歪著腦袋打量他捧在手心裏的小毛,過了一會兒很不屑的嗤了一聲,“這麼個小東西,你是從哪里撿回來噠?”

  小毛又是一縮。凌冬至輕輕揉揉它,“它呀,它的爹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帶不走它,就把它留給了一個不靠譜的新主人,結果新主人幹了很壞很壞的事,被員警給抓起來了。所以小毛現在無家可歸了。”

  黑糖的耳朵嗖的立了起來,“你不是說它要回重慶?”

  莊洲發現自家兒子又有要炸毛的趨勢,連忙俯身在它腦袋上拍了兩下。

  “是啊,”凌冬至為了打消這二貨的疑心,不厭其煩地跟它解釋,“它無家可歸被我找到了,正好知道你和叔叔要去重慶旅遊,就拜託他把小毛送回家啊。它最多在你家住一個禮拜,你分點兒你的狗糧給它吃唄。”

  黑糖心裏很是矛盾。一方面它覺得這個小狗崽兒不是上門來跟它搶奪爹地財產的後媽的孩子實在是太好了,當然這一點的真實性還有待查證。另一方面,它又有點兒捨不得把狗糧什麼的分給這個小東西,畢竟那是它爹地買給它的東西呀。

  聽見凌冬至說的那幾句話,莊洲心中油然生出了幾分錯覺,好像連他都聽懂了自家的狗兒子在嘀嘀咕咕地抱怨些什麼。莊洲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心裏忽然就有種很悲摧的感覺。自己這是精神也出毛病了?如果兩個人只有一個精神病還好一些,他可以包容凌冬至時不時的小發作。如果兩口子都是精神病,這種囧境要腫麼破?難道這種對著貓貓狗狗長篇大論自言自語的毛病,是真的會傳染的嗎?!

  莊洲打斷了自己的臆想,同時也不想再看凌冬至繼續神經下去了。他的表現會讓他產生很多稀奇古怪的聯想。搞不好最後凌冬至只是有點兒小妄想的囧萌的毛病,他自己卻被刺激的真的成個精神病。

  “好了,就這麼說定了。”莊洲拍了拍黑糖的腦袋,“等下給小毛洗個澡,你們倆一起吃晚飯,把你的狗糧分出來。等吃完了爹地會再給你買好吃的。記住,不許欺負小客人!”

  黑糖頓時蔫了。既然它爹地已經發話了,作為一個聽話又懂事(?)的好孩子,它怎麼會跟自己的爹地對著幹呢。而且它也不想繼續惡化跟凌冬至的關係了,搞不好這個告狀精以後真的會成為這個家裏的另外一個主人。它爹地那麼忙,萬一告狀精趁著他不在家的時候虐待它,讓它幹很多的活兒或者對它做點兒什麼……

  黑糖的肩膀垮了下來,小眼神忿忿的在幾個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瞄上了那張生面孔。這個人又是幹什麼來的?還坐著它爹地的車,難道……他也想住進他們家嗎?黑糖渾身一抖,立刻振作了起來,它的領地面積可不能再縮水了!

  黑糖沖著李賀就撲了過去,一邊跑一邊還氣勢洶洶地汪汪兩聲,“你誰呀?哪兒來的?你跑這兒想幹什麼?!”

  李賀看這倆人圍著兩隻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商量什麼。他心裏正納悶呢,就看見那只難伺候的大狗沖著自己撲了過來,頓時嚇了一跳。他平時倒不怎麼怕狗,不過大晚上的,這麼大一條狗凶巴巴地沖過來,兩隻眼睛還閃著凶光,實在有點兒滲人。

  莊洲連忙呵斥它,“黑糖!坐下!”

  黑糖兩隻前爪蹭著地,再次來了個緊急刹車。

  莊洲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小青年,心裏稍稍有些過意不去,“小李,這會兒晚了,你把車開回去。明天一早過來接我一趟。”

  李賀忙不迭地跟這兩位道了別,坐上車一溜煙逃走了。

  黑糖好容易找到一個軟柿子,還沒欺負夠就被自己爹地給打發走了,多少有點兒意猶未盡。不過好歹也算出了一口惡氣。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殺雞儆猴。

  黑糖囂張地瞥一眼縮在凌冬至手裏瑟瑟發抖的小毛團,心裏嘿嘿冷笑兩聲:知道害怕了吧,知道這裏誰才是老大了吧?!

  莊洲攬住凌冬至的肩膀往裏走,“黑糖的東西都在一樓客房的衛生間,先洗個澡,再讓它吃點兒東西。對了,這會兒車也走了,你乾脆留下來?”

  凌冬至心頭重重一跳,“嗯?”

  莊洲湊過來在他嘴角吻了吻,笑了起來,“怕我對你不老實?”

  凌冬至又被調戲,不爽地扭過頭,“哼。”

  莊洲因為回到了自己的地盤,越發的厚顏無恥起來,把人堵在玄關的角落裏沒頭沒腦地就吻了上去,把凌冬至手裏的小毛團擠得嗚嗚直叫。黑糖跟著進來本來是打算找它爹地繼續撒撒嬌的,一抬頭就看到這一幕,狗心簡直碎了一地。它傷心地扒拉扒拉莊洲的褲腿,“爹地,你清醒一點兒啊,兒子在這裏。”

  凌冬至一隻手抱著小毛,一隻手扶著莊洲的肩膀,正試著用牙齒廝磨莊洲的嘴唇,聽到黑糖在旁邊汪汪叫頓時笑場,一口氣沒換過來憋得自己直咳嗽。

  莊洲無奈,只得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等下繼續?”

  凌冬至咳的眼睛裏全是水光,聽見莊洲這樣說便拽著他的衣領湊過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好。”

  莊洲盯著他淡色的嘴唇意猶未盡。

  黑糖盯著它的爹地,傷心的嗚咽一聲。

  黑糖的狗香波是綠茶味道的,被熱水一激,整間浴室裏都是好聞的茶香。小毛可憐巴巴地縮在淋浴房的防滑地墊上,看著從自己身上沖下來的黑水自慚形穢。凌冬至沖乾淨它身上的沫子,又擠了一坨狗香波揉開搓到它身上。

  浴室的門開著,黑糖扒在門邊看著眼前這一幕,酸溜溜地嘀咕這告狀精對他自己帶來的孩子果然比自己好,還給它洗澡,還揉它的髒耳朵,還給它撓下巴……

  黑糖越看越生氣,忍不住汪汪叫了起來,“那是我爹地給我買的!”

  “不讓用啊?”凌冬至斜它一眼,“你看你這麼大個個子,不會那麼小氣吧?”
  黑糖磨磨牙,“你不要以為爹地親你,你就可以隨便欺負我!”

  “你還講理不?”凌冬至簡直無奈,這跟莊洲親他有個毛的關係,“誰欺負誰啊?人家就用你那麼一點點香波,你看你把它嚇的。不就是顯擺你有個好爹地麼?你不就是仗著你爹地對你好才這麼狐假虎威的麼。對了,你知道啥叫狐假虎威不?”

  黑糖怒了,“老子才沒有!老子才不會欺凌弱小!”

  “我也不會啊。”凌冬至嗤笑,“再說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欺負人還得有了靠山才敢出手嗎?有靠山有什麼了不起,你敢不敢仗著你有靠山好好照顧小毛團?”

  黑糖呲牙,“老子有什麼不敢的?!”

  “那就好。”凌冬至立刻變臉,笑眯眯地用沾著泡沫的手拍了拍它的鼻尖,“這才是最乖最乖的好孩子嘛。”

  黑糖從沒見過凌冬至跟它笑得這麼溫柔和氣,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把泡沫抹在了自己鼻子上。不知怎麼回事兒,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它居然不太想生氣了。
  黑糖拿爪子撥拉撥拉,悻悻地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

  凌冬至偷笑,心說這也是個彆扭孩子啊。

  41、現場版

  洗完澡,吹乾了毛毛,髒兮兮的小毛團變成了蓬鬆漂亮的大毛團。

  黑糖好奇地圍著毛團轉來轉去,覺得這煩人的小東西身上都變成了自己的味道了,似乎也沒那麼討人嫌了。

  黑糖十分大度地把狗食盆往毛團面前拱了拱,這是它爹地剛剛從儲藏室翻出來的它以前用過的一個狗食盆,顏色是十分可愛的嫩黃,盆子邊上還畫著一串狗爪印。黑糖早就不用這麼幼稚的東西了,所以被它爹地給收了起來留做紀念。這會兒翻出來給這個毛團用,它頓時覺得自己是一個十分大度的狗狗。嗯,又寬容又善良,以德報怨什麼的。

  凌冬至兩條腿盤在沙發上,身子歪在莊洲懷裏笑眯眯地看著地毯上的兩隻狗狗。小毛一開始戰戰兢兢不敢靠近狗食盆,後來大概是餓得不行了,壯著膽子湊過去叼了幾粒狗糧,驚慌失措地退到桌子腿後面吃。吃完了探頭一看,見黑糖趴在一邊沒動,膽子壯了一點兒,又湊過去叼了一口。反復幾次之後,它也消停了,踏踏實實地趴在狗食盆邊上開始吃它遲來的晚飯。

  黑糖晃了晃尾巴,覺得現在的自己看上去一定非常慈祥,“你慢慢吃。家裏還有好多呢。”

  小毛怯生生地瞟了它一眼,見它沒什麼異動,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黑糖拿爪子把狗食盆裏撒出來的狗糧朝著小毛的方向撥拉撥拉,“你別著急啊,我爹地說吃的太快容易消化不良。等下我可以分給你一罐優酪乳,我爹地買的,可好喝啦。”

  小毛舔了舔嘴角,挺惆悵地說:“你爹地真好。”

  黑糖立刻得意起來了,“是啊,我爹地對我可好啦,給我買好吃的,放假還帶我去釣魚,我上次去打針的時候他還抱著我。”

  小毛蔫蔫地縮成一團,“也不知道冬至能不能找到我家主人。”

  黑糖被它的黯然神傷刺激了一下,頓時同情心爆棚,“別怕,要是找不到你就在這裏住下來好了。反正我爹地給我買好多好多狗糧,咱們一起吃也夠啦。我還可以帶你去後院找我偷偷埋起來的骨頭。我爹地說埋過一遍的就不能再吃了,但是挖著玩還是可以的。我埋得可深了,我跟你說,你都不一定找得到……”

  小毛睜大了眼睛,“我家主人也不讓我埋起來……”

  黑糖頓時有種找到知音的感覺,興高采烈地往前湊了湊,“我跟你說啊,他們人類啊都這樣,說土裏有細菌,還說要講衛生啊什麼的……”

  小毛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這算是找到共同語言了?凌冬至看的有趣,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莊洲的胸口,“莊洲,你有沒有發現,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有趣啦。”

  莊洲笑著把他攬進自己懷裏,“怎麼有趣了?”

  凌冬至順著他的手勁兒躺在他腿上,“因為……”話未說完,他便對上了莊洲的眼睛。莊洲的眼瞳是一種極濃重的墨黑,眸光沉凝,仿佛壓著很深很深的情緒。他的嘴角微微帶著笑,眼中的神色卻像在隱忍著什麼。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伸手勾住莊洲的脖子,朝著自己的方向拉了下來。

  莊洲輕輕籲了口氣的聲音聽起來像一聲歎息。

  屬於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越來越近,帶著淡淡的酒氣,刺激著凌冬至的感官,讓他從心裏生出一種迷亂的微醺來。

  莊洲的臉停在很近的地方,深沉對視的目光仿佛在最後一次確定他的心意。溫熱的氣息羽毛般拂過,微微有些發癢,凌冬至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在唇邊舔了舔。

  莊洲的呼吸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凌冬至的嘴唇。

  黑糖正眉飛色舞地跟小毛顯擺它的玩具,一回頭立刻傻眼了。雖然經過那天晚上的事之後,它對這兩個人之間可能會出現的情況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是冷不丁看到現場版,它還是會有種……

  驚訝?

  憤怒?

  傷心?

  好像都有點兒,又好像都不是。

  事實上,黑糖只是慢慢地把它的狗嘴闔上,沉默地在地毯上趴了下來。它有點兒困惑自己到底該不該生氣。凌冬至能讓爹地笑、還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去廚房做飯、還能聽懂它說話,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如果爹地一定要帶個人回家來……

  黑糖苦惱地把腦袋搭在了爪子上。

  好吧,就算凌冬至有那麼多的優點,為什麼它還是這麼的不爽呢?

  小毛見它半天沒有出聲,湊過來怯生生的在它旁邊坐下,“你怎麼啦?”

  黑糖嗚咽了一聲,“你沒看見他們兩個在做什麼嗎?”

  小毛掃了一眼沙發上吻得難捨難分的兩個人,有些好奇地問:“你是不是不喜歡他們在一起啊?”

  “我也不知道。”黑糖從鼻子裏噴了一口粗氣,“說不清。”

  “你是不喜歡冬至嗎?” 小毛不解,“可是他沒有哪里不好啊。”

  黑糖不耐煩了,“哎呀,你不懂的。”

  小毛在它身邊臥了下來,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老氣橫秋地說:“人類和我們不太一樣,他們在長大之後總要找個人陪著自己一起生活。如果沒有伴兒,他們就會覺得寂寞,而他們骨子裏都是很害怕寂寞的。就算沒有冬至,你的爹地也會找來其他人。”它瞟了黑糖一眼,底氣不那麼足地補充了一句,“要我看,其他人還不如冬至呢。至少他能聽懂你說什麼,還能跟你聊天啊。”

  黑糖不吭聲,呆呆看著沙發上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凌冬至的臉頰已經變成了粉潤潤的顏色,像一個新鮮誘人的大蘋果——它爹地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停地在他臉上咬來咬去嗎?

  小毛勸它,“反正大人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好了。”它看看神情呆滯的黑糖,不放心地問它,“今晚我們就睡在地毯上嗎?”

  黑糖卻像被刺激到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來,發狠似的汪汪兩聲,“就睡在地毯上。我要親眼看看他是怎麼欺負我爹地的!”

  小毛想說明明是凌冬至在被欺負。不過看到黑糖眼圈發紅的樣子,又什麼都沒說。反正在沒吃沒喝地過了半個多月的苦日子之後,它在哪里都能睡得著。這個軟綿綿的地毯對它來說,已經是非常理想的條件了。

  莊洲氣喘吁吁地坐直了身體,竭力地平復自己的呼吸。他的一雙手還按在凌冬至的腦後,可是他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凌冬至躺著沒動,漂亮的茶褐色的眼睛裏泛著迷蒙的水光,“怎麼?”

  “不怎麼。”莊洲苦笑著用手背輕輕摩挲他的臉頰,“就是剛剛想起來一個問題,我今天喝酒了。”

  凌冬至覺得這個回答簡直莫名其妙,“喝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喝了啊。”

  莊洲微微搖頭,眼中的笑意別有幾分意味深長,“是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我喝了酒之後比較容易失控。”他抵住凌冬至的額頭輕輕蹭了蹭,用一種曖昧低啞的調子喃喃說道:“冬至,我們之間的第一次,我不想鬧出什麼讓你受傷之類的不愉快的事。你明白麼?”

  被個男人這樣摟摟抱抱的,還用那麼性感的嗓音在耳邊說著煽情的話,凌冬至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更熱了。這讓他有點兒惱羞成怒,莊洲這麼說他娘滴是個什麼意思?怎麼搞的好像他饑渴難耐,而他則一邊拒絕一邊安撫似的?

  “不繼續就趕緊滾吧,老子困了,要回屋睡覺了。”凌冬至推開莊洲,正要起身又被莊洲從背後抱住了。

  莊洲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又炸毛了?其實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凌冬至揮開他的腦袋,沒好氣地問:“還有什麼好說?”

  莊洲鍥而不捨地湊過來,一隻手將他緊緊固定在自己胸前,另外一隻手則順著他的胸口慢慢地向下滑去,“我的意思是,雖然有件事我想留到下次再做。但是現在,我們可以做點兒別的。”

  一邊說著,那只不老實的大手已經十分俐落地解開了凌冬至的皮帶,在他的掙扎還沒有成形之前,另外的一隻手已經順著他的褲腰探了進去。

  凌冬至驚叫一聲,腰身猛然一彈,又癱軟地倒回了莊洲的懷裏。

  黑糖忍無可忍,從地毯上一骨碌爬起來,叼起小毛就往餐廳的方向跑去。在餐廳和廚房之間還有一個儲藏室,天冷的時候,他的狗窩就放在儲藏室的門口。從那裏既看不見厚著臉皮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也隔絕了他們發出的羞人的聲音。黑糖覺得如果繼續留在客廳裏看熱鬧,它爹地還好說,凌冬至是一定會惱羞成怒的。

  人類管這種事情叫,它懂的。

  小毛圍著黑糖的超大型狗窩嗅來嗅去,轉了一圈之後不太放心地問它,“我們怎麼辦?就睡在這裏嗎?”

  黑糖哼了一聲,“有這裏能睡已經不錯啦。難道你還想跟白雪公主一樣,被獵人追著躲進可怕的大森林,去七個小矮人的家裏睡覺嗎?”

  小毛,“……”

  黑糖顧影自憐一番之後,又開始安慰自己,“至少我還沒有被他打發去幹活……也沒有獵人來挖掉我的心肝什麼的……這比起白雪公主的處境來,已經好得太多了。”

  小毛遲疑地問它:“白雪公主……又是什麼?”

  黑糖,“……”

  尼瑪,跟沒看過童話故事的同類說話真浪費感情。

  這一霎,黑糖忽然覺得凌冬至似乎……僅僅是似乎……

  也挺不錯。

  42、官兵捉強盜

  凌冬至是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的。

  還沒睜眼就聞到空氣裏漂浮著一種暖融融的香氣,似乎是某種食物的香味。從樓下隱隱傳來黑糖和小毛嬉戲的聲音。凌冬至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或許是身邊有人陪著,所以睡得就格外踏實吧。床頭櫃上的手機還在鬧,凌冬至摸過手機閉著眼放到耳邊,“喂?你在公司?中午回來嗎?”

  學校最近都在忙著期末考試,美術課自然也都停了。他這個美術老師只要給幾個預備考美院的畢業生安排好功課,平時去不去學校也沒人管了。前幾天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按時到校,跟學生們一起在食堂混三餐,剩下的時間就泡在畫室裏搞創作。不過今天已經晚了,他索性懶個夠本。

  電話裏的人沒有出聲,只能聽到沉默的呼吸聲。凌冬至十分納悶地把電話舉到眼前,這才發現不是莊洲打來的電話,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凌冬至納悶了,“喂?哪位?”

  電話裏遠遠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打電話的人應該是在戶外。

  凌冬至懷疑這是打錯的電話,正要關掉,就聽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說:“我在你學校門口。能出來一下嗎?”

  是鄭辭。

  凌冬至愣了一下,“你在校門口?有事?”

  “是。”鄭辭的聲音裏有種很難用語言來形容的疲憊,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好容易坐下來喘口氣似的。

  凌冬至從床上坐了起來,抓過床凳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鄭辭固執地說:“我在校門口等你。”

  凌冬至有點兒頭疼,“今天沒有我的課,我根本就沒去學校。有什麼事兒你電話裏說也是一樣的。”

  鄭辭不為所動,“我就在這裏等你。”

  凌冬至暴躁了,“……那你慢慢等。”

  這都什麼毛病啊,大早上的也不讓人安生。凌冬至把電話扔到一邊,頂著亂蓬蓬的腦袋去洗漱。等他收拾利索從浴室出來,發現手機還在響。凌冬至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組數位,心裏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安起來。

  會不會真有什麼事呢?他印象裏的鄭辭並不是會死纏爛打的類型,他傲氣得很,分手的時候連一句道歉都表達得十分高姿態。

  凌冬至沉思片刻,再次接起了電話,“你說個地方吧,我現在過去。”

  鄭辭反而愣住了,幾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你們學校正門外面有個清河茶苑。我在那裏等你。”

  凌冬至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

  或許是時候把話說清楚了。回避的態度對某些腦回路比較奇葩的人來說並不起作用,他們會認為對方的這種反應表示一切還有希望。

  凌冬至可不希望鄭辭會產生這種錯覺。

  廚房裏有米粥和包子,莊洲還留了張紙條提醒他熱一熱再吃。凌冬至剛把包子放進蒸鍋,就聽客廳裏一陣雞飛狗跳。凌冬至探頭向外一看,正好看見黑糖從外面蹦了進來,聲音興奮得都變了調,“快點,快點,追到我才算贏。輸了的那個沒有優酪乳吃!”

  小毛倒騰著它的四條小短腿氣喘吁吁地追在後面,跑進客廳來的時候還腳底打滑的險些摔一跤。

  凌冬至,“……”

  黑糖在客廳裏東一頭西一頭地亂竄,眼看小毛從餐桌下麵鑽了過來,一扭頭沖進了廚房裏,好巧不巧的一頭撞在了凌冬至的腿上。黑糖一點兒沒防備廚房裏還有人,嚇得自己一聲狼嚎,背上的毛毛統統炸了起來。

  凌冬至,“……”

  小毛追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凌冬至打招呼,“冬……冬至,你……起來了?”

  凌冬至看看它,再看看驚魂未定的黑糖,想發火又忍了回去。教育專家都說了,小孩子鬧矛盾啊,或者吵架打架的,大人最好不要插手,他們自己就會和解。因為成人和孩子的思維角度是不一樣的。凌冬至覺得這個理論放在這裏應該也是適用的。他看著小毛追在黑糖後面跑怪可憐的,說不定人家自己還玩的很哈皮。
  凌冬至沖著它們露出笑容,“在幹嘛呢?”

  黑糖從驚嚇中緩過神,不怎麼高興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麼?”

  “熱早飯。”凌冬至拿著筷子敲了敲蒸鍋,“你們倆在幹嘛?”

  “在玩。”小毛湊過來蹭了蹭他的腿,“黑糖說這個遊戲叫官兵捉強盜。我是官兵,它是劫富濟貧、又帥又酷的飛天大盜。”

  凌冬至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沒忍住,“怎麼它不當官兵?”

  黑糖扭過頭,很不屑地哼了一聲。

  小毛則羞愧地低下頭,“因為它說我這個江洋大盜太弱雞,被它一下就捉到了,沒意思,一點兒都沒有成就感。”

  凌冬至,“……”

  小毛悄悄抬頭看他一眼,神色惴惴的,好像生怕凌冬至也嫌棄它一樣。

  凌冬至歎了口氣,熊孩子之間的遊戲,他這個大人要怎麼調解?只能鬱悶地轉移話題,“你們吃早飯了?”

  黑糖還蹲那兒裝酷,小毛則乖巧地點頭,“都吃完早飯啦。黑糖家的飯可好吃了,它爹地還說等你起來可以給我們倆一人一盒優酪乳當點心。”

  凌冬至起身給兩個小傢伙拿優酪乳。

  黑糖看見吃的來了總算給了凌冬至一個好臉色,晃晃尾巴問他,“你為什麼比我爹地晚起床那麼長時間?”

  凌冬至耳根一熱,“因為我今天不上班。”

  “你是說……”黑糖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以後我爹地要養咱們兩個?!”

  凌冬至頓時惱羞成怒,“誰像你這麼沒用啊,還需要你爹地養?!老子自己有工資,n久之前就不用我爹養我了!老子自己養自己!”

  黑糖沉默了一會兒,哦了一聲,“那我就放心了。”

  凌冬至,“……”

  凌冬至趕在自己被這條傻狗氣死之前出了門,運氣不錯地在社區門口打到車,直奔校區正門外的清河茶苑。

  鄭辭果然已經在包間裏等著他了。幾天沒見,那個在走在校園裏吸引了一大票未婚女教師的高富帥居然頂著一下巴的鬍子茬就出門了,身上的衣服也皺皺巴巴的。雖然看著不至於讓人覺得邋遢,但是之前他身上的那種神采飛揚的感覺是一點兒也看不見了。

  凌冬至愣了一下,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

  鄭辭已經站了起來,目光凝在他的臉上,好像一秒鐘都不捨得移開,“冬至,你來了?”

  凌冬至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等很久了?”

  “沒事,”鄭辭兩隻手扭在一起,像是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離得這麼近,凌冬至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眼底憔悴的神色。他不知道這種疲憊的神色因何而起,他也不想問。路都是人自己選的,想成為一個家族合格的領導者,這本身就不是一樁輕鬆的差使。

  沉默了片刻,鄭辭很突兀地開口問道:“聽說你和莊洲走的很近?”

  凌冬至反問他,“聽誰說的?”

  鄭辭又沉默了。

  凌冬至笑了笑,“鄭辭,我早就跟你說過,在我這裏只有一刀兩斷,沒有什麼分手還是朋友那一套。我也不信那個。你直說吧,找我什麼事兒?”

  鄭辭的臉上流露出掙扎的神色,“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冬至,我心裏……”

  凌冬至擺擺手,“鄭辭,你不會還想吃回頭草吧?”

  鄭辭眼裏閃過一抹極亮的光,“冬至,以前我沒有能力維護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凌冬至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他的神色太過平靜,讓鄭辭忍不住有點兒發慌。一直以來的篤定似乎也在不知不覺地瓦解。鄭辭沖動地從桌子上探過身想要抓住凌冬至的手,卻被他飛快地躲閃開了。

  “鄭辭,”凌冬至站了起來,“夠了。”

  鄭辭從未被他呵斥過,愣了一下之後,抬手抹了一把臉,“從我回到這個地方就沒睡過幾天安穩覺。冬至,我總是夢見咱們在學校的事……”

  凌冬至彎了彎嘴角,臉上浮起一個像要微笑的表情,然而那一抹笑容最終未能成形,“是嗎,我倒是從沒夢到過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平時很少會想起來吧。”

  鄭辭望著他,沉鬱的眼瞳裏跳躍著兩簇近乎獰厲的亮光,“我跟你說過,給我幾年的時間我就能夠清除我們之間的障礙。我說到做到。”

  凌冬至不閃不避地回視著他,神色平淡的近乎冷漠,“我跟你說過,一刀兩斷,以後再無瓜葛。我也說到做到。”

  鄭辭像挨了一記悶棍,臉上的血色慢慢褪開,眼裏卻湧起強烈的不甘,“總要有個理由的吧,冬至。”

  凌冬至還沒說話,鄭辭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螢幕上的名字是:小北。
  鄭辭沒有動,一雙眼睛固執地看著凌冬至。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要理由?嗯?”凌冬至卻盯著他的手機,眼中的神色慢慢地恢復成了平日裏那種萬事不關心的漠然,“其實比起所謂的解釋或者理由,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想到要來找我?是你現在的生活讓你覺得厭煩了?膩了?嗯?”

  鄭辭閉了閉眼,“不是那樣的,冬至。”

  “上學的時候,你可以為了塗小北放棄我,現在不會又想為了我放棄塗小北吧。鄭辭,別人的感情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凌冬至搖了搖頭,“我真的沒想到,你居然還跟幾年前一樣不成熟。”

  鄭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辯解,“我也是有苦衷的,冬至。你再給我一點時間,這些麻煩我都會一一解決。”

  “會解決嗎?”凌冬至搖搖頭,掙脫開他的手指,“可是我已經不稀罕了。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把話說清楚。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而且我還生活的很好。很平靜、也很幸福,完全滿足我對於生活的全部期望。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我希望你能看在咱們同學一場的面子上,高抬貴手,不要再來打擾我。”

  “至於你……”凌冬至抽出自己的手,轉身拉開了包廂的門,“你的生活與我無關。鄭辭,其實我很想說一句祝福你的話。如果你能做到不再打擾我的生活,我想我會說的更加有誠意。”

  “鄭辭,祝你幸福。”

  43.身不由己

  從茶苑出來時候,凌冬至心裏有點兒空。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點兒像失重。他從沒像這一刻這麼清楚地意識到,他曾經的過去早被命運的大手裏翻了個。原本品相完美的一張餡餅,就因為這麼一翻個而露出了焦糊醜陋的另一面。

  凌冬至很有些無語地站在街邊,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腦子裏會冒出這樣一個不著調的比喻。這極有可能意味著他愛吃的食物名單上少了一個選項。他記得上大學那會兒他特別愛吃學校門口早點攤賣的餡餅,白菜香菇餡、韭菜雞蛋餡、大蔥豬肉餡……每一種都特別好吃,如果睡懶覺就有可能會買不到。那時候鄭辭每天都要晨跑,他會特意繞一個圈子去幫他買餡餅,送到他宿舍的時候,紙袋摸起來還是熱的……

  凌冬至在路邊長椅上坐下來,望著街道上因為春節臨近而掛出的紅燈籠呆呆出神。他其實並不是一個願意回憶過去的人,但是這一刻,腦子裏一直壓抑著某些東西竟然有決堤的趨勢,想壓都壓不回去。他想起兩個人初見時鄭辭臉上一瞬間的呆滯、第一次約他一起去圖書館時候略顯緊張表情、第一次夜晚校園裏牽手時掌心裏的汗濕……

  分手了若干年之後,凌冬至第一次正視被自己埋藏的過去,並且平心靜氣地將這些往事從頭到尾細細梳理一遍。

  那個時候他還太年輕,有這樣一個願意每天給自己買早餐、陪著自己去圖書館去畫室的人,便以為這就是愛情全部,卻忽略了愛情背面還寫著兩個字:責任。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挑不起身為男人的責任,他的愛情不過是一句空話。

  或者那時鄭辭也太年輕,而所謂的前程又太過誘人,他根本抵擋不了那種誘惑。其實剛才在茶苑,凌冬至還想對他說一句話:既然你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請你堅持住,堅定地繼續走下去吧。

  別回頭,別反悔。

  這世間的事,經不住就是後悔兩個字。

  莊洲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凌冬至已經平復了自己心情,正準備打個車回家去。他覺得莊洲這人簡直運氣太好,每次打電話過來找他的時候,都恰恰巧避開了他想要獨處那段時間。當他情緒上潮湧漸漸平息了,想要找人陪著了,這個傢伙就像掐著點兒似出現了。

  幾乎每次都是這樣。

  凌冬至笑著歎了口氣,“你是不是會掐算啊?”

  “啊?”莊洲沒聽明白,但是他能感覺到凌冬至心情還不錯,便笑著說:“有個好消息要不要聽聽?”

  凌冬至反問他,“小毛家裏有信兒了?”

  莊洲笑著說:“真聰明啊。”

  凌冬至,“……”

  這麼弱智的誇獎,這是跟黑糖那條傻狗混久了養成習慣嗎?

  昨天他給小毛洗澡的時候,小毛就把自己曾在來電顯示上看到過的重慶老家電話號碼告訴了凌冬至。莊洲覺得只有一個號碼不可靠,就把這個號碼和小毛狗牌上手機號碼一起傳真給了重慶分公司的下屬,讓他們幫忙調查一下這家人的情況。

  “是這樣,”莊洲解釋說:“我讓公司的人去找過那個老闆了,告訴他我們是保護流浪狗協會得工作人員,全程負責把他愛犬送回家。”

  “他同意了?”凌冬至覺得這個什麼保護流浪狗協會聽起來有點兒傻,不過這麼短時間能編造出這樣一個比較像樣的藉口已經很不錯了。

  “嗯,當然。”莊洲聲音裏帶著點兒小興奮,“小毛原來主人挺激動的,說本來就沒打算不要小毛,但是當時拖家帶口,火車上又不讓帶寵物,沒辦法,只能暫時託付給別人。”

  這個情況早就聽小毛說過了,不管怎麼樣,能回到主人身邊,對小毛來說總是件好事吧。

  莊洲又問:“你在哪兒?學校?”

  “沒去學校。”凌冬至順口答道:“路邊坐著曬太陽呢。”說完這句話,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這一抬頭才發現今天它居然是個陰天。

  凌冬至,“……”

  莊洲,“……”

  凌冬至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那啥……你在哪兒呢?”

  莊洲似乎歎了口氣,“我剛要回家。和清打電話說他們計畫提前了,明天一早要出發,等下他要過來取小毛。”

  凌冬至忙說:“我馬上回去。”

  “你在外面?什麼地方?”

  凌冬至報了地址。

  “我過去接你。”莊洲說:“正好吃完午飯一起回去。”

  “好。”凌冬至左右看了看,“還去上次那家店吃臘肉炒蘿蔔乾吧。跟和寬說說,讓那個老闆再賣給咱們點兒臘肉。”

  莊洲笑著答應,“好。”

  鄭辭站在街角燈箱後面,遠遠看著凌冬至坐在長椅上出神,看著他臉上時而恍惚時而微笑的表情,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麻酥酥地疼了起來。他記得當年分開的時候,凌冬至也是這樣,很平靜跟他道別。然後一個人沿著學校小湖走了很久,天黑時候他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一直坐到天色徹底黑透。

  鄭辭就那麼遠遠地看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知道自己捨不得這個人,但是他沒有辦法,塗小北攤開在他面前選擇題是非常現實的,他想鄭家出人頭地就沒有別的選擇。連古人都說大丈夫患不立業——沒有自己的事業,沒有讓別人看得起的身份地位,有什麼資格談感情?他知道自己做出了合乎自己利益選擇。然而那一刻,看著凌冬至身影一點一點被夜色吞噬,心臟位置竟然疼痛到難以呼吸。

  是他跟這個人說對不起,不能在一起。可是說這話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裏還抱有某種隱秘期望:總有一天他會重出現這個人面前。鄭辭一直覺得,無論他在現實面前選擇了怎樣妥協,這個隱秘的期望一直都是支持他堅持下去的動力。

  他沒想過,或者說,他始終沒敢想,有朝一日當他真站了這個人面前的時候,凌冬至已經不再需要他,不會再用溫情目光望著自己了。

  那雙茶褐色水潤眼睛裏,已經有了別人的影子。

  鄭辭看見凌冬至接起電話,雙眼中褪去了剛才那種空洞茫然神色,變得明亮而富有生氣,臉上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他微微側著頭跟電話另一端人說著什麼,唇邊帶著一絲淺淺笑容。這是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表情,時隔許久再次看到,竟讓一瞬間有了某種錯覺,仿佛時光還停留很久很久之前,那一段做夢似的好日子裏。

  鄭辭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呆,等他回過神來,長椅旁邊人已經不見了。他慢慢走過去坐了下來,覺得自己累得連根手指都不想再抬一抬。他聽見口袋裏手機不停響,不停響,像鬼故事裏面催命的信號。這讓他覺得厭煩。但悲哀是,連這厭煩情緒都已變得習以為常。

  初認識他的時候,塗小北還是個小孩子,話不多,看見生人總是靦腆地微笑。那時候鄭辭他媽每次見到塗小北都會說:“哎呀,小北怎麼這麼乖啊,簡直就是童話故事裏的小王子嘛。”他知道他媽媽話裏有巴結奉承成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塗小北跟塗盛北是一個媽生的,而塗盛北是板上釘釘塗家下一任繼承者。

  雖然如此,鄭辭仍覺得他媽媽說的沒錯,小時候塗小北真的很乖,人見人愛。那時候塗盛北已經有了很多功課了,所以不能天天陪著這個弟弟。鄭辭比塗小北大兩歲,正好是塗小北喜歡黏上去讓他帶著自己玩的年齡,鄭辭他媽媽又十分樂見兒子跟塗家兄弟打好關係——鄭辭沒有助力的話,要想鄭家孫子一輩裏脫穎而出是十分困難。於是順理成章,鄭辭跟塗小北就這麼親近了起來。

  鄭家這一輩孩子彼此之間並不親近,鄭辭那時候是真心把塗小北當弟弟,有什麼好吃好玩都會想著他,甚至有時還會有種特別滿足感:塗小北對自己比他自己親哥哥都要親近呢。

  可是這種親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味兒呢?

  鄭辭想不出來。明明一切都那麼美好。有關係親厚的弟弟,有了志趣相投的戀人,可是轉眼之間,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

  當塗小北對他說:“阿辭,我會讓我哥幫你拿到鄭家,你需要什麼我都會幫你。但是……”

  但是他幫助是有條件的。

  鄭辭當時感覺甚至是震驚,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形影不離的孩子,這個顯貴世家的小公子對他竟抱有這樣心思。然而知道同時,他就已經明白了,無論他想不想拒絕塗小北,塗小北都不是一個能讓他輕易拒絕的人。

  命運拿塗小北做了一個套,而他則親手把這個繩套掛了自己脖子上。

  他們之間太熟悉,幾乎沒有秘密而言。這種親密無間關係轉變成了另外一種更加親密關係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情,鄭辭雖然因不得不放棄凌冬至而感到糾結痛苦,但說實話,這痛苦與塗小北帶來利益相比,實是微不足道。

  他們之間也並非沒有過柔情蜜意的好日子。塗小北心情好時候,他是十分溫柔體貼。他愛玩,也會玩,總是能把生活安排多姿多彩。可惜是,這一段蜜月般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兩個人性格上衝突便漸漸開始顯露棱角。

  爭吵、和好、再爭吵……

  永無止境。

  兩個人一起生活慢慢變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像陷泥沼裏,拼命想要爬出來,卻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跌回去。這樣慘澹生活就像一塊黯淡佈景板,將凌冬至存在凸顯的更加醒目,活像一個可以引導他靈魂得救標誌性符號。

  於是他心裏重新又燃起了希望。想要接近那個人欲望一次比一次加強烈。燒的他幾乎失去理智,幾乎忘記了塗家兄弟手段。如今回想起來,似乎他放棄了凌冬至而選擇塗小北的同時,他的人生就已經不由他自己來做主了。

  鄭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努力了那麼多,為什麼他人生反而變得加……身不由己?

  44.

  吃完午飯,兩個人開著車返回禦景苑。車子剛從社區林蔭道拐下來,就聽見遠處傳來黑糖汪汪汪叫聲,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叫聲居然十分暴躁。莊洲養它這麼久還從來沒見它有這種反應,心裏不免有些著急。等到了跟前才發現和清的車停在門外,隔著鏤花鐵藝欄杆,黑糖正兇巴巴地沖著他汪汪叫。

  “這是怎麼了?”莊洲納悶了,“黑糖平時看見和清不這樣的啊。”

  凌冬至抿嘴一樂,沒出聲。

  莊洲把車停在和清旁邊,推開車門先輕聲呵斥黑糖,“大中午,你鬧騰什麼呢?回頭鄰居煩了去物業投訴你。”

  黑糖看見親人來了,氣焰頓時低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嗚咽了兩聲。莊洲這才注意到它身後還趴著小毛,愣頭愣腦地縮黑糖腿旁邊,也不知是被和清嚇著了,還是被黑糖發飆給嚇著了。

  莊洲又問和清,“你幹什麼了?把我家黑糖刺激成這樣?”

  和清跟凌冬至打了個招呼,轉回身沖著莊洲露出一個十分冤枉表情,“我連你家大門邊兒都沒摸著,你說我能幹啥?”

  黑糖旁邊嗚嗚咽咽地叫喚兩聲,藍汪汪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它爹地。

  凌冬至又樂了。

  黑糖看到他反應,一張囧臉立刻扳了起來,從鼻孔裏忿忿地噴了兩股粗氣,轉身叼起小毛,一溜煙跑了。

  莊洲,“……”

  和清,“……”

  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一起把視線投向站一邊傻樂凌冬至,“怎麼了這是?”

  “怎麼你們都沒看出來嗎?”凌冬至笑著說:“黑糖都氣成這樣了……它這是不想讓和清把小毛帶走。”

  黑糖叼著小毛一溜煙地竄進了客廳,本來想竄到閣樓上去躲起來,爬了兩級臺階又被迫放棄了這個主意。

  小毛來它家之前已經在火鍋店裏住了十來天了。雖然後廚有一扇很小的門是以前老闆特意做了留給它進出,但是自從火鍋店被查封之後就沒有人再給它餵食了。食物和乾淨飲用水,這些對於一隻寵物犬來說習以為常東西,小毛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它從小就是在人類身邊長大,從來也沒有自己出去找過吃東西。

  而附近垃圾箱都已經被野狗們劃分了地盤,論打架,它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於是,一大半時間裏它都是空著肚子。

  到了黑糖家裏之後,短短兩三天時間,小毛就變得圓潤了一圈。而且和清過來之前,它和黑糖剛剛分享了一大碗優酪乳,肚子都是滾圓滾圓,黑糖這只狗少爺向來養尊處優,什麼時候幹過體力活兒啊,所以叼著它跑了兩步就跑不動了,乾脆一轉頭奔著自己狗窩奔了過去,先把小毛塞進去,然後自己往裏一鑽,堵住了門口。

  莊洲開了門,帶著凌冬至和和清找到廚房門口時候,黑糖正用屁股對著狗窩小門,腦袋沖裏,低著頭不知忙活什麼。莊洲有些無奈地蹲下來,從四條腿縫隙裏看進去,似乎它正叼著鋪狗窩裏那條毯子往小毛身上蓋。

  這是……打算把小毛藏起來?!

  莊洲哭笑不得,歎了口氣狗窩旁邊蹲下,輕聲細氣地喊:“黑糖?”

  黑糖動作停了一下,回過頭看看它爹地,轉回去繼續叼著毯子埋小毛。

  莊洲頓時覺得自己家狗兒子又傻又可憐,忍不住湊過去它身上揉了一把,“黑糖,別鬧了。”

  黑糖不理他,埋好小毛,也不管它是不是毯子下面掙扎要出來,一屁股坐了上去,結結實實地把小毛給壓住了。

  莊洲,“……”

  莊洲歎口氣,決定跟兒子好好講講道理,“黑糖,小毛是要回自己家啊,乖乖。你不想讓它去見自己爹地嗎?”

  黑糖固執地不肯挪動地方。

  “它總要回自己家啊,對吧?”

  黑糖嘴裏嗚嗚兩聲,也不知是反駁什麼。

  和清看有趣,溜達過來他旁邊蹲下,笑著說:“黑糖,那小毛團子該不是你媳婦兒吧?你看你護那麼緊……”

  莊洲翻了他一眼,和清笑得歡樂了,“要不你也跟我一起走得了。到外面天地裏去闖蕩闖蕩唄,天天守這麼個破院子裏有什麼意思啊。你想啊,到時候你帶著你的小毛團子比翼雙飛什麼,多帶勁兒。”

  “去廣闊天地裏當野狗嗎?!”莊洲被蠱惑腔調氣得笑起來,“到垃圾箱裏撿剩飯吃?被人拿石頭追著打?鬧不好還被人捉住做一頓狗肉火鍋?!”

  黑糖瞪圓了眼睛,脖子上毛毛都炸起來了。

  和清摸摸鼻子,悻悻地笑,“哎呀,說那麼淒慘做什麼……”

  小毛被黑糖壓著,難受不行,毯子底下嗚嗚叫了兩聲。黑糖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了挪,眼睛還盯著狗窩外面,警覺的不得了。

  凌冬至站後面看了一會兒熱鬧,覺得這折騰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算了,你們倆去喝茶吧,我來哄哄你家黑糖少爺。”

  莊洲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拉著和清去了客廳。走過玻璃拉門時候,他沒忍住往後看了一眼,凌冬至已經盤著腿在狗窩前面坐了下來,這是一個要心平氣和地談談心架勢。黑糖眼神凶巴巴,好像一點兒也不打算妥協。

  還想繼續偷看時候,胳膊被和清拽了一把,“走吧別看了,你家凌老師的話比咱倆都管用你信不信?”

  莊洲心頭微微一動。

  和清又說:“哎,我說幾句話你別笑啊。我覺得你家凌老師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不光是藝術家那種清高勁兒……怎麼說呢,看著特別乾淨。哎,你聽說過自然之子嗎?就是電影裏演那種心靈純淨,生下來就有某種能力人,可以與萬物通靈什麼的。”

  “你小說看多了嗎?”莊洲不自然地笑了笑,心說還好這一位沒覺得凌老師腦子有毛病,真讓人欣慰啊。

  和清很感慨地說:“可我真覺得他就是那種人麼。你看他照顧野貓時候那個眼淚汪汪勁兒……”

  和清歪著腦袋感歎了一會兒,見莊洲不理他,也懶得再絮叨,側著腦袋聽了他廚房那邊動靜。凌老師低聲說著什麼,語調柔和。黑糖時不時地嗚嗚叫喚兩聲,不像剛才那麼凶,倒有些撒嬌味道。

  和清甩給莊洲一個“你看我沒說錯”眼神,酸溜溜地感歎了一句,“也不知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能把這樣的人勾到手。嘖。”

  莊洲挑眉看他,“怎麼,羡慕了?”

  和清摸著下巴想了想,“羡慕是羡慕,但是這樣的人我大概是不會追。你沒聽出來我話裏話外意思都是感慨凌老師怎麼找了個你這樣的俗人嗎?”

  莊洲,“……”

  “所以,”和清攤攤手,“我怎麼捨得我的愛人讓別人一天到晚地琢磨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到底出於什麼原因才會跟我……你看,這是一個多現實問題。”

  莊洲抬腳踹了過去,和清笑著躲開,“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要是實在不愛聽這話,就只聽前半句,知道我羡慕你就行了。”

  兩個人正鬧著,凌冬至出來了,懷裏抱著小毛,小毛爪子下面還捧著一隻毛絨拖鞋。黑糖耷拉著腦袋跟後面,很沒精神的樣子。莊洲看著這一幕,心情立刻變得複雜起來。因為他認出了小毛爪子下面那只藏藍色毛絨拖鞋正是黑糖心愛之物,是它兩年前死皮賴臉從它爹地腳丫子上扒下來,搶走之後就一直藏在自己狗窩裏誰也不給看。莊臨一直戲稱這只鞋是黑糖它家的鎮宅之寶。

  如今居然連鎮宅之寶都送出去了……莊洲腦門上滴下一滴無奈的汗:他狗兒子不會受了他影響,也只愛同性?!果真如此的話,黑糖問題就不止是失去一個玩伴兒那麼簡單了,這貨活活揍是失戀了啊。

  莊洲一臉悲憫地抱了抱黑糖,“兒子,爹地再給你找個好的,嗯,……帥。”

  黑糖沒精打采地甩了甩尾巴,一雙藍汪汪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凌冬至把懷裏小毛放進籠子裏再交給和清。小毛隔著一道柵欄跟它對視,嘴裏發出柔和嗚嗚叫聲。
  凌冬至這會兒也注意到了它可憐的小眼神,心裏有點兒想笑。他走過去揉了揉黑糖腦袋,“以後有機會可以去重慶看小毛啊,總會見面的機會。”

  黑糖一爪子撥拉開他手,很是不耐煩地把腦袋扭到了另一邊。

  小毛走後黑糖就蔫了,趴在沙發前面地毯上一動不動,不出去玩,也不起來吃東西。甚至它爹地拿了一盒它愛吃的優酪乳過來,它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這可怎麼辦啊。”莊洲心疼了。他可憐的兒子果然是失戀了嗎?

  凌冬至也覺得黑糖這個樣子挺可憐,但是像這種有朋友離開自己身邊的惆悵,旁人安慰又能起什麼作用呢?何況黑糖一直看自己不太順眼,生怕自己要給它當後媽,這個節骨眼上他湊過去安慰它,它會領情才奇怪。

  “過兩天就好了……吧?”凌冬至沒把話說那麼滿,畢竟黑糖性格跟平常狗狗都不太一樣,刁鑽蠻橫,有時候又特別孩子氣。

  莊洲也沒辦法了,“能嗎?”

  肯定能。凌冬至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他覺得黑糖這貨就是從小到大過太順利了,從來就沒經歷過什麼挫折,所以一個小毛就把它打擊不行。其實能有什麼事兒呢,過兩天了等他重適應了自己家的生活,一切就都ok了。

  莊洲盤腿坐兒子旁邊,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毛。黑糖的沉默讓他心裏十分不習慣,平時總是鬧騰雞飛狗跳房子突然間就安靜了下來,這個落差還真不是一般大。

  凌冬至看著他動作,忍不住問了句,“你不上班啦?”

  莊洲突發奇想,“要不你搬到我這裏住幾天吧。”

  凌冬至覺得莫名其妙,“怎麼突然說這個?”

  莊洲兩眼放光,“我剛想到你不是放寒假了嗎,白天也不用去學校,住這裏正好可以替我陪陪黑糖啊。”

  凌冬至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事實上他非常懷疑莊洲這句話的用意。放假了,所以要住過來幫他看著狗?他真不是醉翁之意不酒嗎?可他真有什麼想法話似乎也不用鬧得這麼曲折,還是說……他是真心想讓自己陪著黑糖?

  黑糖一下子就支棱著坐了起來,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它覺得自己遭受了當天第二個沉重的打擊:它爹地居然利用自己正遭受痛苦事實來勾引告狀精住到家裏來!這麼難過事情居然被他當成勾搭告狀精的誘餌了!

  這簡直太不可原諒了!

  莊洲臉上卻露出欣慰表情,“你看,黑糖也是很喜歡你。我剛一說這個,它立刻就精神起來了。”

  凌冬至,“……”

  黑糖,“……”

  一人一狗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把臉扭開。

  莊洲笑著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你今天……”

  “你還真能自說自話啊,我答應你了嗎?”凌冬至笑了起來,“反正今天是不行。你要是不上班就自己在家陪兒子吧。”

  他這話可不算忽悠莊洲。因為就倆人吃完飯出來,他站飯店門口等莊洲取車時候接到了他老媽打來一個電話,凌媽電話裏說:“晚上回來一趟吧,你爸爸有話對你說。”

  45、家人

  一整個白天凌冬至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他媽媽是個什麼性格的人他非常清楚,面慈心軟,寵孩子同時又無條件地信任自己孩子,事情捅到她面前,就算生氣也是有限。所以凌冬至才會放心大膽地把炸彈丟給自己老媽。因為他心裏清楚,她接受得了。但是換了凌爸爸他心裏可就沒底了。

  凌爸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輕易不發表意見。這個家看似凌媽做主,實際上兩個孩子都知道,真有什麼事兒時候,凌媽還是聽凌爸的。也就是說,他和莊洲交往的事情,凌爸點頭才意味著整個凌家接受了這件事。

  凌冬至拎著一兜子他爸愛吃的東西忐忑不安地回了家,上樓的時候一不小心還在樓梯上摔了一跤。凌媽陽臺上就看見他回來了,早早開著門等著他,看見這一幕心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從他手裏接過兜子時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現在知道害怕了?”

  凌冬至臉上流露出討饒表情,可憐兮兮地沖著她搖尾巴。

  凌媽歎了口氣,他肩上推了推,“進去吧,你爸在陽臺上澆花呢。你跟他有話好好說。這麼大兒子了,他還打得動嗎?”

  凌冬至被她說心裏更加打怵,換了鞋老老實實地去了陽臺。

  凌家陽臺上種了很多花。養花養魚是凌爸的愛好,退休之後是三天兩頭地拉著凌媽逛花鳥魚蟲市場,凌冬至習慣了陽臺上擺花盆,這也是受了他爸爸的影響。

  凌冬至從發財樹茂密葉子後面探頭往裏看了看,凌爸正坐小板凳上給幾盆剛買回來的仙客來換盆,兩隻手上都是泥,聽見身後腳步聲,頭也不回地說:“櫥櫃下面抽屜裏有把小鏟子,給我拿過來。”

  凌冬至答應一聲,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翻出小鏟子,再屁顛屁顛地跑回來。

  凌爸接過小鏟子時候側過頭看他一眼,神情很有點兒感慨味道,“你這個小兔崽子,在老子面前就從來沒這麼乖過。”

  凌冬至臉上微微發熱,厚著臉皮跟他賣乖,“哪有事兒,你不是一直跟別人說你兒子多乖多乖麼,可見我本性如此,十幾年如一日……”

  “你乖?!”凌爸哼了一聲,眼神不屑,“誰往我紫砂壺裏灌墨汁?誰把我好不容易淘來的青花筆洗偷出去換了本破畫冊?誰……”

  凌冬至一臉諂笑地湊過去凌爸肩膀上捏了兩把,“哎呀,爸,你還說你老了,我看一點兒都不老。這都哪輩子事兒了你記得都這麼清楚,可見你記憶力一點兒都沒退化。”

  “滾一邊老實坐著,”凌爸不耐煩地晃了晃肩膀,“沒看見老子幹活兒呢。”

  凌冬至忙說:“我幫你。”

  “笨手笨腳,”凌爸很嫌棄地嘟囔一句,順手扔給他另一把花鏟,不放心地叮囑他,“別把花根給我鏟斷了。”

  “知道,知道。”凌冬至連忙給他打保證,“你也不看看你兒子是幹什麼,我可是有潛力有前途的青年畫家,我告訴你我這雙手可巧了。”

  凌爸嘟囔,“手巧有什麼用,心眼不巧。”

  凌冬至,“……”

  這是被自己親爹給嫌棄了麼?

  凌爸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遲疑地問道:“你媽說的那事兒……是真的?”

  凌冬至手微微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凌爸沉默了。

  凌冬至心慢慢揪成一團。他知道凌爸是個很傳統的男人,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一直都是他對兩個兒子終極期望。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沒想到自己都長大了,卻給了猝不及防老父親當頭一棒。

  難過、愧疚、自責在這一刻被兩個人沉默揉了一起,讓他有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壓抑的氣氛令凌冬至眼圈慢慢變紅。

  凌爸別過頭,長長地歎了口氣,“你想好了?”

  凌冬至咬著牙沒有出聲。

  凌爸低下頭繼續給他的仙客來換花盆,語氣裏卻透出了蕭索味道,“這事兒要是立冬鬧出來,我一準兒敲斷他的腿。”

  凌冬至從他話裏聽出了幾分隱藏深意,一時間心頭劇震,“爸?!”

  凌爸小板凳上直起腰,目光沉甸甸地落了凌冬至臉上,一寸一寸緩慢地移動。凝神打量的眼神活像他頭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凌冬至心裏驟然湧起一股極其怪異感覺,沒來由惶恐起來,“爸?”

  凌爸似乎想伸手摸摸他,一低頭看見了自己手上沾泥土,又把抬起胳膊放了下來,十分感慨地說了句,“兒子,你已經長大了。”

  凌冬至心臟越跳越快,心裏惶惑也仿佛隨著心跳一層一層疊加起來。他隱隱覺得他老爹感慨並不僅僅針對他選擇了一個男人這件事,但具體是什麼,他又完全說不出來。這種直覺或許源自一個畫家長期細緻觀察事物習慣,或許源自靈魂裏一種莫名其妙本能。而此時此刻,這種出自直覺猜疑甚至讓他有種大難臨頭般恐懼。

  “爸,”凌冬至抓住了凌爸袖子,顧不上理會他手裏還拿著花鏟,“你要是實在生氣就狠狠打我一頓吧。”

  凌爸眼裏有什麼東西翻湧起來,又慢慢地平復了下去。良久之後他搖搖頭,眼底浮起一絲疲憊感慨的神色,“你媽跟我說,孩子大了,要跟誰過日子得自己說了算。”

  凌冬至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他爸有事瞞著他,而且還是挺重要的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問。依著凌爸的性格,他不想說的事情誰也沒法子讓他開口。凌冬至只能說服自己,或許只是自己太緊張而產生的錯覺。

  凌爸又說:“你哥哥是家裏老大,一個家總要有個孩子出來挑大樑。既然他已經按照我們希望的路子走了,我和你媽也不想對你有太多要求。你這個事兒我不能說有多贊同,但你是我兒子,我也不至於就逼著你怎麼樣。我只有一個要求。”

  凌冬至看出他神色中的鄭重,連忙點頭,“你說吧,我聽著呢。”

  “雖然過日子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但是,”凌爸緊緊盯著兒子,好像生怕兒子漏聽了哪一個重要字眼。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他所說話,“如果這個男人讓他們家人找你麻煩,或者給你委屈受,你們倆立刻分開!”

  凌冬至困難地點頭,被凌爸斬釘截鐵般語氣震得頭皮發麻。

  “一個男人,有勇氣選擇自己的生活不丟臉。”凌爸看著兒子有點發懵的小眼神,表情變得和緩了一些,“但是絕對不能任人輕賤,不能自甘輕賤。”

  “我記住了,爸。”凌冬至腦子裏還有點兒發暈,有種挨了一棒子似的不適,頭重腳輕,同時又有種異樣輕鬆。

  他知道他爸這是高抬貴手打算饒過他了。

  凌爸看著兒子越咧越大的嘴角,搖搖頭,“行了,行了,不用我這兒裝樣子了,去跟你媽通個氣吧。我看她往這邊探了好幾回頭了。”

  “好。”凌冬至跳起來就往廚房跑。

  在他身後,凌爸收斂起了淺淺笑容,神情複雜地歎了口氣。

  凌媽知道自家兒子習慣,早早就去市場買了鮮小黃魚,收拾乾淨,裹上麵粉炸出來。帶調料人吃,不帶調料帶回去喂貓——真搞不明白她兒子身高一米八幾大的小夥子,怎麼跟貓貓狗狗那麼有耐心。

  凌冬至捏起一條炸小魚,一邊呵著熱氣往嘴裏塞一邊沖著凌媽豎起大拇指,“媽你手藝真沒說。”

  凌媽哼了一聲,沒搭茬。臉上卻流露出幾分得意表情來。

  凌冬至剔出裏面的魚刺,有些不放心地嘀咕,“炸再透這裏頭魚刺也不能吃啊,貓又沒有手指頭,萬一紮到嘴裏可怎麼弄出來呢?”

  “你就別瞎操心了,”凌媽斜了他一眼,“哪只貓都比你精!”

  凌冬至,“……”

  今天這是什麼風水啊,先被自己親爹鄙視,再被親娘鄙視。難道自己他們眼裏真有這麼傻?!

  凌媽又問,“你爸怎麼說?”

  凌冬至沖她一樂,“說家裏有立冬挑大樑,我就放鴨子了。”

  凌媽愣了一下,“就這個?”

  “還說那家人要是給我臉色看,我就得跟他分開。”

  “這還差不多。”凌媽這才覺得老伴兒還是那個正常的老伴兒,沒被這熊孩子氣得神智失常,“我好好一個兒子養這麼大難道送上門去給人欺負?你答應了吧?”

  凌冬至連忙點頭,“當然。”

  凌媽放心了,“我跟你說,這男人要是由著自己家人作踐身邊人——別管是男是女,那就說明你他心目中連個家庭成員都不是。你想啊,你跟著他,受著白眼,在人家心裏你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這處著還有什麼前途?”

  “你說太對了。”凌冬至死命拍凌媽馬屁,“太有道理了。”

  “知道就好。”凌媽沒好氣地拍開他爪子,“爪子油乎乎,往哪兒搭呢。”

  凌冬至悻悻地縮回爪子,正想再摸一條小魚,就聽外面門響,凌媽連忙攔住他,

  “這是立冬他們回來了,你趕緊給我洗手去。回頭讓寶寶看見你拿手抓著吃東西,再有樣兒學樣兒,也跟你似沒規矩。”

  凌冬至,“……”

  果然古人說沒錯,有了孫子之後,兒子就不值錢了麼?!

  “做什麼呢,這麼香。”輕聲音從背後傳來,韓敏一邊卷著袖子一邊進了廚房,

  “還有什麼沒弄,我來。”

  “沒什麼了,還有兩個菜,等炸完魚炒一下就能吃飯了。”凌媽問她,“寶寶呢?”

  “找爺爺去了。”韓敏笑著說:“今天幼稚園得了一朵小紅花,急著找爺爺顯擺呢。”

  凌媽和凌冬至一起笑了起來。

  “冬至,”韓敏沖著凌冬至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長,“你那個事兒我聽媽說了。放心,嫂子永遠站你這邊兒,管他什麼男女,只要你高興就成。回頭他要是欺負你,我替你揍他去。你還不知道吧,我中學那會兒還學過散打呢。”

  凌冬至一顆心咚一聲落了地,臉上綻開大大笑容,伸開手臂摟了一下她肩膀,“嫂子你可太給力了。”

  韓敏樂眼睛都眯起來了,“哎呦喂,我都進門這麼些年了,頭一回得到來自冬至的擁抱,真榮幸哈。”

  凌媽挺無語地瞥了一眼相對傻樂兩個人,覺得自己兒媳婦也有點兒二,這話說……誰家當嫂子沒事兒總跟小叔子摟摟抱抱?不過韓敏這個態度還是讓她覺得很受用,如果她當著凌冬至面兒酸言酸語,或者凌立冬耳朵邊唧唧歪歪,搞的凌立冬也看不慣自己弟弟,那她可真得考慮要不要把這兩口子掃地出門了。

  “奶奶,奶奶,”凌寶寶一陣風似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我今天得了三朵小紅花!”

  凌媽立刻笑開,“三朵花呐,寶寶真棒啊。”

  凌寶寶沖進廚房,一眼就看見跟他媽站在一起的凌冬至,一張小臉立刻就扳了起來,“哼,臭小叔。”

  凌冬至覺得他這個動作跟黑糖特別特別像,沒忍住笑了起來,“我怎麼就成臭小叔了?你看我還給你買提子了,你上次不是跟奶奶說你想吃提子嗎?”

  凌寶寶傲嬌地哼了一聲,“我早就不想吃了!”

  凌冬至揉了揉他腦袋,“我認識一條特別漂亮大狗,下次有機會帶你去看好不好?”

  凌寶寶很是懷疑地看著他,“什麼狗啊?”

  “哈士奇,”凌冬至張開手比劃了一下,“這麼大,黑白花,藍眼睛。叫黑糖。”

  凌寶寶歪著頭想了想,“好吧,以後不叫你臭小叔了。”說著轉頭看凌立冬,“爸爸,你給我作證,要不小叔又耍賴了。”

  凌冬至轉過頭,看見凌立冬正眼神複雜地盯著自己。凌冬至忽然就有點兒心虛,正想要說點兒什麼,凌立冬大手已經越過韓敏肩膀,一把捏住了他脖子,“來,你跟我過來。”

  韓敏想說什麼,被凌媽一個眼神給制止了,只能徒勞地張了張嘴,眼睜睜地看著凌冬至被她老公捏著脖子後面的小肉皮腳步不穩地拎進了書房。

  46、出櫃

  凌立冬把弟弟按在門框上,用腳踢上書房門,臉色陰沉地看著他,“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短短幾天沒見面,他世界就變得這麼狗血傾盆,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寶貝弟弟居然要給他們領回來一個……男朋友?!

  尼瑪,這到底是哪里不對了?!

  凌冬至被他捏著脖子,十分不舒服,但是又不敢掙扎,只好蔫巴巴地用爪子在老哥胸口戳一下,再戳一下,想讓他自己明白過來他這姿勢讓他弟弟很難受,“沒怎麼回事兒,不都好好麼。”

  “好你妹!”凌立冬火了,“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喜歡男的?”

  凌冬至被他吼一愣,臉上立刻浮現出委屈神色,“我以前也不知道啊。”才怪。

  凌立冬火氣立馬就消下去了,隨之而起是另外一種憤怒,“怎麼回事兒?你是被那男……誘拐?”

  這是什麼神展開,還誘拐……誘拐你妹啊……

  “不是。”凌冬至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你沒覺得我找個男的也挺好麼,這樣也沒人跟嫂子比美了,她心情一舒坦,你日子也就舒坦……”

  凌立冬剛剛消下去的火氣又嗖嗖冒了上來,“你給老子好好說話!”

  “好吧,好吧,”凌冬至舉手投降,可憐巴巴地戳了戳他捏著自己脖子那只手,

  “你能鬆開不,我透不過氣來。”

  凌立冬被他氣得沒辦法,只能先鬆開拳頭。

  凌冬至知道拿什麼招數對付凌立冬有效,但他現在不想那麼做。他不想讓凌立冬覺得是自己做了什麼“錯事”,然後耍心眼妄圖他那裏蒙混過關。感情事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隨意事情,從來都不是。

  “哥,”凌冬至挺直了身體,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我不是玩。”

  凌立冬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凌冬至固執地等著他反應,“我說我不是玩。”

  凌立冬混亂了,“你真想找個男的過日子?”

  “過日子麼,”凌冬至抓抓頭髮,“我還沒想那麼長遠,不過我不是玩。”

  凌立冬扶額。他覺得自己有點兒明白弟弟的意思了,但心中反而困惑更甚,“為什麼是個男人?”後半句話他沒說,怎麼就不能是女人呢?女人不好嗎?可以照顧家,以後還會有調皮可愛的孩子,而且還不用顧慮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凌冬至想了想,“男人女人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如果他遇到是一個合得來女人,說不定就選了女人了。當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是所謂雙性戀,男女皆可。不是那樣的。他只是覺得在他感情裏性別並不是一個值得考量的依據。

  凌立冬卻覺得這句話十分費解。這就是普通人和藝術家區別嗎?思維想法完全不同一個維度上。

  凌冬至不指望幾句話就能讓凌立冬完全理解自已的選擇,但他知道凌立冬的顧慮,知道他擔心什麼,“哥,你放心吧,我是很清醒,沒有想著拿什麼奇花樣玩一玩,也沒有上了誰當。你也知道,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是一個會顧家的人,也沒有耐心跟女人孩子打交道。莊洲那人不錯,我不覺得有哪個女人比他適合我。”

  凌立冬沉默了。事實上他一直覺得自己弟弟很不成熟,從心性上講,他十四歲跟十八歲幾乎沒有區別,十八歲跟二十歲也幾乎沒有區別,始終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自我甚至有些自私。他既不會掩飾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也不怎麼通曉人情世故,凌立冬完全想像不出讓他去哄女孩子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而那些嬌滴滴女孩子也確實很難跟這樣的男人合得來,她們需要被照顧,被呵護。而凌冬至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呵護,甚至是需要別人去遷就的人。

  凌立冬忽然就有點兒明白了,他這個弟弟其實不是沒長大,只是沒有按照他的期望長大罷了。他長成了另外一個樣子,他自己滿意的樣子。重要的是,無論他現在樣子別人是否滿意,他自己完全不在意。

  凌立冬心裏有種微妙的挫敗感。

  凌冬至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說:“哥,別拿什麼公式往我身上套。什麼叫成功人生完美人生?如果別人眼光比自己幸福還要重要,如果娶妻生子都是娶給別人看,那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凌立冬拍開他的爪子,很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說不過你。”

  凌冬至笑著搭住他肩膀,“不是說不過,而是你從小就習慣了讓著我。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凌立冬心裏很不舒服,又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來表達這種不舒服,“給老子滾遠點兒,誰習慣讓著你了。”

  凌冬至知道他心裏不爽,厚著臉皮扒在他身上,“哥,我答應爸了,如果莊家有人給我臉色看,我就跟他分。我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

  凌立冬臉色稍稍有些緩和,“爸是這麼說的?”

  凌冬至老老實實點頭。

  凌立冬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本來打算跟老爹站在一條戰線上堅決抵制,沒想到老爹臨陣倒戈,把他自己晾在戰場上了。

  凌冬至見他神色緩和,開始不露痕跡地拍馬屁,“爸親口說,家裏已經有了哥哥你挑大樑,所以對我就沒有什麼指望了。我愛咋地就咋地,反正有個好哥哥已經把爸媽希望全部都實現了。”

  凌立冬才不吃這一套,抬腳就踹了過來,“滾你媽。”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凌媽探頭進來剛好聽見這一句,順手就在凌立冬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滾誰媽?他媽不是你媽?熊孩子怎麼說話呢?”

  凌冬至捂嘴偷樂。

  “媽,你搗什麼亂呢,”凌立冬煩一比那啥,“我這兒話還沒說完呢。”

  凌媽沒理他,轉頭對凌冬至說:“廚房裏沒有料酒了,你拿上錢包到社區對面那個超市給我買瓶料酒去。順便問問你嫂子,還有什麼要帶的。”

  凌冬至知道他媽這是給他解圍來了,沖著他哥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凌立冬不怎麼高興地看著凌媽,“我還沒說完呢,你又把他放走了。就你一直慣著他。”

  “就你廢話多。”凌媽不樂意了,“你爸都沒說這麼多。你要是實在看不習慣,就趕緊讓韓敏再給寶寶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唄。”

  凌立冬無奈,“這都那兒跟那兒啊。”

  “我就說你是死腦筋。”凌媽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就冬至那個性格,他自己拿定的主意事兒,就算你說出天花來,他能聽你嗎?!”

  凌立冬挫敗地看著他娘,“那就這麼看著他走歪路?”

  凌媽歎了口氣,“什麼叫正路,什麼叫歪路?我和你爸一把年紀了,不求別的,只要家宅平安,你們做小輩都好,我們就滿足了。再說你弟弟從小到大,除了這件事不如咱們意,還讓咱們操過什麼心了?立冬,人無完人。”

  凌立冬不吭聲了。

  “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只是一時氣不過,生怕他被人欺負。但是你想想,這人生世,誰還能事事如意?”凌媽拉著兒子往外走,“去廚房給小敏幫幫忙,別自己瞎琢磨了,等他真吃了虧你再去替他出氣好了。再說了,就算吃虧那也是他自己選的,怨不著別人。”

  凌立冬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韓敏看見他,抿嘴一樂,“我說你還不聽。這有什麼啊,男女,有什麼重要。他高興不就得了?”

  凌立冬煩了,“跟你說不明白。”

  韓敏撇嘴,“你從小就愛吃茴香,冬至一口都不吃。”

  凌冬至怔了一下。

  “這其實就是一回事兒。”韓敏拿胳膊肘子碰碰他,“乖,自己好好想想。”

  社區斜對面有個大型超市,沒多遠,凌冬至乾脆走著過去。再說他今天心情實在太好,忍不住就想要走走路。深冬時節,樹上葉子都掉光了,凌冬至硬是從光禿禿樹杈上看出了幾分季節特色的肅殺之美。

  凌冬至知道這叫“出櫃”,雖然之前他也沒想刻意地瞞著誰的眼睛,但如今家人面前全無負擔,他仍覺得一身輕鬆。不知道出櫃這個詞是誰發明,實是貼切。從直不起腰身又見不得光地方走出來,這是何等暢快淋漓的感覺?!

  凌冬至簡直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肌肉,嘴角越咧越大。他知道自己樣子特別傻,因為銀台排隊付賬的時候,好多人都偷偷看他,但他就是忍不住。從超市出來時候,後面幾級臺階他甚至是跳著下來。

  所謂樂極生悲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吧。

  他先是聽見路人驚呼聲,回頭看時,雪亮的燈光已經直直刺了過來。周圍太暗,汽車大燈又太亮,強烈明暗對比令他一瞬間什麼也看不清楚。

  車是沖著自己開過來,這個意識令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朝著人行道方向奔跑,然而那輛車速度太快,眨眼功夫就沖到了他面前。凌冬至用力向旁邊一撲,車身緊緊擦著他半邊身體飛馳而過。

  凌冬至一頭撞了馬路牙子上,劇烈震動令他意識模糊,視網膜上只留下了汽車尾燈劃出兩道刺眼亮線。

  眼前景物漸漸模糊,連嘈雜聲都漸行漸遠,意識消失之前,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這是做了一場真實可怕的噩夢,他其實還在家裏,只是身體還沒有醒過來。他聞到了凌媽做菜的味道,就在極近極近地方。

  熟悉又溫暖。

  他不知道自己手裏還緊緊攥著購物袋的提手。購物袋裏玻璃瓶已經碎裂開來,凌媽愛用的料酒撒了一地。深冬夜色裏看去,仿佛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漬。

  47、見面

  凌立冬簡直要瘋了。

  不過是出門買瓶料酒,怎麼就能遇到車禍呢?社區門口那條公路並不是主幹道,白天晚上都不會有太多車——也正是這個原因,那輛肇事車才能把車速飆那麼高。

  除了意外,凌立冬心裏有種難以言表的愧疚,他覺得這件事他要承擔主要責任。如果不是他揪著凌冬至的事情不放,搞的凌媽不得不想出這麼個辦法來給他解圍,凌冬至就不會大晚上跑出去買東西,不出去自然就不會碰到這種事情了!

  所以歸根結底都怪自己不好。從小到大,他不知道讓了弟弟多少回,怎麼到了這一回偏偏就固執起來了呢,也不知哪根筋抽了。要是他早退讓一步……

  凌立冬等在手術室外面的時候,懊惱的幾乎要撞牆。反而是韓敏要鎮定一些,扶著凌爸坐在一邊椅子上等著人從手術室裏出來,一邊時不時地給留在家裏看著凌寶寶凌媽打個電話彙報一下醫院情況,中間還出去一趟,到醫院附近肯德基給家裏男人們買了熱飲。他們一來就被院方通知凌冬至治療費和住院手續已經有人出面辦好了,不用跑腿,他們只能在手術室外面等著就好。

  於是心情加焦躁。

  凌立冬除了擔心手術室裏情況,有種莫名憤怒。他自然猜得到這個比他們先一步趕到的人是誰,但這人交了錢就不知跑哪里去了,丟下弟弟在裏面躺著——這簡直太混蛋了。難為他弟弟還自己在爹媽面前拼命說他好話!

  凌立冬滿肚子愧疚焦慮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捏了捏自己拳頭,聽著關節發出哢吧哢吧聲音,惡狠狠地對韓敏說:“等找到那個孫子,老子非打斷他的腿。”

  韓敏愣了一下,以她對凌立冬的瞭解,現在發火應該是針對凌冬至那個沒露面的男朋友。但是打斷他腿什麼……

  “你說是誰?”韓敏有點兒不確定了,“肇事者?”

  凌立冬微微怔了一下,對哦,還有那個可惡肇事者。先該打應該是這個混蛋吧。

  韓敏歎了口氣,拉著他坐下,“消消停停等會兒啊,你看爸還沒說話呢。”

  本來大晚上了,凌立冬兩口子不想讓爹媽跟著折騰,想讓他們都留在家裏等消息。不過老兩口實在放心不下,最後凌爸還是跟著一起過來了。

  凌立冬不吭聲了,坐在凌爸身邊開始揪自己的頭髮。

  到了這會兒,他是真的開始後悔了。

  走廊頭電梯門打開,幾個人急匆匆地走了出來。當先一人鬚髮花白,身旁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帶著眼鏡,身材消瘦。另外一個長得高大英俊,雖然頭髮亂蓬蓬,腳上還拖著一雙毛絨拖鞋,樣子看著雖然有點兒滑稽,但這人眉眼鋒銳,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迫人氣勢。

  這幾人還沒走過來,就從手術室裏出來一個護士,十分恭敬地喊了聲,“陳老。”

  花白頭髮老者帶著身材消瘦小夥子急匆匆地進了手術室。穿的拖鞋男人脫了力似靠在牆上,過了一會兒才站直了身體,走到凌爸面前,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凌伯父,我是莊洲。我樓上包了兩間病房,63和64,都已經安排好了。要不您先過去休息一下吧,冬至這裏還有一會兒呢,都在這裏坐著於事無補。冬至他也不願意您為了他這麼辛苦。”

  凌爸疲憊地看著面前青年,這種感覺有點兒奇怪,明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偏偏跟眼前形象有點兒對不上號。而且他也沒想到白天才跟兒子念叨的人,居然以這樣方式見面了。

  莊洲見他不動,按捺著心裏焦慮繼續勸他,“剛進去的陳博士是咱們市的醫學權威,有他在這兒,院方會給冬至安排好治療。再說我和凌大哥都守在這裏,冬至出來就直接進病房了,您一準兒能見著。”

  凌立冬聽見那聲“凌大哥”,恨得牙癢癢。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做事確實周到,他們熬一會兒無所謂,老人跟著熬,只怕身體要吃不消。回頭冬至還沒起來,老人再倒下那可就糟糕了。

  “爸,去歇會兒吧。”凌立冬示意韓敏陪著凌爸上樓,“坐著也是等,躺著也是等。冬至出來了我馬上告訴你。”

  凌爸看了看莊洲,點點頭,跟著韓敏一起上去了。醫院不比其他地方,這裏等一晚上比平時熬幾夜讓人心力交瘁。

  莊洲目送他們離開,轉過身沖著凌立冬伸出了一隻手,“莊洲。幸會。”

  凌立冬心裏還憋著火,然而冬至還沒消息,他多是對自己生氣,找莊洲麻煩心思也淡了不少。

  凌立冬握了握莊洲的手,“坐吧。”

  兩個男人沉默地坐了下來。

  沒人說話,壓抑氣氛令人崩潰。或許是沒有了父親和妻子在旁邊,凌立冬情緒變得有些失控,“這事兒怪我,要不是我揪著他不放,他也不能出去……”

  莊洲自然聽不明白他揪著弟弟不放跟凌冬至被撞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這男人現在內疚厲害,看著怪可憐。

  莊洲咳嗽了兩聲,“我覺得這事兒得怪那個開車的。我已經找人去調查這件事了。交警那邊有什麼消息也會及時通知家屬。”

  凌立冬抱著腦袋不出聲。

  莊洲看了看亮著燈急救室,再看看痛苦不行的凌大哥,覺得趁著這個共患難的機會溝通一下感情也不錯,“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麼會認為這件事責任在你嗎?”

  凌立冬沉默片刻,反問他,“冬至回家說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莊洲胸口一窒,一股熱氣湧上胸口,漲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抿了抿嘴角,點點頭,“如果你說是正追求他的那個人,那應該是我。”

  “追求?”凌立冬嘲諷地撇了撇嘴角,“他跟我們說是要跟你過日子呢。你到底存什麼心思,要只是玩一玩,那趁早滾蛋。”

  莊洲微怒,“如果只是玩,我不會找他。”

  “那你是怎麼打算?”凌立冬對他這番表白半信半疑,他是不怎麼信得過這傢伙,不過自己弟弟的眼光,應該不會太糟……吧?

  莊洲沉默了一霎,“等冬至沒事了,我要抽空去一趟上海。我母親和大哥那裏,我需要跟他們談一談。我大哥脾氣不好,我不希望將來有什麼誤會發生他和冬至之間。至於我父親這邊,他們目前在國外。我會找機會跟他們攤牌。”

  凌立冬挑眉,“就這樣?!”

  莊洲抿了抿嘴角,忽然就有些緊張起來,他兩隻手緊握一起,深深吸了口氣說:“等這些都解決了,如果冬至願意,我希望能去國外結婚。”

  凌立冬怔住。他當然知道像冬至這樣情況可以在國外申請結婚,但是這種證明國內並不會得到承認,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在他看來,跑到國外去弄一張國內無效證明的這種做法既勞民傷財又毫無意義。不過莊洲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裏那種認真神情還是讓他對這男人的印象有所改變。

  凌立冬不知道自己弟弟會不會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提議,隨即又覺得無論他接受不接受都是個挺糾結的事兒。

  凌立冬不吭聲了。

  莊洲自動自發地把他沉默看做一種退讓,於是態度也變得和氣了起來,還開始試著安慰他這位大舅哥,“大夫說冬至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昏迷是因為摔倒時候撞到頭。估計他醒來之後會有一些腦震盪症狀。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凌立冬卻立刻緊張了起來。撞到頭這種事兒可大可小,有人直接就過去了,有人搞不好還會持續昏迷,或者醒來之後失憶什麼……幾秒鐘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莊洲說“照顧”,眼神立刻變得不那麼友好了,“幹嘛要你照顧?他又不是沒有家。”

  莊洲聰明地閉嘴了。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用錯了策略,跟一個有弟控傾向的男人是不能比拼誰有控制權的,只要適時、溜邊插縫地表表忠心就足夠了。大舅哥面子一定要給足足,還不能讓他察覺出你是故意讓著他。

  尼瑪,跟娘家人打交道果然不是個省心活兒。

  凌冬至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麻藥勁兒剛剛退去,身體上疼痛開始變得鮮明起來,頭也暈沉沉,眼珠轉一轉都會覺得犯暈。

  天還沒亮,病房裏亮著一盞壁燈,床邊吊著藥瓶正在滴注,瓶子裏還有大半瓶黃色藥水。壁燈光打牆壁上有種暖色反光,看得出是貼了壁紙。看起來這病房條件還不錯。微微轉了一下腦袋,看見他大哥正趴在病床邊上睡得人事不知。

  凌冬至,“……”

  凌冬至有點兒哭笑不得,這是因為操心太過,所以才會睡得比他還沉麼?

  “醒了?”熟悉嗓音從病房另一側傳來,凌冬至費力地轉身,看見莊洲正從陪護的那張病床上爬起來,睡得眼神迷蒙,表情卻是十分驚喜。

  凌冬至忽然就有些微妙不爽。老子住院了,都昏迷了,你們居然一點兒不緊張,一個兩個都在老子身邊睡大覺這是鬧哪樣啊。

  莊洲看出凌冬至的眼神不善,立刻緊張地湊過來摸了摸凌冬至額頭,“頭疼嗎?暈不暈?大夫說你撞到頭,醒來後會有一些腦震盪症狀。還有幾處皮外傷,這裏、這裏有兩處輕微骨裂,內臟沒有受傷,休息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凌冬至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疼是難免,不過筋骨似乎真沒什麼大問題。

  凌冬至松了一口氣,看看依舊呼呼大睡的凌立冬,轉頭問莊洲,“我睡過去多久了?我媽和我爸呢?沒驚動他們吧?”

  這是……只記得自己家人了嗎?!莊洲想起大夫特意交待腦震盪種種後遺症,頓時緊張了,他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面前,試圖讓他看清楚自己臉,“那個……你還記得我嗎?”

  凌冬至,“……”

  “你再想想,”莊洲看著他木然的神色,頓時覺得口乾舌燥,腦門上頭髮都根根立了起來,“你仔細看看我,有沒有一點兒熟悉感覺?!”

  凌冬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啊?”

  莊洲,“……”

  一個大雷就這麼掉下來砸了自己腦袋上,震得莊洲都有點兒站不住了。

  凌冬至正想著玩笑是不是開大了。就見他抹了一把臉,紅著眼圈開始語無倫次地安撫他,“沒事,別緊張,大夫說你撞了頭,醒來之後或許會有些記憶混亂,這都是正常……”

  凌冬至,“……”

  “別有什麼心理負擔,”莊洲聲音幾乎哽咽,“也別緊張,大夫說這種症狀幾天之內就會慢慢消失……”

  凌冬至終於受不了了,“大哥,我求你別說了,我其實……”

  凌立冬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一臉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聽到凌冬至喊莊洲大哥時候終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臥槽啊,就算失憶也不能瞎認親戚啊,那個是你哥嗎,你好好看看。我才是你血緣上真正的哥!”

  莊洲,“……”

  凌冬至,“……”

  48、賠償

  凌媽一開始聽說凌冬至失憶,嚇了一大跳。後來鬧明白是熊孩子嚇唬人,氣得不行,要不是看他還沒從病床上爬起來,真想拎著掃帚好好教訓他一頓。

  凌冬至坐在病床上,頂著一腦袋繃帶可憐巴巴地沖著凌媽搖尾巴,“我真不是故意要騙他們倆,就是剛醒來吧,那個腦筋不是很清楚,然後……”他瞟了一眼站在門外打電話的莊洲,露出一個十分後悔的表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魂都給你嚇沒了。”凌媽把帶來的早飯擺在床桌上,沒好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你不是故意。嚇人就沒有這麼個嚇法,太缺德了。”

  凌冬至,“……”

  “要不是看你還是個病人份兒上,我真想揍你。”凌媽正抱怨著,看見莊洲舉著電話進來了,連忙收起了惡狠狠表情,和顏悅色地招呼他,“小莊也過來吃飯,阿姨也帶你早飯了,多吃一點兒。昨晚鬧騰了一整晚,肯定累壞了。”她說到累壞了時候,沒忍住又瞪了兒子一眼。

  凌冬至可憐巴巴地一縮脖子,小眼神瞟向莊洲,欲語還休。

  莊洲受不了他這副可憐相,走過去輕輕揉了揉他腦袋,“沒事兒,人沒事就好。”

  凌冬至愧疚了,拽拽莊洲衣角,“坐下吃飯,我媽熬雞肉粥可好吃了。”

  莊洲坐下來,看看擺在小桌上的兩副碗筷,有點兒意外,“只有我們倆?”

  “就你們倆。”凌媽說:“立冬和小敏還要上班,他爸我也讓回去了,正好順路去市場買點兒排骨。白天我看著就行了。”

  莊洲忙說:“兩頭跑本來就累,又是大冬天,您和叔叔就別再操心做飯事兒了,
  我已經讓助手在酒店訂了餐,到飯點兒就送過來了。”

  莊洲安排雖然是為他們著想,但凌媽打心眼裏有點兒排斥他這種全權包攬做法。不過她心裏清楚,這時候她同意不同意也是表明一種態度。兒子還在病床上躺著呢,真要計較也不能這個時候計較,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正吃著早飯,莊洲電話又響了。莊洲看了看螢幕上名字,猶豫了一下掛斷了。

  凌冬至好奇地看著他動作,“誰?”

  莊洲想了想,“是塗盛北。他想來看看你。”

  “塗盛北?”凌冬至覺得莫名其妙,“咱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他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悟,“是塗小北?”

  莊洲點點頭。

  凌冬至冷哼一聲,“他們倒是認的挺痛快。

  “不痛快不行啊,我這裏有證據呢。”莊洲抿著嘴角笑了笑,心裏卻一陣後怕。他已經看過監控錄影了,那輛車從頭到尾都沒減速,如果不是凌冬至躲得快,後果真不堪設想。這根本不是交通事故那麼簡單了。

  凌冬至好奇地問:“什麼證據?”

  “塗小北那輛車停那裏挺長時間,多顯眼啊。這人皮相又不錯,所以挺吸引人的。有幾個中學生旁邊偷著拿手機錄他,結果錄到了他開車要撞人的整個過程。”莊洲冷笑著說:“小孩兒們技術還不錯,塗小北那張臉視頻裏可是相當清楚啊。”

  凌冬至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他也遇到過這種麻煩,小孩兒們上課時候拿個手機偷偷拍他,雖然學校一再強調不允許上學帶手機,但總是會有些孩子非得跟學校規定對著幹。這大概就是所謂青春期叛逆行為吧。

  莊洲又說:“塗盛北給我打電話,是想跟你道歉,然後想讓這件事私了。”

  凌媽端著剛洗完水果從衛生間一出來就聽見了這句“私了”,愣了一下,“找到那個殺千刀酒駕了?”

  凌媽一直以為是酒駕,聽見私了兩個字立刻就氣憤起來,“怎麼能私了呢,這樣人就應該讓他受到法律制裁,免得以後還出來害人。”

  凌冬至與莊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苦笑了起來。

  “媽,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凌冬至搖搖頭,“這人家裏有背景,進去了也不會怎麼樣。現這樣特意問過來,不過是顧忌著莊家面子罷了。”

  凌媽瞟了一眼莊洲,忿忿地將果盤往床頭櫃上一放,“那就白讓他撞了?!”

  “當然不能這麼便宜他,”凌冬至嘿嘿嘿笑了兩聲,臉上擠出一個猙獰表情來,

  “既然是私了,那咱們當然要提點兒條件!”

  莊洲縱容地笑了笑,轉頭對凌媽說:“阿姨放心,我不會讓冬至白白被人欺負。”

  凌媽沉著臉坐一邊。她打算好好看看,這人要怎麼讓她兒子不被人白白欺負。

  塗盛北來的時候挺低調,身邊沒帶什麼人,自己捧著一大束白百合,一進門就挨了凌媽好大一個白眼,“你就是那個開車的?”

  塗盛北臉色不怎麼好看,也看不出什麼愧疚的神色,不過語氣倒是顯得挺客氣,“對不起阿姨,我弟弟年紀小,脾氣也不好,從小被我爸爸媽媽慣壞了。給你們家冬至造成傷害,我們也感到很抱歉。”

  凌媽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下,敢情這還不是正主。

  塗盛北把手裏花束遞給凌媽,“我是代表我弟弟誠心誠意來道歉,我們會賠償冬至一切損失,也希望冬至能給小北一個改過機會。”

  凌媽這人愛恨分明,這人雖然是肇事者親戚,但畢竟不是肇事者本人。而且小夥子態度還挺好,凌媽就有點兒氣不起來了,“冬至雖然傷得不重,但是你弟弟這麼開車是不行的,車禍這種事不光是傷人,也傷己。真要出了嚴重事情就晚了。你回家也要好好教育教育他,他自己不想要命也不能出來禍害別人啊。”

  塗盛北點點頭,“您說的是。回家我會好好教育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床邊走了兩步,先沖著莊洲點了點頭,然後看著病床上的凌冬至,臉上露出一個稍顯勉強笑容,“冬至,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凌冬至斜眼看著他,“要不是躲得快,你就得給我墓碑獻花了。”

  “呸,呸,”凌媽一旁罵他,“熊孩子,怎麼說話也沒個忌諱!”

  凌冬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打算怎麼個私了?”

  塗盛北拉過一張椅子床邊坐了下來,這人習慣性沒有表情,這會兒眉目之間帶著幾分疲憊神色,看上去反而沒那麼陰沉了,“冬至,你別這樣說,我真是來道歉。這件事是我們不對,但是已經發生了的事,與其追究責任,不如想想如何好好解決。你也知道一些我家情況,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並不想與莊家結仇。”

  凌媽到這會兒已經聽出點兒意思了。這人是看在莊家面子上才跑來道歉,如果沒有莊洲出面話,凌家只是沒有背景的普通人,這件事只怕完全是另外一副面貌了。這讓她覺得格外氣憤,怎麼有錢人都沒長心嗎?別人一條人命他們眼裏連屁都不是,就算真的鬧出人命來,是不是也只要花幾張鈔票就能逍遙法外?!

  莊洲臉色也有點兒不好看,這塗盛北骨子裏就是個禽獸,即使再擺出有教養的樣子,也不過是個衣冠禽獸。難道他真以為背後靠著整個塗家就可以俾睨天下?!

  別逗了。

  狂妄也不是這麼個狂妄法兒。

  莊洲冷笑,“我看你倒不像是來解決問題。一般黑社會才這麼辦事兒,找到受害者明裏暗裏地敲打敲打。塗盛北,我發給你的視頻你看了麼?你該不會以為這件事只要你想壓就能壓下去吧?”

  塗盛北眼神微閃,“你這樣說就是存心誤會我了,莊洲,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何時做過仗勢欺人的事情?”

  凌媽忿忿說道:“你現在做事不叫仗勢欺人嗎?!”

  凌冬至安撫地拍了拍凌媽胳膊,轉頭看著塗盛北說:“我知道你們塗家有辦法,我真去告了他,他也不會有什麼事。”

  塗盛北自得地一笑,假惺惺地說了句,“話可不能這麼說。”

  凌冬至沒理他,自顧自地說:“這兩年有頭有臉的二代們因為酒駕出的事兒不少,輿論也對這種事情很敏感。你想私了,無非是怕這件事曝光了塗家臉面上不好看。”

  塗盛北眉頭微微蹙起,又飛地舒展開來。他坐直了身體,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坐在病床旁邊的莊洲。莊洲說能把這件事鬧大,他就不得不防著。塗家現在正爭取一個政府扶持的項目,真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什麼醜聞,塗家損失可就大了。

  凌冬至沖著他笑了笑,“既然想私了,那我就提幾個條件吧。你們能答應,咱們就私了。”

  塗盛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你說。”

  “首先讓你家寶貝弟弟給我道歉,而且保證他以後不會再跟我過不去。”凌冬至緊盯著塗盛北,不放過他臉上細微表情,“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塗盛北點點頭,“應該。”

  凌冬至沖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二個條件:賠錢。我說不光是我的醫藥費、營養費什麼。你們要私了當然要賠讓我舒心才行,對吧。”凌冬至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開鎖調出短信介面,滴滴答答按了幾下,問塗盛北,“你電話號碼?”

  塗盛北隨口說了,緊接著一條短信就發到了他手機上:華區黃河路19號,桐心愛之家,陳林夏。

  塗盛北莫名其妙,“這什麼玩意兒?”

  “全名叫流浪動物救助站。”凌冬至懶洋洋地靠床頭上看著他,“我也不要你賠很多,要多了你會覺得我是訛你。就你弟弟那輛車價錢三分之一,你送到這個地方。”以塗小北那種囂張個性,他的座駕一定不會便宜。

  塗盛北點點頭,“可以。”事實上塗小北如果惹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塗家要想用錢息事寧人,多方打點,花的肯定會比這個數要多。

  他答應的痛快,凌冬至也表示滿意,“第三個條件,你家塗小北每個星期抽出兩小時時間到這個救助站做義工。我想想,就讓他做滿半年吧。”

  塗盛北十分意外,臉上卻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容,“為什麼?”

  凌冬至斜了他一眼,“不為什麼,就是想讓他幹點兒活,接接地氣。要不他還真以為自己就是天仙下凡呢。再說有點兒事兒幹,也省得他太閑了,一天到晚光琢磨怎麼折騰人。”

  塗盛北定定地看著他,忽地一笑,“我會派人盯著他,每週做滿兩個小時。”

  他答應的太痛快,凌冬至反而有些不放心,“你不會背著我就不認賬了吧?我可告訴你,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數。”

  塗盛北沒理會他嘮叨,拿著手機調出一個號碼打了過去,淡淡說了兩個字,“上來。”

  上來人是塗小北。

  凌冬至之前曾在飯店裏看見過他一次,不過那時離得遠,並沒看太清楚。和幾年前相比,他瘦了許多,原本清秀五官也顯出了幾分冷冰冰精緻味道,看上去跟塗盛北倒是越來越像了。

  塗小北一側的臉頰腫了起來,上面還帶著一個清晰的指印。進了病房之後就像個木偶一樣,面無表情地說了幾句道歉話,然後鞠了一躬,輕飄飄地退到塗盛北身後。整套動作既流暢又……木訥。就好像進來只是一個空殼子,內芯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凌冬至這一次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對塗小北感情其實挺複雜,凌冬至從小是被周圍人誇讚的氛圍裏長大,前半生經歷中的尖銳嘲諷、惡毒挖苦都是從他這裏得到,但凌冬至心裏很清楚,那一下的沉重打擊,並不是來自這個人。

  反感、厭惡、甚至還有點兒鄙視,面對塗小北時候,這些情緒凌冬至都無法否認。

  但他覺得自己並不恨他。尤其看見這個人像木偶一樣站在自己面前,面無表情,眼神空洞,他甚至覺得會有那麼一點兒可憐他。看見他這個樣子,凌冬至會忍不住問自己:如果當初鄭辭選擇了自己,那麼幾年過去,他會不會拋下自己再掉頭去找塗小北?如果這種事真發生,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見塗盛北還等著做出反應,凌冬至很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吧,就算他道過歉了。不過其餘兩個條件,不許再打折扣了。”凌冬至心裏暗暗盤算,一定要提前給愛之家負責人陳林夏打個電話,讓他到時候把髒累活兒安排給塗小北去做,而且還要好好看著他,不許他偷懶。

  塗盛北抿嘴一笑,表情居然顯得挺溫和,“你放心。”

  49喵喵喵

  莊洲推開門,一眼就看見陽臺上幾個小腦袋一起轉了過來。他認得那只斷了一截尾巴灰貓叫做小灰,偷表那只虎斑紋土貓叫小樣兒,還有一隻棕色毛皮狸貓叫西崽,除了這三位冬至家裏常客,還有兩隻瘦瘦淡綠色眼睛白貓,莊洲以前從來沒見過。

  莊洲換了鞋,提著飯盒朝著陽臺走過去,幾隻小貓眼睛瞪得溜圓,十分警覺地看著他動作。

  莊洲沖著它們揚了揚手裏飯盒,“冬至生病了,在醫院裏。他怕你們挨餓,讓我回來給你們帶點兒吃的。”

  飯盒還沒打開,但是鼻子靈敏的貓貓們已經聞到了熟悉的魚香味。這一定是冬至媽媽炸的小黃魚。凌冬至手藝都是跟他媽媽學,但水準明顯還差了一大截。這一點沒有誰比貓貓們有發言權了。

  貓貓們看上去還是很警覺,但是沒有誰繼續往後躲了。莊洲滿意地點頭,拉開陽臺門,把飯盒裏炸小魚倒進貓食盆裏。貓貓們在散發著誘惑氣息食物面前依然充滿警覺,直到莊洲退出了陽臺,它們才湊過去開始吃晚飯,一邊吃一邊還時不時瞄兩眼客廳,看看這個給它們送飯來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莊洲簡單地搞了一下衛生,把冰箱裏容易壞的東西收拾出來,等下拿出去扔掉,又給凌冬至收拾出幾件換洗衣服,連同枕頭邊兩本書一起裝進旅行提包裏出了門。這邊房門一關上,陽臺上幾隻小貓就順著陽臺上窗戶縫隙魚貫而出。等莊洲扔完垃圾繞到自己停車地方時,小灰、西崽和小偷貓小樣兒已經趴他車蓋上等著他了。三雙圓溜溜貓眼一起看著他,閃啊閃,就差把“帶我走吧”幾個大字頂腦門上了。

  莊洲,“……”

  小灰是幾隻貓裏面年紀大的,這種情況自然要靠它來出頭,它略有些不安地晃了晃尾巴,沖著莊洲喵喵喵地叫了幾聲。

  莊洲覺得凌冬至毛病一定是會傳染,一定是。因為他居然覺得自己瞬間就領會了這只灰貓意思!他飛快地左右看了看,見附近沒有人,便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是想跟著我去看冬至?”

  三隻小貓一起喵喵叫了起來。

  莊洲頓覺無力。這喵喵喵到底是個神馬意思?!

  “好吧,”莊洲歎了口氣,繞到副駕一側拉開車門,“真想去看冬至就上車。不許在車上上廁所,不許抓撓坐墊,不許在車上亂竄。”

  三隻小貓就像聽懂他話似的,一個挨一個地跳上車,擠在一起窩腳墊上。

  莊洲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會做出給貓拉開車門這種……很神經質的舉動。這或許真是受了凌冬至的潛移默化,因為那個人就總是擺著一副自然到不行的姿態跟貓貓狗狗們相處。但他沒想到貓貓們居然就這麼上車了。

  而且還是排著隊上車了……

  莊洲跟它們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兒,認命地關上了車門。話說他以前怎麼從來不知道貓貓狗狗都這麼通人性呢?說什麼話它們都能聽懂……是他以前遇到貓貓狗狗們智商沒有達到這個高度,還是它們都特意裝傻?

  這是一種令人不安臆測,深想下去會不可避免地涉及某些很神秘的領域。

  莊洲竭力不去想這些讓他感到不安的東西。為了轉移注意力,他一路上絮絮叨叨說了不少醫院的規定,也不知道幾個小傢伙到底聽懂了沒有。莊洲有點兒擔心要怎麼把幾隻貓帶進病房,結果到站之後,他剛把車門打開,三隻小貓就飛竄下車,一眨眼就沒影兒了。

  莊洲,“……”

  果然還是他會錯意了麼?!

  看來精神病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莊洲不死心地醫院裏前前後後繞了兩圈,專門在樹後草叢裏翻找,到底也沒找到那三隻小東西。這才灰心喪氣地往病房走。他決定把這一段小插曲瞞過凌冬至,否則真像和清說的那樣,讓凌冬至誤會他是想跟動物們通靈啊什麼的,多丟臉。
  莊洲盤算好好,結果一推開病房門,又傻眼了。

  他給凌冬至定的單人病房帶一個小陽臺,此時此刻,凌冬至一手端著飯盒,一手拿著筷子,正蹲在陽臺上往一個一次性盤子裏撥拉他的午飯。盤子旁邊蹲著三隻十分眼熟、毛茸茸的小動物。一隻灰色、一隻棕色還有一只是長著虎斑紋橙黃色。聽見門響,三雙藍、綠眼睛一起看了過來。不知是不是莊洲錯覺,他覺得自己甚至從這三雙貓眼裏看到了一絲絲高高上的……不屑。

  所以說真相是他先被耍,然後又被鄙視了麼?!

  莊洲暗暗磨牙。雖然喵喵喵這種外語他沒學過,既不會聽也不會說,但這幫小傢伙好歹搭了他一趟順風車,下了車總該有點兒表示吧。居然這麼俐落地甩下他跑來找凌冬至獻媚,這還真是……用過就扔啊。

  凌冬至轉過頭沖著他燦然一笑,“回來了,真沒想到你能把它們也帶來。”

  莊洲僵硬地擠出一個微笑,“小意思。”

  凌冬至往盤子裏撥拉了幾塊牛肉,“我媽今天燉牛肉可好吃了,給你也留了一份,趕緊洗洗手吃飯。”

  聽到這句話,莊洲飽受折磨小心臟總算得到了安慰。凌媽做飯手藝還是很不錯的,這兩天是換著花樣給凌冬至補,莊洲跟著吃了幾頓病號飯,覺得自己已經隱隱有了要長肉的苗頭。

  凌冬至跟貓貓們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直到它們一個挨一個的從陽臺上竄了出去,這才端著空飯盒笑眯眯地返回病房。幾個小東西還能想法子跑來慰問他,真讓他有種自己養大的孩子終於懂事了滿足感。

  莊洲把兩個人空飯盒收到一起拿去洗手間沖洗,凌冬至靠床頭,覺得自己這樣吃了睡睡了吃,實過有點兒無聊。正想著找點兒什麼消遣,病房門被人敲了兩下,從外面推開了。

  凌冬至一抬頭就撞上了一雙銳氣逼人的眼睛,極深的濃墨色,習慣性帶著幾分審視味道。而他表情卻是十分和善,嘴角甚至還帶著幾分微笑。

  凌冬至怔了一下,“左隊長?!”

  左鶴手裏提著一袋水果,面帶微笑樣子和任何一個探視病人的人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上一次事件讓凌冬至對他職業身份特別敏感,一看見他首先想起就是這人想幹什麼?是不是又執行什麼任務?

  左鶴看起來要比幾個月之前瘦一些,眉宇之間帶著疲倦的神色。他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凌冬至,然後走進來床邊坐下,笑著說:“聽說你受傷了,過來看看。”

  凌冬至雖然面對這人時候有點兒心虛,但他對左鶴印象還是不錯,正直、有鑽勁兒員警,不肯輕易放棄心中懷疑。如果不是涉及到自己身上一些秘密,凌冬至完全可以說左鶴完全符合自己對於這一職業全部幻想。

  “你是怎麼知道的?”凌冬至特別好奇這一點,就算交警那邊有備案,跟刑警這邊應該也是不搭邊吧。

  左鶴飛地掃了一眼衛生間,“有人?”

  凌冬至正想解釋,衛生間門打開,莊洲拿著兩個洗乾淨的空飯盒走了出來。左鶴明顯愣了一下,“莊先生?!”

  “左隊長?”莊洲也有些意外的樣子,連忙把手裏東西放進櫃子裏,拽了兩張紙巾擦擦手,跟左鶴很正式地握了握手。

  左鶴看著莊洲一點兒不見外的動作,神情有點兒發懵,“你們這是?”

  莊洲笑了笑,“左隊長這是?”

  左鶴看了看兩個人神色似乎明白了過來,眼裏不由自主地浮起幾分遺憾神色,“我這幾個月有任務,一直廣西那邊,這才剛回來……真沒想到啊。”

  莊洲掃了一眼好像還沒明白什麼情況的凌冬至,心裏暗暗地歎了口氣。有些人就是這樣,對於自己招惹別人的能力好像完全無感似的,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
  莊洲在床邊坐了下來,不動聲色地問道:“左隊長過來……是有什麼任務嗎?”

  左鶴多少有些無奈,心說這人還真夠狡猾,自己雖然不純是來看望病人,但是他要不要特意當著凌冬至面兒挑的這麼明白啊。

  “我來呢,主要目的還是看看凌老師。”左鶴一本正經地說:“畢竟上個案子凌老師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凌冬至笑著說:“舉手之勞,左隊長太客氣了。”

  莊洲笑了笑沒出聲。他覺得左鶴說辭比較冠冕堂皇,裏面沒有什麼特別暗示意味,也點點頭表示接受了這個開場白。

  “另外還有點兒事想問問凌老師。”左鶴表情稍稍正經了一些,“聽說凌老師被塗家二少的車撞了?”

  凌冬至跟莊洲對視了一眼,莊洲問他,“你怎麼知道?”

  左鶴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長,“這不是很明顯麼,我正在查塗氏啊。塗盛北是塗氏大當家,不盯著他盯誰啊。”

  50.左隊長

  凌冬至和莊洲對視一眼,遲疑地看著左鶴,“咳,咳,那什麼……他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了?”他覺得以塗盛北那種無法無天的性格,幹點兒什麼壞事然後被員警叔叔盯上實在是太正常了。

  左鶴視線慢悠悠地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兩圈,然後看著凌冬至說:“我能和你單獨談談嗎?”

  凌冬至剛要問他為什麼,就聽莊洲斬釘截鐵地說了句,“不行!”

  凌冬至,“……”

  左鶴張了張嘴,敗下陣來,“好吧,好吧,你要是實在想旁聽,那就旁聽吧。但是我問話過程中請不要隨便插嘴。”

  凌冬至覺得莊洲的態度有些莫名其妙,人家左鶴可是員警,員警問話也能討價還價麼?萬一把他得罪了,回頭再把你也盯上,有事兒沒事兒找找你麻煩什麼的……好吧,或許左鶴不是這麼小心眼的人。

  “兩位,”左鶴咳嗽了兩聲,“等我問完話你們再繼續眉來眼去行麼?”
  莊洲沉著臉沒出聲。

  “那什麼,你問吧。”凌冬至卻覺得稍稍有點兒不好意思,自己家裏人承認是一回事兒,讓外人看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左鶴別有深意地瞟了一眼莊洲,慢條斯理地問道:“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認識塗盛北的?”

  凌冬至剛要說話,就聽莊洲反問他,“這是警方的正式訊問?”

  “當然不是。”左鶴忙說:“你們連個證人都算不上,就算是走訪吧。”他能感覺出莊洲對他敵意。雖然他自以為已經掩藏起來了,但是左鶴幹這個職業,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從細微表情變化裏尋找蛛絲馬跡。莊洲這點兒小心思他自然能察覺到,同時也不得不歎一聲,這貨直覺還真的是很敏銳。

  凌冬至拿胳膊肘子撞了撞莊洲,很有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

  左鶴暗中又歎了一口長氣,他只不過出了趟差,時間稍稍久了那麼一點兒,看中的鴨子就被叉到別人盤子裏去了。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去爭取,就已經被三振出局了。

  這人生,這人參啊……

  凌冬至坐好,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左隊長?”

  左鶴回過神來,“是這樣,我想問問你是怎麼認識塗盛北的?”

  莊洲剛要說話,被凌冬至一個眼神制止了,只能悶悶地閉上嘴往後縮。

  “說說其實沒什麼,”凌冬至猶豫了一下,“主要吧,它不是個讓人舒心的事兒。”

  左鶴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當年我和他弟弟有點兒小誤會,塗盛北為了給他弟弟出氣,找了一幫人到學校把我們畫室給砸了。不過當時他並沒露面。第一次見他是畫展時候,哦,畫展你知道吧?”

  “聽說了。”左鶴點點頭,“還沒恭喜你給咱們濱海又捧回一個金獎。”

  凌冬至不在意地擺擺手,“他當時是警告我,讓我別惹他弟弟。”

  左鶴眼裏流露出很有興趣的神色,“你和他弟弟?”

  凌冬至乾巴巴地看著他,“他弟弟的男朋友跟我是大學同學,有段時間走的很近。”

  左鶴看著他,神情若有所悟,“鄭辭?”

  凌冬至略有些尷尬地點頭。

  左鶴點了點頭,“這麼說我就明白他為什麼要開車撞你了。”

  凌冬至乾笑兩聲,“我們已經決定私了了。”

  左鶴挑眉,“什麼條件?”

  凌冬至看了一眼莊洲,見他沒什麼表示,便舔了舔嘴唇說:“我讓他們給華區黃河路桐心愛之家捐了一筆錢。另外塗盛北還答應每週讓塗小北去那裏做兩個小時義工。”

  左鶴思索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那是個什麼地方,眼神微微有些詫異,“就這?”

  凌冬至反問他,“你以為呢?”

  左鶴看著他,感覺有點兒糟心。這個事情走向有點兒出乎他意料,很多人遇到這種事情時候都會選擇私了,他沒想到是凌冬至居然會提這樣的條件。不過莊洲的態度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和凌冬至真是那種關係,他能咽下這口氣?

  左鶴掃了莊洲一眼,“莊先生沒什麼打算?”

  莊洲挑眉,唇邊一抹笑容顯得意味深長,“左隊長,我是個信佛人,相信因果報應。這人啊,做了虧心事,老天一定會給他加倍懲罰。”

  左鶴立刻警覺起來,“你打算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莊洲嗤笑,“你們是員警,就算抓了人,還不是上面來句話就屁顛屁顛把人再送出去?連你們都靠不住……我一個商人能做什麼?左隊長你是不是有點兒神經過敏了?!”

  左鶴太陽穴上青筋跳了跳,忍耐地說:“你別這麼說,你要對咱們國家法制有信心。”

  “你自己有信心嗎?左隊長?”莊洲緊緊盯著他,語氣咄咄逼人,“如果這會兒我跟你說我們不私了,我們要告塗小北,豁出去傾家蕩產也要告到底,你能給我打包票說塗小北一定會受到法律制裁,一定不會被人半道上從裏面撈出來嗎?!”

  左鶴啞然。

  凌冬至被莊洲突然爆發震住,緩過神來連忙拽了拽莊洲衣角,“哎,哎,我知道你昨晚沒睡好,腦筋不清楚也別胡說八道呀。趕緊一邊呆著去,別隨便插嘴。”

  左鶴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我只是一個員警,我只能保證把證據確鑿的罪犯抓起來。後續的事情……我沒有許可權過問。”

  莊洲冷笑了一下,沒出聲。

  病房裏氣氛變得有點兒壓抑。其實凌冬至也有種堵心的感覺。他雖然制止了莊洲發飆,但實際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嵌進了他心裏,讓他疼得難受。

  他之所以會在塗盛北面前妥協,是因為他太清楚兩家懸殊背景對最終結果所產生的影響力。凌家只是普通人家,他們鬥不過塗盛北。唯一能夠借力的就只有莊洲,而莊洲背後的莊氏並不是他的私人產業。他上面還有他老爹,那才是莊氏大Boss。如果讓這位大Boss看到自己兒子因私誤公,為了自己的男朋友就昏了頭,做出一些不那麼理智的決策,他又會怎麼看待這個兒子?

  凌冬至不能這麼不顧一切地把莊洲拖下水,他不能自私到這個程度。

  所以面對塗家兄弟道歉的時候,凌冬至心裏十分清楚,他根本就沒有別的選擇。
  或許以後會出現什麼轉機,但絕對不是現在。

  左鶴像是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他咳嗽了兩聲,試著轉移話題,“你跟這個救助站負責人很熟?”

  “算認識吧。”凌冬至神色又變回了先前的淡漠,“很熟談不上。我知道陳林夏是自己掏錢支撐這個救助站的,挺不容易。還有什麼要問嗎?”

  左鶴與他對視片刻,搖搖頭,“沒什麼了。”

  他來探望凌冬至原本就不完全是為了公事。他沒想到是莊洲也在場,就算他有心想要試探凌冬至,這會兒也絕不是一個好時機。何況之前氣氛也太僵硬了點兒,如果貿貿然牽扯到私事上去,他不但會被莊洲敵視,也很容易引起凌冬至的反感。左鶴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做這麼沒有把握的事情。

  “那就這樣,”左鶴識趣地告辭,“我先回去,有時間再來看你。”

  凌冬至受寵若驚地跟他客氣,“不用,不用,我身上都是小傷,這兩天也該出院了。左隊長還是忙你的工作吧。”

  左鶴無言地看看他,略感無力。

  莊洲則心中暗爽,覺得傻媳婦兒也有傻媳婦兒的好。至少氣起人來絕對是一把好手。他斜一眼好像完全沒明白狀態的凌冬至,暗暗琢磨等左鶴滾蛋了非好好親親他不可。至於左鶴正在做的事情……他倒是可以私下裏再找這位大隊長好好談一談。

  左鶴擺擺手走了。

  莊洲目送他離開,轉身問凌冬至,“你真沒看出來?”

  “看出什麼?”凌冬至跟他裝傻,“哎,你說,這會兒塗小北到愛之家了沒?也不知陳林夏有沒有把倒垃圾的活兒安排給他做。天天倒垃圾,臭死他!”

  莊洲,“……”

  塗小北有一種被流放感覺。

  塗盛北的兩個助理像押犯人似的一左一右站在他兩邊,搞的下樓的時候都沒人敢跟著他們一起進電梯。尤其在塗小北臉頰上還印著那麼明顯的一個手指印,紅通通的五根手指,根根分明,臉頰腫的老高,看著就讓人覺得疼得慌。

  兩個助理押著他走到地下停車場,其中一個開車,另外一個陪著他坐進後座。塗小北知道這兩個助理都是塗盛北招來的退伍兵,一個人挑幾個流氓混混那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塗小北覺得他哥也太看得起他了,派這樣的人看著他,還一派就是兩個。

  塗小北閉上眼靠在後座上,幾日過去了,他仍有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感。鄭辭和他吵架,越吵越凶,終於又提到了分手,然後他自己跑去喝酒,半醉半醒地開車去找凌冬至,他家裏沒有人,他就迷迷糊糊地等在他家樓下。不知過去了多久,凌冬至回來了,很快又提著幾個袋子下樓,開車離開。塗小北神差鬼使地跟了上去……

  塗小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他的腦子已經被酒精浸昏昏沉沉,什麼都不能想,之後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靠著本能來驅動。汽車沖過去的一刹那間,看著凌冬至身體撲倒一邊,仇恨得以宣洩暢快、恐懼感、罪惡感交織一起,變成了一種詭異感。

  他一直以為自己十分清楚自己的感覺,直到伴隨著塗盛北的怒吼,一個耳光重重打在他臉上,“有什麼行動之前請先過一過你的腦子,塗小北。老子什麼事情都依著你,就是為了把你養成個白癡嗎?!”

  塗小北被他打懵了。

  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因為恨?

  他恨誰?凌冬至嗎?

  似乎是恨,又似乎不是。

  他想起中學時候同桌女生愛看柏楊雜文,他也跟著翻過兩頁,記得有一段是議論情殺。同樣是情殺,有人殺情人,有人殺情敵。柏楊認為基於愛嫉妒,這人會去殺掉愛人,因為他辜負了自己的感情;而基於佔有欲嫉妒,則會殺掉情敵。

  從這一點來說,他一心想整死凌冬至,只是源于……對鄭辭的佔有欲?!

  塗小北莫名的想笑,原來他耗去了這麼多時間,為的只是這麼個似是而非的玩意兒?如果他付出的都是沒有意義,那為什麼這世上還會有要主動去爭取這樣一句話呢?

  塗小北把臉埋進了手掌裏。他不明白為什麼凌冬至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來羞辱他,卻不肯痛痛快快地過來找他報仇?

  他在做準備嗎?

  那他還要準備多久呢?

  51、二嫂

  “二少,”身邊助理輕聲說:“到了。”

  塗小北睜開眼睛,看見車子已經駛進了一條破舊窄街。街道兩側都是低矮院落,看起來破破爛爛。街上有幾個髒兮兮小孩子跑來跑去,看見有車子開過來都好奇地圍觀。

  塗小北頓時覺得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前,“這是什麼鬼地方?!”

  “華區。”身邊助理漠然答道:“差不多是濱海市髒亂差地方。當然,也窮。”

  塗小北有些暴躁了,“那個什麼之家就開這個鬼地方?”

  “是,二少。”助理給他一個“你猜對了”眼神,“這裏房價便宜。而且郊外麼,沒那麼多車,人也少,養貓養狗都合適。”

  塗小北,“……”

  車子街道頭停了下來,左手邊院子門口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綠色大字:桐心愛之家。院門半開著,還沒走近就聽見裏面一陣汪汪汪叫聲。

  塗小北頓時煩躁起來。

  開車助理先一步走過去敲了敲院門,見沒人答話,就伸手推開院門,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陳站長嗎?”

  院子不大,多能停兩輛車大小,除了中間一條磚路,兩邊都蒙著塑膠布,裏面種著菜,像縮小版塑膠大棚。就是手藝粗糙了點兒,有地方支撐木杆釘歪歪斜斜。迎面幾間大屋,貓狗估計都屋後,吵吵嚷嚷聲音就是從後面傳來。

  三個人正要過去敲門,房頭一個人端著水盆走了過來,看見院子裏有人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恍然神色,“是塗先生吧?我是陳林夏,這裏的負責人。”

  這人年紀不大,五官清雅,舉手投足文質彬彬,看上去倒像是一位老師或者大公司裏的文職人員。

  塗小北看了看他手裏東西,遲疑地點點頭,“你好。”

  陳林夏淡淡掃了他一眼,取出一個計時器調好時間放在窗臺上,“塗總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既然幾位都是過來工作,咱們時間寶貴,我也就不多說廢話了。後院狗舍今天歸你們三個人負責:清洗、消毒、處理垃圾。具體工作要求後面牆上貼著呢,你們可以先看看。看不懂可以問我或者問其他人。哦,忘了說,現在後院還有兩位義工收拾貓舍。不明白也可以向他們請教。”

  陳林夏看看神色怔愣兩位助理,再看看明顯還沒進入狀態的塗小北,拍了拍手,笑得一臉溫良無害,“那什麼,咱們現在就開始吧?”

  莊臨躡手躡腳地推開客廳拉門,正要探頭往裏看,就見門縫裏頂出來一張毛茸茸的狗臉。雖然他一早就知道黑糖耳朵鼻子都比誰都靈敏,但每次都這麼神出鬼沒,還是把他嚇了一跳。

  “黑糖?!”莊臨低聲呵斥,“你發出點兒聲音不行嗎?每次都搞的像抓小偷似……”

  黑糖從鼻孔裏噴了口氣,晃晃尾巴轉身走開了。一個人呆著雖然有點兒無聊,但是有這麼一位中二少年陪著,而且還要數年如一日地陪著自己玩什麼扔飛盤遊戲,也是一件十分糟心事。要命是,這位少爺不知從哪里得來自信,堅信它喜歡的遊戲項目就是扔飛盤,於是每次來莊洲這裏都要拉著它不厭其煩院子裏蹦來跳去……簡直傻透了。

  有了這個對比,黑糖覺得自己真有點兒想那個告狀精了。至少他在時候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因溝通不力而產生的誤會。唉,也不知告狀精到底好了沒有,一直住在醫院那種可怕地方大概吃了不少苦頭吧。說不定還有穿著白色裙子的護士姐姐拿著比狗腿還粗針筒給他打針,一天打好幾針什麼。嗯,說不定告狀精還會叼著爹地袖子疼的嗚嗚直哭,然後爹地發現這個告狀精原來這麼不勇敢,真是一點兒都沒有他兒子乖。

  “走神了?”莊臨詫異地伸手揉揉它的腦袋,“想什麼呢?我說你以前見了我還知道在我身上蹭兩下,現已經學會無視我了,這簡直太不像話了,黑糖。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的主人了?!”

  黑糖很不屑地躲開他的手,眼神裏明明白白地寫著反問句:你是誰啊?

  莊臨捏捏它狗爪,“我是你爹地親愛滴弟弟。”

  黑糖抽回自己的爪子,有些幸災樂禍地哼哼了兩聲:親愛滴這三個字已經不適合用在你身上了,少年。因為它的爹地已經把這個稱呼用在別人身上了。

  莊臨可猜不透這條無法無天寵物狗的心事,他放開黑糖,探頭探腦地往裏看了看,“你爹地起來沒?還有別人在家沒?”

  黑糖懶得理他,自顧自地趴到沙發前面地毯上繼續睡它的回籠覺。這段時間,這位少爺總是時不時地大早上跑過來,而且每次都有個聽起來冠冕堂皇藉口。嘁,不就是想看看告狀精有沒有這裏住嘛,還搞那麼複雜。它倒是不介意給莊臨透露點兒消息,可惜語言不通,它說了莊臨也聽不懂。

  莊臨換了鞋,躡手躡腳地爬上樓,幾分鐘之後又一臉失望地下來了。挨個屋晃蕩了一圈,徹底失望了。

  “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該不是昨晚壓根就沒回來吧。”

  黑糖把腦袋搭爪子上,斜著眼看他。它其實很想告訴他,自從那個告狀精住院,它爹地都沒回來住過,每天早晚回來給它這個兒子喂點兒食,帶它溜達溜達,其餘時間都在醫院裏陪著那生病告狀精。尤其近這兩天,他已經開始打發小助理過來給它餵食了。所以,還是該上哪兒上哪兒去吧,別再打它爹地主意了。

  莊臨把腳丫子放黑糖背上晃蕩兩下,“你說我連人都沒看著,怎麼給老爹老娘通風報信呢?回頭老二再不認賬,我也沒證據啊。”

  黑糖很鄙視地從他腳丫子底下鑽出來,一溜小跑地沖著大門過去了。莊臨正想喊它,就聽見了外面鐵門打開聲音,然後便是黑糖興奮汪汪汪。莊臨跑出去一看,果然是莊洲回來了,不過讓他失望的是,車裏並沒有別人。

  莊洲還沒開進院子就看見了靠著欄杆扔在一邊的自行車。莊臨還沒成年不能開車,又一直鬧著要走後門弄個駕照出來,家裏人被他鬧騰不行,他媽就給他空運回了這輛自行車回來。賽級車的外形都酷酷,比較符合這個年齡孩子的審美,再被班裏那幫花癡小女生讚美幾句,莊臨飄飄然之餘,終於歇下了走後門辦駕照的心思。

  連著幾天一大早莊臨就跑過來,莊洲哪里還猜不出這人心思。想了想這也是個機會,先通過他給自己老爸透點兒消息,讓他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莊臨被他看的直發毛,一臉諂笑地湊過去沒話找話,“你沒家住啊?”

  莊洲點點頭,“在醫院陪床。”

  “陪床?!”莊臨頓時驚悚了,“誰住院了?”

  莊洲看著他,淡淡答道:“你二嫂。”

  莊臨,“……”

  尼瑪,要不要這麼直接,簡直不給人一點兒心理準備時間。

  莊臨糾結了一會兒,忽然間反應過來他二哥這是跟他攤牌,頓時又激動了,結結巴巴地問他,“那我二嫂什麼病啊?我能去看看她嗎?”

  莊洲看了看表,“你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吃,等下我帶你過去。”

  莊臨連忙點頭,“好。我用帶點兒什麼東西嗎?”畢竟是第一次見未來二嫂,而且這位二嫂還是個病人。

  莊洲想了想,“我聽七伯說,你前段時間做了不少線條練習作業?帶著了?”說著瞟一眼莊臨扔在一邊行李。這小子自從學校放了寒假就處心積慮想要搬到他這裏來住,平時用得到東西基本都隨身帶著。

  莊臨覺得話題拐的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老老實實點頭,“還有色彩練習。凌老師覺得我色彩這一塊比較弱。所以給我佈置了不少色彩練習。”

  “都帶上。”莊洲想了想,“就可以了。”

  莊臨默默反應兩秒,“我二嫂也是畫家?”

  莊洲嗯了一聲,也不多說,換了跑鞋帶著黑糖出去了。一人一狗社區附近跑了兩圈才滿身是汗回來。等他洗完澡換了衣服出來,莊臨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莊臨抱著他的畫夾,激動不安地坐沙發上等他,“現在就去?”

  莊洲給黑糖取了幾把狗糧,帶著莊臨出門了。

  52、合夥
  莊臨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不安。他爸媽都不在身邊,放眼整個濱海,能讓他指望得上的人就只有這麼一個二哥。雖然他經常抱怨莊洲對自己各種約束,這不行那不行的,但有人管著也意味著有人關心,這一點他還是懂的。真有那麼一天莊洲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他還會像現在這樣關注自己嗎?

  還有這位准二嫂,她會不會嫌棄莊洲身邊有這麼一個拖油瓶呢?

  莊臨假裝不在意地跟莊洲套話,“我二嫂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莊洲嘴角微微一挑,“人有點兒迷糊,不過很聰明,也特別有愛心,喜歡照顧小動物。跟黑糖相處的也不錯。”

  “真的麼。”莊臨聽的有點兒惆悵,“我們凌老師也是這樣的人。對小動物特別有愛心,人也聰明。”說著歎了口氣,識趣地閉上嘴。要是莊洲誤會他是拿准二嫂跟別人相比,回頭他不小心再把這話透露給准二嫂,那可就糟了。莊臨可不能做這種還沒見面就先把人得罪了的蠢事。

  莊臨迅速改口,“哦,你挺走運的麼。”

  莊洲抿嘴一笑,嗯了一聲。

  莊臨看到他這個表情,一肚子問題又活活憋了回去。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另闢蹊徑,如果能跟這位准二嫂打好關係,那一切擔憂都不成問題。

  莊臨打起精神,老老實實地跟著莊洲下車進了住院部的病房,一邊討好地問:“二嫂病情嚴重麼?”

  “不重。”莊洲挑了挑嘴角,“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哦。”莊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跟莊洲身後東張西望地走出電梯,正想問問准二嫂住的那間病房,就看見前面那間病房門打開,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手上還拎著一根尺把長的……甘蔗。

  莊洲,“……”

  莊臨瞬間驚悚了,“凌老師,你怎麼也住院了?!”

  凌冬至愣了一下,看看他再看看神色木然的莊洲,臉上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莊臨同學啊,你這是?”

  莊臨看見熟人,心裏緊張大為緩解,笑著說:“我二嫂也住院了,我跟我哥來看看她。凌老師你怎麼啦?”

  凌冬至被“二嫂”兩個字雷得不輕,抽抽嘴角,“我被車撞了。”

  “我二嫂也是,”莊臨立刻氣憤了,“我聽說現好多司機的駕照都是花錢買來的,技術沒練好就出來禍害人,真缺德。”

  凌冬至聰明地閉嘴了。

  莊臨看看他手裏的東西,“凌老師你這是幹什麼?”

  “這個?”凌冬至把甘蔗塞給他,“正想到護士站去找把刀來削一削。算了,不吃了,嚼的一嘴渣滓,也沒什麼好吃。送給你。”

  莊臨莫名其妙地接過甘蔗,轉而想起自己帶來的畫夾,轉頭問莊洲,“我可以把畫夾給凌老師看嗎?你要知道,雖然我二嫂也是畫家,但凌老師畢竟是我的美術老師,也算是我的指導老師。還是他比較專業一些。”

  莊洲點點頭,“可以。”

  莊臨立刻高興了,拉著凌冬至返回病房看他的作品,順手把甘蔗塞給他哥。

  莊洲看看手裏東西,順手塞給路過的小護士,“工作辛苦了,吃點兒零食。”

  小護士見送零食的是位帥哥,小臉兒頓時一紅,捏著甘蔗一溜小跑地走了。

  莊臨拉著凌冬至坐在病床上,興高采烈地打開畫夾,將練習稿鋪了一床,嘰嘰呱呱說了半天,後知後覺地發現莊洲還一邊沙發上坐著。頓時奇怪了,“二哥還這裏做什麼?你不用陪著我了,我凌老師這裏沒事,你去陪二嫂吧。你先跟她通通氣,過一會兒我就去探望她。”

  莊洲看他一眼,沒出聲。

  莊臨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再轉頭看看凌冬至,幾秒鐘之後,像被雷劈了似的,下
  巴咣當掉了下來,“你……你……你不是……吧?!”

  莊洲沉默地露出一個略顯得瑟的表情。凌冬至神色略略有些尷尬。他沒想到莊洲會玩這一手。這是想存心嚇唬人嗎?

  莊臨一臉要吐血的表情看著莊洲,“你……你太過分了!你居然誘拐凌老師!是不是從他上你家看房子那時候開始,你就把他盯上了?!”

  莊洲,“……”

  凌冬至,“……”

  “路上你還騙我!”莊臨越說越怒,“我要告訴老爸!讓他對你用家法!莊老二你就等著挨揍吧!”

  莊洲,“……”

  凌冬至,“……”

  莊臨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爹不管媽不疼的可憐孩子,身不由己,寄人籬下什麼,所以他面對莊洲的時候一直表現的像個小大人,雖然也會有點兒小脾氣,但總的來說很懂事,也知道進退。這還是他頭一次莊洲面前撒潑,於是莊洲徹底傻眼了。
  莊洲不會哄孩子,他只哄過狗兒子。但是哄黑糖的手段明顯不適用於莊臨。莊洲手足無措地圍著莊臨轉了兩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凌冬至。

  凌冬至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莊洲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出去隨手帶上門。

  凌冬至伸手拍了拍莊臨的後背,“行了,行了,少年。再裝就過了。”

  莊臨抹了把臉,轉頭問他,“真有這麼明顯?”

  凌冬至一本正經地點頭。

  莊臨沉默了一霎,不怎麼甘心地反問他,“那你說他信了嗎?”

  “信不信不好說。”凌冬至實話實說,“不過他被你的表現給嚇住了。”

  莊臨哼了一聲,氣咻咻地他身邊坐下,“咋回事兒啊,凌老師,你真看上他啦?”

  凌冬至笑著說:“我覺得這人還不錯。工作方面挺有上進心,生活方面也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人也挺細心。”

  莊臨露出一副驚悚表情,“你說真是莊老二嗎親?!!!!”

  凌冬至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插手了。”

  莊臨捏著下巴想了想,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為了我的零花錢,我還得管!”

  凌冬至挑眉,“他會扣你零花錢?”

  “這倒不是。”莊臨沖他眨眨眼,嘿嘿嘿地傻笑了起來,“不過我答應我媽替她打探莊老二的進展,套出底細了她就發我雙倍零花錢。誰會跟銀子過不去呀?”

  凌冬至,“……”

  莊臨口沫橫飛,“要不咱倆合夥吧,你負責爆料,我負責給老媽傳遞消息,零花錢到手之後咱倆四六分。”

  凌冬至,“……”

  莊臨越說越激動,掏出手機開始發短信,“你放心,咱倆關係這麼好,我一定會把你狠狠地誇一通。絕對誇的你天上少有,地上無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凌冬至扶額。

  他怎麼從來沒發現他美術課代表是個這麼糟心的孩子?!

  乾脆找個機會把他也送去陳林夏那裏勞動改造好了。多幹點兒活兒,接接地氣,順便治一治中二的毛病。

  城市另一頭,陳林夏靠在狗舍欄杆上打了個噴嚏。

  陳林夏上大學的時候讀是歷史,畢業之後在朋友出版社工作了兩年,然後跟幾個朋友合夥辦了個小印刷廠。再後來生意做大,跟門第相當人家的孩子聯姻,接手了老婆家裏呢酒店和連鎖超市。再後來老婆跟了別人,跟他把財產分割得清清楚楚,帶著老公一起去了國外發展。女兒還太小,離不開媽媽,也被她一起帶走了。除了空房子之外就給陳林夏留下兩條雪橇犬。

  陳林夏離婚不久,父母就先後病逝,連番打擊之下幾乎精神崩潰。

  “那時候我真不想活了。”陳林夏叼著一支煙靠921狗舍柵欄上,看著裏面追逐嬉戲的兩條雪橇犬,長長籲了口氣,“有一天我都走到海邊了,連往身上綁的重物都準備好了,正要下海的時候社區物業給我打電話,說鄰居投訴了,我家的旋風和暴雪,哦,就是這兩條雪橇犬。它們倆在院子裏發瘋似的叫喚,中了邪似的,把社區裏路過的孩子都嚇哭了。讓我點兒回去看看。”

  陳林夏說到這裏沉默了。

  他旁邊的狗舍裏,塗小北正低著頭把洗淨消過毒的水盆放回狗舍,再給裏面倒上
  乾淨的飲用水。他袖子高高挽了起來,露外面的半截胳膊被冷水激的微微發紅。他用腳尖小心地把湊過來要咬他褲腳的小泰迪撥拉到旁邊,一邊頭也不抬地問,“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我就坐那兒哭了一場,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特別丟臉。”陳林夏說著說著,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我一直在想,旋風和暴雪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所以那天表現會那麼反常。動物感官比人要靈敏很多倍,聰明得遠遠超出人類想像。可惜我們聽不懂它們說什麼。”

  塗小北瞟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陳林夏三十出頭的年紀,看外表像個儒雅學者。即使正在講述悲慘故事,眼中仍帶著幾分溫柔和氣,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的人。

  後來我就辦了這個愛之家。你看,親人走了,愛人也走了,連孩子都被帶走了,我以為我什麼都沒有了。再沒有人愛我、關心我、需要我了。可實際上我還是被需要著的,朝夕相處中積累的感情並不因為它們不是人類就打折扣。對於旋風和暴雪來說,我不僅僅是它們的父親、朋友,還是它們唯一的依靠。沒了我,它們倆個可能連活下去都會變得很困難。”

  塗小北覺得他這話說仿佛別有深意,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陳林夏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人這一輩子沒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不能禍害別人,但也別禍害自己。要想開點兒。”

  塗小北蹙眉,“我沒有什麼坎兒,也不需要別人開導。”

  陳林夏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小北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53、炸小魚

  海晶大廈頂樓會議室,幾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周圍,討論樓下剛送上來的預算報表。

  塗盛北慢條斯理地翻著手裏的報表,頭也不抬地說:“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意見。老趙,上次是你說的利潤太低?”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字斟句酌地說道:“這個利潤度跟集團公司其他產業相比,確實低了點兒。不過這套排汙系統是政府扶持的專案,除了有政府的補貼,最重要的一點,這是一個跟廖部長打好關係的絕佳機會。大家都知道,城南那塊地皮咱們謀劃好久了,如果能從廖部長身上打開缺口,對咱們是很有利的。”

  幾個人紛紛附和。

  另外一人面有憂色,“不過廖部長這人……不那麼容易攀。之前幾次接觸,他的表現一直是刀槍不入啊。”

  他身邊的老人不以為然,“剛上臺,什麼情況都摸不清楚,行事自然要慎重一些。等拿下排汙系統,咱們有的是時間跟他慢慢磨。”

  塗盛北深以為然,“廖部長這會兒應該下飛機了,我約了他一起吃晚飯,給他接風,順便把合同的事情好好提一提。”

  廖部長去省上開會,從他得來的消息看,今天就應該回來了。塗盛北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實際上他心裏是有點兒著急了。這個排汙項目原本在他看來十拿九穩,就差簽字了,結果突然間從上面空降了一個廖部長,之前所有的議案都被暫時擱置。而另外幾家競爭對手也趁著這個大好機會開始蠢蠢欲動,塗盛北摸不透上面的意思,心裏多少有些發虛。除非能儘快地簽下這單合同,否則他心裏是怎麼也不能踏實的。

  會議室的門推開,塗盛北的助理走了進來,伏在塗盛北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塗盛北臉色頓時一變,抬手制止了助理,對會議室裏的人說:“今天的會先到這兒。”等塗氏的高層都退出去了,這才轉頭望著助理,神色陰沉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兒?”

  助理擦了擦腦門的汗,低聲說:“是莊氏的人,沒有錯。姓喬,是莊洲的秘書。”

  塗盛北皺皺眉頭,“從頭說。“

  “是這樣,”助理的神色微微有些緊張,“廖部長是一個人先回來的,結果馬上要登機了,登機牌找不到,急得滿頭汗。然後喬芸就分給他一個登機牌,說他們一共六個人,可以留下一個轉天再想辦法回濱海。”

  塗盛北臉一沉,“莊氏的人怎麼那麼巧也趕那一班飛機?”

  “這就不清楚了。”助理偷瞟一眼他的臉色,不露痕跡地往旁邊躲了躲,“下飛機之後廖部長就被喬芸他們的車一起給接走了。”

  塗盛北氣得想笑,“怎麼你的人沒把自己的登機牌讓出來?”

  助理吞吞吐吐地解釋,“這不是……沒反應過來麼……”

  塗盛北抬腳踹飛了身邊的椅子,聲音裏壓著怒氣,“湊巧,湊巧,湊尼瑪的巧,哪里有那麼多的湊巧,莊洲這是要……”

  他猛然收住口,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助理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塗總?”

  塗盛北的眼裏生出一種深刻的懷疑來,“莊洲這個王八蛋在這個節骨眼上玩這一出,這事兒可沒那麼簡單,這是給老子發信號呢……”他看一眼縮在門邊的助理,沉著臉吩咐,“讓人繼續盯著,還有,讓安妮繼續聯繫廖部長的秘書,務必給我敲定今晚的接風宴!我就不信了,他還有那個能耐跟我搶生意!”

  助理答應一聲,低著頭溜了。

  塗盛北看著歪在一邊的椅子,冷笑了起來,“真以為一個廖勝利就能捏住老子的七寸?!莊老二,你也太拿大了。”

  凌冬至把個收納箱擺在沙發上,一樣一樣往裏放東西:書、畫冊、素描本、筆記本電腦,還有兩盒巧克力。他腿邊還放著一隻箱子,裏面是他的幾件換洗衣服。

  莊洲坐在門口,見沒他什麼事,便主動拎起皮箱先送下樓。

  凌冬至的傷不重,本來打算出院後回自己家的,結果凌媽不放心非讓他搬回來養著,莊洲也跟著起哄,說自家的廚師特別會做藥膳,要接他到自己家裏去調理一段時間。凌冬至的本意是誰家也不去,但兩邊都不放心他自己住,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心裏暗暗比較了一下凌寶寶和黑糖的鬧人指數,最後決定搬去莊洲家。再者,凌爸和凌媽也都是上年紀的人了,身邊還有個凌寶寶,多照顧一個人也會很累,他不想回去折騰他們倆。

  陽臺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小樣兒蹲在陽臺上探頭探腦地往裏看,見凌冬至連自己的糖果盒都放進了收納箱裏,遲疑地問他,“你還回來住嗎?”

  忙著擺弄東西的凌冬至被它突然出聲嚇了一跳,“當然回來啊。我只是去他家住幾天而已,據說他家有個老伯伯特別會做飯,嗯,你們懂的。”

  小樣兒甩了甩尾巴,眼裏透出幾分不安,“那你要住幾天才搬回來啊?”

  凌冬至想了想,距離他開學還有大半個月,他估計會一直住到那個時候,“這樣吧,你們沒事兒了就過來看我吧。就是你偷表的那家。”

  小樣兒一點兒也沒不好意思,高興地舔舔爪子,“好吧。那你還給我們炸小魚嗎?”

  凌冬至,“……”

  小樣兒從他的神態裏敏銳地察覺了什麼,咧開三瓣嘴討好地沖著他笑,“自從你生病住院,我們都好久沒有吃到你做的東西了,真是懷念啊。冬至你知道嗎,你炸的小魚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真的。不騙你。喵。”

  凌冬至頓時心軟。小樣兒它們幾個都是野貓,平時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肯花那個功夫專門給它們炸小魚呢。

  “好吧,炸小魚。”凌冬至無奈地笑了起來,“等下過去的路上我就去市場賣幾斤小黃魚給你們幾個備著。”

  小樣兒歡快地甩甩尾巴,“那你快去吧。”

  凌冬至,“……”

  這就是民以食為天的現場版注解嗎?

  莊洲在外面敲門,“好了嗎?”

  凌冬至打開門,指了指沙發上的收納箱,“就那個。”

  莊洲抱起箱子率先往樓下走。凌冬至沖著小樣兒擺擺手,跟著一起走了。

  小樣兒趴在靠外一側的玻璃窗上看著莊洲和凌冬至一前一後走出樓道,一起坐進莊洲的車裏,有些惆悵地喵喵叫了兩聲。

  凌冬至像是有所感應,抬起頭沖著它飛了個吻。

  小樣兒甩甩尾巴,決定等西崽和小灰回來之後立刻就去找他。

  黑糖最近的日子過得挺寂寞。

  它爹地好像從來就沒有這麼忙過。當然他以前也忙,但是再忙他也會在晚飯後帶著它出去散步,會陪著它一起在院子裏搶拖鞋,會帶著它一起看新聞節目,還讓它趴在自己的腿上。現在這些節目統統都沒有了。

  黑糖是個懂事的孩子,它知道它爹地這麼忙都是因為告狀精生病了,他在照顧他。是不是告狀精病好了,它的爹地就會回來了?

  可是沒有人陪著,它也很寂寞的呀。

  黑糖很是惆悵地舔舔空食盆,望眼欲穿地看著大門的方向,一邊在心裏暗暗琢磨它爹地今天會不會還像前幾天一樣,打發那個一見它就哆哆嗦嗦的小助理來給它餵食。自從他第一次遛它的時候被拽了個大跟頭,翻進了樹坑裏之後,每次見了它小助理都是一臉恨不得躲開八尺遠的表情。這讓它感覺很不爽。

  它想它爹地了。

  黑糖從鼻子裏噴了一口氣,沒精打埰地在地毯上趴了下來。

  它的耳朵忽然一動,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動靜。黑糖猛然跳起來,三竄兩竄跑出了客廳。果然,一輛熟悉的車子正朝這邊開過來。

  黑糖立起身,把爪子搭在欄杆上興奮的汪汪叫,它覺得自己簡直幸福極了。
  叫聲很突然的拐了一個音。

  黑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竟然在副駕駛座上看到了……

  那誰?!

  黑糖嗚咽兩聲,覺得自己的狗生真是充滿了悲劇。

  54、後媽入侵

  莊洲隨手揉了黑糖兩把,就拎著凌冬至行李先上樓去了。黑糖可憐地跟著它爹地一溜小跑地進來,本來還想跟著一起上樓,結果被它爹地一句“乖,自己去玩會兒”給徹底打擊到了,灰溜溜地趴在樓梯口不滿地哼唧。

  凌冬至坐在沙發上,沖著黑糖勾了勾手指頭。

  黑糖狐疑地看著他。

  凌冬至繼續勾指頭。

  黑糖很有骨氣地把臉扭到另一邊。

  凌冬至忍著笑喊它,“黑糖,過來唄,我給你買好吃的了。”

  黑糖動了動耳朵,視線飛地溜過去又收了回來。

  “不騙你,就是你爹地經常帶你去的那家寵物用品店,是剛剛出鍋的牛肉乾哦。我聽你爹地說你愛吃這個,也不知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了,這有什麼好造假?”黑糖不服氣地哼唧。

  凌冬至拎著個塑膠袋沖它晃悠,“既然是真的,那就過來唄。”

  黑糖猶豫了。

  凌冬至拎著袋子沖它再晃晃,見它還那裏猶豫,便打開了袋子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好香啊。”一邊說一邊捏起一塊作勢要往自己嘴邊送,“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味兒……”

  黑糖頓時急了,三竄兩竄撲過來把爪子搭他腿上,一探頭叼走了他手上的牛肉幹。
  凌冬至抿著嘴笑了。

  吃了幾塊牛肉乾之後,黑糖才發現自己坐的地方居然離告狀精這麼近。不過這會兒它的心情已經明顯好轉,也就懶得再換地方。

  凌冬至順了順它背後的毛毛,笑著說:“黑糖,我聽說你家的飯特別好吃是吧?”

  黑糖不屑地哼了一聲,“那當然啦。七伯那個老頭子喜歡鑽研什麼菜譜了,他請
  來兩個大廚都是有證的。”雖然它始終沒弄明白有證是個什麼意思。

  “真讓人羡慕,”凌冬至又說:“我前段時間生病了,你聽你爹地說了吧?”

  黑糖斜了他一眼,一副幸災樂禍的小表情,“大夫拿又粗又大的針筒給你打針了吧?!”

  凌冬至腦門上青筋跳了跳。它這一副興高采烈的腔調是怎麼回事兒?!

  黑糖搖頭晃腦地問他,“疼吧?你哭了沒?”

  凌冬至磨了磨後槽牙,“哭得衣服都濕了。”

  黑糖滿意了,這才符合它之前的設定嘛。

  凌冬至繼續給它下套,“又生病,又被打針……你看我多可憐啊。”

  黑糖沉默了一霎,有點兒不太情願地承認告狀精確實是挺可憐的。不但生病了,還被大夫留在醫院裏不許回家,而且還留了那麼多天。

  它記得自己一歲多的時候,有一次生病就被留在寵物醫院裏觀察。那天值班的是一個它爹地不認識的大夫,態度很強硬,不讓它爹地把它帶回家,它爹地只好把它留在那裏過夜。黑糖直到現還記得那個恐怖的晚上,寵物醫院裏充滿了消毒藥水的味道、黑黢黢的走廊、旁邊籠子裏哼哼唧唧的小動物、壁燈打賣牆壁上時映出奇形怪狀的影子……

  凌冬至又說:“而且醫院的飯還很不好吃,都沒有什麼滋味。”

  這一點黑糖深有體會。那個大夫給它吃黏黏糊糊像粥似的東西,沒有優酪乳也沒有牛肉幹。一想到凌冬至也被大夫喂那種黏糊糊的東西,而且還喂了那麼多天,黑糖突然間對他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情。

  “你爹地說你們家廚師做飯又好吃又有營養,”凌冬至撫摸它的耳朵,黑糖舒服地眯起眼睛,“我上你家吃幾頓飯補充補充營養行不?”

  黑糖眯縫著眼睛把下巴抬高,方便凌冬至手指順著耳朵一路揉到它的脖子,舒服地哼哼了兩聲,“那你就來吃吧。不過不要吃太多,否則我爹地就不夠吃了。”

  凌冬至忍笑,“我不吃多,我一次就吃一碗,行不?”

  黑糖大度地同意了,“好吧。”

  凌冬至又問,“聽說你們家每天還有宵夜,大廚都做什麼啊?”

  “餛燉、湯圓,”黑糖十分得意地數給他聽,“蒸蛋羹、壽司……反正好多種啦。”

  “真饞人呀,”凌冬至不吝讚美,“哎呀,吃完宵夜都很晚了吧。那麼晚了,要你爹地送我多不方便啊,你爹地白天還要上班,太辛苦了。”

  黑糖閉著眼隨著他的撫摸微微晃了晃頭,它也覺得大晚上了還讓它爹地出門是太辛苦了,“那你就別讓他送了唄。”

  凌冬至頓時又驚又喜,“黑糖你真是太善良了,我就知道你會同意我留下來住的。難怪你爹地總誇你又聰明又懂事。你說你怎麼這麼乖呢?”

  黑糖被他誇得暈陶陶,等凌冬至被莊洲喊上樓之後,它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它什麼時候同意讓他住下來啦?!

  黑糖悲摧地沖著樓上汪嗚汪嗚地嚎了兩嗓子,後媽什麼,果然都大大滴狡猾!
  它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喲……

  黑糖預感很快就靈驗了。它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人類總是嘀咕好的不靈壞的靈了,原來真的是這樣!

  黑糖把前爪壓地上,耳朵立得直直的,嘴裏發出嗚嗚的叫聲,試圖用聲音來震懾那幾個不告而入的小傢夥。這是三隻野貓,一隻虎斑紋的土貓,一隻棕色的狸貓還有一隻缺了半條尾巴灰色的貓。黑糖被它爹地帶著散步的時候曾經在社區外面看見過它們,天氣暖和的時候,它們會懶洋洋地窩在背風的地方曬太陽。有時候看見它們拖著長尾巴溜溜達達地穿過草地,它也很想追著它們跑一跑,不過都被它爹地給制止了。

  黑糖覺得它爹地對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充滿了好感,這讓它有點兒不大爽。今天這三只是自己送上門來,這可怪不到它了吧?它在地上磨了磨爪子,沖著欄杆後面正作勢要竄進來三個毛團汪汪汪地叫了起來,叫的氣勢十足。

  三個毛團子互相看了看,小灰晃了晃半截尾巴不耐煩地說:“這條傻狗擋在這兒還有完沒完了,咱們又不是來找它的。”

  黑糖頓時怒了,“你才傻狗!”

  小灰不屑地瞟它兩眼,正要說話,轉念想到凌冬至還住這裏,它們不能一來就跟房東把關係搞砸了。這會讓冬至多麼為難啊。小灰有點兒擔心凌冬至的處境了,跟這樣一條一看脾氣就不那麼好的大狗住在同一屋簷下,冬至不會挨欺負吧?

  三個小夥伴兒交換了一個默契十足的眼神,小灰清了清嗓子,客客氣氣地喵了一聲,“帥哥,請問你是住這裏嗎?”

  黑糖張了張嘴,“啊?”

  貓貓們態度改變得太突然,弄的它有點兒不知所措。

  小灰覺得它這個樣子還真是傻,於是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是叫黑糖吧?”

  黑糖晃了晃尾巴,“你怎麼知道?”難道它已經這麼出名了嗎?果然長得帥、又聰明又伶俐、高富帥什麼……

  “這個啊……當然是聽別人說的。”小灰不耐煩地晃了晃尾巴。

  黑糖對這個問題卻抱有空前的興趣,不依不饒地追問,“你是聽誰說呀?”

  小灰還沒想好怎麼敷衍它。旁邊的西崽失去了耐性,從欄杆之間的空隙裏把腦袋探了進去,“哎,你知道凌冬至吧?”

  黑糖怔了一下,繼而恍然大悟,難道在它不知道情況下,告狀精一直在別人面前誇獎它嗎?難道在它防備著凌冬至時候,他一直默默地喜歡著自己嗎?

  黑糖小心臟忽然就被感動了。

  “冬至,他……”黑糖結結巴巴地說:“他其實是個挺好的人。”

  “那當然啊,”小樣兒從欄杆裏探頭進來,搖頭晃腦地說:“他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好看、也最心善的人啦。”

  黑糖很認真地想了想,告狀精似乎也是它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尤其笑起來樣子,眼睛微微眯起來,讓人看著就會有一種吃了糖果似的感覺,甜絲絲的。他還給自己買了愛吃的烤牛肉幹。

  黑糖內疚地說:“冬至他真的不錯。”

  小灰甩甩尾巴,咧開三瓣嘴沖著這條傻狗笑了笑,儘量讓自己顯得和氣一些,“那
  凌冬至現在是住這裏嗎?我們能不能進去拜訪他?”

  黑糖隨口問道:“有什麼事?”

  小樣兒覺得這條傻狗盤問的時間夠長了,稍稍有些不耐煩,“這是我們和他之間的事,你問那麼多幹嘛?”

  黑糖不樂意了,“這裏是我家。這個院子、欄杆、房子都是我家的,他也是……嗯,他也是我家的,我問問怎麼不行啦?”

  小樣兒不高興了,“冬至怎麼成你家的啦?他明明是……明明是我們的。”
  黑糖得意洋洋地晃腦袋,“他現在住在我家,當然就是我的。你有意見?”

  三隻小貓齊齊點頭。

  黑糖,“……”

  隔著一道欄杆,貓和狗對峙了片刻。小灰甩著尾巴站出來試圖用談判解決問題,“嗨,帥哥,你說冬至是你的,請問你有什麼證據呢?”

  黑糖回答理直氣壯,“他現在就在我家呀。”

  小灰想了想,“你們必須要對他好,他才算你家的。”

  黑糖繼續嘴硬,“我們都對他很好啊,老趙叔叔還每天燉湯給他喝。今天中午他燉了鴿子湯,都沒有我和爹地的份兒。”黑糖說著,很遺憾地舔了舔嘴唇。

  小樣兒對它的說法表示不屑,“湯又不是你做。這只能說明廚師對他好,又不能說明你對他好。”

  黑糖氣勢稍嫌不足,“我對他是很好啊。”不但靠在他腿上睡午覺,還讓他給自己撓下巴了,而且整個過程它一點兒都沒反抗。

  “我們來回答三個問題吧。”小樣兒眼睛轉了轉,“你都回答對了我就相信你和你爹地確實是對冬至像家裏人那麼好。然後你就不能再攔著我們進去了,知道嗎?”

  黑糖自信滿滿地坐了下來,“你問吧。”

  “第一個問題,冬至喜歡吃水果是什麼?”

  黑糖怔了一下。

  “第二個問題,冬至喜歡睡衣上面畫著什麼魚?”

  黑糖張口結舌。

  “第三個問題,冬至喜歡做什麼菜?”

  黑糖傻眼了。它記得在這裏時候都是它爹地做飯,告狀精根本就沒有進廚房好不好?這個算不算正確答案呢?可是三隻小貓根本沒給它解釋的機會,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挨一個順著欄杆縫隙鑽了進來,一溜煙地跑沒影了,只有嘀嘀咕咕的聲音順著風遠遠飄來。

  “哎,冬至睡衣上到底畫著什麼魚啊?”

  “我怎麼知道啊……”

  “他都不讓我們進他臥室。”

  “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他睡衣什麼樣的吧?”

  “下次溜進去偷偷看一看……”

  “……”

  黑糖默默反應了兩秒鐘,後知後覺地發現,它這是被耍了?!

  嗚,後媽家的親戚怎麼都這麼狡猾…

  55、天生的仇人

  被耍了的黑糖怒氣衝衝地跑到廚房去找凌冬至理論。就算這三隻小貓是來看望凌冬至的小客人,也不能這麼戲耍它這個主人啊。

  還有沒有人把它當做是主人啊。

  廚房側面有一扇小門跟院子相通,黑糖站在廚房門口一探頭就看見這扇小門開著,凌冬至正蹲在門口臺階上給三隻狡猾的小貓喂小魚吃。料理臺上有一盤剛炸好的小黃魚,焦黃焦黃,香味飄得到處都是。黑糖還以為凌冬至跑到廚房來是要代替趙師傅給它爹地準備午飯,沒想到這些聞起來就香香的小魚竟然是給這幫小壞蛋準備的!黑糖心中很是忿忿。

  實在是太過分了!這裏是它家,這些應該都是它的好不好,不但沒有它和它爹地份兒,而且沒有經過它允許就拿去給這幾個小壞蛋吃……

  黑糖眼珠轉了轉,踮著腳尖蹭到那盤炸小魚跟前,兩隻爪子搭在料理臺上站了起來,探著脖子正要張嘴去叼,就聽門外小貓喵叫了一聲。

  黑糖張著嘴僵了一下。

  貓貓們喵喵喵地叫了起來。

  黑糖回過頭幽怨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一人三貓,心說這是俺家好不好?這是俺家的廚房俺滴小魚好不好?為什麼想吃一口小魚還要看你們臉色啊?而且告狀精帶出來的孩子果然都是小告狀精,要不是它們喵喵亂叫,凌冬至背對著廚房根本就不可能發現它吧?

  凌冬至沖著它招招手,“黑糖,來這邊,認識認識朋友。”

  黑糖跳回地上,滿心彆扭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它其實並不想搭理他們,可是凌冬至臉上的笑容又讓它有點兒不想拒絕。糾結了一會兒,它邁著小步朝門口走了過去,沒好氣地對凌冬至說:“如果你說的朋友就是這三位,那我剛才已經見過了。”

  凌冬至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黑糖,它們跟你不一樣,它們都沒有家,也沒有主人照顧它們的生活,它們把我當做好朋友,所以聽說我搬來這裏住才會想要過來看看我。不是來跟你作對,你別生氣啦。”

  黑糖哼了一聲,“我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呢!”

  “我就知道,”凌冬至笑著說:“黑糖是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呐,嘗嘗我做的小魚。”

  黑糖不怎麼高興地看著他手裏的小魚,“我剛才正要吃呢,要不是……哼!”

  小樣兒也學著它的樣子哼了一聲,“真是不識好人心。”

  凌冬至解釋說:“小樣兒叫喚那一聲其實是提醒你呢,黑糖,那盤魚剛炸出來,燙得很。它是怕你嘴巴被燙到。”

  黑糖本來就心裏鬧彆扭,聽見小樣兒這樣說,頓時有點兒不高興,“誰要你假好心!燙到也跟你沒關係。這是我家,我想做什麼都行!”

  旁邊西崽一開始就看它不順眼,這會兒見它這麼說很不屑地哼了一聲,“就算這裏是你家,可是小魚不是你買來的,也不是你做的。你想吃小魚冬至同意了嗎?張嘴就吃,問都不知道問一聲,你臉皮可真厚啊。”

  凌冬至忙說:“你們別吵架啊,有話好好說。”

  黑糖才不領他的情,“誰要跟它們好好說話啊,一群莫名其妙的傢夥,跑到我家裏來指手畫腳,討厭死了!”

  凌冬至,“……”

  這貨是說貓?還是說他?指桑駡槐這麼有難度的技能它真已經掌握了嗎?還是說它其實無師自通?

  果然貓貓們也想到了這一層,七嘴八舌地開始挖苦黑糖。

  “這裏是你家有什麼了不起啊。”

  “就算是你家,可冬至不是你家的廚師呀。他做了好吃東西,你難道不應該道謝嗎?”

  “就是,難道有客人到你家來做客,他身上錢包就都歸你家啦?”

  “沒禮貌!脾氣壞!”

  “還沒有智商!”

  “這麼刁鑽,說不定它每天都這樣欺負冬至!”

  “仗勢欺人什麼的,最討厭了!”

  “……”

  “……”

  黑糖一張嘴根本說不過三隻伶牙俐齒的貓貓,惱羞成怒之下頓時狂化,炸著滿脖子毛毛嗷嗚一聲就沖著來回晃尾巴的小樣兒撲了過去,三隻小貓登時飛竄逃開。寧靜的小院裏一通雞飛狗跳。

  貓貓們仗著自己身姿靈巧的優勢,一邊到處亂竄,一邊還嘰嘰呱呱地數落黑糖。

  “好像誰怕你似的,不就是個傻大個麼。”

  “就是,就是,又抓不住我們。”

  “笨死啦,跑那麼急都撞到欄杆上去了。”

  “我看它就只會汪汪叫。”

  “就是,就是……”

  “……”

  凌冬至扶額。

  果然貓貓狗狗是天生的仇人嗎?!

  莊洲回家時看到就是這樣一幅充滿了朝氣的畫面,三隻貓貓在院子裏上躥下跳,好像……遛狗一樣。他的傻兒子東一頭西一頭地瘋跑著追逐滿院子亂竄的貓貓,跑的舌頭都伸出來老長,嘴邊全是白沫子,連莊洲的車子開進小院都沒顧上過來撒個嬌。

  莊洲順手摟過剛迎出來的凌冬至,在他嘴唇上親了親,“今天感覺怎麼樣?”

  凌冬至笑著推他,“哎,哎,光天化日,這是院子裏呢。”

  “這有什麼,咱是在自己家裏,想怎麼樣別人都管不著。”莊洲雖然這樣說,還是把他放開一些,看了看滿院子亂撲的黑糖,十分費解地問道:“這是什麼遊戲嗎?或者是它們發明的玩法?”

  凌冬至聳聳肩,“誰知道呢,你沒聽說過貓狗是天生的仇人嗎?”

  “是嗎?”莊洲笑著搖頭,“可是我看它們玩很開心啊,黑糖好久沒這麼興奮了。”

  黑糖,“……”

  它覺得自己不光是口吐白沫,簡直要吐血了。它爹地是怎麼看出來的它興奮呢?它被這幾隻狡猾的貓貓耍了半天,明明都要氣死了!

  莊洲很感慨地說:“自從小毛走了之後,黑糖一直都沒精打采的。今天還是頭一回表現這麼有活力。這才像個小孩子嘛,要不整天趴在那裏,老氣橫秋的。”

  黑糖忍無可忍,放棄了追貓大計,掉頭撲進了它爹地懷裏,嗚嗚咽咽地開始告狀,“他們都欺負我!告狀精也欺負我!他帶來的小告狀精也欺負我!不給我吃香噴噴的炸小魚!它們還罵我!他還……他還撓我!”

  凌冬至,“……”

  這貨還能再無賴一點兒嗎?!

  莊洲卻明顯誤解了兒子的意思,他伸手在黑糖脖子上揉了一通,笑嘻嘻地說:“喜歡這些小貓?要對它們友好一些哦,不許嚇唬它們,否則它們就不陪你玩了。”

  黑糖氣得汪汪叫,“誰稀罕和它們玩啊。”

  莊洲揉揉它的腦袋,“乖。”

  黑糖放棄了跟它爹地告狀的想法,垂頭喪氣地縮在它爹地懷裏求安慰求撫摸。語言不通咱就換肢體語言,總有一門外語是它爹地能懂的吧?

  “乖,爹地知道你想我了,”莊洲果然被他傻兒子的撒嬌給萌到了,“等爹地放假了帶你出去玩。去遠一點兒的地方,讓你放開了跑。”

  黑糖汪嗚汪嗚地叫喚,它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心情不好的呢。

  凌冬至看不下去了,正想催他們都進屋。莊洲的手機響了,他連忙放下狗兒子接電話。跟那邊說了沒兩句,就點開了擴音器。一陣柔和嗚嗚的叫聲從話筒那邊傳來,凌冬至也嚇了一跳,“這是小毛?!”

  黑糖愣了一下,試探地沖著手機汪汪叫了兩聲。

  手機裏的小毛也柔聲細氣地汪嗚汪嗚的回應它。

  黑糖頓時激動了,一腦袋沖著手機紮了過去,汪汪汪地叫著,險些把莊洲手裏的手機給撞到地上。

  小毛的聲音明顯地帶著安撫意味,嗚嗚聲拖得很長。

  黑糖興奮不已,滿院子撒歡,發了瘋似的轉圈圈。三隻貓貓也不跑了,一起蹲在欄杆上興致盎然地看黑糖表演雜耍。

  凌冬至,“……”

  這貨還能再丟人一點兒嗎?

  小毛聲音裏從話筒裏傳出來,顯得特別柔和,微帶哽咽,“謝謝你們,沒有你們幫忙我肯定回不了家。謝謝冬至,謝謝黑糖,也謝謝黑糖爹地,你們都是好人……”

  凌冬至本來想說不用謝,又覺得這樣說別人聽到會覺得奇怪,便湊過去說:“小毛,以後好好跟著主人,別跑丟了啊,好好過日子。”

  小毛連連答應,又說想念黑糖。

  黑糖瘋了一會兒,精力發洩的差不多了,這會兒變得正常了許多,聽到這句話,連忙湊過來嗚嗚地答道:“以後有機會讓我爹地帶我去看你。我還給你帶好吃的。”

  小毛抽抽搭搭地道謝,“等你來了,我也給你吃好吃的。我們這裏有好多好吃的,我主人就是廚師,他做飯可好吃了。還有好多大骨頭,可香啦。可惜我嘴巴小咬不動,我都埋起來給你留著。”

  “小毛你真好,”黑糖感動壞了,“我最喜歡大骨頭了……”

  小毛附和,“我也喜歡,不過我只能咬動外面那層筋。”

  “那層筋最好吃啦。”

  “是啊,是啊。”

  ……

  這是兩個吃貨終於會師了嗎?!

  凌冬至聽不下去了,從莊洲手裏接過檔包先一步進了屋。就在剛才貓狗大戰時候,廚師老趙已經過來了,這會兒爐灶上正燉著湯,令人垂涎的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讓人一進門就有種幸福又溫暖的感覺。

  喜歡的人就在外面,院子裏還有貓貓狗狗在鬧騰。凌冬至望著冬日的陽光穿透客廳的大落地窗暖暖地撒滿一室,忽然覺得日子一直這麼過下去的話,似乎也不錯。

  第五十七章

  過小年對北方人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節,凌媽本來想把莊洲喊到家裏吃頓飯,結果她剛提了個頭兒就被凌爸堅決地否決了。他說小輩們談個戀愛而已,家裏不要太當真。再說莊家家長還沒有表態,他們就急急吼吼地把莊洲看成一家人算怎麼回事兒?凌媽覺得後面這一句才是重點。但不可否認凌爸說的有道理,她也就不再堅持。

  凌立冬對莊洲印象的僅限於醫院裏的那次接觸,他覺得莊洲這人做事什麼也還說得過去。但是要承認這是自己弟弟的男朋友……他覺得還有點兒勉強。所以凌爸的意見他是非常贊成的。韓敏是凌冬至的嫂子,小叔的私事她不便發表意見,自然是老夫婦倆說什麼她就應什麼。不過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對莊洲印象相當好。當時凌冬至被送去急救,連凌立冬進了醫院大門都犯懵,結果這男人不但能想到請來專家參與救治,還顧慮到家人的休息陪護問題,足見是個冷靜周到的人。凌冬至那麼一個大大咧咧的性格正好需要這樣一個人來相配才合適。

  她這話只敢跟凌媽嘀咕嘀咕,凌立冬是不耐煩聽。不過等凌冬至回來的時候,她還是很主動地表達了自己祝願,“努力啊,冬至,希望下回能帶著你那誰一起回來過節。”

  凌冬至笑著遞給她一個首飾盒,“承你吉言,嫂子。”

  韓敏笑著接過,“我就不客氣了。”

  凌冬至禮物帶的多,大包小包,凌爸凌媽和凌立冬心裏都明鏡兒似的,誰也不說破。唯有凌寶寶收到一大堆禮物,高興的不得了,一整天都圍著凌冬至轉悠。下午睡醒了也不肯老實在家玩兒,非要凌冬至帶他去看大狗。凌冬至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凌寶寶居然記得這麼清楚,果然大人不能隨便欺騙小孩子。凌冬至無奈,只能給莊洲打電話,約好明珠廣場碰頭。

  凌冬至從來沒帶過凌寶寶出門,生怕哪里會有閃失,也不敢自己開車,便打了個車趕到明珠廣場。兩人一下車凌冬至正打算掏出手機來聯絡莊洲,凌寶寶已經跳著腳喊了起來,“小叔,那邊有個大狗狗,黑白花的,好漂亮!”

  順著他小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看見莊洲牽著黑糖正慢悠悠地在草坪上散步。凌冬至心頭微微一跳,覺得眼前所見活像一副生動的油畫,背景是遠處的黃沙碧海,雲淡天高,近景是這個穿著軍服式皮夾克的男人。狗很帥,肩寬腿長的
  男人最帥。

  凌冬至不由得笑了起來。

  凌寶寶還在他身邊跳腳,“小叔,小叔,你帶我過去看一看好不好,我就看看!”

  凌冬至笑著說:“那就是我說的那條漂亮狗狗,叫黑糖。我沒騙你吧?”

  凌寶寶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力點頭,“那個叔叔呢?”

  凌冬至摸了摸下巴,笑得一臉詭異,“你可以管他叫……小嬸嬸。”

  凌寶寶張大了嘴,“……啊?”

  已經走到跟前的莊洲抽了抽嘴角,伸手過來在他脖子上輕輕捏了一把,“跟孩子還胡說八道。”說著蹲下來沖著凌寶寶伸出一隻手,“凌寶寶,你好,我是莊洲,你可以叫我莊叔叔。”

  凌寶寶頭一次被個成年人這麼正兒八經地作介紹,小表情立刻鄭重了起來。他學著莊洲的樣子握了握這只大手,“莊叔叔你好,我叫凌寶寶,你可以叫我寶寶。”

  莊洲笑著誇他,“真乖。”

  凌寶寶視線一直在黑糖身上轉悠,莊洲揉了揉黑糖的腦袋,笑著說:“這是我兒子,叫黑糖,可乖了。”

  凌寶寶饞涎欲滴地湊過去,沖著黑糖伸出一隻手,“黑糖你好,我是凌寶寶。我是……我是我爸爸的兒子,呃,不是這個人。”說著還用不怎麼看的順眼的小眼神瞟了凌冬至一眼。

  凌冬至,“……”

  黑糖猶豫了一下,抬起爪子跟凌寶寶握了握手。

  凌寶寶激動的兩眼放光,“哎呀,小叔,看!它跟我握手啦!”

  黑糖看不下去似的把頭扭到一邊,“……好傻。”

  凌冬至伸手摸了摸它,“黑糖,在小孩子眼裏,你就像天使一樣。”

  黑糖狐疑地看看他。

  “真的。”凌冬至蹲下來看著它,笑著說:“不信你看凌寶寶的眼睛。人類之中,小孩子是最純潔無暇。他們的感情純真善良,嗯,就像你一樣。”雖然你比較二。

  黑糖立刻被感動了。狗頭探過去,在凌寶寶胸口蹭了蹭。凌寶寶抱住它脖子,激動的尖聲笑了起來。

  莊洲望著這一幕,心頭再度湧起怪異的感覺。但不可否認是,凌冬至的眼神看起來非常非常動人,就像他所講述的小孩子那樣:純真、善良、纖塵不染。莊洲心頭發軟,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冬至,我打算明天去上海,兩三天之內回來。”

  凌冬至心頭一跳,“去攤牌?”

  莊洲點點頭,“我爸和安妮阿姨大概除夕前一天回來,我打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回來。所以這一周會特別忙。”

  不知為什麼,凌冬至心裏忽然有點兒不安,“你平時過年也去上海?”

  莊洲搖搖頭,“去過幾次,她不怎麼願意見我。後來就不去了,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拜個年。不過要結婚這樣大事,最好還是當面跟他們說一聲。”

  凌冬至臉頰微微一熱,“誰要跟你結婚啊。”

  莊洲笑著捏了捏他的手,“等過了年,春暖花開了,咱們去結婚吧。”

  凌冬至把臉扭到一邊,“等你把你家人都說通了再來跟我廢話吧!”

  莊洲笑著點頭,“好。到時候我還要親自上門去提親。

  凌冬至抽回自己的手,雖然廣場上人不多,但畢竟是公共場合,做這樣親昵的小動作不合適。他想起莊洲描述的那位叫夏末的大哥,心裏隱隱有那麼一種不太痛的感覺。可能有人就是這樣,天生帶煞吧。

  “要不以後再說吧,”凌冬至拽了拽他袖子,“別趕得這麼急。”

  莊洲笑著說:“我還想過年時候親自上門去給咱爸媽拜年呢,不這麼急,我哪有登你家大門的資格。”

  凌冬至哼了一聲,小表情驕傲的不得了。

  莊洲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這幾天幫我照顧黑糖,莊臨那小子靠不住,成天不家。也沒耐心天天遛它。”

  凌冬至掃了一眼不遠處跟凌寶寶嬉鬧的黑糖,點點頭,“這個沒問題。”

  飛竄回來的黑糖恰巧聽到這兩句話,表情頓時一呆,“嗚?”

  凌冬至拍拍它的腦袋,“你爹地要去上海看看他媽媽,過兩天才能回來,我陪你兩天。想吃什麼想玩什麼趁早提。”

  黑糖的注意力被他後邊這句話吸引了過去,琢磨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重點是前半句話,頓時悲傷了,撲到莊洲身上汪汪汪一通亂叫。

  莊洲被它鬧得哭笑不得,“怎麼它好像聽懂了似呢?”

  “當然聽的懂啦,”凌冬至給他解釋,“狗狗的雷達都超級靈敏,它們就算聽不懂你說話,也能從你眼神、表情和語氣裏猜出你要表達的意思。”

  凌寶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頭紮進凌冬至懷裏,興奮得直喘,“小叔,咱們把黑糖帶回家去吧。”

  凌冬至看見黑糖不屑的小眼神,笑著說:“黑糖特別喜歡運動,咱們家沒有院子,它跑不開。它會很鬱悶。不過我可以經常帶它出來溜達,讓你跟它玩。”

  黑糖沒忍住,瞟了凌冬至一眼。他爹地工作忙,工作日經常連下班時間都不能保證,要帶它出來玩,就只有節假日。莊臨那個小少爺有時間樂意跟自己的小哥們往外跑,如果凌冬至能經常帶它出來……

  嗯,跟他一起住似乎也不錯。至少自己平時生活裏種種需求可以得到保證,也不會鬧出被逼著玩飛盤的囧事兒。最重要一點,有個人可以陪著自己聊天啊。黑糖再瞟一眼凌冬至,當他伸手過來想揉揉它腦袋時,它心裏稍稍彆扭了一下,就低下頭在他掌心裏乖乖地蹭了蹭。

  莊洲走之前把莊臨也拎到自己家裏,讓他給凌冬至做伴兒。莊臨自然滿口答應,他二哥這個據點距離市中心比老宅可近多了,跟自己同學朋友聯繫一起出去玩自然也就方便了許多。何況還是跟凌冬至住在一起,有這麼個老師貼身指導,比起同校那幫想考美院的孩子,他簡直幸運太多了。

  莊洲雖然沒說太清楚,但莊臨多少能猜到一點兒莊洲心思。有他在這裏,萬一他爸媽提前回來,他能起個緩衝作用,免得兩方人冷不丁碰一起,再產生什麼難以調和的矛盾。如果來的是他大哥夏末,對於凌冬至而言,他就成了一重保護措施。因為夏末首先煩的就是他,是他爹和別的女人生下的這個孩子,其次才是弟弟找伴侶。

  莊臨對他二哥這個安排並沒覺得不爽,他們倆是兄弟,互相幫忙本來就是應該的。再者,從莊臨角度來考慮,莊老二能把自己的愛人託付給他,足見他對自己這個弟弟所抱有的信任。

  凌冬至倒沒想那麼多,如果讓他知道這兩個人心裏那些彎彎繞,他八成會摸著莊臨的腦袋,悲天憫人地歎口氣,“少年,你又被忽悠了。”

  莊臨逮著機會就給凌冬至打預防針,“你一定要做好充足準備,過幾天肯定能見到我爸媽,我媽不成問題,她一直看那種很奇怪的小說,就是白癡皇帝娶了個男皇后之類的。還跟我念叨過,以後要找真心相愛的伴侶一起過日子,性別不重要。所以,她一定能站你們這邊,重要的是我爸!”說著還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凌冬至懶洋洋地坐地毯上給黑糖梳毛,三隻野貓窩在壁爐旁邊鋪著絨毯的大籃子裏睡覺。黑糖也懶洋洋的,它覺得莊臨說的都是廢話。唉,人類的生活果然麻煩,要找個一起過日子的,還得考慮爸爸媽媽的意見。像它們狗狗貓貓,哪里會有這樣的煩惱。

  “我爸那個人就是愛裝,”莊臨給他透露內部消息,“他就是愛擺架子,就算他心裏不生氣了也要裝做很生氣的樣子,直到你真誠滴、誠懇滴、聲淚俱下滴反復承認自己的錯誤,他才會表示原諒你……”莊臨說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反問他,“你說這聽起來怎麼這麼惡趣味呢?這毛病不會遺傳吧?”

  凌冬至,“……”

  “反正他們倆都挺好對付,”莊臨擺擺手,“我已經跟我媽通氣了,讓她給我爸吹點兒枕頭風,到時候別太難為你們。我還是挺樂意你當我二嫂的。”

  凌冬至正要說話,就聽屋角位置傳來一陣急促的喵喵聲,三隻野貓都從窩裏鑽了出來,一個個炸著背上的毛,目露凶光。與此同時,窩在他懷裏黑糖也呼的一下子立了起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客廳門口,兩側尖牙露了出來,喉間擠出遇到威脅時才會發出的嗚嗚聲。

  凌冬至詫異地望向客廳門口。

  就聽玄關後面一個男人聲音冷冰冰地說:“你當然會樂意讓他當你二嫂。一個沒有後代兒子是不具備繼承人的資格。如此一來,莊家的家產就都是你們娘倆的了。”

  莊臨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你他媽的放狗屁!”

  第五十八章、外人

  要猜到這個男人的身份很容易,他的長相和莊洲至少有六七分相似,但是線條銳利,眼神也冷。明顯特徵是他眼裏那種濃烈到無法掩飾的厭惡。

  凌冬至想起莊洲說過他母親雙親都是軍方的人,這個夏末,很有可能受過一些專業化訓練。他腳步很輕、氣息也掩藏極好,被黑糖這條養尊處優的寵物狗發現的時候,他和他們之間距離不足二十米。

  凌冬至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這個男人對他們敵意強烈到貓貓狗狗都察覺到了,他還有什麼必要對這樣的人表示禮貌呢。他拉了拉莊臨的袖子,用平日裏呵斥他的語氣數落他,“閉嘴吧,莊臨,還嫌自己不夠丟人麼?!”

  莊臨胸膛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一肚子火還沒發出去又被凌冬至數落,氣得他眼珠子都紅了,正要反駁他,就聽凌冬至恨鐵不成鋼地訓道:“你高中語文是體育課上學的麼?!邏輯學沒學過?能放出狗屁來怎麼可能是人?這話說的一點兒都不嚴謹。讓你班主任知道他教的學生說出這麼沒水準的話,他一定罰你刷一個學期的廁所!”

  莊臨,“……”

  夏末,“……”

  莊臨氣鼓鼓地站著,卻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凌老師說沒錯,能用這樣的惡意揣測別人的傢夥,說他跟狗一個水準,狗都不樂意!

  夏末一雙極黑的眼瞳落凌冬至臉上,半晌後冷笑了一聲,“還真是伶牙俐齒。”

  凌冬至安撫地摸著黑糖背後的毛毛,懶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你是莊洲那個斷絕關係的哥哥吧?你姓夏?”

  夏末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凌冬至,“我們從來沒有斷絕關係。”

  “看不出來。”凌冬至不想用這樣一個居於弱勢的位置跟他說話,從地毯上爬了起來,示意黑糖也上來。大概是夏末身上的氣場太強大,黑糖頭一次這麼聽話地服從了凌冬至的命令,爬上沙發靠在了他身邊,一雙藍汪汪的眼睛死死盯著夏末,不敢有分毫鬆懈。屋角三隻野貓也慢慢靠了過來,沙發周圍擺出一個半圓的隊形,一致地盯著沙發上男人。

  夏末頓時覺得氣氛詭異,他面前明明只有兩個人,可是他偏偏有種被很多人死盯著錯覺。他掃了一眼凌冬至懷裏的狗和沙發周圍的那三隻貓,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

  凌冬至對三隻試圖保護他的貓貓們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轉頭看著夏末,不怎麼客氣地問他,“有句話叫做親兄弟明算賬。這裏明明是莊洲的私宅,你就這麼大模大樣地進來,連門鈴都沒按一下。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以你的家世背景,培養出這種水準的教養不應該啊。萬一我和老二正在床上呢,你是不是還打算圍觀?”

  莊臨旁邊囧了一下,原來他這位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二嫂吵起架來居然也可以這麼彪悍。問題是有沒有人還記得他其實還是未成年人啊……

  夏末不理會他的挖苦,冷笑著說:“你也說了是親兄弟,是不是明算賬那也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你這個外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凌冬至反唇相譏,“原來你還知道我是外人。既然如此,有什麼事你不能去找你的親兄弟理論,非要跑來跟我這個外人廢話?”

  夏末被他噎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他手裏資料上可沒寫這個美術老師吵起架來嘴巴這麼厲害。他來似乎有些草率了。

  “你是叫凌冬至吧?”夏末決定改變一下自己的策略,“我覺得吵架之前,我們有必要認識一下。我叫夏末,是莊洲的大哥。”

  莊臨臉色又變了。就算一早知道這個人不會承認自己是他的弟弟,但是被他當面這樣說出來,他還是覺得受不了。

  凌冬至的手輕輕地按了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凌冬至笑了笑,“我怎麼記得你一早就放棄他了呢?那時候他幾歲?八歲還是九歲?”

  夏末不悅,“我沒有放棄他,我只是要照顧我的母親。”

  “哦,”凌冬至做恍然狀,“我以前只聽人說過為母則強的話。搞了半天是我弄錯了?一位元成年人比一個八歲的孩子需要照顧?你們家的基因可真奇特。”

  夏末微怒,“莊洲是男子漢,自己能照顧自己!”

  凌冬至忽地一笑,臉上笑容一瞬間竟璀璨得有些妖異。夏末微微怔了一下,就聽他一字一頓地反問道:“如果他八歲就是男子漢,不需要你照顧。那你憑什麼覺得他現在三十了反而需要你來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嗯?”

  夏末再一次被他堵住話頭,臉色微妙地變了。

  莊臨卻覺得心花怒放,他從來沒見過夏末吃癟。看見他被凌冬至逼問到啞口無言的地步,心裏簡直痛快到不行。

  夏末長長籲了口氣,“老二就是要跟你結婚?”

  “他是這麼說?”凌冬至靠在黑糖身上,懶洋洋地答道:“我還沒答應他呢。我答應他求婚先決條件就是他要先擺平他家裏的那些糟心親戚。”

  夏末冷冷地看著他,“不管你說什麼,我是不會同意他跟男人結婚的。”

  凌冬至挑眉,“莊洲未成年?還是弱智?需要監護人同意才能結婚?”

  夏末微微挑起嘴角,“先禮後兵,凌老師。我也可以先讓你失去工作,家裏人失去工作,遇到各種麻煩,然後再來談談我的提議。”

  “你來的目的就是威脅我?然後讓我主動離開莊洲?”

  夏末坦然地看著他,“對。”

  凌冬至平靜地點頭,“那你可以滾了。滾回去告訴莊洲,我跟他完了。”

  莊臨傻眼了。

  夏末也怔了一下,隨即眼裏流露出嘲諷的表情,“你所謂的愛情也不過如此。”

  凌冬至反問他,“一個連自己的愛人都保護不了、讓他被自己家親戚騷擾威脅的廢物男人,我要來做什麼?這世界上男人多得是,我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我遇到最好的一個。事實上,到了現在,他在我眼裏已經不值錢了。我犯不著為了這樣一個熊玩意兒拿自己跟你死磕。”

  夏末再一次被他激怒,“凌冬至,你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你還真不敢動我。”凌冬至神情篤定,“你把莊家的財產看的比你弟弟的幸福重要,這已經傷害了他的感情,你再傷了我,你們之間的兄弟感情就徹底完蛋了。不信你就試試。當然,你本身也不重視什麼狗屁兄弟情就是了。”

  夏末一巴掌拍沙發扶手上,木質沙發扶手上頓時出現一個淺淺的凹印。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凌冬至那雙漂亮的茶褐色眼睛緊緊盯著沙發對面的夏末,眼神裏微微帶著挑釁的神色,對著話筒另一端男人一字一頓地說:“莊洲,咱倆完了。”

  莊洲驚怒,“什麼?”

  “我跟你說過,你家人騷擾我,我就踹了你。現在你哥就我面前。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有話直接問他吧。咱倆以後沒啥可說了。”說完毫不猶豫地把莊洲的名字拉黑。

  “二嫂?”莊臨真的傻眼了,“你冷靜點啊,二嫂……有什麼話等我哥回來再說啊……”

  凌冬至沒理他,拿著手機沖夏末晃了晃,“聽清了?聽清了就滾吧。我不想被個瘋狗旁觀我收拾行李。”

  幾隻野貓一起沖著夏末尖叫起來,連沙發上的黑糖也凶巴巴地沖著夏末低聲吼叫。這個壞傢夥很久之前曾經來過一次這個家裏,當時還踹了黑糖幾腳。那時候的黑糖才三個多月,這個仇它可是一直記著呢。

  夏末忽然有點兒背後發涼。不過他並沒把這幾個貓貓狗狗看在眼裏,他來這裏目的已經達到了,自然不用在乎當事人的態度。無論凌冬至哭著求他,還是冷著臉對他破口大駡,他都不會放在眼裏。

  他要的只是結果。

  夏末心情甚好地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沖著凌冬至點了點,“記住你的話。如果你說話不算數,我會讓你後悔。”

  凌冬至十分鄭重地與他對視,“我也請你記住我的話:夏末你會後悔。一定會的。”

  夏末仔仔細細地打量凌冬至,心裏暗暗評估這個男人可能在莊洲心目中佔有的地位。然後他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個囂張的笑容,“不會。我做事從來不後悔。”

  凌冬至點點頭,“那咱們走著瞧。”

  莊臨一把拉住凌冬至袖子,簡直要哭了,“二嫂,你不會是來真的吧?啊?”

  “當然來真的。”凌冬至奇怪地看著他,“要玩就玩真的,誰他媽有那個閒心去玩假的。”

  莊臨狼嚎,“不要啊……”他二哥回來一定會遷怒於他!一定會!他可是在場唯一的目擊證人……

  凌冬至捏了捏莊臨的下巴,一臉惡狠狠的表情,“少年,我實話告訴你吧。我爸媽當初鬆口松的太痛快了,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折騰折騰你們家人,我都對不起我爸媽!”

  莊臨,“……”

  “想讓老子委曲求全?求著你們接受?!”凌冬至冷哼,“做夢去吧!”

  莊臨眼神驚恐,他怎麼覺得他二嫂背後緩緩張開一對邪惡的黑色翅膀呢?難道他是因為受到巨大的刺激而徹底黑化了?!

  凌冬至收起一臉陰笑,伸手拍了拍莊臨的小肩膀,“來,乖孩子,快點兒幫我收拾行李。意思意思歸攏到一起就行了。別的我先不帶,就把隨身用的換洗衣服什麼帶走就行了。其他的……你讓莊洲給我送回去。”

  莊臨哭喪著臉問他,“你走了我怎麼辦啊?”

  凌冬至揉了揉他的腦袋。這還是莊洲習慣性動作,被他不知不覺學了來。他沒什麼誠意地安慰他說:“什麼怎麼辦啊,打電話讓七伯派人過來照顧你的三餐,黑糖還有我這幾位貓朋友都給我照顧好了。等你家人回來……哦,我估計最多兩三天,就沒你什麼事兒了。你就搬個板凳坐旁邊看熱鬧就行了。”

  莊臨,“……”

  凌冬至收拾好自己的換洗衣服,背著下了樓,把貓貓們挨個親了親,細細囑咐一通,又伸手摟住了黑糖,黑糖不自在地掙紮了一下,就不再亂動了,望著凌冬至的眼神裏居然有點兒可憐巴巴的味道,“你不會吧,真要走啊?”

  凌冬至笑著點頭,“黑糖,拜託你一件事。”

  黑糖有些不習慣他這麼鄭重其事的神情,難得扭捏了一下,“什麼?”

  “你幫我照顧好小灰它們三個好不好?它們沒有家,大冬天外面又很冷,吃的東西也不好找。別讓它們過的太難……”

  黑糖吸溜一下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讓它們住我的狗窩裏。誰也不許欺負它們。還有我的牛肉乾和優酪乳也分給它們吃……”

  凌冬至親了親它的腦門,“黑糖你是個好孩子。”

  黑糖眼淚汪汪地跟他頂嘴,“我本來就是好孩子!從來都是!”

  凌冬至用額頭抵住它的腦門,輕輕閉了閉眼,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

  第56章 黑糖的小九九(應該是番外)

  黑糖趴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它爹地把碎魚肉、青菜和飯拌在一起,分別裝進三個不同的小盆裏,再把它們拿給正在院子裏嬉戲的三隻野貓,一邊退開幾步一邊嘴裏還傻兮兮地發出咪咪咪的叫聲,它覺得自己的玻璃心簡直碎了一地。

  作為這個家裏唯一的寵物,它當然享受過它爹地親手做飯的服務。它爹地是個很注重營養的人,給它拌飯的時候什麼肉啊、菜啊都是嚴格的按照比例來搭配的。有一次他把他配的狗糧照片發到論壇裏,還被大家誇獎是個超級有愛心的狗爹。那時候黑糖真是得意極了,它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狗狗。

  可是現在呢,後媽進門沒幾天,就帶來了自己的孩子,然後,它親愛的爹地就開始給後媽的孩子做飯了!

  而且還做的那麼好吃!

  看那幾隻傻貓吃的西裏呼嚕的,頭都不抬一下,真是……氣死人了。

  還有,還有,更氣人的是它爹地和後媽還蹲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這幾隻傻貓,好像生怕它們吃不飽似的。居然都沒有人想著要回頭看一看它吃飯了沒有。

  黑糖忿忿地撥拉開面前的狗食盆,它的食欲被這副仿佛一家人似的畫面刺激的一點兒都不剩了。氣憤的同時,黑糖心裏還有一點兒小小的惶惑,它的爹地似乎……不再只有它這麼一個孩子了!這可怎麼辦呢?

  黑糖把腦袋搭在爪子上,陷入思索。

  一隻溫暖的大手按在它的腦袋上,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在頭頂響起,“飯沒吃完啊,黑糖。是沒有胃口嗎?”

  它爹地有點兒擔心地把狗食盆拿過來放到它的鼻子下面,“看,有雞肉和蛋黃,還有打碎的胡蘿蔔,很有營養呢。”

  黑糖順從地一口一口吃掉了食盆裏的狗糧。
  .
  莊洲揉了揉它的腦袋,高興地誇了句,“好乖。”
  黑糖晃了晃尾巴,抬起頭看著爹地臉上的笑容,心裏稍稍有些矛盾。它爹地似乎特別高興呢。自從這個告狀精住進來他們家,它爹地臉上的笑容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每天回來都笑眯眯的,有時候下班回來還會帶著一束鮮花,告狀精會把它們插在玻璃花樽裏,於是整個客廳裏都會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仔細想想,自從告狀精住進來之後家裏確實變得不太一樣了。即使它爹地不在家的時候,屋子裏也總是彌漫著暖融融的氣氛。家裏一直有人,不會顯得那麼空曠,它也不會覺得寂寞了。有時候它趴在畫室門口看他畫畫,看一下午也不會覺得膩煩。天氣好的時候,他還會帶著自己出去散步。有一次他還買了一個大大的棉花糖,蓬蓬松松的,沾在它嘴邊的毛毛上,很久都舔不乾淨。舌尖上甜絲絲的味道,像灑在它身上的陽光。

  黑糖想起這些的時候,心裏不是不矛盾的。如果家裏只是多了一個來寵愛它的人,那它還是可以勉強試著接受的。可是……

  可是他身邊總是有那麼多野貓,有一次它還看見他從口袋裏拿出食物分給路邊樹叢裏的流浪狗,這就有點兒難以接受了。而且它爹地以前眼裏只有它一個,現在也受了他的影響,開始留意外面的那些貓貓狗狗。

  黑糖覺得自己得想個辦法才行。

  首先,黑糖決定給自己選一個同盟。

  它選中的第一號目標是莊臨同學。首先,他有一個十分有利的身份,他是它爹地的親弟弟,一直受它爹地的照顧,不但可以隨意出入這裏,在這個家裏還擁有一定的話語權。如果他也反對告狀精住進這個家裏,並且討厭院子裏總有一堆貓貓狗狗的話,那黑糖的願望就已經實現了一半兒了。

  不過莊臨這幾天一直沒來過這裏,也不知是不是它爹地對他下了什麼命令。一直到過小年的前一天,他才背著一個大口袋樂顛樂顛地過來了。

  黑糖頓時興奮了。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親人給盼來了!

  黑糖撲過去嗷嗚嗷嗚地叫著,興奮地用肢體語言表示它要玩飛盤,就跟他玩,玩一整天也沒關係!只有跟他單獨相處了才能探探他的想法啊,才能誘使他往它所希望的角度去考慮家裏所面臨的問題啊。

  莊臨簡直受寵若驚,握著它的大狗爪子感動的不得了,“黑糖,你總算肯拿正眼看我了。現在終於知道我最喜歡你了吧?”

  黑糖在心裏吐槽,傻瓜才喜歡你!要不是因為你現在還有點兒用,誰樂意搭理你啊,你個缺根筋的中二病!

  莊臨跟它膩味了一會兒,抱著背包跑去找凌冬至。莊洲把家裏一樓的那件客房改造成了凌冬至的畫室,白天的大多數時候他都在那裏呆著。黑糖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它得先觀察觀察莊臨對這個突然住進家裏來的人到底是什麼態度。

  “凌老師,”莊臨特別乖巧地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喊了一聲“進來”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虛掩的房門,探頭進去笑眯眯地問道:“忙什麼呐?”

  凌冬至頭也不回地往畫布上塗顏料,“做練習。”

  莊臨立刻拍他馬屁,“凌老師你水準都這麼高了還天天練習呐,真了不起。”

  凌冬至笑著問他,“你不會是幹什麼壞事兒需要我給你打掩護了吧?”

  莊臨連忙澄清自己,“絕對不會,我都跟你打包票了,以後不打架的。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必須算數!”

  凌冬至才不會被他矇騙過去,“到底怎麼回事兒?”

  莊臨蹭到凌冬至的身邊,一臉諂笑地說:“凌老師你可真聰明。”

  凌冬至斜眼看他。

  莊臨忙說:“放假的時候莊洲不是給我報了個班麼,就是那個英語班。這個老師要求的挺嚴格的,必須每天簽到。我昨天吧……有點兒事兒,就沒去……”他偷瞟一眼凌冬至的臉色,“老師給我家長開了一個單子,把我遲到缺勤都列出來了,還讓家長簽字,讓家長給他也寫幾句話。”

  凌冬至皺了皺眉,“你缺勤很多?”

  “不多,不多,”莊臨忙說,“就兩次。一次林曉月過生日,還有一次我跟大山去逛電子城。我保證就這麼兩次!”

  凌冬至搖搖頭,“你必須保證以後的課都滿勤。”

  “一定,一定。”莊臨屁顛屁顛地從包裏往外掏東西。

  黑糖站在門口,很遺憾地看著這一幕。既然莊臨有事情求著凌冬至,想要讓他反對凌冬至住進來是肯定行不通了。它有點兒鄙視莊臨這麼容易就被收買了,又覺得莊臨很傻,凌冬至就算幫了他的忙,回頭也還是會告訴它爹地的。

  看,這麼簡單的事情它都想到了,偏偏莊臨還在那裏偷著高興。

  黑糖從鼻子裏長舒了一口氣,唉,莊臨是不中用了,還有誰能指望得上呢?除了這個弟弟,它爹地似乎還有一個……

  大哥?!

  一想起那張與它爹地相似的臉,黑糖背後的毛毛都無意識地炸了起來。那可不是它能惹的起的人啊。

  算了,還是另想辦法吧。

  晚上吃完飯,兩個人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時候,凌冬至果然把這件事告訴莊洲了。莊洲說老師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讓家長簽字什麼的,其實只是用來震懾這幫小孩子的。既然莊臨已經答應了凌冬至以後不再曠課,他也就樂得假裝不知道這回事兒。弟弟和媳婦兒之間關係融洽也是他十分樂見的一件事。

  莊洲一根一根地擺弄著凌冬至的手指頭,一邊跟他聊天,“我給叔叔阿姨準備了幾樣禮物,你明天回去都帶著。禮多人不怪麼。”

  “其實不用。”凌冬至懶洋洋地靠著他,“我爸媽又不是你拿禮物就能收買的,以後有機會上門了,你再買。”

  “過了年再說這事兒。”莊洲很理解地說:“過春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我哪能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裏跑去給老人添堵呢。”

  凌冬至斜他一眼,“看把你乖的。”

  莊洲笑著說:“相互體諒麼。他們現階段這個態度我就已經很滿意了。”停頓了一下,又說:“過幾天我恐怕要去一趟上海。”

  凌冬至的手微微一動。

  莊洲又說:“我媽那邊問題不大。我跟她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要多得多,而且從我出生到他們離婚,正好是他們倆鬧騰的最厲害的幾年。她壓根就沒有多餘的精力管我,對我也沒有多深的感情。不過我哥很厲害,從小就厲害。”

  凌冬至好奇地問:“怎麼個厲害法?”

  莊洲搖搖頭,“我爸媽剛提起離婚的時候,我都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呢,他就敢當著我爺爺的面兒說要跟我爸斷絕父子關係。後來他真的跑去登報,結果被我爺爺的人給攔下來了。爺爺氣得夠嗆,狠狠抽了他一頓鞭子,結果他到底還是跟我媽走了,連自己姓也改了。他原來叫莊默,現在叫夏末。我爸媽離婚那會兒,正好是夏末秋初。”

  “那時候你哥多大?”

  “十二。”莊洲無奈地笑了笑,“比我大三歲。”

  凌冬至暗中點頭,一個六七年級剛上初中的孩子,做事能這般果決,確實稱得上厲害兩個字了。

  “我哥為了跟我媽一起走,使了不少心計,後來又有我姥姥家裏人幫忙,到底還是走了。”莊洲眼裏多少有點兒遺憾,“那時候他是想把我一起帶走的,但是夏家的人也不同意,他們怕我爺爺。再說我媽對我的態度也是可有可無的,後來我哥只能算了。”

  凌冬至摸了摸他的腦袋,“你都這麼大了,他不會還管著你吧?”

  莊洲抿了抿嘴角,“管是不一定,但是仗著自己是哥哥,發表點兒自己的意見還是很有可能的。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找你這兒來了,你什麼都別跟他說,也什麼都別答應,都推給我就行。”

  凌冬至在他下巴上捏了捏,“我可答應我爸爸了,如果你們家敢有人跟老子不對付,老子一定踹了你。你哥來了我也是這句話。”

  莊洲苦笑,“我只是給你打預防針,你別嚇唬我。”

  凌冬至挑了挑眉,“我也是給你打預防針。咱們彼此彼此。”

  莊洲恨恨地湊過去吻他。

  趴在沙發後面的黑糖若有所思,瞟一眼沙發上鬧成一團的兩個人,躡手躡腳地地溜出門了。

  59西安

  凌立冬從陽臺上一探頭就看見凌冬至的車正停在路邊,凌冬至穿著一件輕便保暖的羽絨服,腳下蹬著一雙適合在野外行走的厚底靴,正懶懶散散地靠在車門上擺弄手機。凌立冬掃了一眼他那車後座,果然堆著一堆東西,他心裏立刻就咯噔一聲,知道這死小子又打算往外跑了。

  凌立冬跟韓敏打了個招呼,披上衣服往樓下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櫥櫃上方一個裝食品的包包取了出來,一起拎著下去了。

  凌冬至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沖他一樂,“你今年放假比去年早。”

  凌立冬沒好氣地說:“我自己的廠子還不能說了算,那老子還混個屁啊。”他上下打量打量他,“這是又要往哪兒跑?”

  凌冬至的視線掃向他手裏的包,“這什麼啊?”

  凌立冬扔進他懷裏,“巧克力、牛肉乾還有一些糖果。”家裏的東西凌冬至能用到的不多,這些東西倒是可以給他帶著。

  凌冬至打開看了看,隨手扔到副駕駛座上。

  凌立冬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抬頭看了看天,輕聲歎了口氣,“不是說好了今年不出去了?你不知道媽前些天買年貨的時候多高興。寶寶也說,今年要看你給他放煙花呢。”

  凌冬至低下頭,手裏翻來覆去地擺弄著手機。

  凌立冬拿他這副樣子真沒辦法,伸手揉揉他腦袋,“打算去哪兒?”

  “沒想好。”凌冬至沉默了一下,雙手無意識地在車門上拍了拍,“你好好跟爸媽說說唄。”

  凌立冬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個爆栗,“給你收拾爛攤子都收拾了二十來年了,你什麼時候才讓我省心呢。”

  凌冬至沒躲開,捂著腦門笑得嘴角抽搐,“哥,這一招你玩了二十來年了,都還沒玩膩呢。別說我了。”

  凌立冬看了看他,很突然地問了句,“你跟莊洲吵架了?”

  凌冬至頓時一驚,“臥槽,這也能看的出來?!”

  凌立冬,“……”

  凌冬至揉了揉臉,佯裝出一幅黯然的神色,“哥,我得找個地方去治療情傷,所以不能陪你兒子放煙花了。”

  凌立冬開始挽袖子,“治個屁情傷,老子替你好好扁他一頓,你什麼傷都治好了。那混蛋玩意兒這會兒在哪兒呢?”

  凌冬至連忙拉住他,“哎呀,怎麼動不動就來野蠻人這一套呢。再說你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一抬頭瞟見凌立冬的眼神不對,連忙改口,“哥,我是說……哎呀,事情是這個樣子的,他哥,就是上海那個,跑來跟我唧唧歪歪,我一生氣,就把他給踹了。”

  凌立冬微微一怔,隨即怒了,“他不是去上海找他們攤牌去了?!”

  凌冬至歎了口氣,“他哥那個人厲害,莊二對他又沒防備,肯定是被他給誑了。”停頓了一下又說:“他爸媽這兩天也要過來了。莊洲還說要跟他們攤牌……”

  凌立冬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但是直覺凌冬至對這樣紛亂的局面感到心煩意亂。
  果然凌冬至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煩得很。”

  凌立冬忽然有點兒同情他這個情商不高的弟弟。這人獨來獨往習慣了,身邊冷不丁多出這麼多需要去面對的人際關係,而且還有莊二他哥哥這種最不友好的類型,應該會覺得壓力空前的大吧。

  “他爸媽什麼態度?”

  凌冬至搖搖頭,“沒問。不過看他哥那個德性,我才不想呆這兒抻著脖子挨刀呢。莊洲有本事就去自己搏吧,等他把家裏人都擺平了再說。當然,這也是一個給他的機會。他要是覺得累得慌,受不了,要聽家裏人的意見娶妻生子什麼,那就當我們倆分了。我也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凌立冬微微驚了一下,“你當真這麼想?”

  凌冬至點點頭,眉眼之間流露出幾分倦意來,“哥,我不想一天到晚折騰這些破事兒。累。有沒有伴兒對我來說,不是特別重要的事兒。沒選這種生活方式,還會有另外一種,我並不是非得這麼過,也不是非得是這個人不可。”凌冬至說到這裏,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貓或者一條狗,流浪世間,或許偶爾會在某個特定時刻,對某個同類動心動情,然而漫長的一生還是要靠他自己獨自走過。甚至,他從來沒有真心地期待過會有人不離不棄地陪伴在自己身邊。

  凌立冬不解,“那你幹嘛還為了他跟爸媽玩出櫃?”

  凌冬至想了想,“我那時候以為我是為了他出櫃。現在想想,似乎他只是一個契機,我想做的事只是出櫃,不想再瞞著你們,想讓你們知道我的秘密。就這樣。”

  凌立冬立刻改變了立場,開始同情起莊洲來。攤上眼前這麼個沒心沒肺沒情商的貨,真要喜歡上了,那揍是活活的一出悲劇。

  “你告訴莊洲了嗎?”

  凌冬至搖搖頭,“他還在上海呢。我不想見他。如果他來問你,你什麼都別說。”他看看凌立冬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哥,你不知道,他哥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找上門來,說話還那麼不客氣……我心裏不好受。我不想見他。”

  凌立冬心頭一軟,隨即怒火中燒,“放心,我不會告訴他的。他要是來問我就讓他滾回去問他自己哥哥。”

  “而且咱爸媽答應的太痛快了,”凌冬至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兒似的,固執地看著他說:“我心裏不平衡。”

  凌立冬揉揉他腦袋,“我也不平衡。讓他自己家裏鬧去,鬧夠了再說。敢到咱家唧唧歪歪,老子一腳踹死他。”

  凌冬至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凌立冬歎了口氣,“到一個地方記得給我來電話。”

  凌冬至重重點頭,撲過去擁抱了一下凌立冬,轉身上車。

  凌立冬不放心地囑咐他,“別往太偏的地方去!”

  凌冬至從車窗裏伸出手擺了擺,一溜煙地開走了,後邊那句囑咐也不知他聽到了沒有。

  凌立冬目送車子離開,捏了捏拳頭,轉過身一拳砸在路邊的梧桐樹上。

  凌冬至漫無目地出了城,先去附近一個溫泉度假村住了兩天。這裏春秋兩季的遊客多,這會兒倒是沒幾個客人,清靜得很。凌冬至住這裏泡溫泉、睡懶覺,還抽了一整個白天的時間爬遍了整個山頭,沿途還畫了幾副速寫。兩天之後,度假村大廚也放假回家去了,留下來值班的二廚手藝一般般,凌冬至頓時就沒有了繼續住下去的興致。

  結賬走人,繼續向西。凌冬至當天晚上投宿在一個叫北坡的小鎮上。鎮子很小,只有兩家旅館,有名的飯店叫“四季香”,是緊挨著馬路一個不到三十平方黑乎乎的店面。門口還停了好幾輛貨運車。凌冬至走到門口又打了退堂鼓,轉身回旅館自己燒開水泡速食麵對付了一頓晚餐。

  轉天繼續上路,走走停停,第三天傍晚到達西安。

  這個地方他來過好幾次,也帶學生來過,可謂是輕車熟路,連什麼時間段去美食一條街吃賈三家灌湯包子不用排隊等座他都知道。顛簸了幾天,凌冬至也覺得有些累了,先給自己安排了落腳的地方,然後喂飽肚子,早早就上床睡覺去了。
  兵馬俑博物館、驪山風景區這些地方他都去過,不過既然來了,還是要再看看的。現在正好是冬天,又過年了,遊客要比他前幾次來時候都少。他可以從容地從一個景點晃蕩到另外一個景點,心情好的時候還可以掏出速寫本慢條斯理地畫一會兒。

  西北這地方光照強烈,不颳風時候感覺是十分暖和。有時候凌冬至也會在咖啡館裏消磨掉一個下午,坐在靠窗座位上整理一路過來拍的照片或者畫幾張速寫,手邊一壺熱咖啡,幾塊餅乾或者一個破開的石榴。

  臨潼產的石榴,不但個頭飽滿,而且汁水豐富,比別處都香甜。凌冬至來了興致一口氣買了兩大箱給家裏遞回去。這東西也算是個地方特產,除了自己家吃,爸媽還可以拿去送人。凌冬至沒想到是,快遞居然很給力,正好除夕那天下午給送到了。凌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凌冬至自己都覺得意外,他還以為至少要到大年初三、初四才能到呢。

  “好多年沒吃過這麼好的石榴了,”凌媽語氣很感慨,“小時候村子裏多得是,從來不把這個當好東西。離開家了吧,想的不行偏偏還吃不到。多虧了我乖兒子。”

  凌冬至哭笑不得,“不就幾個石榴麼。你看你還抒情上了,喜歡的話,等我回來的時候再給你帶兩箱。”

  “你不懂。”凌媽繼續感慨,“人老了都思鄉。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回去看看……哎,冬至,你還在西安嗎?”

  “啊,怎麼了?”凌冬至覺得特別意外,凌媽居然沒跟他計較他不在家過春節的罪狀,也不知是不是大石榴起了作用。所以這會兒無論凌媽說什麼,他態度都配合的不得了。生怕她再想起這個茬兒跟他生氣。

  凌媽說:“既然你都到西安了,乾脆替我回去看一眼。”

  凌冬至莫名其妙,“看……哪兒啊?”

  “當然是媽媽的老家啊。我都多少年沒回去過了……”凌媽語氣十分懷念,“是個小村子,在山裏。以前路不好走,現也不知怎麼樣了。你姨姥姥一家還在,買點兒東西替我去看看他們。咱家老宅也得收拾收拾,還有……記得給你姥姥姥爺上香……”

  凌冬至聽她語氣都要哭出來了似的,立刻滿口答應,“我一定替你辦的漂漂亮亮。你兒子辦事,你一百個放心。”

  凌媽破涕為笑,“等下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記得多拍幾張照片回來給我看。”
  凌冬至拍胸脯跟她打包票,“沒問題!”

  60、熟人

  凌媽的老家是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山叫大雁山,小小的村子就窩在半山腰裏,因為村子周圍到處都是石榴樹,所以外人管這個村子叫石榴村。山並不高,但是林木蒼莽,站在山腳下抬頭望,會讓人生出一種深山老林感覺。

  這裏算起來屬於驪山山脈的一條支脈,但是因為太不起眼的緣故,地圖上並沒有標注。大約是小地方沒有知名度,好多當地人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凌冬至費了好一番周折才打聽到了來這裏的路。

  到了這會兒凌冬至才算明白為什麼他媽媽這麼多年也沒回來過了。火車飛機都是到西安,而從西安到大雁山這一段路既沒有火車也沒有汽車,要想進山就只能自己想辦法。這兩年買車的人多了還好說,凌爸凌媽年輕那會兒哪有私家車這麼個東西?凌冬至開著車還開了一整天,真要靠著兩條腿,還不知要走多久。

  從西安出來的時候,給他指路那個老大爺說直到現在大雁山上人還很少出來,當然也有年輕人去城市裏工作,但是許多人還是留那裏生活。這些年山貨什麼的市場上越來越走俏,有不少收山貨野味的商人去山上跟村民們做買賣,山裏生活並不困難,只是風俗如此,不好與山外人來往過密。

  凌冬至覺得這種描述處處都透著神秘的味道。原本是被動過來替凌媽還願,到這會兒不知不覺就被勾起了興趣。

  凌冬至接到他哥電話時,剛從旅館出來打算找個地方解決自己的晚飯。因為路不熟的緣故,他到山腳下小鎮時太陽已經要落山了。鎮上人告訴他這會兒不能上山,山裏黑的早,他路又不熟,萬一困在路上就很危險了。凌冬至只能先找個地方歇一晚再說。

  “幸好我決定明天一早再進山,”凌冬至接到他哥的電話心裏還是很高興,“哥你知道嗎,他們都說這山深,進了山手機就沒信號了。要想聽我的聲音,至少要幾天之後,等我從山上下來才行。哦,村子裏應該有電話吧?”

  凌立冬心說這我上哪兒知道去?

  “這裏可比市區冷多了。”凌冬至縮了縮脖子,“是不是想我了?除夕放鞭炮沒我陪著,是不是覺得特不得勁兒?”

  凌立冬歎了口氣,“沒你陪著我早習慣了。你算算你都幾年沒在家過年了。”

  凌冬至悻悻的,“你看你又提這個……”

  “哎,我有事兒跟你說。”凌立冬打斷了他的話,“剛才坐著聊天,媽跟爸說起讓你回老家看看的事兒,爸發脾氣了。”

  “發脾氣?”凌冬至不解,“為啥呀?”

  凌立冬也不知道,“反正爸特別生氣,讓我給你打電話,立刻把你叫回來。”
  凌冬至為難了,“我都到山腳下了。”這要是不上去看一眼,他老媽心裏得多難過啊。

  他哥也為難,“可是爸的態度特別堅決。說不許你去,讓你馬上回來。”說著壓低了聲音,“我從沒見過他凶成這樣,媽氣得眼圈都紅了。”

  凌冬至也驚了一下,他長這麼大,沒怎麼見過老兩口鬧彆扭。主要是凌爸脾氣太好,總是不吭聲,凌媽想找他吵架也吵不起來。

  “那……怎麼辦啊,”凌冬至為難了,“你看媽都這樣了,我要是不上去替她看一眼,她心裏肯定特別遺憾。哥你是不知道,這條路特別難走,又遠又不方便,我估計她以後恐怕也沒什麼機會自己過來看了。”人老了,身體又不好,經不起長途的跋涉顛簸了。

  “可能當年姥姥姥爺跟爸的關係不好吧?”凌立冬猜測,“說不定當年媽的家人都對爸不好。要不依著老爸那個脾氣,能讓他記恨這麼些年?”

  “有道理。”凌冬至想了想,“要不這樣,你跟爸說我這就回去,不上山了。然
  後我明天去趟山上,拜訪一下媽提的那位四姨姥就下山。兩三天事兒,咱們兩邊都別透風。你看這樣行不?”

  凌立冬遲疑了一下,“山上安全嗎?”

  “應該是安全。”凌冬至想了想,“旅館人說這裏經常有收山貨的商人去石榴村,這一路應該沒什麼問題。”

  凌立冬人還在千里之外呢,哪里敢給他瞎指揮,只能囑咐他,“你多跟當地人打聽打聽,把情況都弄清楚了再說。實在不行就別去了,媽還能跟你真生氣麼?”
  “我知道。”

  凌立冬遲疑了一下,“冬至,莊洲找我了。”

  “嗯?”凌冬至身體微微頓了一下,“什麼時候?”

  “你走第二天。你是不是把他的手機號碼給拉黑了?”凌立冬語氣裏有些無奈,“他整個人看著都不好了,眼睛裏都帶血絲。”

  凌冬至皺了皺眉,心裏忽然有些煩躁。

  “被我訓了一頓,滾了。”凌立冬語氣裏多少有點兒暗爽,“我讓他把自己家裏事兒整利索再找你。”

  凌冬至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想折騰莊洲,他只是不想面對莊家人。莊臨自己也說他爸爸不是省油的燈。再被夏末一鬧,那種感覺實在太糟心了。

  凌冬至不願意承認的是,看到夏末那種強硬的姿態,他心裏對所謂的感情這回事兒忽然間就有些動搖了。如果莊洲在夏末影響下選擇了放棄,他並不想親眼目睹他掙紮的過程。或者,他也想給自己一個想清楚這一切的機會。他從未介意過是不是要一個人生活,獨自一個人會讓他加享受。但莊洲很明顯是需要有人陪伴才會覺得心滿意足。

  這樣一種矛盾心情,讓他沒有辦法面對莊洲。

  凌冬至在鎮子上轉悠了一圈,總算找到了一個小飯館。店面不大,收拾的挺乾淨。凌冬至進去時候店裏沒什麼客人,櫃檯後面一個中年女人正守著一台小電視織毛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看,笑著招呼他,“坐,你們訂的飯灶上正做,還得有一會兒。”

  凌冬至愣了一下,“我沒訂飯啊,我剛找到你們這裏。”

  老闆娘也有點兒意外,“旅館那邊剛打電話裏說要訂十個人的飯,說等下就過來吃……原來不是一起?哎呀,坐,我去給你倒杯水。桌上有功能表,想吃什麼自己先看看。”

  這個小鎮子就一家旅館,凌冬至住進去時候還沒什麼客人,估計是自己出來之後才去的,兩邊正好錯過去了。

  凌冬至正翻看桌子上的菜單,見老闆娘端著開水出來,就說:“山蘑燉野雞,紅燒排骨,米飯。哎,老闆娘,野雞不是保護吧?你可別讓我犯罪。”

  老闆娘樂了,“小哥你放心吃,不是山裏打來,鎮子東頭王老七自己家裏養著一大院子呢。要真靠進山打獵,哪能保證天天都有?不過這個豬倒真是打來的野味,前兩天山裏有人打了野豬,賣到鎮子上。”

  野豬肉城市裏也有賣,凌媽買過兩次,凌冬至也沒吃出什麼特別的味道來。或者那些並不是真正野豬吧。

  老闆娘跑去後廚幫忙做飯。凌冬至自己百無聊賴地坐著等飯,這裏連張報紙都沒有,只有櫃檯上小電視機播放著幾年前一部古裝宮鬥劇,女人們你整死我我整死你,凌冬至不愛看也只能耐著性子消磨時間。

  廚房裏香味漸漸飄出來的時候,一陣說說笑笑的聲音從飯店門口傳來。凌冬至一抬頭正好跟這些人打了個照面。是一群年輕人,他心裏琢磨著這些人看著有點兒眼熟,一個女孩子已經尖聲笑了起來,“凌老師!你怎麼在這裏,太巧了!”

  凌冬至覺得她比其他人更加眼熟一些,“你是……”

  “我就知道你沒記住我,”女孩也不生氣,大大咧咧地走過來他對面坐下,“給你點兒提示:畫展、師範大學禮堂、頒獎典禮,有印象沒?那天我就坐你旁邊啊,凌老師。你上臺去領獎的時候還是我幫你抱著外套。”

  凌冬至有那麼一點兒模糊印象,“是你啊。”

  女孩高興起來,沖著身後人的擺擺手,“南山中學的凌冬至凌老師,畫展那天拿的金獎。”

  那天參加頒獎典禮的人對凌冬至都有印象,一方面因為他是金獎獲得者,另一方面,畢竟凌冬至外貌出色,很容易就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年輕人都圍了過來,凌冬至這才注意到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是我們調研小組的組長孔明輝教授,”先跟凌冬至搭話那個叫曾娟女孩介紹說:“我們幾個都是生物系的。”

  凌冬至跟孔教授握手,不解地問他們,“生物系也跑這麼遠的地方調研?”

  孔明輝是個挺和氣的人,聽見他這麼問,就笑著解釋說:“我們組今年申報的課題就是紅嘴鷗雀。這些年污染加重,紅嘴鷗雀已經要滅絕了。”

  凌冬至看了看曾娟遞過來的手機,手機螢幕上就是一隻紅嘴巴的小鳥。凌冬至不懂這個,只覺得這小東西紅嘴白毛金黃爪子,長得倒是挺精神,“就這裏有?別處沒有?”

  孔教授笑著說:“別處有沒有不知道,沒有這方面的報導啊。我之所以知道大雁山有紅嘴鷗雀,是因為我當年的導師帶我來過。”

  凌冬至了然,心說這幫搞研究的人比他這個隨心所欲亂跑的人還要來餓瘋狂。這大過年的,這荒山野嶺的……

  曾娟有點兒疑惑地問他,“凌老師,你這是……旅遊?”

  凌冬至搖搖頭,“我媽的老家在山上,我是替她過來看看老家的親戚。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來。”

  孔教授笑著說:“那正好搭伴兒走吧,我們人多。”

  凌冬至掃了一眼周圍的三個女生,六個壯小夥子,滿意地覺得這下凌立冬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問題了。

  “明天上山嗎?”

  孔教授點點頭,“我們的時間和經費都有限,明天必須上山。”

  凌冬至高興地點頭,“那咱們一起走。”

  61、雪夜 ...

  大雁山看起來並不高,然而越往裏走便越是幽深,仿佛層層林木之間有個神秘的大門被開啟,將他們的車隊納入了另外一個神秘的空間。

  林間的路僅容兩輛車擦身而過,紅土路面看得出經過了修整,然而車子駛過的感覺並不令人感覺舒適。持續的顛簸會讓人產生強烈的疲倦感。凌冬至覺得這種疲倦感更多的是來自雙眼:幾個小時過去了,眼前的景色始終如一。密林中蜿蜒向前的紅土路,仿佛一直延伸到了歲月的盡頭。除了偶爾幾聲鳥叫,就只有汽車發動機發出的嗡鳴。時間一長,很自然地就生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恐懼感。

  就在凌冬至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轉的時候,路邊的景色終於流露出了幾分不同於以往的特徵。道路轉彎的地方出現了兩株非常高大的老柿樹,在枝幹的最高處甚至還掛著幾片乾枯的葉子。樹下立著一個簡易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石榴村。下麵還畫著一個粗粗的箭頭。

  看到這個標識牌,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

  凌冬至忽然覺得能上這裏來收山貨的商人一定不多,這幾個小時枯燥到近乎恐怖的山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再看看車隊裏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沿著箭頭又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片山窪裏看到了傳說中的石榴村。果然村前村後都是石榴樹,等到五月份,滿山石榴花開,這裏一定漂亮的不得了。

  孔教授上山之前就跟村裏人聯繫過了,車隊還沒進村,負責接待的人已經等在村口了。是一個穿著厚棉襖的中年人,鬢邊的頭髮略有些灰白。凌冬至看不出他的年齡,但是看他拍著孔教授的肩膀管他叫“小孔”,他的年紀至少也比孔教授大。

  孔教授的人被安排在了剛進村不遠處的一排平房裏,房間之前有人收拾過,挺乾淨也挺暖和。凌冬至趁著他們收拾東西的功夫,跟那個叫老趙的男人打聽自己姨姥姥一家的情況。老趙給他指了門,又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不太確定地問:“你管榮成嫂叫姨姥?你是小五的孩子?老大還是老二?”

  “是老二。”凌冬至不知道小五是誰,撓撓頭,“我媽的名字叫林淑全。”

  老趙拍手,“那就對了。小五爸媽走的早,她小時候都是跟著榮成嫂過的。唉,說起來你還是出生在咱們這村子裏的,這一轉眼都好些年了。”

  凌冬至茫然地看著他,“……啊?”

  “你不知道?”老趙說起這個,臉上帶出點兒笑模樣,“當年小五懷著你的時候,你爸被打發到外地去搞建設。小五一個人,身邊還帶著個奶娃娃,哦,就是你哥。讓她咋過?還是榮成嫂費了老大勁把小五母子接回來的。”

  凌冬至還真不知道這事兒。他爸媽從來沒提過,凌立冬大概也不知道,或者那時候年紀太小,不記得了。

  “你出生的那天夜裏,咱這村裏下大雪,”老趙露出回憶的表情,“要不這村裏年年有娃娃出生,我咋還記得那麼清楚呢。就是因為那一年雪下得太大,早晨起來的時候都到這兒啊。”老趙在自己膝蓋上比劃了一下,神色唏噓,“咱們村的人,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雪。好多人都說幸虧你爸早一天趕回來,要不山路一封,他一個人困在山下非急死不可。”

  凌立冬抓抓頭髮,嘿嘿笑了。他覺得自己也挺幸福的,出生的時候爸媽都在身邊。
  “就前面那個掛燈籠的,”老趙給他指路,“那就是你姨姥家。”

  凌冬至忙說:“謝謝趙叔。”

  老趙笑著說:“謝啥,生在咱們村那就算半個咱們村的娃娃,能想著回來看看就是有心了。趕緊進去吧,榮成嫂八成還不知道呢。”

  凌冬至把車開過來,停在姨姥家門口的時候,正好院門從裏面打開,一個裹著厚圍巾的中年婦人推門出來。看見凌冬至拎著大包小包地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你這是?”

  凌冬至不知道這人又是誰,略有些尷尬地沖她笑了笑,“我是林淑全的兒子,來看看我姨姥。”

  中年婦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淑全的孩子?你是……老二?”

  凌冬至笑著點頭,“我是冬至。”

  中年婦人又驚又喜,轉身把門推開,沖著屋裏喊道:“媽,媽,咱家來客人了。是小五家的冬至!”

  院門推開,凌冬至一眼就看見寬敞的小院裏種著幾棵樹,樹下擺著幾樣他不認識的農具。兩隻老貓懶洋洋地趴在樹下曬太陽,黃白的毛色被太陽曬得閃閃發亮。看見有人進來也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

  村子裏的房子類似於凌冬至以前見過的那種窯洞,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房子有一半是在山壁裏,另外一半卻探了出來。不過看起來要比他見過的那種房子更寬敞。院子裏種了兩棵大樹,枝幹粗壯,樹葉已經掉光了,樹杈上兩個鳥屋看的清清楚楚。也不知是什麼鳥做的窩,看起來比臉盆還要大。黑乎乎的,也不知壘了多少根小樹杈。

  除了正面一排房子,院子兩側各有幾間平房,不過看著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凌冬至猜測是廚房衛或者是衛生間雜物間一類的地方。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推門出來,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說誰來了?”

  帶凌冬至進來的中年婦女大聲喊:“是冬至!小五家的冬至!”

  凌冬至被中年婦女推過去,不知怎麼就有些緊張。他身後的中年婦女一邊推著他往前走一邊興奮地作介紹,“是小五家的老二,冬至!就是下大雪那天夜裏生的那個娃!”

  凌冬至,“……”

  看來那場大雪不僅僅老趙叔叔一個人印象深刻。

  老奶奶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是小五家的……”

  凌冬至乖乖喊了一聲,“姨姥。”

  姨姥的老臉上綻開笑容,“都這麼大了,小五呢?”

  “他們在濱海。”凌冬至被她這樣看著,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變成了小孩子,而且還是跟在大人腿邊要糖吃的那種小孩兒,自己都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身體還行,就是不怎麼走遠了。我媽特別想你們……”

  姨姥眼圈有點兒紅,“是我讓她沒事兒別回來的。咱們村這個地方來回費勁,在外面的人都忙,折騰不起。他們都好就行。我們這裏也裝電話了,回頭你把電話號碼給你媽,讓她給我打電話。”

  凌冬至連忙點頭。

  推他進來的中年婦女是姨姥最小的孩子,老公帶孩子回爺爺奶奶那邊去了,所以過來陪著母親住段時間。凌冬至要管她叫姨。她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都各自成家了。姨姥的丈夫去世很早,她一直是自己住,兒女住的都不遠,平時輪流過來照顧她。村子就這麼大,來回走動也沒什麼不方便。

  親戚們很快就聚到一起,大概是村子裏難得有走親戚的,左鄰右舍也帶著一些吃食過來湊熱鬧,嘰嘰呱呱像趕廟會似的。一個村子裏住得久了,細細算起來大家差不多都連著親。凌冬至從來沒有一下子看見這麼多的親戚,心裏的感覺特別新奇。當然他們說的最多的就是冬至出生那天夜裏下的那場大雪。仿佛只有那場令人印象深刻的大雪才能把他們和眼前這個漂亮陌生的青年聯繫在一起。

  “頭一天就開始變天了,”凌冬至剛認的大舅搭著他的肩膀,神色感慨的不得了,“那個風刮的喲,根本都出不去門。門上、窗上都掛著這麼長的冰溜子,凍死個人。”

  鄰居大媽說:“半夜裏就讓人睡不穩,地面晃啊,後來人都說是山裏地震了。”

  凌冬至心說怎麼說的老子好像邪魔出世一樣,不但下大雪還地動山搖的……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大冬天,又下著雪,真要地震了,咱們就在山裏能往哪里跑?還好沒震到咱們這邊來。”

  姨姥也感慨,“你爸回來的時候,小五已經叫喚了一夜一天了。難喲。第二夜的時候熬到半夜誰都熬不住了,被你爸趕回去睡覺。他一個人守著。冬至啊,說起來你還是你爸親手接生的呢。”

  凌冬至為自己老爹的多才多藝震驚了一下,“他從來沒說過。”

  “後怕呀,”姨姥拍著他的後背歎氣,“那時候村裏的老人都說小五難產,怕你們母子兩個都熬不過來。你爸那會兒臉色也變了,趕我們出去的時候說誰也不許過來,就算這娘倆要走,他一個人送就好。”

  凌冬至聽的心驚肉跳的。難怪他出櫃的時候他爸媽那麼容易就鬆口了,搞了半天原來是因為自己生的費勁,他們不敢對自己有啥要求。

  凌冬至心裏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還好,還好,”姨姥說著也是一臉後怕的表情,“早上起來的時候你爸眼睛還都直的,幸好你們娘倆沒事。”說著姨姥又笑了起來,“大夥兒都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孩兒,比別人家剛出生的娃娃都乾淨漂亮。一逗就笑,一點兒也不怕生。”

  村裏的人都笑了起來。

  凌冬至他姨也笑,“你知道你生下來的時候多大麼,都快九斤了,那胳膊腿胖的……難怪你媽生的那麼費勁。”

  凌冬至也跟著他們笑了起來,心裏的滋味卻複雜到了極點。他似乎有些理解他爸為什麼不願意他來這裏了。因為他在那一夜險些失去了妻子和兒子,他對這個地方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而凌媽則是在長久的掙紮之後,和丈夫兒子團圓了。這個地方並沒有留給她太多痛苦的記憶。

  而自己的出生真的好像帶著某種邪惡的寓意,地震、大雪,差點兒害老媽沒命,還把自己老爸嚇了個半死。當然這個遲來的消息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就是了。

  凌冬至決定跟凌立冬再通通氣,堅決不能把他上山的消息透露給老爸知道。

  熱鬧了一天,回到姨姥給自己收拾好的房間時已經過了九點。山裏人沒有那麼多的夜生活,到了這個時間,整個村子都已經靜了下來。凌冬至頭一次睡這種燒的很熱的土炕,覺得渾身燥熱,索性爬起來推開窗吹吹涼風。

  山裏的夜晚有種異乎尋常的靜謐。月亮像一個碩大的銀盤似的低低掛在山谷的上空,明亮的月光映照著整個山村,院子裏的那兩顆大樹的影子被拉長,斜斜地投在窗外的臺階上,乾枯的樹枝絲絲分明。

  眼前的畫面像被清水洗過似的乾淨,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空靈之氣。像來到另外一個從未曾觸碰過的世界。

  大自然給予視覺的感動,總是會輕易地撼動靈魂。

  凌冬至心中有種突如其來的感動,隨即升起一絲似有似無的遺憾。如果他能靠在那個人的懷裏,眼前的畫面似乎……會更美滿呢。

  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凌冬至抬起頭,看見一道碩大的黑影掠過了頭頂,圍著那棵大樹轉了兩圈之後,斜斜地飛了下來,停在了窗外不遠處的木架上。

  凌冬至起初以為是這是一隻鷹。然而細看,又似乎不是。沒有鷹那種鋒利的感覺,嘴巴沒有那麼尖,眼睛也更圓。灰白的毛色在月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身體圓嘟嘟的,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可愛的感覺。

  凌冬至隔著一道窗與它默默對視。他在心裏暗暗琢磨如果這個時候去拿相機,轉身的動作會不會將它驚走,就見它歪了歪腦袋,啾啾的叫了兩聲。

  “真沒想到,你竟然回來了。”

  凌冬至怔了怔。他沒想到這只鳥會主動跟他說話,很多野外的動物都對人類抱有極大的警戒心。

  胖鳥朝著他的方向蹦了兩下,嘀嘀咕咕地說:“你是那個被扔在外面的孩子,我記得你的味道。”

  凌冬至心頭一震,“你說什麼?!”

  第62章 長毛的死胖子

  “我說我記得你的味道。”胖鳥蹦蹦跳跳地湊過來,很耐心地解釋說:“你們族的人身上都有一種很奇怪的香味。嗯,就像山百合似的。我一聞就能聞得出來。”

  “不是這一句。”凌冬至的腦子裏嗡嗡直響,“是頭一句。我是被扔出來的孩子……是什麼意思?”

  胖鳥連忙搖頭,“不是扔出來。是被你們族的人扔在這個院子門口。讓我想想,那時候是半夜,天還沒亮呢。漫天大雪,把我的窩都……”

  “你他媽的在胡說什麼啊,”凌冬至覺得自己的思維完全錯亂了,“我從來沒有被扔出來過好不好,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老爹老媽不知道有多疼我。”凌爸凌媽都是特別寵孩子的類型,怎麼可能把他扔出去?一定要扔的話,那也一定是扔凌立冬。

  胖鳥像是不明白他在爭辯什麼,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說:“就扔在門口,後來有人從這個院子出來,就把你撿回去了。”

  凌冬至,“……”

  胖鳥見他不出聲,以為他被自己說服,又在木架上蹦躂兩下,語氣也輕快了一些,“那個人是出來藏孩子的。開院門的時候差點踩到你,後來你哭了起來,把他嚇了一大跳,他就把你抱起來了。”

  凌冬至覺得口乾舌燥,全身都像使不出一點兒力氣,偏偏腦子裏嗡嗡嗡地響個不停,讓他什麼都不能想。他身上仿佛壓著什麼東西,額頭滲出大顆的冷汗,心中卻有種大禍臨頭似的深刻的恐懼感。

  “什麼……什麼藏孩子?”凌冬至聽到自己聲音變得沙啞,“往哪兒藏?”

  胖鳥轉動著自己的脖子到處看了看,不太確定地拍打翅膀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樹林,“就在那邊。他把一個小小的孩子藏到那個樹林裏了。”

  凌冬至渾身泛起寒意,雞皮疙瘩爭先恐後的從皮膚上爆了出來。

  冬天下著大雪的夜晚,誰會把小小的孩子藏到樹林裏去?除非那個孩子已經……

  凌冬至的手緊緊摳在窗棱上,額頭的冷汗滑過面頰,啪嗒一聲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本能地想反駁這頭傻鳥的話,可是喉嚨像是腫了起來,壓迫著他的呼吸,讓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這個溫馨而美好的夜晚,在他開始憧憬他的愛情的時候,這個長毛的死胖子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邪惡使者,用一個他從來沒有預料過的可怕的消息,將他自以為真實的過往擊打的面目全非。

  凌冬至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性,自己竟不是凌爸凌媽親生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呢?!

  胖鳥絮絮叨叨地說:“那時候剛剛開始下雪,山裏還不太冷。否則你早被凍死了。你們族裏的那兩個人一邊走一邊悄悄問,還是我告訴他們這家裏有人要生孩子了……”

  凌冬至覺得麻木之中有一根神經猛然一痛,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你說什麼?!”

  “你們那個族的人不是都跟你一樣麼?”胖鳥在木架上蹦躂了兩下,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了似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話啊,你等著。”

  凌冬至看著它拍打著翅膀飛過院牆,肥胖的身體在院子裏投下詭異的黑色影子。
  院子裏重新恢復了寂靜。然而這安靜裏卻透出了一種不真實的味道。

  凌冬至有一種剛剛做了個噩夢的恍惚感,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他想馬上跑出去開著車離開,又想停在這裏,看看那只故弄玄虛的胖鳥還會鬧出什麼花樣。

  不知過去多久,院子的角落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一團灰黑色的影子朝著這邊快速地跑了過來。像只兔子,但是要比兔子圓潤很多。那只胖鳥越過院牆,姿態悠閒地滑過院子的上空,停在了剛才的木架上。

  “這是米團,”胖鳥說:“它在這裏住了很久了,可以給我作證。”

  米團很謹慎地停在了木架下方。燈光從窗口 ,照著它灰黑色的毛皮,油光水滑。它看起來像是鼯鼠一類的動物,但是體型要大得多。凌冬至也不知道應該把它歸到哪一個類別中去。

  米團圓溜溜的眼睛在燈光下反 琥珀般的光澤,亮的刺人。兩隻短短胖胖的爪子垂在肚子上,不好意思似的互相抓撓了一下,“那個……咳,你們族的人把你放在這家門口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呢。是兩個人,男的,一個年輕,一個老一點兒。”

  凌冬至麻木地看著它。

  這小東西以為他不相信自己說的話,聲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屋子裏的人把你抱進去的時候,那兩個人還沒有離開,就躲在那邊的土牆後面。天都快亮了才回山裏去的。”

  凌冬至遲鈍地反問它,“回……哪里?”

  “山裏。”米團用一副老氣橫秋的腔調說:“他們世世代代都住在山裏。至於為什麼會把你放到這裏,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破了,還帶著傷。老一點兒的那個有一條胳膊斷了,就那麼拖著亂甩。”

  凌冬至覺得一陣戰慄順著背後爬了上來。

  米團看看他,像在判斷他是不是相信了自己的話。然後它往後退讓了一步,露出了壓在肚皮下麵一個圓溜溜的、鵪鶉蛋大小的東西,“這是那個斷了胳膊的人留在你身上的東西。不過從院子裏出去的那個人把你抱起來的時候從你的包裹裏掉了出來,他沒有發現。那兩個男人也沒有看見。呐,你也知道,當時已經下起大雪來了,到處都黑乎乎的……”說著,它用兩隻爪子把那個圓溜溜的東西朝著凌冬至的方向撥拉了一下,“就是這個,好像是你們族裏的什麼東西。”

  凌冬至猶豫了一下,打開門走了過去。胖鳥忽閃了一下翅膀,猶豫不決地往旁邊挪了挪。米團也十分謹慎地向後退開兩步,將那個圓溜溜的東西孤零零地留在了臺階上。

  隔壁房間裏傳來姨姥的咳嗽聲,“是冬至嗎?還沒睡?”

  凌冬至忙說:“姨姥你先睡,我上個廁所,馬上就睡了。”

  姨姥囑咐了幾句,自顧自睡了。

  凌冬至走過去把那個圓溜溜的東西撿了起來,拿到手裏才發現是一塊烏突突的石頭,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材質,像一種他沒見過的礦石。烏突突的,燈光打在上面隱隱透出幾絲濃綠的光澤。石頭上開了孔,打磨的痕跡很粗糙,像是手工弄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凌冬至壓低了聲音問那只大老鼠。

  米團搖搖頭。

  “反正是你們族裏的東西。”胖鳥說:“你沒有聞出來嗎,這上面也有你們族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山百合花。”

  凌冬至並沒聞出這石頭有什麼味道,就像他從來沒注意過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一樣。但是這個東西握在他的掌心裏卻有種奇異感覺,光滑又溫暖,讓他混亂的思維一點一點的恢復了平靜。

  “你們說的那個族,”凌冬至遲疑地看著它們,“他們人很多嗎?”

  飛禽走獸一起搖頭。

  “不知道還是不多?”

  仍是完全一致的回答,“不知道。”

  凌冬至的心微微沉了沉。他心裏的感覺複雜到無法分辨,但是這一團亂麻之中,卻很明顯的有著對那些扔掉他的人所抱有的探尋。他們特意把他放到有產婦的人家門口,他們躲在暗處看著他被抱進屋才離開,他們並不是要遺棄他,更像是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把他託付出去。在他們居住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們住在深山裏?不經常離開?”

  米團搶著回答,“很少出來。連這裏也很少來的。如果是在山裏遇到了,他們會躲開,不讓別人發現他們。”

  “為什麼?”

  飛禽走獸再次搖頭。

  凌冬至有些氣餒,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相信它們說的話呢?

  凌冬至的思維又回到他出生……哦,是他被丟棄的那個晚上。他仿佛看見他的父親抱著一個早夭的孩子走出產房,想趁著昏睡中的妻子醒來之前把他偷偷地埋掉。然後他看見了躺在院門口的另外一個嬰兒……

  凌冬至想像不出當時的凌爸會是怎樣的心情。

  至於凌媽,他可以肯定她是不知道這一段小插曲的,否則她絕對不會興高采烈地慫恿自己上山來看望她的族親們。

  凌冬至有些難過。

  爸媽對他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想起出櫃那天凌爸說的話,他說他會管凌立冬,但是不會管他……凌冬至一直以為那是因為自己是家裏的幼子,不必承擔家庭中挑大樑的責任。現在想來,他的話裏其實還有另外的意思: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約束他的終身大事。

  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

  凌冬至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胡亂地舉著袖子擦了擦,可是有更多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滑過臉頰,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地掉在衣襟上。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隔壁房間裏再度響起姨姥的咳嗽聲,才像個遊魂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橢圓形的石頭洗乾淨之後顯得透亮了許多,深深淺淺的綠色,濃重的地方接近黑色,淺的地方泛著明豔的翠綠,模糊的紋路像一團緩緩滾動的雲霧。

  這是他的族人留給他的東西。

  只有這麼一塊石頭。除此之外,別無線索。

  窗還開著,外面卻已經空無一物,水銀似的月光灑滿了院子。

  他就像在這如夢如幻的月光裏做了一場荒誕的迷夢。

  凌冬至病倒了。

  天亮的時候,他的小表舅過來喊他起床,才發現他縮在被子裏,燒的滿臉通紅。

  窗半夜的時候就已經關上了,但是房間裏並不暖和。表舅把這一切歸咎於這個房間好久沒有人住,潮氣太大,而且煙道似乎也出了問題。

  這讓他很是自責。

  姨姥說這是因為剛換了地方,所以水土不服。她說她聽見冬至半夜裏睡不著,還跑出來上廁所,大概是沒穿好衣服,凍著了。山裏風冷,哪里能跟他們城市裏相比呢。

  村裏的醫生過來看過他,留下一包藥草。姨姥在凌冬至的窗下支起小藥爐,苦澀的藥味飄了滿院子。

  輕易不生病的人一倒下總是格外慘烈。凌冬至斷斷續續地燒了三四天才算緩了過來,不過姨姥並不讓他下床。她說生病的人就該好好躺著養神。還指揮小表舅殺了院子裏的兩隻母雞給他燉湯喝。

  凌冬至軟綿綿地窩在被子裏讓姨姥幫他擦手,他們見面的時間並不長,然而被老人這樣照顧著,他卻沒有絲毫彆扭的感覺。

  這是他的親人。凌冬至有些苦澀地想,雖然他們之間並沒有血緣上的聯繫。

  “姨姥,我做了個夢。”凌冬至喃喃地說:“我夢見外面大樹上的有只胖鳥,院
  子裏還有一隻胖胖的老鼠,它們跟我說話。”

  姨姥和剛進門的表舅都笑了。

  表舅放下手裏的水果,笑著說:“冬至大概是看見外面那兩隻了。以前沒見過,嚇著了吧?這兩隻在我們村裏活了好多個年頭了,村裏人都說這是成了精的東西,沒事兒誰都不去招惹它們。反正山裏吃的東西也多,它們也不會破壞家裏的吃食。”

  凌冬至勉強笑了一下,“真的活很久了?”

  姨姥笑著替他掖被角,“別不信。是真的。這院子修起來都多少年了,我都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做窩的。那只老耗子也是,村裏好多人都見過。也不怕人。說不定真的成精了。”

  凌冬至在心裏說:他們說的要只是個傳說故事就好了。

  63.

  莊洲拎著一桶優酪乳從廚房出來,看見黑糖還趴在客廳門口曬太陽,藍汪汪的眼睛半開半閉,也不知睡著了沒有。三隻小貓偎在它身邊,那只棕色毛皮的狸貓乾脆枕到了它的脖子上。黑糖居然也沒躲開,就那麼由著它枕著。

  莊洲默默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在它們身邊坐了下來。睡在黑糖腳邊的灰貓很警覺地看了看他,見他沒有其他舉動又放心地倒回去接著打盹。黑糖也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沖著它爹地晃了晃尾巴。枕在它身上的貓咪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黑糖側過頭在它背後舔了舔。

  莊洲看著貓貓狗狗的互動,心裏的感覺有些微妙。自己從小養大的兒子什麼脾氣他最清楚不過了,沒想到自從凌冬至離開,這個被寵壞了的小少爺居然一下子就擔起了照顧三隻貓貓的責任,不但每天跟在它們身邊跑前跑後的像個保鏢,而且還把自己愛吃的東西都讓了出來。甚至睡覺的時候都要守在它們身邊。

  莊洲簡直有種“兒子被什麼東西附體了”的錯覺。更讓他驚悚的是,三隻愛炸刺的貓貓居然默許了黑糖的接近,並且心安理得的享受起黑糖的殷勤來。

  是因為它們對那個人抱有同樣的思念嗎?

  這真是一個令人傷感的猜測。

  莊洲在兒子背上摸了兩把,低聲說:“黑糖,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黑糖哼哼兩聲,心說這不是廢話麼。凌冬至不回來,它這個未婚高富帥又當爹又當媽,拖家帶口地照顧這三隻貓崽子,它容易麼?!

  好吧,小灰和西崽的年齡都比它大這個事實已經被它刻意地忽視掉了。

  莊洲一下一下地 黑糖的脖子,喃喃說道:“等我問到位址就帶你一起去找他好不好?要不把這三隻貓崽子也帶上。”

  黑糖繼續哼哼。這話都說了兩天了,凌冬至他哥哥還是不肯鬆口。看樣子是鐵了心要跟他死磕到底了。

  “沒事兒,”莊洲也不知是安慰它還是安慰自己,“我的辭職信已經交上去了,他今天應該會安排時間跟我談談。這件事辦利索了,我也算有臉去見他了。”

  黑糖覺得它爹地傻乎乎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兒可憐,歪過頭舔舔他的手背。在它看來,凌冬至應該還會回來的,他帶來的孩子還住在他們家呢,他怎麼可能不回來?可是它沒辦法用這樣的話安慰它爹地。人類有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只緣身在此山中嘛。

  嘿嘿,它就知道自己是一只有學問的高富帥。

  電話鈴響了起來,莊洲起身去接電話,幾分鐘之後又走了出來,急匆匆地在黑糖脖子上揉了兩把,“等爹地的好消息。”

  黑糖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急匆匆地跳下臺階,坐進車裏一溜煙駛出了院子。整個過程臉上都帶著輕鬆的表情。

  黑糖疑惑地問旁邊的小灰,“是不是有冬至的消息啦?”

  小灰沒理會它的問題,眯著眼睛自顧自地想了想,“如果他帶你去,你把我們也帶上吧。我都好久沒看見冬至了,心裏很不放心呐。”

  黑糖對貓咪的屬性有點兒不太放心,“那你們在路上可不許亂跑。”真要跑丟了,它爹地還得把它扔在一邊,一隻一隻地去找這些小貓,那種劇情想一想就覺得很糟心。

  小灰不屑地瞥了它一眼,“放心吧,帥哥,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黑糖舔舔嘴唇,“那你們可得說話算數。”

  莊洲穿著寬鬆的休閒褲和套頭毛衣走進公司的時候,驚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在莊氏工作的人都知道莊洲的年齡不大,但從他上班第一天開始,就是一副西裝革履的標準職場裝扮,待人接物又一向老成持重,誰還會把他當個孩子看?在他嚴謹的著裝習慣塑造出來的職場形象已經深入人心的時候,突然間來了個大翻轉,連前臺的幾個小姑娘都開始竊竊私語莊總這是要休假?還是打算甩手不幹了?他親爹剛剛回來兩天他就打算撂挑子不幹了,這是示威嗎?

  現場版的父子反目,豪門恩怨?

  公司內網上一時間充滿了各種揣測,剛升上總經理特助的李賀小同學坐不住了。莊洲從兩天前開始休假,他跟在喬芸身邊,時間越長越是不安。莊洲要是真不幹了,他這個特助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喬芸站在茶水間,一邊手腳麻利地泡茶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他,“淡定,淡定懂不懂?果然還是年紀太小麼,火候不夠啊。”

  李賀覺得自己淡定不了。

  “總經理只是一個職位,不是一個人名。”喬芸提醒他,“莊總就算不在莊氏,無論他今後打算做什麼,身邊都是需要人——尤其是在工作上跟他配合過的熟手。”

  李賀愣了一下,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喬芸也不多說,擺擺手,“接著幹活去。”

  李賀屁顛屁顛地抱著文件跑走了。

  喬芸搖搖頭,神情自若地端起託盤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聽到裏面傳來大BOSS的聲音,推開門走進去,將幾杯熱茶依次放在大BOSS、BOSS夫人和莊洲的面前,然後目不斜視地退了出來。房門在身後闔上的時候,喬芸心想,原來BOSS的夫人這麼年輕漂亮,難怪三少長得那麼可愛。

  辦公室裏,程安妮掃了一眼被闔上的房門,沖著莊洲抿嘴一笑,“你這個助理不錯。”

  莊洲點點頭,“我剛上來喬芸就跟著我了,很有能力。”

  程安妮看看他,再看看辦公桌後面沉著臉的老公,露出一個十分無聊的表情,“你們倆到底說不說啊,我還約了人一起吃飯呢。再磨蹭時間不夠了。要不我先回避?”

  莊洲還沒說話,就聽他老爹哼了一聲,“回避到哪里去?”

  程安妮沖著莊洲悄悄擠了擠眼睛,“你在那兒擺了半天架子,也不說話,我不是
  等煩了麼。 要辭職,你同意或者不同意,倒是直接表態啊,擺臉色給誰看呢。”

  莊城言把手裏的文件夾啪的一聲扔在了桌面上,“莫名其妙就撂挑子,這到底是誰在擺臉色?”

  程安妮無奈,“那你倒是好好問問啊。”

  莊城言又不吭聲了。

  程安妮沖著莊洲使個眼色,“要不我來問?”

  莊洲苦笑。

  小時候,莊洲一直覺得他爸不苟言笑,特別不近人情。直到程安妮這個後媽進了門,他才慢慢發現原來他老爹只是生性木訥,越是面對親近的人越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而程安妮對付他老爹的辦法就是把很多事情簡化之後再拿到他面前,他老爹就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夠了。

  莊洲覺得自己老爹的性格真是彆扭。但同時他也有些理解自己那個時刻需要周圍的人去精心呵護的母親為什麼會婚姻破裂了。那兩個人一個是不懂得該用怎樣的方式來付出,另一個則只知道一味索取。都在等著對方來遷就自己,這樣的婚姻又怎麼可能維繫的下去呢。所以他挺喜歡程安妮這個人的。她不是小鳥依人的類型,說話做事不嬌氣,乾脆俐落。最重要的一點,她能讓周圍的人體會到什麼是被關心的感覺。

  程安妮多少有些無奈地斜了莊城言一眼,轉頭問莊洲,“好端端的,怎麼就不幹啦?總要有個原因吧,太累了?對別的行業有想法?有什麼想法?要不然就是想以退為進讓你老爹答應你什麼條件?”

  莊城言聽到她最後那句話,眉毛立刻皺了起來,“胡說什麼呢?”

  程安妮笑著反問他,“你敢說你沒有這樣的懷疑?”

  莊城言又不吭聲了,一雙精明的眼睛卻盯在莊洲的臉上,一本正經地問:“夏末找你是為什麼?”;

  莊洲本來被程安妮懶洋洋的腔調逗得想笑,聽到莊城言的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又收斂起來了,“我和他之間的事,我自己會解決。爸,我大學畢業就跟著你在公司做事了。我想試一試拋開莊家這塊招牌,靠我自己的能力生活。”

  莊城言臉上流露出深刻的懷疑。

  “再說您還年輕,”莊洲開始不露痕跡地拍他爸的馬屁,“不需要這麼早就讓所有人覺得你定好了接班人。”

  莊城言似乎明白了什麼,“怎麼,這個身份給你造成什麼困擾了嗎?”

  程安妮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是想用一個普通職員的身份去考驗愛情嗎?”

  “不,”莊洲略有些疲憊地搖搖頭,“我被他踹了。想試試普通職員的身份能不能贏得他的同情,讓他重新接納我。”

  “踹了?”程安妮疑惑地看著他,“老三不是這麼說的啊。”

  莊城言的視線立刻掃了過來,“你有什麼瞞著我?”

  程安妮連忙擺手,“先聽他說。”

  莊洲沉默了一霎,他知道程安妮差不多都知道了,他爹估計也有所懷疑,但要開口還是覺得艱難,“爸,我打算結婚。”

  “哦?”莊城言鎮定地反問,“還有呢?”如果只是打算結婚不可能讓他的兒子流露出那麼遲疑不安的神色。

  莊洲輕輕籲了一口氣,“他是個男人。”

  莊城言瞬間有種噩夢成真的感覺。不想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卻又深切的知道自己的耳朵並沒有聽錯。他很複雜地瞥了一眼程安妮,不明白她聽到同樣的消息為什麼還能那麼的……鎮定自如。

  程安妮不負眾望地問出了一個讓莊城言更加崩潰的問題,“他漂亮嗎?”

  莊洲哭笑不得地點頭,“很漂亮。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他看看莊城言,後者坐在辦公桌的後面,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眼神都木了。

  “結婚總是好事。”程安妮眉飛色舞地說:“國內結不了就去國外結吧。我有個閨蜜是設計師,禮服什麼的我包了。保證給你們辦一個超超超級完美的婚禮。”

  “安妮!”莊城言回過神來,沉著臉輕斥,“你先別搗亂。”

  程安妮和莊洲對視一眼,抿嘴一樂,不吭聲了。

  莊城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沒記錯的話,排汙系統是塗家一直跟進的項目吧?我們跟他們一直沒有什麼直接的矛盾。解釋一下你這麼做的動機。”

  話題被轉開是莊洲意料中的事,莊洲淡淡說道:“塗盛北手伸得太長了。城南那塊地皮就是因為他從中作梗,所以到現在也沒拿到。”

  莊城言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莊洲和塗盛北年紀相當,互相競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過能從塗家手裏搶到這個政府出資的大單,莊城言還是挺欣慰的。

  莊洲見他不吭聲,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我的辭職信……”

  莊城言很憋屈地看了他一眼。他的長子見了他就跟仇人似的,小兒子一門心思要當機械設計師,就給他剩下這麼一個能用的,沒想到也被老天爺給帶歪了,為了找男人連自己老子都不要了……

  可是真讓他痛痛快快答應他跟個男人結婚,他又做不到。他們莊家從來就沒有過這種先例,他在莊洲爺爺那裏也沒法交代。莊洲把辭職報告都交到他這裏來,說明莊洲也想到了這一層。他這個素來引以為傲的兒子,是在拿退出莊氏的權力中心為籌碼跟他討價還價,想求得他的網開一面。

  這是莊洲第一次求他。

  莊城言很是挫敗地歎了口氣,“決定了?”

  莊洲鄭重其事地點頭。

  莊城言啪的一聲把文件夾扣在了桌面上,“停職。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莊洲一怔。他知道莊城言不可能一下就全盤接受。沒有表現出激烈的反對,就目前而言,這樣的態度已經足夠了。

  “謝謝爸爸。”莊洲站了起來,“塗氏那邊您會繼續跟進嗎?”

  莊城言沒理他,“你現在已經沒有許可權過問公司的事了。”

  莊洲,“……”

  程安妮沖著他擠擠眼睛。

  莊洲低下頭笑了笑,“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你們多保重。”

  “去吧,”程安妮笑著擺手,“希望你追回你的那個他哦。”

  莊城言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

  64.

  莊洲還沒走出公司大門,就隔著大廳外側的玻璃牆看見夏末站在樓前小廣場的噴泉池邊,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裏,沉默地打量著每一個從大廈裏走出來的人。

  夏末的身材比他高,看上去也更瘦,只是隨意站著就給人一種十分精悍的感覺。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莊洲會忍不住覺得自己是黑糖那樣的寵物犬,而這個人則是一頭在野外遊蕩的真正的野獸。

  莊洲對他的感覺其實是很複雜的。小的時候他幫自己打過架,但也沒少揍他。莊洲總是打不過他,每次都被他揍得嗷嗷叫。那個時候夏雪瑩總是嫌莊洲吵,倒是從來沒說過夏末。莊洲對夏雪瑩的偏心始終不忿。後來大了才漸漸明白,或許是夏末長子的身份讓夏雪瑩有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吧。

  夏雪瑩是一個非常講究的女人,吃西餐,穿旗袍。眉眼之間的精緻溫柔如同凌霄花纖細的枝蔓。她受不了莊洲的頑皮吵鬧,每次跟他說話,最開頭的幾個字幾乎一成不變都是“你怎麼又……”,在她眼裏只有夏末是不同的,他是莊城言的長子,是同時被莊家和夏家寄予厚望的孩子。而夏末也不負眾望地將照顧她當做了生活中一等一的責任。

  莊洲跟夏末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多,相互瞭解就更談不上了。然而血脈這種東西並不是時間和地域能夠分隔開的。莊洲毫不懷疑當他需要幫助的時候,夏末會第一個伸手幫他。但兄弟間本該有的親厚默契,他從來也沒有指望過。如果他真的理解自己,真的把自己的心意看的很重要,他還會做出攆走凌冬至那種事嗎?

  他走到夏末的面前,神色淡淡地與他對視,“哪天回去?”

  夏末眉頭一挑,“你這是攆我?”

  莊洲點點頭,“是。”

  夏末冷笑,“就因為我趕走了你的小情人?”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莊洲糾正他的說法,“他是我老婆。”

  夏末臉上流露出不屑的神色,“你能不能別這麼丟人了?”

  “丟人嗎?”莊洲反問他,“那你覺得怎樣不丟人?明明有喜歡的人卻藏著掖著,不敢承認。表面上做出道貌岸然的樣子去跟不愛的女人結婚,然後把這女人丟在家裏自己去找情人幽會?”

  夏末盯著他,瞳色轉為幽深,“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伶牙俐齒?”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莊洲聳聳肩,“話說回來你對我又知道什麼呢?我不是八歲,而是二十八。還有,你跟我說話的時候請別用那種好像咱們很熟的語氣。我不習慣。”

  夏末轉過頭,好像竭力在忍著別動手揍他。

  “還有件事,我交了辭職信,目前已經被停職了。”莊洲幾乎是懷著惡意看著他冷靜的表情出現龜裂,“或者你可以爭取一下,我覺得你拿到莊家財產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畢竟爸爸老了,莊臨還太小,都不是你的對手。”

  夏末一把揪住他的領口,“你以為老子費這麼大勁就是沖著莊家的錢來的?”

  “是。”莊洲無視那只捏著他領子的手,臉上帶著笑,“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因為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讓你千里迢迢跑到這裏來破壞我的婚姻。我在學校摔斷腿的時候你在那裏?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屋子過年的時候你在哪里?我跟大院裏的混混打架失血過多被送去搶救的時候你在哪里?夏末,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里?”

  夏末臉色微變,緊握的指骨也微微泛白。

  莊洲扳開他的手指,漠然說道:“既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那麼我不需要你了,你更沒有出現的理由。你和夏雪瑩一樣自私,眼睛裏只有自己。我覺得你已經成功地把自己變成了她的翻版——所以你才會那麼愛她。”

  夏末盯著他看了很久,啞聲問道:“你就是這樣看我的?別忘了她也是你母親。”

  莊洲冷笑,“她把我生下來並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她在莊家的身份需要多一個兒子來保證。除了這個,她還為我做過什麼?”

  夏末一拳砸在他臉上。

  莊洲踉蹌了一下,臉上頓時浮起一塊紅印,並且以可見的速度腫起來。莊洲扶著旁邊的路燈杆站穩了身體,眼中的神色卻是快意的,“這話我忍了二十年,夏末,就算你覺得我沒心沒肺,我也要說,我真的不想承認夏雪瑩是我母親。她是我見過的最自私、最涼薄的女人。”

  “我知道你討厭程安妮,最開始的時候,我也看她不慣。”莊洲無視夏末要殺人似的眼神,自顧自地說道:“每次看見她,都會想方設法地刁難她。後來有一次,我在校外被高三的男生堵住要錢,他們人多,我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回家的時候正好她和爸爸都在,爸爸看我打架特別生氣,要罰我。程安妮把他攔住了,然後問我怎麼回事。我那時候也生氣,就不管不顧地都說了。”

  “程安妮說要去找老師談談。我那時對她的說法特別不屑,我是學校裏有名的刺頭,說我被揍老師肯定不信。我不讓她去,但她還是拽著我去了學校。”莊洲的視線沒有望著夏末,而是怔怔地看著夏末身畔某個不確定的點,但他的聲音裏卻越來越多地流露出溫和的味道。這種充滿了溫和親切的語調是夏末在他身上從未見過的。雖然這個話題他本能地厭煩,但神差鬼使的還是聽他講了下去。

  “程安妮直接找到校長辦公室,跟校長談,跟我的班主任談。她說她是我母親,她要為兒子討一個公道。我站在辦公室外面看著她,那種感覺很奇怪,特別新奇。那是頭一次有人覺得我也需要保護,需要有人張開翅膀把我放到下面去。”

  夏末的臉色微微發白。

  “我不知道她跟他們都談了什麼,不過那天我那個從來看我不順眼的班主任從校長室出來的時候,居然和顏悅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再有高年級攔路搶劫的事,不要逞強,要首先保護好自己。要及時跟老師聯繫。”

  莊洲看了看他,唇邊微微挑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程安妮離開學校的時候摸了 的頭,說莊洲,自己處理不好的事情找大人幫忙是不丟人的。因為我們老了,也會需要兒女幫忙。在家裏人面前,過度的自尊啊,驕傲啊是沒必要的。因為家裏人不光能接受你的優點,還會包容你的缺點。”莊洲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夏末,母親這個稱呼所包含的所有溫情都是這個女人在我即將成年的時候教會我的,你覺得我有什麼理由去恨她?去討厭她?”

  夏末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還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莊洲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她跟爸爸結婚的時候做了財產公證,而且莊臨將來也不會接受莊氏的任何產業。”

  夏末神色震驚,“你說什麼?”

  “是真的。”莊洲抿了抿嘴唇,“你沒聽錯。我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去問過她,她說她相信程安妮的孩子長大以後不至於窩囊到餓死自己,而且她相信莊臨真要活不下去了,他哥哥絕對會出手幫他——莊臨的理想是要做一個機械設計師,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莊洲沒有看他,不過他相信這會兒夏末的臉色一定很精彩,“還有句話,我也憋了很久了,正好趁這個機會一塊說了。”

  “當年你們走的時候,我也覺得爸特混蛋。但是他跟程安妮結婚之後,我慢慢改變了看法。程安妮會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準備宵夜,會在他出差之前幫他收拾行李,會陪著爺爺奶奶去做定期體檢,會記得準時參加我的家長會。她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你問問咱們的母親為她的丈夫為這個家做過什麼?爸爸加班的時候她在外面跟閨蜜聚會,爸爸要出差她在旁邊抱怨他不陪著自己,甚至吵架摔東西,奶奶住院的時候她打發助理過去陪床,自己去外地散心。夏末,你到現在還覺得她全無過錯,所有一切全是爸爸的錯嗎?果真如此的話,我不但會質疑你的人品,還會懷疑你的智商。”
  這些夏末不是沒想過。只是……

  “以前你對我指手畫腳,我從來沒表示反對,那是因為我對你這個哥哥還抱有希望。我以為這是你表示關心的方式。但我現在不這麼看了,你真要關心我,在意我的幸福,你不會一句話不問我就直接去找凌冬至。”

  “夏末,別逼著我恨你。你別以為登報脫離關係這種事只有你做的出來。”

  夏末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他還沒有表示,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真的完了,“莊洲 ,我知道你對母親一直有看法。但是有些事你不知道,別隨便批評她。作為一個母親,她或許做的不好,但那都不是她的本意。她不是不想做,只是做不到。”夏末很艱難地說:“你還記得他們離婚之前她一直懷疑爸爸要毒死她的事嗎?”

  莊洲吃驚地看著他,“你不會以為她說的是真的吧?”

  “她真的是那麼認為的。”夏末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你出生沒多久她就得了抑鬱症。有過自殺傾向。她過的一直都不好。”

  莊洲覺得整個人都木了。夏末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卻很難在腦子裏把它們連起來。他一直覺得凌冬至有某種精神病,妄想症之類的。搞了半天自己家也有,也不知遺傳不遺傳。難道這個就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嗎?

  “爸爸大概也不知道,他總是忙,對母親又沒有多深的感情,覺得她性格陰晴不定,總是無理取鬧,所以越來越厭煩跟她相處。我一定要跟她走,也是因為這個。我那時候很害怕,怕一旦看不見她,她會自殺,會再也搶救不回來。”

  莊洲手裏的煙被他無意識地捏碎,碎屑從指縫間漏下來,落了一地。

  “我一直希望你好好留在莊家, 。留在莊家就必須要得到爺爺的肯定,否則莊家這麼多孩子,你熬不出頭的。爺爺絕對不會接受你跟男人攪在一起。他的存在是一個大麻煩。”

  莊洲木然地看著他,“他不是我的麻煩。”

  夏末搖搖頭,“如果在爺爺和我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更希望誰出手?”

  莊洲看著他,眼神終於變得活泛了一些,“爺爺不會出手對付我的。我已經交了辭職信,跟莊氏再沒關係了。他才懶得對付一個主動交出權力的人。當然他會對我失望,至少幾年之內他對我會完全放手。如果這期間我倒楣,窮困潦倒,混的不如意,他會覺得很滿意,覺得生活給了我足夠的教訓。”

  莊洲笑了笑,“他會等著我回頭去求他。幾年的時間,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夏末挑眉,眼神裏帶著不解,“那個人,值得你這樣做?”除了長得漂亮,看不出哪里好,脾氣明顯不好,說話尖酸刻薄的讓人都想揍他。

  “咱們來打個賭吧,”莊洲很認真地看著他,“如果我現在這樣他都能夠接受,還願意跟我結婚,甚至由他來養著我。你就別再過問我的事了。怎麼樣?”

  夏末看著他,緩緩搖頭,“你真是不可理喻。”

  從公司出來,莊洲直接去凌立冬家樓下堵人。凌立冬現在已經不接他的電話了,他不敢直接上門去找凌爸和凌媽,除了乾等著,還真沒有其他的辦法。不幸的是,他不知道凌立冬今晚正好有個飯局,下了班沒回家就直接去了酒店。真要等他回來,還不知得等到幾點去。

  莊洲可以打電話讓李賀去幫他喂貓喂狗,總不好讓人給他這個蹲點的人送飯。於是活活地餓了三個多小時,當他耐心告罄開始考慮要不要直接上去敲門的時候,,老天終於大發慈悲地從樓道裏送出來一個熟人。

  莊洲眼前一亮,從車裏竄下來一溜小跑地過去把人攔住了,“哎,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是不是那……”

  被他攔住的女人眨眨眼,再眨眨眼,臉上慢慢綻開一個促狹的微笑,“喲,是弟妹啊。”

  莊洲,“……”

  65. 石頭

  弟妹就弟妹吧。

  莊洲破罐子破摔地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沖著好容易等到的熟人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微笑模式,“是這樣,我想問問冬至的情況。”

  韓敏歪著頭打量他,“你跟冬至吵架了吧?”雖然凌立冬什麼都不說,不過幾天下來旁敲側擊的,韓敏也挖到點兒消息。

  莊洲尷尬地笑笑,“他不接我電話。”

  韓敏理解地點頭,“冬至這孩子是家裏的老小,被我公公婆婆他們給慣壞了。你看外表吧,好像脾氣挺好的,其實骨子裏倔得很,說一不二的。”

  莊洲心有戚戚,“可不是麼。”他還一句解釋都沒有呢,說踹就踹了。

  韓敏的大眼睛嘰裏咕嚕轉了兩圈,“冬至是跟你慪氣了吧?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惹他了,我分析分析。要不然我告訴你他的下落了,回頭他埋怨我怎麼辦。我們可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僵了以後日子可沒法過了。”說著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兒媳婦不好當啊。你懂的。”

  莊洲,“……”

  其實這貨才是凌冬至的親姐吧?!那種拐彎抹角耍無賴的腔調明明就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莊洲無奈,“是這樣,前段時間我哥來了,直接去找冬至。他看不慣我這樣,直接把脾氣都發作到冬至頭上了。”

  “難怪說好今年在家過年的,結果又跑出去了呢。”韓敏地嘀咕了一句,抬頭說:

  “那你現在是什麼打算?”

  莊洲覺得對一個女人使出裝可憐這一招應該能起到一定的效果的,“我的打算從來都沒變過。我想跟他結婚。想一起過日子,一起照顧貓貓狗狗,過年過節的時候能光明正大地陪著兩邊的父母吃頓團圓飯。”

  韓敏看著他,臉上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他去外地了。這你知道吧?”

  莊洲點點頭。

  “再過半個月學校就開學了,”韓敏建議說:“你耐心等等,他最多十天肯定回來。”

  “我等不了了。”莊洲實話實說。

  韓敏斜了他一眼,語氣挺沖,“那你家裏人現在是什麼態度?還有你那個哥哥,還會接著找冬至的麻煩嗎?要是你把人找回來了他們還要為難他,那我看你還是別去找的好。不帶這樣一趟一趟耍人玩的。”

  “我家裏人現在都是默許的態度。要說有多高興談不上,”莊洲想了想,覺得他後媽應該除外,“但是他們不會反對,也不會特意來管我們。”

  韓敏沉吟不語。

  莊洲看了看韓敏的臉色,決定再添一把柴,“我已經辭職了,現在天天呆在家裏……”

  韓敏看著他可憐的眼神,終於動搖了,“你說你辭職,是為了冬至?”

  莊洲可憐巴巴地點頭。

  韓敏咬咬嘴唇,“那你以後怎麼養家?”

  莊洲,“……”

  他真心服了這個女人了,簡直恨不得捏著她的肩膀好好搖晃搖晃。你只是人家嫂子,要不要操心操的這麼徹底啊?!

  “我還有些投資,”莊洲抹把臉,歎著氣說:“過段時間會跟朋友合夥把公司辦起來。絕對不會在經濟上拖累冬至的。”

  韓敏很認真地打量他,最終點點頭,“那你以後要對他好,不許讓人再欺負他了。”

  莊洲雙眼一亮。

  “他要是再受委屈,我可不饒你。”韓敏咬著腮幫子看他。

  莊洲鼻子微微一酸,“不會了。”

  終於要到了地址,莊洲的心情簡直沒法用激動兩個字來形容,他一把摟住韓敏的肩膀重重抱了一下,轉頭跑回車,一溜煙地回家去收拾行李。

  韓敏不由得一笑。隨即回過神來,鬼頭鬼腦地左右看看,拍拍 放心了。還好沒有被熟人看見。這可是在自己家樓底下,要是讓人看見還真不好解釋了。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山村裏。

  凌冬至懷裏抱著個暖水袋,站在門外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裏的兩棵大樹出神。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是因為初來乍到太興奮而睡不安穩做了一場噩夢。他夢見有只胖鳥和一隻叫米團的胖老鼠跟自己說話了,還說自己是撿來的孩子,雪夜裏被人扔在大門口,身上還有種自己聞不出來的啥米味道,還說自己是老爹接生的……

  哦,錯了,後面這個是姨姥說的。

  胖老鼠再沒露過面,胖鳥倒是看見過兩次,不過它每次都繞著樹梢飛幾圈就落回自己窩裏去了,從來沒有再像夢裏那樣落到他窗戶外面的木架子上。它們倆還給了自己一塊鵪鶉蛋似的石頭,說是扔掉他的那兩個男人放在繈褓裏的。不過凌冬至從醒來就沒看見這個東西。這也是他堅信自己做了一場噩夢的最主要的證據。

  姨姥那屋的門打開,他姨推門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吹風立刻不樂意了,“才剛下地就溜達到外面來了?趕緊進去。”

  凌冬至乖乖回屋裏去了。

  小姨跟進來數落他幾句,接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你那兩天睡得人事不省的,這東西骨碌到地上了。光禿禿的石頭也沒法戴呀,我就給你拿過去編了一條繩。你別小看這山裏的草繩,可結實了,越戴越韌。”

  凌冬至掃了一眼她手心裏那塊墨綠的石頭,渾身寒毛直豎。

  奶奶滴,那不是他做的夢嗎?難道又來了一出噩夢成真嗎?!

  小姨沒注意到他直勾勾的小眼神,一邊給他掛到脖子上,一邊還笑著說:“現在好多小夥子都戴個金啊,玉啊的,我看也挺好看的。”

  山裏女人手都巧,他小姨編的繩扣上還帶著兩個指甲蓋大小的富貴結,黃褐色的草繩配著黑乎乎的石頭,頗有種古樸的韻味,看上去挺養眼的。

  凌冬至結結巴巴地問:“這……這到底是什麼石頭?礦石?”

  “你自己也不知道?”小姨納悶了一下,“別是買的時候被人誑了吧?貴不貴?”這東西看著就不像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凌冬至忙說:“不貴,不貴,隨手買了玩的。”

  小姨放心了,“那就戴著玩吧。”

  凌冬至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又問他小姨,“除了咱們這個村,這山裏還有人嗎?”

  “後山還有兩個村,不過人家村子挨著公路近,輕易不到咱們這邊來。”

  挨著公路的肯定不是啊,如果那裏的人要扔孩子應該會扔到公路邊或者醫院衛生站之類的地方吧。凌冬至心裏忽然有些不忿,姨姥都說從沒見過自己這麼好看的孩子,為啥會有人狠心把自己扔出來呢?

  凌冬至覺得自己魔怔了,潛意識裏他竟然已經相信了那兩隻動物說的話。

  “除了這兩個村,山裏沒有別的人家了?”凌冬至不死心地追問,“獵戶?或者……”好吧,這麼偏的地方,旅館、度假村什麼的肯定不會有。

  “沒有獵戶,不過這山上有種不常見的狐狸,毛皮特別好。頭幾年被列為保護動物了,不過還是有人偷著上山打。”小姨歪著腦袋想了想,笑著說:“人雖然沒有,但是老人給娃娃講故事,都說這山裏住著山神。山裏的老虎啊豹子啊都聽他們指揮。還有個故事,說地主家的女娃娃要嫁給山神,地主和地主老婆死活不同意,後來女娃娃偷偷進了山,還給爹媽托夢說被山神接上天宮裏去了。哎呀,好多呢,你姨姥也會講的。”

  凌冬至苦笑。什麼山神山鬼的,不過就是一群因為背負了秘密,不敢跟外面的人接觸的膽小鬼罷了。

  “有人見過山神嗎?”

  小姨嗔怪,“神仙哪能說見就見呢。”

  閒聊兩句,小姨又問,“你姨姥說你要跟那幫學生仔進山去。你這病好了才沒幾天,真要去呀?山裏邊可冷呢。”

  “我身體都好了,沒事的。”凌冬至安慰她說:“他們人多,還有老趙叔叔跟著呢,再說也不會去很遠的地方。沒事的。”

  小姨不放心,絮絮叨叨勸了很久。

  孔教授和曾娟白天的時候來看過他,說他們明天要進山裏去。他們要研究的那種鳥在村子附近很難見到,所以要去遠一點的地方,估計要三到四天的時間。凌冬至當時聽了心裏就莫名一動。他並不完全相信那一對成了精的飛禽走獸說的話,但是深山兩個字對他來說還是有著莫名的吸引力的。

  這種感覺其實很模糊,凌冬至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證實什麼。

  說服孔教授的過程並不複雜,凌冬至算是他們的熟人,他本身是個老師,又是個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跟他們一起走不但不會當他們的拖累,反而有可能幫上忙。因此孔教授確定了他身體確實已經沒問題之後,很痛快就答應了。

  臨進山之前,凌冬至拿姨姥家的電話給凌立冬打了個電話。他在姨姥家住這麼久不給家裏打電話有點兒說不過去,前幾天他生病起不來,怕家人知道了擔心還解釋的通,現在病也好了,也沒什麼理由再躲著家裏人,他可不想讓姨姥對他產生什麼不必要的疑心,另一方面他也想跟凌立冬通通氣,讓他叮囑凌媽千萬別在凌爸面前說漏了嘴。

  他是掐著點兒打過去的,凌立冬接起電話的時候果然告訴他凌爸剛出門找老友下棋了。凌媽跟姨姥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話,說的姨姥眼圈都泛紅了才把電話交給凌冬至。凌冬至再三囑咐他們要瞞著凌爸,千萬別再說漏嘴。又說自己這兩天就下山,讓他們別擔心。

  凌立冬自然是滿口答應。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莊洲已經從他老婆那裏套到了他弟弟的確切地址,正帶著一車的貓貓狗狗一路向西狂奔而去。

  第66章 山神廟

  臨時搭夥的行動小組顯然缺乏默契,前進的速度比起凌冬至的預料要慢了許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孔教授自己就是個文弱書生,手底下的一幫孩子體力也都一般。一開始還跟春遊似的嘰嘰喳喳挺樂呵,到後來誰也顧不上說話了,尤其到了最後兩三個小時,一半以上的行李都背到了凌冬至的背上。孩子們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到後來一個個氣喘如牛,也都顧不上客氣了。

  孔教授設計好的路線是出村之後嚮往東南方走,兩公里遠近的地方就進入了林區。那裏是他們調研小組的第一站,要做一些資料的統計,大概停留兩個小時。然後向北,進深山,預計下午五點左右到達一個叫磨盤嶺的地方,孔教授以前去過那裏,據他說那裏有一座荒廢了的山神廟,可以充作臨時過夜的地方。調研小組大概停留兩天,第三天一早原路返回。嚮導還是村裏的老熟人老趙。

  凌冬至是經常往外跑的人,野外生存經驗比這幫沒出過校門的孩子多,東西也帶的更齊全。要在野外留宿,食物、水、取暖的東西甚至藥品都要準備。凌冬至的靴筒裏還有一把牛皮刀鞘的野外生存刀。這是他有一年他在臧邊的貿易市場上花了大幾千淘換來的好東西,走私進來的軍品。

  男人就沒有不喜歡冷兵器的。剛弄到手的時候凌冬至興奮了好幾天,晚上睡覺都壓在枕頭下面,簡直把自己想像成了亡命天涯的極品特工。後來發現需要用刀的地方並不多,除了沒路的時候砍砍樹枝,就是給野兔山雞開過幾次膛,委實有些大材小用,這股子興奮勁兒這才算慢慢緩了下去。不過出門在外有這麼個東在身邊,他至少心裏踏實。

  凌冬至對孔教授說的那個山神廟抱有極大的好奇心。這山裏除了石榴村之外沒什麼人了,能在深山裏留下廟宇的人,說不定會跟那些扔掉他的人有關。可惜的是老趙也不清楚那個破廟到底是什麼年月修起來的,只記得小時候跟大人去上過香,還說那裏曾經住過游方的僧人,至於後來為什麼就慢慢破敗了下來,他也不知道了。

  就算這樣,多少也會留下一些線索吧,凌冬至心想。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畢竟不是個辦法。他還能自欺欺人一輩子麼?到處找找看看,實在沒有頭緒的話,自己也能死心塌地地回濱海去過他的小日子了。

  想到濱海,凌冬至又想起了被他暫時甩在腦後的那一攤事兒。也不知莊洲怎麼樣了,他爸媽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可能被他說服了。或者他被那個凶巴巴不講理的哥哥徹底收拾老實了……

  不遠處的樹林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跑過,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

  凌冬至瞬間警覺起來。這時候太陽已經開始朝著西邊的山峰緩緩墜落,遠處的叢林、山石在姍姍來臨的夜色裏慢慢地模糊成了混沌不明的一團,僅憑 很難分辨出具體的輪廓來。凌冬至也無法肯定他是真的聽見了什麼,還是僅僅是他的錯覺。
  這山裏還有其他人存在的可能性讓凌冬至的心裏既緊張又有種隱秘的希翼。
  疑心生暗鬼的後果就是凌冬至覺得背後發毛,好像密林深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這種沒有真憑實據,但又讓人怎麼也踏實不下來的感覺,一直到他們走進那個破敗的山神廟之後仍揮之不去。

  趁著孔教授帶著學生們生火的功夫,凌冬至還特意帶著老趙在廟裏廟外細細搜索了一遍,除了通往後山的耗子爪印,並沒看到有活物出沒的痕跡。

  可凌冬至並沒有因此感到舒心。他覺得那種被人在暗中窺伺的感覺,隨著夜色的來臨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吃過簡單的晚飯之後一多半的人都開始東倒西歪。臨時小隊的男性公民們兩人一組,自發分成了四個小組來輪流守夜,每個小組守兩個小時。凌冬至心裏不踏實,先讓別人睡了。

  跟他分一組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很高,但是看起來瘦瘦的沒什麼勁兒。這孩子大概是個學生幹部,一說守夜他自告奮勇打頭班,主動讓其他孩子先休息。凌冬至倒是挺喜歡他這種有責任心的孩子,等其他人都睡了。就讓他也靠著火堆旁邊守著,自己拿著跟木棍沿著小廟的院子來回巡視。

  這座廟看得出有年頭了,圍牆建的挺高,白牆青瓦都已經斑駁,青磚地縫裏荒草長得老高。他們借宿的地方是寺廟的大殿,沿著大殿兩側的通道向後就是寺廟的後院,院中幾株古樹,周圍一排荒棄的禪房。剛才他和老趙過來巡查的時候都挨間檢查過了。院角還有一道小門通往後山,凌冬至讓老趙托著他趴上牆頭看過,門外有一片地,雖然已經荒了,但看得出應該是當年僧人們開出來的菜地。小門上也上了鎖,雖然銹蝕了,但從外面要打開也是不易。

  最吸引凌冬至的還是立在主殿神龕裏的山神像,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形象,身材高大,相貌威武,長長的頭髮束成一束垂在背後。背上還背著樣式十分古怪的弓弩。主像兩側立著一頭虎和一頭熊,像是跟隨在他身邊的護衛。

  年深日久的緣故,塑像上的彩繪斑駁的厲害,已經看不出什麼有用的細節了。不過凌冬至還是覺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山民,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也是普通獵戶們常穿的那種短褂。除了跟隨在身邊神態溫順的猛獸,沒有絲毫能跟鬼神扯上邊的元素。

  這個……會是他的族人嗎?

  凌冬至靠在主殿的門邊,隔著門縫看著火光裏神情彪悍的山神像靜靜出神。姨姥說山村裏除了收山貨的商人,很少有外人來,也就是說,自從把他扔到村子裏之後並沒有人來找過他。可是從他們當初的舉動來看,直到看見他被人抱進屋裏他們才肯離開,說明這些人對他還是很在意的。那又是什麼原因令他們始終沒有人來尋找他?

  這些人……還在這大山裏嗎?

  凌冬至點了一支煙,在臺階上坐了下來。對於有關身世的問題,懷疑還是有的,但更多的則是擔心。那兩個人把他扔到村子裏的時候是帶著傷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帶傷?而那天夜裏除了暴雪之外還發生過一場地震,這場天災又對他們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手頭又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凌冬至覺得心頭的疑問簡直要把他壓折了。

  牆角的荒草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凌冬至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把 靴筒裏的匕首捏在手裏。

  乾枯的草莖晃了晃,露出一對熒熒發亮的黃眼睛。

  凌冬至捏著刀柄的手指松了松,再度捏緊。如果只是一直野鼠的話倒沒什麼可緊張的,如果成群的話,就會有點兒麻煩了。凌冬至聽說過有人在野外被鼠群攻擊的事。因為山裏沒有信號,後期救治也是件要命的事。

  草叢裏的小東西大概也在觀察他,一動不動地貓在哪里,黃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凌冬至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嗨,就你自己出來玩嗎?”

  草叢裏的小東西向後躲了躲,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朝著凌冬至的方向小跑幾步,像個滾動的毛線團似的。凌冬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胖的腿都看不見了。”

  小東西嘰嘰嘰叫喚兩聲,挺不服氣的。

  凌冬至壓低了聲音逗它,“真的,從我這裏看,就是個小球兒在哪里滾來滾去。”

  小東西氣得不理他了,朝著主殿的另一邊跑了兩步,拿 對著他。看它的體型,凌冬至覺得它跟村子裏的米團應該是近親,顏色像,體型也差不多。

  “唉,你認識米團嗎?”凌冬至悄悄問它,“就是石榴村的那只老耗子?我跟它可是鄰居哦。”

  小老鼠愣了一下,回過頭很是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真的。”凌冬至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它有這麼大對吧。前幾天它還來過我家呢。”

  小老鼠朝他走了兩步,“真的?”

  “當然是真的。”凌冬至看看它小綠豆似的眼睛,“你比它小吧,你叫什麼?”

  小老鼠不明白叫什麼是什麼意思,但是比米團小還是懂的,連連點頭,“比米團小。嗯,米團大。”

  凌冬至又笑了,“你就住在這裏?就你一個?你來這裏幹什麼?”

  小老鼠歪著腦袋想了想,“這裏有香味。”

  大概是剛才煮面什麼的,讓它聞到了香味吧。凌冬至摸摸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塊小包裝的蛋黃派扔過去,“呐,這個給你。甜的,好吃。”

  小老鼠向後躲了一下,見扔過來的東西沒有動,又湊過來好奇地聳著鼻子上下聞。

  “把外面的袋子咬破就能吃了。”凌冬至也不知道這只山裏老鼠有沒有吃過袋裝食品,趕緊給出進食指導。

  小老鼠撕開外袋,小心翼翼地咬了咬裏面的東西,覺得味道還不錯,趴在那裏開始大嚼。

  凌冬至笑眯眯地看著它,“我叫你蛋蛋好不好?”

  小老鼠抬頭看看他,低下頭接著嚼。

  “這個名字多合適啊,”凌冬至自言自語,“你長得就圓溜溜的,像個雞蛋……不,鵝蛋似的。而且這個還是蛋黃派,嗯,這名字簡直非你莫屬。蛋蛋?蛋蛋?”

  小老鼠頭也不抬地繼續吃它的宵夜。

  第67章 本地貓和外來貓

  莊洲拿著地圖不確定地問面前的男人,“這裏?再往北?二十多公里?那不遠啊……”說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要是開著車這頂天也就是二十分鐘的事兒,可這是山裏啊,沒有路沒有路標,全靠兩條腿。

  莊洲瞬間洩氣,“自行車也不能走?”

  小石桌對面的中年男人很為難地搖頭,“剛出村子這段能騎車,再遠就不行了。林子太密,自行車騎不了,得一直推著。”

  莊洲心想,那的確比兩條腿走著還費勁。

  “要不你就在這兒安心等兩天,”據說是凌冬至大表舅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你又沒進過山,再迷路就麻煩了。”

  莊洲看看院子另一頭東倒西歪的黑糖和三隻貓崽子,忍不住歎了口氣。連著趕了幾天路,貓貓狗狗的精神都有點兒萎靡。尤其是黑糖,以前雖然也帶它出去玩過,但是從來沒像這次一樣,連著幾個白天都是在車上過的。要不是還有幾個貓夥伴兒陪著,估計它早就不幹了。

  大表舅又說:“那幫學生娃走之前跟村裏約好了,第三天要是還沒回來,村裏就出人去接應一下。也就是明後兩天。你真要跟他們走岔了,不是更麻煩?”大表舅想了想,怕這娃閑呆著又胡思亂想,便伸手指了指院子一角的空地,“冬至走之前要幫著家裏把這塊地翻出來,剛開了個頭。你要是閑著,正好幫他把地翻了。地有點兒上凍,不過上面一直蓋著保溫的草墊子,應該不難翻。”

  莊洲,“……”

  大表舅很懂得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策略,安排完體力活兒又開始拿美食安撫,“今天上午六叔剛送過來半扇羊肉,自己養的羊,肉嫩的很。咱們晚上燉羊肉。”

  莊洲無奈,“好。謝謝表舅。”

  大表舅樂呵呵地走了。

  莊洲對著牆角的幾件農具開始苦思冥想,翻地的話,該用哪一件效率更高?

  小院的另一頭,黑糖趴在大樹下睡著了,幾隻貓湊在一起曬太陽。

  小灰一臉誠懇地把車裏叼下來的妙鮮包推到那兩隻老貓面前,“這個是城裏帶來的,兩位老姐姐嘗嘗。”

  兩隻老貓懶洋洋地看著它,覺得這幾個外來的小傢夥還挺上道。

  小灰一隻爪子按著蠢蠢欲動的小樣兒,還得分神留意西崽有沒有冒失,“我們是來找人的。嗯,也算走親戚吧。這裏前兩天是不是來過一個年輕人?高高的,長得很漂亮?”

  老貓甲喵喵地說:“就是那只能跟老耗子說話的年輕人呀,見過,見過。不過他現在不在這裏,跟著東院的那幫孩子進山去了。”

  老貓乙補充說:“他們要去北邊的磨盤嶺,要兩三天才回來呢。”

  小樣兒心急地問:“磨盤嶺在哪里啊?好找嗎?”

  “好找。”老貓甲舔舔爪子,對於一隻成天在山裏亂竄的貓來說,哪兒都挺好找,“那裏有個山神廟,是他們過夜的地方。”

  小灰問清楚路線,轉頭問兩個小夥伴,“咱們是在這裏等他,還是追過去看看?”

  “當然是追過去看看。”小樣兒急著反駁它,“在這裏等著有什麼意思?”

  西崽也對遊山這件事充滿好奇,“冬至一定會嚇一跳的。肯定的。”

  小灰有點兒猶豫不決,剛才那個男人跟莊洲說話的時候它聽到了,“他說冬至明天晚上就會回來的。咱們自己去找有可能會走岔路。”

  “不會。”小樣兒回答的十分肯定,“我聞得出冬至的味道。不會弄錯的。”

  西崽贊同地點頭。小樣兒是它們當中鼻子最好使的一個。至少比那條只知道撒嬌的傻狗黑糖強多了。

  “在這裏等的話,要明天晚上才能見到他,”小樣兒有些急躁地在院子裏轉了個圈,“我們自己去找的話,等下就能見到了。”

  小灰看看它,再看看興致勃勃的西崽,“你們倆都是這麼想的?”

  兩個小傢夥一起點頭。

  “那好吧。”小灰甩了甩半截尾巴,“咱們一起行動,可別在山裏走散了。”

  莊洲一錯眼的功夫,三隻小貓就不見了。轉頭看黑糖,還臥在樹下睡的人事不知。

  莊洲心急火燎地丟下鐵鍁院裏院外地找了一圈,除了大樹底下的兩隻老貓之外,半根貓毛也沒看到。他忽然覺得眼前這情景似曾相識,上一次他帶著這三個貨去醫院裏探病,就是這麼被它們甩了的。它們似乎有自己的辦法能夠找到凌冬至。莊洲這樣想著,心裏倒是不怎麼著急了,反而有些惱怒這些小東西不講義氣。他好歹也算捎了它們一路,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溜了。

  院角的那塊地沒多大,莊洲花了一個白天的時間把地都翻了一遍。到後來農活兒越幹越順溜,就想著等回了濱海之後把自己家的院子也翻一遍,上點兒肥料,等開春了種點兒花花草草,最好種那些能開花的,然後再搭個棚架,讓凌冬至能坐在棚架下麵畫畫。還有貓貓狗狗們陪在他身邊,那幅畫面想一想就覺得很美好。

  晚上的羊肉鮮香美味,莊洲有心事,再美味的東西也有點兒食不知味。黑糖已經從一覺醒來就被貓夥伴兒們拋棄了的打擊中恢復了過來,扒拉著羊肉骨頭啃得滿嘴流油。

  大表舅繼續安慰莊洲,“明天晚上他們就回來了,別心急。”

  莊洲面無表情地點頭,“不著急。”

  “我家院子裏的地這兩天也要翻一翻,你正好給我搭把手。”大表舅瞟一眼莊洲的臉色,“跟這邊不一樣,我家院子裏有暖棚,地沒上凍。比這邊好翻。一整天保准能翻完。”

  莊洲,“……”

  大表舅繼續食誘,“我家地窖裏還凍著一條野豬腿。晚上讓你嬸給咱們燒了吃。你們這些住在城裏的人指定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莊洲,“……”

  好吧,好吧,這位大表舅所做的事都是在安撫他。可是為什麼他心裏還是有種憋屈的感覺呢?!

  這種心裏像著了一把火,燒的自己坐都坐不住的感覺,是不是就叫做度日如年?

  莊洲翻完了凌冬至姨姥家的菜地,又翻完了大表舅家的菜地,吃了一頓燉羊肉、一頓紅燒野豬腿和兩頓抻麵條之後,第二日的傍晚終於姍姍來臨。

  莊洲跟著村裏的幾個男人守在村頭,一邊分享他帶來的香煙一邊焦慮不安地朝著小路盡頭張望。村裏的土狗們遠遠近近地叫喚了起來,大表舅笑著說:“來了。”

  莊洲跟著村裏人迎了上去,果然沒走多遠就看見山路轉彎的地方迎過來一群人。領頭的是個中年學者,身邊跟著一群年輕人。一個個都哭喪著臉。

  莊洲的眼睛在人群裏掃了一圈,心裏咯噔一下。

  大表舅也愣住,扯著嗓子喊:“人呢?!”

  在山神廟度過的第一夜凌冬至睡得並不好。即使身在夢中,那種附近藏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的感覺仍然糾纏著他。讓他不安的同時,又有點兒莫名其妙的小期待。他曾經問過那只取名為 的小老鼠,小老鼠說沒有人。他才放心回去睡覺的,現在想想,那段時間他自己感覺也是很平靜的,或許那個時候 他們的人確實不在周圍。

  睡得不好,早晨起來的時候凌冬頂著兩個腫眼泡有氣無力地吃早飯。學生們分組的時候他也沒留意聽,等到大家開始出門了,他才反應過來他被孔教授分配給了第四小組充當活的儲物櫃——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看上去體力都不如他,而且他們倆還得負責採集樣本,體力活兒只能交給他這個門外漢來做。

  第四小組是負責收集附近的樹種和岩石標本。凌冬至沒看到附近有曾娟手機上的那種紅嘴巴小鳥,但是村裏人都說山裏有這種鳥,孔教授也說過那種稀有的小鳥最喜歡生活在這種林地裏。

  凌冬至背上除了自己的背包,還有兩個學生的背包。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拿著相機拍照。學生們在一個地方會停留一會兒,這麼一會兒工夫足夠他拍下中意的風景。

  各個小隊之間距離並不太遠。山裏沒有手機信號,只靠對講機聯繫。凌冬至聽不懂他們那些專業術語,便稍微走開一些,打算拍幾組遠山的照片。

  灰褐色的枯枝、遠處積雪的山峰和頭頂湛藍的天空,在他的鏡頭裏呈現出完全未經污染的原生態美感。

  凌冬至把相機調到錄影模式,放在了樹下略微凸起的土坡上。自己後退兩步,沖著鏡頭擺了擺手,他剛才看過了,從這個角度能錄到遠處的雪峰。不過他距離鏡頭太近的話,說不定只能錄到兩條腿。

  凌冬至試著在半人高的灌木叢裏往後退,退了幾步覺得距離差不多了,剛想沖著鏡頭露出個笑臉就覺得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朝著後方栽了下去。這裏是一段向下的斜坡,被灌木叢擋著,離遠了根本看不見。凌冬至就像個啤酒桶似的嘰裏咕嚕滾了下來,眼前的景色一片天旋地轉,等他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金星飛舞,滿腦子都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凌冬至踉踉蹌蹌地扶著矮樹坐了起來,眼前模糊的景色慢慢變得清晰。

  凌冬至倒吸一口冷氣,一瞬間的感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就在他砸下來的時候揚起的灰塵裏,幾把獵槍正對著他的腦袋。

  第68章相機

  “就是這裏。”當初跟凌冬至分一組的男生指著樹林中突起的一塊坡地,敍述的語無倫次,“我和小李就在這裏整理標本夾,凌老師在附近拍照,我還聽見他的腳步聲了,真的,就在那個方向……我們找不到他,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回來。後來快到孔教授約定的時間了,小李猜他是自己先回去了。結果回去一看,凌老師的包還在,人根本沒回來……”

  現在是冬天,到了深夜的時候,山裏的溫度有時會降到零下二三十度。凌冬至真要出了什麼事被困在野外,要不了一個晚上人就凍死了。

  莊洲面上不顯,內心卻被恐懼和焦慮完全佔據了。

  人是昨天下午不見的,晚上的時候大家都回到廟裏才證實了凌冬至確實不見蹤影,但是入了夜,又是深山老林完全不熟悉的環境,孔教授不可能把學生撒出去找人。今天一早趕回村裏求援,再原路折回來,距離凌冬至失蹤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六七個小時。而山下的員警至少要明天中午才能趕過來。

  莊洲站在他們分開的地方,試圖通過周圍的景色來確定凌冬至可能會前進的方向。老趙和凌冬至的兩位表舅分成了幾個小組,在周圍散開了找人。莊周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凌冬至是不是受了傷,被困在了野外的某個地方。天色已經越來越暗,如果天黑之前還沒找到的話,過了第二夜,凌冬至生還的可能性就變得更加渺茫了。

  晚上七點的時候,大表舅那一組在樹下發現了凌冬至的相機。這東西不大,周圍又有樹木草叢,要不是金屬外殼反射手電筒光,還不會被人發現。相機已經關機了,所幸凌冬至的背包裏還有兩塊備用電池。

  調出相機裏存儲的照片,很容易就找到了最後的那段視頻。畫面上凌冬至沖著鏡頭擺手,傻笑著自言自語,“是不是還得往後再退退?能錄上我這張帥氣滴小臉不?”

  莊洲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裏笑容明亮的青年,心頭針紮似的疼痛。

  然後凌冬至手腳舞動,以一個極其搞笑的姿勢尖叫著摔下了山崖。從相機裏看不到山崖下的情景,不過錄影功能盡職盡責地記錄了所有的聲音:凌冬至憋在喉間的一聲低叫、樹枝被碰斷的脆響、碎石稀裏嘩啦掉落的聲音以及最後那一下悶響。
  大表舅及時按住了莊洲的肩膀,“那個山坡不高,不到三米。崖下沒有人,我們剛才找過。”至於人摔下去的痕跡,光線太暗,他們什麼也沒看出來。

  從靜止的畫面裏斷斷續續地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腳步聲、男人的咒駡以及……槍栓拉開的聲音。聲音聽起來挺模糊,但是因為山裏太靜,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能聽見。似乎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用一種莊洲沒聽過的方言。

  “崖下當時有人?!”莊洲覺得難以置信,“他們說什麼?”

  “不是我們這邊的口音。”老趙連忙解釋,跟著錄影機裏的聲音開始同聲傳譯:“奶奶的上面咋掉下個人……小白臉……是廟裏那幫學生娃娃……已經看見咱們了,不能放……殺你奶奶的腿,你當殺人像殺豬啊……這附近還有人,殺了他怎麼脫身……先帶走……捆好……”

  幾個人面面相覷。莊洲心裏也不知該慶倖還是該擔憂。這至少說明凌冬至沒有凍死在外面,但是落到一群身份不明又帶著槍的人手裏,又能好多少?!

  “現在怎麼辦?”孔教授心中一陣一陣後怕。至少凌冬至是個成年人,在這裏又有親戚。要是被帶走的換成他的學生,他該怎麼跟學生家裏交待?

  莊洲的手反復摩挲著凌冬至的相機,“山崖下別去,別破壞了現場,等天亮了我到附近找找看看能找到什麼線索。大表舅留下等員警。”

  孔教授忙說:“我跟你一起去。”他帶出來的學生都安全地留在村子裏,他也能分出精力來顧及這個跟他同路的年輕人了。

  小表舅說:“你們這兩天走了不少路,還是留在這裏等員警。我跟莊先生一起下去。這一代的路我熟。

  莊洲點點頭,“好。”他是個成年人,出了事不至於遷怒於人。但凌冬至是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出的事,要說心裏沒一點兒芥蒂那也是不可能的。

  凌冬至也不知有沒有摔傷,視頻裏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撞暈過去了。那些人也不知會怎麼對待他……

  莊洲越想就越是心浮氣躁,直到快要休息的時候,看到蹭到他身邊來要食的黑糖才忽然反應過來,黑糖雖然沒受過專業訓練,但好歹自身條件在哪兒擺著,嗅覺比人靈敏啊,他們是不是可以試著讓它來找找線索?

  黑糖不明所以,只覺得它爹地看它的眼神很怪異,充滿期望又好像有點兒不放心。
  黑糖迷惑了。這是要幹嘛?

  還有還有,告狀精到底去了哪里?怎麼人人都說他不見了呢?他不見了,他帶來的三隻貓貓也不見了,他們會不會一起走了?黑糖不安地甩甩尾巴。它以前想過要是告狀精消失不見就好了,可是自從他離開,它就再沒這麼想過。事實上,天天聽三隻貓崽子念叨凌冬至,它已經有點兒想他了。

  莊洲摸著它的腦袋自言自語,“雖然你沒受過訓練,但我還是對你有信心的,兒子。咱們倆爭氣一點兒,爭取把他平平安安地找回來。”

  黑糖晃晃尾巴,是找告狀精和貓貓們嗎?

  莊洲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他把額頭頂在黑糖的腦門上,“要是找不到他該怎麼辦呢?”

  黑糖舔舔他的臉。沒事的,找不到就接著找,直到把人找回來為止。黑糖不確定地想,要是以後告狀精還給它買牛肉乾,還帶它天天出門去溜達,那它以後都不欺負他了。

  還有那三隻貓崽子。習慣了每天有三個鬧鬧騰騰的小傢夥在身邊,冷不丁剩下自己一個人,還真是不習慣啊。黑糖憂鬱地想,也不知它們都去了哪里,走之前也不跟它說一聲。這荒山野嶺的,真要迷了路該怎麼辦呢……

  唉,真讓人操心。

  凌冬至摔下去的時候崴了腳,腳脖子腫的快趕上大腿粗了。又被這幫人拖著一路急行軍,覺得自己的腳都快要走斷了。等到天黑下來的時候,一行人總算是停了下來。

  凌冬至一路都被蒙著臉,也不知道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只知道是比山神廟更深的林子,完全沒有路的地方。從腳步聲和說話聲來判斷,這一夥人至少有六七個,都是彪悍的男人,帶著槍,說話的時候都壓著聲音,說話的腔調和石榴村的人不同,不知是那個地方的方言。凌冬至能勉勉強強跟石榴村的人交流,但是這些人說的話他幾乎聽不懂。

  凌冬至被幾支獵槍頂住腦袋的時候,曾經有過一霎的懷疑,這些人會不會是住在山裏的獵戶,有沒有可能是他的族人。所以當他們粗魯地抓著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怎麼掙紮。當然他配合的態度也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這些人對他的戒備,被當做手無寸鐵的學生最大的好處就是這些人根本沒把他當回事兒,搜身也搜的馬馬虎虎,隨便在他口袋裏撥拉了幾把就算了。沒有人發現他的靴筒裏還藏著一把刀。

  然而一路行來,凌冬至心裏漸漸生出懷疑。如果這些人真是山民出來打獵,即便想要躲著人,也絕對不會有這樣戒備的姿態。而且當一個從未開過口的男人說起前進路線的時候,凌冬至立刻聽出這個人絕對不是本地人,他說話的腔調明顯帶著臧邊一帶的藏民學說普通話的那種略顯彆扭的口音。

  一個是外鄉人,其餘幾個似乎對山裏的情況很熟,這樣的一個小團夥混在大山裏還能做什麼?

  凌冬至心中難掩失望。他也知道,二十多年前住在深山裏的一群人,哪有可能讓他一進山就遇到,可是遇到族人的希望徹底落空,還是讓他心裏無比失落。

  這些人落腳的地方,似乎是個廢棄的窯洞,凌冬至手腳被捆著,但是跌坐在地上的時候還是很留意地偷著摸了摸周圍的東西。地面雖然落了很厚的灰,但是很平整,是被人精心整理過的樣子。而且聽外面那些人的對話,尤其是那個臧邊口音的男人說話,他們似乎在這裏已經停留了兩三天。

  凌冬至一直覺得自己的五感比別人敏銳,如今蜷縮在冰冷的窯洞裏,聞到不知從哪里傳來的淡淡的血腥味,頭一次開始後悔自己具有這樣的特質。凌冬至最初懷疑這幫人是在殺獵物做飯,隨即發現這些人生怕大白天的在山裏點火會引人注意,簡直恨不得吃冷食才好。這附近會出現那麼明顯的血腥氣,顯然還有別的的原因。

  這些人戒心很強,除了拿酒精爐燒了點兒開水泡速食麵,根本沒敢生火。速食麵、香腸、壓縮餅乾就是他們的晚飯。都是不怎麼讓人有食欲的東西,但是對於餓了一天的人來說,仍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尤其他們拿飯過來的時候,還十分開恩地給凌冬至解開了捆手的帶子和蒙在臉上的破布。

  凌冬至費力地把罩在臉上的看不出顏色的破圍巾扯下來。借著視窗一支不到兩寸長的蠟燭燃起的燭光,凌冬至看見自己果然置身於一處破舊的窯洞之中。

  替他解開蒙臉布的是一個身材十分瘦弱的男人,他一隻手拿著那塊破布,一隻手還端著個舊飯盒。然而他的一雙眼睛卻怔怔地看著從凌冬至敞開的大衣領口裏露出來的那塊叫不出名字的石頭,眼神中充滿了懷疑與恐懼。

  第69章

  凌冬至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從領口露出來的那塊石頭,心頭一跳,“你認識這東西?”

  送飯的青年也不知有沒有聽懂他的問題,神色慌張地瞟了他一眼,丟下飯盒快步退了出去。看他的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凌冬至摩挲著胸前的石頭,直覺這裏面有些怪異的地方。不論他是不是認識這件東西,看他的神色,見過是肯定見過的。凌冬至有些遺憾地想,要是能跟他詳細談談就好了,說不定真能打聽點兒什麼消息出來。

  窯洞裏雖然背風,也有一定的保暖作用,但畢竟現在正值寒冬臘月,凌冬至身邊連個炭爐子都沒有,他又是一個習慣了冬季室內有供暖的城市居民,想在這樣的條件下安然入睡是不可能的。他本來還想著能不能趁著黑夜想想跑路的辦法,轉念想到自己連從哪邊過來的都不知道,這深山老林的,就算逃出去也會凍死。更何況他再能跑還跑得過人家的子彈嗎?

  這就是一夥亡命徒,凌冬至直覺他們是不會顧惜人命的。這樣的深山老林,真要把他扔到什麼地方,也許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都不會被人找到。凌冬至記得他小姨說過這山裏有一種狐狸毛皮長得非常漂亮,這夥人十有八九就是沖著這個來的。等他們獵夠了期望的數目,有沒有可能放了他呢?

  當然,這點希望和他能見到他的族人一樣渺茫。想來想去,還是把他推下山崖,或者敲暈了扔在哪個旮旯角裏任他自生自滅更有可能一些。

  凌冬至喪氣地端起面前也不知洗過沒洗過的舊飯盒,閉著眼睛把裏面還沒徹底泡開的速食麵一條一條地挑起來 嘴裏。一邊吃一邊苦中作樂地想,能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這個俘虜吃,至少這幫人現在還沒想餓死他。

  這些人不打算餓死他,但也沒打算讓他過的多舒服。隔著一道門的大間裏已經生起了一個火堆,他這邊卻沒人理會。只是留著窄窄一條門縫,時不時有人過來瞟兩眼,防著他出什麼狀況。

  吃完飯盒裏的速食麵,凌冬至的手腳又被捆了起來。還好白天的時候搜過一次身,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這些人沒想到要再搜一遍。不過手腳都不能活動,靴子裏藏著一把刀也沒什麼用。這一點讓凌冬至很是發愁。

  地上坐著太冷,凌冬至試著手腳並用地往門口湊一湊。離火堆近一點兒總是能暖和一些,他可不想大半夜的凍死在這個破窯洞裏。

  火光從窄窄的門縫裏透進來,只是看著就已經覺得身上有了暖意。凌冬至小心翼翼地湊到門邊,試著把門縫再推開的大一些。他可不敢激怒這些人,只敢做到這一步。借著火光向外看,正對著他的就是那個操著藏邊口音的男人。四十來歲,面色黝黑,一雙細細的眼睛透著幾分狠勁兒,手裏正拿著一把匕首對著火堆比比劃劃。凌冬至費力地把腦袋湊過去,試圖聽清他在說什麼。

  “……成色……這批貨……現金結賬……”

  凌冬至皺皺眉頭,這都是什麼意思?分贓嗎?

  腳尖上微微一沉,有什麼東西爬了上來,毫無防備的凌冬至被嚇了一跳,腳尖一抖,將那團肉呼呼的東西甩了出去。

  不遠處的角落裏傳來唧的一聲尖叫,聲音微弱,帶著點兒受了驚嚇的委屈。

  凌冬至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團灰黑色的茸毛順著牆角骨碌過來,心裏的感覺真是又驚又喜,“蛋蛋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耗子委屈地伸出爪子給他看,“疼。”

  凌冬至內疚了,“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在偷聽他們說話,不知道你過來了。”

  小耗子爬到他的皮靴上,探著腦袋往門外看了看,大概是沒有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又把小腦袋伸了回來,結結巴巴地問他,“你怎麼跑這裏來了?我去廟裏找你沒找到,聞著你的味道追過來。半路上還碰到一隻斷了尾巴的大貓,差點兒被吃掉,嚇死我了!”

  凌冬至心頭一動,幾乎以為它說的是小灰。不過緊接著他就打消了這個猜疑,這裏跟濱海隔著一千多公里,而且還是在深山裏,小灰是怎麼也不可能跑到這裏來的。這會兒想必它們幾個還在莊洲家的狗窩裏睡覺呢,也不知黑糖那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到底會不會照顧別的小寵物。

  凌冬至搖搖頭,低聲安慰小耗子,“以後看見貓躲遠一點兒。”

  小耗子委委屈屈地點頭。

  凌冬至想摸摸它,動了動手腕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捆著,有些洩氣地問它,“蛋蛋 ,你認識從這裏到山神廟的路嗎?”

  小耗子老老實實點頭。

  凌冬至想了想,“等他們都睡覺了,你幫我把繩子……呃,能咬開不?”

  小耗子想了想,“能。”

  凌冬至頓時松了口氣,果然朋友多了路好走啊。

  “山神廟裏的其他人都回村裏去了嗎?”凌冬至有點兒不放心孔教授那幫人,他突然就不見了,也不知有沒有嚇到他們。

  蛋蛋歪著腦袋想了想,“走了,又回來了。還有只大狗。”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大概是孔教授回村子裏搬的救兵。至於大狗,村子裏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兩個表舅家也都養了大狗,不過它們都兇悍得很,凌冬至跟它們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建立起友誼來。

  “他們還在山神廟?”

  “在。” 蛋蛋點頭,“它們找到個小盒子,小盒子裏面還有你呢。我在房梁上都看見了。你從坡上掉下去了,叫的好大聲。”

  凌冬至,“……”

  這是找到他的相機了吧。凌冬至腦補了一下自己摔下山坡的英姿,囧了一下又高興了起來,“後來呐?”

  蛋蛋很老實地搖頭,“不知道,後來我就順著坡下的味道來找你了。”說著露出一副很垂涎的樣子舔舔嘴角,“那個好吃的點心,還有嗎?”

  凌冬至歎了口氣,“等我回去才有,你看我,背包都不在身上。”

  有些遺憾地看了看他被捆起來的手腳,“等你回去還給我吃那個點心嗎?”

  “當然給。”凌冬至回答的斬釘截鐵。都這種時候了,不費心拉攏同盟更待何時啊,“蛋黃派算什麼,我還有牛肉乾、薯片、火腿腸,等我回去了一樣一樣給你嘗嘗。”

  蛋蛋立刻高興了,“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

  門縫被外面的人踢開一點兒,操著藏邊口音的男人探頭看了看,懷疑的視線在凌冬至身上掃來掃去,“怎麼坐到這裏了?”

  凌冬至捏了捏拳頭,神色木然地看著他,嘴裏念念有詞,“……牛肉乾……火腿腸……”

  男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轉身回到火堆旁邊坐下。不知他跟那些人說了什麼,一圈人都大聲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譏嘲。被抓來的人質被嚇得神經錯亂,這讓他們心裏有種扭曲的優越感。

  凌冬至在心裏拼命撓牆。笑吧,笑吧,看誰能笑到最後。

  一夥人的注意力很快從他身上移開,自顧自地開始商議他們自己的事。凌冬至不敢再發出大的動靜,壓低了聲音問 ,“這幫人你以前見過嗎?”

  蛋蛋看看屋外的人再看看他,遲疑地搖搖頭,“別的人不記得,剛才過來說話的人見過。”

  凌冬至瞟了一眼神色狠戾的男人,“他以前就來過?幹什麼的?”

  “打獵。” 蛋蛋不知想起了什麼,打了個寒噤,結結巴巴地說:“蘑菇就是被他抓走的。眼睛被打成了一個黑洞,血流了滿地。”

  凌冬至遲疑地看著它,“蘑菇是……”

  蛋蛋抽抽鼻子,哆嗦著說:“蘑菇家住在後山。它跟米團長得一樣大,不過它的毛毛是黑色的。山裏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它被那個男人打死了,男人把它拖進山洞裏,剝……剝皮了。”說著抬起兩爪捂住了眼睛。

  凌冬至心頭巨震。他們果然是來偷獵的,難怪手裏都拿著獵槍了。之前他還猜測會不會是山民們組團出來打獵……真是偷獵者的話,那他們離開的時候一定不會痛痛快快地放自己回家的。

  “蛋蛋,”凌冬至悄聲問那只小耗子,“我想麻煩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蛋蛋睜大了金豆似的小眼睛。

  “你帶著我身上的東西去找米團,”凌冬至想了想,“讓米團找我姨姥或者我大舅,然後把他們帶到這裏來救我。”他本來想讓這個小耗子自己去找他大舅,後來想到姨姥家那兩隻肥墩墩的老貓……

  呃, 去了那揍是一盤鮮嫩美味的小點心啊。

  蛋蛋懵懵懂懂地點頭,“好,找米團。”

  凌冬至費力的又是低頭又是縮脖子,總算把脖子上的那塊綠石頭摘下來了。除了這個,他身上就只剩下一把鑰匙,鑰匙太沉,蛋蛋拿不了。再說拿去了姨姥他們也不認識。而拴著掛墜的繩子是小姨親手編的,他們一看就能認出來。

  蛋蛋很費力地把那一堆繩子繞在自己的小脖子上,然後叼起那塊幾乎有它一半大的石頭,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你要小心啊,”凌冬至壓著聲氣在背後囑咐它,“千萬別被貓叼走了!”

  第70章天才演員

  為了再吃到那種香甜美味的點心,小耗子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凌冬至的委託。然而出了窯洞之後,它就後悔了。

  石頭很沉,幾乎要跟它整個的身體一樣沉了。那個草繩很長也很堅韌,在它的小細脖子上繞了好多圈,跑起來之後越勒越緊,勒的它都要喘不過氣來了。而且石頭上垂下來的穗子還把它絆了好幾個跟頭。

  還沒爬過山坡就累得四肢 ,趴在路邊的草窩裏起不來了。從它出生算起,這還是第一次這麼累。這讓它心裏有點兒懊惱,早知道石頭這麼沉,它應該先回去找米團過來。米團比自己大,也比自己更有力氣。或許自己不該答應的那麼痛快,香甜的點心跟它現在付出的辛苦相比到底值得不值得呢?

  蛋蛋滿腦子都是香甜的點心,沒料到危險已經從天而降了。等它發現周圍充滿了一種危險的氣味時,自己已經被一隻強有力的爪子死命地按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情況?!

  蛋蛋嚇得魂都要沒了,“吱?”

  夜色裏,一道黑色的影子慢悠悠從背後繞了過來,一雙晶瑩剔透的藍眼睛上下打量著 ,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太小了,這麼點兒個頭,怎麼吃得飽呢。”

  蛋蛋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求饒,“是啊,是啊,我還小,別……別吃我。”

  灰黑色的影子身後又繞出來一隻棕黑色的狸貓,它不怎麼感興趣地甩了甩尾巴,“算了,小樣兒,它實在太小了,不夠咱們分的。”

  “總比沒有強啊。”小樣兒不服氣,“你們要是下不了嘴就我先吃。”說著它拿爪子撥拉撥拉嚇癱了的小耗子,“雖然小點兒,長得還挺肥……不對!”

  小灰和西崽被它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怎麼啦?”

  小樣兒湊到蛋蛋背上使勁兒聞了聞,“這種味道……怎麼可能嘛……你們都過來聞聞,這是冬至的味道啊。”

  “什麼?”

  “真的是……冬至的味道……”

  小樣兒心急火燎地一把將小耗子翻了過來,“喂,你是在哪里遇到冬至的?你身上怎麼會有他的味道?”

  可憐的小耗子被貓一巴掌掀翻,在地上翻了兩個跟頭才停下來,被肚皮下面的石頭硌的內臟都要吐出來了,哪里有能說得出話來。

  小灰一把按住暴躁的小樣兒,和顏悅色地沖著小耗子喵了一聲,“你放心吧,我們不吃你,不過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才行哦。”

  小耗子躺在地上直翻白眼。

  西崽也著急了,“小樣兒你太著急了,要弄死了它,咱們問誰去啊。喂,你沒事兒吧?”

  蛋蛋都要哭了。這叫沒事兒嗎?它都快散架了!

  小灰警告地瞥了一眼心浮氣躁的小樣兒,慢悠悠地走過去,小心地拿爪子碰了碰 。蛋蛋一動,旁邊那塊石頭就露了出來。小灰驚訝地看著它脖子上套著的東西,湊過去聞了聞味道,貓眼裏透出驚喜的神色,“這個東西是誰給你的?”

  蛋蛋虛弱地叫了兩聲,“是給我點心吃的男人。”

  小灰提示它,“個子高高的,說話的時候笑眯眯的?”
  蛋蛋流著眼淚點頭。跟三隻兇殘的大貓相比,拖著石頭趕路什麼的都弱爆了!

  西崽急了,“你什麼看見他的,他現在在哪里?”

  小灰抬爪把它撥拉到一邊去,繼續和顏悅色地審問小耗子,“這個東西是他給你的?”

  蛋蛋往後縮了縮,哆嗦著點頭。它怎麼覺得這只藍眼睛的灰貓比起另外兩個同伴更加可怕呢?貌似它在找點心的路上撞見的灰貓就是這一隻,那時候它縮在很深的草窩裏,這只貓似乎瞥了它一眼,但是並沒過來捉它……

  果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嗎?!

  小灰咧著三瓣嘴和氣地沖它笑,“他什麼時候給你的?為什麼要給你啊?”

  “剛才給的,” 蛋蛋可憐巴巴地看著它,“他想讓我去找米團,把這個東西給他家的親戚。因為他被人抓起來了……”

  “什麼?!”幾隻貓一起叫了起來。

  蛋蛋嚇得一哆嗦,抖手抖腳地往後縮了幾步。

  “他就在前面山窪的窯洞裏,爪……爪子都被捆起來了,” 蛋蛋抬起一隻小爪指了指它過來的方向,“好多人,都帶著獵槍。”

  三隻貓貓面面相覷。

  “冬至有危險了。”小灰的爪子輕輕點了點地,“小東西帶路,我去看看冬至。你們倆跑的快,帶著冬至的東西回去找黑糖和它爹地,讓他們來幫忙。”小灰說著,拿爪子把小耗子脖子上的東西撥拉下來,叼著掛到小樣兒脖子上,“我一路會留下標記。小樣兒,西崽,你們一定要快一點才行。”

  小樣兒點點頭,叼起石頭飛快地沿著來路跑走了。西崽回過頭看看縮在一邊的小耗子,再看看小灰,追著小樣兒的身影一溜煙跑了。

  小灰低下頭看看瑟瑟發抖的小耗子,“好吧,孩子,現在你帶我去冬至被關起來的地方看一看。”

  蛋蛋哪里敢說不,抖著爪子開始帶路。這裏就只剩下一隻兇殘的大貓,雖然它看上去笑眯眯的,那也不能抹殺它其實是貓科動物的事實。而且這空曠的野外就剩下它們倆,被吃掉了都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小灰覺得它大概腿腳都被嚇軟了。這樣可不行,根本就走不快嘛。

  “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冬至的朋友。”小灰試著給它吃定心丸,“因為我們也是冬至的朋友啊。對了,你叫什麼?”

  蛋蛋的小爪哆嗦了一下,“蛋……蛋蛋。”

  “你叫……蛋蛋蛋?”小灰疑惑了,這叫什麼名?還三個字的。

  蛋蛋淚奔。

  那個給它點心吃的男人給它起的是名字,可不是外號!

  小灰被它悲痛的眼神打敗了,稍稍有些內疚地解釋,“你別怕,我真的不吃你。”

  蛋蛋抽抽鼻子,“我叫蛋蛋 。是你們說的那個人,那個冬至給我起的名字。”

  小灰抽一下嘴角,違心地讚美,“這名字真可愛。”

  蛋蛋的綠豆眼總算冒出一點兒亮光,“真的?”

  小灰磨了磨後槽牙,“真的。”

  蛋蛋總算高興一點兒了,“走吧,我帶你去。”

  “你指路就好,跟著你跑實在太慢了。”小灰在地面上蹭了蹭爪子,張嘴叼住 ,朝著它跑來方向竄了出去。

  蛋蛋被它突然的動作嚇得魂飛魄散,直到發現它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這才慢慢的靈魂歸竅。大貓看著雖然可怕,但好像真沒有要吃掉它的意思。而且被它叼著跑,確實要比它的四條小短腿倒騰的快多了。

  真是一段奇幻的經歷。蛋蛋 想,以後跟兄弟姐妹們吹牛的時候它也算有材料了。

  值得慶倖的是,小樣兒和西崽是從村子裏趕到山神廟,又從山神廟循著氣味追到這裏來的。它們倆並不知道回村子的其他路線。若是抄近路趕回石榴村的話,就正好把莊洲他們給繞過去了。

  遠遠的就注意到山神廟裏有動靜,小樣兒和西崽都興奮了起來。兩隻貓一前一後竄上牆頭,探頭探腦地往裏看。如果真是熟人的話它們就進去,如果不是的話,它們才不會那麼莽撞呢。

  主殿裏,靠著暖烘烘的火堆呼呼大睡的黑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了起來,把其他人都嚇了一跳。沒等莊洲問一句怎麼了,黑糖就跟瘋了似的沖到大殿門口又抓又撓的想把大門頂開,嘴裏還著急的發出嗚嗚的叫聲。莊洲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替它推開大門,黑糖不等門扇推開就硬擠了出去,沖著牆角的方向嗚嗚叫了起來。

  明亮的月光下,兩隻小貓身姿輕巧地踩著牆頭的紅瓦,圓圓的眼瞳熒熒發亮,像極了傳說故事裏那些身懷神通的精怪。

  黑糖憤怒地汪汪叫,“叛徒!壞分子!不講義氣!”

  西崽沒什麼誠意地安撫它,“乖,我們只是探路,探路而已。這不是回來了麼。喵。”

  黑糖跳起來,兩隻爪子搭在牆上繼續咆哮,“一聲不吭就跑掉,害我擔心,以後再不給你們喝優酪乳了!牛肉乾也停掉!”

  小樣兒早就摸透了它那副外厲內荏的德行,從牆頭跳下來,踩著黑糖的狗頭當了一下墊腳,然後直竄到了莊洲的腳邊,撥拉著他的褲腳喵喵喵的叫了起來。

  莊洲十分詫異地拎著它的前爪把它抱了起來,“這是上哪兒去了?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捏了捏掛在小樣兒脖子上的東西。

  主殿裏的人也都被這番動靜吸引了出來,凌冬至的表舅見過這兩隻貓,現在看它們自己跑回來也覺得十分稀奇。看到貓脖子上掛著那塊石頭,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是冬至的東西,是三丫給編的繩子……這是從哪兒找來的?!”

  莊洲心裏雖然有了幾分預感,但是真的聽到他這麼說也吃了一驚,“你們找到冬至了?他被人帶到哪里去了?”

  小樣兒轉過頭沖著黑糖和牆頭的西崽喵喵喵叫喚了幾聲,黑糖甩甩尾巴不甘心地走了過來,西崽也跳下牆頭,三隻小動物擠著坐在一起,三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一起看著莊洲。

  莊洲,“……”

  大表舅看看三隻以怪異姿勢擠在一起的動物,遲疑地問:“這是啥意思?擠一堆坐著……他們人很多?”

  三隻小動物散開,小樣兒沖著黑糖抬起一隻爪子,嘴裏喵的叫了一聲。黑糖啪嘰一下倒在地上,四腳朝天 ,大舌頭長長地拖出來,歪在一邊。

  莊洲,“……”

  大表舅一下就明白了,“他們有槍?!”

  黑糖一骨碌爬起來,大尾巴嘩啦嘩啦都甩出風來了。一臉求表揚的得瑟樣兒湊到它爹地身邊蹭蹭。莊洲摸摸它的腦袋,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傻兒子居然也挺有思想。

  大表舅臉上驚奇的表情還沒退去,眼神已經變得鄭重了起來,“這個季節在山裏出沒,手裏還有槍,是偷獵者沒錯了。咱們要好好籌畫籌畫。”他轉頭問兩隻小貓,“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不?”

  小樣兒舔舔爪子,“喵。”

  “公安們明天上山,老吳帶人回村子接應,”大表舅說:“我跟莊先生先摸過去看看情況。到時候你們順著標記過來。”

  一個個子不高的男人連聲答應。

  莊洲也點了點頭,說:“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再過兩小時天就快亮了,那時動身。”大表舅看了看表,安慰他說:“別小看這些貓貓狗狗,養在人身邊久了,都有靈性的。”

  莊洲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在這山裏行動,光心急是沒用用的。

  大表舅蹲下身摸摸小樣兒的腦袋,很感慨地說了句,“老人都說心善的人有福。冬至心善,難怪動物都幫著他。放心啊,咱們一定把他救出來。”

  小樣兒舔了舔的指頭,軟軟地叫喚一聲,“喵。”

  71、幫手

  凌冬至靠在門縫那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外間雖然生著火堆,但畢竟不能跟城市的供暖相比。而且火堆離這道門還挺遠,周圍又圍著一堆人。凌冬至越睡越冷,覺得再這麼睡下去非感冒不可。只能強打精神地坐著熬時間。到了白天太陽升起來,溫度總能高一些。

  外面的那夥人留下兩個守夜的,剩下的東倒西歪都睡了。

  不知什麼時候,破窗子嘩啦響了一聲。守夜的人頓時警覺起來,手裏剛拿起匕首,就見一隻灰貓嘴裏叼著一隻耗子從窗縫裏擠了進來。看見一屋子人似乎嚇了一跳,躊躇片刻,溜著牆邊竄進了里間。

  守夜的人猶豫了一下,大概覺得這貓只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進食而已,再者里間只有抓回來的倒楣鬼一個人,也就沒在意。

  凌冬至聽見窗戶響的時候也沒當回事兒。山裏風大,破窗破門時不時就會發出點兒動靜。直到一貓一鼠頂開他身邊的門才把他嚇了一跳。

  小灰吐出嘴裏的小耗子,抬起頭沖著凌冬至喵的叫了一聲。

  凌冬至簡直傻眼了,隨即心頭漫起狂喜。這是小灰,不會有錯,它怎麼在這裏?!

  小灰十分麻利地爬上了凌冬至的膝頭,偷偷瞥一眼門外的人,壓低了聲氣說:“是黑糖和它爹地帶我們來的。我讓小樣兒和西崽去找黑糖他們來幫忙。”

  凌冬至跟它頂了頂腦門,“黑糖他們也來了?”

  小灰點頭,“他們在村子裏等你呢。我們三個等不及,先跑來了。村裏的老貓說你們去了山神廟,可是我們在那裏沒找到你,就順著氣味找過來了。正好在半路碰到 。”

  凌冬至額頭滴汗,這深山老林的,三隻貓抓住一隻小耗子居然沒有一口吃掉,可見蛋蛋福緣深厚,命大,是一隻很有前途的耗子。

  “謝謝啦,蛋蛋。”凌冬至安慰縮在他腳邊瑟瑟發抖的小耗子,“等我回去一定送你一大盒蛋黃派。”

  小灰甩甩尾巴,悄聲問他,“現在咱們怎麼辦?”

  “等等。”凌冬至看了看腕表,“等天亮之後這幫人應該會出門去打獵。那時候咱們找機會逃走。”

  小灰聳著鼻子到處嗅了嗅,“好濃的血腥味。”

  “他們應該是偷獵狐狸的。”凌冬至悄聲說:“來了好幾天了,估計獵了不少了。一群壞東西。”

  小灰呲了呲牙,“咬死他們!”

  凌冬至蹭了蹭它的腦袋,“別輕舉妄動。他們有槍,危險。跟這幫亡命徒哪里有道理可講,咱們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會打你嗎?”小灰不太放心。

  凌冬至搖搖頭,“不會。他們關著我是怕我會洩露他們的蹤跡。等他們走的時候大概會把我扔到山下或者直接處理掉。”

  小灰恨恨看著門外的火堆,磨了磨牙,“壞蛋。”

  “等到白天再說。白天他們應該會留下一兩個人看守他們的獵物。那時再想辦法。”

  小灰在他腿上臥了下來,有點兒不太放心地東張西望,然後問凌冬至腳邊的小耗子,“哎,蛋蛋 ,你能讓你家裏人過來幫忙不?”

  蛋蛋連忙點頭,“能。我可以去找米團。”

  小灰反問它,“米團是誰?”

  凌冬至笑著說:“是只老耗子,很老很老的老耗子。估計它們都挺聽它的話。”

  小灰懷疑了,“那你能請動它嗎?”

  “能。”蛋蛋點頭,“我跟米團長得像,米團最喜歡我了。”

  小灰猶豫了一下,“那你去把它請來,讓它多帶點兒同夥。就埋伏在這周圍。等白天他們出去之後,咱們想法子把剩下的人引開,救冬至出去。”

  蛋蛋學著小灰的樣子在凌冬至腿上蹭了蹭,“我這就去。”

  凌冬至正要囑咐兩句,就聽小灰說:“跑的快一點兒,不要被野貓抓住了!”

  蛋蛋腳下一個趔趄,幽怨地瞟了它一眼,歪七扭八地爬走了。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還好懷裏抱著小灰,否則凌冬至真覺得自己會凍死在這個破舊的窯洞裏。

  天色發白的時候,那夥偷獵者都起來了,簡單洗漱了一下,開始分東西吃。凌冬至被領到外面解了個手,沒等他看清楚周圍的地形地貌,又被人拽著拖回了窯洞裏。這夥人大概也想到了,凌冬至失蹤,必然會有人進山來找。帶頭的那個高個子男人跟那個操著臧邊口音的男人嘀嘀咕咕商議了一番之後,拖著累贅凌冬至換了地方。

  依然是蒙著眼睛趕路,依然是崎嶇不平的山路。鼻端滿是林木間幽冷的味道,冬日裏乾燥的空氣裏帶著未化開的積雪特有的沁涼,被驚動的鳥雀在他們頭頂上嘰嘰喳喳地鳴叫。如果不是這麼令人擔憂的處境和他越走越疼的腳踝,這還真是一次令人心曠神怡的遠足。

  小灰早在凌冬至被帶出去的時候就溜著牆角竄出去了。一隻野貓而已,也沒人多它多加注意。此時此刻,它就悄悄地跟在這群人的身後,時不時地在路邊顯眼的地方留下小樣兒和西崽能看懂的標示。

  凌冬至的腳踝扭傷了,歇了一晚上剛剛好一點兒,結果又急匆匆地趕了一天路。凌冬至簡直懷疑自己的腳會不會走斷了。好在這一夥兒只是想換一個落腳的地方,並沒有走出大山的打算。將近中午的時候就停了下來。解開凌冬至臉上的蒙臉布時,凌冬至發現這一次他們停在了一處荒僻的山坡上。周圍的山石、樹木、以及他們落腳的山洞,沒有一絲一毫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凌冬至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腳底一直竄上了發頂。這些人是打算在這個地方處理掉自己這個包袱嗎?

  領頭的男人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回過頭掃了他一眼,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戒備。站在他旁邊那個操著臧邊口音的男人皺著眉,眼神陰沉沉的,好像在看什麼棘手的大麻煩。其他的人則對凌冬至的存在視而不見,至於那個曾經看見過他掛墜的男人則躲的遠遠的,好像生怕被凌冬至注意到一樣。

  這人越是這樣,凌冬至想跟他說話的意願就越是迫切。還好這人在這個團夥裏地位不高,總是被人吆來喝去的派些雜活兒,等到幾個人都圍在一起吃飯休息的時候,凌冬至終於等到了和這個青年單獨相處的機會。

  青年臉上帶著忌憚的神色,把飯盒往他面前一放就要走。他剛一轉身就被凌冬至一把拽住了胳膊。

  這青年竟像是被食人花纏上了似的,一下子骨頭就軟了,靠在山壁上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凌冬至也驚了一下。自己身上又沒有毒,這個人用得著嚇成這樣麼?

  “我就問你點兒事。”凌冬至試著安撫他,但看他這樣說,這青年反而抖的更厲害了。凌冬至無奈,只能挑重要的問題長話短說,“你見過這個?”

  青年點點頭,眼含恐懼。

  “在哪里見過?”

  “青……青石鎮。”

  “這是什麼東西?”

  青年搖頭。

  凌冬至暴躁了,“不認識你怕個毛啊?!”

  青年畏懼地看著他,“那個……是山神的東西。山神一族的人才有。”

  凌冬至心頭巨震,“他們……這一族的人都在哪里?”

  青年繼續搖頭,“傳說這一族的人都死光了。”

  凌冬至的心由最高點驟然跌落,沉默了片刻才又問道:“那你說曾在青石鎮見過這個東西是瞎編的?”

  青年惶然搖頭,“青石鎮有個叫狼牙的老頭,他也有一個。”

  凌冬至眼裏重新燃起希望,“他也是……是山神一族的?”

  青年遲疑了一下,“他說不是。但是他有這個東西。”

  凌冬至還想接著問,遠處傳來領頭的男人吆喝青年的聲音。青年如蒙大赦,扔下凌冬至掉頭就跑。

  領頭的男人呵斥他,“跑什麼?!”

  “沒什麼。”青年接過他遞來的背包,低著頭拿進山洞。

  領頭的男人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地上老老實實啃乾餅子的凌冬至,問那青年,“他跟你說什麼了?”

  青年肩頭微微抖了一下,回過身強作鎮定地回答說:“他想跟我要熱水喝。我說咱們的人都還沒喝上熱水呢,讓他別癡心妄想了。”

  領頭的男人擺擺手不耐煩地示意他離開。再看坐著啃餅子的男人,眼神都是木呆呆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給嚇成神經病了。

  領頭的男人皺了皺眉,招手把那個操著臧邊口音的男人叫到跟前,壓低了聲音囑咐道:“到了楔子溝就把這人甩掉。不能一直養著他。越養越麻煩。”

  男人掃一眼頭頂陰沉沉的天色,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找到米團的時候,它正在村外的樹林裏溜達,跟它同住一個大院的那只名叫麻點的胖鳥蹲在一邊的樹杈上,跟它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米團有點兒擔心要變天,正勸麻點在窩裏囤點兒食,免得下了大雪之後在野外抓不著活兔,只能靠著村裏人接濟的幹玉米什麼的過日子。

  看見 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麻點呼扇了一下翅膀,懶洋洋地說:“你們家那個小東西來了,我看它還挺愛粘著你的。”

  米團看著遠處的 ,笑眯眯地說:“這孩子像我。”

  麻點歪著腦袋看了看體型完全沒有對比性的兩隻耗子,搖搖頭,“我已經不記得你這麼大的時候什麼樣兒了。”

  米團拍拍爪子,“是啊,好久好久了。”

  蛋蛋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米團爺爺,出事了。那個給我點心吃的人被抓走了。就是打死蘑菇的那幫壞蛋!”

  米團愣了一下,“是從村子裏出去的那個人?脖子裏帶著綠石頭的那個?”

  “對呀,對呀,” 跳了起來,“就是他。他說等回來了還要給我好吃的點心呢。”

  米團抬頭看著麻點,“是那個孩子。怎麼辦?”

  麻點很嚴肅地在樹枝上踱了兩步,“他是山神一族的孩子,說不定還是山神族裏最後的一個孩子,咱們不能不管。”

  米團問小耗子,“他們在哪里?”

  小耗子指了方向,又說:“他的爪子都被捆起來了,還不讓他烤火,也沒有點心吃!”小傢伙對沒有吃到蛋黃派的事耿耿於懷。

  麻點從樹杈上飛了起來,霸氣十足地哼了兩聲,“這幫子天殺的強盜,還想在咱們眼皮底下欺負山神的孩子,不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是不行了!咱們分頭去找幫手!到山神廟的那個岔路口會合!”

  米團連連點頭,“好,你也要小心。”

  “知道了。”麻點呼扇著翅膀很快就飛遠了,“我先過去探探路,你趕緊去召集你的同伴。抓緊啊!”

  72.山神顯靈

  莊洲一行人前進的速度非常慢。原因無他,小樣兒和西崽對山路都不熟,只能一邊走一邊尋找小灰留下的痕跡。黑糖一開始躍躍欲試,後來走岔了道,被小樣兒和西崽聯手胖揍一頓之後就崴了,老老實實地跟在它們倆身後往前蹭。

  莊洲覺得自己家的狗兒子真是又傻又可憐。莊臨以前就說黑糖不能一天到晚傻養著,怎麼讓它舒服怎麼來,必須訓練。但訓練這回事兒,就是給它指令,做得好了給獎勵,做得不好要懲罰。莊洲哪里捨得。如今一看,狗鼻子居然還比不上貓鼻子靈敏,這真是……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但是看黑糖蔫耷耷的小樣兒,莊洲又覺得它自己心裏已經很難過了,他這個當家長的一定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打擊它。

  狗狗也是有自尊心的。

  莊洲揉揉黑糖的脖子,安慰它說:“這些貓貓一直在野外生活,生存技能肯定要比你強一些。別難過了。”

  黑糖可憐巴巴地叫喚兩聲,拿腦袋蹭蹭它爹地的掌心。

  “咱們各司其職,”莊洲繼續給它打氣,“貓貓負責找路,你負責抓壞人。你看,現在爹地和這些大人現在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咱們要有耐心。”

  黑糖哼唧了兩聲,看起來沒有那麼暴躁了。

  大表舅在身後誇它,“聰明、聽話。”

  黑糖甩甩尾巴,淡定地接受別人的誇獎。

  莊洲輕輕歎了口氣,“冬至總說動物們都很聰明,能聽懂人說話。”

  大表舅想了想,“其實我們山裏也有這樣的說法。這深山裏住著山神,他們就能跟動物說話,那些猛獸也都肯聽他們的。”

  莊洲對這樣的傳說故事不感興趣,他看看前方還在東聞西嗅找標示的兩隻貓貓,眼裏的焦急難以掩飾。

  就在這時,密林中忽然蕩起一陣沙沙的聲音,像千百條小蠶一起咀嚼桑葉似的。由遠及近,水波似的朝著他們的方向湧了過來。

  黑糖突然暴躁起來,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伏低身體,喉間傳來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嗚的叫聲。正在前面探路的兩隻貓也弓起了身體,齜牙咧嘴地嚎叫了起來。

  “糟!”大表舅臉色微微變了,“過山鼠……咱們碰上鼠群了!”

  莊洲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村子裏的人臉色卻都變了。

  老趙也叫,“這多少年沒見過鼠群出動了。二十來年了吧,下大雪那晚見過一次,山裏都地震了,老鼠也不知道咋回事,不往山外跑,反而往山裏跑……不會山裏邊又要震吧?”

  這話在人群裏引發了一波恐懼的浪潮。

  大表舅心裏也有點兒打鼓,正想著跟大家商議下怎麼辦,一轉頭眼睛都直了。
  一大波黑壓壓的山鼠浪潮似的湧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隻比貓還大的老山鼠,嘴巴鬍子都變白了,它脖子後面還趴著一隻小山鼠。

  老趙遲疑地問大表舅,“這看著咋那麼像咱村那只老耗子?”

  大表舅也有點兒目眩。

  不等他們有什麼反應,這一群山鼠已經從他們身邊繞了過去,目標明確地奔著前面的山崗跑了。兩隻弓著背的貓貓喵喵喵叫了幾聲,撒腿追了上去。黑糖也仿佛受了什麼刺激,猛然一掙,竟然將牽引繩從莊洲手裏掙脫了出來。黑糖一低頭,自己叼起牽引繩,頭也不回地追著貓貓跑了。

  莊洲,“……”

  他覺得貓會追上去是很正常的,這麼多耗子呢,說不定它們倆會有一種天上往下掉餡餅的驚喜。可是黑糖跟著起什麼哄呢?莊洲哭笑不得,只能追上去。這裏可是深山,它跑丟了再想找回來只怕就難了。

  他這麼一追,村裏的人也只能跟著追上去。不知為什麼,他們對村裏那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耗子抱有一種極其詭異的信任。在他們的觀念裏,鼠是有靈性的東西,它吃了村子裏那麼多好吃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害村裏人呢?

  一群人追過山崗的時候,看見鼠群上空還盤旋著一隻碩大的胖鳥。

  村裏人淡定了,這明明就是他們全村人養的寵物嘛。這些東西活的年頭久了都有靈性,這一定是知道他們村裏人在忙著找人,所以趕來幫忙了。

  一定是的。

  山鼠、鳥過去了,鼠群的後面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其他的動物:兔子、貉、盤羊、鹿、狐狸……

  這些莫名其妙就出現的動物彼此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聯繫,然而它們走在一起卻又顯得那麼和諧自然。仿佛天經地義一般,它們就該在這個季節、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叫不出名字的山窪裏。

  而它們前進的方向像是有種莫名的引力,吸引著它們一步一步靠近,甚至無視了人類的出現可能會帶來的危險。就連那些素來膽小的兔子都像沒看見這些村民一樣,淡定自若地追著前面的一群盤羊,一蹦一跳地過去了。

  莊洲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他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看到狐狸與兔子並肩前進、老鼠和山貓和諧共處的奇景。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穿越進了童話故事裏。他身邊的村民們更是眼睛都瞪直了。他們從小就聽說這山裏有山神,這一定就是山神顯靈了吧?

  連神仙都來幫他們的忙了,什麼狗屁偷獵者,有什麼好怕的?!

  村裏人豪氣沖天地拎著各自的傢伙,一溜小跑地追了上去。

  同一時間,凌冬至正坐在洞口發呆。

  盜獵的一夥人聚在不遠處的坡地上清點他們的獵物。雖然是冬天,但是濃重的血腥氣仍然嗆的人透不過氣來。貉、狐、山兔……最多的還是狐狸。小姨說的沒錯,這種被叫做藍狐的小東西,毛皮光滑,色澤墨藍,確實非常漂亮。

  凌冬至匆匆掃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被捆著手腳,就算揣著一把匕首也打不過七八個有槍的成年男人。不甘心又能怎麼樣,總不能一頭撲上去撞死在人家的槍桿上。

  領頭的男人忽然支棱起耳朵,疑惑地問身邊的人,“什麼聲音?”

  不用他說,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山林裏的異動。一種細微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從遠處傳來,漸漸地逼近了這一片坡地。領頭的男人直起身,警覺地四處張望。他的眼神驀然一跳,一隻毛色灰白的大鳥突兀地出現在了山窪的上空,它的個頭比鷹要大一些,張開的雙翅宛如披在身上的一件威風凜凜的斗篷,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姿態繞著他們緩緩盤旋。在它的身後緊接著出現了第二隻、第三只、第四只。這些鳥兒的體型要比第一隻略小,然而它們的速度更快,俯衝下來的時候翅膀掀起的氣流帶著凜然的殺氣。

  一個膽小的男人架起了槍支,哆哆嗦嗦地想要瞄準第一隻出現的大鳥。領頭的男人用眼角的餘光掃見這一幕,連忙走過去伸手按住了他的槍管。雖然只是幾隻扁毛畜生,但是他從中微妙地體會到了一種劍拔弩張的對峙的氣氛。在搞清楚到底回事兒之前,他可不想讓自己成為最先打破平衡的那一方。如果只是被獵物的血腥氣吸引而來,那倒是可以想辦法用獵物的肉把它們引開。真正讓他感覺不安的是樹林裏那種奇怪的聲音。漸漸逼近的聲音和盤旋在山窪裏那種莫名的緊張起來的氣氛,令人從心底裏覺得不安。

  密林裏的沙沙聲越來越清晰,視野的盡頭出現一片灰黑色的潮水,朝著他們的方向迅速地湧了過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是山鼠!”正往蛇皮袋子裏裝獵物的青年嚇得大叫起來,“過山鼠!”

  領頭的男人反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厲聲喝道:“吆喝什麼?!”

  操著臧邊口音的男人遲疑地問他,“怎麼回事兒?血腥氣引來的?”

  挨了一耳光的青年眼睛瞪得溜圓,腿腳都仿佛有些發軟,“冬天這些山鼠是輕易不出來的,它們怕冷,都躲在洞裏貓冬呢。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山鼠大冬天的跑出來。媽的,這也太邪行了,是要變天嗎?!”

  領頭的男人和操著藏邊口音的男人驚疑地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莫名的畏懼。

  山鼠越聚越多,一層壓著一層,很快就把這一片坡地包圍了起來。偷獵者不得不拖著裝獵物的麻袋退了回來。有幾個膽小的沒忍住開了幾槍,然而山鼠的數量實在太多,一槍下去不知道打沒打到山鼠,反而激的這些小動物更加兇暴。有幾個甚至閃電一般竄到了開槍者的身上,洩憤似的連抓帶咬。而掉在地上的槍支也被山鼠們一窩蜂地湧上來拖走了。

  領頭的男人沒辦法,只能招呼大家退到山洞裏去,並將俘虜來的累贅凌冬至推到洞口擋著,給他們充當第一道防線。

  凌冬至也傻眼了,被拖到洞口的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幻覺。小灰讓蛋蛋去找米團搬救兵的時候他也聽到了,但是他沒想到蛋蛋會這麼給力,一下子搬來這麼多的救兵。連那只告訴他身世的大胖鳥和它的同夥也一起趕來了,不得不說,有這幾隻哨兵在半空中造勢,偷獵者的氣焰比之前低了許多。

  凌冬至的視線掃過潮水一般的鼠群,當他看到出現在鼠群後面的那些比較大的動物時,他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睛。

  鹿、狐、長著角的盤羊、狐狸、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走獸,一個挨著一個地走在鼠群的後面,就好像它們知道自己是這個隊伍的第二個小隊。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麼沉默地走在一起,而這一幕帶來的視覺衝擊卻在一瞬間刷新了凌冬至的世界觀。

  一聲淒厲的長嚎撕破了眼前這一幕童話劇似幻非幻的背景,幾個迅疾的身影飛快地掠過遠處的山脊。

  “媽呀,是狼!”山洞裏的偷獵者尖叫起來,“狼啊!”

  想跑又跑不掉,恐懼迅速在這一夥人當中蔓延開來。

  然而奇異的是,山窪裏的動物們就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似的,一絲一毫也沒有受到狼群的影響,仍然沉默地注視著偷獵者藏身的山洞,一步一步地縮小包圍圈。仿佛狼群只是它們的後盾,是它們可以站在這裏的倚仗。

  凌冬至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心頭的震撼無法用語言來描述。

  他忽然之間統統都想明白了。沒有困惑,沒有懷疑,也沒有亟待求證的惶惑。他就是這大山的後裔,是這深山裏綿延百年的古老部族遺留在世間的子嗣。那個神秘的被稱為山神一族的血脈此時此刻就汩汩地流動在他的身體裏。他便是這山、這林、這岩石、這結凍的溪水,這千千萬萬的動物當中的一分子。即使相隔千里萬里的地域,仍然與這片土地呼吸相連。而這深山裏千千萬萬的動物都是他的同伴,雖然不是血緣相連的關係,卻有著比朋友更加牢靠的羈絆。

  這裏就是孕育了他生命的地方。

  一滴眼淚順著凌冬至的眼角慢慢滑落。而另外一種深厚的、溫暖的東西卻他的心底破殼,飛快地抽枝發芽,一寸一寸地粉碎了他心底那些厚重的屏障,那些從他年幼時開始,循著本能一層一層建立起來的、自以為牢不可破的心防。

  凌冬至那顆冰冷到了極致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尋找到了靈魂深處最根源的歸屬。

  73、 大自然的法則

  距離凌冬至他們棲身的山坡還有將近六七百米的時候,莊洲一行人就被困住了。

  山坡上上、樹林裏,到處都擠滿了動物。就算從盤羊、鹿、狐狸之間擠進去,前面也有山鼠大軍擋著路,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

  莊洲自然也看見了山脊上那幾道神出鬼沒的身影。這是他在真實的世界裏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直面這種猛獸,心裏的驚駭簡直難以形容。然而身邊的人和密集的動物又給他一種詭異的安全感。似乎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此時此刻,這群餓狼會出現在這裏並不是為了尋找食物。這讓他模糊地想起了曾經看過的志怪故事,在那些故事裏,狼群是山林的守護者,肩負特殊的使命,如同這世間最鐵血的戰士一般悍勇無畏。

  莊洲覺得自從他踏進這個山村,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了,他像是走進了一個充滿童話色彩的故事裏。他的冬至就像一個令百獸臣服的精靈,在他被壞人傷害的時候,山林裏所有動物都會自動自發地聯起手來保護他。

  這片古老的山林充滿了神奇的、神秘的力量,而這一刻的他,對這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力量充滿了感恩之意。

  “山神顯靈了。”站在他身邊的村民喃喃低語,雙眼之中充滿敬畏,“這些天殺的賊盜不知道,這山裏的生靈都是受山神庇護的。敢捕殺那麼多藍狐狸……心都黑了,合該山神拿他們去喂狼。”

  起初給孔教授他們當嚮導的老趙雙手合十,兩眼望天,嘴裏念念有詞。

  村民們交頭接耳,莊洲留神聽了一耳朵,都是在商議回去之後如何進行拜祭活動,還有人說要村裏湊錢翻修山神廟的。或許是被這情景所感染,莊洲竟然也生出了一股沖動,想也沒想就對大表舅說:“等救出冬至,翻修山神廟的時候我們倆也出一份兒錢。”

  大表舅神情肅穆,連連點頭,“應該出,應該出。要不是山神顯靈,貓貓狗狗能給咱們傳遞消息?這些動物能聚到一起幫著咱們去救人嗎?還有狼,那可是天不管地不管的生靈,除了山神,誰的命令它們也不聽的。”

  若是在以前,聽到這樣的話莊洲一定會覺得荒謬,說不定還會笑出來。但是現在,他只是抿著嘴唇,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兩隻貓仗著身姿靈巧,三竄兩竄就從縫隙裏擠了進去。黑糖個頭太大,死活擠不進去,急的汪汪直叫。它這邊剛叫喚兩聲,就聽見了不遠處的山脊上傳來的野性十足的嚎叫。黑糖的四條腿頓時軟了,夾著尾巴竄回了它爹地的身邊,可憐兮兮的嗚咽出聲。

  莊洲哭笑不得,揉揉它的脖子安慰它,“它們都是來幫忙的,別怕。”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前方被擋的嚴嚴實實的山路,轉頭問大表舅,“要不想法子把它們攆開試試?”

  “再等等。”大表舅按住了他的肩膀,“有它們壓著陣勢,冬至一時半會沒危險。咱們若是非要搶進去,說不定這幫匪徒狗急跳牆,反而會傷了他。”他看看莊洲佈滿紅絲的雙眼,輕聲安慰他,“應該不會太久。”

  人與獸的對峙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仿佛只消小小一個迸射的火星就能燎起一片熊熊燃燒的山火。

  狼群的嚎叫給山林蒙上了一層肅殺的氛圍,週邊的動物們也有些蠢蠢欲動。

  如果說最初那群偷獵者確實存著用子彈開道的念頭,在狼群出現之後,這個念頭也被迅速打消了。這些都是越過了中蒙邊境線一路南下來覓食的餓狼,區區幾個人幾發子彈要想幹掉這樣一群兇悍殘暴的餓狼,簡直是異想天開。

  當太陽開始朝著西邊的山峰緩緩墜落的時候,動物們終於發動了攻勢。先是山貓們借著草木的掩飾,默契十足地讓開了凌冬至蹲坐的地方竄進了他身後的山洞,隨著幾聲慘叫聲的響起,密密匝匝的鼠群也前仆後繼地竄進了山洞裏。

  動物自喉間擠出的咆哮、利爪抓破皮肉的聲音以及肢體撞擊廝打的悶響在光線暗淡的山洞裏混合在一起。緊接著又響起了兩聲槍響,凌冬至清楚的聽到了子彈擊中岩石的脆響和碎石迸濺開來的聲音。

  小灰拖著他撲倒在山洞旁邊的矮樹叢裏。透過面前搖曳的枯枝,凌冬至看見了兩雙黃綠色熒熒發亮的眼睛由遠及近,在距離他極近的地方一閃而過。那亮光裏毫不掩飾的兇悍殺氣激的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山洞裏的人淒慘地嚎叫。

  凌冬至抱著小灰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這一刻,他不知道是該為自己的處境擔憂,還是該為圍在這裏的小動物們擔憂。昏暗的光線和混亂的畫面都讓他不合時宜地引發了他記憶中有關踩踏的聯想。

  至於被困在山洞裏的那些人,既然能拿著槍到這裏來,就應該有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凌冬至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替他們說情,就算他們和自己長著一樣的軀殼也不行。他不知道這些人來過多少次,前前後後一共獵取了多少動物的毛皮。如果這樣的罪孽都可以被輕易原諒,那些屍身冰冷被裝進袋子裏的小動物,那些枉死在大山深處無人知曉的生靈,誰又來替它們的生命與尊嚴討回公道?!

  大自然的法則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而今天所發生的這一切也同樣體現了這種法則的公平與嚴苛。

  得到了用動物們的生命換來的利潤,付出相應的代價實在是天經地義。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凌冬至看見了被困在動物群裏正奮力朝他這邊擠過來的小樣兒和西崽,它們倆跑來這裏,莊洲他們應該也到附近了。

  凌冬至心頭微微一跳,神差鬼使地平靜了下來。緊接著,思念的浪潮便挾著一種勢不可擋的迅猛瘋狂湧上心頭。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覺得一個人的生活於他而言就足夠了。可是此時此刻,當他陷在危險裏,距離莊洲或許只有短短幾十米、幾百米的時候,才突然間意識到他是那麼想要那個人坐在自己的身邊,用手臂把他環進懷裏,親吻他的額頭和嘴巴,對他說我愛你。

  然而天色已經變得昏蒙,遠遠近近樹影憧憧,目力所及到處都是跳來跳去的動物們。他根本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就在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忍耐已經快要瀕臨崩潰的時候,他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第一聲槍響。

  山脊上的狼群發出悠長的嚎叫。它們的叫聲像一個信號,圍著山坡的動物們在一陣騷動之後慢慢地讓出了一條通道。

  員警終於趕到了。

  凌冬至看見了跟在幾個員警身後沖進來的莊洲,心裏有一個地方緩緩塌陷,溫暖的感覺瞬間爬滿心頭。

  凌冬至想要對他笑一笑,可是不知怎麼眼前卻有些模糊。

  狼群的嚎叫越發迫切,像一種無聲的催促。山洞裏的動物們飛快地退散,而圍在周圍的小動物們反而挨挨擠擠的,包圍的更加緊密了。

  員警同志們心裏也直發毛,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詭異,誰也沒見過,更無從解釋。村民們說是山神顯靈,但他們心裏還是更傾向於理解為一種大自然主宰的排異現象,以及動物天性中自我保護的體現。

  被獵殺動物的血腥味,或者瀕死時散發出的某種資訊,引來了這附近的小動物。鼠、兔子、狐狸以及盤羊和鹿,這些食草動物的出現又引來了食物鏈更高層的肉食動物,豹子、狼。在靠近山洞的途中,他們甚至還看到了幾條本該冬眠的蛇。
  幾個員警沖進山洞的時候,發現偷獵者們雖然都傷痕累累,但神奇的是都還留著一口氣。一邊倒的局勢令他們毫無懸念的繳械投降。他們大冬天跑來這裏也只是想發財而已,就算真能幹掉抓捕他們的員警和山民,外面還有狼呢。跟這些野獸相比,還是跟自己同類混在一起安全些。至少員警絕對不會把他們撕咬了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貓貓狗狗們終於發揮了四條腿的優勢,搶在莊洲之前竄到了凌冬至的面前,要抱抱,要撫摸,要安慰。

  它們也都嚇壞了。

  一群小動物在凌冬至身上又舔又蹭,小灰看見被擠在一邊過不來的小耗子蛋蛋還善心大發的把它叼起來放到了凌冬至的懷裏,把一邊的米團也嚇了一跳。盤旋在它頭頂上的麻點卻相當的淡定,呼扇著翅膀嘰嘰呱呱地大笑,“山神一族的孩子,他果然是山神一族的孩子。我就知道我不會聞錯他身上的味道。你看除了他們山神一族的人,還有誰能引動這大山裏的動物呢。唉,好多年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事情啦。”

  “是啊,是啊,”米團也十分感慨,“狼群也好多年沒來過這片山窪了。要是它們能一直留在這裏的話,這幫天殺的賊盜也不敢隨便進山來捕殺動物了。”

  麻點拍著翅膀安慰它,“至少這個冬天它們會一直留在這裏。有山神族的人在,它們不會離開很遠的。”

  米團搖搖頭,“可是這個年輕人終究還是要離開的。”

  麻點歎氣,“也不知山外還有沒有山神族的人。要是他們都能回來就好了。”

  莊洲對於自己要跟一群小動物爭寵的現狀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他的冬至安全了,這是最重要的,就算這幫立下大功的小傢伙再放肆一些,他也能接受。

  凌冬至一隻手托著蛋蛋,一條胳膊架著撲到他身上來的黑糖,肩膀上、腦袋上趴在那三隻傲嬌聰明的貓貓,樣子滑稽的不行。而那些圍在一邊的小動物們也會在散開之前湊過來挨挨蹭蹭,像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跟凌冬至道別。

  凌冬至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把纏人的黑糖推到一邊去自己玩,好讓他能蹲下來撫摸那些幫助了自己的陌生的小動物。他能感覺到自己和這些眼神純淨的動物們有種自然而然的聯繫,就好像他們本來就是同類,只是長了不一樣的外殼。

  狼群開始退散,悠長而蒼涼的嚎叫聲從遠處傳來,像一種對入侵者的示威,更像是對這大山的致意。鼠群也飛快地散開了,狐狸、貉、山貓都是它們的天敵,雖然在這裏不會發動攻擊,但誰知道凌冬至離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兒呢。在它們離開之後,鹿和盤羊也都一一散開,矯健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山林的深處。

  在分別了半個月之後,莊洲終於站到了凌冬至的面前。

  凌冬至抽了抽鼻子,張開手臂抱住了他。他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莊洲的頸窩裏,他想說莊洲我特別特別想你,他想說再見到夏末的話我一定不會逃跑,我會跟貓貓狗狗一起撲上去撓死他。他想說對不起莊洲,我又害你擔心了。可最終他也只是抱緊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蹭了蹭。

  莊洲閉了閉眼,連日擔驚受怕的一顆心直到這一刻才算是徹底落了地。他對這個任性的傢伙真是又愛又恨,如果不是周圍還有別人,他真恨不得把他按在這裏好好咬兩口。從頭咬到腳,連骨頭都抽出來好好咂咂滋味。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凌冬至的眼圈悄悄紅了。這兩天的連番刺激,在他心靈上的觸動用天翻地覆四個字來形容也不為過。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這種尋找到了血脈根源的感覺讓他覺得已經有了足夠的底氣去承擔自己的生活,去敞開心胸接納另外一個人對他說愛。

  莊洲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輕放開他。他看得出凌冬至有話要對自己說,但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凌冬至的兩個表舅也擠了過來,凌冬至壓下心頭洶湧的浪潮,轉過身撲進了大表舅的懷裏,眼淚也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兩個舅舅頓時心疼了,一邊安慰他一邊咒駡遭天殺的盜匪。貓貓狗狗在旁邊蹦跳,急的直叫喚。它們還沒跟凌冬至親熱夠呢,怎麼這麼多人都來跟它們搶人啊。真是太討厭了。

  員警同志在旁邊大聲吆喝,“咱們得趕緊往回走。小同志的腳腕子都腫了,回村之後得好好找個大夫給看看,別落下什麼毛病。嫌犯傷的也挺重,得及時救治。大家都堅持堅持,醫療支援明天一早就上來了。”轉過頭就跟自己同事嘀咕,“要是狼群殺個回馬槍就糟了,咱們這麼些人呢,足夠它們吃一冬天了吧?”

  另一個員警笑著安慰他,“沒聽老鄉們說是山神顯靈?山神啊,那是管著狼的,是它們的大領導,跟咱們局長一個級別的。你就放心吧,它們才不會跑來琢磨你這幾兩酸肉呢。”

  人質平安解救,盜匪帶著贓物全部落網,雖然他們受到了動物攻擊,但總的來說這還是一個大團圓結局啊。

  員警同志們一邊歡喜一邊發愁。這山神顯靈,狼群助威,動物們包圍山洞的橋段……報告裏到底該怎麼寫呢?

  74

  一聲悠長的嚎叫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火堆邊的人同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一起側頭向外看。窯洞的門已經壞了,無法上鎖,只能將就著闔上。如果真有猛獸來衝撞的話是絕對招架不住的。除了凌冬至之外,所有的人都緊張了起來。縮在窯洞一角的幾個偷獵者臉色都變了。凌冬至猜測他們還想趁著夜晚搞點兒什麼小動作,如今知道外面有狼群出沒,想要奪槍逃跑的念頭只怕立刻就被掐滅了。

  村子裏一個男人聲音微顫地建議,“狼怕火,咱們在外面架個火堆吧。”

  領頭的員警小隊長為難地攤手,“柴火不夠。”太陽已經落了山,到處都黑黢黢的,打發人出去拾柴火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而且這裏還有八個被捆住手腳的偷獵者,如果看守他們的員警在人數上壓不住他們,只怕到時又會生出事端來。

  大表舅看了看自己這邊的人,正要自告奮勇到附近弄點兒柴火,就聽凌冬至說:“別緊張,狼群不會攻擊咱們的。它們只是守在附近。”

  員警小隊長回過頭,神色怪異地看了看縮在窯洞一角的兩個人,“你怎麼知道?”

  “你聽。”凌冬至示意他留神傾聽外面的動靜,“聲音拖的很長,調子很緩,沒有殺氣。我覺得它們是在保護我們,同時看守著這幾個人。”他指了指縮在角落裏的幾個偷獵者。

  幾個員警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老趙咳嗽了一聲,“村裏的老人都說狼是聽山神調派的,專門負責看守這片山林的衛兵。它們最容不得喪心病狂的偷獵人。”說著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角落裏的人。
  偷獵者瞪回來,眼底帶著凶光。

  凌冬至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外面有狼群,這些人一定不會心甘情願地被捆著坐在這裏的。

  “狼群不會傷害我們的。”凌冬至抱著幾隻懶洋洋的貓,信誓旦旦地向大家保證,“它們就像這片山頭的看守,分得清哪些人是不懷好意的外鄉人。”他只能說到這個程度了,至於他們信不信,那就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了。

  眾人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但幸運的是,狼群真的沒有對他們採取什麼攻擊行動,只是守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讓他們一推開門就能看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綠瑩瑩的光點。

  他們投宿的地方就是頭一天匪徒們帶著凌冬至過夜的窯洞。當時凌冬至的臉上蒙著東西,什麼也沒看到,心裏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沒有深想。再一次回到這個地方,凌冬至覺得這個地方處處都透著怪異。偏僻的深山,曾經住過人的、因為地震而倒塌的窯洞,這些線索連在一起足夠讓凌冬至在心裏產生一個巨大的疑團了。
  首先這個地方非常偏僻,無論是距離石榴村還是後山的兩個村子都非常的遠,位置也遠離前山后山之間相互聯絡的山路。甚至在這裏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大表舅和老趙他們都從來不知道深山裏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從規模上看,這裏應該有過一個村莊。附近的幾處窯洞都被山石掩埋了,有的只剩下半堵牆,或者一道破敗的門窗。他們棲身的這一處窯洞保存的最為完整,不過除了桌椅、水缸這些笨重的家什之外,連塊布頭都沒剩下,什麼有用的線索也看不出來。或者當年曾經留下了一些線索,但是都被偷獵者這樣偶然發現它的人給破壞了。

  莊洲也不說話,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似睡非睡地想心事。坐在破舊窯洞的角落裏,守著熊熊燃燒的火堆,一隻手摟著自己愛人,一隻手撫摸著伏在膝頭的愛犬,儘管周圍還有一大群不相干的人,莊洲仍有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凌冬至聽見莊洲喉嚨裏擠出來的低笑,忍不住問他,“怎麼了?”

  “你聽,”莊洲朝著外面揚了揚下巴,“我頭一次聽見狼的嚎叫。回憶一下黑糖平時的叫聲,覺得它真的很像是在模仿狼。”

  “不是說哈士奇是狼的亞種麼。”凌冬至瞥一眼把腦袋伏在莊洲腿上睡得正香的黑糖,不禁莞爾,“不過呢,狼讓人心生敬畏,黑糖卻讓人喜歡。”

  莊洲也笑,“今天看見狼,它嚇壞了。”

  凌冬至斜睨他一眼,“你呢?”

  莊洲老老實實地說:“我也嚇壞了。那麼多動物,你知道麼,我還看見了兩隻豹子。它們就那麼大模大樣的跟鹿啊、羊啊、麅子啊混在一起,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山神顯靈麼。”

  莊洲沉默了一霎,“我跟大表舅說了,等回去之後咱倆也捐錢,給他們一起翻修山神廟。”

  凌冬至覺得這個人會捐錢修廟,這才是不可思議的事。

  莊洲掃一眼周圍已經睡下的人,悄聲說:“冬至,我覺得這個村子很古怪,像是……”他想了想,“像傑克船長的幽靈船一樣。”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他搖搖頭說:“莊洲,其實這事兒沒那麼玄幻。這些動物之所以會聚來,是因為我是這大山裏出生的孩子。”

  莊洲驚訝了,“你出生在這裏?”

  凌冬至覺得他明顯沒有領會他話裏的意思,“這個地方有一些關於山神的傳說,他們這一族的人通曉動物的語言。而我呢,”他遲疑了一下,緩緩說道:“我就是這個族的孩子。”

  莊洲的眼神微微有點兒發直,“那你父親……”

  凌冬至搖搖頭,“我是他撿回來的孩子。當時他們的小兒子一出生就夭折了,我爸爸就把我撿了回去。我媽和我哥應該是被蒙在鼓裏的。”

  莊洲看著他,忽然就有些心疼,“你是剛知道?”

  凌冬至點點頭,“是這裏的動物告訴我的。”他直視著莊洲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巴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莊洲,你還沒明白嗎?我能聽懂動物們說話。今天的那些動物都是我拜託山鼠們召集起來的。”

  莊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電光火石之間,他忽然想起曾經看到過的那些畫面:凌冬至坐在沙發上,黑糖坐在他對面,兩個人在……吵架;他抱著受傷的小貓去和清的診所,身後跟著幾隻排著隊的小貓;他抱著那只流浪狗,告訴自己它的名字叫毛毛……所有那些他以為是妄想症的症狀,如今統統有了解釋。

  雖然這個解釋遠遠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知識範圍。

  “你還記的嗎,我有一次撿到黑糖,你來接它的時候我讓你給它講《狼來了》的故事?”他看看莊洲微微有些呆滯的臉,抿了抿嘴角,淡淡說道:“那是因為黑糖騙我,它說它是被你們家的園丁拐帶出來要賣掉的。”

  莊洲恍然,“難怪你會問起我家裏的園丁……”

  他有種做夢似的恍惚感,看看臥在膝頭睡得四仰八叉的狗兒子,很難想像這個有點兒脫線的傢伙居然這麼的……惡趣味。

  他結結巴巴地問凌冬至,“那……那貓貓們……”

  凌冬至點點頭,“這個就是我的秘密。”

  莊洲按捺住心頭的震動。這個消息對他而言太過不真實,或許他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消化掉冬至所謂的秘密。但是以凌冬至那種清冷到骨子裏的性格,居然願意相信自己,對自己坦言他的秘密,這對莊洲而言,實在是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凌冬至專注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放鬆,“你嚇到了嗎?”

  莊洲深深吸了口氣,側過頭看看他臉上促狹的笑容,搖搖頭笑了,“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世界觀全部崩塌了。”說著又笑了起來。凌冬至的話讓他有種錯覺,仿佛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正在跟同伴分享不能告訴大人的秘密。

  陌生的愉悅感,像青春年少時對未來無所畏懼又充滿憧憬的猜想。令他對於還未曾到來的生活充滿了期待。

  “那以後你會告訴我黑糖都說了什麼嗎?”

  “我可以考慮。”

  莊洲攬住他的肩膀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他看見坐在門口守夜的小員警瞟了他們兩眼,眼神裏帶著輕微的懷疑。剛才為了給凌冬至受傷的腳踝揉藥酒,兩個人特意坐到了窯洞的角落裏。他們說話的時候聲音又壓得特別低,其他人是不可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的。小員警是覺得兩個大男人在一起舉止太親昵吧。莊洲沖他笑了笑,收回了視線,悄聲問道:“你說的那個族,是怎麼把你弄丟的?有人找過你嗎?”

  凌冬至搖搖頭,“當時山裏發生了地震,或許他們都遭了難。把我丟在姨姥家門口的兩個人都受了傷,後來不知怎麼樣了。我懷疑這裏就是當年他們生活的地方。”

  莊洲細細打量這間破舊的窯洞。他無法想像如果冬至沒有被丟掉,沒有被凌爸凌媽帶回濱海的話,如今的他又會是什麼樣子?

  “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莊洲輕聲說:“等天亮我陪你到周圍看看。”

  凌冬至閉著眼睛嗯了一聲,嘴角彎了起來,形成了一個誘人的弧度。

  75、青石鎮

  串在草繩上的石頭在淡淡的晨曦中反射出水波般通透的光澤,幽沉的綠色,像一團翻卷的霧氣。凌冬至覺得縈繞在心頭的疑團就像這一團濃霧一樣,似乎看清了什麼,然而細究起來卻仍是一無所知。

  凌冬至將它塞回自己的衣領裏,略有些遺憾地沖著莊洲搖了搖頭,“沒有什麼東西跟這個材質相同。我姨姥他們也不認識這個東西。我懷疑這種石頭就是這山裏產的。或許這些人曾經發現過一條礦坑,雖然不被外面的人看好,但是很受他們自己喜愛,於是成為了他們這一族的象徵。”他可沒忘記那個偷獵的青年看到這塊石頭時驚恐的表情。雖然他還沒鬧明白為什麼他會嚇成那樣,難道他預見了後面會發生的事情?

  凌冬至看著面前完全被掩埋在山石下面的房屋殘骸,心裏的感覺空空落落。這裏或許就是他出生的地方,這個窯洞、旁邊那個只露出半個灶台的窯洞、或者再遠一些的地方,那個還露出一堵殘牆的窯洞,二十多年前,他的生身父母就是在那裏滿懷喜悅地迎接他的到來。

  然而命運的安排總是讓人措手不及。他生在這裏卻在一個于他們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裏長大,變成了他們認不出的樣子,變得……連他們是否還存在都毫不知情,即使真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也叫不出彼此的名字……

  凌冬至忽然很想知道他剛剛出生的時候,他的生身父母給他取了什麼樣的名字?石頭?二柱?或者小狗什麼的?

  凌冬至低下頭,抹掉了眼角滲出的一絲濕意。

  莊洲從背後摟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站在這裏,連他都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悲愴,更何況身在局中的冬至呢。

  “還有別的線索嗎?”莊洲輕聲問他,“其他的地方,或者其他的人?我陪你一起去找。”

  凌冬至的聲音裏還壓著一絲嗚咽,“瘦瘦那個小子跟我說青石鎮上有個叫狼牙的老頭。他好像也有這麼一個東西。”

  莊洲把他的腦袋重重地壓在自己的胸前,側過頭蹭了蹭他的發頂,“我們這就去找他。回去查查地圖,我開車,帶上咱們家的一窩貓貓狗狗一起去。”

  凌冬至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臉,直起身開始掏出相機一張一張地拍照。他要拿著這些照片繼續尋找自己身世的秘密。

  掩藏在歲月的煙塵裏的,所有的秘密。

  凌冬至和莊洲在村子裏休養了將近一周,吃完了姨姥家的半扇羊、兩隻雞和若干斤野豬肉之後,帶著貓貓狗狗們下山直奔青石鎮去了。走之前還通過姨姥給村子裏捐了一筆錢。跟莊洲那個湊錢修廟類似於還願的舉動不同,凌冬至是真心覺得村子的位置太偏了。如果村裏的人能有輛車代步的話,哪怕大家輪流使用,出入都會方便很多。尤其村子裏的孩子們都在山下的學校裏念書,雖然平時住校,但週末和節假日還是要回村子裏的,有了車,孩子們來回也會更加方便、安全。

  姨姥一家很捨不得這個見了誰都笑眯眯的孩子,走的時候不管不顧地往他車裏塞了許多的山貨,幹蘑菇、木耳、臘肉、臘腸之類的。還說外面賣的沒有山裏人自己收拾的味道好。凌冬至覺得凌媽離家那麼多年,心裏肯定惦記這裏的東西,也就沒再推辭。

  在村子裏養傷這些天,凌冬至去了附近不少地方。帶來的幾張存儲卡幾乎被照片和視頻檔裝滿了。有趣的是,不論他往哪邊走,都能遇到好多山裏的動物。它們總是湊到很近的地方,瞪著純潔可愛的眼睛看他。甚至回村的時候還有小鹿跟在他身後,一直跟到村口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莊洲自然聽不懂它們都在說什麼,但是每次看到它們瞪著水汪汪的眼睛沖著凌冬至眨巴眨巴,他都覺得它們一定是在纏著凌冬至說:“快回來,一定要快回來哦。”

  好吧,事實就是,當你娶回來一個靈異的老婆,你的生活也會跟著全盤改變,由一部都市生活劇搖身一變,成為一部稀奇古怪的靈異電影。

  莊洲從後視鏡裏看看後座上鬧成一團的貓貓狗狗,再看看副駕上翻著地圖研究路線的凌冬至,笑著搖了搖頭,“現在往哪邊走?”

  凌冬至頭也不抬地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下山之後往西。一路向西,大概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能到達青石鎮了。”

  從地圖上看,青石鎮與石榴村這邊的直線距離並不遠,但是要沿著公路繞道的話,路線就被拉長了。

  這是一個位於四川甘肅交界處的小鎮,被兩道山脊擠在中間,呈現出狹長的地形。鎮上只有一條比較像樣的公路,本地人口非常少。在凌冬至看來,來這裏走動的人都帶著點兒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那一夥剛剛落網偷獵者,他們就經常來這裏銷贓。走私團夥、偷獵者、亡命之徒和一些不那麼好定義的生意人,共同架構起了這個籍籍無名的小鎮。令它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榮面貌。而那個被叫做狼
  牙的老人就在小鎮的一角開著一個名叫“張家店”的小客棧。

  客棧不大,靠街道的是一個很舊的二層樓房,門臉不大,一進去就是個門房,過了門房是個挺大的院子,十來間客房正好將這個大院子圍了起來。院子中間搭著一個簡易的大棚,下面是兩排露天的水槽,供客人們洗漱之用。因為天冷的緣故,水管上都裹著厚厚的保溫層。凌冬至他們住店的時候店裏的夥計就提醒他們,頭天晚上最好接點乾淨水在屋裏,否則夜裏太冷的話水管會上凍。對於他們帶的貓貓狗狗,店裏的人倒沒說什麼,這裏往來的好多人都帶著獵犬,或者準備出售的獵物,他們已經看習慣了。

  夥計把他們帶到自己的房間,又熱心地指點他們該到何處解決三餐,到市場上哪些店面淘換東西價錢更合適。凌冬至一邊敷衍地聽著,一邊四處打量。

  除了這個帶路的瘦瘦的夥計,店裏還有個腿腳有毛病的老人幫著幹雜活。凌冬至打量他幾眼,覺得又不太像那個偷獵者對於狼牙的描述。

  凌冬至很乾脆地打斷了他的介紹,“我想見狼牙。”

  小夥計帶著微笑的表情頓時一僵。

  莊洲在旁邊忍不住歎了口氣。他家冬至好像總也學不會迂回地辦一件事,總是這麼直統統的,問個話也不知道先拐個彎兒。

  凌冬至聽到了那一聲歎息,不過他沒顧上看莊洲的表情,只是緊盯著夥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告訴狼牙,有人想見見他。沒別的意思,打聽點兒過去的事情。”說著,他把領口解開,拽出那塊綠色的石頭。

  小夥計的臉上微微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

  凌冬至覺得心裏有譜了,“我們沒什麼惡意的。你把話轉過去就行。”

  小夥計看看他,遲疑地點頭,“老闆大概晚上能回來。”

  “行,我等他。”凌冬至往他口袋裏塞了兩張票子,“麻煩你了,小哥。”

  小夥計抿著嘴角笑了笑,轉身走了。

  莊洲撲過去捏住他的脖子,恨得牙癢癢,“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凌冬至被他捏著脖子,立刻癢的笑了起來,“等不起,再過幾天學校要開學了。咱們還得把路上時間留出來呢。再說像他這樣的人怎麼能老老實實呆在店裏?你不吭聲,誰知道你是幹嘛來的?”

  莊洲說不過他,氣得直瞪眼。

  凌冬至捏捏他的手腕,“走啊,出去找個地方吃飯,再四處逛逛。說不定還能淘到一些好東西。”比如說他那把帥氣的刀,雖然從來沒攤上什麼實際的用處。當然這話他是絕對不會告訴莊洲的。

  莊洲指了指一屋子的貓貓狗狗,“它們怎麼辦?”

  “帶著啊,”凌冬至回答的理所當然,“你看我的。”

  又折騰了幾分鐘,一家人終於出門了。黑糖讓莊洲牽著,小灰最老成,也最穩當,就讓它坐在黑糖背上。小樣兒最不老實,凌冬至自己抱著。西崽讓莊洲抱著,它在很多事情上都看小樣兒的,小樣兒老實了,它就不會折騰。

  一家人招搖地出去吃了一頓以牛羊肉做主菜的晚餐,又在市集上逛了逛。這個小鎮算是這一帶小型的商品集散地,市集上最多的貨就是毛皮、皮製品。凌冬至是不看這些東西的,溜達了一圈,挑了幾塊根雕一類的工藝品,這才拖家帶口地往回走。

  店裏的夥計正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連忙笑著招呼,“我們老闆回來了。”

  凌冬至心頭一跳,“什麼時候能見見他?”

  夥計指了指樓上,“讓你們收拾完了就上去。”

  凌冬至下意識地抬起頭,果然二樓的視窗已經亮起了燈。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窗邊正俯視著外面的街道。站在樓下的人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凌冬至能感覺到從這人身上流露出來的那種沉默蕭索的味道。就好像他嘗盡了生活的甘苦,但卻什麼也不肯說。

  76、多年以前

  順著吱嘎作響的樓梯往上走,樓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虛掩的木門。木門和樓梯原本都是淺色的原木質地,但是使用年代太久,已經被灰塵和油煙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黃褐色,在燈光投下的陰影裏沁染出歲月蒼莽的味道。

  凌冬至剛要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

  凌冬至推開門,帶著莊洲和貓貓狗狗一起走進來。三隻貓好奇地東張西望,黑糖則一臉警惕地四處輕嗅。

  狼牙就站在那扇破舊的窗戶旁邊,眸色沉沉地望著外面的街道。在燈光下看去,他的年齡至少要比凌爸更年長。瘦削的身材就像被這片土地吸幹了水分似的,略略有些乾癟。頭髮長而蓬亂,鬢邊的發絲已經變成了斑駁的灰色。

  “自己找地方坐吧。”狼牙上下打量著剛進來的兩個年輕人和他們身邊的貓貓狗狗,很隨意指了指自己的房間。這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臥室,房間中央支著小爐子,除了單人床和幾樣簡單的傢俱之外沒有任何裝飾。傢俱也都是十多年前的舊東西,看起來這位老人的客棧經營的並不好。

  狼牙的視線在掃過一圈之後落在了凌冬至的身上,略顯渾濁的眼神中閃過一抹異樣的亮光,“能讓我看看你的東西嗎?”

  莊洲微微蹙眉,凌冬至卻已經從領口拽出了那塊石頭,遞到了老人手裏。

  狼牙近乎貪婪地接過,就著燈光翻來覆去地摩挲,良久之後才戀戀不捨地遞還給了凌冬至。凌冬至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撫過石頭光滑的表面,淡淡問道:“你也有一個?可以給我看看嗎?”

  狼牙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相框,很珍愛地看了看轉身遞給了凌冬至。

  “東西現在不在我手裏。”狼牙的語氣有些躊躇,“或許以後有機會能讓你看看。”

  凌冬至沒說什麼,伸手接過了照片。照片上的狼牙懷裏抱著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孩兒,背景似乎是一個遊樂場。他身上那件淺色的襯衫衣領敞開,露出一塊鵪鶉蛋大小的墨綠色石頭。照片已經很有年頭了,邊邊角角甚至有些褪色,但凌冬至還是一眼就看出那塊石頭跟自己手裏這塊幾乎完全一樣。凌冬至握著相框的手指緊了緊,聲音微微發顫,“我能問問你是從哪里得來的嗎?”

  狼牙沉默了一霎,反問他,“那個山裏,真有什麼山神嗎?”

  “山裏有沒有山神我不知道,”凌冬至直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但是有一群被叫做山神族的山民。他們住在深山裏,不願意與外人接近,安然自得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凌冬至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如果不是發生意外,他們如今應該還在那裏安然自得地過日子。

  狼牙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垂著眼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凌冬至卻對他這樣沉默的近乎逃避的態度感到不耐煩,“我想知道你那塊石頭是怎麼來的,方便說嗎?”

  狼牙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動,抬起頭愣了愣才又問道:“你這塊又是哪里來的?”

  “從生下來就帶著了。”這句話也不算騙人,至少把自己丟在姨姥家門口的那兩個族人就是這個意思,只不過陰差陽錯,讓米團幫自己保管了二十來年。凌冬至敏感地察覺到狼牙聽了這話之後,眼神裏有什麼東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似乎要比之前多了一種類似於熱切的東西。

  “怎麼?”

  狼牙掩飾地搖搖頭,“沒什麼。”

  凌冬至坐直了身體,嚴肅地看著他,“那現在能說說你的東西是怎麼得到的嗎?”

  狼牙反問他,“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凌冬至微怔。

  “石榴村後山有一條產量非常少的礦脈,知道的人不多。”狼牙掀開旁邊小爐子上的水壺蓋,看了看壺裏的水,又略帶遺憾地蓋了回去,“山神族的人應該很喜歡這種礦石,他們把它打磨成精緻的盤子、杯子、孩子們玩耍用的玩具、女人們佩戴的首飾。”說到這裏,狼牙起身,從櫃子裏捧出一個紙盒子,推到凌冬至的面前,“這些是我陸陸續續收集來的……那個村子裏的東西。”

  凌冬至看著他拿出來的東西,心頭湧起莫名的激蕩。其實盒子裏的東西並不多,兩件掌心大小的玉牌,上面分別刻著鹿和狼的造型,線條簡單卻栩栩如生。還有幾個盤子、碗、茶杯,都是用墨綠色的石材手工打制的。做工雖然粗糙,卻有種古樸沉厚的意蘊在裏面,只是看著就足夠令人心動。

  凌冬至驟然間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這一族的人已經掌握了很好的手工製作技術,如果這種技術,這種獨特的工藝製品能夠讓更多的人知道……

  凌冬至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幾樣東西,心裏的熱切慢慢冷卻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想左了,如果想讓更多人瞭解這種技術,那這個族就免不了要跟外界的人頻繁地打交道,想要保有他們自己的秘密只怕很難了。

  凌冬至歎了口氣,心中油然生出一絲蒼涼苦澀的感覺,“這些東西能不能轉讓給我?價錢你開。”

  狼牙搖搖頭,“這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需要商量。你可以給我留個電話。”

  凌冬至摩挲著手裏的玉牌,戀戀不捨地放回了盒子裏,“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給我講一講你知道的事情了?”

  爐子上的水煮沸了,狼牙站起身,從櫃子裏拿出茶葉桶泡了一壺茶。茶葉的香氣混在嫋嫋升起的水汽中,給這個破舊的房間增添了一抹暖意。

  狼牙抿了一口茶水,淡淡說道:“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鎮子的時候大概是十歲。十歲之前在什麼地方生活、跟什麼人在一起生活,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在這裏沿街乞討、小偷小摸、後來加入一個盜竊團夥。嚴打的時候,團夥的頭頭都被抓了,我只是小嘍囉,被送去勞教。三年後出來,在飯店裏給人家打小工。”

  凌冬至張口正要說話,被莊洲在後面拽了一下衣角,於是識趣的沒有出聲。

  狼牙沒有留意到這個細節,自顧自地說:“飯店麼,各種各樣的客人來來往往,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奇怪的客人,談一些我聽不懂的買賣。有時候也會當場交易。毛皮、標本、動物的角、骨頭、甚至牙齒。”

  老人沉默了一霎,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神色,“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有偷獵這個說法。他們說是打獵,我就羡慕得不得了。男人麼,哪個不愛摸槍?”

  “後來飯店開不下去了,老闆就關了店回河北老家去了。我又沒了營生,就在市集上擺了個攤子賣些小玩意兒。過了大半年的光景吧,我又遇見了來過飯店的一個男人。他跟市集上的幾個人也有聯繫,開著車,買賣做得很大。看見我,他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幹。他們有槍,有六七個人。”

  “後來我就跟著他們上了山。那個嚮導認識路,帶著我們在山裏走了三四天,到了一個很小的山谷。據他說就屬那一帶狐狸最多。我們在山谷外面設好埋伏。狐狸這東西鬼靈精的,一不小心就能讓它們看出來。”

  “我剛入夥,重要的活兒他們不放心給我做,就派我去收拾過夜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進山,在山谷裏繞來繞去就迷路了,不巧的是又摔傷了腿,躺在雪地裏動不了。然後……我遇到了一個人。”狼牙停頓了一下,臉上流露出沉思的表情,“一個很奇怪的男人,長得非常漂亮。”說到這裏,他仍不住看了凌冬至一眼。

  莊洲皺眉,覺得這老頭看上去怎麼這麼不正經。凌冬至卻覺得他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某個與自己相似的人。

  “他幫我包紮傷口,還送了我一瓶燒酒。”狼牙咂咂嘴,好像直到今天他還在回味那個燒酒的滋味,“不過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沖我笑了笑就走了。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他身邊還跟著兩頭豹子。”

  凌冬至胸口咚咚直跳,“後來呢?”

  “後來啊,”狼牙歎了口氣,“後來不知怎麼,套到的狐狸都被人放了。老大他們抓到了那個跟他們對著幹的人。那個人又叫來了幫手。他們也有獵槍,到後來兩邊都開了槍。那些人退開之後,老大才發現他弟弟受了傷。當時是冬天啊,又是在山裏,我們一夥人緊趕慢趕趕下山,結果人還是沒保住。老大當時就發了瘋,非要報仇雪恨不可。”

  凌冬至靠在莊洲身上,有點兒透不過氣。這些雖然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但是一想到那些人當中有自己的生身父母,有把自己送到村子裏去的族人,他心裏就脹痛得難受。

  “那天應該是冬至吧,”狼牙想了想,“老大帶著在山下召集起來的一夥人又摸上了山。這一次,老大花了大價錢從後山村請了嚮導,直接摸到了那些人的老巢。快進村的時候不知怎麼就被他們發現了,結果兩邊又打起來了。老大手裏有槍,有子彈,還有不少土炸彈。幾個炸彈扔過去,整個村子幾乎被炸翻了。”

  “這時候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好多動物,豹子狼什麼的,一個個凶的……我們有幾個兄弟就是被它們給傷了。後來動物越聚越多,連鹿啊兔子啊,盤羊什麼的都出來了。後山村的嚮導就說動物都往外竄,看著太邪行,該不會是要地震吧。結果還沒等我們跑出山,真的就地震了。”

  “老大跟他的大部分手下都被困死在山裏了,只跑出來兩三個小嘍囉。我們也怕,互相約好了誰也不把這事兒往外說。這東西就是跟山裏人打起來的時候,從他們身上搶來的。”

  狼牙說到這裏,老臉上終於現出幾分愧色。

  凌冬至抿了抿嘴角。他有些茫然地想,難怪送他去村子裏的人會帶著傷了。在那樣的情況下,不把他送走,留在村子裏只怕是活不成了。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孩子也被送出來了呢?一個村子,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只有他一個嬰兒吧?

  凌冬至的喉頭不由得發緊,“那個村,後來怎麼樣了?”

  “兩邊對掐的時候死了一大半,後來又地震……”狼牙搖搖頭,眼神中滿是唏噓,“都毀嘍,什麼都沒剩下。人也都死光嘍。”

  77、回家

  坐落在大山深處名不見經傳的的偏遠小鎮,常住人口不足十萬,周圍沒有農田、沒有礦藏、沒有大型國企也沒有旅遊景點、甚至連一家像樣的百貨商場都沒有。就這樣一個毫不出奇的偏遠小鎮,卻因為某些不能拿到明面上亮相的生意所支撐起的龐大市場而顯露出了畸形的繁榮。

  凌冬至呆呆看著窗外彩色斑斕的霓虹燈,心思不知道飛去了哪里。

  莊洲鋪好床,走到他身邊摟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冬至,別鑽牛角尖。這些事不是憑你的意願就能改變的。”

  “我知道。”凌冬至靠在他肩上輕輕歎了口氣,“但是心裏難受。”

  .莊洲猶豫了一下,“你別被這個老猴子給耍了。我覺得他在騙你,而且他還有不少事情瞞著你。”

  凌冬至詫異地回頭,“為什麼這麼說?”

  莊洲捏了捏他的下巴,笑著說:“他跟這個族全無關係,為什麼會對這一族的事情這麼上心?他有那個跟你一樣的掛件,還四處收集那種石材做的東西。你不覺得古怪嗎?就因為人家給他包紮過傷口,還送了他一瓶燒酒?”

  凌冬至垂眸不語。

  “也有可能是他壓根不相信你。”莊洲拍了拍他的肩膀,“畢竟是第一次見面,或許以後有機會他會跟你再多吐露一些什麼。”

  凌冬至抿著嘴角一笑,“你怎麼知道我還想再來?”

  莊洲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嘴唇,低聲說:“直覺。或者說是因為我對你的瞭解。”

  凌冬至側過頭在他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正要深入,就聽一旁的小樣兒喵的一聲叫了起來,“你爹地討厭死了,總是拿冬至當點心吃。我記得冬至的嘴巴以前長得肉嘟嘟的,被他咬的都變薄了!”

  凌冬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莊洲,“……”

  莊洲很悲摧地看著他,心說自己的技術真有這麼爛嗎?

  凌冬至笑著擺擺手,示意他聽那邊貓貓狗狗吵架。

  西崽在床沿上跳著腳喊,“就是,就是,我都看見好幾回了!他咬的可使勁了,冬至的嘴巴都被咬腫了!”

  小灰也有點兒困惑,不過它畢竟老成,考慮問題也更加尊重科學,“我想他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會不會因為冬至的嘴巴裏有魚味兒?從市集上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們買了好大一包魚幹。”

  小樣兒在桌面上磨了磨爪子,“你爹地為什麼不自己去吃魚幹?!非要搶人家嘴巴裏的,太過分了!”

  黑糖可憐巴巴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吭哧吭哧地試圖維護自己爹地的形象,“我爹地其實是好意。真的。那個……那個……你看我吃完飯就自己舔嘴巴,你們也是的,對吧?我爹地其實是在幫冬至的忙。要不然他還得自己舔。”

  凌冬至靠在莊洲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來。莊洲看看那邊喵喵喵汪汪汪的幾隻,再看看懷裏笑軟了的凌冬至,忽然間就明白了什麼。

  “它們在說什麼?”

  “說你拿我當點心吃,還咬我的嘴,討厭死了!”

  莊洲,“……”

  “黑糖說你是在幫我的忙,還說它吃完飯都是自己舔嘴巴。”

  莊洲回過頭,看見一屋子的寵物都囧著臉一起看著他們倆——大概是沒想到凌冬至突然間把它們出賣了,一個個都瞪圓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莊洲跟這幾個小東西囧囧有神地對視片刻,心裏詭異的感覺幾乎上升到頂點,“你們居然當著我的面就說我壞話?!這也太囂張了。欺負我不懂外語嗎?這個禮拜的優酪乳和牛肉乾都沒有了!”

  “喵喵喵!”

  “汪汪汪!”

  貓貓狗狗不幹了,一起上躥下跳地鬧騰起來。

  凌冬至笑倒在大床上。

  如此這般鬧騰了幾次,莊洲終於看清了形勢:有這幾隻貓貓狗狗跟在身邊,他就別想跟凌冬至有什麼親熱的舉動。這幫小東西太能搗亂。它們幾個湊在一邊喵喵喵汪汪汪的,他是無所謂,反正也聽不懂,可凌冬至每次都會笑場。一次兩次還能堅持,可再要這麼發展下去,他非得留下什麼心理陰影不可。到時候再對生理機能造成什麼損傷,那就真要命了。

  雖然有了這點兒缺憾,莊洲心裏還是很高興的。他來之前一直擔心凌冬至會不會原諒他,來了之後又被他失蹤的事鬧得提心吊膽,與之前那段時間相比,返程的這一路簡直就像度蜜月一樣了。

  一家子一路走一路玩,回到濱海的時候距離正月十五還有兩天。

  凌冬至本來想讓莊洲跟他一起上樓吃了晚飯再回去,莊洲卻說他一跑就是大半個月,好容易回來了還是好好在爹媽面前賣賣乖吧,他就不打擾了。再說他已經跟莊爸打過電話,說好了要回老宅吃晚飯。

  凌冬至這邊還跟莊洲在樓下唧唧歪歪,凌立冬已經在陽臺上看見了,大衣也沒穿就急匆匆地下樓來接人。一路上還琢磨怎麼搶白莊洲,結果等他下樓莊洲已經走了,讓他覺得掃興的不行。

  凌冬至買了不少東西,兄弟倆來回搬了兩三趟才都搬完,等凌冬至背著自己的背包進了門,看見凌寶兒正纏著凌爸凌媽要剝石榴吃,老兩口被小孫子纏著,一時半會兒還分不出精力來罵他,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除了凌媽喜歡的大石榴,凌冬至還買了幾樣玉器,給凌爸的擺件,給凌媽和韓敏的首飾,再加上村子裏帶出來的大包小包的山貨,別人沒怎樣,凌寶兒先興奮得不得了,什麼都要翻一翻,看一看,連凌冬至給家裏兩位女士買的玉鐲子他也要先戴上玩一會兒。還好有這麼個小玩意兒滿屋子鬧騰,凌爸和凌媽也真沒顧上收拾這個不聽話的兒子。

  凌冬至趁著一屋子的人都樂樂呵呵的,拐彎抹角地提了提自己上山看望姨姥一家的事。一邊說著一邊留意凌爸和凌媽的神色,凌爸果然臉色大變,凌媽卻是一味的高興,連連招呼他把拍的照片拿出來給她看看。

  凌冬至心中百味陳雜,只得先取了筆記本出來,播放在山上錄的視頻給凌媽他們看。又翻出路上搜集的幾株稀罕的花苗給凌爸,說要陪著他一起把花苗移種到花盆裏。他知道石榴村必然是凌爸心中的一根刺,一輩子都拔不出來的。他不想做什麼事都瞞著凌爸,但也不打算把事情挑明瞭去刺他的心。他們辛苦養育了他二十多年,如今都已經老了。凌冬至只想讓他們都樂樂呵呵地過完下半輩子,不要再為任何事情懸心。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上了陽臺,凌爸從角落裏取出兩個小板凳遞給凌冬至,又取了空花盆和幾包花土,就一門心思地擺弄起花苗來。

  凌冬至卻知道他的父親絕不像表面上這般平靜,他現在是在擔心凌冬至有可能察覺自己的身世?還是在難過那個一出生就夭亡的孩子?

  凌冬至心裏微微有些發酸,他在凌爸身邊坐下,輕聲說:“爸,你別生我的氣。”

  凌爸沒出聲。

  凌冬至又往他身邊蹭了蹭,“你讓哥跟我說不許上山的時候,我已經在半道上了。再說媽挺惦記那邊的親戚的,畢竟離開這麼多年了。我不替她看一眼,也挺遺憾的。”

  凌爸搖搖頭,歎了口氣,“順利嗎?”

  凌冬至開始裝可憐,“我在山上遇見偷獵的了,還被他們抓起來當了兩天的人質。”

  凌爸大吃一驚,“怎麼回事兒?怎麼沒聽你說?”

  “我不是平安回來了麼。”凌冬至揉揉鼻子,他本來不想把這一段糟心事告訴家裏的,但他更受不了凌爸心事重重的樣子,能拿這個事兒挑破他身上那一層沉默的硬殼,凌冬至覺得還是划算的,“腳扭傷了,在姨姥家躺了幾天。”

  凌爸上上下下打量兒子,不放心地追問他,“沒有別的問題?我明天帶你去做個全面檢查。別年紀輕輕的什麼都不在意,萬一留下點兒後遺症可就是一輩子的麻煩……”

  凌冬至把腦袋枕到他肩上,輕聲說:“爸,別擔心。沒事兒。”

  凌爸似乎有點兒不適應已經成年的兒子突然間跟他這麼黏糊。不過並沒有躲開,只是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沒事就好。你也不小了,別再莽莽撞撞的,真出了事兒,我和你媽怎麼辦?”

  凌冬至眼眶微微一熱,“爸,我以後寒假都不出去了。陪你和媽過年。”

  凌爸無奈了,“你這話說了好多遍了。”

  “這一次最認真。”

  凌爸還是不信他,“等你明年做到了再跟我說嘴吧。”說著抬手推他,“好好幫我幹活兒,別又靠我身上躲懶。”

  凌冬至卻沒起來,反而黏的越緊,“爸,我被人關在破窯洞裏的時候可想你了。腳也疼,還不給我烤火。我可是知道什麼叫饑寒交迫了。”

  凌爸被他說的也心酸起來,不過他在兒子面前擺譜擺習慣了,學不來凌媽軟語安慰那一套,只是板著臉繼續訓他,“我以前就說過你,別總往荒涼的地方跑。你總不聽,現在自己受了教訓,也不知道能不能長點兒記性。”

  “能,能,一定能。”凌冬至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凌爸跟凌立冬身架子相仿,都是寬肩腿長的大高個,凌冬至也一直覺得凌爸是個特別壯實的人。可是這會兒靠在他肩膀上才驚覺不知什麼時候起,這一具曾經讓他覺得像山一樣的身軀已經變得乾癟起來了。

  凌冬至抬起頭的時候眼圈都紅了,“爸,我以後好好孝順你。”

  凌爸被他磨的沒招,哭笑不得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撥拉下來,“你這是在外頭吃了虧了,想起爹媽的好來了?少跟我面前賣乖,幹活!”

  凌冬至含淚點頭。

  凌爸不放心地瞟了一眼客廳裏正圍著筆記本看視頻的幾個人,壓低了聲音囑咐凌冬至,“剛才跟我說的事兒別告訴你媽。”

  凌冬至忙說:“我知道。我這不是避開他們悄悄告訴你麼。”

  凌爸看著凌冬至,覺得這個兒子出去一趟回來之後反倒越發依戀人了,越活越小了似的。他都多少年沒蹭到自己身上撒嬌了?看來還是被外面遇到的糟心事給嚇著了。凌爸這樣想著,又有點兒心軟。覺得孩子已經在外面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家裏人還是少說為妙。也就沒有再疑心其他的事。至於他最近一段時間一直憂心忡忡的那樁往事,凌爸想著,應該只是自己上了歲數,閑的沒事做疑神疑鬼鬧的。

  其實仔細想想,當時撿他回來的時候正好是半夜。夜深人靜的,雪又下的那麼大,別說人影了,連老鼠麻雀都沒有一隻,同住一個院子的姨姥一家都絲毫沒有察覺,沒理由凌冬至回去一趟就能知道什麼。

  凌爸掃一眼身邊老老實實幫他刨土的凌冬至,再掃一眼客廳裏笑得眉花眼笑的老伴兒,心中的感覺既難過又有種奇異的釋然。

  他這一輩子就瞞了凌媽這一件事,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瞞下去。

  一直瞞到死。

  78、私人恩怨

  凌立冬憋了一肚子的心事等著問凌冬至,結果見了面還沒說幾句話他就被老爹帶去陽臺上種花。凌立冬心神不定地坐在沙發上,一邊陪著凌媽他們看視頻,一邊不時地掃一眼陽臺的方向。

  看凌冬至的架勢是不打算瞞著凌爸了。事到如今,單看凌媽的反應這事兒也是瞞不住的。凌立冬有點兒擔心凌冬至,這傻孩子沒看見之前老爹發了多大的火,一回來也不先跟自己通通氣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湊上去坦白,回頭老爹發飆再按著他揍一頓就糟了。

  凌爸一定會知道是自己跟凌冬至通風報信,又跟他串通起來一起哄弄他。等他發作完了凌冬至,一定會找自己算賬的。凌媽這會兒全部心思都在凌冬至的電腦上,連凌寶兒抓著她的手指去搶他媽媽手裏的石榴都沒注意到,估計讓她給說情是有點兒指望不上了。

  凌立冬忍了半天沒忍住,悄悄摸了過去聽壁角。

  韓敏坐在沙發上斜了他一眼,覺得這廝純粹是吃飽了撐的瞎操心。她公公婆婆什麼時候跟凌冬至生過氣?就算真有氣,看見他全手全腳的回來也只會覺得高興。有時候韓敏都覺得說不定二老看凌冬至跟看凌寶兒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上幼稚園需要接送,另一個可以自己去上班。

  凌寶兒看見螢幕上出現一堆小動物,並且還跟凌冬至那麼親近,驚訝的尖聲叫。韓敏一邊敷衍他,一邊偷眼看凌立冬那邊的動靜。結果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凌立冬的臉色變了,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韓敏心裏也跟著咯噔一下。看見凌冬至紅著眼圈從陽臺上走了過來,她正想過去問問,就見凌立冬沖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看著凌寶兒,自己揪著凌冬至的領子走了。

  凌冬至在衛生間洗手,凌立冬就靠在門框上審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兒?什麼被抓起來當人質?”

  凌冬至沒想到他躲在外面偷聽,神色略有些無奈,“是遇見偷獵的了。”

  凌立冬的眉毛擰到了一起,“莊洲沒跟你在一起?”

  “他找到村子裏的時候,我已經被抓走了。”凌冬至安慰他哥,“後來他幫了不少忙。”

  凌立冬陰著臉點評,“廢物。”

  凌冬至給他大致講了一遍山裏遭遇的事兒,又囑咐他說:“我不想跟媽說這事兒。你小心點兒,別說漏嘴了。”

  凌立冬哼了一聲,“說起莊洲,他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應該沒事了。”凌冬至也不想看見莊洲跟家裏人鬧彆扭,“哥,相信我,我不會把自己送上門去吃虧的。”

  凌立冬斜了他一眼,眼神明顯的不怎麼信得過他。不過倒是沒再說什麼,只是問了句,“明天怎麼安排的?”

  凌冬至想了想,“去看個朋友。”

  凌立冬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麼朋友?”

  凌冬至拿濕漉漉的爪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眯眯地說:“哥,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不是你家凌寶兒。”

  凌立冬捏著他的脖子發狠,“你要真是凌寶兒,老子這會兒拿皮帶抽死你。”

  凌冬至癢的笑了起來。

  凌立冬拿他沒辦法,晃了幾下甩到一邊,“記得晚上早點兒回來,等你吃飯!”

  凌冬至指天畫地,“一定,一定。”

  凌冬至說的這位朋友就是桐心愛之家的負責人陳林夏。

  凌冬至是大學畢業剛回濱海的那一年認識他的,當時兩個人都拎著貓食在街邊的灌木叢裏喂流浪貓,就這麼碰上了。後來又在不同的地方碰上兩次,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陳林夏那時正在籌備建救助站的事兒,凌冬至還自告奮勇幫他拉來了幾筆贊助。桐心愛之家建起來之後,凌冬至不忙的時候也會過來幫幫忙。不過年前這段時間事情太多,兩個人一直沒怎麼見過面。

  凌冬至把車停在桐心愛之家的門口,按了幾下喇叭,就見陳林夏腦袋亂蓬蓬地從裏面跑了出來,身上連件大衣也沒穿。看見凌冬至正從後備箱裏一袋一袋的往外拎貓糧狗糧,忙又折回去喊了兩個幫手。

  凌冬至看見跟在陳林夏身後一起出來的塗小北的時候,著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塗小北會在這裏,過兩天就是正月十五了,這位大少爺不是應該回家去過團圓節麼。不過就算心裏有疑問凌冬至也不會當著他的面兒問出這種問題來,他和塗小北沒那麼熟。再說他想在哪里過節也跟自己沒關係。

  搬完了貓糧狗糧,凌冬至又從車裏搬出一個紙箱子。裏面是送給陳林夏的兩塊木雕和一些土特產:石榴、臘牛肉臘羊肉、水晶餅、大棗什麼的。凌冬至自己不怎麼愛吃零食,但是這些東西買回來不少。一方面凌媽和韓敏都喜歡,另外他也是預備著帶回一些分給同事。

  陳林夏把凌冬至帶進自己的房間,隨手撕開一袋臘牛肉嚼了嚼,點頭,“嗯,就是這個味兒。”

  凌冬至舉著木雕四下看了看,替他掛在了書櫃旁邊的木架上,“掛這兒吧。”

  陳林夏一邊嚼著牛肉一邊點頭,“嗯,挺好。也是在西安買的?”

  “不是西安。是在陝甘邊界的一個小鎮上買的。”凌冬至說著,從領口拽出了自己的那塊寶貝石頭,“對了,你給看看這個。我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凌冬至之所以這麼急著跑來看他,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陳林夏曾經做過翡翠生意,對珠寶玉器之類的東西懂得比較多。

  陳林夏放下手裏的臘牛肉,拽了張紙巾擦擦手,接過凌冬至的石頭走到窗邊細細查看,又從抽屜裏取出放大鏡之類的工具,翻來覆去地擺弄,嘴裏還嘀嘀咕咕地說一些凌冬至聽不懂的術語。

  “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陳林夏也是兩眼蚊香圈,“我以前沒見過。”

  凌冬至稍稍有點兒失望。不過轉念想想青石鎮上的那個老頭子二十多年來搜集了那麼多的東西,也沒搞明白到底叫什麼。陳林夏不知道也正常。

  凌冬至把石頭接過來掛回脖子上,“等下出去吃飯?”

  陳林夏抓抓頭髮,“我打算中午帶他們一起出去吃個飯的。要不你一起來吧。”
  凌冬至一想到要跟塗小北坐在一起就覺得沒胃口,“算了。你們去吧。我就不跟著了。”

  陳林夏心裏多少也明白,“要不……”話沒說完,有人在外面敲門,陳林夏忙說:

  “進來。”

  門推開,站在門口的青年面無表情地沖著他點點頭,“陳哥,我有點事兒,想單獨跟凌先生談談。”

  陳林夏轉頭看凌冬至。凌冬至卻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你沒搞錯吧,塗小北,咱們倆能有什麼事兒需要單獨談?”他不想莫名其妙的被個塗小北纏上,馬馬虎虎沖著陳林夏擺了擺手,“行了,我先走了,有時間了聯繫。”

  塗小北連忙跟了上去,“凌冬至,我並沒有惡意,只是想跟你談談。”

  凌冬至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一個想開車撞死你的人跟你說他沒惡意,你信不信?”

  塗小北追上去按住了凌冬至的車門,“凌冬至,就算我撞過你,那也是咱們倆的私人恩怨。你能不能別再對付塗家了?”

  凌冬至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我要是有能力對付塗家,當時一定把你送去吃兩年牢飯。你當我真是善心大發才饒過你嗎?!塗小北,你腦子有病吧?”

  塗小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莊家已經開始收購塗氏的股票了。算我求你,你能不能……”

  凌冬至聽到莊家兩個字,愣了一下,隨即就樂了,“你大概不知道。莊洲已經停職了,現在都不算是莊氏的員工。你說的那事兒,我們倆誰也不知道。”

  “不可能。”塗小北壓根不信,“要不是因為我得罪了你,莊洲為什麼要跟我哥對著幹?”

  凌冬至反問他,“原來你也知道是因為你得罪了我?!”

  塗小北的臉色變了。

  “自作自受沒聽說過嗎?”凌冬至覺得一看見他這張臉就沒什麼耐心了,“我跟莊家是說不上話。你自己惹的麻煩自己去解決吧。你哥不是厲害的很嗎?有他那麼一尊大神在前面擋著,你簡直瞎操心。”

  塗小北從後面拉住他的袖子,語氣裏透著隱忍的味道,“因為莊氏搗亂,我哥連著丟了好幾個大單,我爺爺發火了,已經從他手裏收回了決策權……”

  “做生意又不是辦慈善,還需要對手放水……我說塗小北,你哥需要你來求情嗎?如果他知道你會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情,他會不會直接氣死了?還是說你的智力一直停留在幼稚園的水準,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對你的照顧,卻從來沒想過你惹出的麻煩最終會害死他?”

  塗小北垂下頭,嘴唇緊緊咬了起來。

  “我不會管你們的事兒,我也沒那個能力去管。”凌冬至一臉嫌棄地甩開他的手,“有能力管我也不會管。我又不是什麼聖人,挨了你的打還要撲上來替你擋子彈。你自己惹的麻煩自己去擺平。”

  塗小北追著他跑了兩步,“凌冬至,我向你道歉。”

  凌冬至拉開車門,微微皺起眉頭回頭看他,“你不覺得你的道歉來的太晚了嗎?再說你的道歉是用來跟我討價還價的。不值錢。我覺得吧,你與其來我這裏撞鐘,不如好好回去跟你哥商量商量,看看事情還有沒有什麼轉機。”

  塗小北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灰敗的神色。

  凌冬至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也別怪我幸災樂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本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公平的法則。聖人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嗎?”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79、 老婆永遠是對的

  莊洲把自己家的小院劃分出幾個區域,沿著欄杆一圈要留出來種綠蘿、爬山虎一類的東西,等它們都長出了長長的藤蔓,爬到欄杆上去,這院子就有了一道漂亮的植物牆。再往裏一圈要種樹,樹坑之間的距離不能太疏,也不能太密。他還在西安的時候就考慮好了,要多種些開花的樹,西府海棠什麼的。剩下的地方除了種上花花草草之外,要得留出停車的地方。後園要架起葡萄藤來,還要種些小蔥、青椒之類的純天然蔬菜,或者種些薄荷、金銀花一類的中草藥也不錯。還有露臺,露臺上也要收拾起來,夏天的晚上可以坐在那裏乘個涼,喝個小酒什麼的。

  莊洲很納悶怎麼以前就沒發現自己的小院子光禿禿的很難看呢。似乎出門一趟,很多想法都悄悄的變了。自己的小家也變得重要起來,不再是以前那個可有可無的、被他當成私人旅館一樣的存在。

  莊洲幹勁十足地施肥、翻地,忙的不亦樂乎。三隻貓沒見過他翻地,都坐在一邊看熱鬧,黑糖在石榴村的時候已經看過他幹農活了,倒沒覺得有什麼稀奇的,不過它還是陪著家裏的貓夥伴兒蹲在一邊看熱鬧。

  黑糖覺得這段時間小日子過得特別滋潤,它爹地白天黑夜都陪在自己身邊不說,還有這幾隻貓夥伴兒,而且冬至也回來了。有他們在,每一天都過得特別熱鬧。而且家裏好吃的東西也變得更多了,因為現在有兩個人給它們買。黑糖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不錯。看到它爹地挖樹坑,它興高采烈的在一旁幫忙,跟著刨兩
  爪子,或者幫他爹地叼個鏟子什麼的,玩的不亦樂乎。

  於是,當莊城言帶著程安妮來到莊洲家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滿身是土玩的正歡的一人一狗,旁邊還有三隻上躥下跳的貓。莊洲看見停在門口的車和車裏下來的兩個人,剛要過來開門,就被那條大狗從背後一撲,腳底下絆住了鐵鍁,一個跟頭摔在地上,沖著他老爹來了個標標準在的五體投地式。傻狗得意洋洋地站在它爹地的背上沖著觀眾吐舌頭,三隻貓見來了外人,一溜煙跑到後園去了,只留給他們三條晃來晃去的貓尾巴。

  莊城言,“……”

  程安妮見莊城言臉上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好歡樂啊。老二怎麼想起來要刨地了,打算自己種糧食嗎?想吃放心糧?”

  莊洲把瘋鬧的傻狗推到一邊費力地爬起來一邊拿袖子擦嘴上的泥,給老爹開門的時候表情有點兒訕訕的,“爸,阿姨。你們怎麼來了?”

  莊城言還沒回過神來。他兒子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本正經的模樣,這前後反差也太大了。

  程安妮笑著說:“你爸爸剛去市里開了個會,正好我在附近,就一起過來看看你。怎麼剛回來就忙活上了?”

  “正好有時間,想把地翻出來。”莊洲指了指空蕩蕩的院子說:“種幾棵樹,再種點兒花花草草。後園我還想搭個架子,種點兒金銀花什麼的。”說著臉上流露出幾分得色,“過段時間你們再來,我這裏就大變樣了。包你們誰都認不出來。”

  莊城言不以為然。他覺得這種事情找人來做就行,沒必要把自己折騰的一身泥。大概是女人對裝飾自己的家有種天生的熱情吧,程安妮倒是顯得挺興奮,拉著莊洲問了不少有關種花種樹的問題。

  莊城言在莊洲家院子裏來來回回走了兩圈,看著已經挖好的幾個樹坑,不得不承認他兒子說的自己收拾院子,似乎是來真的了。這種變化讓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在莊老爹的觀念中,術業有專攻,他一個學金融的非要搶人家學園藝的飯碗有什麼意義呢?就算能證明他確實比學園藝的人幹活還地道,又能說明什麼問題?

  他看看程安妮,程安妮滿臉都是讚歎的神色,還拉著他的胳膊發感慨,“親手佈置自己的家,真是太浪漫了。”

  莊城言沒覺得浪漫。不過他經常覺得自己的思維跟老婆不在同一個次元,所以早早就學會了在沒聽懂的時候對她寬容地笑一笑。反正她也不需要他給出什麼回答,只要表明他還在認真地聽她講話就足夠了。

  程安妮自然熟知他這套把戲,不過她也不指望一個榆木腦袋理解什麼叫浪漫。於是又追著問莊洲,“光種西府海棠啊,要不要種點兒蘋果樹櫻桃樹的?看完花開還能吃點兒自己種的純天然水果。要不種枇杷吧,冬天開花,多好,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我得先找個專家打聽打聽能不能種活。”莊洲也有些無奈了,“不過我打算在後園種幾株葡萄,回頭再搭個葡萄架。”

  程安妮連忙配合,“多的葡萄還能釀點兒葡萄酒。這個我拿手,到時候我來做。”

  莊洲懷疑她的用意,“你是想拿我家不要錢的葡萄練手藝的吧?以前做過嗎?”

  程安妮不幹了,“練手藝怎麼啦?跟你要點兒葡萄不行啊,我白給你出了那麼多好主意啦?我白支持你啦?”

  莊城言咳嗽了兩聲,試著把話題拉開,“凌冬至不在?”

  莊洲很小心地瞄了他一眼,“他回自己家了。”

  莊城言板著臉又不說話了。

  莊洲看出他有話要說,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他開口,稍稍有些疑惑地看程安妮。

  “是這樣,”程安妮無奈,只能繼續充當老公的發言人,“你爸爸跟我說,你們出去也快半個月了,好容易回來……嗯,讓你自己選個時間,帶小凌回老宅吃個飯。”

  莊洲怔了一下,不怎相信地看著他爸。

  莊城言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有問題?”

  莊洲傻乎乎地搖頭。

  程安妮笑著拍了拍手,“那就說定了,你們商量好日子,我們在家等你們。”

  莊洲心裏湧起一股熱流。以他老爹這個彆扭的性格,能退到這一步已經出乎他的想像了。在回來的路上,他以為頂破天就是他爹不再過問他的私事,眼不見心不煩。沒想到他還能再退一步,試著接受他們。

  莊洲揉了揉鼻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從莊城言的角度看過去,卻很明顯地看出兒子的眼底微微有點兒發紅。這讓莊城言心裏有點兒不是滋味。這是自己的兒子,不管他怎麼不好,那也是自己的兒子,只有自己才能管,哪里輪得到別人來指手畫腳呢。他沒有以家族的發展為重?沒有跟勢均力敵的家族聯姻?他為個男人連家族生意都放棄了?

  好吧,就算這些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他這個當爹的還沒表態呢,輪得到別人炸刺嗎?!

  他們也配?!

  何況老婆也是站在他這邊的,臨出門之前程安妮還揪著他的耳朵反復地囑咐他,

  “上陣父子兵。父子齊心,其利斷金。什麼時候都是兒子最重要,別人的意見都是屁!咱們自己日子過得不痛快,就為了讓別人看著好看?讓別人看著舒心?他們配嗎?為了不相干的人的看法跟兒子鬧矛盾,那才是腦子有病!”

  莊城言從鼻子裏哼了兩聲,“等小凌過來了,咱們跟他好好談談,看看能不能選個時間跟親家那邊見個面。”

  莊洲張著嘴,傻了。

  程安妮笑著說:“你都見過那邊的家長了,咱們要是還不表態的話,會讓人家誤會的。還以為咱們怎麼挑剔冬至呢。這多不好。以後日子還長著呢,咱們是一家人,得處理好互相溝通的問題。”

  莊洲看看他,再看看她,扔下手裏的鐵鍁跑進屋裏去找電話。

  程安妮被他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了又笑得不行。

  莊城言心裏卻有點兒感慨,他一直覺得這個兒子少年老成,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心事重重的。似乎在遇見了這個凌冬至之後,他才慢慢地展現出了性格中與他年齡相符的活力。而在他和兒子之間一直存著的那層看不見的屏障,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消融。

  莊城言回頭看看程安妮,微微歎了口氣,“老婆,你之前一直勸我,說孩子們有權自己選擇生活方式。我心裏對你這個說法一直是很抵觸的。不過現在看來,不是你想的太少,而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我想了那麼多的問題,社會的看法、家族的意見,卻唯獨忽略了我自己的兒子能不能過的高興。”

  程安妮趁著周圍沒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早跟你說過,老婆永遠是對的。”

  莊城言捏住她的手,笑著說:“是,你是對的。老二是成年人,我應該尊重他的決定。我現在對那個孩子很好奇,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發現老二跟他在一起之後,變得越來越有人味兒,這裏也越來越像個家了。”

  “這是好事兒。”程安妮說:“以前老二過的像個苦行僧一樣,好像什麼事兒都不放在眼裏。那麼規矩刻板地過一輩子有什麼樂趣呢?完全成了給你們莊家賺錢工作的機器了。我是希望孩子們能好好規劃一下自己的生活,除了工作還要顧及自己的家庭、在生活中真正的喜好。老二能想著自己種花種樹,佈置自己的家,這就是個很好的轉變。”

  莊城言板起臉,“難道你也希望我回家挖樹坑嗎?”

  程安妮歪著頭想了想,“挖樹坑就算了,不過等下我去上廚藝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莊城言額頭滴下一滴冷汗,“我也去的話咱家晚飯就沒有驚喜了。再說我下午還有個會。”

  程安妮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莊城言知道她看出自己還有話要說,也就不再賣關子,“不過我可以把開會的時間提前,等你下課之後帶你去吃一個霜淇淋。不帶老三。”

  程安妮笑著說:“要哈密瓜味兒的。”

  莊城言握住她的手,“好。”

  80、初次見面

  商議的結果還是把見面的地點從莊家老宅換成了莊洲的家。他老爹和程安妮可以假裝是過來做客的。這樣安排不會顯得他是特意帶人見家長,而且莊洲覺得這裏是凌冬至很熟悉的地方,而且家裏還有貓貓狗狗陪著他,他應該會不那麼緊張。

  對於兒子煞費苦心的安排,莊城言撫額歎氣,“果然兒大不中留,娶了媳婦忘了……呃,忘了爹。”

  程安妮則安慰他,“這說明老二是個體貼細心的好男人。”

  莊城言搖搖頭,“那把老三也帶上吧。他不是也認識凌冬至?人多一點兒,氣氛也不會那麼尷尬。”

  程安妮笑著答應。

  莊洲安排好了家裏這邊,給凌冬至打電話只說讓他過來看他挖樹坑。凌冬至覺得他非要自己種花種樹,純屬吃飽了撐的。不過轉念想到他現在是個失業人員,沒有工作要忙,生活難免空虛,沒事兒幹挖挖地也可以當做是打發時間。

  話雖如此,他過來的時候還是帶來了自己列印的幾張單子,上面列出了濱海附近的幾家花木批發市場的商品明細。學校過了正月十五就正式開學了,凌冬至沒課的時候就上網替他搜羅需要的資訊。

  莊洲捧著他的臉重重親了兩口,“真貼心。”

  凌冬至嫌棄地拍開他,“你讓我一下班就過來吃飯,結果你光燜了米飯。菜呢?你是把我誑來給你當廚師的吧?”

  莊洲帶他看爐灶上的砂鍋,“酸菜魚。酸菜和湯料都是和寬店裏自己做的,特別香。包你一吃就停不下來。排骨和雞翅我也都化凍了,再搭配幾個素菜,應該就夠了。”

  “應該夠了?”凌冬至狐疑地看著他,“咱們兩個人需要做這麼多菜嗎?”

  莊洲嘿嘿嘿笑了兩聲,“我爸剛打電話,說要過來吃飯。”

  凌冬至愣了一下,“他們過來吃飯,那我……”

  “既然碰上了,那就見個面唄。”莊洲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勸他,“一家人,總會碰上的。”

  凌冬至心中忐忑,隨即又有些懷疑會不會是莊洲刻意安排。但是莊洲的樣子太過自然,又讓他疑心不起來。

  莊洲把他摟進懷裏,像抱個孩子似的拍拍他的後背,“隨遇而安麼,別想那麼多。再說還有我呢,我還能讓你受委屈嗎?”

  凌冬至默然不語。

  莊洲想起上一次夏末的事,驀的有些心疼,“相信我。”

  凌冬至籲了口氣,抬起頭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莊洲望著他那雙孩子似的清澈的眼睛,心頭一熱,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客廳裏,黑糖把腦袋收了回來,跟小灰嘀咕自己的新發現,“冬至還沒吃飯呢,其實我爹地不用這麼急著幫他舔嘴巴。”

  小灰趴在窗臺上,眨巴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一臉深思地看著廚房門口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西崽趴在它身邊,嘀嘀咕咕地抱怨,“我覺得他們倆好像都很享受舔嘴巴的過程。我覺得冬至以前沒有這麼懶的,好奇怪啊……”

  小樣兒跳過來,磨著爪子數落黑糖,“什麼舔嘴巴,我看你是瞎說的吧。舔嘴巴需要把手伸進冬至的衣服裏面去嗎?你爹地纏著冬至,明明就是想交配!”

  一語驚醒夢中人。

  幾個小傢伙面面相覷,眼神裏都有種終於發現了真相的不可置信。良久之後,小灰甩甩尾巴,若有所思地說:“咱們都被黑糖誤導了,所以才會以為他們倆還停留在互相舔舔嘴巴的階段……原來已經發展到交配這個程度了嗎?!”

  黑糖挨了數落,有點兒不服氣,“冬至住在這裏的時候,我爹地一直住在他隔壁。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那什麼……那什麼……”

  小樣兒反駁他,“反正不止是舔嘴巴那麼簡單啦。”

  “都別吵。”小灰制止了幾個小傢伙吵架,“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等下黑糖它爹地的爸媽要過來看冬至,黑糖它爹地還故意瞞著冬至,我看這裏面有古怪。”

  小樣兒跳著腳喊,“反正不能讓冬至挨欺負!上次那個大個子跑來欺負冬至的時候,咱們就該跳過去撓他!”

  小灰斜他一眼,“撓他容易,可是撓完了怎麼辦?黑糖它爹地又不在家,還不是全算到冬至頭上了?鬧到最後還是冬至吃虧。不能那麼莽撞。”

  西崽越聽越不放心,問黑糖,“要是你爺爺奶奶還像上次那個大個子似的不喜歡冬至怎麼辦?他們會不會也趕冬至走?”

  黑糖聽見“爺爺奶奶”的稱呼,頓時囧了,“我就認我爹地……”它是狗狗,雖然也有追溯血統一說,但是對它們來說,爺爺奶奶這種說法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小樣兒跳到它腦袋上拍了一爪子,“抓住重點!”

  黑糖抬起爪子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你們別瞎擔心了,我聽爹地說,他們……呃,就是我爹地的爸爸,他們是不會為難冬至的。”

  小灰想了想,“要不這樣,我們三個藏起來,把黑糖留在客廳裏看情況。”

  西崽和小樣兒一起看著它,“為什麼要藏起來?”

  小灰一臉深沉地看著它們,“這應該是很正式的見面。他們一定會對冬至進行各種各樣的評估。你們想啊,咱們幾個都是冬至帶來的,他們會不會覺得冬至多管閒事什麼的?”

  經常看電視劇的黑糖一聽就明白了,“你們是怕被當成拖油瓶?”

  西崽和小樣兒一起看著他,“什麼是拖油瓶?”

  黑糖搖頭晃腦地跟他們解釋,“就是跟後媽一起嫁進來的孩子。”

  三隻貓貓囧著臉看它,“為什麼是後媽?!”

  黑糖,“……”

  是啊,為什麼是後媽呢?

  初次的見面要比凌冬至預想的更加自然。莊爸爸是個挺嚴肅的人,但是神色很溫和。看見他凌冬至就會想起莊臨之前對他說的話,“我爸那個人就是愛裝,他就是愛擺架子,就算他心裏不生氣了也要裝的很生氣的樣子……”然後凌冬至就會在心裏反復地猜疑莊爸爸現在的樣子到底是不是在裝。

  這種猜疑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凌冬至的緊張情緒。

  莊洲的後媽看起來很年輕,也很開朗,跟莊臨坐在一起活像姐弟倆似的。他們過來的時候,莊洲和凌冬至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飯。程安妮自告奮勇要給他們露一手,還很豪邁地把他們都趕到了客廳。莊城言瞟了一眼廚房拉上的玻璃門,忍了忍,又忍了忍,終於沒忍住,開始含蓄的給幾個孩子提前打預防針,“安妮最近上了個廚藝培訓班。授課的大廚講究中西合璧,所以做出來的菜色都比較……比較奇怪。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儘量不要打擊她的積極性。”

  幾個孩子心領神會。

  程安妮端出來的幾道菜分別是:紅酒煨雞腿、培根酸菜、咖喱炒雜菜和玉米三鮮湯。味道出人意料的居然還不錯。

  一頓飯吃的其樂融融。

  飯後水果端上來的時候,程安妮咳嗽了兩聲,開始試探著點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冬至啊,我和你伯父想跟你商量點兒事。”

  凌冬至連忙坐直身體,“您說。”

  “是這樣。”程安妮說:“我們呢,想找個機會跟你家裏人見見面。你看看什麼時間方便,或者回去跟他們商量商量,看行不行。”

  凌冬至怔住,下意識地看了莊洲一眼。莊洲的表情也顯得很意外。

  凌冬至點點頭,“好的,我回去會跟他們商量一下。”

  程安妮滿意地點頭,“你應該也能看出我和莊洲爸爸對你們的態度。我們呢,是希望你們都能幸福。家族那邊的態度,你們不要考慮太多,還有我們頂著呢。至於社會認可度的問題,你們想必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我要說的是,不管外人怎麼看,家裏人是會全力支持你們的。”

  凌冬至被感動了,聲音微微發顫,“謝謝伯父伯母。”

  莊洲在他肩上拍了拍。他心裏也被程安妮的話給感動了。尤其她清楚地表示家族那邊施加的壓力他們會解決。

  莊城言看老婆說的差不多了,補充說:“等兩家家長見了面,咱們就算是正式的一家人了。以後你們是打算去國外結婚,還是在家裏請親友吃飯,這個我們就不表態了,你們自己決定。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停頓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帶著幾分為難的神色,“冬至,我知道之前夏末找過你。據說鬧得還挺不愉快……我想說的是,只要你們倆的日子好好過,他遲早會接受這件事的。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凌冬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說幾句過往不究的漂亮話,大家都會很高興。但他並不願意違心地表態,那樣的態度對長輩來說,未免太過輕慢。凌冬至遲疑了一下,淡淡說道:“我這個人不是特別會體諒人,但是也不會太鑽牛角尖。我不會說些口不對心的漂亮話敷衍長輩……我想說的是,如果他對我們的私生活感興趣,可以找莊洲去談,至於莊洲愛不愛跟他說,那是他的事兒。但是他不能來找我。”

  莊城言也沒想到這小孩兒說話這麼實在。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都是一家人了,如果還用場面話來互相敷衍,那樣反而不好。於是點點頭說:“他確實不應該找你。這一點我會跟他好好談一談。他也是成年人了,應該會注意分寸,不插手別人的私事。如果他真的做了什麼讓你不快的事,你可以直接找我。”

  凌冬至忙說:“謝謝伯父。”

  莊城言又說:“至於老二,你們畢竟還是兄弟。你們倆的矛盾自己去解決。”

  莊洲點頭,“我知道。爸爸。”

  “之所以說起這個,”莊城言猶豫了一下,“是因為有人告訴我,夏末正在濱海市看地皮,據說是想在這裏開分廠。如果傳言屬實的話,以後碰面的機會只怕不少,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凌冬至和庒洲對視一眼,一起點了點頭。

  那時凌冬至還沒想到,他會在莊家的人和夏末碰頭之前,先一步見到了這個人。

  番外 小魚,小魚(一)

  小魚出生的那天,族長老武叔正好帶著人從村後的水潭裏捕到了好大的一網魚。

  天氣冷了,魚兒們都聚在最溫暖的水潭裏過冬。潭水很深,色澤幽綠,魚兒們鬼精鬼精的,都躲在潭水深處的岩石附近,站在岸邊的人連一條魚尾巴也看不見。

  山神族裏的人講究過山不涉水,因此沒有幾個人懂水性,自然也就沒有舢板小船一類的東西。所以這樣的季節,能在靠近岸邊的地方網到這麼一大群魚,簡直就是山神的賞賜。

  村裏人都很高興,每一家都分到了好幾條魚。小魚爸就抱著新出生的兒子說:“乾脆就叫小魚吧。”山外那些村子裏的人都說小孩子要有個不值錢的名字,這樣才能養得活。小魚爸跟這些山外人打過交道,對這樣的說法略有耳聞。小魚媽卻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為他們家分到的幾尾魚都很肥壯,養在水缸裏撲騰撲騰的,特別有活力。

  小魚媽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小魚一出生就像他們家養在水缸裏的那幾條魚一樣壯實,小魚媽奶水又足,才出生兩三天的功夫,他身上那些皺皺巴巴的褶子都舒展開來,皮膚也越來越白嫩。村裏人都說這是村子裏最漂亮的男孩子。

  小魚媽靠在枕頭上,拿著小魚爸磨的小石球逗兒子玩,看小魚張著肉嘟嘟的小手掌,抓了抓去也抓不到,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小魚也喜歡爸爸磨的小石球嗎,”小魚媽親親兒子的小胖臉,“以後長大讓爸爸教你。我的小魚一定比爸爸還手巧。”

  小魚爸坐在一邊看

  著兒子,眉目之間帶著一抹沉思的神色,“等他長大一些,我想送他去山外人的學校裏讀書識字。”

  小魚媽大吃一驚,“去山外?”

  小魚爸點點頭,眼中流露出掙扎的神色,“我不想讓他一輩子困在山裏。”

  小魚媽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想要出山,結果被爹娘給攔住了。她能理解想做一件事卻做不成的煩惱,但是去山外的想法,卻讓她感到惶恐,“他爸,去山外的話,小孩子會不會……”

  小魚爸憐愛地看著繈褓中的孩子,語氣卻顯得十分堅定,“風險肯定是有的,咱們好好囑咐孩子,應該能瞞得住。”

  小魚媽還是不放心,“萬一……”

  小魚爸歎了口氣,安慰惶惑不安的妻子,“別擔心,就算要去也得六七歲呢。到時候再看看。再說,要出去也得老武叔同意才行。”

  小魚媽掙扎良久,握住了他的手,“讓我再想想。”

  小魚爸點點頭。他知道這件事是急不來的,還有好幾年的時間呢。山裏人的觀念總會一點一點轉變過來的。山神一族就這麼些人,要是一直困在這個山溝裏,遲早會把自己困死。他一直有個想法,想要走出大山看一看,這世上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山神族的子民。如果有的話,他們又是怎樣生活的?

  小魚爸不希望他的兒子像他一樣,從出生到老死,就只看見頭頂上的一片天。

  81、擋路
  凌冬至一直覺得客廳裏好像缺了點兒什麼,但是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莊城言和程安妮跟他的談話上,無暇旁顧。等到莊城言夫婦帶著莊臨離開,凌冬至在客廳裏裏裏外外轉悠了兩圈,忽然想起來到底哪里不對勁了。

  “小樣兒它們上哪兒去了?!”

  黑糖甩給他一個“你終於想起來了”的眼神,帶著他一溜小跑地奔著廚房旁邊的儲藏間去了。儲藏室的門半開著,小灰趴在一個舊的沙發墊子上睡著了,小樣兒和西崽正在它旁邊百無聊賴地咬尾巴玩兒,看見凌冬至過來,西崽驚喜地竄了過來,撥拉著他的袖子不太放心地問他,“冬至,黑糖它爹地的家人對你好不好?”

  凌冬至蹲下來把它抱進懷裏摸了摸,“怎麼躲到這裏來了?”

  小樣兒順著他的膝蓋竄了上來,跟西崽擠在一起,“到底怎麼樣嘛,我們躲在這裏,客廳裏的說話聲聽的不清楚,又不敢過去看,急都急死了。”

  “為什麼不過去?”凌冬至覺得奇怪,“我還在廚房裏給你們留了魚肉。”

  西崽蹭蹭他的掌心,喵喵地說:“你第一次見他家的長輩,我們出去不太好。”

  凌冬至搖搖頭笑了,“你們還想的挺多。”

  “不是想的多,”小樣兒反駁他,“人家是長輩麼,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討厭家裏有貓貓狗狗的。萬一因為嫌棄我們……再不喜歡你怎麼辦?”

  凌冬至愣了一下。

  舊墊子上的小灰抻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說:“哎呀,冬至,你就不要多想了。我們只是覺得外面人太多了,所以在這裏躲躲清靜。”

  凌冬至的感覺稍稍有些複雜,他把貓貓們挨個揉了揉,“起來吧,我給你們拌魚肉米飯飯吃,好不好?”

  小樣兒喵的一聲叫了起來,“好!”

  “太好啦,”西崽也興高采烈地從他懷裏跳了出來,“我早就餓了。我今天能吃兩大碗!”
  凌冬至把小灰抱了起來,輕輕蹭了蹭它的額頭,“你們以後別這樣,我心裏會難過的。”

  小灰頂了頂他,“冬至,我們其實幫不了你什麼忙。這你也知道的。不過,雖然沒起什麼作用,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夠幸福哦。”

  凌冬至點點頭,“會的,我們都會幸福的。”

  小灰舔舔他的指頭,懶洋洋地趴在他的懷裏不動了。它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冬天的時候出了一趟遠門,到現在還沒有休息過來。哪怕凌冬至天天換著花樣給它補充營養,它還是流露出了一絲疲態,總是懨懨的。

  凌冬至暗自祈禱,希望它可以活得久一些。

  新學期開學不久,凌冬至就接到了師範大學的校友打來的電話,說他們學校的領導有邀請凌冬至過去講課。凌冬至想了想,覺得跟師範大學掛上鉤的話,雖然以後會忙一些,但是對於南山中學那些有意要報考師範大學的學生來說還是比較有利的。於是當師範大學美術系的主任打電話約他一起吃飯的時候,凌冬至很爽快就答應了。

  系主任姓董,早年一直在西北某高校任職,後來才跟隨家裏人搬回了濱海市。他對於凌冬至作品中表露出的質樸風格十分欣賞,從不久前剛獲獎的《過年》到凌冬至的其他作品,董老都談的頭頭是道。凌冬至本來是存著給自己學生謀福利的動機來見董老的,結果見了面才發現他對自己作品的瞭解遠遠超出了預料,這讓凌冬至生出了一種知遇之感。

  兩個人吃飯的地方是董老選的,是在師範大學附近一家新開的粵菜館。不是特別高級的地方,但是環境不錯,味道也地道,要不是董老提前訂座,只怕兩個人來了還要排號。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就談妥了凌冬至上課的問題:凌冬至的工作時間還是以南山中學為主,每週抽時間過來上兩節課。時間允許的話再考慮帶學生的問題。當然,凌冬至也可以帶自己的學生過來旁聽,這對南山中學的孩子們也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

  凌冬至自己也覺得今天的見面特別順利,於是在他去了趟洗手間之後,終於深刻領會了古人說福禍相倚是什麼意思:他在靠窗的那張桌邊看見了一張熟人的臉。這是一張他恨不得一輩子都看不見的臉。前兩天莊爸爸剛剛給他們打了預防針,說夏末要來濱海這邊建分廠,他今天就見到這個人。

  這是他運氣太差的緣故嗎?

  凌冬至嫌棄地扭過頭,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夏末當然也看見了凌冬至。他心裏同樣不爽,但不可否認的是,凌冬至確實是個十分醒目的人,無論出現在什麼樣的場合,總會讓人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的存在。
  一個持才傲物的藝術家。

  他弟弟選中的人,同時也是他和莊洲之間矛盾的導火索。

  或許是夏末看他的時間太長,讓他的生意夥伴產生了某種誤會,於是他別有深意地笑著給他做介紹,“那邊正在打電話的是師範大學的董老,跟他一起吃飯的是咱們濱海市有名的畫家凌冬至。”

  夏末按捺著心裏的反感問他,“這人很出名?”

  生意夥伴想了想,笑著說:“這個該怎麼說呢。他只是私立中學的美術老師,並沒有什麼背景。不過這人牛就牛在幾乎每年都會在國家級的比賽上得獎。要說咱們濱海市的文化名人,絕對是數得著的人物。”

  夏末微微怔了一下。他只知道他是南山中學的美術老師,倒沒想過原來這人這麼風光。

  “畫協那邊我也有幾個朋友,”生活夥伴笑著說:“他們對凌冬至這人倒是服氣得很,說他博採眾長,又有自己獨特的風格。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畫家,能被前輩們這麼讚歎,很了不起了。”

  夏末瞟一眼侃侃而談的凌冬至,沉默不語。他應該能想到的,能被莊洲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掌心裏的人,不會是庸庸無能之輩。

  “董老會請他吃飯,難道是想挖牆腳?”生意夥伴略有些疑惑,“董老這人有些本事,一向眼高於頂。不過凌冬至這兩年風頭太盛,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夏末再瞟一眼凌冬至,心裏還是不大爽。這樣一個人,性格不夠和軟,跟莊洲在一起的話,豈不是處處都會壓著他一頭?哪里是找老婆,簡直是給自己找了個直系領導。尤其為了這個人,莊洲竟然還說要跟自己斷絕關係……

  夏末忍不住問道:“這人風評如何?”

  “這人不怎麼愛出席公眾活動,比較低調吧。”生意夥伴想了想,“聽說學校方面對他還是很滿意的,畢竟年年給他們拿獎。”

  這一點還勉強合格。夏末想,要是找來個愛出風頭的孔雀男,那就要了命了。

  “也不知董老這牆角挖得動不,這人脾氣好像不太好。”生意夥伴笑著說:“年輕人麼,有才華,性格難免傲氣一些。”

  夏末敷衍地哼哼兩聲,“你知道的還不少。”

  “專門打聽過。”生意夥伴挺感慨地歎了口氣,“去年我伯父拜託我打聽這方面的事兒,他們家的老么想考美院,到處打聽輔導老師。後來畫協那邊有個熟人就推薦了這位凌老師。不過等我們托人找到凌老師的時候人家沒答應。他說自己已經帶著幾個畢業生了,收得多了怕顧不過來,反而耽誤了孩子。當時我伯父還挺遺憾,直說打聽的晚了。後來那孩子考了外省的美院,成績雖然一般,但好歹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夏末不怎麼真誠地附和一句,“挺有性格。”

  “藝術家麼。”生意夥伴也察覺了話題跑偏,連忙把話題拉了回來,“今天咱們看的這兩塊地皮,你覺得哪一塊比較合意?”

  凌冬至送走了董老,低著頭朝自己的車子走過去的時候,離老遠就看見夏末正靠在他的車門上出神。

  凌冬至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掉頭就走,回頭再過來取車。隨即又覺得這樣做了的話,難免會有種示弱的感覺。

  憑什麼要躲著他呀?!路又不是他修的。凌冬至賭氣似的走了過去,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這位先生你擋著我的路了。”

  “是嗎?”夏末靠在車上,神色淡淡,“我怎麼覺得是你擋了我的路呢?”

  凌冬至斜著眼看他,“是你自己走到別人的路上了吧?這位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嗜好,不管別人的閒事你就活不了?”

  夏末臉色轉冷,“看來你已經忘了我的警告了。”

  “警告?”凌冬至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一樣,“你的意思是說,我也可以利用你在意的人來對付你了?你別以為你有錢有勢,我不能拿你怎麼樣。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辦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辦法,你家人身邊總要有陪護吧,總有搞衛生的勤雜工吧,總有廚師保姆吧,也不可能永遠關在家裏不出門吧……你真的確定要試一試?”

  夏末的臉色變了,“你敢?!”

  凌冬至嗤的一聲笑了起來,“我為什麼不敢?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小老百姓被你這種有錢有勢的王八欺負了就只能躲起來哭?聽沒聽說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連家人都護不住了,還要命幹嘛?”

  夏末冷笑,“你不是藝術家?怎麼像瘋子一樣?”

  凌冬至又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要真誠許多,“你這人真是孤陋寡聞。其實呢,藝術家跟瘋子是同類。如果你不敢惹瘋子,那最好也別惹藝術家。”

  夏末搖搖頭,對自己的想法忽然有些不確定。他心裏其實很清楚,他還要在濱海立足,就算看在莊洲的面子上他也不會現在動這個人。但是看見這個人他就忍不住生氣,還有這張嘴,怎麼就這麼討人厭呢。

  “你現在拿捏著莊洲,我自然不會拿你怎麼樣。”夏末伸出手指朝他點了點,“你最好祈禱他能多護著你幾天吧。”

  凌冬至反唇相譏,“那你可要有點兒耐性才行。”

  82、善良的孩子
  凌冬至本來就是個執拗的性子,用凌媽的話說“要順毛捋”。如果沒有碰見夏末,或者夏末態度不是這麼張狂,或許凌冬至就順著目前的生活方式過下去了。但就是因為有了夏末這個變數的存在,凌冬至的逆鱗再一次被觸碰,於是他心裏的小惡魔再一次狂化了,刺激的他非得做出點兒什麼事兒,好讓夏末之類的人不痛快才行。

  凌冬至離開飯店就直接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常用的東西打包之後統統搬去了莊洲家。自己的小窩只留下傢俱和一些不便移動的東西,都拿防塵罩細細罩好。這裏是完全屬於他的第一個小窩,也是他留給自己的退路。萬一將來出現什麼變故,總不至於讓自己無處可去。

  凌冬至的車跟在搬家公司的大貨車後面開出社區的時候,樓後的鷯哥扯著嗓子喊:“冬至,冬至,上課去呀?”隨即便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又開始嘰裏咕嚕地說鳥語,“怎麼這麼大的車啊,你這是要搬到哪里去住啊?”

  凌冬至看著它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心裏微微有點兒發軟。雖然自己從沒給它好臉色,但這小傢伙每次看見他都是那麼的熱情洋溢,從來沒有抱怨過他的冷淡。這讓他覺得十分的不好意思,於是搖下車窗悄悄說:“我搬到別處去住,禦景苑二十二號樓。小樣兒它們也都在那裏,有空來玩啊。”

  鷯哥很不給面子的往下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瘋了才去找貓玩!”

  凌冬至,“……”

  好吧,在親眼看過了小灰和蛋蛋和睦相處之後,他確實忘了貓貓們跟這些小東西是天生的對頭。

  “那有空來找我玩吧。”

  鷯哥呼扇呼扇翅膀,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等老子自由了再說吧。”

  凌冬至忽然覺得停車聽它廢話純屬吃飽了撐的,一踩油門,飛快地竄了出去。鷯哥發現好容易跟它搭話的人就這麼跑了,在籠子裏跳著腳喊,“有空回來……看看啊……”

  凌冬至手一抖,開的更快了。

  莊洲回家的時候,凌冬至正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擺弄手裏的幾個存摺。家裏的貓貓狗狗都窩在他身邊,沙發旁邊還堆著幾個大紙箱,一樓那間給凌冬至當畫室的房間門開著,裏面也堆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莊洲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怎麼了這是?”

  凌冬至沖著他勾了勾手指頭,“大爺決定搬你這裏住了。”

  莊洲頓時有種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腦袋的感覺,“已經……搬來了?”

  凌冬至點頭,“常用的東西都搬來了。”

  莊洲愣了一會兒,咧開嘴樂了,“怎麼也不事先說一聲,我幫你搬啊。”他把狗兒子撥拉到一邊,自己在凌冬至身邊坐了下來。黑糖在一邊哼哼兩聲,偎著它爹地的腿躺倒了接著睡。莊洲敷衍了事地在它腦袋上揉了兩把,接過凌冬至手裏的存摺看了看,“你這是幹嘛?沒事兒幹了數錢玩?不少啊,一、二、三……七位數呐?我家冬至真厲害。”

  “你讚美的好假。”凌冬至不怎麼高興地斜了他一眼,“我每年都有作品賣出去,除了旅遊又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開銷,攢點兒錢不是很正常嗎?”

  莊洲連連點頭,“對,對,你這會兒是要幹什麼?”

  “數錢。”凌冬至理直氣壯地彈了彈手裏的存摺,“本來想給爸媽換房子的,不過我爸媽不樂意搬,說他們社區也不錯,鄰居也都處的很熟了。我呢,給他們買了幾份保險,剩下的錢我想給老家那幫孩子建個助學基金。”

  莊洲沒想到他能想到這些事,愣了一下,心裏忽然有些敬佩起來,“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的?”

  “在山上的時候。”凌冬至琢磨著自己摺子上的錢,有點兒心不在焉。雖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但是一想到基金建起來之後的運作,他又覺得十分頭疼。他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去處理瑣碎事務的人。

  莊洲猜到了他的想法,安慰他說:“我知道有一些專業的基金管理公司,具體情況我幫你打聽一下吧。”

  凌冬至果然高興起來了,“好!”

  莊洲摸摸他的腦袋,“我的冬至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也不全是想做善事。我呢,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尋找一下族人的消息。我覺得我的那些族人應該都沒有走遠,很有可能還在大雁山附近。有了這個基金,他們當中的小孩子就能順順利利地上學。而且他們要是聽說了山神基金的名字,就一定能猜到我的身份。”

  莊洲心說這名字的鄉土味兒可真夠足的。他看看凌冬至的表情,覺得他在說這麼富有煽動性的話題時,神情並不怎麼愉快,於是試探地問:“還有……什麼事兒?”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莊洲把他摟在懷裏親了親,“很明顯你看起來不高興啊。”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忽然就有些破罐子破摔起來。他為什麼不能告狀?為什麼要自己受委屈?他叫凌冬至,又不叫白蓮花凌,憑什麼在外面挨了欺負還要忍氣吞聲?

  “我今天跟師範大學的董老一起吃午飯。”

  莊洲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在飯店遇到你家夏末了。我很不爽。”

  莊洲了然地看著他,“他又欺負你了?”

  凌冬至忿忿點頭,“簡直像瘋狗一樣。”

  莊洲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不禁莞爾,“你沒罵回去?”

  “當然罵了!但我還是不爽。”

  莊洲安慰地親親他,“你沒告訴他,以後看見你了都繞道走,有事兒讓他找我談?”

  凌冬至腦補了一下自己沖著夏末做財大氣粗狀,擺擺手說“去跟莊洲談”的畫面,頓時有些沮喪,“我氣忘了。”

  莊洲大笑,“以後不要怕他。你想啊,他要在濱海建分廠,正是要依靠莊家的時候,怎麼會因為忍不下一口氣就得罪我?就算我不在莊氏任職,人脈也在那兒擺著呢,隨便給他穿穿小鞋就夠他喝一壺的。他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窩裏鬥,然後讓別人看笑話的事情。頂破天也就是跟你打打嘴仗。”

  “原來是個紙老虎啊。”凌冬至頓時爽了,“你不早說。”

  莊洲覺得他這副樣子實在可愛,捏捏他的下巴,“除了夏末,還遇到別的糟心事兒嗎?”

  凌冬至想了想,“被一隻傻鷯哥調戲算不算?”

  莊洲開始卷袖子,“哪只傻鷯哥?我去給你捉了來拔毛燉了!”

  凌冬至想起哪只鷯哥跳著腳喊他名字的樣子,忽然就想笑,“算了,它也是閑的,一天到晚主人不在家,只能趴在陽臺上拿過路的人逗悶子。”

  莊洲搖搖頭,表示不理解鳥兒的世界,“真是惡趣味。”

  凌冬至跟他笑了一會兒,覺得心裏也沒有那麼憋屈了。

  莊周又問他,“我爸他們想跟你們家長輩見面的事,你跟他們商量了沒?”

  凌冬至本想這兩天抽空回趟家,親口跟爸媽談談的。他沒想到莊洲還挺緊張這件事,一直追著問,乾脆摸出手機直接打了過去。這個時間凌爸和凌媽剛剛午睡起來,凌媽接到兒子電話還有點兒納悶,“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你今天沒有課嗎?”

  “今天我跟學校請假了,要跟師範學院那邊的系主任談談代課的事兒。”凌冬至老老實實地跟凌媽彙報,“我這會兒在莊洲這兒呢。”

  凌媽乾巴巴地應了聲,“哦。”

  凌冬至小心翼翼地問她,“媽,我前天見莊洲爸媽了,他們說想跟你和爸見個面。讓我問問方便不方便?”

  凌媽沉默了一霎,“你和莊洲現在到底怎麼樣?我聽你哥哥說你們前一陣兒鬧吵架,莊洲還追到西安去了?”

  “這個……”凌冬至支吾了一下,“現在沒事兒了。”

  凌媽不放心,“你把電話給莊洲,我問他。”

  “媽,”凌冬至討饒了,“真沒事兒。”

  “誰讓你總跟媽媽玩花樣的,你在我這裏已經沒有信譽了。”凌媽想了想,“要不你帶他回來,我親自問他。”

  凌冬至,“……啊?”

  “啊什麼啊,”凌媽不滿他的態度,“我不問清楚,你們倆什麼情況我都不知道,怎麼能答應見他爸媽?”

  凌冬至覺得凌媽說的也有道理,“那……我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麼?”凌媽說:“你今天不是沒事?小莊什麼時候下班,你帶他過來吃個飯,讓你爸爸先見見他。我是見過人了,你爸爸還沒見過呢。我們總要先審核通過了莊洲,才好去見他家的家長呀。”

  離得近,莊洲把他們的通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輕輕壓了壓凌冬至的手背,沖著他點點頭。

  凌冬至說:“好吧,我們等下過去。家裏還有菜嗎?我們買點兒什麼帶回去?”

  “什麼都不用買,”凌媽說:“人過來就行。”

  聽到她這麼說,莊洲反而緊張了起來,掛了電話之後一個勁地問凌冬至,“咱爸咱媽都喜歡什麼?”

  凌冬至哭笑不得,“你沒聽見我媽在電話裏說什麼都不用買?你就別跟她假客氣了,回頭再惹她不高興。”

  “怎麼假客氣呢,”莊洲緊張地看著他,“我是頭一次上門,哪能空手去?”

  凌冬至無奈,“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買兩斤蘋果吧。”

  83、初次上門

  凌媽讓莊洲過來的最初目的是想親口問問他家裏人的情況,尤其是莊爸莊媽對待凌冬至的態度問題。但是等兩個孩子答應了晚上過來吃飯之後,她又反應過來莊洲這可是第一次上凌家的門。就算他不是自己特別滿意的兒媳婦,那也是兒子自己挑中的人,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太簡慢了也是不行的。

  於是凌媽開始翻冰箱,琢磨晚飯的菜譜。

  莊洲和凌冬至還沒有回來,上幼稚園的凌寶寶先被凌爸接回來了。他一聽有個姓莊的叔叔要來家裏吃飯,立刻纏著凌媽問是不是家裏有大狗的那一個,又吵吵要和大狗玩。凌媽被他鬧騰的不行,只能給凌冬至打電話,問莊洲家裏是不是有大狗。於是,黑糖也成了凌家的客人,跟它爹地一起施施然赴宴來了。

  凌寶寶簡直要樂瘋了,抱著黑糖的脖子就不捨得撒手。凌爸和凌媽剛看見這麼大的狗的時候還有點兒擔心,怕一人一狗瘋起來傷著凌寶寶,後來發現凌寶寶純屬剃頭挑子一頭熱,黑糖原來是一隻特別斯文特別有氣質的狗狗,一直慢條斯理地跟在莊洲身邊踱著優雅的小方步,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凌媽自然不知道進門之前凌冬至揪著黑糖的耳朵囑咐過它,“不許在家裏亂蹦亂跳!不許跟凌寶寶發瘋!不許在屋裏大聲叫喚!不許撥拉我爸放在陽臺上的花盆!不許……”

  黑糖很是淡定地舔了舔他的下巴,“你就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出身名門,高富帥該有的風度禮儀我是一樣都不缺的。等下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奇幻貴公子。”

  凌冬至,“……”

  眨巴眨巴滿眼的蚊香圈,凌冬至一臉鬱卒地問狗爹,“奇幻貴公子是啥?”

  莊洲看看自己的囧貨兒子,再看看明顯被刺激了凌冬至,很無奈地攤開手說:“我也不知道。”

  凌冬至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被時代給淘汰了。連一條狗都能隨口道來的東東,他居然從來沒聽說過。還好莊洲也不知道,十有八九是黑糖不知從哪里看來的亂七八糟的電視劇。他剛舒了口氣,就聽莊洲慢條斯理地說:“不過這沒什麼,孩子們知道的東西總是跟我們有差異的。這個不是就叫做代溝麼?”

  凌冬至,“……”

  好吧,他說錯了,他不是被時代淘汰了。他是被這兩隻囧貨給打敗了。

  他們的腦電波根本就不是一個頻率的。

  莊洲自然不是空手過來的,除了一條專門來賣萌的狗,他還帶來了兩盆盆景。他聽凌冬至說起過凌爸喜歡種花養草,所以投其所好。至於凌媽,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討好了,就買了一盒無糖的點心。雖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凌媽雖然至始至終都面帶微笑,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兒,莊洲每次想起這位……呃,丈母娘?婆婆?心裏都會有種發虛的感覺。

  凌爸看到莊洲帶來的盆景果然很高興,立刻就將一盆蝴蝶蘭放在客廳的窗臺上,另一盆紅豆杉搬去了書房。莊洲是多麼會察言觀色的人,立刻向他虛心求教各種種花種草的問題。凌爸一聽,這孩子自己把院子翻了一遍,還打算自己種樹種花,這愛好簡直跟他太一致了,簡直揍是知音啊。哪像家裏兩個小崽子,每次陪他給花盆換個土都敷衍了事的。

  凌冬至在一邊聽的直翻白眼,覺得這人太能順杆爬,三言兩語就把他老爹給拿下了。他認識莊洲這麼久,總算見識到了他強大的社交手腕,果然是術業有專攻麼。

  凌寶寶正拿著他媽媽的檀木梳子給黑糖梳毛,聽見爺爺說種地,也跟著湊熱鬧,

  “我也種地!我幫爺爺種地!”

  凌冬至想起南山中學後山的試驗田,對凌寶寶說:“莊叔叔家的院子很大,讓他給你留一小塊地,你自己照顧,想種什麼就種什麼,好不好?”

  凌寶寶歡叫一聲跑去廚房告訴奶奶,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糾結著小臉問凌爸,“爺爺,你說我種什麼呀?”

  凌爸對這個小孫子可是特別有耐心,聽見他問就柔聲細氣地說:“寶寶喜歡什麼呀?喇叭花?燈籠花?小番茄,都可以呀。”

  凌寶寶鬥爭了一下,沖著凌爸伸出兩根胖胖的手指頭,“那我能種兩種嗎?”

  凌爸笑著說:“當然可以呀。”

  凌寶寶高興了,“我要種小番茄和燈籠花!”

  莊洲對凌寶寶說:“叔叔家的地下室裏正好有一套小鏟子,特別好看,等你來種地的時候叔叔給你取出來。”說著他伸手比劃了一下長度,“這麼長,正好適合你用。”這套東西還是他爸媽剛離婚的那年夏末給他寄來的新年禮物。他那時候滿心都是被家人拋棄的憤懣委屈,自然不會領夏末的情,更不會動這套東西。後來莊臨長大一些的時候,他的心境又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不捨得拿出來讓人用了。前兩天要翻地找工具的時候看見了,忽然覺得那些曾經沉甸甸的心事,現在已經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一屋子人正說笑的時候韓敏和凌立冬回來了。凌寶寶立刻撲了過去,興高采烈地跟他們倆顯擺,“莊叔叔要種地,還要給我留一塊地,讓我隨便種什麼都行,我跟爺爺商量要種燈籠花和小番茄呢。”

  凌立冬看著兒子興奮的發紅的小臉兒,神色稍稍有些複雜地瞟了莊洲一眼,“怎麼想起種地了?新愛好?”

  莊洲解釋說:“這次跟著冬至去大雁山的時候,跟兩個表舅學了不少農活兒。回來看自己的院子都荒著,就有點兒手癢。這兩天剛把地翻完,上了肥,等清明的時候就下種。”

  凌立冬點點頭。他看得出莊洲已經俘獲了一家老小的歡心,也就不再說什麼掃興的話。

  凌寶寶在旁邊拽拽莊洲的衣角,“莊叔叔,種地的時候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哦。”

  “不會忘。”莊洲笑著說:“到時候咱們選個週末,大家都來。就當是家庭活動唄。”

  韓敏聽了也挺高興,“那我先謝謝你了。前兩天我們幾個同事還說呢,現在城裏的小孩兒都沒有接觸大自然的機會,怪可憐的。我還想著過幾天買幾個花盆,給寶寶種點兒什麼東西看看呢。能讓他自己去地裏種花種草就更好了。”

  “回頭讓你爸爸媽媽幫你再種幾棵樹,”莊洲摸摸凌寶寶的腦袋,“就種年齡跟你一樣大的。咱們看看是你長得高還是小樹苗長得高。”

  凌寶寶更興奮了。

  韓敏跟著樂呵了半天才發現她兒子拿來給狗狗梳毛的是她的梳子,頓時哭笑不得。正好凌媽喊吃飯,趕緊哄著凌寶寶去洗手。黑糖也跟著慢條斯理地進了衛生間,於是凌寶寶也捎帶著給它洗了洗爪子,吃飯的時候還特意讓它坐在自己旁邊。凌媽一開始看著這麼大個的狗狗有點兒犯憱,後來見它一直乖乖的,又覺得喜歡的不行。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的給它的食盆裏夾排骨。莊洲覺得凌媽做的排骨調料放得不重,偶爾吃一頓也沒什麼大問題,也就沒反對。黑糖嘗到了裝十三的好處,越發的文質彬彬起來。

  凌家飯桌上沒有“食不言”的規矩。白天一家人各忙各的,也只有到了晚飯桌上才有機會碰面,所以對凌家人來說,這是一家人溝通的最好時機。凌媽問了莊洲家裏的情況,莊洲也都如實說了。凌媽聽他說八歲多的時候親媽就帶著他哥走了,頓時覺得這是個苦孩子,眉眼之間就帶出了溫和憐憫的神色。莊洲自然看出來了,不過卻聰明的沒有解釋。只說自己的繼母也是非常好的人。凌媽覺得繼母再好,那也不是親媽。不過這層意思她是不能當著晚輩的面兒表露出來的。

  “這樣吧,”凌媽想了想對莊洲說:“你們負責給我們聯繫見面的時間地點,見面的時候你們就別去了,我們當長輩們湊在一起聊聊天。”

  凌冬至剛想說什麼,就被莊洲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

  莊洲笑著說:“好。”

  凌冬至想了想,也乾脆地閉嘴了。過了一會兒,沒忍住,偷偷摸出手機給莊洲發了條短信:定好地點了提前去裝個攝像頭吧。

  莊洲嘴角抽了抽,回了條短信:我不敢。

  凌冬至無奈。轉念想想又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既然兩家長輩都不反對他們在一起,那他們湊一塊兒也就不可能有什麼調解不開的矛盾。

  他還是別跟著瞎操心了。

  兩家家長見面的情況凌冬至到底也沒打聽出來,不過從那之後凌冬至卻發現凌媽的生活變得豐富了起來。她報了個專為中老年人開辦的書畫班,每天一早凌寶寶上幼稚園之後,她就背著畫夾去上課。她年輕時候也喜歡塗塗畫畫,但是家裏單位兩頭忙,從來沒機會靜下心來好好學學。如今終於有了機會,每天都過得喜氣洋洋的。週末凌冬至帶著莊洲回家吃飯的時候,她還拿出自己畫的花鳥圖給他看。筆力雖然還不成氣候,但是在凌冬至看來已經是非常難得的進步了。凌冬至把她大大地讚美了一番,還主動討要了一副牡丹圖,準備拿回去裝裱了掛在自己的畫室裏。

  短短幾天的功夫,畫案上已經堆起了厚厚一疊練習稿。其中有一張水墨山水,旁邊的署名是程安妮。凌冬至於是明白了凌媽這一番變化所為何來,原來是跟程安妮當同班同學去了。

  引導凌媽重新撿起年輕時愛好的人,竟然不是自己,這讓他心裏十分愧疚。但是有時候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做兒女的往往只能看到作為“母親”的那個凌媽,只有與她平輩相交的朋友,才能引導她發現更為本質的那個自己。

  凌冬至挺感慨的對莊洲說:“我很少真心佩服什麼人。但是莊洲,我是真心覺得你繼母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特別會生活,不但會經營自己的生活,而且她身上還有一種感染力,能讓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很舒服,很幸福。”

  莊洲捏捏他的下巴,“我早說過,她是很好的人。”

  “是很好。”凌冬至笑著歎了口氣,“可是只有接觸了,才能知道她到底有多好。莊洲,能成為你的家人,我真是很幸運。”

  “我也是。” 莊洲笑著吻了吻他的鼻尖,“對了,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基金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84、沉睡的老貓

  基金的事情終於步入正軌是在兩個月之後。名字是凌冬至一早就起好的,就叫山神助學基金。凌冬至迫切想要通過這個名字尋找分散在外的族人,如果山神一族只剩下他一個人,那未免也太孤單了。

  凌冬至不希望自己是最後的山神族人。

  即使他真能像其他男人一樣娶妻生子,也不可能誕下屬于山神一族的孩子。他們的人數太少,骨子裏那種神秘的血脈會被一代一代稀釋,或許只有這樣的發展才符合人類的進化要求,但事實就是這個神秘的族群最終將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三月份的時候,凌冬至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畫冊。畫冊的封面是凌冬至的一副獲獎作品,這是出版方定的。封底則是凌冬至自己選的,是一副名叫《家鄉》的風景畫,畫的是一片廢墟。是山神族人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小村莊,坡下兩株合抱的栗樹,一片荒棄的茶園。斷瓦殘桓之間還能看出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這副畫讓出版社的編輯糾結了很久。出於商業目的的考量,他自然希望凌冬至能拿出一些更迎合大眾審美的作品。但是這幅畫又充斥著一種神秘主義的寫實風格,有一種讓他移不開視線的魔力。仿佛他能通過畫面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作為畫者的凌冬至心頭激蕩的悲傷與懷戀。那麼濃烈的感情,看得久了,甚至會讓人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凌冬至不知道這本畫冊能被多少人看到,更無法估計會不會被山神族的人看到。如果他們還像以前那樣生活在遠離人煙的地方,那麼這一點希望將是非常渺茫的。

  就目前的條件而言,凌冬至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凌冬至給大表舅打電話的時候很詳細的說了這個事,村裏人也都特別的高興。這可是積功德的大好事,雖然基金是凌冬至張羅辦起來的,但是作為他的親戚,姨姥一家也在村子裏得到了更多的尊敬。

  凌冬至最後還是把基金的管理委託給了程安妮。他不懂金融管理方面的東西,但是這麼一大筆錢,又不能隨意委託給不信任的人。程安妮在美國的時候曾經接手過相關工作,也有一些從事基金管理工作的朋友,很高興的接受了這個委託。為了確定申請救助的具體情況,她還特意帶著幾個工作人員飛了一趟西北。

  凌冬至在她出門之前特意給她看了看自己掛在胸前的那個小石球,拜託她多多留意找找看有沒有一樣的東西。

  程安妮自然滿口答應。

  凌冬至沒想到的是,這一去,還真讓她找到了一點兒東西。

  程安妮離開一周之後,打來電話要求跟他們視頻,還特意讓莊洲告訴凌冬至,她有驚喜給他。

  凌冬至正在一樓的畫室裏,聽見莊洲的話連忙放下手裏的畫筆,跟著他一起去了書房。電腦螢幕上,程安妮盤腿坐在酒店的床上,手裏拿著一根三寸長的……袖珍擀麵杖沖著電腦螢幕笑得一臉燦爛,“是不是一樣的?”

  凌冬至胸口砰砰亂跳,“別晃,別晃,安妮阿姨,麻煩你再那近一些。”

  程安妮低頭按了幾個鍵,很俐落地發過來一張照片。看得出是手機拍的照片,背景是酒店米色的餐巾,那個東西靜靜躺在上面,大概三寸長短,兩頭略粗,用十分俐落的線條雕刻成了石榴花花蕾的形狀,中間略細,十分適合抓手。石材整體呈墨綠色,被陽光穿透的部分透出深邃而迷人的綠。

  凌冬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程安妮在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有點兒遺憾地說:“古玩店的老闆說這是別人放在他那裏寄賣的,他也說不好到底是什麼材質。應該還有一支。他已經設法聯繫賣家了。如果是真的,我給你湊一對。嗯,有關賣家的情況店家也會打聽的。”

  凌冬至的聲音不由在的有些沙啞起來,“謝謝安妮阿姨。”

  “不客氣。”程安妮小心地把東西放進盒子裏,又舉起幾分檔給他們看,“我們已經和大雁山附近的幾所小學聯繫過了,工作已經慢慢展開,有什麼進展會隨時告訴你們。”

  簡單聊了幾句,凌冬至心情複雜地掛了電話。在經歷了青石鎮狼牙老人的事之後,他不太敢讓自己抱有太多的希望。畢竟東西是死的,誰拿到就是誰的,而凌冬至真正要尋找的,並不是這些死物。

  莊洲安慰他,“這些事要慢慢來,急不得的。”

  凌冬至揉揉臉,眼中流露出一絲倦意,“我知道。是我太心急了。”

  莊洲能理解凌冬至的感受,但畢竟不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他無法體會凌冬至那種焦慮的心情。但是他覺得凌冬至的狀態不是很對勁兒,他現在就像一個參加尋寶比賽的孩子,急迫的想要趕在其他選手的前面找到那個決定成敗的寶箱。

  莊洲很像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施加給他這麼大的壓力。

  他知道從西北回來之後,凌冬至就在準備一組新作品。莊洲看過他的底稿,那副被選作畫冊封底的《家鄉》就是其中之一。這一組作品到目前為止只完工了這一幅。凌冬至現在正在畫的是《山神廟》。底色已經塗了上去,莊洲能模模糊糊地辨認出畫面上的視角是從廟後的山坡上俯瞰山神廟,廟後荒棄了的菜園和菜園旁邊搭建的小窩棚都很清楚,遠處則是連綿不絕的驪山支脈。和《家鄉》一樣,《山神廟》的畫面也縈繞著悲傷的情愫,仿佛作畫的人正在通過這副破敗的畫面回憶昔時繁盛的煙火。

  莊洲知道凌冬至並不是想要追溯一段已經逝去的時光,他所做的更多的是在為這個族群的未來著想,這一點從助學基金的事情上就能看得出來。但是他情緒中不自覺就流露出來的壓抑而傷感的東西,卻讓他有些不安。

  “等學校放暑假了,我和你一起回大雁山去。”莊洲覺得再一次回到那個地方,
  或許凌冬至心裏躁動的情緒才能夠真正平靜下來。

  凌冬至卻只是搖了搖頭,“到時候再說吧。”

  他其實沒有信心再一次面對那一片廢墟,狼牙講述的故事太過慘烈,讓他不願意去臆想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冬至的夜晚發生在他身邊的那一場災難。

  “要是能找到我的族人……”凌冬至歎了口氣。

  要是真的能找到就好了。

  莊洲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會好的。相信我,會好的。”

  和清回來的那天正好是植樹節,白天的時候凌冬至跟著學校裏的學生們在後山挖了一整天的樹坑,回到家的時候滿身是土,骨頭都是酸痛的。

  凌冬至洗了澡,換了衣服,抱著小灰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不想動。莊洲白天出去辦點兒事,回來的有點兒晚了,直接在外面酒店打包了飯菜。一進門看見凌冬至窩在沙發上一副餓得奄奄一息等投喂的模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顧不上跟狗兒子親熱,先拎著東西進廚房,打算加熱一下趕緊吃晚飯。

  和清就是這個時候很沒有眼力價的跑來按門鈴的。去開門的自然還是莊洲。

  凌冬至聽見院子裏的說話聲,不過他實在太累,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動,也就沒想著起身。小灰懶洋洋地趴在他肚皮上,腦袋還搭在他的胸口上,睡得比凌冬至還沉。那塊石頭就被它壓在脖子下面,它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呀,你倒是舒服啊,”和清的聲音從客廳門口傳來,帶著揶揄的笑音,“這是被欺負的狠了?莊二你個不懂體貼的貨!”

  凌冬至望著他翻個白眼。

  莊洲滿手提著東西,在背後踹了他一腳,“胡說什麼呢。冬至白天帶著學生挖樹坑來著。”

  和清大笑,“哦,哦,植樹節麼,我懂的。當老師真是太有趣啦。”

  凌冬至懶得理他,覺得兩個月不見,這人變得更猥瑣了。

  和清在他身邊坐下,抬手撥拉了一下睡得人事不知的小灰,“怎麼睡這麼香?身邊來人了都不知道。”另外兩隻正在地毯上玩的小貓看見他進來都跑到廚房後面去了。

  說起這個,凌冬至也覺得有些納悶,“它這段時間好像特別能睡覺。你給看看。”

  和清捏了捏小灰的小肉爪子,撥拉撥拉眼皮,再全身上下捏一捏,笑著說:“這會兒沒法子做檢查,不過我看著好像比原來壯實一點兒。”

  凌冬至看著胸前睡死過去的小灰,很無語地反問他,“這叫壯實?”

  和清的表情變得稍稍正經了一些,“貓老了之後毛皮會比年輕時候乾澀,你看看這個小傢伙,上次送到我診所來的時候,毛皮也有些鬆弛了,我看它至少有八九歲。這會兒捏捏它身上的皮肉,覺得比之前緊實不少,毛也油滑了。讓我現在說,最多有六七歲吧。”

  凌冬至呆了一下,隨即心頭狂喜,“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和清很不屑地看著他,“我犯得著跟你胡說八道麼。對了,你這段時間都怎麼照顧它的?”

  凌冬至想了想,“它跟著我們去了一趟西北,在大山裏瘋了幾天。回來才半個月,光睡覺了,而且特別愛粘人,就喜歡趴在我懷裏睡。”

  和清笑著說:“那一定是你身上的能量過渡到它身上去了。”

  凌冬至跟著笑了兩聲,笑聲猛然頓住。

  和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凌冬至的臉色變幻不定,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一時間又有些不能肯定似的,“明天我抽時間帶它去你診所,你給它做一個全面檢查行不行?不光是它,還有其他兩隻貓也一起給檢查檢查。”

  和清苦著臉抱怨,“帥哥,我長途跋涉的剛回來,你就不能讓我休息兩天?”

  “這又不用很長時間,”凌冬至翻他一眼,“我白天還有課,晚上過去怎麼樣?不妨礙你白天睡懶覺。”

  和清看看他,再看看他胸口沉睡的老貓,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那……好吧。”

  85、石頭的猜想

  和清摘掉一次性手套,慢條斯理地打開水龍頭洗手,眼睛卻一直盯著不銹鋼檢查臺上幾隻扭成一團兒玩耍的小貓,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帶著不解,“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是錯覺,它們是真的變得更健康了。兩個小的還不太明顯,但這只灰貓的各項指數……”

  凌冬至心裏著急,連忙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別說數據,我又不懂。你就直說它的身體到底什麼情況吧。”

  “比之前好。”和清肯定地點頭,然後歪著腦袋琢磨了一下,給了他一個很生動的解釋,“你也知道,它的年紀相當於咱們人類當中的中老年人了。身體機能已經開始退化,臟器也開始慢慢衰竭。這種變化從常識上來說是不可逆的。可是它的情況……我這麼說吧,就好像它身體裏的健康細胞開始增加,把那些病弱的細胞陸陸續續代謝掉了似的。它這麼嗜睡,或許也是因為身體承受不了這麼劇烈的……呃,能量代謝?”

  他看著凌冬至,像要從他臉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凌冬至微微蹙眉,不知道該怎麼提問才能從他這裏得到更科學的解釋,“我放寒假的時候去了一趟西安,在那邊的老家住了半個多月。莊洲帶著它們幾個也跟著來了。會是因為吃了農家人自己種的糧食麼?沒上過化肥農藥的那種純天然的蔬菜糧食?”

  和清琢磨了一會兒,搖搖頭,“只是純天然的食物的話,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威力。它接觸什麼放射性的物體了嗎?”

  凌冬至頓時緊張了,“它身上有輻射的痕跡嗎?”

  和清連忙搖頭,“沒有,沒有,這個純屬我自己瞎猜的。”

  凌冬至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和清解釋說:“它身上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我只是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你不覺得這個猜想是很有可能的嗎?當然我這裏說的輻射並不是電視劇裏那種照一下就讓人得了白血病的玩意兒,而是……類似於隕石、或者某種特殊的礦石一類的東西,它們散發出的射線能對動物的代謝機能產生一定的刺激作用,但是並不會產生惡性的病變。”

  凌冬至徹底呆住。這個顏色古怪的石球,會是深山裏的一種礦質,還是像和清猜測的這樣是來自天外的神秘隕石?那有沒有可能山神一族能與動物溝通的神秘能力也是因為受到了這種射線的影響呢?

  凌冬至魂遊天外,琢磨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兒太離奇了。

  和清目光炯炯地盯著凌冬至,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們這一路上有沒有去什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接觸什麼奇怪的東西?”

  凌冬至隔著衣服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那塊石頭,“沒。沒什麼特別的。”

  和清輕輕搖了搖頭,挺感慨地歎了口氣,“大自然真是處處都充滿了神秘的力量啊。哦,對了,你要是想起了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哦。”

  凌冬至滿腹心事,胡亂答應了就抱著幾隻貓回了家。

  他到家的時候莊洲還沒回來。這些天莊洲天天早出晚歸的,忙得不見人影,問他他還不說。凌冬至猜他是在張羅自己辦公司的事情。只有黑糖自己在家,百無聊賴地趴在地毯上看電視。它知道凌冬至帶著貓貓們去和清的診所了,但是不瞭解具體情況,心裏一直挺擔心的。這會兒聽說它們的身體都挺好,黑糖覺得特別高興。

  凌冬至把冰箱裏的炸小魚取出來熱了熱給三隻貓當晚飯,自己煮了一碗面。至於黑糖,莊洲都是晚上散步回來了才給它吃晚飯,凌冬至也就暫時不管它。反正這位闊少爺白天的時候還會自己找零食吃,餓不著。

  吃飯的時候凌冬至留神觀察幾隻貓貓的動靜。果然小灰的胃口要比過年前的那段時間好。那時候無論吃什麼東西,小灰總是有點兒懨懨的,沒精神,像沒力氣似的。現在卻是勁頭十足地跟小樣兒和西崽搶食吃。

  凌冬至覺得對於和清想要知道的那個答案,他心中隱隱的有一個猜想,但是沒有其他證據,他無法全然肯定。

  這種半真半假的疑惑當真是百爪撓心。

  小灰吃飽了,踱著小方步溜達到了沙發旁邊,沖著窩在沙發上出神的凌冬至喵的叫了一聲。凌冬至回過神來,拎著它的兩條前腿將它抱了起來,不太放心地輕輕揉了揉它的小肚子,“不覺得肚子脹?我看你今天吃的比西崽多呢。”

  小灰舔舔嘴巴,“好像這兩天特別容易餓。”

  “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沒有。”小灰搖搖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在凌冬至的懷裏臥了下來。

  凌冬至哭笑不得,“剛吃飽就睡覺?”

  “困了。”小灰閉著眼在他胸前蹭了蹭,“睡在你懷裏特別舒服。”

  小灰蹭的就是他墜著石球的地方。凌冬至待它睡著後摘下胸前的石球放到了腿上。小灰無意識地在他懷裏扭了兩扭,腦袋朝著石球的方向轉了過去。凌冬至又把石球拿起來放到了身旁的沙發上。小灰在熟睡中蠕動了幾下,骨碌骨碌地滾到了沙發上,手腳並用的將石球抱進懷裏,喉嚨中還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凌冬至心頭激跳,拽著繩子將石球從小灰的四隻毛爪子中間抽出來,拿在手心裏細細看。

  難道這個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石頭就像故事裏的魔藥一樣,可以補充流失的生命力?或者生命力本身也是一種神秘的能量,而這種石頭當中正好蘊藏著這種能量?可是他戴了它這麼久,渾身上下沒有絲毫異常的感覺,也沒有像小灰一樣覺得特別愛睡覺,或者這種能量的補充僅限於動物?

  凌冬至的思維不由得飄遠,由小灰的嗜睡聯想到了人類自身的情況。眾所周知,在人類患感冒的時候,大夫給出的最好的建議就是多喝開水、服用維生素和臥床休息。拋開前面兩條,多睡覺據說是為了在睡眠中獲取對病菌的抵抗力——同樣都是在睡眠之中恢復健康,這與小灰的情況幾乎是完全一致的。

  或者說,動物們喜歡山神一族的人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可以聽得懂動物們的談話,可以與它們溝通,更重要的是他們能讓生病動物們變得更加健康。所以它們對山神族的人除了友愛之外,更抱有一種敬畏的感情,就好像他們是它們的——神。

  凌冬至越想越興奮。

  那只送還山神族遺物的老耗子米團,會不會正是因為這二十多年與石球朝夕相處,所以身體才會那麼健康,才會一年一年健康地活下來?

  那是不是說小灰也有可能活的和米團一樣久呢?

  各種各樣的想法在凌冬至的腦海裏轉來轉去,最後又回到了所有問題的原點:他想要找到他的族人。

  他必須找到他的族人。

  只有找到了他們,才能夠解開那些壓他心頭的所有的疑惑。

  植樹節之後的週末被莊洲和凌冬至定為第一個兩家一起參與的家庭活動日。程安妮人還在西北,莊城言帶著莊臨、凌爸凌媽帶著凌立冬一家三口都來了。因為人多的緣故,莊洲頭一天特意讓管家七伯跑了一趟腿,從老宅那邊送了一堆工具過來。

  莊洲和凌冬至負責種樹,凌立冬夫婦倆負責給他們的寶貝兒子凌寶寶打下手,照顧他的那塊自留地。長輩們負責在規劃好的地裏播種、澆水。為了廚房後門到底是種菜還是種花的問題,凌爸和凌媽還吵了一架,後來還是凌媽獲勝了,菜地被規劃在了廚房後門正對著的那片空地上——從廚房推門出來就是菜園子,這多方便呐。

  男人們就是不會料理家務事。

  凌寶寶發現他的自留地要比想像中的樣子大了很多,於是改變主意又增加了一包繡球花和一包雞冠花的種子。凌寶寶剛在幼稚園裏學了一首有關雞冠花的兒歌,覺得它是一種十分有趣的植物。

  沿著院牆種好了西府海棠和綠蘿,花園菜園也都一片一片整理出來之後,小院的面貌頓時煥然一新,讓所有的人都油然生出了一種成就感。

  唯一不高興的大概就是黑糖了。

  這個院子本來所有的地盤都是它的,它想怎麼跑就怎麼跑,想在哪里埋骨頭就在哪里埋骨頭。現在倒好,所有那些它記得不記得的骨頭統統都被刨出來了不說,它還被大傢伙兒好一通取笑。

  院子裏被劃分出了許多塊單獨的小區域,每一塊小園子的外面還圍上了的白色柵欄。雖然柵欄的高度還不到它爹地的小腿,以它的高度抬腳就能邁過去。但是它爹地就像是猜到了它的想法一樣,很嚴肅地警告它不許跑進柵欄圍起來的地方去亂踩,還不許對著柵欄和樹坑撒尿!

  這簡直太過分了!

  黑糖覺得作為一名高富帥的尊嚴遭遇了嚴重的挑戰。

  它要抗議!

  黑糖決定先去廚房裏摸點兒牛肉乾墊墊肚子,今晚不吃飯了!絕食!

  86、瑣碎事

  程安妮回來的時候除了那個視頻聊天的時候給他們展示過的小棒槌,還帶回來兩隻水杯,其中一隻的底部還刻著一朵半開的石榴花。

  凌冬至拿著這幾樣東西愛不釋手,程安妮曾經向珠寶界的朋友求教,但遺憾的是沒有人認出它的材質。其中有一位從事翡翠買賣的商人猜測這可能是某個偏遠地區出產的特殊石材,由於產量稀少的緣故並沒有得到公眾的認可,沒能在市面上流通起來,因此也不具備收藏或者升值的價值。

  “總而言之,就是很便宜。”程安妮擺擺手,示意凌冬至不用翻錢包,“從店裏買回來也沒花幾個錢。那地方出藍田玉,藍田玉本身就不貴,這個比藍田玉便宜。就當是旅遊回來帶給你們的禮物好了,條件是等你家葡萄熟了分給我幾斤讓我釀酒。”

  凌冬至和莊洲相視一笑,莊洲作無奈狀,“那就等著吧。花卉批發市場的那個老爺子告訴我說這幾株都是五六年的葡萄樹,今年肯定能結果。”

  “那太好了。” 程安妮眉開眼笑,“我本來還打算親手種下一顆葡萄樹呢,就像那首歌裏唱的那樣,”程安妮哼唱了一段新疆民歌,笑著說:“結果你們搞的家庭活動我居然沒趕上,真是太遺憾了。老三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的口沫橫飛的,還說他親手種了一棵蘋果樹。”

  莊洲反問凌冬至,“咱們買蘋果樹苗了嗎?”

  凌冬至回憶了一下,神色稍稍有些為難,“我也不認識啊,那些樹苗看外表好像都差不多,或者是不小心混在裏面的?”說到這裏忽然有些好奇,“噯,蘋果樹到底長什麼樣?”

  莊洲,“……”

  程安妮,“……好吧,當我什麼都沒說。”

  凌冬至有點兒訕訕的,“我以前畫過蘋果樹,不過離得老遠呢,畫村子遠處的蘋果園。離近了真沒看過……”

  “行了,不用解釋了。”程安妮覺得好笑,“還有個事兒我跟你提一下,不一定是要緊事兒,但是因為跟你有關係,所以我還是說一下的好。我買的這個杯子和那個小棒子,都是同一個賣家出手的,當時那個店家跟我說,賣主就托他問一句話:以前見過這東西沒有?”

  凌冬至心頭一跳。

  程安妮說:“我跟他說,家裏人有一個掛件就是這個材質的。別的,人家就沒問了。”她看看凌冬至略顯緊張的臉色,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沒關係吧?”

  “沒有,沒有。”凌冬至忙說:“我其實也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你剛才那樣說,我還以為賣家知道呢。”說完跟莊洲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裏都是統一的想法:如果單純的只是寄賣東西,應該不會問這麼曖昧不清的問題。這個賣家說不定真的跟山神一族有什麼瓜葛。

  凌冬至眼巴巴地看著程安妮,“那個店……你留電話了嗎?”

  “我把我的電話留給他了。”程安妮說:“那個老闆說了,如果以後再碰上一樣的東西就跟我聯繫。”

  “太好了。”凌冬至忍不住跳了起來,沖過去擁抱了一下程安妮,“謝謝阿姨。”

  程安妮笑著說:“行了,我知道你們有自己的秘密,你們不說我也懶得打聽。”說著拎起皮包往外走,“我等下還有一節書畫課呢,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凌冬至聽她說起書畫課,忙說:“多虧了阿姨,要不我媽還不知道有這樣的班呢。我也疏忽了,從來沒往這方面想……”

  程安妮笑著拍了拍他的臉,“你是個很好的孩子,冬至,不要自責。你想啊,如果凌大姐前幾年就知道有這樣的班,可是那個時候她要照顧小孫子又去不了,她心裏不是很煎熬嗎?現在剛好知道,剛好她也有時間去上課,這不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嗎?”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好的時機才能夠實現。”程安妮笑著說:“冬至,你母親不需要你的內疚。”

  凌冬至點點頭,“謝謝阿姨。”

  下了一場小雨之後,濱海市的天氣慢慢暖和了起來。到了三月末的時候,凌冬至和他的同事們接到了副校長霍晴的喜帖。這個情路頗為坎坷的姑娘終於要訂婚了。

  凌冬至捏著喜帖問同一個教研組的陸行,“准新郎官是誰啊?”

  陸行指了指喜帖右下角,“叫程輝。呐,這兒寫著呢。”

  凌冬至哭笑不得,“我謝謝你了,陸大爺。我小學真的畢業了,認識字的。我是想問這位准新郎官到底什麼人啊?”

  陸行想了想,“我也沒見過,聽說是霍老以前教過的學生,剛從國外回來沒多久,就落入了霍副校長的魔爪。噯,明晚你去麼?”

  “當然去啊。”凌冬至揚了揚手裏的喜帖,“小霍終於嫁出去了,同事一場,怎麼也得過去敬一杯酒,說一聲百年好合啊。”

  陸行眨眨眼,“哥兒們,那是結婚時說的喜慶話吧?”

  “有區別麼?”

  “大概沒有吧。”陸行放棄了對語言文字的追究,湊近凌冬至笑著打趣他,“聽說她有主兒了,你是不是松了口氣?老實交代。”

  霍晴當初放下身段倒追凌冬至的事兒很多人都知道,陸行跟凌冬至關係很近,平時沒少拿這個跟他開玩笑。

  凌冬至斜了他一眼,有樣學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愛人結婚了,新郎不是我……陸公子,節哀啊。”

  陸行氣得要踢他,凌冬至笑著躲過。

  打歸打,轉天晚上兩個人還是結伴去了鑫海大酒店。霍家程家定了三樓的百合廳,兩個人一出電梯就看見霍晴穿著一襲白色晚裝,挽著准新郎的手臂站在宴會廳門口迎客。准新郎官是個身材瘦高的青年,帶著一副黑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見到霍晴的同事自然笑臉相迎。兩人送上禮封,說了幾句吉利話便進了宴會廳。

  大廳裏已經有不少客人先到了,陸行和凌冬至兩人跟自己同事坐在一起,抬頭四下打量時,很意外的竟然在主桌上看到了許久不見的塗盛北塗大少。塗盛北看上去氣色很好,跟同桌的貴客侃侃而談,臉上仍是一副意氣風發的張狂模樣。

  凌冬至回想起剛回濱海市塗小北對他說的那番話,心裏十分疑惑。他不清楚塗家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但是塗小北那天的神情明顯不是做戲——再說也沒有跟他做戲的必要。難道說塗小北沒事兒瞎操心?塗盛北已經翻過身來了?

  凌冬至突然又想起了一個細節。塗小北那天跟他提了自己哥哥的事,但是對鄭辭卻隻字未提。這兩人糾纏了這麼多年,也不知到底能得個什麼樣的結果。

  或者真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論旁人過的如何,都是他們自己選的路,與其他人本來也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凌冬至雖說不願理會旁人的事,但心裏存著疑惑,等散席回家,忍不住找莊洲打聽,“塗家到底怎麼回事兒?不是說他家老爺子要收權?我怎麼看塗盛北還是那副鼻孔長在腦門子上的做派呢?”

  莊洲聽他問起這個,心中了然,“塗氏的代表去的人是塗盛北?”他自然知道南山中學跟濱海市的幾個大企業都有關係,這些商業上的人情也是需要維護的。他女兒的訂婚宴自然是一個互相聯絡感情的好機會。

  凌冬至點頭,“還坐在主桌上呢。”

  莊洲把切好的蘋果插上水果叉推到凌冬至的面前,“塗家老爺子年輕時也是個人物,老了老了就有點兒糊塗,成了個老小孩兒的性子,就喜歡別人都順著他。塗盛北的脾氣太倔,老爺子不怎麼看得上他,反而喜歡塗小北的小孩子心性。我聽說前段時間塗小北買了件古董送給他家老爺子,應該是替他哥哥說情去了。既然塗盛北沒倒,說不定是塗小北的法子見效了呢。”

  凌冬至隨口問道:“古董可不便宜,塗小北有那麼多錢嗎?”

  “或者是塗盛北買的,托了他弟弟出面呢。”莊洲說道這裏又笑了起來,“不過塗小北這段時間倒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他把自己名下的房子、車、珠寶什麼的都折現了,打算自己開一家酒吧。”

  凌冬至愣了一下,“他自己的店?”

  “他自己的,與塗家無關。”莊洲笑著說:“我看這一次他倒像是開竅了。”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緩緩搖頭,“但願如此吧。”

  轉天上午凌冬至直接去了師範大學上課,兩節課再加上去畫室上了一節輔導課,回南山中學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兒。凌冬至便在校門口找了家速食店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吃完飯還有一個小時上課,正好可以回畫室裏去休息一會兒。

  凌冬至端著一杯熱奶茶推開畫室的門,鑰匙還沒收進口袋裏就看見了盤旋在畫室上空的兩隻胖鳥。他的視線順著這兩隻無法無天的胖鳥掃向留了一條縫隙的視窗,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窗臺上灰白色的一小坨不明物上。

  凌冬至抓狂了,“小八!小九!老子這次非把你們倆燉了不可!”

  小九驚慌失措地從窗戶縫裏擠了出去,小八也想擠出去的時候被凌冬至一巴掌拍在爪子上,嚇了一大跳,歪歪扭扭地飛上了窗簾杆,嘴裏嘰嘰呱呱的替自己辯解,

  “真的不是我!哎呀,冬至,你想咱們都這麼熟了,我怎麼可能騙你呢?!”

  凌冬至不依不饒地瞪著它。

  小八招架不住他的眼神攻勢,灰溜溜地在窗簾杆上踱了幾步,縮了縮肩膀說:“對不起啊冬至。我……我不是故意的,以後不會了。”

  凌冬至瞪著它,憤怒地指責,“你還說瞎話騙我,打算蒙混過關!”

  “我是怕你生氣麼,”小八飛起來,繞著他的腦袋轉了一圈,輕巧地落在了他面前半人多高的畫架上,“其實呢,我這麼著急是有原因的。我是來給你報信的。”

  第87章 情不為因果

  凌冬至一邊找紙巾抹布收拾他的窗臺,一邊不怎麼相信的隨口問了它一句,“什麼信,雞毛信,”

  小八傻乎乎的歪著腦袋看他,“什麼是雞毛信,為什麼是雞毛,有別的毛嗎,喜鵲毛,或者鴿子毛……”

  “打住,打住,”凌冬至又要抓狂了,“說正事,”

  “哦,好,正事。”小八說著挺了挺脖子,像是要讓自己顯得正經一些似的,“你
  還沒回來的時候有人問我認不認識你,我就說當然認識啦,我的窩就搭在他窗戶外面,每天都能看到他啊……”

  “你等等,”凌冬至看著它,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說有個人跟你打聽我的情況?”

  “是呀。”小八眨巴這它圓豆似的眼睛,一臉求表揚的得瑟樣兒,“我可什麼都沒瞎說。像你躲在畫室裏吃西瓜啊、夏天的時候光著腳丫子啊……”小八看看他的臉色,識趣地閉上嘴,隨即又討好的一笑,“我都沒告訴他!”

  “什麼樣的人?”凌冬至覺得腦子裏嗡嗡直響,像剛挨了一棒子似的,“他是直接問你?還是說他當時在問門衛或者其他什麼人,然後你剛好在旁邊……”

  小八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剛才帶著小九到學校外面的公園裏去串門,呃,你知道的,我們倆的姑媽就住在公園湖邊的那個木頭亭子裏。她去年孵了兩個蛋……”

  凌冬至抓狂,“說重點!”

  “好吧,好吧,”小八被他吼得一縮脖子,老老實實說道:“我和小九剛從公園出來,就看見一個人,哦,是個男人,個子高高的。他沖著我們倆吹了一聲口哨。因為你有時候也吹口哨喊我們倆,所以我就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凌冬至,“……”

  這廝是王天后的腦殘粉吧,一定是的。

  “然後他就跟我說:嗨,小胖子,問你們點兒事兒,這個學校裏有個教美術的老師姓凌,叫凌冬至,你們倆認識不?”小八看看凌冬至有點兒呆滯的眼神,心裏頓時有了幾分扳回一局的得意感,“然後我就說認識啊,我的窩就搭在他窗戶外面,每天都能看到……”

  凌冬至木著臉提醒它,“這一段你已經說過了。”

  小八歎了口氣,嘀嘀咕咕地抱怨一句,又說:“然後我就告訴他,你現在去別的學校上課去了,要過了午飯的時間才會回來呢。他就說那可真不巧啊。我說我可以幫他傳話呀。他說傳話就不用了,他反正還會再來的。

  “就這些?”

  “就這些。”小八對他的反應很是不滿,他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要謝謝它的意思。
  凌冬至木著臉與它對視片刻,“他真的是……跟你說的?”

  小八頓時怒了,“你以為旁邊有沒有別人我看不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八氣勢洶洶地反問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凌冬至揉了揉臉,“你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跟你說話嗎?”

  “那又怎麼啦?你不是也經常跟我……”小八突然間反應了過來,頓時嚇得自己跳了起來,“天啊,天啊,他是在跟我說話啊……啊……”

  凌冬至,“……”

  小八興奮的腔調都變了,張著翅膀在畫室裏來回撲騰,“他真的跟我說話了!天啊,他也會跟我們說話!冬至,冬至,他跟你一樣啊!你發現沒?!發現沒?!”

  凌冬至,“……”

  這反射弧跟它的身高可真不成比例。

  凌冬至正想再問的細些,手機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是大門口的傳達室過來的,凌冬至頓時心跳如搗,“喂?”

  “是美術教研組的凌老師嗎?這裏有位先生找你。”

  “好,”凌冬至的聲音都拐調了,“我馬上過去。”

  小八在他身後跳著腳喊,“一定是他!肯定是!”

  在校門前低著頭來回踱步的男人是鄭辭。

  凌冬至與他四目相對,心頭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身後被細雨潤濕了的街道,頭頂泛著新綠的枝葉,甚至枝葉間絲絲縷縷漏下的陽光都仿佛重疊了記憶中某個久遠的畫面,令他一霎間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曾經的時光終究是在不知不覺中走遠了,只留下些許褪色的回憶。

  “鄭辭。”凌冬至輕輕歎了口氣,“好久不見。”

  鄭辭沖著他微微一笑,微微沉鬱的眉眼舒展開來,宛然便是昔時那個風姿翩然的英俊青年,“冬至,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凌冬至心頭微微一痛。

  眼前這人留給他的記憶中,最為深刻疼痛的一幕,便是他的道別。他要離開他了,要和一個他自稱不喜歡,然而卻對他的事業極有助力的人一起遠赴異國,為將來的前程鋪路,積累資本。

  凌冬至驀然醒過神來,“你要去哪里?鄭家不要了嗎?”

  鄭辭看著他,目光溫潤,像極了數年前站在銀杏樹下那個沖著他微笑的青年。然而凌冬至心中清楚,當年那個拉著他的手,在雨天的畫布後面親吻他的青年,終究是不見了。

  “走走吧,”鄭辭輕輕歎了口氣,“以後只怕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凌冬至跟上他的腳步,忍不住問道:“你打算去哪里?”

  鄭辭像沒聽見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冬至,我記得你以前很愛吃學校東門外那家甜品店的水果刨冰。”

  凌冬至微怔,隨即搖搖頭,“很久不吃了。”

  鄭辭好奇地問:“為什麼?”

  凌冬至淡淡說道:“不為什麼,忽然就不喜歡了。”鄭辭離開的那天晚上,他自己在校外溜達,買了一碗刨冰坐在馬路牙子上吃。回來之後不知怎麼上吐下瀉的,夜裏就發起燒來了,一直折騰了一個禮拜才慢慢好起來。從那之後他再也沒吃過冰。

  鄭辭想不到這些,只是有些感概時光流逝,物是人非。

  這會兒是上班時間,校門口的這條馬路前後有沒有商鋪,因此路上沒什麼人。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許久,才聽鄭辭說了句,“冬至你有信仰嗎?佛?道?基督或者天主?”

  凌冬至想了想,神色反而迷惑了起來,“我覺得我是有的。但是往細了說,我又好像沒有信仰。我相信這世界上有高於人心的東西,但這東西卻並不是佛祖或者某個具體的神明。我大概是相信這大自然本身吧,在我看來,這就是我們的神。”

  鄭辭笑了笑,“我其實沒想問那麼深奧。年前我母親的一個朋友帶她一起去了峨眉山,回來之後不知怎麼就開始信佛。果然宗教的力量是很強大的,她現在吃齋,很多事情上都比以前看得開,我覺得這也是好事。”

  凌冬至不知他為什麼要說這個。

  鄭辭又說:“她會跟我一起去英國。我在那邊和幾個朋友合夥開了一家小公司,以後大概不會回來了。”

  凌冬至驚訝地看著他。

  鄭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冬至,你說為什麼年輕時犯的錯總要等時間過去了才會覺得後悔呢?”

  他的臉上帶著笑,眼裏卻流露出悲傷的神色。凌冬至不敢與他對視,心裏卻也慢慢浮起一絲滄然。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鄭辭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晃著走,好像他們還是兩個大學生,下了課正一起去操場、去圖書館、去所有他們覺得有趣的地方,“我母親跟我說過執成魔,她讓我想開一些。還讓我看佛經。你看過佛經嗎?”

  凌冬至搖搖頭,心中難過,眼睛卻覺得乾澀的厲害。

  “佛經裏說: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佛家講緣,緣起則聚,緣滅則散,不論什麼都逃不出這樣的規則,生死亦如之。就算有再深的情,可是沒有緣分也是聚不到一起的。”鄭辭看著他,嘴邊噙著一絲微嘲的笑,“冬至,我不相信我們是沒有緣分的。只是……是我不好,再好的緣分也被我弄沒了。”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呢。”凌冬至推開他。

  “我不知道。你看你就站在這裏,還是以前的樣子,眉毛、眼睛、什麼都和以前一樣,可是我們之間卻偏偏變得什麼都不一樣了。”鄭辭停頓了一下,困難地說:“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

  凌冬至搖搖頭,“這是你自己選的,鄭辭。”

  “是的,所以我誰都不能怨。再深的悔恨也只能自己背著。”

  “鄭家呢?不要了?”

  “得到了才知道那不過是個泥潭,呆的久了,只會越陷越深,最終淹死在裏頭。我這一年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夜的覺,很累,很糟心。就算是這樣,仍有人不滿意。”鄭辭停頓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我母親也說想開了,不會再逼著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她說只想陪著我,清清靜靜的過幾年舒心日子。”

  凌冬至知道鄭辭在鄭家並沒有什麼根基,否則當初也不會想著要巴結塗氏兄弟了。就算如此,坐上家主之位也不會太舒心,必然會有人不服。聽說鄭家這一輩好幾個優秀的孫輩,老輩的人只怕都在觀望,家主之位並不是非鄭辭不可的。

  鄭辭笑了笑,“別想那麼多,我現在什麼都好,就是……”

  他沒說下去,凌冬至也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已經決定了?”

  “機票已經訂好了。”他遲疑地看著凌冬至,“冬至,我能……我能抱抱你嗎?”
  凌冬至看著他,點了點頭。

  鄭辭眼前倏地一亮,隨即上前一步,像捧著什麼珍稀物件一樣輕輕將他攬進懷裏。
  時間的腳步一分一秒地從他們耳邊走過,流沙一般,從初戀時懵懂的喜悅,到分手時的黯然神傷,再到重逢時的無奈心酸,直至再一次的分離。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那終究不是隨著人心境的流轉便能改變的事。

  鄭辭將手中一個小小的布袋悄悄放進了凌冬至風衣的口袋裏,又抱了抱他,退開一步,笑著沖他擺擺手,走了。

  凌冬至摸出口袋裏那個灰綠色的布袋,輕輕一倒,一個冰涼的東西滑落在了他的掌心裏。一塊小小的玉牌,上面刻著一朵迎風搖曳的花。

  彼岸花。

  凌冬至抬起頭,鄭辭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街道轉彎的地方。陽光從頭頂的枝葉間絲絲縷縷落下來,滿地清寂。

  春日的午後溫暖而安靜,卻讓他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88、你的名字
  鄭辭走後,凌冬至莫名的有些消沉。

  他的傷感無關愛情,只是單純的被離別二字勾起了滿腹心事。

  緣起則聚,緣滅則散,時光的腳步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而聚散流轉中的世俗人,仍要一天一天繼續過他們柴米油鹽的小日子。

  凌冬至把那塊刻著彼岸花的玉牌和西安帶回來的玉器一起放在了畫室鬥櫃的抽屜裏。每隔幾天,他會把那件像支棒槌似的東西取出來放進貓窩裏,讓它陪著貓貓們睡覺。每逢這樣的夜晚,小傢伙們總是睡得特別沉。

  然而這樣的做法卻讓凌冬至心存不安。他只知道小灰由於經常挨著它睡覺的緣故身體變得強壯了起來,但是將這東西用於某個動物的時候應該掌握怎樣的量,凌冬至卻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這二十多年來米團都是怎樣使用它的。如果早知道這奇怪的石頭具有這麼神奇的功效,他真應該問一聲的。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總不能跟姨姥說,請她喊村裏那只老耗子過來接電話吧。

  凌冬至歎了口氣。

  至於小八告訴他的那件事,他白白激動了幾天之後什麼事也沒發生。既沒人到學校找他,也沒人來家裏找他,更沒有陌生人打來的詢問電話,讓他十分的洩氣。他昨天中午趁著大家在食堂吃飯的功夫拐彎抹角的問同事這幾天有沒有陌生人打聽他,還被陸行按著取笑了一通,問他是不是又招惹了什麼爛桃花。

  凌冬至坐在沙發上慢慢想的出了神,三隻貓在他身邊竄來竄去地躲貓貓玩,一隻狗趴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打盹兒,也不知做了什麼夢,睡得一條後腿都抽搐了起來。

  今天師範大學有課,他在南山中學吃了午飯之後就開車過去上課了,下了課之後懶得往回跑,再加上心情又不好,就直接回家來了。莊洲還沒回來,他陪著家裏的貓貓狗狗瘋玩了一陣,又覺得無聊了。

  “要不我做飯吧?”凌冬至自言自語,“他在外面跑工作,回來一看,哎呀,飯也做好了,還煲了營養湯。還有超級可愛的動物朋友們一起等著他,於是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寵物們自顧自地玩著,沒人搭理他。

  凌冬至想了想,站起身來開始挽袖子,“說做就做,今晚就讓你們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黑糖懶洋洋的在地毯上打了個滾,閉著眼睛嘟囔,“拌個水果沙拉都能把沙拉醬跟千島醬搞混了,你說你有什麼好厲害的?就會炸個魚,還炸的外焦裏生的,幸好這幾隻傻貓不嫌棄你,我爹地不捨得嫌棄你,我是……”

  “你今晚沒飯吃!”凌冬至氣得磨牙,“繼續絕食好了!”

  還記得種樹那天晚上,這貨很高調地宣佈絕食。凌冬至壞心眼的慫恿凌媽做了燒排骨和燉牛肉,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這個囧貨一邊饞的直舔嘴唇,一邊在旁邊假裝自己意志堅定。後來狗爹實在看不下去了,拿好吃的肉肉拌了飯端到兒子面前,還生怕它死鴨子嘴硬不肯下臺階,於是板著臉做出生氣的樣子命令它非吃不可,這才算解了它的圍。

  “你這就叫惱羞成怒。”黑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得意洋洋地斜了他一眼,“我懂的。”

  凌冬至沖著他比劃了一下開槍的姿勢,“你懂的太多了,少年!”

  黑糖嗷嗚一聲,倒回地毯上四肢抽搐,“……我躺著中槍了。啊,親愛的同志們,永別了。一定要把革命事業堅持下去……”

  三隻貓喵喵喵的笑成一團。

  凌冬至哭笑不得,在它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轉身朝廚房走去。

  莊洲到家的時候,凌冬至正帶著家裏的貓貓狗狗在院子裏跑圈。

  跑圈是黑糖新琢磨出來的遊戲,因為種花種樹占去了那麼多的地方,它們在院子裏不能像以前那樣撒開了瘋跑,黑糖就把房屋周圍的那一圈通道充分的利用了起來,圍著房前屋後來回跑,跑著跑著還允許藏起來,看起來有點兒像藏貓貓。具體規則凌冬至還沒鬧明白,不過看它們幾個玩的開心也就夠了。

  凌冬至跑累了,在客廳外面的臺階上鋪了一塊毯子,坐在上面懶洋洋地一邊曬太陽一邊在速寫本上畫幾隻玩遊戲玩的不亦樂乎的小傢伙。

  天氣一日暖過一日,地裏的小苗苗們都已經探出了頭,綠茸茸的一片。西府海棠褐色的枝幹上已經看得出花蕾的形狀了。日已西斜,光線裏都帶著一抹暖融融的顏色。莊洲坐在車裏遠遠看著這一幕,覺得雖然和腦子裏曾經臆想過的坐在葡萄架下畫畫的畫面有那麼一點兒出入,但看著已經是十二分的賞心悅目了。他正想按一下喇叭示意自己回來了,凌冬至就像有所感應似的抬起頭,沖著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莊洲忽然就覺得全身上下哪里都不累了。

  進了門,停好車,推門出來先把人抱進懷裏。身邊有只大狗左撲右撲的跟它後媽爭寵,三隻貓跳來跳去的湊熱鬧。

  莊洲閉著眼在凌冬至肩膀上蹭了蹭,嘀嘀咕咕地說:“我聞到香味了。你在燉雞?”

  凌冬至嗯了一聲,“你狗兒子說想吃雞湯泡飯。”

  莊洲伸手揉了揉黑糖的腦袋,它正煞費苦心的想從莊洲和凌冬至的胳膊之間鑽進去。冷不防被它爹地摸了一把,嚇了一跳。

  莊洲笑著說:“原來是沾了兒子的光。”

  黑糖終於把凌冬至擠到一邊去了,自己霸佔了它爹地,兩隻爪子簡直不知道往哪里搭才好,在莊洲身上來回換地方。看上去像要把它爹地從頭到腳都拍打一遍才能放心似的。凌冬至被它氣得笑了,在它屁股上又踢了一腳,“你們倆黏糊吧,黏糊完了進去洗洗手,咱們要開飯了。”

  黑糖嗷嗚嗷嗚的告狀,“他虐待我!還趁你不在家踢我屁股!”

  莊洲看它委屈的小眼神就猜到它在說什麼,連忙安慰它,“等下給你肉吃!最大份的!”

  黑糖放心了。原來它爹地還是那麼滴愛它,一點兒也沒有像童話故事裏講的那樣被邪惡的後媽所蒙蔽。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等莊洲他們鬧夠了,凌冬至已經把飯菜都端上了桌。貓貓狗狗們跑去找自己的食盆,莊洲也舒舒服服地洗了手坐到了餐桌邊上,喝了兩口湯對凌冬至說:“週末咱們去泡溫泉吧。”     

  凌冬至點點頭,“我週末沒事,你安排吧。”

  莊洲幫他盛了一碗湯,眼中流露出幾分歉意,“我這段時間太忙,沒顧上你。對不住了。”

  聽他說的這麼正式,凌冬至不由得笑了起來,“還客氣上了?”

  莊洲笑著說:“這些天光帶著李賀到處跑了,把那小孩兒累得眼圈都是黑的。”

  說著停頓了一下,試探地問:“冬至,我們幾個在蓮花山看中了一塊地,想在那裏起一個樓盤。你覺得怎麼樣?”

  凌冬至有點兒意外,沒想到他會有意轉行做地產,“我不太懂這個,但是別人都說地產利潤最厚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莊洲笑著說:“濱海市最好的房子都在蓮花山上,山下就是東湖公園,有山有水,從多少年前開始,濱海市的人就知道蓮花山風水最好,想住到那裏去的人總還是有的。蓮花山又不是在郊區,從山上到市區也不會超過半小時車程。不存在生活不方便的問題。”最大的問題只是怎麼拿到那裏的地皮。

  凌冬至笑著搖搖頭,“我不懂商業上的事。莊伯伯怎麼看?”

  “還沒跟他說。現在只是考察階段,等有眉目了再跟他商量。”

  凌冬至也就不再問了。

  莊洲又說:“對了,以後出門的時候小心點兒,聽說最近治安不太好。我剛才回來的時候還看見兩個保安正攔著一個人不讓進社區呢。”

  凌冬至心中微微一動,“什麼樣的人?”

  莊洲想了想,“年齡不大,只看見個側臉。不像是這個社區的人。”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又覺得都是小八的那一席話說得自己疑神疑鬼,也就不再問了。沒想到晚飯剛吃完,門衛那邊就打了電話過來,說有人要找一位姓凌名叫凌冬至的先生,他們聽著這人的描述,覺得很像是住在這裏的凌先生,所以冒昧打個電話問一問。

  凌冬至當下就跳了起來,“是什麼人?”

  門衛說:“他說他從西安來的。”

  凌冬至忙說:“我馬上出來!”

  莊洲多少猜到一些,在旁邊悄聲提醒他,“直接讓人進來就行,不用跑一趟腿。”
  凌冬至搖搖頭,“我等不及了。”

  凌冬至走到社區門口,站在大門外路燈下的男人恰恰回過頭來,四目交投,兩個人一起愣住了。

  這人的面目與凌冬至竟有三五分的相似。

  片刻後,陌生的男人垂下眼眸低聲笑了起來,“凌冬至?你現在叫做凌冬至?”

  陌生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這男人年齡要比他略大一些,眉梢眼角已經染了淡淡塵霜,然而笑起來的時候神情中卻有種落拓不羈的風流意味,十分迷人。

  凌冬至著了魔似的望著眼前這雙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茶褐色眼睛,只覺得眼眶微微發熱,想也不想地問道:“我應該叫做什麼?”

  男人的大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凌冬至聞到了一種清幽的味道,像遠處雪地上吹來的一縷沁涼的微風,像大山深處的溪流,像記憶深處曾經聞到過而醒來時卻偏偏無法想起的、烙印在靈魂裏的熟悉的味道。

  “小魚。”

  “你的名字叫小魚。”

  89、紅痣

  凌冬至被帶進了一個寬厚的懷抱裏。

  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感覺,他是陌生人,然而他又是與他血脈相連的最親近的人。那種血緣上相互呼應的悸動,甚至不需要用什麼證據來證明。凌冬至傻傻地由他抱著,突如其來的驚喜中夾雜著沉重的悲慟,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席捲而來,輕而易舉地便拍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多日來壓抑在心頭的焦慮與期待,在這個瞬間終於爆發了出來,甚至還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委屈。

  凌冬至把臉埋在他的肩上,不可自抑地哭出了聲。

  莊洲很有些無奈地看著一見面就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替凌冬至高興的同時又有種輕微的沮喪。他知道,有些東西註定是他無法給予的。

  但他心裏仍有些不是滋味。

  他從長褲的口袋裏摸出煙盒給幾個看熱鬧的保安一人敬了一支煙,含糊地解釋說,“失散好久的親戚。”

  保安們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莊洲看他們哭的差不多了,走過去拍了拍凌冬至的肩膀,“有話回家說。”

  凌冬至放開了那個男人,不好意思地抽抽鼻子,“我該怎麼稱呼你?”

  男人很溫和地看著他,“我叫青樹。按年齡算的話……你出生的時候我剛滿七歲。”

  凌冬至呆呆看著他,七歲的孩子已經能記住很多事了。他會記得自己的父母家庭,並且對自己的生活環境、曾經發生過的事都會留有記憶。甚至他還會記得凌冬至出生時的情形和他的父母家人……

  凌冬至心中的急切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然而緊接著,他心中又生出了一絲心疼。他懵然無知地度過了二十多年的歲月,而眼前的青年則是帶著一份沉甸甸的記憶長大成人。滅族之恨,骨肉離散之痛,一日一日都壓在他的肩上。

  “青樹……”

  青樹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像一個溫和的兄長。

  莊洲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硬忍著把凌冬至從他身邊拽開的衝動說:“回家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青樹剛才就注意到了他,見他站在凌冬至的身邊擺著一副主人的姿態,神色稍稍有些疑惑,“這位是……”

  凌冬至不想站在馬路邊上跟自己乍然相逢的族人介紹說“這是我男人”,便拉著青樹往裏走,“回去再說。你來多久了?吃了晚飯沒有?”

  青樹莞爾,“吃過了。”

  莊洲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了,“有話回家說!”

  當著他的面明目張膽地親親熱熱,還撲進別的男人懷裏哭,還拉他的手,還讓他摸自己的腦袋……真當他是個死人麼?!

  莊洲在心裏陰暗地想,要是家裏有瀉藥就好了,下點兒藥在他的茶水裏……

  家裏的貓貓狗狗沒想到會來客人,一起蹲在客廳門口好奇地張望。

  黑糖伸著鼻子聞了聞青樹的腿腳,悄悄對三隻貓說:“這個人去過菜市場,我在他身上聞到菜市場的味道了。”

  三隻貓還沒顧上接話,就聽這個陌生的客人笑著說:“是啊,我確實去過菜市場。因為我要買菜做飯啊。你們有沒有聞出我買了什麼菜?”

  黑糖又嗅了嗅,不太肯定地嘀咕,“青椒?還有番茄吧?嗯,菜還不是都一個味兒……”

  青樹笑了起來,轉頭問凌冬至,“都是你養的?”

  凌冬至搖搖頭,“這個是黑糖,是他養的。三隻貓眼前是流浪貓,我搬過來的時候它們就跟著過來了。”

  凌冬至看出了青樹眼裏的疑問,遲疑了一下,解釋說:“他是我的……愛人。”

  青樹怔住。他一開始就覺得凌冬至和這男人之間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原來竟是這樣的關係。青樹微微皺了皺眉,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在見面之前猜到凌冬至有可能已經成家了,但是沒想到他竟然跟個男人在一起。

  與他相反的是,莊洲聽到愛人兩個字心裏總算是舒坦一些了。他沖著青樹伸出一隻手,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我叫莊洲。”

  “青樹,”青樹與他握手,眼裏帶著審視的神色,“如果我們都沒有搞錯彼此的身份,我應該算是他的堂哥。”

  凌冬至眨眨眼,覺得好容易擦幹的眼淚又有要氾濫的趨勢。如果他真是自己的堂哥,那麼青樹應該是目前為止在這個世界上與他血緣最近的親人了。

  莊洲也覺得動容,表情頓時變得正經了起來,“很高興你們能見面。”

  “我也很高興。”青樹抿了抿嘴角,“而且我覺得莊先生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

  如果凌冬至在村裏長大的話,以他們一族那少的可憐的人口來考慮,小魚的父母和族人是絕對不會同意讓兩個大男人生活在一起的。

  莊洲自然猜不出他的想法,然而這並不妨礙他迅速領會了青樹話裏那一絲微妙的不甘心。他覺得這或許是因為他們這一族裏還沒有出現過凌冬至這樣的先例,而作為平輩來說,青樹是沒有資格對凌冬至的生活指手畫腳的。

  “我一向這麼覺得。”莊洲鬆開他的手,“都坐吧,我給你們泡茶。”

  凌冬至心急的拉著他坐下,“我們族裏的人,是不是真的都不在了?”

  青樹的臉色微微有點兒發僵,沉默了一霎,緩緩說道:“冬至那天夜裏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凌冬至點點頭,“我聽狼牙講過。”

  莊洲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給他們泡茶。他其實很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凌冬至的情緒起伏太劇烈,這不是他樂見的情況。

  青樹淡淡說道:“事實上,他給你們講的應該是不完全版的,你想聽聽完整版的麼?”

  凌冬至和莊洲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帶著驚訝。當初聽狼牙講故事的時候,他們
  倆都覺得這老頭有什麼事情還瞞著沒說,沒想到他居然只講了個刪節版的故事。

  “他跟你們說過他跟偷獵的人一起上山?”

  凌冬至點點頭,“兩次。”

  青樹笑了笑,眼神中略略帶了幾分複雜的意味,“其實不止。他和兩三個漏網的小嘍囉逃出來之後,又自己偷偷摸上去了。你們猜猜他是做什麼去了?”

  莊洲莞爾,卻不作聲。

  凌冬至想了想,忿忿說道:“撿漏去了吧?”

  說的青樹也笑了,“這個大概是原因之一吧。主要是他心裏不安,想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定定心的。本質上講,這人就是個混日子的地痞,但是心眼並不壞。”

  “那時候餘震已經過去了,他一路摸進村子也沒有再遇見什麼人。多一半的村子都被埋在山石下面了,連他那幫子匪徒也沒看見幾個。狼牙在村外挖了坑,把他找見的屍身一個一個都埋了。他覺得這樣做是積功德的。然後他開始挖那些埋起來的房子,找了些東西,後來都卷著帶下山了。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兩天,這期間他又挖出來幾個被壓死的村民,也都分開埋了。第二天晚上的時候,他挖到了我家,把我和村裏的一個叫青豆的女孩子挖了出來,那時候距離地震已經過去快二十個小時了。”

  凌冬至倒吸一口涼氣。

  “狼牙把我們帶下山,請了大夫給我們看病,後來他賣了村子裏帶出來的一些東西,在青石鎮上擺了個小攤子。”青樹接過莊洲遞來的茶杯,潤了潤口又繼續說道:“我和青豆上中學的時候,那附近的山裏有人開礦,鎮子上出入的人很多,他就和一個認識的人做起了旅館的生意。我和青豆上大學的錢就是這麼掙出來的。你也知道,咱們村子裏帶出來的那些水草石是不值錢的,根本賣不上價錢。”

  凌冬至喃喃念道:“水草石?”

  青樹微微一笑,“是從村外的水潭裏摸出來的,村子裏的人都這麼叫它。”

  凌冬至很想問一問水草石的功效什麼的,但是現在顯然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青樹,村子裏,還有別的人活下來嗎?”

  青樹沉默了一下,“我只知道剛剛亂起來的時候,村長就帶著人把比較小的孩子送出去了。但是送去了哪里,是不是都平安送出去了,我已經沒印象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實在太混亂了。就連你,我也是聽狼牙說起之後,才慢慢想起來的。狼牙說你跟我長得很像,在我的記憶裏,符合這些條件的就只有你一個。我記得我娘還跟我說過,阿慧嬸嬸家的小魚跟我長得像親兄弟。”

  凌冬至眼眶驟然一熱,“我媽媽叫……阿慧?”

  青樹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長輩的名字,我是叫不上來的。我只記得當時的小孩子都叫他們阿慧嬸嬸和長山叔叔。小魚,你左腳的小腳趾上是不是有一粒小紅痣?”

  凌冬至的腳趾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他把腳抬起來,拽掉襪子,左腳的腳趾上果然有米粒大小的一粒紅痣。

  青樹很留神地看著,似乎在通過眼前所見的畫面回憶記憶中曾經看到過的東西。良久之後,他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個小紅痣。那時候你躺在炕上腿腳亂蹬,還踢了我一腳。我在這裏,”他伸手輕輕點了點頭凌冬至腳丫上的小紅痣,“我還在這裏咬過一口。”

  凌冬至想笑,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莊洲坐在一旁,看著那只輕薄的手指,猶如百爪撓心一般。他真的很想把那只爪子揮到一邊去。可是他真那樣做了的話,凌冬至一定會生氣的。

  莊洲悲摧地歎氣,伸手在狗兒子的腦袋上死命地揉了兩把。

  “我畢業之後開始在大雁山附近尋找咱們族裏的孩子,”青樹說:“後來狼牙提醒我可以試一試水草石。如果是咱們村裏出去的人,就算村裏的事情都不記得了,身邊也應該帶著這個東西。所以我就拿了兩樣東西在狼牙朋友的店裏寄賣。”

  凌冬至恍然大悟,“安妮阿姨買的那兩個杯子還有那個……”他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名字,伸手比劃了一下形狀。

  青樹點點頭,“藥杵。都是我放在那裏的。”

  “你跟著安妮阿姨來濱海的?”

  青樹搖搖頭,神色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不。我只是根據她留下的名片打聽到了你們的那個基金。基金的名字讓我心裏十分疑惑。我很想找這位女士詳細問問,又有點兒舉棋不定,因為她看起來不像是山神一族的人。”

  凌冬至點點頭,“她確實不是。”

  “後來我查了一下基金的情況,找到了你的名字。網上有一些關於你的作品的介紹,你知道嗎,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副《家鄉》畫的就是我們的村子……”青樹輕輕籲了口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就是根據這些資訊順藤摸瓜找到南山中學的。正好單位有,點兒公事要到濱海出差,我就順路過來看看你。”

  90、青樹

  “你這兩天一直跟著我,”

  青樹點點頭,一點兒也沒覺得這樣一聲不吭地跟蹤別人有什麼不對,“我想在見面之前從側面瞭解瞭解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凌冬至好奇地問,“那你瞭解了多少,”

  青樹想了想,眼中微微流露出狡黠的神色,“你不是每天都去中學上班,還有另外一個上課的地方,每週要去兩到三次。中午如果沒趕回學校吃飯的話,就會去學校側門對面的速食店吃飯,飯後會帶著一杯奶茶離開。還有,你非常喜歡穿短靴子,我盯著你的這幾天你每天都換衣服,但是腳下只換過兩雙鞋,一雙黃褐色、一雙灰綠色,都是短靴。”

  凌冬至從沒被別人這樣細緻地觀察過,不由得稍稍有些尷尬,“這些說明什麼?”

  “說明你是一個適應城市生活、但是有很喜歡出門的人。”青樹覺得自己的話有一種講冷笑話的感覺,聳了聳肩笑著說:“事實上我沒看出什麼來,所以覺得直接來找你比較好。但是這裏我從來沒跟進來過,不知道你到底住哪一棟……”

  凌冬至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青樹,你能多講講你自己的情況嗎?你知道我很多事,可是我對你還一無所知。還有那個跟你一起被帶走的孩子,叫青豆的。”
  青樹反問他,“哪方面?”

  “全部。”凌冬至說:“我想瞭解你們。”

  青樹想了想,“我和青豆被狼牙帶到青石鎮的時候,是第一次離開大雁山。青豆嚇壞了,一直哭一直哭,很長時間都不開口說話。後來狼牙帶我們回山裏一趟,他跟我們倆說:地震了,村子都被埋在山裏了。說死去的人已經死去,但是活著的人還要背負著死者的期望,努力地活下去。”

  “青豆大哭了一場,下山的時候趴在狼牙背上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就開始跟我們說話了。狼牙帶著我們去小學報名,說我們是他撿來的孩子,是他的孩子。小鎮上的學校,本來也沒那麼多規矩,有孩子來報名,家長又是鎮上的人,就都收了。不過那時候狼牙也很窮,我們過了一段很苦的日子。當然,後來就慢慢好起來了。”

  “我小的時候一直想當獸醫,”青樹微微一笑,“利用水草石的能量解除動物們的病痛,延長他們的壽命。但是經過了這一番變故,我的想法改變了。我覺得這世上的人是比病痛更加可怕的存在,抓捕一個偷獵者,就等於救了十幾、幾十甚至幾百條動物的性命。所以後來我去讀警校。”

  凌冬至大吃一驚,“你是……員警嗎?!”

  青樹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不像嗎?”

  凌冬至覺得又被刺激了,“那你來濱海的主要原因是?”

  “有一個跨省的案子,過來瞭解點兒情況。”

  看得出青樹並不想細談自己的工作,凌冬至也沒打算細問,但是聽到員警兩個字,腦子裏靈光一閃,下意識地就追問了一句,“那你認識左隊長嗎?”

  青樹反問他,“你是說左鶴?”

  凌冬至點點頭,伸手指了指莊洲,“我們倆都認識他。不過不熟。”

  青樹眼裏流露出讚賞的神色,“他是個很有能力的人,精明能幹,經驗豐富。”

  凌冬至想起上次見左鶴的時候,他說他在查塗氏,也不知到底查的怎麼樣了。不過這種隱私作為外人來說是不方便追問的。

  凌冬至又換了個話題,“那青豆呢?”

  青樹抿嘴一笑,“她在甘城。離這裏不太遠,前一段時間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工作,現在好像自己折騰要開店。具體情況我還不知道。不過她要是知道我們找到了同族的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凌冬至也覺得高興,“有時間讓她來濱海,我帶她到處玩一玩。”

  青樹想了想,“最近一段時間大概不行,狼牙的胃不好,她打算回去帶他做個檢查。看看下個月吧。或者等你放暑假的時候,那時候濱海這邊有個培訓,正好我也可以申請一下,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呢。”

  凌冬至大喜過望,“能申請到嗎?”

  青樹抿嘴一笑,茶褐色的眼睛裏帶著幾分篤定的味道,“問題不大。”

  “那太好了。”

  凌冬至簡直要跳起來了,不等他再說什麼,手機的聲音就從畫室裏傳了出來。莊洲忙說:“你去接電話,我陪著客人。凌冬至興沖沖地跑去接電話。

  他的人影剛剛消失在畫室的門裏,莊洲嘴邊彎起的弧度就耷拉下來一點,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青樹,眼神若有所思,“青樹,我能看看你的證件麼?”

  青樹眨眨眼,笑了,“你能忍到這時候,真不容易。你一開始就不相信我吧?”說著從夾克的口袋裏摸出警官證遞了過來。

  莊洲接過他的證件,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兩聲,“彼此彼此。”

  青樹彎了彎嘴角,沒出聲。

  莊洲仔仔細細看這本證件,照片上的人確實是青樹,更年輕一些,眉目英挺,滿眼正氣。從正面的角度看,莊洲覺得他和凌冬至又不怎麼相像了。凌冬至的五官線條要柔和一些,看人的時候帶著淡漠的神氣,而他的五官顯得更有棱角,眼神都比凌冬至多了幾分銳利的味道。

  “真是你?”莊洲還是不怎麼願意相信。

  “如假包換。”

  莊洲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很是遺憾地遞了回去。

  青樹覺得他的表情很有趣,“我看上去就那麼不可靠嗎?”

  “不是你不可靠,”莊洲搖搖頭,“而是你看上去太可靠了。冬至這孩子長了個藝術家的腦子,有時候做事特別衝動。”

  “怕他受騙?”青樹莞爾,“我們一族的男人不會輕易受騙的。人才會騙人,動物不會。”

  莊洲對這人的話不以為然,“動物也有惡趣味的。”比如他家黑糖,當初就把凌冬至耍得一愣一愣的。

  青樹搖搖頭,“別把他當小孩子。”

  莊洲不客氣地說:“我們怎麼相處的問題就不勞你操心了。”

  青樹對於凌冬至找了個男人的事多少有些看法,但是又不想當著凌冬至的面兒表現出來。這會兒凌冬至不在場,他也就懶得再擺出和氣的面孔,“聽說你離開家族企業了?能說說原因嗎?”

  莊洲反問他,“你怎麼知道?”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青樹笑著說:“這樣的事情打聽起來還是很容易的。”

  莊洲並不是忘了,而是真心沒想拿他當員警,“既然很容易打聽到,你還問我幹嗎?涮人玩兒嗎?!”

  青樹想笑又忍住了,他忽然想起接下來要辦的事情還要得到這個人的同意才行,現在還是別把人惹毛了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跟一個男人過日子的決心到底有多大。”

  莊洲對這一句類似於解釋的話很是不屑,“跟一個人過日子是不需要決心這種東西的,小夥兒,我猜你一定還是個單身。”

  青樹又笑了,“我是。怎麼猜到的?”

  “根本不用猜。”莊洲心想,根本都在臉上寫著呢。這麼一個龜毛的、還愛裝十三的男人,不單身都沒天理。

  青樹飛快地瞟了一眼虛掩著的畫室,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沒關係,你盡可以去查我的底細。不過莊先生,容我提醒一句,擔心小魚的那個人應該是我才對。或許你父親和繼母對你的感情生活採取了比較支持的態度,但是也你別忘了你家還有其他人,他們對小魚的存在抱有一種什麼態度?小魚不知道,不代表你也可以假裝不知道。”

  “你說的是誰?”莊洲頓時警覺,他注意到眼前的男人說的是“他們”,而不是
  “他”。

  青樹淡淡一笑,眼神顯得意味深長,“你應該清楚的。”

  莊洲不吭聲了。

  青樹又說:“你自己家的事情自己處理好,不要牽累無辜。”

  莊洲正要反駁他,不遠處畫室的門被拉開,凌冬至面帶微笑地走了出來,“青樹,你在濱海會呆多久?現在住在哪里?”

  青樹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似乎從看見凌冬至開始,他的眼神就變得溫和了起來,“我住單位安排的招待所,大概還有三四天的時間吧。”

  凌冬至很詫異地看著他,“住招待所還要自己做飯嗎?”

  “不,不,”青樹又笑了,“我是逗那個黑胖子玩的,其實是去菜市場瞭解一些情況。”

  無辜躺槍的黑糖表情呆滯了一下,轉過頭可憐地看著它爹地,“他管我叫黑胖子?!”

  凌冬至忍住笑安慰它,“他隨口說的。黑糖,你其實身材很標準,真的。就像你自己說的……呃,高富帥什麼的。”

  被打擊的黑糖可憐巴巴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知道現在該相信誰的話才好了。

  凌冬至向他保證,“真的,相信我,你真的很帥。”

  莊洲似乎反應過來了,一雙利眼頓時望向青樹,“你說我兒子壞話了?”

  青樹搖頭,“我隨口說的。我沒想到它的神經這麼纖細。”

  莊洲想起剛才凌冬至說身材什麼的,大概猜到了黑糖在沮喪什麼,連忙把黑糖摟進懷裏揉了揉,小孩子的自尊心最嬌貴了,可不能隨便打擊,會留下可怕的心理陰影的,“我兒子最帥了!天下第一帥!”

  黑糖舔舔它爹地的手背,自豪地說:“我爹地也最帥了!天下第……第二帥!”

  凌冬至,“……”

  青樹,“……”

  凌冬至受不了這對狗父子肉麻的相互吹捧,果斷地轉移話題,“對了,青樹,水草石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村後水潭裏養出來的一種礦石,別處大概是沒有。至於它的具體成分……”青樹想了想,“說實話,就算我有條件也不敢拿出去請人化驗。”

  凌冬至表示理解。如果它的成分跟山神一族的秘密掛鈎的話,那樣做確實不妥。

  “對人的影響應該是很小的,但是對動物來說,可以加速傷口的癒合,並且幫助它們保持旺盛的精力。我記得小時候看到過村長把石球綁在受傷的鹿角上。”

  這個解釋和凌冬至的猜測相差不遠。凌冬至從衣領裏拽出那個小石球,“這樣的東西到底要怎麼用才合適?小灰有一段時間總是喜歡臥在我懷裏睡覺,大夫說它的身體素質比以前要好。”

  青樹看了看他手指的那只灰貓,正跟另外兩隻小貓滾在地毯上嬉戲,看起來確實很精神。

  “我知道的不多,”青樹想了想,“我只記得村裏人會把這個東西掛在動物身上治療外傷,如果只是想慢慢改變它的體質,不用離它太近。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動物們都是有所感應的。所以那時候咱們村子附近總是有很多動物出沒。”

  青樹輕輕歎了口氣,“或者,這也是招來偷獵者的原因之一吧。”

  91、莊洲的麻煩

  莊洲睡了一覺醒來,旁邊的床鋪還是空的。他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夜裏兩點鐘了。

  莊洲拽了件睡衣披在身上,下樓去看凌冬至還在幹什麼。

  從這個名叫青樹的傢伙出現開始,凌冬至就變得不對勁了。他的冬至應該一直都是淡漠隨性的,偶爾會有點兒小淘氣,每一天的日子都過得優哉遊哉。可是這個討厭傢伙出現之後,他的冬至就變了個樣兒,不但心事重重的,而且還表現的那麼情緒化。專家早都說過了,情緒起伏太大對健康是很不利的。

  樓梯轉角處的壁燈亮著,昏黃的一團,模模糊糊可以看見黑糖正蜷縮在樓梯口睡覺。大概睡得不熟,肉呼呼的身體蜷在一起,鼻子壓在尾巴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它的狗窩被挪到了畫室的門口,三隻貓在狗窩附近竄來竄去,貓眼在昏暗的光線裏閃閃發亮。

  畫室的門虛掩著,燈光瀉出來,像在門外畫下了一道極明亮的界線。界線之內,是獨屬於他自己的、任何人也無法進入的世界。

  莊洲悄悄地順著門縫往裏看,凌冬至身上穿著一件連身的圍裙,正拿著畫筆往畫布上塗塗抹抹。比他人還高的畫布上畫著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太陽照著林梢和大片的草坡。深深淺淺的綠色讓整幅畫面充滿了勃勃生機。

  莊洲不懂畫,但是他敏銳的察覺到凌冬至的心境發生了明顯的改變。他之前畫的都是廢墟、破敗的山神廟、以及被山坡上滑下的石塊泥土掩埋的房屋,畫面充滿了沉重的思念與悲傷的氣息。而這些陰鬱傷感的東西,在他現在的筆下似乎統統都不見了。

  莊洲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遲疑了一下又悄悄縮了回來,然後踮著腳尖悄悄回樓上去了。

  他知道,他的冬至已經邁過了心裏的那道坎。

  莊洲起床的時候凌冬至才剛睡下,半張臉埋在枕頭裏,蓬亂的頭髮擋住了眉毛,只露出兩彎濃密的睫毛。他睡著的樣子像個小孩子,呼吸之間帶著靜謐的、甜蜜的意味,仿佛看著他的睡顏,就能知道他正在做一個美夢。

  莊洲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心翼翼地起床穿衣,洗漱的時候水龍頭都不敢開大,生怕發出的動靜會驚動了他。

  樓下的幾隻早已醒來,正在院子裏不厭其煩地玩著跑圈的遊戲。莊洲晚上會把客廳的門虛掩著,如果黑糖想去院子裏玩兒,只消拿鼻子一頂就能頂開。反正院子的大門是鎖著的,它也不可能跑到外面去。

  莊洲熬了粥,把七伯送來的包子蒸一蒸當早飯。最近凌冬至太忙,炸小魚的工作都被莊洲委託給了老宅的廚娘。貓貓們表示,雖然它們一如既往的愛著冬至,但是作為專業人士,陳阿姨做的炸小魚更好吃一些。黑糖不怎麼愛吃炸魚,它的早飯一向都是狗糧,零食之類的東西等凌冬至起床之後會給它們拿。

  莊洲把凌冬至的早飯蓋好,又囑咐了貓貓狗狗不要太鬧騰,自己開著車去了工地。

  和寬已經到了,正帶著幾個人圍著他們商量的那塊地轉悠,莊洲看見他身邊的那個穿著淺藍色套裝的年輕女人,眉頭不易覺察地皺了皺。這女人叫艾米麗,中文名字叫什麼他不記得了,是莊氏在英國那邊的區域經理。大概是老爺子聽說了莊洲的事情,非把這麼個人調過來給他添亂,好像生怕他離開莊氏之後日子會過舒服似的。

  和寬已經看見他了,遠遠地沖他招招手。莊洲看得出和寬也對這個女人很不耐煩,但他習慣了對誰都笑得假模假式的,所以艾米麗還沒發現自己已經很不招人待見了。其實若單說這女人自身的條件,也算是個漂亮精幹的女人,可惜看見她的時候,和寬看見的是一只要跟他搶錢的手,莊洲想的是他家那個頭髮鬍子都白了也死抓著不肯放權的老爺子,於是都沒了欣賞美女的心氣。

  艾米麗笑著跟他打招呼,“莊少,今天來的有點兒晚啊。”

  莊洲對上一旁和寬揶揄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跟他們點點頭,“不好意思,早上起的有點兒晚,又給老婆做早飯耽誤了一會兒工夫。讓你們久等了。”

  艾米麗的表情不易覺察的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莊少真喜歡開玩笑。 ”誰不知道莊家二少的婚事可是要老爺子點頭才算數的。 老爺子沒點頭,不管是哪一路神通廣大的狐狸精也別想進莊家的大門。

  莊洲也不理他,朝著和寬走了兩步,想起了什麼似的對艾米麗說:“你今天不用再跟著我們了,接下來我們要討論的事不方便有外人在場。”

  艾米麗沒想到莊洲說話會這麼不留情面,而且這還是當著一堆人的面兒說的,臉色頓時變得有點兒難看,“莊少,是老爺子讓我……”

  莊洲不在意地說:“你回去跟他說,這是我和和寬兩個人的買賣,不是和家和莊家的買賣。不夠的資金我們會自己想辦法。”

  艾米麗覺得找到了切入的契機,連忙說:“資金的問題……”

  “我說了,資金的問題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莊洲看著她,神情淡漠,“你跟他說,如果這一單生意他再給我攪黃,那我就徹底放棄在這裏創業的計畫,帶著老婆出國定居,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你替我問問他,是不是真要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他才會死心?”

  艾米麗忙說:“莊少你誤會老爺子了。”

  莊洲做了個制止的手勢,“我們莊家的私事不需要外人解釋。你只需要替我把話傳過去就可以了。還有一句話請你別忘了說:我已經退出了莊氏,他不再是我的上司。至於我的私生活,抱歉,我是一個成年人,無論是父親,還是父親的父親,都沒有權利過問。”

  艾米麗想要說話的意圖再一次被莊洲的手勢給制止了,莊洲的神色帶著很明顯的警告意味,“原話轉告。不要自作聰明的篡改我的措辭。”

  艾米麗不死心地勸道:“老爺子也是為莊少考慮……”

  莊洲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這一帶的山裏有一種很肥的老鼠,據說吃了這種老鼠的肉不但可以美容養顏,還能豐胸。等下我一定讓人弄幾隻給你嘗嘗。”

  艾米麗的臉色刷的變白了,“老……老鼠?!”

  “我想你是一定不會拒絕的,因為我這也是為你考慮。”莊洲在最後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臉上的笑容卻越發和煦了起來,“我聽你話裏的意思,你是一個特別願意領會別人好意的人。真是……通情達理啊。”

  和寬不怎麼忍心看美女被他作弄,拉著他往前走,一邊低聲抱怨,“你有那個時間找老爺子抱怨去了,為難個小丫頭有什麼意思。”

  “閻王好見小鬼難搪,”莊洲忿忿,“這幫子爪牙可比他們頭頭難纏。你說我家老爺子也是,我爸他們找他談的時候他做出大度的樣子,表示對我不聞不問;轉過頭又在暗地裏搞鬼,還弄這麼個女人天天打扮的花裏胡哨的過來,你說他圖什麼啊。真是的,越老越煩人。”

  和寬笑著說:“大概是老人家閑得無聊了吧。老了麼,兒孫都忙自己的事,老人家自己再不找點兒樂子,日子怎麼過?噯,你說,他不會去找你家那位的麻煩吧?”

  “應該不會的。”莊洲想了想,“他不怎麼看得上那種手段。他總覺得只要把自己家孩子按住,外面的人就蹦躂不起風浪來。”

  “也對。”和寬點點頭,挺憂慮地看著他,“告訴你家那位不?”

  莊洲心有戚戚,“告訴他的話,他又要把我給踹了!”

  和寬頓時笑噴。

  莊洲搭著他的肩膀歎了口氣,“咱倆要是這次再搭不起夥來,我就乾脆盤個店開飯館子算了。”

  和寬笑著安慰他,“正好跟我一起幹。”說著他不露痕跡的向後瞟了一眼,艾米利正靠在車邊打電話,眉毛皺著,臉上帶著幾分委屈的神色。

  和寬搖搖頭,心說怎麼有的人就這麼看不開呢?人家都表明態度了,她這邊還覺得只要自己出馬,哪怕是變形金剛也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這自信,真不知道讓人誇她什麼好了。莊老爺子能找來這麼個人跟他孫子打擂臺,也算是煞費苦心。

  果然莊洲和寬倆轉悠一圈回來,艾米麗還在停車場等著他們呢,看見他們過來,老遠就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莊洲悄悄問和寬,“我是不是表達的不夠清楚?”

  “不。”和寬同情地說:“她根本就已經遮罩了你發送的一切拒絕的信號。相信我,你說的任何她不想聽的話,都已經被她自己過濾掉了。而且你越是打擊她,她越是會鬥志昂揚。我說,你家老爺子到底從哪兒找出這麼個難纏的主兒?”

  莊洲苦笑,“她爹當年當過老爺子的助理,有段時間經常出入我們家。後來出國,就在英國分部工作,上個月才被老爺子召回來的。”

  “老爺子覺得這個類型的能把你給勾搭上?”

  “大概吧。”莊洲覺得頭疼,“我一開始覺得老爺子想摻和咱倆的買賣,現在看起來又不太像。你說他這麼折騰,不會就是為了把我跟冬至倆攪和黃了吧?!”

  “我看像。”和寬猛點頭,“他一直想把莊氏交給你,還能看上咱們倆小打小鬧的買賣?肯定有別的原因啊。”

  “那怎麼辦?”莊洲發愁了,他真沒遇到過這種牛皮糖。以前遇到的女孩子,他一瞪眼睛,她們就捂著臉哭著跑開了。從來沒像眼前這一個似的百折不撓。

  和寬捏著下巴想了想,“要不乾脆把你家凌老師叫出來讓她看看,這女人說不定就能徹底死心了。”

  莊洲很無語地看著他,“我已經跟你說了,老子不敢。”

  和寬安慰他,“現在不是跟以前不一樣了麼?你想啊,你們兩邊也都算見過父母了,差不多就是固定下來的關係了,這女的是在撬他的牆角,他能無動於衷?再者說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讓他從別人那裏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你就更不好解釋了。”

  莊洲被他說的有些心動。

  和寬再接再厲,“而且我跟你說,你家老爺子不會去對付冬至,這種女人搞不好會去。女人的手段防不勝防,到時候她胡說八道一通,比如說她懷孕了啊啥的,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那才是真慘了!”

  莊洲腦補了一下那種場面,頓時毛骨悚然,摸出手機調出冬至的號碼打了過去。不等那邊開口就急匆匆的求救,“老婆,救命啊……”

  92、講講道理

  莊洲心裏清楚,無論他們怎樣推搪,艾米麗都會設法跟上來,索性也不再找藉口了,她要跟就跟著吧。至於凌冬至見了她到底會有怎樣的反應,他自己也忐忑的很。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他若是存心隱瞞,萬一露了餡的話,只怕後果會更嚴重。

  午飯的地點是和寬選的,他本來的計畫是早點兒甩掉這個麻煩的女人回自己店裏去的。聽說凌冬至等下要過來,哪里還捨得錯過這場熱鬧,要不是怕莊洲惱羞成怒跟他翻臉,他簡直想打個電話把和清也叫過來一起樂呵一下。

  幾個人點完菜,莊洲又把服務員叫過來加了一個土雞湯,要了雪梨銀耳羹當飯後的甜點。

  和寬看他點了這兩樣東西,心裏十分好奇,“你什麼時候愛吃湯湯水水的東西了?”
  莊洲面不改色地說:“冬至這幾天熬夜,得補一補。”

  艾米麗輕輕撇了一下嘴角。她回國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任務了,在後來的接觸中她也不屑於掩飾這一點。她印象中的莊洲向來都是一個很會審時度勢的人,她也不相信莊氏這麼大一塊蛋糕他說捨棄就真的能隨手捨棄掉。不過就是跟家裏鬧彆扭罷了,她的作用就是充當一下莊洲和老爺子之間的橋樑,接受了她,順理成章的就會得到老爺子的諒解。怎樣的選擇對莊洲最有利他應該是很清楚的。所以在艾米麗看來,莊洲對她的種種刁難無非是一種不那麼願意低頭的姿態,或者說一種跟老爺子爭取利益最大化的籌碼。而她所期待的那個結果是必然會出現的。

  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她這樣想著,直到幾秒鐘過後才反應莊洲話裏的意思,他要給他老婆補一補?那是不是說他要……

  餐廳裏忽然靜了一下。

  艾米麗下意識的隨著旁邊客人的視線望向餐廳的門口,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青年正站在門口朝大堂裏張望。這人肩寬腿長,只是站在那裏就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引的人看了第一眼不自覺的就想看第二眼。

  艾米麗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好像在那裏看到過,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這青年長著一張英氣勃勃的漂亮的面孔,眉眼如畫,顧盼之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好像他人在這裏,心思卻飄在很遠的地方。

  下一秒,艾米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看見莊洲站了起來,朝著那漂亮的青年走了過去。那青年臉上流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兩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那青年隨著莊洲一起走了回來。

  和寬笑著打招呼,“凌老師,好久不見。”

  艾米麗的臉色頓時變了。她忽然想起為什麼看著他會覺得眼熟了,在老爺子那裏的時候她看過偷拍回來的照片!不過照片上的青年離得很遠,又是一個側臉,所以她沒能在第一眼的時候認出他來。她怎麼也沒想到,照片上那個模糊的青年竟然長著這樣一副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外表。

  艾米麗忽然覺得她被老爺子誤導了。老爺子跟她說不用理會亂七八糟的人,注意力放在莊洲身上,只要把他拿下就一切ok。這些天以來,她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當這個男人用一種如此直接的方式出人意表地出現在她面前,艾米麗才恍然間意識到,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對手,有他擋在她的面前,要想如老爺子所言的去爭取莊洲的注意力,真的很難。

  艾米麗很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正在琢磨自我介紹的措辭,就見那漂亮的青年朝她轉過臉,琉璃似的一雙眼睛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語氣淡漠地問道:“你就是莊家派來跟我搶男人的那個先頭兵?!”

  和寬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又連忙忍住,心裏的小人卻死命捶地。早知道凌冬至這麼好玩,他剛才真應該打電話讓和清過來一起看熱鬧。

  艾米麗一口氣卡在嗓子裏,猛然咳嗽了起來,臉色也瞬間漲得通紅。從小到大,她還沒被人這麼不留情面地搶白過,心裏的惱怒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你是凌先生吧?恕我直言,你的教養和你的外表相比,簡直太讓人感到遺憾了。”艾米麗沉著臉看著他。現在她覺得這張臉一點兒都不漂亮了,豈止不漂亮,簡直太邪惡了。哪有人對女士這麼沒禮貌的?

  凌冬至在莊洲身邊坐了下來,不怎麼在意地笑了笑,“你是來撬我牆角的,我還跟你客氣什麼?我腦子又沒毛病。難道還要跟你握個手,擁抱一下,再客客氣氣地借你兩把鐵鍬請你不要大意地隨便撬嗎?”

  艾米麗,“……我不認為我跟凌先生是情敵的關係。”

  “當然不是,”凌冬至接過莊洲遞過來的湯盅,淺淺嘗了一口,臉上流露出滿意的表情,“還要。”

  莊洲連忙給他盛雞湯。他覺得看見凌冬至,艾米麗應該就會死心了。不過凌冬至心裏肯定會有些不爽的。莊洲暗中決定不論等下凌冬至要怎麼發作都由著他發作個夠,總不至於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就讓凌冬至硬忍著心裏的不快。

  至於別人痛快不痛快,那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凌冬至看了看艾米麗,笑著說:“你算哪根蔥啊,就想跟我當情敵。”

  艾米麗胸膛起伏。她也終於發現了,當一個男人壓根不在意你的淑女風度的時候,風度這種東西就成了她最大的絆腳石。她決定調整自己的作戰方式,“凌先生想必也知道,莊老爺子對於兒孫的生活已經有了很好的規劃。在他的規劃裏,孫輩的繼承人是不可能選擇一個同性伴侶的。他會失去繼承人的資格。”

  “什麼繼承人的資格,很稀罕麼?”凌冬至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那玩意兒莊洲不是已經扔掉了嗎?”他轉頭去看莊洲,莊洲連忙點頭表示肯定,凌冬至攤開手說:“你看,我們不稀罕的。沒那個繼承人的資格,意味著我們有更少的麻煩和更多相處的時間,我覺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艾米麗的臉色青了白,白了青,語氣也變得更沖了,“你不覺得你這種想法非常自私嗎,你怎麼知道莊少不希望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有孩子……”

  凌冬至不客氣地打斷了她,“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完整的家庭?至於孩子,我們已經有四個了,還不用餵奶粉、不用買紙尿褲、不用請保姆,不但不會哭鬧還能幫我們看家護院,每天回家的時候還知道給我們叼拖鞋。”

  艾米麗在餐桌下麵捏著餐巾,死命的克制著不把它扔到這青年的臉上去。

  坐在她對面的和寬已經笑得快斷氣了。他看看莊洲,莊洲臉上帶著笑,眼睛裏滿是寵溺的神色,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凌冬至沖著別人噴毒汁。和寬開始同情這位美女,他剛才應該提醒她一句的:沒事兒千萬別想著跟精神病搶東西。
  尤其是搶男人。

  凌冬至喝了兩碗湯,心裏的感覺總算是舒坦一些了。再看艾米麗的時候神色也和藹了許多,“咱們也別置氣了,來,我跟你講講道理。”

  艾米麗氣憤地瞪著他,這是置氣嗎?誰會跟這種不積口德的貨置氣?!

  凌冬至拿出教育不開竅的學生的那套架勢,和顏悅色地給她講道理,“你看你還在國外念過書,那腦子一定是挺聰明的,所以我講的你一定能聽懂。”

  艾米麗,“……”

  和寬把臉埋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簡直不敢抬頭。莊洲覺得他這個樣子很猥瑣,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他兩腳,也沒能把他踹起來,乾脆也不理他了。

  凌冬至說:“第一,你想釣凱子這種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能破壞別人家庭啊,對吧,這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我們兩邊的父母都相互見過了,關係也固定了,就差抽時間出國領證了。我想你也不願意走在大街上的時候被我攔住車,然後拖出來按在地上扒衣服吧,這種新聞前段時間貌似挺多……別懷疑!這種事情我幹得出來!”

  剛喘過一口氣的和寬再一次笑趴了。

  面色鐵青的艾米麗還沒開口反駁,又被凌冬至給堵了回去。沒法子,他是當老師的,除非自己不樂意開口,否則比話癆的話誰能比的過他?!

  “第二,當小三也是要有點兒感情基礎的。你跟莊洲有什麼私情嗎?沒有吧。我就知道不可能有。你看看咱們倆人雖然一個男一個女,但是站在一起的話看我的比看你的人多。至少從外表上講,你並不比我佔優勢。對了,你年薪多少?”

  艾米麗眼神中微有得色,冷著臉報了個數。

  凌冬至點點頭,“不少。跟我賣一幅畫的價錢差不多。”

  艾米麗,“……”

  好吧,她似乎聽誰說過,莊洲找的男人是個畫家。但她真沒想過這年頭畫家都這麼土豪。

  凌冬至語重心長地開導她,“光有莊洲的長輩支持,小三是當不成的。真的,畢竟是新中國了,婚姻法你看過沒有?兩個人過日子還是得有感情基礎比較好。”

  艾米麗用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的眼神看著他,“任何時代,婚姻總是要講門當戶對的。”

  凌冬至眼裏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那就更沒你什麼事兒了。真要講究門當戶對的話,他得去跟大財團聯姻。你跟他站在一起也一樣是門不當戶不對。嗯,你還不如我,至少我掙錢比你多,也比你有名氣。”

  艾米麗腦子裏嘎巴一聲響,良好的風度徹底陣亡,“凌冬至,我真沒想過你一個男人能這麼放得下臉皮。”

  莊洲臉色一變,“艾米麗,注意你的措辭。”

  凌冬至卻渾不在意,“在學生面前,我是德才雙磬的老師;在同事朋友面前我是講義氣重感情的夥伴;在長輩面前我是孝順懂事的好孩子;在立志勾引有夫之夫的准小三面前,我就是一個捍衛家庭完整的苦逼原配,我有什麼放不下臉皮的?”

  艾米麗抓起面前的水杯就要潑過去,被莊洲眼疾手快地按住。

  凌冬至的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莊洲今天非把我叫過來,一方面是不希望我對他有什麼誤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一向受的教育讓他對女人說不出太重的話。你不能把他這個優點看做是可以利用的楔入點。小姐,恕我直言,你說的那種放得下臉皮的人是你自己吧。那位老爺子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錢?地位?還是許諾讓莊洲娶你?莊家少奶奶的招牌對你而言真有那麼重要?”

  艾米麗胸膛起伏,眼裏流露出深刻的恨意,“你懂什麼,我認識莊洲的時候你還不知道躲在哪里吃奶呢。”

  “原來還有這樣的淵源在裏面,”凌冬至了然地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可惜的是,感情這回事兒,從來都與時間無關啊。”

  艾米麗把臉扭到一邊,眼圈微微紅了。

  飯桌上的氣氛陡然沉默了下來,和寬也不笑了,只是神情還有點兒迷糊,搞不明白突然間幾個人的神態都不對了。

  莊洲握住了凌冬至的手。事情的發展有點兒超出了他的計畫。他原本是打算把凌冬至介紹給艾米麗,然後告訴她自己已經有了愛人。沒想到凌冬至一出場就氣場全開,句句帶刺。雖然他看起來不爽到了極點,但他這樣的反應對莊洲而言實在是個巨大的驚喜。

  “艾米麗,”莊洲猶豫了一下,解釋說:“無論是我還是冬至都沒有要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把我的愛人介紹給你認識,我想通過你去告訴我爺爺,我們感情非常好,無論我還是他,都不是會輕易變心的人。至於你,你很聰明,也有能力,別被我爺爺給坑了,傻乎乎的被他當槍使。真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艾米麗抹了一把眼淚,一言不發地拿起皮包轉身走了。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想了想又折了回來,站在餐桌旁邊看著凌冬至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沒風度的男人,你一直都是這麼討人厭麼?”

  凌冬至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想過要讓我討厭的人喜歡我。敵人的好感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值錢。再說你是為了傷害我才出現的,我討厭你不是很正常嗎?”
  艾米麗真心說不過他,她覺得自己瘋了才會折回來跟他吵架。可是有些話她不說的話實在是太不甘心了。

  “我真想看看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凌冬至。”

  凌冬至盯著她,茶褐色的眼睛裏映著窗外的陽光,璀璨奪目,讓人無法直視,“如果真心實意的活著在你看來是一種囂張的話,那麼請你務必相信,我會一直一直囂張下去的。”

  93、 冬至的條件

  莊洲捏了捏凌冬至的手,“你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一點兒,”

  凌冬至一臉不爽地看著他,“我氣都氣飽了。”

  和寬在一邊悄悄揉了揉鼻子,心說明明是他把別人氣飽了好不好。不過他不敢說出聲,明顯的凌冬至現在正憋著勁兒要折騰莊洲,他可不想把自己送到槍口上去。
  莊洲做伏低做小狀,“你看這個事兒吧,用和寬的話來說,就是老爺子沒事兒幹了,拿孫子消遣。而且你看看我,認錯態度多麼積極,都沒等你旁敲側擊我就主動招認了,一點兒都沒敢藏私。”

  凌冬至冷颼颼地瞪著他,“你把我叫來是想讓我看看你有多受歡迎吧?”

  “那絕對不是。”莊洲捏著他的手,一臉正色地解釋,“你看我都有家有室的人了,只要受你歡迎就足夠了,別人歡迎不歡迎對我來說有啥重要的。”

  凌冬至氣鼓鼓地坐了一會兒又問:“這女人認識你好久了吧?”

  莊洲覺得有點兒頭疼,因為這個問題他真回避不了,“艾米麗的父親原本是我爺爺身邊的工作人員,所以兩家人認識是很正常的。但是我對她沒有別的心思啊,就算我對著女的能硬的起來那也不會是她呀,你想我是會吃窩邊草的人嗎?”

  凌冬至琢磨了一會兒,神情疑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暗示你還有離窩比較遠的草?”

  莊洲哭笑不得,“絕對沒有!”

  “真沒有,我可以作證!”和寬也看不下去了。難怪人家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為負,像眼前這兩隻似的,翻來覆去說著毫無意義的話,這難道就是戀愛綜合症的典型症狀嗎?!

  凌冬至看看莊洲,再看看一本正經的和寬,點點頭,“好吧,這個問題我不追究了。不過我心裏還是很不爽。”

  這一次,莊洲很聰明的抓住了重點,“那麼,親愛滴,怎麼樣才能讓你爽起來捏?你儘管提好了。”

  和寬也豎起了耳朵,暗暗揣測難道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凌老師耍起脾氣來也需要用上鮮花、巧克力、珠寶、金卡……這一類的降火神器才能哄的他回心轉意咩?

  凌冬至想了想,開始提條件了,“我今天晚上要吃城南劉老頭家的鹵雞爪。”

  莊洲溫柔地點頭,“好。”

  和寬,“……”

  凌冬至又說:“既然你一出門就招蜂引蝶,週末還是老老實實在家裏呆著好了,正好這個週末要搭絲瓜架子……自己搭!”

  莊洲連忙點頭,“沒問題!我一個人足夠了!”

  和寬,“……”

  凌冬至繼續開條件,“吃完晚飯背著黑糖去社區門口買蘋果。注意:背著去!”

  莊洲,“……”

  和寬,“……”

  “一周之內,每天晚上睡覺前做兩百個伏地挺身,黑糖和小樣兒它們還得輪流坐你背上!”

  莊洲的表情裂了,“……”

  和寬,“……”

  凌冬至還要接著提,被莊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親愛滴,給我留點兒面子行不?雖然和寬這廝不是外人,但是……”

  凌冬至看了看和寬,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那就先這些吧。你要是做不到我再繼續提!”

  和寬默默地擦一把額頭的冷汗。原來凌老師發起飆來這麼嚇人,還伏地挺身,貓貓狗狗還得坐在他背上……這還挺的起來麼?!和寬很是同情地瞥一眼他的發小。不過,在看到他臉上那種被鄙視了還發自內心地流露出來的愉悅神情之後,和寬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兒明白為什麼莊洲會選擇這樣的一個男人了。

  莊洲繼續獻殷勤,“下午有課嗎?我送你回學校吧。”

  “不用了,”凌冬至看看時間,“我下午去師大。離得不遠,我自己過去就行了,你們哥倆忙去吧。”

  和寬鬆了口氣,“凌老師慢走。”

  等莊洲把人送走了之後,和寬拉著莊洲的袖子悄悄吐槽,“你家凌老師發起飆來還真是挺厲害的,人不可貌相啊。”

  莊洲不樂意了,“我家凌老師哪里厲害了?”

  和寬,“……當我什麼都沒說。”

  凌冬至下午的課是一節色彩構成,教室裏照例擠進來一堆旁聽的學生,課後還有一幫嘰嘰喳喳的男孩女孩圍著他問東問西。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這樣,帶一點兒小頑皮,帶一點兒小花癡,稍稍有點兒鬧騰人,但總的來說還是很可愛的。凌冬至並不反感這些半大孩子,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看待他們的心情和看待黑糖小灰它們是一樣的。

  教室裏的孩子們中間又一次爆發出新的喧鬧,凌冬至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後門旁邊,靜靜地看著講臺。看見凌冬至抬頭看過來,他的臉上綻開一個極耀眼的笑容。

  旁邊一個女孩子興奮地叫了起來,“凌老師,那個人是你哥哥嗎?長得跟你很像呢。”

  凌冬至笑著說:“是啊,是我哥哥,帥吧?”

  女孩子們猛點頭,“好帥!”

  凌冬至給他們下迷藥,“我佈置的作業誰做的最好我就把他的電話號碼給誰。”
  女孩子們尖聲笑起來。

  凌冬至收好自己的東西跟學生們道別,沖著青樹跑了過去。

  青樹遠遠看著他朝自己跑過來,忍不住伸手過去把人攬進自己懷裏,隨即又有些不放心,“我這樣沒問題?你的學生們還看著你呢。”

  “沒事,”凌冬至笑著說:“他們都知道我年輕。”

  青樹也笑了起來,“真沒想到我的小魚這麼厲害。”

  凌立冬笑了笑,伸出手很小心地攬住他。

  凌冬至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他在面對青樹的時候,潛意識裏總會帶一點兒小心翼翼的感覺,好像生怕他的出現會是自己臆想的產物,再眨眨眼這個人就會憑空消失一樣。青樹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他心裏的惶惑,但他不知道該如何打消他心裏的不安,只能摟著他的肩膀,試圖用這樣的肢體語言來安慰他。

  凌冬至可以說是從小被家裏人寵大的,凌爸凌媽就不用說了,凌立冬也當他是心尖子似的照顧,但和青樹在一起的感覺相比又有所不同。他在凌立冬面前的時候,總像個無所顧忌的小霸王似的,因為他知道無論他捅了多大的婁子,凌立冬都會幫他的忙。但是跟青樹在一起,他會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會有一種由心而發的依戀與信賴。

  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心態。然而兩個人都無意去改變。

  “怎麼今天有時間過來?”凌冬至看看時間,“外面逛逛還是回我家去?”

  青樹注意到他把和那個男人同居的地方稱作“家”,表情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流露出一個稍稍有些苦笑的表情,“去外面逛逛吧,有些話,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凌冬至點點頭,帶著他去了海邊。

  快到五月了,天氣已經暖和了起來,海邊的風卻仍然帶著涼意,兩個人沿著棧橋靜靜走了一段,凌冬至忽然問道:“哥,咱們一族的人為什麼能聽懂動物們說話?”

  青樹眺望著遠處的海面,微微眯起眼,“小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講故事,都說我們是山神的後代。我想,這說不定是真的。”

  凌冬至遲疑地看著他。

  青樹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古代的那些志怪故事,有可能並不是瞎編的。山神、山鬼,或者其他什麼稱呼,名字不同,但境況卻十分相似,都是生活在山林深處,遠離人煙的族群。你不覺得那樣的故事很有可能講述的就是我們這一族麼?”

  凌冬至沉吟不語。

  “與動物交流,與植物交流,或許先古時代真的有這樣的人。比如說神農氏,你不覺得僅僅憑著一條舌頭就能嘗出千百種草藥的不同功效是一件無法想像的事情嗎?”

  凌冬至瞳孔微微一縮,“你是說……”

  “是的,我一直在想,或者他也是一個身懷特殊能力的人,可以和植物溝通。科學家不是也說植物能散發出腦電波一類的東西麼?”

  凌冬至覺得青樹的話太過異想天開。然而細想想,他們能聽懂動物的語言,這種神秘的能力何嘗不是異想天開呢?

  青樹微微蹙起眉頭,深邃的眼裏流露出沉思的神色,“這種能力也許在當初並不稀奇,但是隨著生活範圍的不斷擴大,具有神秘能力的部族在不斷的與外族的通婚中,這種神秘的血緣被稀釋,於是這種能力也一代代減弱,最終消失了。”青樹攤開手,做了一個十分遺憾的手勢,“就這樣,當初的紀實故事慢慢演化成了志怪傳奇。”

  “我們一族的能力之所以會一代一代傳承下來,是因為我們避世,始終居住在深山老林裏,並且……很少與外族通婚?”凌冬至遲疑地看著他,“這樣一來,種族不是會退化麼?”

  “是這樣,”青樹的眼裏微微流露出一抹沉痛的意味,“我現在回想起小時候的情形,村子裏的人其實那個時候就已經不多了。哪怕沒有天災人禍的打擊,大概也挺不了很久。或者再過幾十、幾百年就會徹底滅絕。”

  凌冬至的眼神顯得有些迷茫,“一切早已在冥冥中註定了麼……”

  青樹聳聳肩。

  凌冬至有些難過地靠著他的肩頭,“青樹,這世上……只剩下我們了嗎?”

  “我不知道。”青樹的眼神也有些茫然起來,“我和青豆一直在找,從來沒有放棄過。可是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迷惘,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樣?兩個人、三個人、五個人還是十個人,其實又有多大的區別呢?物競天擇,小魚,我們鬥不過天啊。”

  凌冬至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哥,人該找咱們還是得找,找到了之後互相幫忙,家裏有孩子的,咱們有基金,爭取讓孩子們都受良好的教育,長大成人之後有好的生活。”

  青樹眨眨眼,眼底泛起一抹薄薄的水光。

  “不是說盡人事而後聽天命麼。”凌冬至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自顧自地給兩個人打氣,“咱們還沒有盡到最大的努力,就沒有資格說認命。”

  94、出口惡氣

  晚飯的地點選了一家新開張的烤肉館,這裏距離青樹他們招待所只有一條街,吃完飯正好散散步就回去了。

  兩個人落座之後,青樹問他,“不喊莊洲過來嗎,”

  凌冬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小爺不爽,今天不想看見他。”

  青樹搖搖頭笑了,他從凌冬至的一些小習慣上就能看得出來,這個孩子是在一個很受寵愛的環境之中長大成人的。這個發現讓他既欣慰又心酸。他覺得他的小魚就應該這樣被人寵著無憂無慮的長大,然而這寵愛並不是來自他的親人,又讓他覺得異常難過。

  青樹的嗓音不由自主的變得溫柔起來,好像他面前的人還是一個需要他哄著才會高興起來的小孩子,“怎麼了,他惹你了?”

  凌冬至搖搖頭。他不太擅長跟人訴苦,再者一個大男人,被一個來撬牆角的女人膈應著了的話,他也有點兒說不出口。從理智上講,凌冬至很清楚那個名叫艾米麗的女人是在莊老爺子的授意之下主動纏上莊洲的,莊洲本身並沒有什麼過錯,而且很主動就來跟他坦白了,一點兒也沒想著要瞞著他。從這一點來說,今天應該給他表揚的。但是一想到有個從沒見過面的老頭子正躲在暗處煞費苦心的跟他對著幹,而且他還不能慫恿莊洲打回去,他就覺得滿心不爽。

  不就是以老賣老麼?

  老了有什麼了不起?老了就能不講理,就能隨便擺佈別人的私事,就能肆無忌憚的惹人煩啦?凌冬至磨著後槽牙多點了一份五花肉,決定把自己對這老頭兒的憤怒統統化為食欲,一口一口吃下去!

  青樹大致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兒,但是小魚都是大人了,不想說的話他當然不便追問。正想找個什麼藉口把話題引開,長期的職業習慣養出來的那根警覺神經就被一道暗中窺伺的視線觸動,青樹反應極敏銳,轉頭看過去的時候,那人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正好跟他碰了個正著。

  是個年輕的男人,相貌倒還過得去,就是眉梢眼角帶著一股張狂的味道,好像誰見了他都要讓路走似的。

  青樹微微蹙了蹙眉,輕聲問凌冬至,“你背後,角落裏那一桌,有個男人一直看這邊,是你認識的人嗎?”

  凌冬至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爆了一句粗話。

  與他們隔著一張桌子的角落裏是一張可供十餘人就餐的大桌,一桌子紅男綠女正圍著烤架吃吃喝喝。看起來像是一個私人性質的聚會,會選中這樣不起眼的餐廳,應該是不想引人注意的緣故。不過主座上那個囂張的傢伙大概從來不知道低調是什麼東西吧?

  凌冬至想不出塗盛北怎麼會選這麼個地方吃飯,這種普通的餐廳跟他的一身土豪氣質簡直太不搭了。他忿忿收回視線,“老子的運氣怎麼差成這個樣子?他奶奶滴,一個兩個看見的都是這種糟心的貨?!”

  青樹疑惑,“認識?”

  凌冬至把自己跟塗家兄弟之間的淵源挑挑揀揀講了一遍,又說起他那個同樣糟心的弟弟,“那小孩兒只是被慣壞了,有點兒腦殘,他這個哥哥卻是個十足的惡霸,仗著自己有錢有勢,覺得自己就是天王老子了。娘滴,真想找個機會套上麻袋死命揍他丫的一頓。”

  青樹的目光微微閃了閃,無意識地向後瞟了一眼。坐在他們和塗盛北之間的那一桌是幾位年輕的女白領,其中一個大概是要結婚了,正在給幾個小姐妹炫耀自己新買的鑽戒,漂亮的粉色鑽石,大小堪比一粒黃豆,在燈光下顯得光彩奪目。
  在她們身後,一道人影站了起來。青樹抬頭便看見了正朝著他們這一桌走過來的塗盛北。離近了細看,這人相貌還算英俊,就是臉上的神氣實在惹人厭。青樹皺了皺眉頭,視線收回來,落在了正在開酒瓶的凌冬至身上,“你別知法犯法,等下不是還要開車?”

  凌冬至心情不好,憋悶的感覺當然需要用酒精來排解,“等下可以打車回家,沒事。”

  青樹還沒來得及說話,眼角的餘光就瞥見那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已經走到了距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看來這人確實是奔著他們這一桌過來的。凌冬至也看見了過來的人,但他並沒有什麼表示。這人不但不是他的朋友,甚至連熟人也算不上,頂多就是個認識的人,而且還是那種巴不得一輩子看不見的人。他有什麼必要分給他注意力呢。

  塗盛北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停在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著凌冬至,“凌老師,好久不見。”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原來是塗少,你怎麼屈尊來這種小老百姓出入的地方吃飯呢?真是太奇怪了。”

  塗盛北已經帶了幾分酒意,看著凌冬至的臉笑得越發開心,“最近耳朵邊癢癢,總聽人說起凌老師,沒想到今天就看見了真人,咱們可真是有緣分呐。”

  青樹皺眉。

  凌冬至用一種批評學生的口吻說:“別瞎用詞,塗少,緣分這詞可不是這麼用的。你的語文課不會是在非洲念的吧?”

  塗盛北又笑,“你是老師,要不找個機會你單獨教教我?”

  凌冬至詫異地看看他,這人說話的語氣帶著一股子輕佻的味道,跟前幾次見面時的樣子有點兒不一樣。凌冬至猜不出他又在耍什麼花樣,“你到底有什麼事兒啊?沒事的話,我就不留你了,你看我們點的肉都上桌了。”

  塗盛北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後知後覺的發現旁邊還有一位客人,他扭過頭看了看青樹的臉,呆了一下,扭回去看凌冬至,然後又扭回去看青樹,再然後……他閉上眼睛晃了晃腦袋。

  凌冬至,“……”

  青樹也有些啼笑皆非,“這貨喝了多少?”

  “誰知道啊,”凌冬至無奈地沖著他們那桌招了招手,示意他們把人帶走。一男一女趕緊過來扶人。誰知塗盛北還倔上了,把人往兩邊一推,湊過來把自己的胳膊搭在了凌冬至的肩膀上,“凌老師,有句話我憋了很久想問你。”

  凌冬至甩了一下沒甩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別以為我真不敢打你。”

  塗盛北貼著他的耳朵低聲笑了起來,“這都過去好幾個月了,你追上那誰誰了嗎?”

  這句話一下子就踩中了凌冬至的雷點,他立刻暴躁了,“管你屁事!”

  塗盛北又笑了,調情似的沖著他的耳朵輕輕吹了口氣,“要是沒追上,乾脆……來追我好了,其實我也不比那誰誰差。”

  凌冬至,“……”

  這貨今天是腦袋被門夾了嗎?

  青樹不悅地站起身,將他從凌冬至的肩膀上撕下來,“公共場合,這位先生請你注意一點兒分寸!”

  塗盛北站起身,東倒西歪地沖著凌冬至飛了個吻,就被兩個朋友拽著走了。

  凌冬至也徹底沒了胃口。他覺得今天出門真應該看看黃曆的,今天這個倒楣的日子絕對是不宜出行啊。

  “咱們換個地方吃飯吧。”

  青樹從塗盛北那幾個人身上收回視線,笑著說:“幹嘛換地方,等著,還有熱鬧看呢。”說著掏出手機按了幾個號碼,對那頭的人說:“給派幾個人吧,有點兒麻煩。”

  凌冬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正要發問,就見青樹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凌冬至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你打給誰的?”

  “左鶴。”青樹笑著說:“我們這次來濱海就是跟他們配合的。我跟他還算投機,請他幫個小忙還是沒問題的。”

  “什麼小忙?”

  青樹瞥了一眼塗盛北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咱們這種小老百姓或許拿他沒辦法,但是小小地整他一下還是可以的。”

  凌冬至滿頭問號,還想發問的時候就覺得腳下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跑了過去,低頭一看,兩隻灰毛老鼠正順著牆角跑過來,一前一後停在了青樹的腳邊。青樹翻了翻烤架上的肉片,夾了幾片在碟子裏,悄悄的把碟子放在了桌子下面,還壓著聲音跟老鼠們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了什麼。

  凌冬至,“……”

  青樹坐正,笑著對他說:“請人幫忙總要表示一下感謝的。”

  凌冬至隱隱猜到他是要整塗盛北,但是具體他做了什麼卻一點兒也摸不透,心裏正急的不行,就聽身後那一桌的女孩子們尖叫了起來。

  “剛才還在這裏……我摘下來就放在這裏了……”一個卷頭髮的女孩子跳了起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簡直要哭出來了,“我想著擦一擦再還給娜娜姐……”

  旁邊幾個女孩子也露出慌亂的神色,那個被稱為娜娜的就是一開始給姐妹們秀鑽戒的那個女孩子,大概是年齡也略大一些的緣故,她看起來要比旁邊幾個小姐妹沉得住氣,一邊拍著那個尖叫的女孩子的後背,一邊安慰大家說:“沒事,咱們人都在這裏,東西肯定不會無緣無故不見的,餐盤下面、餐巾紙下面都看看,不會丟的,別哭……”

  坐在娜娜身邊的女孩子拿起手機要報警,娜娜大概不想把事情鬧大,但是旁邊的幾個女孩子都說這麼貴重的東西,不見了當然要報警,也順便洗刷一下彼此的嫌疑。萬一被壞人拿走,她們以後還怎麼跟娜娜相處云云。

  凌冬至傻乎乎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一轉臉看見青樹滿臉笑容,連忙拿腳踢了他一下,“不會是你幹的吧,哥。”

  青樹噓了一聲,示意他接著看熱鬧。

  員警很快過來了,幾個女孩子大概也沒想到員警出現的這麼及時,連忙圍上去嘰嘰喳喳地彙報情況,員警們也連忙幫著找東西。其中一個年齡略大的員警問那個急哭了的捲髮女孩,“就你們幾個坐在這裏?有沒有什麼人從你們旁邊經過?或者碰過你們的桌子?”

  捲髮的女孩子就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立刻跳起來指著角落的一桌,因為激動的緣故聲音都有些變調了,“員警同志,剛才這個人從我們桌子邊上經過,還靠在我們桌子上了,差點兒把我的酒杯碰倒!”

  她指的就是塗盛北。

  塗盛北那一桌都不是什麼善茬,聽見這個女孩子富有暗示性的話都罵罵咧咧起來。員警也看出這夥人不好惹,但是報案人提供線索了,不管怎麼樣他總要過去問一下。

  “這位先生剛才是不是如這位女士所說的那樣,碰過他們的桌子?”

  塗盛北大大咧咧地沖著他樂,“你想問什麼?想說我有沒有拿她們那個破戒指吧?”

  員警同志也被他這語氣刺激的有些不樂意了,“這位先生請配合我們的調查,這裏已經發生了一起盜竊案,任何相關的線索我們都要過問的。”

  塗盛北一臉不屑的神色,“什麼破爛貨啊,你以為我們是要飯的嗎?”

  員警同志也怒了,“我們只是在走正常的工作流程,還請這位元先生配合警方的工作。”

  塗盛北對幾個嘰嘰喳喳的女人很是不耐煩,“你不就是想說我有沒有拿了她們那個破戒指嗎?你看我身上才有幾個口袋?拿了放哪兒?這兒?這兒?還是這兒?”一邊說著,他一邊開始掏自己的口袋。

  員警同志的臉都被氣白了。他當員警的時間不長,也沒接觸過太多的特權人士,但是塗盛北這架勢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別來煩爺,爺不是你這種小雜碎能招惹的起的。

  但凡年輕人都是有幾分火氣的,就算明知這人可能他真的招惹不起,但是被人在公共場合話趕話的激到這個份兒上,他的脾氣也上來了,態度陡然間強硬了起來,“我再問一遍,你有沒有碰過那張桌子?!”

  塗盛北的雙手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來又伸進長褲的口袋裏,一臉嘲弄的看著他,“你不就是想問問爺有沒有偷東西麼?爺親自搜給給你看。我看你現在火氣挺大的,你一定不知道你在踩地雷吧,蠢貨。有你求我的時候……”他的身體猛然間僵住。

  餐廳裏的人隨著他這個詭異的反應一起靜了一下。

  凌冬至已經猜到結果了,然而心裏的驚訝卻一點兒也不見少。他忍不住湊到青樹耳邊悄聲問道:“怎麼辦到的……哦,是老鼠?”

  青樹揉揉他的腦袋,眼中蘊著笑意,“給你出口氣。”

  凌冬至扭頭望向塗盛北的方向,他還僵在那裏,臉上囂張的表情已經變成了一臉的不可置信。那個卷頭髮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三步兩步沖過去,一把就將他的手拽了出來,一個小小的閃亮的東西隨著她的這個動作從塗盛北的口袋裏掉了出來,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撞擊出一下清脆的聲響。

  整個餐廳就像被這一下聲響觸動了開關,頓時就開了鍋,各種聲音都冒了出來。幾個員警也有點兒傻眼,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轉機,一樁案子眨眼的功夫就破了。

  卷頭髮的女孩子撿起地上的戒指交給娜娜,委屈地哭了起來,被小姐妹們摟著到一邊去安慰。那個娜娜拿著自己失而復得的戒指,想也沒想沖上去給了塗盛北一個大耳光,“人渣!流氓!不要臉的小偷!”

  凌冬至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臉,光是聽聲音都覺得好疼啊。

  青樹失笑。

  餐廳的另一邊,塗盛北旁邊的男人連忙過去要伸手擋開施暴的女士,娜娜身邊的一個女伴揚起手裏的小皮包就砸了過去,這人一開始就沒把這幫子鬧事的女人放在眼裏,壓根沒料到一個女人能使出多大的勁,結果被人一皮包拍到了臉上,慘叫一聲倒在了身後的桌子上。桌子上的杯盤碗碟被他一撞,稀裏嘩啦的掉了滿地。
  餐廳裏頓時亂成一團。

  95、 倔老頭

  莊洲的車還沒停穩,管家七伯就迎了上來,“二少。”

  莊洲掃一眼停在旁邊車位上的那輛紅色跑車,皺了皺眉,“她什麼時候來的,”

  七伯說,“艾米麗小姐來了一個多小時了,正在書房裏跟老太爺聊天。”說著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我看老太爺不太高興呢。”

  莊洲哼了一聲,心說要高興才怪了。

  “我有事要跟他談,”莊洲說,“麻煩您幫我們泡壺茶送過來。”

  七伯頜首,“好的,少爺。”

  莊洲沿著種滿玉蘭樹的小徑快步朝後院走去。莊老爺子自從年後從療養院搬回了老宅,就一直住在後院裏。這個小院子原本是留著待客的,地方並不大,不知怎麼就被他看中了,非說住在主宅裏悶得慌。

  莊洲暗自猜測他是不想每天出來進去都看見程安妮。

  莊城言當初和夏雪瑩的婚事就是老爺子給安排的,卻沒料到兩個人不但鬧得不可開交,還差點連累莊、夏兩家也反目成仇。尤其是他們莊家的長房長孫莊默自作主張跟著夏雪瑩回了夏家,而且還改了姓。這件事讓老爺子十分不痛快。所以,即便他明知程安妮與莊城言離婚的事沒有一分錢的關係,對這位後來的兒媳婦還是左看右看怎麼看都不順眼。就算她又給莊家添了一位男丁,也沒能改變老爺子對她的看法。當然,程安妮的性格本來就豁達,跟莊城言感情又好,一個古板的老頭子是不是喜歡她,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就是了。

  莊洲很納悶莊老爺子怎麼不知道吸取教訓。他一手安排了莊夏兩家的聯姻變成那樣一種後果,怎麼到了他這一輩,他還想著瞎摻合呢?

  莊洲在書房門上敲了兩下,不等裏面的人開口就自作主張地推開了門,果然艾米麗正坐在老爺子旁邊的沙發上垂淚,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

  莊洲皺了皺眉,很不客氣地說道:“艾米麗,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應該不是我們莊家的私生女。想找人哭述的話,你是不是找錯目標了?!”

  艾米麗臉上還掛著眼淚,臉色卻陡然變了。正如凌冬至所言,莊洲的紳士風度對她來說確實可以當做一個攻陷他的楔入點。她一直都知道無論別人做了什麼,莊洲不會特別直白地表達出反感來,含蓄的提醒才是他慣用的方式。她是真的沒想到莊洲會這樣跟她說話,整個人都呆了一下。

  老爺子手裏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當著我的面就這麼說話。老二,你是不是太不把我這個當爺爺的放在眼裏了?”

  莊洲反問他,“那你當我是你親孫子了嗎?天天算計我,刁難我,我那點兒買賣到現在也開不起來都是誰幹的?有你這麼當爺爺的嗎?”

  老爺子被他噎了一下,臉一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我讓她去的。”

  “我知道。”莊洲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滿心煩躁,“要不一個好好女孩子能變得這麼沒皮沒臉的麼。”

  艾米麗被這話氣得又哭了起來。

  老爺子怒道:“你這麼罵她就是在掃我的面子!”

  莊洲反問他,“艾米麗跟你跟我都沒有血緣關係,為了她一個外人,我要是由著她欺負到我愛人頭上去那我才是瘋了。你們到底把我想的有多窩囊?!”

  “混賬小子!”老爺子被他的話徹底刺激到了,舉起手裏的拐杖就打了過來,莊洲也不躲,由著他在自己身上敲了兩下子。

  莊洲知道人老了都喜歡兒孫輩事事順著自己,但有些事情能順,有些卻是不能的。他要是在老頭兒面前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這件事以後就沒完沒了了。

  “我是不會向艾米麗道歉的。”莊洲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會。不論她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來破壞我的家庭,這種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艾米麗你聽好了,從今以後,我和你再沒有一點兒關係,什麼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你以後提都不要再提了。我只當不認識你這個人。”

  艾米麗大驚失色地看著他,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起來楚楚可憐。

  莊洲卻沒有那份憐香惜玉的心思。他已經從凌冬至那裏受到啟發了,什麼狗屁紳士風度,那玩意兒對有些人來說根本就是沒用的,“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是聽了誰的命令來跟我作對,再有一次這樣的事情,我會讓你在濱海市再無立足之地。或許爺爺會幫著你,但是你別忘了,要對付一個單身女人,我只要買通幾個流氓就足夠了。你最好別逼著我動這一步棋。”

  艾米麗臉色變得煞白,驚慌地看向莊老爺子。

  老爺子又要拿拐杖敲他,被莊洲給拽住了。爺孫倆正僵持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七伯捧著茶具走了進來,像沒看見書房裏的劍拔弩張一樣,一聲不吭的將泡好的綠茶給幾個人斟上,又頭也不抬地退了出去。莊洲放開老爺子的拐杖,看著他發怒的眼睛,長長歎了口氣,“爺爺,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就不能像別人家的爺爺似的種種花養養鳥遛遛彎,你就非得成天算計著怎麼跟兒孫作對,怎麼逼著兒孫跟你當仇人?”

  老爺子怒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莊洲苦笑,“你當初也是為了我爸好,所以要死要活的逼著他跟夏家聯姻。可是你看他跟我媽過的真好嗎?真的好嗎?”

  老爺子不自然地移開視線,“還不是他們自己不懂事?!”

  “他們倆就沒有感情基礎,非逼著他們在一起生活,能好得了嗎?不但他們自己痛苦,還連累到了子女。爺爺你應該知道,我從小就不被自己親娘待見,不就是因為我長得像莊城言嗎?所以她看見我就煩。我明明父母雙全,卻沒人管沒人理的,像個野種似的長大,你覺得這樣真好嗎?!”說到最後一句話,莊洲的眼圈已經紅了。

  老爺子沉默了。

  “有一段時間,我成天琢磨到哪里去弄。我想把這座宅子都給炸飛了,我想讓這宅子裏的人都他媽見鬼去,這你知道嗎?!”

  老爺子大吃一驚。

  莊洲冷笑,“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就知道讓別人圍著你轉,只要聽你的話你就高興。你別說你是為兒孫好,你就是為了你自己!否則看見我爸媽把日子過成那樣,你能沒有一點兒觸動?!”

  老爺子氣得拿拐杖打他。莊洲由著他打。這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太長時間了,他一直覺得他已經長大了,過去的事情已經不在意了,但是現在說出來他卻覺得有些傷疤無論什麼時候翻出來都是傷疤,都會疼。

  並不是所有的傷害都能被時間治癒。

  “你打吧,”莊洲抹了一把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只要你高興,隨便打。與其受你擺佈,照著我爸媽的老路再活一遍,我還不如讓你今天就打死算了。叫把你警衛員進來打吧,我知道你打不動。”

  拐杖抽在莊洲的肩膀上,老爺子氣得手都抖了,“你今天就是來氣我的,是不是?”

  “不是。”莊洲很認真地搖頭,“我只是想告訴爺爺,我現在的生活非常、非常幸福。”

  老爺子怔住,眼中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混賬東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當然知道。”莊洲很認真看著他,“和他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那種來自於家庭生活的滿足感是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渴望的。我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所以,爺爺,我不允許有任何人來破壞它。”

  “任何人,都不行。”

  把這幫子鬧騰人的晚輩都轟走之後,莊老爺子溜溜達達走到了屋後,在廊簷下的搖椅上坐了下來。

  七伯把晚飯送過來的時候(這位老先生實在討厭跟兒子和媳婦坐在一張餐桌上吃飯,因此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小院裏吃),發現莊老爺子還躺在廊簷下的搖椅上搖來晃去,手裏捏著那根剛揍了孫子的拐杖,一臉沉思的表情。

  七伯輕聲咳嗽,提醒老爺子自己已經走過來了,“老爺,晚飯送過來了。”

  莊老爺子沒吭聲。

  七伯不知道老爺子在想什麼重要的事情,不過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架勢,七伯也不敢站在那裏繼續催了。

  半小時之後,七伯站在走廊一頭悄悄探頭看,老爺子還坐在那裏愣神。

  七伯有點兒坐不住了。老爺子已經是快七十的人了,大夫特別囑咐過要有規律地安排生活,饑一頓飽一頓可是不行的。

  七伯又咳嗽了一聲,正想提醒他晚飯時間已經到了。就聽老爺子在夜色中長長地歎了口氣,“老七,你見過老二找的那個孩子沒有?”

  七伯老老實實地點頭,“見過。”當初聽到三少爺跟他媽媽打電話說起這事兒的時候,他也嚇了一跳,後來每次去禦景苑見兩個人都笑嘻嘻的樣子,又覺得兩個男人過日子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二少爺比任何時候笑容都多。他可不覺得那位鼻孔長在腦門上的艾米麗小姐能讓他們二少的日子每一天都過的這麼開心。

  老爺子好奇地轉頭看著他,“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七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凌老師很厲害的,我聽三少說他有好多作品得過獎,報紙上都誇他是最有才華的青年畫家呢。”

  老爺子挑挑眉,沒有吭聲。

  七伯又說:“人也很和氣,對三少很照顧。三少跟別的同學發生矛盾,他擔心家裏責怪三少,還特意送他回家。”

  七伯停頓了一下,見老爺子沒有開口的意思,就繼續往外爆料。他知道的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三少在家裏嘮叨過的,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居然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凌老師把自己的積蓄,哦,就是他賣畫攢下來的錢都拿出來設立了一個基金,幫助貧困地區的孩子讀書。這個基金現在是夫人在幫忙打理。夫人還說這孩子錢雖然不多,但是心眼很好,所以她也往裏投了一部分錢。”

  老爺子意味不明的輕輕哼了一聲。

  七伯又說:“我聽說兩邊的家長也都見過面了。還搞過一次家庭活動,在二少那邊的院子裏種了不少花花草草。前段時間我過去給二少送東西,看見一院子的西府海棠都開花了,真是非常漂亮啊。”

  老爺子沉默片刻,對七伯說:“我想見見那個孩子。”

  96、後人

  莊洲回到家,還沒從車子裏下來,就敏銳地察覺到家裏的氣氛不對。客廳的門窗都緊閉著不說,還從裏面隱隱約約傳來貓貓狗狗的慘叫聲……

  不用猜了,一定是凌冬至在給家裏的小崽子們洗澡。

  莊洲頗有些哭笑不得。他搞不明白為什麼凌冬至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來發洩。但不可否認的是,每次這樣發洩完之後,他的情緒都會明顯的好轉起來。他到底是現在進去呢,還是等他們鬧騰完了再進去呢?

  莊洲還在門外陰暗的做著心理鬥爭,就見一個黑影從裏面竄了出來,砰地一聲撞到了客廳的玻璃門上,震得玻璃門連連晃動。莊洲被它嚇了一跳,這個體型,這個個頭,除了他的狗兒子就沒別人了,它這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想要撞牆自殺麼?!

  莊洲連忙拉開客廳的玻璃門,一低頭自己先樂了。黑糖全身的毛都濕噠噠地貼在身上,本來圓嘟嘟的一隻胖狗,這會兒看上去居然瘦了一大圈。黑糖沖著它爹地晃著尾巴,想湊上來求抱抱又顧慮自己一身的濕毛,模樣可憐極了。

  凌冬至人還在客房的衛生間裏給貓洗澡,聽見客廳的門響還以為黑糖自己在撓門,扯著嗓子喊它,“你說你到底怕什麼啊,吹風機只會把你的毛吹乾,又不會咬你……”

  黑糖嗚嗚叫喚著沖他爹地撒嬌,“那個東西嗚嗚叫,嚇死人啦!”

  凌冬至恨鐵不成鋼,“你膽子怎麼那麼小?其實你不是狗,你是一隻大耗子吧?”

  “你才是大耗子!”黑糖更委屈了,凌冬至一回來就逼著它洗澡,然後又逼著它吹毛。其實現在天氣這麼暖和,它完全可以自己去園子裏吹著涼風抖抖幹,感冒什麼的才不會呢!

  凌冬至冷哼,“我才不是耗子,你是耗子,膽子只有米粒大的笨耗子,你爹地也是一隻耗子精。又奸又猾又可惡……”

  莊洲忍不住了,“好好的,幹嘛又罵我?”

  客房的衛生間裏傳來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音,隨即響起了凌冬至惱羞成怒的聲音,“偷偷摸摸就溜進來,你真是耗子精嗎?!”

  莊洲換了鞋,帶著渾身皺巴巴的黑糖進了衛生間。凌冬至身上只穿了t恤短褲,正按著三隻小貓在浴缸裏洗澡。浴缸裏只蓄了淺淺一層水,三隻小貓倒是不怕,老老實實地窩在裏面,小樣兒還不時地拿爪子拍打飛起來的泡泡玩。

  凌冬至看見他進來,哼了一聲就不再理他。

  莊洲把黑糖領到一邊,先拿大毛巾吸乾身上的水,再把吹風機的溫度調低,一點一點的給狗兒子吹毛。

  浴室裏水汽並不重,充滿了沐浴露淡淡的茶香味,兩個人雖然沒有說話,但彌漫在浴室裏氣氛卻自有一種安撫人心的溫情。莊洲一整天過的都想打仗一樣,直到此刻心裏繃著的那根弦才算鬆弛下來,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疲色。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幹什麼去了,累成這樣?”

  莊洲搖搖頭沒有出聲,凌冬至疑惑地掃了他兩眼也沒再追問。他看得出莊洲有心事,這心事十有八九跟他那個吃飽了撐的愛管閒事的爺爺有關係,雖然他一直說那是莊家的事莊洲自己解決,但是看到莊洲這個樣子,他心裏還是有些不好受。

  給貓貓狗狗們吹幹了毛,看著它們如蒙大赦一般跑去院子裏玩耍,凌冬至這才靠著盥洗台的邊緣懶洋洋地問道:“什麼心事?不能說?”

  莊洲低著頭將凌冬至的手捏在掌心裏揉了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開口說道:“冬至,咱們移民吧。”

  凌冬至愣住。

  一旦開了口,後面的話說出來就比較順暢了,“去英國或者加拿大,或者隨便什麼地方,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們帶著它們幾個,找個安安靜靜的地方住下來,你可以專心搞創作,我們不用再費心應付那些莫名其妙的試探和干擾,有時間還可以四處走走看看。”

  凌冬至面無表情的聽著,眼中的神色卻不由自主變得柔和起來,“被你爺爺給刺激了?”

  莊洲僵了一下,無奈地點點頭,“我只能對他表明我的態度,但是不能把手段耍在他身上。畢竟是老人了,兒孫不聽話不說,反過來對付他的話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所以你就想遠遠躲開?”

  莊洲點點頭,眼中浮起愧色,“我能想到的辦法就是遠遠躲開,到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各不相干。”

  凌冬至笑了笑,“你這種躲避的態度,其實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不孝順啊。”

  莊洲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聲歎氣,“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誰說的,”凌冬至抽回自己的手在他臉上不客氣地拍了拍,“耐心等待聽起來雖然窩囊了點兒,但是也算是個沒辦法的辦法。真要一走了之的話太過決絕,以後就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莊洲,你們畢竟是血緣至親,我想你也不會想鬧到這一步的。”

  莊洲把腦袋壓在他的肩膀上,發狠似的嘟囔一句,“誰也別想著逼我聽話。”

  凌冬至笑著蹭了蹭他腦袋,“我呢?”

  莊洲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你說呢?”

  凌冬至按住他開始變得不老實的手,“我跟青樹在外面吃飯了,你晚飯在哪里混的?”

  莊洲悶悶地答道:“跟我爸他們吃的。他們說的話跟你差不多,都讓我別跟老頭兒對著幹。我爸還說他會去跟老頭談談。”

  凌冬至沒吭聲。莊洲爺爺是行伍出身,意志之堅定只怕遠非普通人可比,這樣的人越是到老就越是固執,兒女在他們眼中跟自己帶的兵也差不多,服從命令那是必須的。要讓他們改變大半輩子的思維習慣去換位思考,琢磨兒女的想法,想想就覺得不可能。

  凌冬至知道莊洲說的辦法是目前來說最安穩的一條出路,但是他真心不想就這麼拋下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走了之。他的父母年紀也越來越大了,他所熟悉的工作也不想就這麼丟掉,然後再去一個陌生的世界裏一切從頭開始。再說青樹還在尋找他們的族人,他也想留下來幫他一點兒忙。

  “等等吧,”凌冬至安慰他,“兩邊家長那裏都過了明路了,就差你家一個老爺子了,其實咱們已經算得上成功一大半了。”

  莊洲抱住他的腰,心裏愧疚到不行,“讓你受委屈了。”

  凌冬至不擅長安慰人,輕言細語的安撫他半天已經快沒有耐心了,見他還沒完沒了的給他灌米湯,頓時煩了,“知道老子委屈以後就對老子好一點兒,聽話一點兒,別總跟老子唧唧歪歪的。”

  莊洲悶聲笑了起來。他就知道他家冬至最是不經逗了,逗兩下就像炸毛的貓咪似的亮出了小尖爪子。

  “你和青樹上哪兒去了?”

  “吃飯,”凌冬至想起餐廳裏的一幕,頓時眉飛色舞起來,“捎帶腳的還擺了塗大北一道。”

  “你說塗盛北?”莊洲吃了一驚,“怎麼回事?”

  凌冬至給他講了餐廳裏的事,又笑著說:“戒指被發現的時候,他的臉色簡直精彩極了,要不是怕他以後報復我,我真想錄下來留作紀念。”說到這裏,想起自己回家之前還想著要上網搜一搜有沒有人把這段視頻發到網上。雖說塗家有自己的公關隊伍,但是塗家首先會做的是把塗盛北弄出來,這裏面應該會有一個時間差。

  凌冬至說幹就幹,推開莊洲就急匆匆地跑去書房。莊洲無可奈何,只能跟著一起過去看看。這會兒距離出事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凌冬至在本地的幾個有名的論壇裏搜來搜去,也只搜到了兩三張照片,視頻一類的東西沒找到,也不知是不是塗家的人已經有動作了。

  照片拍的不太清楚,但是能看清塗盛北的一臉衰樣兒就足夠凌冬至樂呵的了。

  莊洲摸摸他的腦袋,覺得這傻孩子也太容易滿足了。在他看來,染上這種麻煩對塗盛北來說根本無關痛癢。警局裏不會備案,輿論方面更不會有什麼流言洩露出來,頂多塗盛北被家裏長輩呵斥一句“不小心”。但是想到凌冬至在他手裏吃的啞巴虧,莊洲又覺得能理解他這種傻樂呵的心態了。

  說來說去,還是自己不夠強。如果他真的夠強,誰又敢給他的愛人這種虧吃。

  莊洲的嘴角緊緊抿了起來,覺得自己之前輕易遞上辭職信的舉動有些衝動了。不過莊城言對外的說法是讓他休假,倒也不失為以退為進的一步棋。

  莊洲回過神來的時候,凌冬至正怒衝衝地瞪著他,手指還在桌面上扣扣扣地敲個不停,“我剛才說的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莊洲連忙主動承認錯誤,“我剛才想到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所以走神了。你說什麼?能不能重新說一遍?”

  凌冬至怒了,“面對面說話你都能走神?”

  “真是重要的事。”莊洲把他從電腦椅上拽起來,自己坐了上去,又拉著他坐到自己腿上,“現在我認真聽著,你重新說一遍吧。”

  凌冬至氣咻咻地說:“老子要跟青豆生個孩子。”

  莊洲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生孩子!”凌冬至揪著他的耳朵大聲說:“老子要跟青豆生一個純山神血統的孩子!”

  “想都別想!” 莊洲勃然大怒,“有種你就踩著老子的屍體去跟別的女人生孩子吧!”

  他過了極其憋屈的一個白天,好容易回到家輕鬆了幾分鐘,凌冬至又給了他當頭一棒子,莊洲立刻就狂化了,扔下這句話掉頭就走,出門的時候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還惡狠狠地摔了一下門。

  因為用力過大的緣故,木門撞在門框上又被彈開,當的一聲撞在了牆壁上。

  凌冬至傻乎乎地看著晃來晃去的木門,良久之後扁了扁嘴,眼圈微微紅了。

  “老子的話還沒說完呢……”

  時間倒回幾個小時之前,吃飽喝足的凌冬至用牙籤在果盤裏挑挑揀揀地找哈密瓜吃,青樹則捧著茶杯心事重重地看著他。凌冬至被他看的實在受不了了,把手裏的果叉遞了過去,“哥,吃水果。”

  青樹猶豫了一下,接過水果叉。

  “多吃點,”凌冬至心說,可別再看我了。

  青樹像下定了決心一般放下手裏的東西,神色凝重地看著他說:“冬至,你有沒有想過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凌冬至被嘴裏的水果汁嗆了一下,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

  青樹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我知道你聽清楚了。”

  凌冬至咳嗽著反問他,“咳……咳咳,你怎麼會想到孩子的問題?”

  青樹歎了口氣,“青豆已經快三十了。山神一族的女人,過了三十歲之後,生育能力便大打折扣,很不容易受孕。”

  凌冬至的下巴當的掉了下來,“青……青豆?!”

  他根本還沒見過這個人好不好?!

  凌冬至覺得青樹一定是瘋了,他說的一定不是自己猜想的那個意思,“她的生育能力跟我有半毛錢的關係,我都沒見過她……”

  青樹按住他的手臂拍了拍,“我所知道的山神族人就這麼幾個,如果能夠留下後人,我覺得……”

  凌冬至奇怪地看著他,“你和青豆認識那麼久,為什麼自己不上?”

  青樹苦笑,“我們倆差不多算是親兄妹一樣……”

  凌冬至明白了。

  青樹滿懷希望地看著他,“或者人工受精……”

  凌冬至緩緩地搖了搖頭,“不行的,哥。我做不到。”

  青樹眼神微微一黯,“做不到嗎……”

  “也許將來的某天,我會想要一個孩子。但是我沒想過要把這個孩子當做一個……一個延續什麼玩意兒的工具。”

  這是青樹已經預料到的結果,但他仍然感到十分失望。

  “而且就算我和青豆生下一個有著山神一族血脈的孩子又怎麼樣,等他長大成人之後呢?我要到哪里去給他找一個同族的伴侶?”

  凌冬至看了看沉默不語的青樹,緩緩說道:“最重要的一點,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背負這麼沉重的包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來到這個世界,我希望他能擁有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97、你被休掉了?

  莊洲生氣了。

  凌冬至沮喪的發現莊洲這一次是真的跟他生氣了。就算上一次自己跟夏末說要踹了他,他也沒跟自己生氣,而是帶著貓貓狗狗們長途跋涉的去找他。見了面也沒有說過一句責怪他的話。但是這一次,他居然不理他了,

  吵架的當天晚上他就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凌冬至特意把臥室的門半掩著他也沒進來。早上跑完步回來直接去了客房的衛生間沖涼,還趁著凌冬至洗漱的時候進臥室來換衣服,等他從衛生間出來,莊洲已經下樓了。等凌冬至裝出一臉不在意的樣子追到樓下,這廝已經發動車子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凌冬至目送車子駛出大門,一臉鬱卒地跟他的狗兒子大眼瞪小眼。

  黑糖同情地晃了晃尾巴,“你被休掉了。”

  凌冬至磨了磨後槽牙,“還沒。”

  “哦,”黑糖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自己坐在那裏琢磨了一會兒又問他,“你真的會被我爹地休掉嗎?”

  凌冬至滿心暴躁,“反正我也要被休掉了,乾脆先把你拐賣了算了。就賣進你上次騙我的時候說起的那家狗肉鋪——既然你那麼期待那種情節的發生,我就讓你美夢成真好了。我再讓他給我剁下一條狗腿帶回來做火鍋吃!”

  黑糖背上的毛毛都炸了起來,驚恐的與他對視片刻,哆嗦著後退兩步,夾著尾巴逃了。它爹地現在可不在家,童話故事裏的那些邪惡的後媽都是趁著這種時機把可憐的主角給害死了,它一點兒也不想讓自己變成故事裏的可憐主角。

  黑糖跑了兩步,回過頭沖著凌冬至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凌冬至,“……”

  好吧,其實它的毛爪子只有小小一團,幾根指頭也分不開叉,凌冬至無法揣測它是不是真的在沖他豎中指。但是這個猥瑣的動作配上它忿忿的表情,凌冬至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的直覺沒有出錯。

  “你活膩味了吧?!”凌冬至拿出捉雞的架勢沖著它撲了過去,“老子非把你賣了不可!”

  作為一隻動物,黑糖雖然不理解比劃中指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但電視劇看多了,它也知道被比劃的那一方通常都會十分十分的生氣,於是它無師自通地領會了這是一個很打擊人的動作。果然,看到它這麼比劃,凌冬至立刻就狂化了。

  黑糖抱頭鼠竄,逃出廚房側門的時候還不忘了嘀咕一句,“你虐待我!我爹地一定會休掉你的,一定會的!”

  凌冬至頓時有種想要仰天咆哮的沖動。他的處境要不要這麼悲摧,外有強敵環飼不說,內裏還跟自己的盟友失和,旁邊還有豬一樣的隊友巴望著他被掃地出門……這貨貌似一直都對自己會不會被休掉非常感興趣,誰來告訴他這到底是為什麼?!

  三隻貓貓看出屋裏氣氛不對,早就跑到院子裏去了。凌冬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轉悠了一圈,生了一會兒悶氣,決定出去溜達一圈散散心,順便把自己的早飯問題解決了。

  唉,每天早上的營養早餐沒人給做了……

  難怪黑糖都覺得自己要被休掉了。

  凌冬至溜達到社區外面找了一家早點鋪填飽了肚子,然後溜溜達達往回走。他今天沒有課,心情又不好,索性也不去學校了。昨晚莊洲跟他生氣,自然也就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背著黑糖去買蘋果,只能自己去買。

  禦景苑後面,靠近湖邊的地方有家水果店,凌冬至和莊洲晚上沒事了經常溜達過去買水果,以前買了東西都是莊洲拎著回家,現在卻要他自己可憐巴巴地提著往家走。凌冬至又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悲劇了。明明被人欺負的是他,怎麼搞到最後他反而變得這麼被動呢?

  不遠處傳來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冬至,上課去呀?”

  凌冬至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以前樓後的那只鷯哥正晃晃悠悠地站著路邊的白蠟樹上沖著他傻樂。

  “你怎麼跑出來了?”

  鷯哥收攏翅膀,鎖著脖子長歎一聲,“時運多舛,一言難盡。”

  凌冬至嘴角抽了抽,“你慢慢感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鷯哥忙說:“哎,哎,你等等啊。好不容易看見一個熟人,怎麼這麼不理解我激動的心情捏?”

  凌冬至無可奈何,“那你說說吧,你是怎麼跑這裏來的?”

  鷯哥歪了歪腦袋,“你想聽個長一點的故事,還是想聽個簡潔版的?”

  凌冬至轉頭就走。

  “哎,哎,別走啊,”鷯哥呼扇著翅膀追了上來,“我不是逗你玩。我只是看見熟人太高興了,一時有點兒忘形罷了。”

  凌冬至斜了它一眼,忽然覺得它也挺可憐,就像他似的。

  鷯哥不客氣地停在他肩膀上,尖細的小爪子隔著襯衣抓著他的肩膀,癢的他連忙一躲,鷯哥晃了兩晃,差點從他肩膀上掉下去,“哎呀,你站好啊,差點兒摔著我。你還想不想聽我講故事了?”

  凌冬至,“……好像誰稀罕聽似的。”

  鷯哥見他要伸手撥拉自己,也不鬧騰了,老老實實地說:“我原來的主人搬家了,走之前把我送給他的老師,他的老師家裏有個老太太嫌棄我吵,又把我送給了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去一個老頭子家裏做客,老頭子說我毛毛長得亮,她就順手把我送給老頭子了……”

  凌冬至眼睛裏已經冒出了蚊香圈,“你現在的主人到底是誰?”

  “一個老頭子。”鷯哥說:“脾氣不怎麼好,兒孫們也不喜歡他。不過他對我還行。要不也不會出來散個步也帶著我了。”

  凌冬至納悶了,“你主人呢?”

  鷯哥東張西望一番,翅膀在他脖子後面拍了拍,“那裏!”

  凌冬至往前走了幾步,看見湖邊的木椅上坐著一個頭髮灰白的老頭子,正望著平靜的湖面想心事。兩道濃密微微皺著,看上去居然有種挺威風的感覺。凌冬至心想難怪他會跟家裏人關係不好了,總這麼凶巴巴的,抖m才會喜歡他。

  鷯哥見了主人,丟下凌冬至呼扇著翅膀飛了過去,帶著一臉諂媚的神色停在了老人的腿邊。老人像是被它驚動,抬起頭看了看凌冬至。

  凌冬至被個陌生的老人這樣看著,總不好一言不發,便沖著他微微笑了笑,“大爺,這是你養的寵物吧,剛才飛到那邊去了。”

  老爺子很認真地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裏的袋子上,一掃又閃開了。

  這麼不友好的老人家真是不可愛。凌冬至聳聳肩,轉身要走的時候聽到這老人家說了句,“這位小朋友,你口袋裏的水果能不能分我一點兒?”

  凌冬至有些驚悚地看著他,這該不會是變相的乞討吧,這老爺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出來要飯的人呐。他心裏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的把手裏的袋子提了過去,這意思就是讓老爺子自己挑,看看他想要什麼。反正幾個水果而已,又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

  老爺子倒也不客氣,翻來翻去的從裏面挑出兩枚枇杷,剝開了皮遞給旁邊的鷯哥。
  凌冬至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跟自己要水果是為了喂鳥?!這鷯哥否極泰來,攤上了一個土豪,或者說偽土豪主人嗎?!

  鷯哥得意洋洋地吃掉了枇杷,啄啄爪子上濺上的汁水,嘀嘀咕咕地抱怨,“什麼破枇杷,一點兒也不甜,還是香蕉比較好吃。”說完還滿懷希望地看了看凌冬至。
  凌冬至見老爺子又剝開一枚枇杷,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覺得它比較愛吃香蕉。”

  老爺子斜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把手裏的枇杷剝開,遞到了鷯哥的嘴邊。

  鷯哥,“……”

  凌冬至,“……”

  鷯哥很哀怨的往後蹦了兩步。它都把自己的意思借著凌冬至的嘴表達出來了,怎麼老頭還給自己喂枇杷?

  老頭子又瞥了凌冬至一眼,這一次眼神中明顯的有些遲疑。

  凌冬至很有眼力價地掰下一根香蕉遞給老爺子,鷯哥的願望得以滿足,興高采烈地蹦了過來,不等香蕉片剝開,就一嘴紮了過去。

  老爺子嘴角邊浮起一絲笑紋,頭也不抬地問凌冬至,“你怎麼知道它想吃香蕉?”

  凌冬至拎著水果袋子走了半天也累了,有人跟他說話順勢就在旁邊坐了下來,笑著對老爺子說:“是我猜的。一直覺得我有種神奇的天賦能夠理解小動物們。”

  老爺子搖搖頭,“年輕人還挺愛說大話。”

  “不是大話。”凌冬至伸手在鷯哥背上輕輕摸了摸,“動物的心思都非常單純,所以我能從它們眼睛裏看出它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鷯哥在旁邊很不給面子地拆臺,“瞎扯的都沒邊了!”

  凌冬至,“……”

  老爺子又說:“那你說說看,它現在在想什麼?”

  凌冬至在鷯哥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它跟您一樣,也覺得我在說大話。”

  老爺子笑了起來,側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凌冬至歇了一會兒,正要起身離開,就聽老爺子又問他,“你住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