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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下午茶和輕鬆熊的沉默擁抱 by 梁白開 :: 2014/02/21(Fri)

讓人看了很溫暖的一篇文
輕鬆熊台灣應該是翻譯作懶懶熊或拉拉熊
年下啞巴攻
受離婚有個女兒 <-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某些人的雷點


文案
又到了多雨的季節。
結婚五年的妻子拋下自己帶著女兒離開,想要裝修的店面也不得不停工,到了三十歲還要重新回到成家立業的起點……
躲在屋簷下的尚明有些懊惱地想,最近一件好事也沒有發生過。
然後突然被高大的陰影籠罩了。
——那是一隻十分巨大的,橙色的熊。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尚明,季陽 ┃ 配角:尚家圓 ┃ 其它:



  ☆、第 1 章

  網格狀的視野裡,看到他提着印有超市標誌的塑料袋走過。

  又到了多雨的季節。

  起初還是細小的雨點,如果不是低頭看到被打濕的地面,就感覺不到。想著能夠在雨勢變大之前趕到店裡,尚明放棄了回家拿傘的意圖。然而沒想到走了五分鐘,雨水就是劈頭蓋臉的程度了。他不得不跑到路邊商店的屋簷下,仰頭看看天空,嘆了口氣,摸出手機給店長打電話。那頭很爽快地答應了要晚點過去的請求。

  尚明提着裝有換洗衣服的塑料袋,心情因為潮濕的空氣而抑鬱起來。衣服需要再洗一遍,可是家裡已經沒有女人了,他想。

  店長最近一直很客氣,也是因着可憐吧?

  到了將近三十歲的時候還在糕點店裡打工,結婚五年的妻子一聲不響帶著女兒離開了家,不管怎麼想都很落魄。

  尚明有些懊惱地想,最近一件好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低下頭,失神地看著雨水濺在鞋尖上,又很快消失,只留下深色的痕跡。要不了多久就會消失的。雨水泡濕的衣服,褲腳濺上的泥點,連綿的雨水和糟糕的心情,都會過去,到那個時候……他暗中安慰着自己。

  正沉浸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想像裡,忽然被一片高大的陰影籠罩了。

  尚明抬起眼睛,愣在原地。

  ——那是一隻十分巨大的,橙色的熊。

  確切來說,那是一隻大熊模樣的人偶。差不多兩米高。

  尚明退後一點,遲疑道:“要避雨嗎?”

  他仰頭,透過那只大腦袋嘴巴處的開口,看到一張模糊不清的臉。應該是個年輕人。對方看著他,沒有說話,拖着沉重的身體慢慢靠過來,和他並肩。體積太龐大,倒有一半身體都露在雨簾裡。

  因為下雨,又是週末,午後一點鐘的街上並沒有多少人。尚明一個人,在屋簷下和這只大熊站在一起,忽想起女兒喜歡看的動畫片。那個大龍貓和少女一起等車的鏡頭,安靜又溫柔。沉重潮濕的心情因這滑稽的想像輕飄了些,他側過頭看著大熊,微微笑着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

  地方太狹窄,對方有些艱難地轉過頭看他,點了點頭。

  話說出口便覺得太突兀,好在有所回應。尚明笑笑,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好尷尬地抬手看錶——本是下意識的動作,待看清楚時間後,他淺淺嘆了聲氣,望着不見減弱的雨水發呆。

  下次一定要記得帶傘,不再有人關照衣食住行的生活,要儘快習慣才行。

  雖然妻子這兩年並沒有特別關照過這些。

  心事就這麼再次繞了回來。尚明摸着頭髮想,真是太遲鈍了,早該發現生活裡沒有愛意的。將至中年還沒有太正式的工作,妻子越來越頻繁的念叨只讓他覺得壓力倍增,除了更加努力工作攢錢之外,並沒有意識到關係的漸行漸遠。待到終於攢夠錢打算履行承諾的時候,卻被告知已經喪失了這權力。雖說在前進的路上,大概總要不斷失去什麼,但都是自己沒有好好珍惜的錯。

  他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並未察覺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直到那人毛絨絨的熊掌碰到他的臉頰時,他才慌忙抬起頭。

  大人偶收回手,取下了熊腦袋,露出一張略顯青澀的年輕臉龐,那也許是笑容太過靦腆的緣故。他望着尚明,將熊腦袋遞過來。

  尚明愣住,並沒有接。

  青年又朝他懷裡推了推,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像是某種動物的嗚咽。

  尚明只得抱起那個可愛又嚇人的腦袋,問:“要我幫你拿着?”

  年輕人搖頭,雙手放在胸前,做了“戴上”的手勢。

  大致猜到了他的意圖,尚明還是有些猶豫地問:“給你戴上?”

  他又搖了搖頭。

  “……你是要我戴上?”

  他點頭,抿嘴笑了。

  “那個……”尚明還想說些什麼拒絶,他已經揮揮手,轉身走進雨水中去了。尚明呆在原地,望着這穿了臃腫服裝的高個子青年匆匆跑遠。他身後翹起球狀的尾巴。

  他忘了要追上去。懷裡的布偶腦袋外頭濕了,裡面還是乾燥的。

  青年的意圖很明顯。

  ……雖然人很少,但真要戴上這東西跑回店裡?他又去看錶,猛得想起,那人是以為他在趕時間吧?

  不過確實很晚了。

  他咬咬牙,將衣服放進玩偶腦袋裏,兩手撐起這碩大的腦袋遮在頭頂,向雨裡跑去。

  渾身濕漉漉地從後門進到店裡,立刻聽到助手小張姑娘的驚呼:“天!明哥你怎麼不帶傘?”

  店長正在整理賬目,也抬眼看過來。尚明將熊腦袋放在一邊,歉疚道:“對不起,弄得這麼濕,我這就去換衣服。”

  尚明自少年起就作為助手跟着店長工作,這位年近六十的老太太非常嚴格,他第一次上工就被狠狠批評了:“作為糕點師傅,衣着太邋遢怎麼工作?”其實並沒有那樣糟糕。但之後他就特別注意類似的細節。今天真是太狼狽了,他有些不安,向店長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意料之外的,店長非常溫和地說:“快去換衣服,現在也沒什麼人。別感冒了。”

  尚明點頭,這才進了更衣室。

  小張看向牆邊的大腦袋,嘀咕道:“明哥喜歡輕鬆熊?”

  店長頭也不抬地說:“幹活去。”

  “知道啦,我已經把麵粉都準備好,訂單也整理清楚了。”小張整理好帽子走進製作室,不忘說,“阿姨真偏心,明哥都遲到一個小時了。”

  尚明在更衣室聽到這話,無奈地笑了。相比較店長與店員的關係,他們更像是師徒或者母子的關係。先前母親病逝,店長幫了不少忙。之所以遲遲沒有獨立開店,也是因為雙方的關係太過熟絡融洽,並不好意思單飛。在終於決定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單身,似乎也不必麻煩了。他深吸口氣,將一連幾日揮之不去的念頭拋開,擺出合適的笑容走出去。

  生活總是要繼續。他笑着跟小張開了幾句玩笑,除去髮梢有些許雨水,再沒有異常了。因着陌生人的關係,不至於整個人濕透,說不定是一段好事的開始。

  尚明在蛋糕上將草莓擺成桃心狀,暗想。

  十點鐘關門,他站在門口,抱著大熊腦袋跟店長說晚安,忽聽她問:“你的店怎麼樣了?”

  尚明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笑笑說:“已經付了半年房租,還要裝修,不過我打算轉出去。以後還在您這裡。”

  “你就是沒點進取心,”老太太慢悠悠地鎖門,揮揮手說,“人啊,總是得有點盼頭才能過日子。你都快三十了,還整天鬆鬆垮垮的怎麼行。”

  尚明啞然,末了訥訥道:“也是。”

  下午避雨的商店已經關門了。他不知道怎樣去找那個年輕人,只得將熊腦袋抱回家。

  兩室一廳的房子,妻子總是嫌太小。女兒喜歡在屋裡跑來跑去,不是碰到胳膊,就是撞到腦袋。他掏出鑰匙,開門,開燈,屋裡一下子亮起來。他下意識抬手遮眼睛,手裡裝着剩麵包的塑料袋發出不好聽的簌簌聲。他將麵包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點開火煮了一包方便麵。之前都是妻子做飯,作為麵包師傅的尚明唯一擅長的烤麵包在日常生活裡派不上多大用場。相比較麵包,還是饅頭比較適合生活。在妻子離開兩個月後的今天,還無法熟練掌握電飯煲的操作流程,委實有些落魄了。

  當然也不全是廚藝不精的緣故,更多是因為——尚明端着碗坐在電視前,廣告的聲音,喝湯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甚至連咀嚼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這樣寂靜的房間裡,孤獨一人的情況下,並沒有好好做飯的心情。

  之所以會不斷地陷入對妻子的懷念中去,也是因為這纏繞周身而無法擺脫的寂寞吧。

  洗完澡要睡覺的時候看到地上的熊腦袋,他才想起那個陌生的高個子青年。有一米九了吧,這麼可怕的身高,笑容卻青澀而害羞,再配上玩偶熊的裝扮,怎麼想都相當奇怪。尚明並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的人。

  翌日天氣仍是陰沉沉的。尚明特意帶了傘,反倒沒有再下雨。跟店長說了早下班,七點鐘便匆匆離開了。他來到昨天避雨的商店,問收銀員是否見過那青年。對方起初說沒有,見他神色為難,又仔細想了想,指着他手中的熊腦袋說:“附近的河濱廣場,印象裡好像見過,說不定是那邊超市的員工吧?發傳單那種人。”

  尚明連連道謝,又不大好意思地買了兩支軟糖。

  他很少到廣場來,離家不近,也沒有時間。女兒總想到這邊放風箏,卻只來過兩次。經過的幾個孩子都對他懷裡那可愛又巨大的熊腦袋好奇,想要摸摸,尚明尷尬避開。他並不擅長應付孩子,女兒也和母親更親一些。天色已晚,廣場上都是散步的人,多是一家人,母親一臉緊張地跟在跑來跑去的孩子身後,父親在最後悠閒地走。

  花了些時間,尚明才找到廣場一角的超市。隔着玻璃門,遙遙就看見了那高大的身影。他穿了玩偶熊的衣服,低頭站在門口,身邊有個經理模樣的中年人。他快步走過去,聽見經理怒氣衝衝的聲音,才意識到那青年在挨罵。隱約聽到“衣服”、“沒用”、“傻瓜”之類的詞。

  尚明忙走過去,還未開口,中年人已經看到了他,吃驚地閉了嘴。

  穿著臃腫衣服的大高個回頭,先是一愣,轉而露出靦腆的笑容,又迅速低下頭去。

  尚明不及細想他的態度,略一思忖,對那經理說道:“昨天孩子見這個好玩,就哭鬧着要,我本想早些送過來,有些事耽擱了。造成麻煩真是抱歉了。”

  “還讓您專門送來,沒關係沒關係,季陽今天也不上班,我就是說他幾句,總是丟東落西的……”對方的態度立刻好轉,說起客套話,尚明一面應着,一面猜測青年的名字,那兩字發音太快,沒有聽清楚。

  待到事情解決,經理進了店,尚明才顧上看向一邊沉默的青年。他將熊腦袋遞過去,說:“昨天真是謝謝你了,不過要是知道這樣,怎麼也不能承這種情。給你添麻煩了。”

  青年連忙擺手,喉中啊了兩聲,想要說話似的,又合上嘴,微蹙着眉露出無奈的笑容來。

  他不能說話,意識到這點的尚明不知該作何回答,一時沉默下來。

  兩人相對而立,半晌無話。

  廣場上喧鬧的人聲遠遠傳過來,帶了奇特的隔離感,給他非常安靜的錯覺。尚明不太自在地看看時間,道:“已經這麼晚了,我要回去了。”青年抿着嘴點點頭,望向他的目光真誠而專注,讓人莫名覺得那是挽留。再一想連名字也不清楚,不太禮貌,尚明只好詢問:“要不一起吃個飯?我請你,算是答謝。”

  青年眨眨眼睛,對他笑起來,點了點頭。

  ……真是相當不懂客套的人,尚明心想,不過閒來無事,有人一起吃飯也挺好,便問:“你要換個衣服嗎?”

  青年歪着頭,有些遲鈍地“啊”了一聲,抱起熊腦袋跑進超市裡。

  尚明倚在門口等他,望着廣場上的人發呆,那裡的熱鬧原本與己無關,但經過近來的寂靜,他不免生出嚮往和懷念來。也許可以和妻子商量,讓女兒不時回來幾天。圓圓更喜歡媽媽,不過她那麼乖,和自己在一起也會聽話吧?妻子不知去向,女兒要上幼兒園,總不至也失了蹤跡。

  等到青年出來,拍他的肩膀,尚明才從紛亂的想法裡跳出來,回過頭,看見那張帶著溫和笑容的臉。他穿了淺藍色T恤,肩膀處掉了色,淺色牛仔褲洗得發白。沒了布偶衣服,倒襯得整個人愈發高大修長。尚明笑着說走吧,又想起他的名字,便問:“剛才沒有聽清楚,該怎麼稱呼你?”

  青年從兜裡掏出一小片紙和一支鉛筆,一筆一划地寫了“季陽”兩字。他寫得很慢,字跡工整,小學生似的。寫完給尚明看,大概自以為難看,自嘲地笑。

  “我叫尚明,‘尚’是……”一時不知怎樣說,手邊就有紙和筆,尚明乾脆拿過來寫好,遞迴去,才發現那是張煙盒紙。他不抽菸,倒認識一些,那是種挺便宜的香煙。

  季陽拿到面前看,嘴唇翕動,想是要念出來。他念了兩遍,忽勾起嘴角笑了,將紙張對齊,收回去。

  他的表情總是慢慢舒展開來,整個人都溫吞吞的,很柔和。和這種人在一起,心裡的焦躁也會減弱些。兩人並肩而行,走着走着季陽總會落後他一些。尚明猜這許是他的習慣,也不多問,撿些只要點頭搖頭就能回答的話題,一來二去交談竟也順利流暢。尚明並非話多的人,但對方沒有聲音,為了避免尷尬,他只得儘量說。季陽總是望着他,認真地聽,驚訝或欣喜都表現在臉上。這態度讓尚明很舒服,漸漸放開了談,甚至提到了店裡某些古怪的客人,愛說話的小丫頭助手。說話間他知道季陽並非天生的啞,家在外地,來這裡打工,在超市發傳單只是兼職,平日有別的工作。至於“昨天為什麼要借我那個”,答案太過複雜,他沒有問。

  兩人到尚明家附近的餐廳吃飯,季陽問服務生要了白紙,在紙上寫“謝謝你”。

  尚明正在講從小張那兒聽到的冷笑話,看見他一臉誠懇,登時安靜下來。他笑笑,喝了一口水,說:“不用,其實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說過這麼多話了。”

  季陽看著他,又寫“怎麼了”。

  尚明沉默,悶頭吃菜,又想到家裡日復一日的寂靜,適才上揚的情緒不禁萎靡。季陽將紙推到他面前,見他沒有反應,收回去繼續寫。

  “家裡有問題嗎?”

  尚明動作一滯,反問:“你知道我結過婚?”

  “我見過你的女兒。”

  尚明放下筷子看著他,問:“我們之前認識嗎?”

  季陽似乎有些怕他,遲疑了一會兒,低頭又寫:“我以前到麵包店,偷麵包被你抓住,你對我很好。”他寫了很久,塗塗改改,最後推給他,迅速收回手放在膝蓋上,低下了頭。

  尚明看了許久,才想起那件事。也許有五六年了。店長不在,他幫着收銀。店裡人很少,那個瘦瘦高高的少年就格外引人注意。他在櫃檯前轉了好幾圈,也不提籃子,只垂着眼睛一遍遍看。尚明悄悄走過去,藏在櫃檯後,見他停下步子,左顧右盼一番,伸手拿了一小盒曲奇,迅速塞進兜裡。在他快步走向店門口的時候,尚明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當時那個……”尚明儘力回想,卻總也記不起那人模樣,只得放棄,鬆口氣笑道,“那時候你剛來這邊吧?印象裡是個穿得挺單薄的人,不是餓極了,誰也不會偷麵包吧,我就是見你可憐,才送你的餅乾,又不貴。”見季陽寫“對不起”,他忙說:“沒什麼,你現在有工作,不做那種事就好。我就做那一次好事,虧你還記得。”

  季陽靦腆地笑,寫:“我只做過一次,還被你抓住了。”

  尚明看他寫字時用力緩慢的動作,說:“你那時候才十幾歲吧,那麼小就出來打工?會不會——啊,”他停下來,再度想了想,才篤定地說,“你那時候,還可以說話吧?”

  季陽點頭,寫:“我高中念了一半就跟親戚出來了,頭一年生病,壞了嗓子。”

  尚明點點頭,半晌無話。

  季陽像是在安慰他,匆匆寫到:“沒關係,能寫字,打手勢也管用。我在裝修隊幹活,不用嗓子。”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尚明忽然想,很多人都在默默經歷和忍受着辛苦掙扎。他不知道人要經歷多少才能學會接受現實,寵辱不驚,但看著季陽溫和平靜的笑容,近來波瀾不安的情緒登時變得輕柔。總是會有好事發生的,等到痛苦都過去之後,好事一定會發生的。

  尚明嘆口氣,淺笑着說:“我沒事,就是最近遇到一些麻煩。我妻子離家出走了,帶著女兒,給我留了離婚協議書。”

  季陽面露訝色,關切地望着他。

  尚明開始說起五年的婚姻,工作上的不如意,人到中年卻一事無成的落魄,最近房間裡時刻纏繞在身上黑洞般的沉寂孤獨,拉拉雜雜的事情,一股腦全吐出來。末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都隨着語言離開似的,身體漸漸輕鬆起來。

  季陽一直靜靜地聽著,幽深沉靜的目光專注地凝視着他。

  這頓飯吃完,已近九點。兩人一道出來,涼風一吹,尚明方感到餐廳裡的失控。和這人剛認識,就推杯換盞無所不談,一定是最近心情太糟的緣故。他朋友不多,能分享痛苦的少之又少,倒像是隨便逮着一個人就忍不住發牢騷的怨婦,只怕季陽早就不耐煩了。這樣想著,尚明聳聳肩膀苦笑道:“對不起,說得有點多。”

  季陽搖頭,仍帶著笑。

  “是麼……”

  不好一直站在門口,尚明快走幾步,季陽也跟上來,仍落在他左肩後一點。晚風還不至於太冷,吹得人很舒服。兩個人均是沉默,沿著人行道慢慢散步,尚明本想說告別,又想到家裡也是悄無聲息,便不作聲了。

  走了幾分鐘,季陽忽停下了。

  尚明轉身,見他沒在看自己,而是仰着頭。循着視線朝上望,尚明低低嘆了一聲,說道:“好久沒見過這麼多星星了。”

  季陽點頭,仍目不轉睛地望着夜幕。

  漆黑的高遠的夜空,像是因為那星星點點的亮光被拉近了,籠在頭頂,觸手可及似的。

  “真美啊。”尚明嘆道,轉念又想兩個大男人站在馬路邊看星星,不禁想笑。他輕咳幾聲,低頭掩飾尷尬,待抬起來又迎上季陽詢問的目光,只得解釋說:“有點冷,我得回去了。”

  季陽點頭,卻站着不動。

  “我家就在附近,那就先回去了,你怎麼走?”

  季陽指了來時的方向。

  “那就好,再見了。”尚明笑笑,本想再說一聲謝謝,話至嘴邊覺得矯情,便擺擺手轉身往家走。將要轉彎時,下意識回頭,看到季陽仍站在原地。他一手放在兜裡,保持着仰頭的姿勢,出神地看著天空,燈影投在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尚明猜他正彎着嘴角。

  明明有着驚人的大個子,性格卻意料之外的細膩。尚明仰頭看看滿天星光如鑽,輕鬆地笑起來,忽覺寂靜不全是令人厭惡的。

  待回家躺在床上,他才想起沒有季陽的聯繫方式,不過季陽大概沒法用手機。順手將手機打開,屏幕一亮,看到未讀信息。點開後是通知般的幾個字:“明天我回去辦離婚證。”

  心裡一時五味陳雜,他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將胳膊死死壓在眼瞼上,直壓得太陽穴突突地疼。房間裡太靜了,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沒有回信息,第二天照常上班。正在忙碌時被告知妻子來了。

  她看上去氣色很好,還化了淡妝,尚明不記得她以前是否塗過粉色的口紅。她新做了頭髮,披在肩上打着可愛的卷,看起來年輕了很多。當然她還不到三十歲。

  尚明揚揚沾滿麵粉的手,道:“請等我一下。”見她垂着眼睛點頭,忙向店長告假,去換衣服。臨走前叮囑小張看好烤爐,她滿口答應,又小聲說:“嫂子終於回來了,明哥這次可要抓住了。”

  尚明苦笑,跟着妻子出門。

  “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他問。

  “不了,下午還有事。”

  “那我們走着去?”約莫十來分鐘的路程,要說話也只有這時候。儘管對方並不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尚明清楚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只是單純畏懼那個時刻到來似的,拖延着時間。

  “嗯。”

  “……家裡的行李還剩一些,你要回來拿嗎?”

  “扔掉就好。”

  尚明說好,沉吟片刻又問:“最近還好嗎?”

  “我換了工作,同事們都很好。你怎麼樣?”

  “店裡有些忙,別的還好。”

  “這樣啊……”女人喃喃道,末了又微笑着說,“我還擔心你不會照顧自己,你平時都不怎麼會做家務。”

  “我在學。現在想想,你以前真的很辛苦。”儘管她並沒有怪罪的語氣,尚明仍懷着歉疚道,“我不知道體諒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還好。”

  “果真離開我,你會過的更好。看你現在這樣,我就放心了。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女人抿着嘴唇搖頭,沉默一會兒,彷彿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很快就會再婚。”她篤定的語氣似當頭一棒,讓尚明一時呆住,雙目遲滯地看向她。她也停下,抱著手臂低聲道:“我們認識一年多了,雖然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但你知道了也會難受吧?他人很好,有穩定的工作,離過婚,也有孩子。是個男孩兒。他的孩子也喜歡我。我最近就住在他那裡。”

  尚明只是茫然地睜大眼睛,沒有說話。他知道夫妻間的愛意已經消失,一味譴責自己的無能,卻未敢想這當中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女人望着他,目光溫柔,帶有憐憫的意味:“你很好。不過沒有哪個女人能過一種沒有保障的生活。至少我想要更好的生活。”

  尚明訕笑:“我以為你會委婉一點。”

  “既然分開了,有些話應該說的。尚明,我也希望你以後能夠幸福。”

  他不想接受這樣的祝福,又無法回絶,只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問:“圓圓呢?”

  “圓圓在學校,我會好好撫養她。”

  “我知道的,我是想問你,”他頓了頓才說,“他的孩子喜歡你,圓圓喜歡他嗎?男孩兒調皮……不過有你在,他大概和圓圓處得來。”

  女人一手攥着皮包帶子,垂下眼瞼,說:“圓圓認生,以後會習慣的。”

  尚明蹙起眉頭,說道:“要是不方便,讓她到我這裡來也可以。”

  “怎麼會,我是她親媽。”女人聳肩,調笑道,“我可不會把女兒丟給後媽養。”

  尚明無話可答,只得換了話題搪塞過去。

  從民政局出來,前妻向他頷首,說道:“那我先走了。”

  除了微笑,尚明不知還能做何表情。

  “那就這樣吧。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她大方笑着,伸出右手說,“我們都會有新的開始。”

  尚明握住。那只柔軟溫暖的手再也不屬於他了。他有些悵然地鬆開,重複她的話:“會的。”

  女人應了一聲,轉身走至十幾米之外,停下打車。

  尚明等她坐上車離開了,才抬腳回去。

  總會有新的開始。不管願不願意,結束的總會結束,他一路上恍惚地想。待看到麵包店的招牌,站定了仰頭望着,忽想起很久之前就在計劃的事:“等我攢夠了錢,就自己做店長,你也不用做售貨員了,我們一起開自己的店。裝修就用圓圓喜歡的粉色系好了,我想開家大點的店,賣糕點和下午茶,你覺得擺上玻璃圓桌怎麼樣?”

  興緻勃勃說起這些的時候,他並沒有告訴她,已經找好了店面。可惜她沒有耐心等。

  尚明在店前站了半晌,店長推門出來了。老太太站在他身旁,也仰頭看著,感嘆道:“都這麼多年啦,得換個新的招牌,有點舊了。”

  “都成老字號了,換了多可惜。”

  “不行不行,現在這個時代呀,變得太快了。跟你們年輕人比,我們都過時嘍。我也得與時俱進才行。我打算重新裝修,再招幾個店員。”

  尚明笑着說:“挺好。”

  老太太嗔怪地看他,努努嘴說:“還不懂?我一裝修,你就失業了!不趕緊給自己鋪路去!”

  尚明驚訝,隨即故作委屈道:“跟了您這麼多年,說不要就不要了?”

  老太太大手一揮,道:“你呀,跟我這店一樣,都得整整面貌,往新了整才好。自己好好拾掇去。”

  迎着老人關切的目光,尚明恍然大悟,又想起妻子的話,沉默下來。也許離婚恰好意味着一連串壞事的結束。一味沉浸在落魄中泥潭深陷,不可自拔,是比遭受落魄更加可怕的事。他對店長笑道:“當然會好好鋪路的。”

  尚明一整天都在想如何裝修店面的事。那家店地段很好,付房租後正在設計時發生了妻子的事,也就擱置了。現在想重新拾起倒也不難。將近下班,他找店長談自己的想法,老太太給了建議,拍着他的肩膀說:“有幹勁兒挺好,就是別把自己忙壞。”

  “怎麼會。”

  “我就怕你心裡事情多,雖然忙起來能換換心情,但也注意點。”

  尚明苦笑道:“我已經消沉兩個月了,還不至於因為這個就折騰自己。”話說出口,心裡卻不禁懷疑,是不是想藉此排遣寂寞。妻子有了明確的未來,被拋棄的自己要面對更為無望的孤獨,如果再忙碌一些,或許就可以逃避孤身一人的事實吧。

  店長也不多說,見有客人進來,嘀咕道:“現在的年輕人都長得真高啊。”

  尚明回頭,看到門口的季陽。兩人目光迎上,季陽隨即露出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朋友?”

  “也不算,認識。”

  “難得見你有朋友來,不用你幹活了,就先走吧。”

  尚明看看朝自己走來的季陽,又看向老太太,說:“那我走了,明天見。”他面向季陽,指了更衣室的方向,見他會意點頭,便去換衣服。

  季陽站在櫃檯前,對店長頷首,便避開視線站定了,等尚明出來。

  “你來接尚明下班?”老太太問。

  季陽看向她,連連擺手。

  這沉默的青年表情和善,從未見過,老太太不免好奇,又問:“尚明在我這裡做好久了,也沒見他有什麼朋友,你們是朋友吧?要一起吃飯?”

  季陽從兜裡摸出一隻便簽本,寫到:“我想來看看他。”

  “唉?”

  “他昨天心情不好,有點擔心,今天還好嗎?”

  “我就說是朋友。看起來還好,今天他老婆來過。”見季陽蹙着眉,一臉驚訝,她又壓低聲音說,“今天辦了離婚手續。尚明這孩子,什麼事都放在心裡,看不出來難受。不過總算完了,他也該死心,好好做事了。”

  季陽點頭,又要寫字,尚明出來了。他放下筆收好本子,關切地望過去。老太太笑道:“這孩子擔心你,說來看看。”

  被老人家這樣說,尚明不禁尷尬道:“我沒事。”

  “對了,你不正想著裝修的事嗎?時候還早,剛好和你朋友一起去看看。”店長擺出長輩的架勢說。

  季陽微歪着頭,神色迷惑。

  尚明解釋道:“我跟你說過打算開自己的店吧?正準備重新做。”

  季陽眼睛一亮,遂眯起來開心地笑了。那是孩子似的相當欣喜的表情。

  他真的很關心自己,尚明這樣想著,跟店長告別,和季陽一道向店舖所在的步行街走去。

  “店長跟你說了我離婚的事吧?”尚明一出門便說道,“雖然早知道會這樣,但這天真到了也有點難受。不過算是乾淨了。”

  季陽看著他,雖然微笑着,眼神卻含了擔憂。

  “真不用擔心,我這不打算自己開店了嗎?本來懶得收拾了,現在想想總是要幹點什麼——你比我小不少吧,還專門來看我,按理說你得叫我聲哥啊!”被年輕七八歲的人在關心着,以中年人自居的尚明不免覺得好笑又羞赧,說話間帶了虛張聲勢般的自嘲。

  季陽在路燈邊停下,掏出本子寫“那就好”。

  “你平時都用這個嗎?”不想讓話題過多圍繞自己,尚明問,“可以學手語吧?那個肯定要方便很多。”

  季陽搖頭,抿着嘴寫字,燈光下握著筆的手背上升起漂亮的青筋。一直延伸到手臂。尚明看著那青色的紋路,忽想到季陽在裝修隊工作,平時大概用不着多說話,何況還有學習手語的花費。他登時後悔,害怕引起季陽不好的回憶。不想待他寫完抬頭,仍是掛着淺淡微笑的面容。尚明湊過去看,見紙上寫:“身邊的人都不會,學了也沒處用。幹活時又用不着。”

  雖然季陽一副全不在意的表情,尚明還是為他感到難過。無法發出自己聲音的季陽,只能在眾人中沉默,不會有人想到他有需要傾訴的時候,即使有,也無法流暢地傳達。正是因為只能沉默,他才會有那樣習慣性的溫柔表情吧。如果只要工作就能夠生活下去,很多人都不需要說話。之所以開口,是因為還需要語言來疏通感情,沒有語言的人,一定很寂寞。尚明清楚無人傾聽的痛苦,情緒沉積在胸口,裹挾在看不見的黑暗裡將人沒頂,可以聽到很多聲音,卻沒有一種來回應自己,無法和人流暢交流的季陽,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吧?尚明看著青年爽朗的笑容,為之深深惋惜。

  季陽不清楚他在想什麼,詢問似的望着他。

  尚明忙搖搖頭,說:“快走吧都這麼晚了——忘了問,你用手機嗎?昨天回去才想起來沒有聯繫方式。發短信的話應該可以吧?”

  季陽點頭,從兜裡摸出手機,解開鎖遞給他。尚明輸入自己的號碼,撥過去,確認來電後,說:“我還擔心你不用。以後有時間就常聯繫。”

  他喜歡青年乾淨溫和的笑容,認真凝視他人的眼睛也非常美好。尚明帶他走進自己即將擁有的店舖,心想,認識季陽,興許也蘊含在嶄新的開始當中。

  摸出許久沒用過的鑰匙,尚明打開店舖的捲簾門,頓時揚起的灰塵嗆得他接連咳嗽。屋裡沒有通電,只能藉著路燈昏暗的光,他跨過地板上散落着的裝修材料,說:“有點亂,你小心點。”

  季陽拿出手機,開了手電筒,給他照着腳下。

  店舖不小,尚明已經大致規劃了格局,便帶著季陽四處看,帶了懷念的口吻道:“這裡是貨架,這邊想擺一個大冰櫃,放布丁蛋糕之類的,那頭是製作室,連着儲藏室,其實計劃裡最喜歡的是這裡,”他走到朝向街道的牆面,那裡是一大扇落地窗,“我想擺上幾張玻璃圓桌,打算配合茶點賣下午茶,當時正在考慮茶單,我妻子就離開了。”

  季陽抬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

  “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挺喜歡看路邊商店的櫥窗。老太太的店地方不夠,擺不下,總想著哪天我有自己的店,就弄一個,下午帶著老婆孩子坐在這兒,從外頭看,別人會覺得是挺幸福一家人吧?”尚明微微斂着眼眸,淺笑着說,“我這人沒多大想法,總覺得老婆孩子熱炕頭就好,有個家就成。結果這都照顧不好。”

  一旁的季陽忙用手機打字,寫到:“那不全是你的錯,你這麼好的人,一定會有很幸福的家。”

  閃着光的手機屏幕迎到面前,尚明讀完,望向一臉緊張的季陽,笑道:“借你吉言。”

  季陽抿緊嘴唇,靜靜注視着他。

  在亂糟糟的店裡站了一會,尚明為自己一時的傷春悲秋而尷尬,避開季陽的目光,開口道:“該回去了,也算是重新開始,你不用擔心我。”

  季陽點頭,跟着他出來。尚明上鎖,捲簾門嘩啦作響。待他回頭,季陽遞過便簽本,上頭寫:“讓我們的裝修隊來給你負責,好不好?”

  尚明有些吃驚,畢竟兩人的關係談不上熟絡,然而面對季陽幽深誠摯的目光,他無法拒絶,便笑着點頭說:“好啊,正好我這方面不太懂。”

  季陽鬆了口氣似的,摸着後頸開心地笑了。

  店舖的裝修托給季陽所在的工程隊。等老太太找到新的麵包師,尚明便辭職專心做監工,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呆在店裡。有季陽在,他很放心,需要做的事情也少。季陽做泥瓦工,鋪地磚,幹活很是精細。尚明坐在一邊,看到他全神貫注的側臉。挺長的眼睫垂下,嘴唇抿緊,他的手指平穩有力,只是蹲下來的大個子瞧著委屈。房間裡很吵,工友們往往邊做活邊抽菸聊天,他一言不發,沉默工作,像是和旁人隔絶開來。

  尚明心想,這樣的季陽,是否會覺得寂寞?

  儘管白天在店裡,大家吵吵鬧鬧的事情很多,晚上一回到家裡,沉寂又會無處不在,似乎因為白天的喧囂而更加可怕地纏繞上來。一個人的房間裡,尚明幾乎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睡不着的夜裡,他一度想,即使有了自己的店舖,又能如何呢?生活就這麼一直一直持續地沉寂下去,白天越是充實,夜裡就越是空虛。他所嚮往的美好的生活,終究成了櫥窗裡的奢侈品。

  他愈發害怕回家。曾經有着熱鬧三口之家的屋子,眼下也不過是時刻提醒着他失敗婚姻的標誌罷了。

  尚明在這些情緒裡患得患失起起伏伏,始終無法擺脫。

  他看著隔絶在眾人之外的季陽,心想,季陽曾經也生活在能夠發出聲音的世界裡,現在的他,是怎麼適應那可怕的沉默的。

  察覺到他的視線,季陽轉過臉,詢問地望着他。

  尚明有些尷尬,站起來說:“我去給大家買水果,季陽,你想吃什麼?”

  季陽搖頭,指指旁人。

  “那就都買點吧。”尚明笑說,出去買了一大兜,拿回來洗淨,讓大夥休息。旁人拿了蘋果在褲子上擦擦就啃,季陽手太髒,搖頭示意待會兒再吃。

  其他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開始聊天,季陽蹲在一旁繼續貼磚。尚明站在他身後,說:“待會兒要吃完了。”

  季陽擺手,示意沒關係。

  尚明看著他幹活。抬手抹好泥,拿起磚小心比划著放上去,沿著周邊用力一按,然後又是重複的動作。尚明看了一會兒,問:“會不會覺得無聊?”

  季陽回頭看他。

  尚明說:“沒,我就是想著,你總是一個人,會不會挺無聊?”

  季陽想了想,笑着搖頭。

  尚明心說這人一定活得很簡單,回頭看看別人,怕水果都給吃完了,開玩笑道:“再不吃真沒了,要不我喂你?”

  季陽愣住,窘迫得手足無措。

  一旁的工友插嘴說季陽年紀小,個子挺大,性格倒跟小娃娃似的,特別容易害羞。尚明驚訝,回頭見他又對著牆幹活,頭埋得很低。

  尚明失笑,搬了椅子坐他旁邊,抓了把桂圓,一個個剝好,放在空餐盒裡,又削蘋果,切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塊,末了看看成果,笑道:“不太會削,你湊合吃。”

  季陽看看餐盒,又看看他,放下手裡東西跑去洗手。

  尚明看他匆匆回來,手上水都沒幹,接過餐盒蹲在一旁開吃,覺得這人挺好玩。

  之前想有自己的店,更多是為了給妻子女兒的承諾。尚明骨子裡有種安土重遷似的慣性,一種生活過久了也沒有野心改變。然而身邊的人總是要變的,他並沒意識到是在被週遭推着走。直到這時候,方算是為了興緻而工作,心情因此輕鬆愉快,加上不願回家,他總是呆到很晚。季陽常常陪着他留下來,鎖好門一起走回去。

  兩個人並肩而行,不說話,倒也很舒服。身邊的人熙熙攘攘,尚明心想,相遇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那天收工很早,想到家裡的寂靜,尚明提議一起吃火鍋。一個人住久了,吃飯總是湊合,火鍋這樣麻煩又圖熱鬧的食物,已經被拋到生活之外了。“有時候想著自己去吃,但一想人家都是一群,自己坐在那兒有點可憐,就算了。”尚明隨口說道,和季陽熟悉了,說什麼也不甚在意,單身老男人的淒涼生活不過是談話間的佐料,連自嘲的意味都消散了。

  季陽點頭,在紙上寫:“到家裡做吧?”

  尚明猶豫,苦笑着說自己廚藝不精。

  “我來做就好。”季陽寫到。

  “畢竟你是客人……”看他搖頭表示沒關係,尚明也不多客氣,隨他到超市裡買食材。

  兩個人推着購物車在超市裡逛,季陽不時問他喜歡吃些什麼,又站在櫃檯邊細細比較,查看新鮮程度和保質期。尚明看著他凝神思考的神情,忍不住想,這人身上是有多少有意思的地方。

  提了兩大袋吃的回去,尚明把東西堆在廚房,攤手道:“我只能幹些洗菜擇菜的活,沒關係?”

  季陽點頭,挽起袖子準備鍋底。

  末了,原以為兩個單身男人半夜在小飯館裡喝酒的潦倒場面並未出現,和季陽圍着熱氣騰騰的火鍋相對而坐,尚明開了兩罐啤酒,給他一罐,感慨道:“挺長時間沒這樣了,挺好,季陽,”他抬眼,隔着氤氳的蒸汽,誠懇道,“謝謝你。”

  季陽搖頭,給他夾菜。

  一向安靜的房間好像突然有了人氣。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攪動得空氣都沸騰起來。

  尚明喝着啤酒,吃著季陽做的菜,想不起上次在家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了,他真心感謝面前的人。“季陽,不瞞你說,我消沉了挺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特別失敗,妻子跟着別人走了,女兒也見不着面,人前還得露出沒事的樣子,害怕他們擔心……真心的,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了。”

  季陽沉靜的目光望着他。

  尚明笑笑,不再說話,悶頭吃飯。

  隔了好大一會兒,季陽忽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尚明抬頭,季陽幽深的眼睛自上而下凝視着他,深沉得看不到底。他想開口,忽被狠狠推倒在沙發上。在意識作用之前,嘴唇已經被緊緊咬住。

  季陽抱著他。

  尚明不記得什麼時候曾這樣被人擁抱過,像是要纏繞在一起似的親密而迫切,被人需要,又被人珍惜。他有些恍惚,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季陽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脖頸,有細微的疼。

  尚明想要推開他,抬手卻抓住了他的襯衫。腦海裡一瞬間嗡嗡作響,他想就當作喝醉了吧,藉著酒精做任何事都可以理解。寂寞的時候,怎樣都無所謂。

  季陽的手滑進他的衣服,有些涼,所到之處令人發抖。尚明想趁理智消弭以先,說到屋裡去,正欲開口,聽到手機震動。

  兩個人立刻停下來,尚明這才意識到彼此的姿勢太過尷尬,被小自己好幾歲的青年按在沙發上,襯衫皺成一團。手機還在震,季陽幾乎是跳了開,將衣服拉展,便侷促地站定不動了。尚明輕咳了兩聲,爬起來接電話。

  是很久沒有聯繫的妻子,說要籌備婚禮了。尚明點頭,淡淡地說恭喜,又回頭看季陽,他低頭站着,不知什麼表情。像只受委屈的大熊,尚明想。妻子似乎因他平靜的態度有些吃驚,轉而絮絮叨叨地說不要怪她,尚明應着她的話,走向季陽身邊,抬高手臂安撫似的揉他頭髮。直到那頭繞了半晌,欲言又止,提及幼兒園的女兒,尚明才理解她的意圖,說道:“店裡的裝修很快就會結束。我會去接她。”

  妻子接連說著抱歉,尚明笑笑說:“也是我的女兒,沒關係。”

  他維持着大方平靜的笑容,聽到掛機的叮聲,才頓覺無力,不免生出不滿,坐下來疲倦地說:“滿口說是圓圓的媽媽,最後為了自己就拋棄女兒,這種女人……”

  季陽輕拍他的肩膀,嘴裡發出幾聲安撫似的音節。

  尚明又想起那天回家,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和一紙離婚協議書的情景。沉寂再度纏繞上來。那女人一言不發地帶走女兒,離婚,一聯繫卻是再婚的消息,眼下大概過得很好。被拋棄的人只能忍受無邊的孤獨,一個人生活,甚至要依靠一個不能說話的男人來排遣寂寞,淪落到這種地步,是誰的錯?尚明抱著腦袋,心生怨懟,連着肩膀上的手都惱人起來。

  季陽蹲下來,張嘴想要說什麼,徒有幾聲嗚咽。他伸手想摸他的臉,卻被下意識揮開了。

  季陽收回手,哀求地望着他。

  因自己的無能而向無辜的人發脾氣,尚明一面懊惱這樣的自己,一面又無能為力,長久以來時起時伏的落寞復又漲潮般將人沒頂,讓人無法呼吸,再顧不上亂抓的手指會傷人。季陽的安慰,不成語調的聲音只是在加添這落魄罷了。身邊又陷入寂靜裡去。

  隔了好久,他抬起臉,想要道歉。蹲坐在一旁的季陽迎到他的目光,慌忙背過去,撐起身比划著“要走”。尚明看見他下垂的嘴角,恍覺他的不安。

  “對不起。”他徒勞地說。

  季陽看著他,像個要哭的孩子。

  尚明閉上眼睛,疲倦地說:“就當我們喝醉了吧,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他重新彎下腰,將臉埋在腿上。

  他聽到房門輕輕關上。

  停了很久,他才直起身子。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一桌子杯盤狼藉。

  尚明將這個擁抱歸結為寂寞。兩個孤獨的人在寒冷的夜裡,因着酒精和食物蒸騰出家的錯覺,而彼此溫暖安慰。儘管不想承認,但他並不排斥那個來自同性的擁抱,甚至留戀。很暖,有一瞬間,讓他感到真切的陪伴。

  不過是寂寞作祟。

  那之後一連幾天,季陽每次看到他,都會迅速移開視線,滿臉歉疚。這令他哭笑不得。

  不知道第幾次被避開,尚明只得上前對裝作認真工作的季陽說:“只要當作沒發生就好。”

  季陽回頭看他。

  尚明抓抓頭髮,尷尬道:“像以前那樣,”他看著地板一角,斟酌着語言,“我朋友很少,不容易有你一個,要是因為那個……如果你對同性有……我覺得沒關係,可以理解的。”

  季陽定定看著他,慢慢舒展開笑容,他搖頭,從兜裡摸出一張紙。

  “對不起,請你忘記那件事,我不太能喝酒。”

  尚明說:“我也是。”

  季陽略微低下頭,淡淡地笑着,沒有說話。

  “其實……”尚明換了話題,“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飯?上次的火鍋很不錯啊。”

  季陽點點頭,對他微笑。

  尚明心想,就這麼過去吧,只不過是寂寞。

  季陽像是知道尚明的寂寞似的,每天完工後隨他一起散步回家,做飯,像家人那樣一起吃,輪流洗碗。只是他們再沒喝過酒。言語和目光都帶著安全的距離。

  等到店舖裝修完成,季陽已成為尚明家的常客。請工程隊吃過飯,兩人一道散步回家。已經入了冬,冷得厲害,前兩天着了涼,尚明穿得像個球,將下巴縮在圍巾裡,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咱們第一次走這路,你記得不?還能看到星星。”

  季陽抬頭,夜空幽深,只有一輪月亮。

  “前兩天我去看老太太,她說我胖了點。想想也是,我都快忘了那些事。就是會想圓圓,你還沒見過吧,挺可愛一丫頭,又乖。過兩天就去把她接過來,其實有點擔心。有了自己的店,肯定挺忙,我自己都過得馬馬虎虎,不知道怎樣才能照顧好她。買玻璃那天經過幼兒園,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想著等他們下課,說不定能瞅着她。有點害怕。”

  說出的話變成氤氳的霧氣,很快就散開。尚明輕嘆口氣,想到家裡持續近半年的安靜,停了話頭。季陽看向他,那是“怎麼了”的意思,他說:“沒事,就是想到以前。感慨一下。家裡一直太靜,沒什麼人氣,我還想養隻狗,又聽說很麻煩就算了。現在一想到要見女兒,就有些擔心。害怕照顧不好。太久沒見,總想著她會怎樣看我。家裡那麼冷清,她會很難受吧。你呢,你會這樣嗎?”

  季陽不解。

  “就是回去了一個人也沒有,屋裡冷清清的。你有過這種感覺沒?我一個大人都是,不知道小丫頭怎樣。”

  季陽站定,直直看著他。

  “應該沒有吧?你沒結過婚。以前家裡挺吵,老有人嘮叨。不過回去有熱飯,晚上看電視,想到好玩兒的地方有人說。有的時候不覺得怎麼著,沒了才覺得屋裡太靜。最近忙起來也沒事。不過這兩天感冒,想喝水還得爬起來現燒。”他笑着說,想到夜裡在廚房一邊哆嗦一邊燒水的淒涼樣子,打了個噴嚏。

  季陽一直沒有動。

  “怎麼了?”

  季陽凝視着他,眼神專注而深沉。

  尚明收起笑容,還想再問,忽然被一把抱住了。

  季陽一手扣着他的後腦,一手攬着他的肩,緊緊地將他擁在懷裡。

  腦袋裏轟隆一聲。

  昏黃的燈光籠在兩人身上,那顏色很暖。尚明聽到青年喉嚨裡低沉的聲音,模糊不清,又無比溫柔。

  直到路上有腳步聲響起,尚明才後知後覺,慌忙推開他。

  季陽低着頭,因為逆光,尚明只瞧見他緊緊抿起的嘴唇。沉吟許久,他才說:“路上有人,不是說話的地方。”便轉身向家走。

  季陽似乎很緊張,視線躲閃不定,默默跟在他身後。

  身後高大的青年存在感過於強大,尚明一路上都忐忑不安。行人很少,兩個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一聲聲敲在耳膜上,令人焦躁不已。他低頭,看見地面上重疊在一起的影子,一個像被另一個抱著似的。他被這想法嚇了一跳,加快了步子。

  家裡很安靜。

  尚明讓他坐著,倒了水。季陽握緊杯子,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剛才……”尚明嘆氣,不知如何說,又去拿感冒藥,待他喝完,季陽遞過來一張紙。

  “我喜歡你。”

  分分明明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一絲誤解的意思都沒有。

  “……上次的事,只是醉了對吧。”

  “很早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那時候也是。”

  “我結過婚,還有女兒。你不過是……”尚明的聲音微微發抖。

  季陽勉強一笑,又寫:“我本來不想說的,只要陪着你就夠了。但是今天看著你,就沒有忍住。對不起。”

  尚明不想看他的眼睛,只得抱著頭彎下腰去。

  季陽伸手,似是想抱住他,又收回來,繼續寫:“以後還可以見你嗎?”

  尚明沒有答話,怔怔望着那幾個字。

  他並沒有想到愛情,責任,家庭,同性戀之類的詞,也沒有想過去幾個月來季陽的陪伴。腦海中好像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直未歇。小時候他曾經在鄉下住過一段時間,下雨天不能出門,只好呆在屋裡。奶奶不停咳嗽,間歇咒罵這糟糕的天氣。爺爺坐在屋簷底下,揮着蒼蠅拍,“啪——啪——啪——”,聲音能穿透雨水直至遠山。水落在樹葉上,“滴答——滴答——”。他坐在一邊,仰頭望着灰濛蒙的天,不清楚世界為什麼這樣吵,又這樣靜。

  世界很吵,又很寂靜。

  在過去的很多個日子裡,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有個東西始終纏繞着他。像是麵包在烤箱裡慢慢膨脹,發出細微的噗噗的聲音。那是什麼來着?

  吃了感冒藥,他有些暈,那東西緩緩纏繞上來的觸感卻格外清晰。即將被它吞沒的時候,尚明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說:“不要走。”

  坐在長久以來寂靜的房間裡,他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無法釋懷的問題:為什麼要把季陽帶回家來?在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為什麼還要繼續以朋友的名義交往,拒絶那個擁抱的方法有無數種,為什麼偏選擇帶他回來?

  季陽面露訝色,忐忑不安地看著他。

  尚明嘆了口氣,慢慢地說:“她們一走,生活裡就好像缺了一塊。倒不是有多捨不得她,只是不習慣。說到底,只是寂寞罷了。”

  為什麼會寂寞?努力工作,攢錢,吃飯睡覺,空閒時可以旅遊,一個人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但為什麼還會寂寞?

  “季陽,要是你不介意,我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而讓你留下來……”這說法太過任性,尚明苦笑,繼續說,“那你留多久都沒關係。”

  愛意是多麼不可捉摸。只有寂寞是清清楚楚,不帶一絲摻假的。

  “一個人太難受了。”

  他害怕面對未來。

  這樣的他是否能夠照顧好女兒。這樣空蕩蕩的家是否能夠給女兒溫暖。等前妻的事情忙完,女兒再度離開的時候,他是否還能夠回到寂寞當中。將要面臨的事情太多,未來是如此模糊難料。

  如果有人陪着的話,也許會好一點。

  他說完,鬆口氣靠在沙發上,等着季陽離開。

  然而意料之外的,他看到季陽怔怔望着自己,看到他遲疑又膽怯地朝自己伸出手。

  摩挲在臉頰上的手掌帶了層繭,小心翼翼地觸碰着。

  尚明選擇閉上眼睛。

  他曾經被那樣抱過,他一直記得那個擁抱。

  被擁抱的熾熱溫度,讓人無法拒絶。

  一直以來纏繞不去的東西,黑乎乎的,無底洞似的,寂靜的,孤獨的,像隻怪獸似的東西,在季陽手指觸碰到的地方,迅速逃開了。

  他的手指,可以揮去寂寞。

  嘴唇相觸的時候,尚明恍惚地想,這個人也許非常喜歡,非常珍惜自己。季陽有些笨拙,輕輕啄他的嘴唇,不知道該怎樣做。尚明低笑起來,教他怎樣接吻。

  他想到之前,季陽咬他的嘴唇,其實並不疼。

  季陽是沉默而善良的人,相處以來總在顧慮着自己,明明是不相關的人。他恍然意識到自己是怎樣的後知後覺。

  這個人,真的在珍惜着他。

  他沒有說任何話,但是尚明聽到了。

  擁抱會令人安心,讓理智和道德都沉睡。

  尚明抬起手臂,回應這個擁抱。在意識徹底離開身體之前,他忽記起一直以來的想法,問道:“忘了問你,我想了挺久,要不要到我店裡工作?”

  看著女兒躺在季陽懷裡安恬的睡臉,尚明並未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在那天之後被鬧鐘驚醒,還未睜眼就意識到腰上扣着的手臂,他先是一驚,隨即回憶起發生的事。夜裡炙熱的情曱事灼燒殆盡,才想到留下的滿地灰燼太難清掃。他後知後覺,想到倘若女兒過來,兩人的關係該怎樣處理,尚明捂着頭痛欲裂的腦袋,在心裡哀嚎一聲,又重新閉上眼睛。被窩裡很暖和,讓人倦意叢生。

  不可否認的是,在某個瞬間,確實飄忽過“圓圓別過來就好了”的想法。剛剛擁有的溫柔陪伴,並不想親手捨棄,尚明一面貪求這短暫又背德的歡樂,一面懊惱着自己卑劣的私心。

  在季陽做好早餐,一臉擔憂地叫他起床時,他看著那雙眼睛,默默想:圓圓會體諒爸爸吧?對不起。

  在你說再見之前,請一直留在這裡。

  一個人啊,太寂寞了。

  尚明喝完粥,對不時偷偷瞥他的季陽說:“我沒事,你昨天挺……”話到嘴邊恍覺尷尬,尚明不自在地咳嗽了幾聲,才小聲說,“沒受傷,不用擔心。”

  季陽臉上一紅,忙低頭扒飯。

  尚明不禁有些惡劣地想,那也許是季陽的第一次。

  吃過飯到店裡做打掃的路上,尚明想到昨夜的問題,便又問了一次。季陽寫“不能說話,會不會影響?”

  “剛開張也不想招收外人,收銀的話只要不是太難纏的顧客,你就以應付吧?而且,”尚明說,“你那麼會做飯,做麵包也可以慢慢學,以後店裡生意好了,你還可以幫忙。”

  季陽想了想,露出奇怪的表情。見他左右顧看,尚明問怎麼了,季陽抿着嘴靦腆一笑,忽伸手抱了抱他,又很快鬆開。

  令尚明想到屋簷下的那只巨大的,橙色的熊。並不會讓人害怕,反倒總是不由自主生出柔軟的情緒來。

  接圓圓那天,店裡諸事已經收拾妥當。季陽說把她接過來之後再開張,小姑娘一定很開心。前妻給圓圓辦了寄宿,每個禮拜五回家,尚明站在幼兒園門口,想到她提起女兒時猶疑的神色,不禁心疼起剛升入中班的小丫頭。

  圓圓很乖,離家之後似乎也沒有太多哭鬧,大人們卻好像總是忘記,她還不到五歲。不如將她接回家住,但是——他看向身邊的季陽,猶豫不決。況且即使不介意這幾天住在家裡的青年,要打理店舖的他也沒有時間來照顧女兒。

  等到女兒放學,尚明跟老師說明情況,走到圓圓身邊站定,看著小丫頭驚惶的大眼睛和緊緊抿起的嘴唇,他忽然說不出話了。一直以來以被拋棄的男人自居,經常產生的自責感更多帶有自我安慰的成分,直到這時才有了更加真切的認知,讓親生女兒露出這樣表情的父親,一定糟糕透了。

  他蹲下,輕輕摸着女兒的臉,柔聲道:“圓圓,這些天都住在爸爸那裡,好不好?媽媽很忙,爸爸會好好照顧你的。”

  圓圓怔怔地看著他,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以後也不用住在學校,我們今天就把圓圓的行李都背回家,好不好?”尚明繼續說。

  圓圓眨眨眼睛,哇的一聲哭了,撲進他懷裡,口齒不清地喊着爸爸。

  尚明抱起她親親,對季陽說:“我去老師那裡說,你能幫她收拾東西嗎?”

  季陽微笑着點頭,轉向圓圓,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往孩子的寢室走去。

  圓圓沒敢躲開他,待他走遠了才趴在尚明耳邊小聲問:“爸爸,他是誰啊?”

  尚明抱緊她,又親了一口說:“爸爸要有自己的商店了,季陽叔叔在店裡打工。”

  “江——江叔叔?”圓圓歪着頭問。

  “是季陽,兩個字,圓圓應該叫他季叔叔。”尚明一面找圓圓的班主任,一面耐心答着孩子的問題。

  圓圓探頭看向季陽的方向,見不着人,只得縮回來,說:“不是叔叔,是哥哥。江江哥哥好高,他有房頂那麼高嗎?”

  不再糾結她的發音,尚明為季陽矮了一個輩分而頭疼地說:“叫叔叔。”

  “不要,”圓圓嘀咕道,“叔叔不好,凶。”

  尚明一愣,問:“那邊的叔叔對你不好嗎?”

  圓圓抱著他的脖子,將臉安心地貼在他胸口,又問:“他是爸爸的小兵嗎?好聽話,會凶我嗎?”

  尚明心疼地親她,柔聲道:“季陽叔叔很喜歡圓圓呢,他今天買了很多蔬菜,要做你喜歡的飯。你喜歡可樂雞翅,是不是?”

  “哇,他會做飯嗎?”

  “爸爸怎麼會騙你?”

  圓圓抿着嘴害羞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圓圓還不敢和季陽說話,只是好奇地打量一邊扛行李的他,小聲問尚明:“爸爸,他為什麼不說話?”

  “季陽叔叔生過病,就不能說話了。”

  “好可憐。”圓圓脫口而出。

  尚明低聲斥道:“不能這麼說,要講禮貌,尊重別人。”

  圓圓扁扁嘴,喃喃道:“對不起……”

  季陽搖頭,仍是笑着,捏捏她的臉,從兜裡摸出一張紙遞過來。上頭畫了一只有着大大笑容的小熊,旁邊寫了“歡迎圓圓回家”。尚明唸給她聽,圓圓小心收好,趴在他耳邊說:“我可以和他說話嗎?”

  “當然可以,叔叔聽得見。”

  圓圓咬咬嘴唇,對季陽說:“謝謝哥哥!”

  季陽彎着眼睛笑,尚明翻譯道:“叔叔說‘沒關係’。”

  圓圓吐吐舌頭,重新將臉埋到尚明懷裡,小聲念叨着什麼。尚明仔細聽,只分辨出“雞翅”、“蛋糕”之類的詞,忍俊不禁。

  季陽憑藉一頓豐盛的晚飯就收買了小丫頭,飯後尚明洗碗,聽到客廳裡女兒咯咯的笑聲,鬆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圓圓就跑進廚房大聲說:“爸爸!江江答應帶我到遊樂園玩兒!”

  “得叫叔叔。”

  “江江答應的。君子一言,八匹馬都難追!”

  尚明無奈,說:“你都從哪裡學的話?”

  “電視上呀,我在媽媽那裡總是看電視。”圓圓說完又一溜煙跑了出去,鑽進季陽懷裡,要他在小黑板上再畫一隻熊。

  店舖裝飾時,尚明買了幾塊黑板用來寫告示,季陽說帶回來一塊兒,圓圓也許喜歡。尚明聽著客廳女兒的聲音,心想說不定季陽天生有種神奇的吸引力,太過溫柔,讓人輕易就喜歡。

  麵包店生意很好,兩個人工作有些吃緊,忙碌起來的充實感倒是前所未有。尚明將最後一隻預定的蛋糕小心包裝好,一手揉着肩膀走出製作室。季陽正在給兩個女孩兒結賬。店裡暖氣很足,他只穿了襯衫和白色工作服,挽起袖子低頭工作的模樣很是幹練。那姑娘問起聖誕節的優惠,季陽拿了宣傳廣告遞過去,對方又問下午茶的品種,季陽俐落地退好錢,指指牆上的茶單,見她嘴唇一撇,忙歉疚地指了自己的嘴,擺擺手。

  對季陽來說,這樣的工作還是有些困難吧,尚明為自己的考慮不周感到抱歉,打算寫一張小貼士放在櫃檯邊。在客人離開後,他走進櫃檯,滿臉歉意地向季陽說了這想法,末了又蹙眉道:“是我不好,會不會之前的工作更順手一些?季陽,不然你還是……”

  季陽連忙擺手,神色幾乎是驚慌,目光帶了哀求,見尚明不解,他忙在櫃檯上找便簽紙,花了一點時間才看到放在手邊的本子,俯下身寫字:

  “我想留在你身邊。”

  “雖然做得不熟練,但是我會努力的。”

  “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喜歡得要命。”

  他寫好了,又劃掉,重新寫:“不用擔心我,這樣的工作比裝修舒服多了。”

  他的視線帶了聲音。尚明下意識避開,說:“我就是隨口一說——對了,今天能麻煩你去接圓圓嗎?大清早出門就纏着要你接,我只好答應了。”

  季陽自然是點頭,換衣服出門。

  因着圓圓的關係,季陽留宿的頻率並不高,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說“會忍不住當着孩子的面想要親你”。然而一旦有因陪圓圓玩得太久而留下的日子,兩個人就一定會做曱愛。尚明漸漸喜歡上被擁抱的感覺,情曱事過後相擁入眠的溫暖也是一個人無法比擬的。明明知道是危險又脆弱的關係,但無法控制地墮入當中去。尚明掩耳盜鈴般的安慰自己,相比依靠右手,依靠男人的淒涼程度並沒有那麼糟糕。

  尚明看著青年高挑修長的背影,長長嘆了一口氣。

  圓圓在麵包店玩,關門後三個人一起回家。女兒被季陽抱在懷裡,滔滔不絶講着學校裡有趣的事,又問能不能去看她的元旦表演。季陽不能說話,圓圓識字太少,兩個人的交流卻順暢得不可思議。

  儘管有些傷害作為父親的自尊,但是看到女兒甜蜜的笑臉,尚明只能露出無奈又欣慰的表情。

  “這麼一說,很快就元旦了啊,你們當天表演?”

  “不是啦,是前一天晚上。對了,爸爸,”圓圓一手攬着季陽的脖子,傾身過來問道,“那天我們去看煙火好不好?同學說廣場有倒計時的電子鐘,還有很漂亮的煙火!”

  尚明笑道:“你會睡着的。”

  “我前一天會好好睡覺。他們說煙火很高,比天還高!”圓圓又扭着身體轉向季陽,驚嘆道,“哇,那比江江還高!江江只有房頂那麼高。”

  孩子們的邏輯真是單純。

  夜裡圓圓睡着了,季陽將她放進被窩,細心掖好被子,關上房門出來。尚明在客廳看電視,季陽走到他身邊坐下。尚明習慣性地挪過去挨着他取暖。

  “現在的小品太吵了,明明音量這麼小。”

  沒開燈,屋裡挺黑,季陽也不點頭,抬手給他按太陽穴。尚明舒服地閉了眼睛,躺在他腿上,小聲說:“這樣不好。”

  季陽不解,停了動作。

  尚明嘆氣,主動伸手攬他的脖子,拉他伏低上身,輕輕地接吻。

  接吻很舒服,擁抱很舒服,有人陪伴很舒服。尚明不捨得拒絶。

  孩子們的世界多好,愛和恨都界限分明,喜歡就一定要說出口,需要的時候就誠實地索求,什麼都不顧忌。即使失去了也可以很快恢復過來。

  大人為什麼不行呢。

  那天季陽看過圓圓的表演,說有事情要先走。小姑娘欣喜的表情立馬轉成委屈,扁扁嘴不情願地說好。尚明抱著她苦笑道:“爸爸都答應你去看煙火了,就只想要叔叔陪着嗎?爸爸好傷心啊。”

  圓圓摸摸他的臉,一本正經地說:“爸爸不哭,因為江江在的話,就不要爸爸抱了,爸爸就不累呀。”

  尚明失笑,雖好奇季陽要做的事,終究還是沒有問。

  廣場上人很多,不少人帶了報紙,坐在地上吃東西聊天。尚明找了相對人少的位置,陪女兒坐下。圓圓已經從失望裡恢復過來,拉著他逛地攤,買了發卡和會走的小馬,乖乖坐在他懷裡玩。尚明有些感慨,上次來廣場還是為了找季陽。他親親女兒,說:“等到春天,我們來放風箏怎麼樣?”

  “好啊好啊,帶江江一起!”

  尚明捏她的臉,笑道:“你就不能換個人想想?”

  圓圓歪着頭想了想,低下頭把發卡打開又合上,再打開,玩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能帶媽媽嗎?”

  尚明只能沉默。

  “好久不見媽媽了,她怎麼還不回家呢?媽媽說要我回來,然後再接我。”

  尚明笑笑,問:“很想媽媽?”

  圓圓仰頭打量他的表情,咬着嘴唇,小聲說:“有時候想。”

  “那……我們給媽媽打個電話?”

  “真的?”圓圓眼睛一亮,忽又失落地垂下眼瞼說,“叔叔會不高興。”

  “沒關係,那是圓圓的媽媽啊,想她了就打電話,我們現在就打,好不好?”

  圓圓搖頭,蹲下來玩小馬,嘴裡哼着歌。

  尚明深吸口氣,拿出手機找到前妻的電話,撥過去,遞到她耳邊。

  圓圓停下動作,仰頭遲疑地望着他,等到那頭接通了,才接過電話,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尚明不知道那頭在說什麼,只是看到女兒泫然欲泣的模樣,用拇指給她擦,越擦越多,小丫頭忽然放聲大哭。尚明忙將她抱起來,拍着胸口給她順氣,不停地說:“別哭別哭,媽媽在呢,媽媽聽著圓圓說話呢,圓圓別哭。”

  好大一會兒圓圓才靠在他懷裡喘過氣來,哽嚥著對電話那頭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家?”

  尚明聽到前妻說:“別哭,媽媽很快就去接你。”

  圓圓固執地說:“媽媽,你回家好不好?爸爸在這裡。”

  女人說:“聽話,快過年的時候就回來好不好?你叔叔和哥哥都很想你。”

  圓圓沉默着,忽然說:“你回來好不好?我不去叔叔家。”

  女人徒然地又說了一遍“聽話”。

  圓圓吸吸鼻子,停了一會兒,擦乾眼淚說:“媽媽,新年快樂。”

  “嗯。”

  “那我掛了。”

  “好。”那頭的聲音似乎帶著哭腔。

  圓圓想了想又說:“你跟叔叔和哥哥也說新年快樂。”

  “好。”

  圓圓點點頭,忍着眼淚什麼也說不出來,掛了電話一聲不吭地將臉埋在尚明懷裡。

  尚明拍着她的背,輕輕哼些不成調的歌,末了說道:“圓圓,爸爸有些事想跟你說。”

  圓圓抬頭,臉蛋上仍掛着淚。

  尚明給她擦眼淚,柔聲說道:“媽媽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後你就跟着爸爸好不好?想要過去了就跟媽媽說,她會來接你。平時就跟着爸爸吧?我給圓圓做飯,扎頭髮,買衣服,看圓圓表演節目,帶你來放風箏,以後還要上小學、中學、大學,都跟着爸爸好不好?等到圓圓成了新娘,爸爸送你一個很大很大的蛋糕,好多層那種。”

  圓圓想了想,忽然破涕為笑,說道:“爸爸給我扎的頭髮好醜哦。”

  尚明也笑,蹭蹭她的鼻子,說:“我會好好學。”

  “想媽媽的時候,可以過去嗎?”

  “那是你媽媽,什麼時候都可以。”

  圓圓認認真真地想了好久,篤定道:“嗯,我要跟着爸爸。媽媽有叔叔和哥哥,爸爸有我。”

  尚明忍不住親她一口,說:“爸爸一定會好好照顧圓圓的。”

  “那我會有新的媽媽嗎?”

  尚明一愣,問:“你想要嗎?”

  “故事書裡都有的,我想著……”圓圓抬眼怯怯望着他,語氣倒是強撐的豁達,“要是都要有的話,那就有吧。”

  “小笨蛋,不想要就不要。我們家不要媽媽也可以。”

  圓圓支着臉頰想了想,忽一拍手,煞有介事地說:“有江江啊,他會做飯,會用洗衣機,還會縫衣服,給我扎頭髮,不用要媽媽的。”

  “……季叔叔又不是媽媽。”

  “媽媽一個就夠了,江江不是媽媽,不過他可以做媽媽才會做的事啊!”圓圓得意地說。

  尚明失笑,不知說什麼好。

  “江江還有房頂那麼高!”圓圓說,忽看到什麼,大叫道,“哇!爸爸快看!好大一隻熊!”

  尚明回頭,看到一隻巨大的,橙色的熊,緩緩朝父女倆走過來。

  圓圓瞪大眼睛,看著那只熊在眼前停下,伸出大手掌摸她腦袋,又伸手想抱她。圓圓看向父親,尚明說:“沒關係,你肯定很喜歡。”

  圓圓吐吐舌頭,向大熊伸出手。

  大熊抱起她,高高舉起來,轉了一圈才放下。圓圓驚喜地大叫,仰頭看著他,大聲說:“謝謝你!”

  大熊擺手,似乎很開心地踮腳又轉了一個圈,臃腫笨拙的身體歪歪扭扭的,逗得圓圓哈哈大笑。大熊停下,從兜裡摸出一隻花,遞給她。

  圓圓害羞地接過,紅着臉說:“謝謝……”

  尚明聽見她小聲嘀咕:“好像公主啊。”他笑道:“還想要抱的話,也不用客氣的。”

  “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圓圓左右看了看,低頭不好意思地說,“大家都想和大熊玩的。”

  “今天這可是只屬於圓圓的大熊。”

  圓圓歪着頭,還想問話,大熊取下了那只大腦袋。小姑娘目瞪口呆,半晌才驚喜道:“江江!”

  季陽一把將她撈起來,蹭她額頭。

  圓圓歡喜地抱緊他,道:“江江故意的!故意不和我們一起來,你去換衣服了是不是?江江好厲害!”

  橙色的大熊抱著自己的小公主,整個世界都溫柔起來。

  三個人玩鬧了很久,擠到人群裡看花車表演,季陽讓圓圓坐在肩頭,小丫頭抱著他咯咯直笑。等到煙花開始,找了好的位置坐下,圓圓高興得又叫又跳,鬧騰累了才躺在尚明懷裡睡着了。

  等到十二點電子鐘倒計時,整個廣場都沸騰起來的時候,小姑娘睡得正香。身邊都是興奮的情侶,尚明坐在季陽旁邊,仰頭看著大屏幕,突然覺得非常非常安靜。

  一定是太安靜了,不然圓圓怎麼會睡得那麼香。

  “新年快樂。”不知道誰的聲音說。

  回來的路上,季陽換了衣服,背着圓圓送他們回家。經過一家門口緊閉的商店,尚明感慨道:“那天下雨,你也是那樣子,現在想想,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季陽循着他視線看過去,臉上是一如既往的靦腆笑容。

  總是會有好事發生。只要耐心等待,也許會晚一點,但是一定會有。幾個月前他還是落魄孤獨的男人,眼下己經有了自己的店舖,有可愛的女兒。人生還真是起起伏伏啊,尚明平靜地想。

  圓圓在季陽背上蹭了蹭,嘟囔着說夢話。直到被放進被窩裡,仍是一臉滿足安恬。

  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到了寒假,為了方便照顧圓圓,尚明將她帶進店裡。小丫頭坐在靠窗的玻璃桌邊畫畫,學寫字,凳子太高,兩條纖瘦的小腿晃來晃去。午飯往往是季陽回去做好了帶過來,中午客人少,三個人在製作間裡擺張小桌子,圍坐在一起吃。圓圓還帶了洋娃娃,吃好了就在旁邊乖乖玩兒。兩個大人整理賬目。假期裡來店裡喝茶、吃蛋糕的學生很多,一呆就是一下午。季陽學會了製作簡單的茶點,壓力倒也不大。

  那天午飯,圓圓吃了一點,就坐在小板凳上玩起娃娃,玩了一會兒,她想到什麼,忽然說:“江江,前幾天來店裡的姐姐說你好溫柔。”

  季陽看向她,小丫頭自顧自地玩,頭也不抬地說:“我說是啊,江江又高又好看,還很有力氣,拋高高能把我扔到天上去。”

  尚明說:“哪有那麼高。”

  “有啊,爸爸你沒有被拋過,當然不知道。姐姐還問我,江江有沒有女朋友。”

  “你怎麼說?你知道什麼是女朋友?”

  圓圓不服氣地說:“我知道啊!會親嘴巴的就是女朋友。”

  尚明傻眼,問:“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小時候看電視,電視上說的,我就一直記得了。”

  “小腦袋瓜裡都裝些什麼啊。”尚明無奈道,轉而吃飯。

  不想圓圓繼續說:“爸爸,你又不是女朋友,江江為什麼親你?”

  兩個大人皆是一頓。尚明一口氣沒上來,被女兒天真的問題嚇得直咳嗽,問道:“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圓圓正給洋娃娃穿衣服,仍是低着頭回答說:“你們在做飯,江江親你的。”

  季陽忙去找便簽紙,想寫字,尚明心想,寫了她也不認識,只得對女兒解釋道:“嗯……季叔叔不是也親你嗎?”

  “不是啊,你們親的是嘴啦。他們說親嘴巴就會有小孩。”圓圓放下娃娃,仰頭嚴肅地看著父親,問,“男生和男生親嘴,也會有小孩嗎?”尚明啞然。不容易找到紙的季陽也呆住了,臉上發紅。

  圓圓見他們答不上話,又專注地玩娃娃,不在意地說:“爸爸要再有小孩的話,我想要個妹妹。”

  尚明想了好久,才親親她的臉頰,說:“那是圓圓看錯了,兩個男生不能親嘴巴,只有男生和女生才可以。”

  圓圓歪着頭不說話,清澈的眼睛細細打量着他。審視般的目光令他如坐針氈。女孩兒想了想,一攤手,誇張地聳肩道:“我才沒看錯呢,爸爸說謊。我知道了,一定是江江害羞,不肯告訴我對不對?我們班同學都是躲在桌子底下親嘴的。你們大人真是太不注意了,被看到多羞呀。”

  尚明不敢再說,害怕越描越黑。季陽坐在他身邊,低垂着眼睛,沒有動作。

  隔了大半天,尚明才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心急火燎地找她說:“你們在學校還有人親嘴?多大年紀就會這個!你有沒有?我告訴你啊,堅決不許,女孩子的嘴唇可是非常寶貴的,絶對不能被親!”

  圓圓白他一眼,得意道:“他們都沒有江江厲害,我才不要他們親。”

  夜裡三人回來,等圓圓睡着,季陽親他眼睛時,尚明忽想到這事,身體一僵,反手推開了他。季陽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淺淺地笑起來,指指外邊示意要回去。

  尚明並沒有挽留他。

  那之後一連數天,季陽都沒有留宿,在店裡相處時也很注意距離。尚明隱約覺得,季陽對自己的顧慮一清二楚。他微微鬆了口氣。面對女兒單純的笑臉,他一直滿懷歉疚。

  如果圓圓長大了,知道尊敬的父親是怎樣的人,那會是很大的打擊吧。女兒是最重要的,是此生所遇到的最好的事,尚明心想,也許和季陽劃清界限比較好。

  如果要說,那麼年關將至的此時便是最好的時候,季陽要回老家過年,只要告訴他明年不用再來工作了,他一定會理解自己的意思。尚明看著季陽對顧客微笑的面容,猶豫不決。

  他無法否認自己的捨不得。

  那是多麼溫柔美好的陪伴。倘若可以,尚明願意一直沉浸其中。

  然而若影響到女兒,再怎樣留戀都必須放手。他暗暗下着決心。

  圓圓對這些事自然一無所知。

  尚明的想法一拖再拖,直到臘月中旬,狀態仍無任何改變。夜裡九點鐘,尚明在製作室打掃衛生,季陽整理好賬目,抱著圓圓站在櫃檯裡玩,有個女人推門進來了。

  季陽看向她,還沒反應過來,圓圓已興奮地大喊着“媽媽”,從季陽懷裡跳下來,朝門口跑過去,一把抱住女人的腰,問道,“你要回家嗎?”

  女人摸摸她的頭髮,視線掃向季陽。

  高大的青年匆忙低頭,裝作收拾桌面,混亂中碰掉了簽字筆,忙蹲下去撿,不想它卻滾進櫃檯底下去了。季陽半跪着彎下腰伸手去摸,地方太小,腦袋撞上了桌角。

  女人徑直走過來,輕輕敲敲桌面,說:“您好,我想找尚明尚先生,他在嗎?”

  季陽仰起頭,怔怔看著她,停了一會兒才想起點頭,起身忙往製作室走。

  女人抱起圓圓,走向窗邊的桌子坐下,問:“想我了嗎?”

  “想啊。”

  女人親親她,笑着問:“真的想?”

  圓圓吐吐舌頭,說:“有時候玩得太開心,就忘了想。”

  “那還是想媽媽嘛,我的寶貝。假期裡做了什麼?”

  圓圓掰指頭答:“畫畫,寫字,看電視,還和旁邊店裡的豆豆一起玩。”

  “這樣啊……那今天我們回家吧?”

  “回家?”

  “嗯,”女人理理她亂了的頭髮,說道,“叔叔和哥哥都很想你,我還買了新的玩具。回去陪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圓圓從她身上下來,認真地說:“我想在爸爸這裡。”

  “為什麼呢?你不想媽媽嗎?”女人撫着她的臉頰,溫柔地說。

  圓圓點頭,老實說:“想。”

  “那我們回去呀?”

  圓圓遲疑着不肯說話,攥着衣角低下了頭。

  女人試探着說:“你想和爸爸一起生活?”

  “……我想和爸爸媽媽一起。”

  “要是媽媽說,只能選一個,你要選誰呢?”

  圓圓扁着嘴,眼淚直打轉,連連搖頭。

  “怎麼能這樣問孩子?”尚明從背後抱起女兒,口氣不善地說。他從製作室出來,看到是許久不見的前妻,心裡驀地一沉。聽到她和圓圓的對話,見小丫頭要哭,臉色便難看起來。

  前妻眼瞼低垂,輕聲說:“總是要選一個的。”

  尚明無話可說,喪氣道:“那你也應該換個方式問。”

  女人見圓圓依偎在他懷裡,眼淚汪汪,嘆口氣說:“圓圓,你到那邊玩,我有話跟爸爸說。”

  尚明不解,放開女兒,等她走遠了便問:“我們還有話要——算了,你說吧。”

  女人看向窗外,撩了撩眼前的頭髮,淡淡地說:“我覺得你不適合撫養女兒。”

  “為什麼?”

  她勾起角笑笑,說道:“尚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自己的齷齪事,以為我不知道?”

  尚明皺眉,竭力壓制着想要拍桌子罵人的衝動,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前妻轉過頭,狠狠瞪着他,抬高了聲音道:“你和那個啞巴的事,真以為街坊鄰居都是瞎的?”

  尚明登時瞪圓了眼睛,啞口無言。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我道歉。我知道你嫌我對女兒不周到,是我不對,但我是個女人,夾在我丈夫和女兒之間,我也為難。你想要養女兒,我沒辦法拒絶,圓圓喜歡你,我也為你高興,你想彌補她,我也理解。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尚明,”女人瞥一眼收銀台的季陽,說,“我們離婚了,你愛男人愛女人都跟我無關。但是,你要一邊搞同性戀,把男人帶回家,一邊養我的女兒,我能不管?”

  尚明沉默半晌,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尚明無話可說。那該是怎樣?就連他自己,潛意識裡也是這樣認為的吧。他不知該怎樣向女兒解釋這段連自己都無法理直氣壯的關係。

  前妻見狀,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的苦處,大家都是。尚明,我們夫妻一場,你別怨我。你大概知道吧?那頭他們沒有那麼喜歡圓圓,畢竟不是親生的。圓圓跟着你好,我真的高興。只是我想,我寧願女兒受點委屈,也不想她以後也變成個同性戀。”

  尚明掩面,無力地說:“這種東西怎麼會影響。”

  “不會嗎?”

  “我們再商量一下好嗎?我跟季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愛圓圓,會盡我所能對她好。圓圓現在是我的支柱,你不能那樣做……”

  女人看向那頭一直望着這邊的女兒,說:“圓圓知道你們的事嗎?”

  “……怎麼會。”

  “尚明,我知道你的苦衷,實話說,我這次來並沒有告訴我丈夫。只是聽說你的事,才想著來看看。要是你能……”她看看季陽,轉過臉說,“我們都是為女兒好,你知道的。”

  尚明點頭,說:“你放心。”

  女人向圓圓招招手,小丫頭趕忙跑過來,緊緊抱著她,哭着說:“媽媽,不要走,回家好不好?”

  “圓圓聽話,媽媽只是來看看你,她還要回去。”

  “我不要,不要!”圓圓抱緊女人,激動地大哭,“我要爸爸和媽媽在一起!我要你們回家!我要媽媽!”

  尚明伸手拉她,問:“圓圓,你忘了當初爸爸怎麼跟你說的嗎?”

  圓圓扁着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連連搖頭說:“我跟爸爸,跟爸爸一起……不要嘛我要爸爸媽媽!我要你們一起,我都要!是我的媽媽,不是哥哥的媽媽,我要我的媽媽!”

  圓圓哭得太厲害,直喘不上氣。夫妻倆又是安慰又是批評,小姑娘軟硬不吃,死拽着媽媽不鬆手。

  末了,女人也抱著女兒哭成一團。

  尚明不禁頭疼,見時間已晚,到收銀台邊跟季陽說:“你先回去吧,我這邊再等等。”

  季陽笑笑,在紙上寫:“小心一點,晚安。”

  尚明無心留意他的表情,回去安慰妻女,並不知道季陽什麼時候離開的。

  因為圓圓不肯鬆手,前妻只得跟着他一起回家。哄女兒入睡了,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尚明倒了水給她,坐在一旁按着眉心。

  前妻說謝謝,坐了一會兒,起身道:“我要回去了,還麻煩你跟女兒解釋清楚。”

  “你別一下子出來,她就挺乖。”尚明笑道。

  “你答應我的事,請一定要做到。”女人忽對他鞠了一躬,“尚明,算是我求你了。那是我們的女兒。”

  “嗯。等到年後,我會辭退他。”尚明說。

  房門關上,咔啪一聲。

  尚明躺在沙發上,復又聽到熟悉的聲音。纏繞在身體上,揮之不去。

  翌日女兒醒來,見媽媽不在,又想要哭。尚明不得已坐在床邊按着她又解釋了一邊,過了好半天,圓圓才小聲說:“我知道。”

  “那昨天怎麼哭成那樣,傻丫頭,”尚明摸着她哭花了的臉,柔聲道,“爸爸媽媽雖然不在一起了,但我們都一樣的愛你,像以前一樣。明白嗎?”

  圓圓揉揉眼睛,點了點頭。

  等到了店裡,季陽已經到了,正在整理貨架。見到尚明懷裡委委屈屈的圓圓,笑着走過來逗她。她小孩子心性,隔了片刻就又開心起來。

  尚明失笑,一轉頭迎上季陽的目光,深沉而溫柔。

  “怎麼了?”他問。

  季陽笑着搖頭,繼續工作。

  尚明又想到要說出分別的話,心情再度陷入低落。

  然而在他說出口之前,季陽忽然一臉抱歉地提出要請假,說鄉下的母親生病了。尚明雖驚訝,也只得說好。要走的前一天,季陽整理好收銀台,又打掃了店舖,跟圓圓揮手,末了對尚明笑笑,張嘴說了句什麼。

  尚明發現那是“再見,新年快樂”。

  看著季陽漸行漸遠,拐過街角便消失不見,尚明不禁悵然若失。儘管並沒有將那些話說出口,但直覺說,季陽也許不再回來了。

  像被挖掉了一大塊的蛋糕。

  尚明呆呆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感到自己在一片空空中筆直地下墜,沒有盡頭。除了空空,再無其它。

  “爸爸,江江送了我新的玩具哦。”圓圓拉他的手。

  尚明回過神來,蹲下身摸摸她的頭,說:“那真好。”

  走了挺好,女兒陪着,已經不會寂寞了。

  那麼能夠排遣寂寞的人,也不再需要了。

  離春節還有十來天,季陽一走,尚明顧不過店裡的生意,乾脆提前關門,整日呆在家裡照顧圓圓。父女倆一起置辦年貨,買新衣服,尚明已經學會了怎樣辨認蔬菜的新鮮程度,習慣買東西前貨比三家。他推着載有圓圓的超市小推車,無法控制地想起之前三個人一起逛超市的情景。

  季陽好像就在身邊,一手拿着食材,垂下眼睛認真地查看生產日期。他的側臉輪廓清晰,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那雙漂亮溫柔的眼睛。

  三十下午父女倆一起包餃子,圓圓站在小板凳上給他擀餃子皮,麵粉粘到圓嘟嘟的臉上。尚明笑話她,圓圓不客氣地拿手在他身上抹。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晚上窩在一起看春晚,圓圓很快就開始犯困,縮在他懷裡睡着了。尚明抱著她,蓋了毛毯,還是覺得冷。

  熱鬧的歌舞或是聒噪的小品,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除了吵,沒有一絲真實感。

  他睜大眼睛。十二點鐘,窗外的鞭炮聲接二連三響起,電視裡的主持人表情豐富地說話,一句也聽不清楚。像一群沒有聲音的魚,徒勞地張大嘴,誰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尚明忽然非常非常想念一個人。

  圓圓依舊睡得安恬,他有些想不起,為什麼元旦那天會覺得安靜。

  他抱著女兒起身,把她放進被窩裡,親了親她的臉,回房間睡覺。打開手機定鬧鐘,看到幾條短信。有店長的,小張的,前妻的,都是祝福短信。還有季陽的。

  “新年快樂!我之後應該不能去工作了,麻煩你提前找店員了,對不起。一直沒有告訴你,和你、和圓圓在一起的時間非常幸福,非常非常幸福。我很喜歡你,請不要當作負擔,以後的日子裡,要注意身體。祝你幸福,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一直以來擔憂的事不再成為負擔了。

  然而如釋重負的感覺並沒有到來。他覺得身體很重,重得人喘不過氣。

  新年過後的幾天,他一直在想關於季陽的事。沒辦法,那個青年個子太高,什麼都擋不住。

  初八要開店,他有些遲疑。一旦開店了,就要招收新的員工,到那個時候,屬於季陽的位置就沒有了吧?他已經不再寂寞,一旦店裡有了新的員工,就要永遠失去需要季陽的理由了。他不願去想,從此再也不見面的情況。

  他不敢承認,在想唸著那個人,他需要他。

  為了趕走心裡的猶豫不決,尚明決定帶著女兒到店裡,準備開張。女兒是他放棄季陽的理由,也許只要看著她,就可以重新開始。

  圓圓幫着掃地。尚明擦洗貨架和收銀台。

  抽屜裡的東西都擺得很整齊。想到是季陽收拾好的,尚明有些神經質地將它們全部拿出來弄亂,打算再整理一遍,不想從中掉出一張紙。

  尚明拾起,隨即呆立在地。

  那是一張煙盒紙。他看到上面四個字。

  他們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列在一起。

  尚明靜靜看著它們,想起和季陽初遇的那天,一起避雨的屋簷下,巨大的橙色的熊,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邊,執拗地要他接受玩偶的大腦袋。還有之後的日子裡,溫柔地陪伴着他,照顧他的女兒,幫助他重新開始的人,那是個從來都不會說話,只是望着他的年輕人。他還想起來更早之前,他在店門口扣住過那個少年的手腕,聽到過他的聲音。

  季陽不能說話,目光卻穿過了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日子,一直靜靜地望着他。

  尚明坐下來,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他聽見收廢品的吆喝聲,汽車的喇叭聲,路人吵架的聲音,貓咪打翻花盆的聲音,屋裡女兒一邊掃地一邊哼歌的聲音,拖鞋在地上輕輕拍打的聲音,甚至有塵埃在空氣裡飄動的聲音。又吵鬧又寂靜。他想念另外一種聲音,可以將他從這些死寂中拖出去。像是一汪深潭泛起漣漪,手指拂過嘴唇,藤蔓包裹住心臟般,深沉,溫柔,平和,寧靜。

  尚明知道,那是季陽的聲音。獨一無二,藏在目光裡,能夠掩蓋寂寞,只屬於他。

  像是最後一根稻草,要壓死沉重不堪的他,又想要拯救被淹沒的他。

  尚明看向女兒,突然問:“圓圓,你喜歡季叔叔嗎?”

  圓圓頭也不抬地說:“喜歡。”

  “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

  圓圓愣住,仰頭看著他:“江江要住進我們家嗎?”

  “那樣就不能有媽媽了,只有我們仨。”

  圓圓哇得一聲叫了出來,撲過來抱住他問:“真的嗎?不要騙人!”

  尚明緊緊抱著她,說當然,他親親她的臉,慢慢地說:“圓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認真聽,也許聽不明白,但是要好好聽。”

  “嗯。”

  “爸爸本來不能和季叔叔生活的,因為人們會覺得不好。別人家都是爸爸和媽媽一起,要是季叔叔來了,我們家就沒有媽媽。當然,圓圓有自己的媽媽,只是爸爸媽媽不能在一起。你,我,季叔叔,我們會像一家人一樣,好好生活。”

  “嗯,好棒!”

  “不是的,也許會有人說我們,說這樣不好,甚至還會有人欺負你,說你沒有媽媽。圓圓可以面對嗎?”

  “為什麼要說我們?”

  “因為男生和男生不能在一起的。”

  圓圓嘟着嘴想了想,笑着說:“沒關係,他們欺負我,我就告訴江江,讓江江把他們扔到窗戶外邊去。”

  “傻瓜,不能這樣想。”尚明牢牢抱住她,默默地說:原諒我。

  等到小公主長大,懂事之後,也許會不理解,會生氣,委屈,但是在那之前,他會盡其所能地給圓圓最好的父愛,給她最溫柔的家。妻子一定會理解的。

  只要她見到圓圓和季陽在一起的樣子,見到三個人那些幸福的時光,就一定會理解的。

  他鎖上店門,背女兒回家。

  夜裡哄睡女兒,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要怎樣和季陽聯繫,告訴他自己的心情。

  為什麼一定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他曾經失去過一次,卻還沒有學會。

  這世間,明明有比寂寞更傷人的東西。寂寞會在漫長的時間裡隨着瑣碎的日常慢慢習慣乃至忘卻,而那東西只會一點點消磨心智,在餘下的無數日子裡一遍遍逼問自己,為什麼沒有珍惜。

  尚明抬手遮住眼睛,看到那個雨水淅瀝的秋日午後,橙色的大熊一步步靠近自己,又伸出手,給了他最溫柔的擁抱。

  他已經沉浸其中,不可自拔。那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擁抱。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這大概是世上最可怕的咒語,只要一想到,就會心痛難忍。

  尚明長長地嘆息,再無法入睡,爬起來摸出手機,打給那個滿身溫柔的人。聽到接通之後,才意識到他無法說話。

  尚明看了看錶,是凌晨一點。

  他沒有說話,那邊也沒有掛機。尚明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個剛剛陷入戀愛的少年,忐忑道:“對不起,我忘了已經這麼晚……”

  他死死地抓着手機,繼續說下去:“對不起,一直沒有聯繫你,我在想我們的關係。我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但是……也許當面說會比較有誠意,但我怕說不出口。”

  那頭安靜地聽著,尚明似乎聽見他淺淺的呼吸。他停下來,沉默了很久才沒頭沒尾地說:“不是因為寂寞。”他靠在床頭,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依稀可見微弱的星光,尚明看著那裡,說道:“我想了很久。至少不僅僅是因為寂寞。”

  那邊自然沒有聲音。

  腦海中關於“陪伴”、“孤獨”、“寂寞”之類的碎片,在這沉默裡瞬間條理而清晰起來,所有的藉口和安慰都排成一條筆直的線,指向同一個終點。之所以無法開口,戀戀不捨的原因昭然若揭。

  一直以來因沐浴在那溫柔目光中而安心的他,再也不想錯過什麼了。

  尚明輕輕地笑,停了很久才說:“嗯,要睡了。”

  等到他掛上電話,才發現自己滿身是汗。

  愛會讓人心疼,會有傷害,不可捉摸,會看不見前路。但即使如此,所有人都會飛蛾撲火似的尋找它。那是一種本能。

  手機屏幕亮起來,尚明看到季陽的短信:“好開心,睡不着。”還未拿起便又是一亮:“就是因為寂寞也沒關係。”

  尚明正要回覆,又收到一條:“像是夢一樣。能夠遇到你,真好啊。”

  這人一定要斷斷續續地說話嗎,尚明心道。果真,還有一條:“你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工作。我下班了去找你。晚安。”

  這一切做完,近日以來的壓抑都消散了。尚明鬆口氣,放下手機,沉沉睡過去。

  是一個很安心很美好的夢境,如同現實。

  夢裡在下雨,像是最開始的那天。

  尚明一路奔跑,一路尋找。繞了很遠的路,遠遠瞧見人群裡一隻大熊,鮮亮的橙色相當耀眼。

  尚明朝他跑過去。

  “為什麼要走?”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站在大熊面前。他仰頭看著他,淅瀝的雨水裡有些看不清楚。他抬手抹了把臉,直起腰來,問道:“為什麼要走?”

  大熊取下熊腦袋,呆呆回望着他。

  青年迷惑的表情使他像個單純的孩子,讓人不由心生柔軟,尚明克制住想要緊緊擁抱他的衝動,讓聲音儘量平穩而篤定:“我報了手語班,圓圓也去,我們仨都去。”

  青年抿緊嘴唇,看著他,忽伸手用力擦着他的頭髮。

  他淋濕了。

  尚明記得自己朋友很少,常常是一個人,並不習慣被陌生人撫摸的親昵感。然而被這個人撫摸的感覺非常好。尚明專注地看著他。不想眼前一暗,那熊腦袋忽套在了他頭上。

  “會冷,不要淋濕了。”他似乎聽見那人說。

  熊腦袋的嘴部裝了格子網,能看到外邊。尚明撐起那巨大的腦袋,仰起頭。

  網格狀的視野裡,他看見了季陽。

  就像在過去的很多日子裡,季陽看著他那樣。

  —完—

  ☆、番外 聲音

  番外聲音

  在那之前,能不能說話並不是非常重要的事。

  午飯時工友們湊在一起大侃特侃,季陽端着盒飯站在窗邊,遙遙望着底下連片的屋頂。

  “我初中同座,特好看,扎那麼粗倆辮子,黑油油的。我喜歡她好幾年,後來她去高中,我上技校,就那對辮子咋都忘不了。”

  季陽轉過頭去,見工友說得唾沫橫飛,低低笑起來。

  “你別說,真喜歡啊,喜歡得整天傻樂,大雪天裡跑六里地到她家,就想著看她一眼。後來我來這邊兒搞裝修,一眼就看出她了。我給人家裝的新房。”

  “我操,這也成!要我就大手一揮,拽回家去,要麼不幹了,沒你這麼慫的。”

  “你懂個蛋,咱配不上人家。看看就挺高興,要真能在一起,肯定覺得配不上。我給她裝的房子,人家住着也安心啊!”

  季陽埋頭扒飯,吃了幾口忽停下來,一大口米飯和着青菜嚼了好大一會兒才嚥下去。

  “小季你是心裡有事兒?飯都吃不香?”

  季陽搖搖頭,繼續大口扒拉起來。

  配不上。

  就是再怎麼細嚼慢嚥,斯斯文文的,也配不上。

  季陽看向那片紅色的屋頂,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他不能說話。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喜歡着一個人。

  那是個笑容溫和的人,在糕點店工作。沒活幹的時候,季陽常常到店裡去。在櫃檯間心不在焉地轉。運氣好的時候經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他彎着身子專注製作蛋糕的模樣。更多時候看不到在製作間忙碌的他,季陽只能將視線收回在玻璃櫃中的糕點上。那些精緻漂亮的點心價格不低,他不捨得買,只能看,看著看著,那個人做這些小東西的模樣就會跳出來。

  他一定有一雙乾淨漂亮的手,季陽一面想著,一面將骨節粗大的手放進兜裡。

  他聽見店長叫那個人“尚明”。

  晚上收工回去,一起租房子的工友沾床就睡,呼嚕震天響,他翻來覆去,樂呵呵地想:尚明,季陽,多配啊。

  當然只有這時候,會這樣想。

  沒有人知道季陽喜歡這樣一個人。這種感情同偷麵包被抓住的那件事一起,被珍而又重地藏起來,一點點發酵烘焙,只屬於季陽自己。

  季陽還很年輕,但鄉下和他一樣年紀的人有不少已經結婚了。他不是家裡老大,常年在外,又不能說話——這時候,不能說話也挺好,不會被催着結婚。每天工作的時候,季陽都會看向那片屋頂,那裡有個人,住在他心裡。

  季陽不知道這樣的時光什麼時候是盡頭,但也不討厭,悠悠長長的,像是這個城市連綿不斷的細雨,連帶著沉默的感情,一直一直都不會變。

  直到那一天,他是一隻玩偶熊,隔着淅淅瀝瀝的雨又看見了他。

  網格狀的視野裡,尚明提着印有超市標誌的塑料袋,站在屋簷下發呆,雨水淋濕了他的衣服。

  季陽遙遙看著他。然後在雨中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挪動腳步靠近他。

  肩並着肩抬頭。屋簷下雨水打落在肩膀,全世界都很安靜。

  好近。

  季陽躲在巨大的玩偶裡,為這甜蜜的相處手足無措。

  這樣就夠了。

  出乎意料的,尚明和他說話了。像是很早之前,他們第一次說話那樣,相當溫和的語氣。

  季陽不能說話。他只得靜靜地看著尚明。

  他已經看了他很久,這麼近倒是少有的。很快他就見到尚明在看錶。季陽想起尚明還要上班。儘管並不想打破這微小的幸福,季陽還是摘下安全的大腦袋,塞給他。

  “要我幫你拿着?”尚明仰起頭問,微蹙着眉,為難的神色很……可愛。

  季陽覺得臉上發燒,慌亂中遞給他,逃似的離開了。

  配不上。即使有體面的工作也配不上他。

  他連親口說一句“會冷,不要淋濕了”的能力都沒有。

  季陽不斷告訴自己,只要看著他,沉默地陪伴着他就好。

  然而無法剎車,他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闖進了尚明的生活。

  尚明的妻子不告而別,他消沉了好久,終於打算開自己的店,季陽陪他到店裡,看著他重新振作的神采,心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我不會打擾你的,我只想看著你。

  “讓我們的裝修隊來給你負責,好不好?”季陽在紙上問。

  尚明說好啊,正好我這方面不太懂。

  季陽想到裝修隊裡工友的話,忍不住偷偷地傻樂。

  尚明是麵包師,做的糕點精緻漂亮,像是藝術品,卻不怎麼會做飯。季陽看著尚明在廚房手忙腳亂的模樣,總覺得可愛。他進去幫忙,收拾殘局,把焦黑的辣椒籽撈出來倒掉,拎着鐵勺比劃說:“我來,你出去。”

  尚明聽懂了,一臉詫異,問:“真的沒關係?”

  季陽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把他推出去,開始炒菜。

  能給尚明做些什麼的,季陽覺得很幸福。

  尚明吃著他做的飯,說這樣不好,不然會越來越懶,老賴着他了。

  季陽微笑,末了又悵然地想,那樣該有多好。

  季陽知道兩個人的感情並不相同。不過沒關係。他從不奢求對等的愛意,而且一想到尚明得到的愛比自己的多,他就非常開心。

  所以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可以將尚明抱在懷裡。

  到了冬天,尚明生病了。他一個人住,季陽克制着過分的關心,送他回去。然而當他露出那落寞又哀傷的表情,季陽看著那樣的他,無法控制地抱緊了他。

  “我在愛着你啊。”他想說。

  但他不能說話。他只得抱住他。

  在那些寒冷孤獨的日子裡,這樣的擁抱,能夠給他零星的溫度吧?這樣就夠了。

  他想做尚明的光。微弱的程度就好。

  後來尚明的女兒回家了。

  那是尚明真正的光,季陽知道。他陪圓圓玩兒,給她買喜歡的玩具,真心疼愛她,恍惚中把自己當作了圓圓的父親。他們像是一家人。季陽常常忘記他們不是。

  所以在見到尚明的妻子時,他只是徒然地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真正的一家人。他們有共同的可愛的女兒,有合乎社會規範的身份。季陽本想靜靜地看著他們,卻從沒有哪個時候像這時一樣,想要發出聲音。

  他不能說話。

  又幸好不能說。

  尚明欲言又止,季陽只好微笑。他知道對尚明來說,他不過是寂寞的安慰,至多是習慣了的陪伴。不能奢求太多。

  不適合的愛意會成為負擔。

  季陽想說對不起,寫字的手卻發抖。

  “那個女人糟糕透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請讓我在你身邊。”

  “在一起會面臨很多你不需要面臨的壓力,但我會努力去承擔,我會保護你。”

  “我會比任何一個人都愛你,珍惜你。”

  “再也不會寂寞了。”

  想說的話有很多很多,他只能徒然張大嘴巴。

  是自己不好,忘記了一開始就下定的決心,一步步走出來,超越了那條線,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他幸福。

  倘若這心意會阻礙他的幸福,便應該捨棄。

  季陽強顏歡笑,這才知道感情不是閥門,想要關掉的時候就能夠一乾二淨。

  他逃回鄉下,不止一次地想要跑回來,將尚明抱進懷裡,再也不鬆手。

  要去找他,告訴他,很早之前就在深深地喜歡着他。季陽被自己的猶豫痛苦折磨得寢食難安。

  如果能夠再度擁抱,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他暗暗想。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候真傻,”季陽比划著說,“是我太自卑了,總覺得配不上你。”

  尚明看著他的手,點頭說:“嗯,是你不好,不堅定。”

  一旁咬着蘋果的尚家圓插嘴說:“胡說,明明是你那時候不敢讓江江留下來吧,你膽子那麼小。而且,”小姑娘故作深沉地說,“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低到塵埃裡去了。”

  尚明敲她腦袋,說:“哪有這樣跟你爸說話的,寫作業去——不對啊,你才多大就知道這些,你喜歡誰了?一個班的?多大了?人怎麼樣?”

  圓圓瞪他一眼,站起來往臥室跑,說:“正講你們倆的情史呢,別扯我。我寫作業去啦。”

  沙發很軟,靠着的人也很舒服。尚明不想起來,等門關上了才嘟囔道:“初中生談什麼戀愛,明天要去學校看看。”

  季陽比劃:“不用擔心,她還小。”

  尚明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他,慨嘆道:“現在想想,我錯過了不少。有點後悔。”

  “沒關係,那時候我也很幸福。”

  “我還後悔另一件事,”尚明說,“第一次見着你的時候,怎麼就沒記住呢。我聽過你的聲音,卻不記得了,真不該。”

  季陽看著他。戀人說這話時微蹙着眉,語氣平淡,卻讓他歡喜得想哭。

  他不能說話,沒有聲音。

  只能自背後緊緊地抱著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我在愛着你啊。一直一直都在愛着你。

  聽到了嗎?他問。

  -完-

  ☆、番外 家圓家圓

  番外家圓家圓

  糕點店門口的花圃裡是一叢迎春,隔了很遠就能看到那簇擁着的燦爛的黃。

  有點太亮了。十四歲的尚家圓坐在馬路對面的咖啡廳裡,不自在地將視線從那上面移開,卻撞上一張更加不想看到的臉。

  人到中年還在糕點店做收銀員,絲毫沒有感到丟臉的那傢伙正在對客人溫柔笑着。

  尚家圓低下頭猛吸了口果汁,小聲說:“討厭。”

  對面的少女問道:“什麼?”

  “沒有,”家圓盯着桌面上的小餅乾,說,“這家店的餅乾不好吃。”

  “你爸爸是做這個的專家,你當然看不上人家的啦,我倒覺得還好。”

  “才不是,他很笨的其實,在家裡飯都不會做。”

  “我爸也不會啊,都是我媽做。”

  “我家才是——”家圓張口,又生生憋回去,轉而道:“家長會是明天對吧?”

  “嗯,不過我爸媽都不去,你家誰去?”

  家圓歪着頭,又看向對面糕點店的櫥窗,彆扭道:“我還沒跟他們說。”

  爸爸最近的工作越來越忙,如果要開家長會的話,只能是那個人去了。

  在自家糕點店打工的季陽,在家圓五六歲的時候就住進了她和爸爸的家。外人看來只是作為店長的爸爸對來自外地的員工包吃包住,然而並非如此。那個面容溫和,比爸爸小上好多歲的年輕男人,是他的同性戀人。

  在對“同性戀”的概念清晰之前,她就無可選擇的做了這對情侶的女兒——話雖這麼說,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的家圓還是承認,她有一個非常美好的童年。

  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原本跟着媽媽生活的家圓因為不討繼父的喜歡而回到父親這邊,那時候季陽已經在了。他不能說話,個子高大,像是沉默的大熊,但是性格溫柔平和,對待家圓也很有耐心,像哥哥,又像父親,對於幼年的家圓來說,是相當特別的存在。家圓叫他“江江”。

  爸爸和江江感情很好,家圓並沒有見過他們吵架——也許有,沒有讓她看見。儘管兩人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一起,彼此卻好像沒有膩煩,家圓猜想那是白天工作太忙的緣故。江江很會做飯,家務也在行,家圓小時候總讓他扎頭髮。有次全家一起逛超市,江江在賣發卡的櫃檯前停下,看售貨員給顧客做髮型。

  江江比劃說:“學會了可以給圓圓扎。”

  一個大男人,真丟人,家圓這樣想著,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

  相比江江,爸爸在這些方面弱得可以。

  不過家圓還是很喜歡他的。

  媽媽有一次來到店裡,想要讓她過去和繼父一家住,媽媽說“不願意女兒被同性戀撫養”,爸爸當時說道:“我愛圓圓,季陽也愛,我們一直在努力給她最好的關懷和愛護。至於同性戀,我並不覺得這會影響圓圓的觀念,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很多。”

  家圓站在爸爸身邊,覺得他帥呆了。

  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告訴她,他們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但除了沒有媽媽之外,她得到的愛和陪伴絶對不會比別人少。

  爸爸那時候抱著她,溫柔又歉疚的語氣讓她一直無法忘記。

  家圓知道爸爸對自己心懷愧疚,只是一直不明白那愧疚從何而來。

  現在她知道了。

  她聽到同班的男生說:“同性戀真是好噁心,你們知道嗎,他們那個什麼的時候,是戳那裡!”

  當時正在和朋友說話的尚家圓登時愣住,呆呆回過頭,看向說話的少年。

  那是她喜歡了很久的男生。他會打球,跑步很厲害,成績也好,身邊簇擁着很多朋友。兩個人家住得近,家圓常常騎車跟在他身後,看他在前頭弓着身子騎得飛快,校服外套被風灌滿,高高鼓起來。

  家圓瞪着他,問:“你怎麼知道?”

  男生旁邊的朋友噓道:“尚家圓你關心這個幹嗎?想和人家搭話也看看時機,換個話題啊,男生場合,女生勿入。”

  “是啊是啊,你表現太明顯了。”

  “你們別這麼說她,欺負女生啊?”男生笑着說,對她解釋道,“我有個表哥就是同性戀,被趕出家門了,我聽別人說的。同性戀都很噁心,而且聽說還有人支持他們,都是精神有問題吧。”

  家圓咬牙道:“胡說。”

  男生一愣,答道:“我在網上查過的,那個詞——超難聽的你知道嗎?算了算了,有女生我就不說了。”他一臉壞笑,轉過去在紙上寫了什麼,遞給朋友們看。

  幾個人捂着嘴笑成一團。

  鼻子一酸,尚家圓再說不出話了。

  之前也遇到過厭惡同性戀的人,但他們都不是這個人。

  明明那麼喜歡他。

  晚上躲在被窩裡偷偷折星星和紙鶴,裝在玻璃罐裡想要送給他。上課時總會望着他乾淨秀挺的側臉發呆。上了鎖的日記本裡一大半的內容都關於他。

  偏偏是喜歡了這麼久的人。

  十四歲純粹甜蜜的喜歡,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壓抑醞釀了很長時間,在對方接受到之前,因為家庭的原因,再無法說出口了。

  “我爸爸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又帥又溫柔,會做麵包,超好吃。他結過婚,還和媽媽有了我。他才不是你說的那種噁心的同性戀。”家圓想這樣說,卻無法開口。

  如果不是江江。

  如果不是江江先喜歡爸爸的話。

  家圓咬着果汁的吸管,對朋友說道:“……今天我到你家住好不好?”

  女生想了想,遲疑道:“你今天怎麼了?”

  “不想回家。”

  “我是沒關係啦,你爸爸同意嗎?”

  “不用他管。”

  “這樣可以嗎?他會擔心的,就在對面,我們過去說一下就好。”

  家圓看向對方,說:“只消失一天,你幫幫我嘛。”

  “可是……”

  “我們是朋友吧?是朋友的話就幫我一下嘛。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回家。”

  女生又停了好久,才放棄道:“好吧,你到我家,但是你要告訴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家圓點頭,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來。

  視線掃過那簇亮眼的黃,還是覺得晃眼。家圓想像着爸爸和江江找不到自己時的模樣,有種惡作劇般的歡喜。

  朋友家房子很大,兩人一進去,家圓就嚇了一跳。她家是兩室一廳,爸爸說習慣了小房子,一轉身就看見家人,感覺挺溫暖,不想換。眼下快兩百平米的房子裡只有她們兩個,家圓想,在地上可以打好幾個滾。

  “我爸媽都要上班,不知道今天回來不,你隨便坐,”女生走向冰箱,“晚上我們可以煮餃子或者湯圓,泡麵也行,我不太會做,或者我們出去吃?”

  “你總是這樣吃?”家圓看著冰箱裡的袋裝水餃問。因着季陽的廚藝,家圓很少在外邊吃飯,放學回到家裡,飯已經做好了在火上熱着,她只要將書包一撂就直奔廚房。

  “嗯,我媽太忙。”

  “我不喜歡餃子,要不我們自己做?”

  “你會?”

  家圓挽起袖子,得意道:“我家有個大廚,我從小就給他打下手。”

  朋友笑着說:“真好,是你媽?”

  家圓話說出口就後悔了,又收不回去,只得硬着頭皮說:“是我家店裡的人,收銀的那個。”

  女生想了想,驚訝道:“個子很高,很帥的那個?他住在你家?”

  “哪有很帥啊!”家圓不情不願地說,“他叫季陽,家在外地,所以一直住在我家。”

  “我覺得很帥呢,五官超端正的,只是他不能說話吧?難怪你爸對他那麼好,包吃包住。”

  “招個啞巴當收銀員,很奇怪對吧?”家圓問。

  “嗯,不過你家店不是生意很好嗎,我猜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家的收銀員,雖然不能說話,但是笑起來很溫柔,長得也好。”

  家圓沒有答話,沉默着擇菜,想著季陽的臉。

  哪有很帥,總是露出很傻的表情,像是笨蛋熊一樣。

  季陽在做收銀員之前,發過傳單。他曾經穿著輕鬆熊玩偶的衣服,陪她玩遊戲。家圓記得她像是公主一樣,有一隻獨屬於自己的大熊騎士,比房頂還高。

  她撇撇嘴,嘟囔道:“才不是我家的。”

  “嗯?”

  “我說收銀員啊,哪能用‘我家的’這種說法,你語文太差了。”

  “哪有,我這次語文比你高!”

  兩個人在廚房鬥嘴聊天,做好了端出來,才聽到電話聲。

  女生跑去接,剛拿起說了聲“你好”,就轉向她,做口型道:“你爸”。

  家圓腦袋一疼,搖頭小聲說:“不接。”

  女生苦笑,只得說:“叔叔您放心吧,她在我家。”

  “嗯,今天住在我家。”

  “對不起,忘記告訴您了。”

  “是的,明天的家長會,下午五點。”

  等到她說完,一掛機,家圓便一臉緊張地湊上去問:“怎麼樣?”

  女生翻個白眼,說道:“當然擔心死了,他說都要報警了。”

  “大人們都是小題大做。”

  “這還小?你爸上來就問我你在不在,聽聲音都快急死了。”

  “……讓他急,我心情不好嘛。”家圓自知理虧,嘀咕道。

  “好吧,你說要告訴我的,為什麼不高興?”

  家圓看著好友關切的神色,猶豫半晌才開口說:“季陽他……他不只是我家的收銀員。”

  江江是很好的人。

  她喜歡江江,也喜歡和江江在一起的日子。江江像是另一個父親。他和爸爸一起,給了她完整又特殊的家。

  但是他奪走了爸爸。至少是一部分。

  他讓爸爸變成了同性戀。

  同性戀會被人厭惡。

  她喜歡的少年就是其一。

  家圓慢條斯理地講給好友聽,講父母的離異,不太友好的繼父,關心她卻無能為力的母親,講季陽和尚明的愛情,高大溫柔的輕鬆熊,講三個人一起參加的手語課,講長久以來的互相陪伴,流淌的很多很多年的美好時光。回憶太溫柔,越是回憶就越是覺得溫柔。她又說到父親的愧疚,說到喜歡的少年,白襯衣黑長褲,幽深的眼睛明亮如星辰。

  她們說了很久,一直到入睡,家圓躺在床上,對好友說:“他說了那種話,我很難過。他什麼都不懂,我爸爸才不是那種人,江江也不是。他們都非常善良,對我好,對身邊的人也很友好。他怎麼能那樣說呢?我知道會有人覺得他們噁心,但是他怎麼能那樣說?我這麼喜歡他。”

  已經關了燈,她縮在被窩裡,眼淚沒有聲響地流下來。

  好友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的背,說:“那是他有眼無珠,太膚淺了。”

  家圓靠在她肩上,哭得一塌糊塗。

  “這個年紀的男生都超級幼稚,他們長大的晚,不跟他們計較。”女生笑着說,末了又小聲說,“其實我覺得你好幸福啊。”

  她放低了聲音,笑着說:“你們家有蛋糕店,想吃什麼都可以,超甜蜜有沒有?你爸和季叔叔都很溫柔,他們也不吵架,真心對你好,週末還陪你玩兒。我覺得好幸福啊,有那麼好的一個家。”

  “哪有啊……他們肯定吵過,不讓我知道罷了。”家圓嘀咕。

  黑暗裡,女生給她擦眼淚,還沒說話,聽到客廳房門打開的聲音。

  “你家人回來了?”家圓問。

  “噓——”女生開口,雙手放進被窩裡,抓住她的手腕。

  家圓感覺她在發抖。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聽見房門用力甩上的聲音。

  然後是摔打其他東西的聲音,夾雜着模糊不清的說話聲,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家圓聽見沉悶的“咚咚”聲。

  “裝作沒聽見就好了,閉上眼睛就好。”女生說。

  她縮成一團,下意識地抱住家圓,幾乎控制不住地發抖,連說話的聲音都顫慄着:“他們總是這樣,不用管。爸爸賭錢,愛喝酒,他們總是吵架。”

  家圓忽然明白了她的話。

  她伸手,將對方緊緊攬在懷裡,除此之外,不知道還能怎樣給予安慰。

  她生活在沒有爭吵的家裡,在愛中長大,擔心的不過是爸爸會不會限制甜點的數量,江江有沒有時間陪她看新的電影。她無法對懷裡的朋友說任何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安靜下來。

  女生抓着她的衣袖,說:“我覺得你好幸福啊。”

  家圓咬牙,抬手給她擦眼淚,停了很久很久才說:“你什麼時候去我家玩吧,我帶朋友回去,他們一定很高興。”

  “嗯。”女孩兒說。

  家圓抱抱她,說:“說定了,我們快睡覺,做個好夢。”

  相比較總是爭執的父母,她寧願要相濡以沫的兩個爸爸。

  人總是在看到別人的不幸之後,才恍覺自己的幸運。好傻,家圓想。

  翌日早讀的時候,家圓聽到同學叫她,說有人找。

  她看向窗外,那是季陽熟悉的身影。

  他提了一袋麵包,視線相迎時,他明顯鬆了口氣,對她招招手。

  鼻子驀地一酸,家圓趕忙站起來跑向他。

  季陽比劃說:“我們不放心你,吃過早飯了嗎?”

  “嗯。”她不敢說話,害怕眼淚掉下來。

  “那就好,我帶了麵包,你課間吃,還有牛奶。”

  家圓咬着嘴唇,接過來。

  “今天家長會,我來可以嗎?”家圓仰頭,看見他露出略微為難的神色,比劃道,“你爸爸走不開,我也想給你開一次家長會。但是,會不會讓人笑話你?說你有個不能說話的叔叔,會給你丟臉嗎?要不還是……”

  眼淚克制不住地流出來,家圓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說:“才不會,他們都說你好帥,我覺得超級驕傲。”

  季陽不好意思地笑,示意她快回去上課。

  家圓抹抹眼淚,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我愛你們。”

  季陽耳朵一紅,她已經跑回去了。

  等家圓坐下,鄰座的男生好奇道:“那是你爸?原來是個啞巴啊。”

  家圓看向他,說:“是我叔叔,有問題?”

  男生被她挑釁的神色嚇得一愣,轉回去看書,嘀咕道:“啞巴還了不起。”

  尚家圓撇撇嘴,心想:到底為什麼會喜歡這種男生?果真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幼稚得可以,又膚淺又自大。

  她有更加值得珍惜的人,更加重要的人。

  只要珍惜的人能夠幸福,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爸爸當時決定和季陽在一起時,一定考慮過她的未來。但他仍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她相信,珍惜着三個人美好家庭的爸爸,在選擇之時就做好了面對流言的準備。

  江江也是這樣。

  那麼她也可以做到。

  家圓抓緊裝麵包的袋子,暗暗下着決心。

  -完-
  1. 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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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溫柔的文章^^
  1. 2014/02/23(Sun) 14:33: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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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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