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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鐵馬冰河入夢來 by 靜水邊 :: 2014/03/03(Mon)

文案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教主是攻哦,CP不要逆了~

搜索關鍵字:主角:江洛,蔣夢來 ┃ 配角:任西顧,青稞,闢邪,哈日查蓋 ┃ 其它:



  卷一:沉舟側畔千帆過
  江洛縱身一個提氣,腳尖墊着山間嶙峋峭壁,幾個來回就到了谷底溪邊,他背上背着藥簍,裝的滿滿噹噹卻絲毫不顯累贅。
  峽谷的溪水清冽見底,河道邊堆着亂石,幾隻母鹿正小心翼翼的伏低了頸子喝水,聽到踏足的風聲警惕的抬了抬腦袋,看到來人時又放鬆下來,輕輕的抖着耳朵。
  江洛輕嘯一聲,他足尖一點,踩過了就近的幾隻母鹿背上。

  一隻年輕雄鹿在溪流的最高處靜靜的站着,他有着漂亮的麋角,彎曲的形狀像兩朵雲彩。
  江洛發出一聲低沉的鹿鳴,雄鹿回應一聲,前蹄在原地輕刨了幾下土。
  鹿群猶如老友一般,陸續圍到江洛周圍,雄鹿從高石上一躍而下,低頭用角供着江洛的背簍,惹得江洛唬了幾聲都沒把他趕走。
  “沒幾株不帶毒的,吃了可得去見閻王。”江洛笑着哄開幾隻將嘴湊到背簍裡的小鹿,他卸了簍子,挑了幾顆剛采的把根部的泥土去乾淨,就着溪水洗了又洗,對著日光細細打量。
  雄鹿也低下頭嗅了嗅,有些嫌棄的噴了口氣。
  江洛伸手彈開他的鹿角,捻了一根掐斷了半片葉子含進嘴裡,嚼了幾下,又呸呸吐了出來。
  他掬了捧溪水過嘴,剛擦乾淨,抬頭便見十幾人沿著峭壁徐徐而下。

  鹿群警戒的退到江洛這一邊,雄鹿來回走了幾步,發出一聲威脅的鹿鳴,雄姿昂首而立。
  江洛蹲着沒動,他眯起眼,盯着领頭的青衣男子。
  “江真人。”顧淵拱手,他掃了一圈鹿群,猶豫道:“不知真人可有看見蔣教……蔣夢來?”
  “顧堂主客氣了,我不是什麼真人。”江洛淡淡道:“既然是你們教的叛黨餘孽,我自然是未見過的。”
  顧淵並不死心:“蔣夢來身重劇毒,內力也廢了大半,如遇其到仙谷求醫,還望真人交予我教處置。”
  江洛笑了笑:“魔教教主人人得而誅之,江某也絶不會姑息。”
  顧淵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畢竟也是魔教中人,江洛這話說的並不客氣,但說到底為了拉攏江洛,顧淵也只能厚着臉皮忍氣吞聲。

  畢竟蔣夢來在位時魔教都不敢去招惹仙谷,更遑論現在?

  顧淵悻悻的又一拱手,帶著手下眾人匆匆離去,江洛連送都懶得送,站在一旁慢條斯理的來回安撫着雄鹿的頸背。
  他等顧淵走遠了才又重新蹲回溪邊,皺着眉似乎在看什麼,鹿群圍攏上來,卻不再飲溪水,母鹿則具是一副焦躁的模樣。
  江洛的表情凝重,他沾了溪水點在舌尖上,細細咂摸出一絲鐵鏽的味道來。

  雄鹿慢慢溜躂在前面,江洛背着簍子,他摸着峭壁查探的並不仔細,雖然心中懷疑,但他也不信蔣夢來真會被逼至如此境地。
  雄鹿抖着尾巴,回頭瞥他的眼神很是不屑,江洛哭笑不得的揪他尾毛:“好好領路,當心我切了你尾巴風乾泡酒。”
  雄鹿似乎聽得懂人話,撅着後臀往後踢了一腳,江洛下意識讓開,一不留神踩進了淺泥坑裡,於是整個人突然就定住不動了,雄鹿低吟一聲,甚是得意,正待揚頸站立抬起前蹄再補一腿,卻在瞬間被江洛的內裡硬生生震了開去。
  雄鹿委屈的抖了抖耳朵,彎下脖子用麋角蹭着江洛的手背,對方回頭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江洛矮下身,他嘗試着動了動腿,從泥沙裡慢慢拔出。

  一隻刺目細白的手,正緊緊的握在他的腳踝附近。

  江洛低頭看著那隻手,白皙纖長,指甲烏紫新傷纍纍,雄鹿不耐煩的刨着蹄子,它俯下身嗅了一會兒沙泥,用麋角輕輕點着地面。
  江洛任由那隻手拽着自己,蹲下身照着雄鹿劃拉的地方攤開手掌。
  他掀開一層薄薄的泥沙,看見了露出來的半張臉。
  “是蔣夢來。”江洛笑着看了一眼雄鹿:“真是狗鼻子。”
  雄鹿昂着首噴了口氣,得意的晃了晃麋角。
  江洛低下頭仔細打量蔣夢來的臉,他埋的時間顯然不長,臉上狼狽不堪,連鼻孔裡都灌進了沙土。
  雄鹿好奇的將鼻子湊過去,被江洛皺着眉頭的推開。
  “他毒中的深了,當心別碰到血。”江洛探過對方鼻息,望瞭望天色自言自語道:“死了倒是能當沒看見,活着就不好辦了。”
  雄鹿低吟了一聲,江洛扶着它的鹿角站起身,他手臂微微用力,彎下腰將蔣夢來拉到了背上。

  青稞在地上豎了根小棍,撐着個簸箕準備逮只野雞。
  他躲在灌木叢的後面,屏息凝神的等了有大半柱香的時間,才見着一隻花尾巴山雞慢悠悠的一路啄着米過來。
  青稞拉著繩子,一臉緊張的要命,好不容易等山雞吃到了簸箕的下面,突然樹上頭嘩啦一聲落下了個人影。
  青稞氣急敗壞的扔了繩子,一抬腦袋看見江洛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都是你!”青稞指着江洛的鼻子:“你賠我的雞!”
  江路挑了挑眉,他背上還掛着蔣夢來,往四周堪堪的掃了一眼,揪了片樹葉看也沒看的扔了出去。
  遠處傳來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響。
  青稞大喜,循着方向的跑了過去,回來時喜氣洋洋的提着剛才的那只大花尾巴。
  他看到跟在江洛身後的雄鹿嚇了一跳:“嚇!大牛怎麼跟着你回來了?!”
  雄鹿傲慢的昂着脖子,轉過腦袋拱了拱江洛背上的蔣夢來。
  “他是誰?”青稞好奇的繞到江洛身後,他皺着眉摀住口鼻:“好多血,臭死了。”
  江洛擼了一把他頭頂:“不是什麼好人,你去燒缸水,把我昨天采的那些草藥一起扔進去,越多越好。”
  青稞做了個鬼臉:“不是好人你為什麼要救他。”他又湊近了仔細瞅了瞅蔣夢來的臉,勉強道:“好吧,長的還算漂亮。”

  燒水的時候青稞又犯了愁:“都要放進去麼?有些藥還沒試過呢。”
  誰說沒試過,老子都吃過了,江洛心想,嘴上卻淡淡道:“那正好,拿這個大惡人試藥,反正死了也是為武林除害。”
  青稞不怎麼高興:“嗨你這人!師尊可沒你這麼壞!”
  江洛笑了起來:“師尊是好人我可不是,廢話這麼多,還不快把藥倒進去。”
  青稞嘟着嘴,他拄着棍子在缸裡攪合,草藥被江洛剁的爛碎,沒一會兒便熬成了厚厚的一層,江洛把火撤了提了桶冷水勻進去,他試了試溫度,指揮着青稞把蔣夢來搬過來。
  “他中的什麼毒?”青稞扒在缸邊,看得出蔣夢來很是痛苦,臉色煞白眉頭緊皺,唇邊溢出的黑血幾乎流到了下巴上:“怎麼這般霸道。”
  “魔教能有什麼好毒。”江洛冷笑了下,他給蔣夢來把了脈,正如顧淵所說的,內功廢了大半,倒是手腳筋完好,回頭還能重新練起。
  青稞看著江洛給蔣夢來扎針,不忍道:“你怎麼也不給他弄弄乾淨。”說著自行去取了帕子給蔣夢來擦臉。
  等到把滿臉的泥巴血漬擦掉後,蔣夢來的五官終於清楚的顯現了出來。
  “他真的是魔教教主?”青稞好奇的湊近了打量:“看著真是文雅。”
  江洛已經扎完了一遍針,正捏開蔣夢來的嘴強行塞進幾片雪蓮花花瓣。
  “恩,眉目倒挺疏朗。”江洛看了幾眼,隨意的附和道。
  青稞嘆了口氣:“不知道他睜開眼長什麼樣。”
  “人樣唄。”江洛撇嘴,他仔細檢查了遍蔣夢來的指甲,有幾隻顏色已經淡了不少,他估計着對方大概晚上就能醒過來。
  “今兒睡覺把房門鎖好了。”江洛拍了拍青稞的頭:“我在這兒守夜,有任何動靜都別出來知道麼?”

  月亮上到中庭的時候青稞睡得真香,夢裡還咂吧着嘴回味大花尾巴的味道,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間聽到幾下碰碰的聲響,嘟囔了幾句夢話將被子扯到頭上蓋嚴實了繼續呼呼大睡。
  江洛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蔣夢來的眼珠子顏色極淡,在黑暗裡像一顆鵝黃琥珀,他赤裸着身子,四肢以詭異的姿勢趴伏着。
  “傳聞……”江洛慢慢道:“魔教教主曾被狼群撫養長大。”
  蔣夢來咧着嘴,他做出了一個猙獰的齜牙表情,猛的一躍而起跳到角落,弓着脊背低吟出一聲清越的狼嘯。
  江洛挑了挑眉,他笑出聲來:“看來傳聞也不一定都是假的嘛。”

  青稞哇哇大叫着從藥房裡跑出來,舉着手去給江洛看:“他又咬我!又咬了!這都第幾次了!第幾次了啊!”
  江洛正蹲在地上曬麻糬,頭也不抬的安慰了句:“找根繩子把他綁好。”說完,翻了青稞的手背來看:“牙印又不深,叫那麼悽慘?等把他毒解了就隨他去好了。”
  正嘟着嘴吹痛痛的青稞動作頓了頓,他小心翼翼的蹲下身猶豫道:“直接扔了麼?他現在就像個狼的樣子,一個人活得下來不?”
  “師尊的訓誡只有救人一命,可沒養人一生,更何況。”江洛拍着腿上的泥灰淡淡道:“蔣夢來根本不是什麼善類,養熟了反咬一口倒說不準。”

  落雲谷四面環山,除了南邊的一片竹林,其他地方都被青稞設了陣法和機關,江洛的師尊還在時不少人慕名前來拜山,無一例外的連門都摸不進去。
  江洛是個棄嬰,當年師尊被一頭雄鹿指引,發現他時他正被母鹿群小心翼翼的圍在中間。
  他隨了師尊的姓,名字取了落雲谷第一個字的諧音。
  師尊從未創立門派,弟子也只有江洛和青稞兩人,但卻因功力深不可測而被武林極為忌憚,從此落雲谷也就成了傳說中的仙谷。

  江洛躍至高樹,穿梭林間如履平地,鹿群因他的足聲而動,雄鹿首當其衝,昂首鹿鳴好不威風。
  任西顧立於竹林裡,朗聲道:“人未至聲先到,也就你江洛能這麼大動靜。”
  回答他的是一陣綿延粗獷的笑聲,乍一聽猶如近在耳旁,細聞才覺出人遙聲遠,來者內力剛勁真真是深不可測。
  任西顧嘴角噙笑,不動聲色,其實背上早已發了一層薄汗,好在有罡風護體,才不至於被區區笑聲擾亂了內息。

  “是你上次說想要見鹿群,我難得哄來一回你還嫌動靜大,你真跟娘們似的難伺候。”江洛笑罵,他低吟一聲鹿鳴,引着雄鹿踱到任西顧面前:“最多摸摸脖子啊,麋角可碰不得。”
  任西顧點點頭,他抿着唇,擺開馬子步,試探着慢慢伸出手去,快要碰到的間隙雄鹿突然昂起了脖子,讓任西顧摸了個空。
  “……”任西顧訕訕的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我還是不碰它了。”
  江洛哼了哼:“動作那麼慢,活該摸不到。”他拍了拍雄鹿的背,將它趕回鹿群,對著任西顧道:“你家的事解決了?”
  任西顧笑了笑:“我登基之日你可願意賞臉過來?”
  江洛想了想:“不要,你家規矩太多,幾個哥哥姐姐也不好相與。”
  “有我在他們不敢放肆。”任西顧的笑容仍是淡淡的,江洛看了他幾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撇過頭仍是拒絶道:“還是算了……把手給我。”
  任西顧未再逼他,笑容不減的遞過手去,江洛手腕一翻扣住脈門,仔細把了一會兒。
  “餘毒已經乾淨了,你最近內力精進不少,不過不能操之過急。”江洛鬆開手,挽起袖子擺了個鶴姿:“你用劍,跟着我練完這一套,引內力至丹田,每日堅持晨昏兩次,不出半年世間難逢敵手。”
  任西顧打趣道:“那比你如何。”
  江洛不屑的嗤了聲:“我自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任西顧苦笑,搖着頭乖乖學動作。

  江洛總是讓他持劍,自己卻從來都是赤手空拳,他教的劍法深詭,似拳又似劍,開始時任西顧在他手下根本接不下十招。
  “你這到底是拳法還是劍法?”任西顧問道。
  江洛:“自然是劍法。”
  任西顧:“那你的劍呢?”
  江洛不甚在意:“埋在後山,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任西顧不便再問,他收斂心神跟着江洛學完最後幾式,還劍入鞘的時候突然從旁邊竄出個人影直奔他腰間。
  任西顧微微皺眉,他廣袖一震,內力夾着風將來人甩了出去。

  蔣夢來四肢着地,披頭散髮的瞪大雙目,齜牙咧嘴的長嘯了一聲。
  任西顧面沉如水,他低頭看看自己衣服下襬被撕出的口子微微眯眼,他位及至尊,本就端的極盡妍麗,更何況今天還是在江洛面前。
  蔣夢來雙掌撐地,指甲都陷進了土裡,他腳腕上綁着根斷了的繩子,皮肉都綻了開,磨得血跡斑斑。
  “他居然跟着鹿群跑出來了。”江洛嘆了口氣,他往前走了幾步,逼得蔣夢來連連後退,狼崽子虛張聲勢的弓着背,嘯聲越來越淒厲,如果有條尾巴,那必定是夾的緊緊的模樣。
  鹿群因為狼叫騷動起來,雄鹿最先沉不住氣,低着頭暴躁的用前蹄刨着土。
  江洛心道不妙,猛地提氣飛掠過去,一手擒住鹿角,一手護着蔣夢來在自己懷裡,他不敢用內力怕折斷麋角,唬了幾聲才讓雄鹿安靜下來,人卻已經被硬生生的頂到了幾丈開外。
  蔣夢來抓着江洛的衣襟,瞪圓了一雙鵝黃琥珀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

  任西顧焦急的喊了一聲:“江洛!”
  “我沒事。”江洛答應道,他一抬手,發現自己被蔣夢來墊在身下的胳膊被磨的血肉模糊。
  江洛苦笑了一下,晃了晃手臂道:“好傢伙,我都幾年沒流過血了。”
  蔣夢來不發聲,他趴在地上,匍匐下腦袋往前蹭了幾步,然後抬起下巴用頭拱了拱江洛的胳膊。
  江洛眨了眨眼,沒有動作。
  蔣夢來歪了歪腦袋,他又匍匐下身子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的用鼻子嗅了嗅江洛的傷口,然後突然伸出舌頭,輕輕的,舔了舔。

  青稞看到任西顧的時候下意識往後一跳,擺了個唱大戲的姿勢,舉着棍子大喝一聲:“狗皇帝!”
  任西顧:“……”
  江洛:“瞎叫喚什麼?!狗皇帝是他爹!”
  青稞開始唱戲文:“上樑不正下樑歪!有其父必有其子!”
  江洛直接脫下鞋扔了出去。
  原本趴在地上的蔣夢來猛的起身飛撲。
  青稞嚇了大跳:“他怎麼逃出來了?!”他望瞭望藥房的方向,趕緊澄清道:“不是我放的啊!”
  江洛壓根沒工夫理青稞,他的鞋正被蔣夢來叼在嘴裡,拽了半天沒拔下來,氣的罵道:“好好的學什麼狗!”
  任西顧冷笑道:“有甚差別?都是畜生。”
  蔣夢來停下了咬鞋子的動作,他伏低了頸子,擺出攻擊的姿勢裂開嘴對著任西顧猢了一聲。
  江洛趁機從他嘴裡搶回了鞋子,低頭一看,連底子都給咬變形了。

  “這牙口好啊。”江洛氣的直樂,他胡擼了一把蔣夢來的頭頂,被對方抓緊了機會,蹦躂着去舔他手掌心。
  青稞還想找根粗點繩子將蔣夢來綁起來,被江洛擺了擺手拒絶了:“別拴着了,讓他四處動動也好,看著點藥房和菜園子。”
  任西顧皺了眉:“你就打算這麼養着他?”
  “他中了毒。”江洛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你中毒的時候我也養着你。”
  任西顧氣窘,但又找不出話反駁來,就算身為皇親國戚天驕貴冑,在江洛眼裡也不曾在乎分毫,反而往往折騰的自己低三下四,狼狽不堪。
  青稞已經下了逐客令,任西顧本想著慢慢勸說登基大典的事兒,情急之下扯着江洛的袖子不肯放。

  “我……我下個月就登基了。”任西顧絞盡腦汁想著吸引人的辦法,語無倫次道:“宮裡當晚會有凌霄九天舞,我還會親自狩獵……你不是一直說想要匹整的狸子毛麼?”
  “狸子毛啊?”江洛按着蔣夢來的腦袋總算分出了一點心思,結果剛一轉頭就被狼崽子在虎口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江洛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任西顧臉白了白,咬着牙看向趴在地上的蔣夢來,後者衝著他弓起背的哈了一口氣,立馬轉過身四下逃竄。
  江洛撩起袖子打算去追,回頭對著任西顧笑道:“我先恭賀皇上萬萬歲,登基大典就不去了,記得下次把狸子毛給我帶來啊。”

  蔣夢來光着身子被江洛按在泥裡的時候很是不安分,四肢踢打亂撓,還吐着舌頭往江洛臉上撒口水,氣的江洛狠狠打了他屁股蛋兒幾巴掌。
  大概是被打疼了,狼崽子嗚嗚咽咽的好不委屈,一個勁兒的用頭蹭着江洛下巴。
  “噗!”江洛忍不住大笑:“傻狗樣兒。”
  青稞站在遠處,急急忙忙的大聲道:“你快帶著他出來啦!鹿群剛在那下過糞……哎呦喂!熏死了唷!”

  合著青稞兩個人才把蔣夢來徹底洗乾淨,江洛哄了半天蔣夢來也不肯穿衣服,光着身子趴在屋頂的草垛上曬太陽。
  青稞手裡排着一把木刷子:“狗皇帝又想騙你去幹嗎?”
  江洛削着竹簡遞過去:“都說他不是狗皇帝了……不過他快登基了。”
  “哼。”青稞皺着鼻子嘟囔道:“廟堂險惡!”
  江洛:“江湖也一樣。”
  青稞:“狗皇帝!”
  江洛:“……都說了那是他爹。”
  青稞:“虎毒不食子!”
  江洛:“什麼跟什麼啊……”
  蔣夢來從屋簷上探下腦袋對著絮絮叨叨的兩人不滿的嗚了一聲,青稞舉着刷子哄他:“阿來乖,下來哥哥給你梳小辮兒。”
  蔣夢來齜牙:“哈——”
  青稞:“呼!”
  蔣夢來:“哈!”
  青稞:“呼!”
  蔣夢來:“哈——!”
  江洛直接拿了刷子躍上屋頂,把哈到一半的蔣夢來連人帶腦袋的拍進了草裡。
  “呼哈沒完了?氣多是吧?”江洛壓着四肢亂撲棱的蔣夢來,壞笑道:“來,哥哥給你扎小辮兒了。”

  蔣夢來還是魔教教主的時候江洛就見過他,那年十八九歲,還是個少年郎,西湖的煙雨朦朧天,湖中碧波蕩漾,蔣夢來站在船坊頭,身後有歌姬為他撐着八骨傘。
  江洛帶著斗笠,和師尊兩人一葉扁舟垂釣,看著蔣夢來以一己之力連破江南七十二坊。
  師尊扶了扶鬥檐抬頭看天色:“江南氣數已盡,這水怕是要紅上幾天。”
  江洛遙望蔣夢來掠回船坊,一身乾乾淨淨,只留幾點漣漪暈開了湖心。
  師尊嘆了口氣:“天賦異稟,狼子野心。”
  江洛問道:“武功比我如何?”
  師尊:“不分伯仲。”
  江洛撇了撇嘴。
  師尊莞爾:“你一向胸無大志,怎麼此番倒計較起來了?”
  江洛不答,他甩出魚線,表情平靜的看著不遠處留下的不少魔教教眾。
  蔣夢來早已離去,留下一群殺紅了眼的強盜土匪,紛紛強搶着七十二家的年輕男女,場面慘烈如煉獄,驚哭之聲響徹天野。

  “那一晚真是日月無光,鮮血染紅了西子湖啊,冤魂遍地,差點踩破了閻王老兒的殿門檻!” 茶棚裡說書的踩在高椅上,揮着袖子擺了個劍姿:“要不是之後江真人趕到,呔!長劍一出!大殺四方!破的魔教匪類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好不痛快!”
  底下有牛角小兒插嘴道:“那蔣夢來呢?怎麼沒有打敗蔣夢來呢?”
  說書的繼續胡謅:“還不是那蔣夢來跑的快!事後蔣教主那個氣啊!佈下天羅地網捉拿江真人……”
  “抓到了嘛?抓到了嘛?!”小孩們圍着說書的問。
  青稞拋了個花生米到嘴裡,嘟囔道:“哼,怎麼可能。”他瞅了一眼喝茶的江洛:“你那晚真動手了?”
  江洛淡淡的嗯了一句。
  青稞神秘兮兮的小聲道:“用劍了?”
  江洛老老實實點頭:“恩,他們人太多。”
  青稞:“……就這理由?”
  江洛:“沒辦法,我得速戰速決,師傅年紀大了,到了晚上就容易瞌睡。”

  師尊到了晚上就容易瞌睡這真是一句大實話,不過之後蔣夢來也沒布希麼天羅地網要抓他,那一晚就像西湖碧波上的漣漪,圈的越大反而越不留痕跡。

  蔣夢來自從不再被拴着後,青稞打理的菜園子就被他徹底折騰個遍。
  青稞整天被氣的哇哇大叫,卻奈何不得,追了半天,等蔣夢來一竄上房頂他就沒轍了。
  當然倒霉的還不止菜園子,江洛的鹿群也受到了波及。
  沒過多久蔣夢來就已經能攀着麋角掛到雄鹿背上,任對方躍高跳低也能貼的緊緊的甩不下來了。

  青稞將爛了的幾棵雞毛菜摔倒了江洛面前,氣的說話都不利索:“你、你看看!管管!管管啊!”
  江洛正坐在小凳子上幫蔣夢來梳頭髮,狼崽子學着狗的樣子蹲坐著,看到地上的雞毛菜低下頸子嗅了嗅,發現不是葷的,很是嫌棄的唔了一聲。
  青稞大叫:“你還嫌棄!你還有臉嫌棄?!”
  蔣夢來彎下腦袋,抬起左手,反蜷着抓了抓脖子。
  江洛被他這狗撓癢的動作逗的直樂,他給蔣夢來梳了個大麻花,末端跟個尾巴似的蕩在屁股後面,蔣夢來看著好玩,翻了個身躺在地上抱著“尾巴”打滾。
  “走了。”江洛站起身拍了拍蔣夢來腦袋:“給你獵張狐皮,衣服可以不穿,不過屁股總得兜着。”
  青稞巴不得江洛快些帶蔣夢來出門,遞了弓箭上去還不忘囑咐:“多打幾隻兔子回來,菜沒了好歹拿肉來填。”
  蔣夢來似乎聽得懂肉這個字,興奮的嚎叫着竄出門去,他四肢着地還跑得飛快,一陣風似的將門口的鹿群一哄而散,轉頭又跑回了江洛面前拚命晃着腦袋。
  江洛起初還沒明白對方什麼意思,等仔細看了半天才終於了悟。
  蔣夢來這腦袋啊搖的跟波浪鼓似的,帶著那條大麻花辮子在屁股後面甩啊甩,活脫脫就是對著他搖尾巴嘛!

  落雲谷四面環山,形狀類似一柄湯勺,勺柄密林鬱鬱蔥蔥連着後崖,直聳雲端望不見底,江洛輕功卓絶,幾乎是腳不沾地的穿梭於喬木之間,他稍稍低頭就能看見用狼姿奔跑的蔣夢來。
  就算沒了大半的內力這人的功夫仍是不容小覷,江洛心裡暗想著,漸漸也起了爭勝的脾氣,他輕叱一聲,又提了半分腳程。
  身後隱隱傳來狼嘯,江洛一回頭,發現蔣夢來不知何時居然跳上了高枝,離自己不過就幾棵樹的距離。

  晨光透過葉縫的脈絡斑駁陸離的照在蔣夢來的臉上,幾乎與他那鵝黃琥珀的眼瞳混為了一體。

  江洛已經好久未曾如此縱情奔過了,他踏過枝椏樹頂,暢快淋漓的大笑起來,蔣夢來被他嚇了一跳,嗚咽一聲,歪着腦袋好奇的瞅着。
  江洛指着懸崖最邊上一塊隆起的土坡:“那裡埋着我的劍。”
  蔣夢來甩着他的大麻花“尾巴”。
  “我曾用它恣意快活,被師尊訓誡不學無術。”江洛笑着自嘲道:“他命我把劍埋了,於是我就埋了。”
  江洛又說:“師尊讓我跟着鹿群,說鹿寓祥和瑞安好磨我戾氣。”
  蔣夢來打着呼嚕,用頭去蹭江洛的手背。
  “我不曾為了殺人而殺人,但會為了救人而救人。”江洛用指尖梳過蔣夢來的劉海,又突然猛的抓亂:“你聽得懂麼蔣夢來?“
  蔣夢來歪着脖子抬起後腿撓着癢癢,他在地上磨蹭了幾下屁股,突然抽着鼻子立起身來,他衝著不遠處的灌木呼了幾聲,四肢劃拉著擺出了撲的姿勢。
  江洛靜靜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直到蔣夢來等不急去咬他的褲腿才搖頭笑了笑。

  江洛彎起了弓,簡羽裹着內力破空而出,蔣夢來呼嘯一聲緊跟其後,回來時嘴裡叼着一隻火狐只有肚子上一水兒的白毛。
  江洛掂在手裡,打量了一番蔣夢來的屁股為難道:“嘖,一隻貌似不夠。”
  蔣夢來也想彎腰去聞自己屁股,被江洛輕輕的踢了一腳,蔣夢來回過頭委屈的看著他,江洛故意問:“臭不臭?”
  蔣夢來嗚嗚着抽鼻子。
  江洛故意逗他:“那你給我聞聞好不好?”
  蔣夢來似乎有些害羞,他夾着大麻花“尾巴”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最後殷殷期盼着抬起屁股湊到江洛面前,雙手還故意捂着眼睛,露出一條縫觀察着對方的表情。
  江洛假裝湊近了嗅嗅,擺出嫌棄的表情皺着眉:“不好聞,你太髒了。”
  蔣夢來張大了嘴,舌頭都要沓出來的樣子,眼神裡滿滿的全是傷悲,他抱著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團,垂頭喪氣的將下巴擱在手臂上。
  江洛蹲在他面前晃着手裡剛剔下來的狐狸皮毛:“穿上褲子就不臭了。”
  蔣夢來抖了抖耳朵,他抬眼看著江洛。
  “真的。”江洛用手量了量,報了個數:“再來五張皮,今晚我就讓你睡我床上。”

  青稞看著江洛背上背的和蔣夢來肩上掛的一堆帶毛的玩意兒,氣差點沒喘上來:“……去年你獵的那些還沒拿出來曬……你是覺得今年冬天多冷啊?!”
  江洛:“用新鮮的好。”他將兔子狸子一類的扔給青稞,只挑了幾隻狐皮帶進房裡:“你有什麼需要縫補的一塊兒丟過來,我順便都給弄了。”
  青稞大喜:“好嘞!江大姑娘!”
  江洛:“……”

  江洛給蔣夢來縫了條狐皮裙,順帶還連着肩坎兒遮了半邊身子,蔣夢來穿上的時候還不是頂樂意,抱著“尾巴”賭氣的背對著江洛蹲地上坐著。
  青稞進來的時候蔣夢來還保持着這個姿勢,看到青稞呼了一聲。
  “這不挺好看的嘛。”青稞燉了一鍋的兔子肉,將烤好的兔腿分了三人的量,蔣夢來不愛坐桌上,咬着自己那一份就想往地上扔。
  江洛皺着眉撥過了他的碗,把兔腿上的肉一塊塊撕下來,再喂進蔣夢來的嘴裡。
  青稞腮幫子鼓囊囊的翻了個白眼:“他現在就是隻狼,你對他這麼好幹嗎?他又不領情。”
  江洛喂完了兔腿,舀了碗兔肉混着蔬菜逼着蔣夢來吃進去,他看了眼青稞:“你把他當人他就是個人,那麼就把尊嚴給他,髒的生的怎麼能吃。”
  青稞撇了撇嘴,沉默了半天,又嘟囔了一句江大姑娘。
  蔣夢來抬着腦袋,他坐在地上兩手撐地,看了看青稞,又瞅着江洛,最後嗷嗚了一聲,將下巴蹭到了江洛大腿上,江洛一手端着湯碗咕咚咕咚喝着,一手蓋住了蔣夢來的頭。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洛果真讓穿了“衣服”的蔣夢來上了床。
  狼崽子樂的直接翻了肚皮,兩隻手蜷在胸口躺在江洛腳邊歪着頭。
  江洛笑着輕踹了下:“挪過去點。”
  蔣夢來蹭着床褥子挪動屁股,等人上來後便直接抱住了江洛的腳,後者縮了縮沒拽出來。
  “有什麼好聞的。”江洛眯眼看著在自己腳趾間嗅個不停的蔣夢來,無奈道:“乖,聞自己的去。”
  蔣夢來從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的呼嚕聲,他抱著江洛的腳掌,鼻尖在趾縫裡來來回回的蹭個不停,江洛乾脆不再理他,抖開被子從頭蓋到了腳面,將蔣夢來整個人裹了進去。
  蔣夢來在被子裡拱了又拱,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側臥着,伸出舌頭舔起了江洛的腳底心。
  江洛被舔的哭笑不得:“……什麼狗毛病。”

  蔣夢來自顧自的舔的高興,他蹭着江洛的腿爬到對方腰上,在被窩裡鑽了一會兒又趴到江洛胸口,鑽出腦袋對著他下巴看了半晌,忍不住又伸出舌頭舔了兩口。
  江洛已經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的隨手抹乾淨蔣夢來的口水,腦袋一歪打了個哈欠。
  蔣夢來瞪大了雙眼,炯炯有神的盯着江洛張大的嘴。

  “……”江洛無語的摸了一手唇邊濕噠噠的口水。
  蔣夢來興奮的雙手捧着江洛的臉,湊在他臉上賣力的舔,江洛推了幾次都沒推開,還不能張嘴,就怕蔣夢來又像剛才那樣趁機把舌頭都給伸進來。
  ……老子滿臉都是自己的洗腳水啊!
  江洛鬱悶的想,他低頭瞥了一眼還在舔的歡實的蔣夢來,兩眼一閉,乾脆睡死了過去。


  從那以後蔣夢來舔臉的習慣就成了個毛病,江洛教了許久才讓他學會舔了臉可以舔腳,但舔了腳就不能舔臉的規矩。
  狼崽子依依不捨的抱著江洛的腿,嗅了幾嗅才又歡歡喜喜的趴回江洛胸口打起了呼嚕。

  臨近冬天,晚上夜的早,白天亮的晚,江洛偶爾也會賴床上不起來。
  蔣夢來已經跟他睡了一個多月,大清早醒了便貼著江洛的枕頭舔他的臉。
  鹿群在院子裡來回頂撞,動靜太大惹得江洛在睡夢中皺起了眉,蔣夢來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低伏着身子跳到床下。

  雄鹿低着頭,前後蹄子跨成了一字,鹿鳴低沉,他的面前有一頭稍小點的雄鹿,擺着一樣的姿勢,麋角試探着向前頂了幾下。
  母鹿們三三兩兩的簇成堆,互相梳理頸毛講着悄悄話,正準備迎戰的雄鹿突然昂起首,看著蔣夢來四肢着地悄無聲息的慢慢走近。
  年輕的雄鹿發出威脅的鹿鳴,蔣夢來並不理會,他的前臂修長,撐着地面時會高高聳起肩胛,肌肉緊繃充滿力量。
  他齜着牙,對著雄鹿低唬了一聲,後者的蹄子輕輕的刨着地面。
  稍年輕的雄鹿明顯更加懼怕蔣夢來,他慢慢後退了幾步,垂下原本豎起的麋角。
  蔣夢來又猢了幾聲,他作勢擺出要撲倒雄鹿背上的動作,惹得對方煩躁的來回踩着蹄子,最後終是讓了步,領着鹿群離開院子,自行去溪邊飲水。

  已經起來的江洛抱著胳膊倚在門邊,他看著聲勢浩大緩慢移動的鹿群,收回目光喊了一聲:“阿來。”
  蔣夢來上一秒還是雄糾糾氣昂昂的帝王巡視領土臉,下一秒就恨不得把舌頭都耷拉出來,連滾帶爬的跑過來蹭江洛褲腿。
  “你是狼,幹什麼狗活,趕什麼鹿群。”江洛笑着搬了個馬札,坐著打算給蔣夢來梳頭髮,想了想又搖頭道:“你也不是狼,是人,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蔣夢來聽到大魔頭三個字時眨了眨眼,他揚起腦袋頂了頂江洛的下巴。
  江洛扒好了辮子,拉著蔣夢來的手站了起來:“來,跟着我走走看。”

  青稞乍一看到站直了身子的蔣夢來時嚇的一蹦三尺高:“呼!你怎麼一夜之間長個了?!”
  江洛正收拾着藥簍,聞聲抱怨道:“看著好看而已,一走就穿幫了。”
  青稞拍了拍手:“來,阿來,到我這來吃肉肉。”
  蔣夢來立馬抬起雙手蜷縮在胸前,踮起腳尖邁着外八字一晃一晃的往前走了幾步。
  “……”青稞:“學得真像……”
  江洛自然聽得出來這像到底是像什麼,沒留什麼情面的拍了一記青稞的頭皮。

  蔣夢來死活要跟着江洛去採藥,縮着個手可憐兮兮的圍着江洛轉圈。
  江洛最後無奈的嘆了口氣:“跟着我可以,不許亂竄,不許用手跑。”
  蔣夢來一聽趕忙將手臂夾的更緊了,江洛簡直又氣又笑,他上前扶着蔣夢來的胳膊慢慢放鬆垂下,貼著大腿兩側,最後還捶了捶對方僵硬的肩膀。
  兩人因為一般的身長,江洛低着頭的時候正好能對上蔣夢來的嘴,於是後者下意識的伸出舌頭舔了圈兒他的鼻尖。
  “……”江洛張了張嘴,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捂着鼻子翻了個白眼。


  藥田是師尊花了大半輩子種下來的,分佈的地方還各不相同,山上有山下也有,江洛探尋了這些年還不到冰山一角,崖底更是去也沒去過。
  蔣夢來寸步不離的跟在江洛身邊,他看著對方邊采邊摘下葉子或者根莖吃進嘴裡,有些好奇的將臉湊了過去。
  “這些你不能吃。”江洛舉開了手裡的花:“普通人吃了都要出事,更何況你餘毒還未盡。”
  說到這裡,江洛又有些發愁,咬着花莖沉思道:“你的毒不好解。”
  蔣夢來的氣海空空,就算偶然能探到的內力也是紊亂不結。
  “想你以前肯定對教裡的人太苛刻,才逼得人家如此落井下石。”江洛笑看了一眼蔣夢來,對方正很是擔心的盯着他手裡的花。
  “我吃了不會有事。”江洛吐出些殘渣,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算得上百毒不侵了。”
  蔣夢來嗚了一聲,對著江洛歪了歪腦袋。

  重新配了方子給蔣夢來洗藥浴,江洛用掌心貼著他的後背緩緩灌入內力,引着蔣夢來體內的殘薄真氣行到丹田,與自己的融為一體。
  行完一個周天江洛才慢慢收了勢,再一探蔣夢來氣海總算是有了些起色。
  江洛抹了把汗,發現狼崽子已經靠着木桶邊睡着了。
  “你倒是輕鬆,空得了我五年內力。”江洛拍了拍蔣夢來的臉,他伸手試了下水溫喊了聲青稞。
  “幹嘛?!”青稞老遠的問道。
  江洛:“還有熱水沒?”
  青稞:“在燒呢!你來幫我拿?”
  江洛回應了一聲好,他幫着蔣夢來把睡姿擺正了些,免得人走開了狼崽子一個不留神淹進水裡去。
  “今天的藥好,你再多泡泡。”江洛自言自語的對著蔣夢來嘮叨,他提着水桶,轉身輕輕的虛掩上藥房的門。
  門後,原本睡着的蔣夢突然抖了抖睫毛,然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青稞幫着江洛把熱水提進藥房,他沖睡趴在桶邊的蔣夢來皺了皺鼻子:“胃口真大,還要江洛把內力輸給你……”
  江洛無所謂道:“一個月就能練回來的東西,就你斤斤計較。”
  青稞:“你不會每天都要給他這麼多吧?!”
  “暫時只能這樣。”江洛將熱水慢慢加進桶裡:“氣引氣最是有成效,等他氣海豐盈能自行調息後,自己就能逼出餘毒,我這麼拔無論如何是拔不乾淨的。”
  青稞撇了撇嘴:“你那時候對狗皇帝都沒這麼上心。”
  “任西顧當時意識清醒的很。”江洛教訓道:“任西顧稱帝那是民心所向。”
  “呸!”青稞嚷嚷:“民心所向還要兄弟相殘?外界都在說之前任西顧和武林魔教勾結,暗殺儲君,太子不死他又怎麼能當上皇帝!”
  江洛皺了眉:“你聽誰說的?”
  青稞:“江湖上早傳開了,就你整天守着個蔣夢來不知道。”

  江洛沒說話,任西顧一直和江湖上有來往他是清楚的,要不然也不會中了毒後為他所救,太子被暗殺也是在蔣夢來出事之前,但如果把這些事都連在一塊兒看,也未免太湊巧……
  “任西顧上次來時蔣夢來並不認識他。”江洛淡淡道:“再說這些和我們也並沒有太大關係。”
  青稞:“還沒關係呢……你都把狗皇帝救回來過了。”
  “帝位之爭本就沒什麼骨肉之情,這是條血路,真龍天子根本就是個笑話。”江洛摸了摸青稞的腦袋笑着道:“不管是任西顧還是蔣夢來,只要是有氣的我當時都會救回來。”
  青稞好奇道:“那如果沒救回來呢?”
  “沒救回來啊。”江洛聳了聳肩:“那他倆早就都在十八層地獄下頭一起喝酒了。”

  蔣夢來花了小半個月的時間才學會用雙腳走路,只不過仍是改不了狼的性子,經常趕着鹿群跑跑跑跑就看不見人影,原來是又四肢着地的奔在了最前面。
  江洛叫了一聲:“阿來!”
  蔣夢來奔跑的動作一頓,就地打了個滾才重新又裝模作樣的站起來,他下意識討好的想去蹭江洛的手背,才發現自己得蹲下去才夠得到,沒辦法只能把下巴擱在江洛肩上。
  江洛摸了摸他腦袋:“說多少次了手不能放地上,等下吃飯怎麼辦?”
  青稞哼了一聲:“你喂唄,他就算手不髒你不也照樣喂啊。”
  江洛想想也是,倒也不再說什麼,不過還是領着蔣夢來去洗乾淨手。

  三個人準備出谷下山置辦點過年的東西,青稞三腳貓的功夫,下山都只能用走的,蔣夢來來了後就沒有出過谷,一路上很是好奇,東聞聞西嗅嗅忙個不停。
  青稞走累了就想著差使蔣夢來:“阿來,你蹲下駝我啦,等到了集市給你買朱大的肉!”
  蔣夢來聽到肉就有些心動,不過他不太想駝青稞,只是跑到江洛面前彎下了腰來。
  青稞大叫:“給你買肉的是我啊!是我啊!你太沒良心了!”
  江洛大笑:“行了,跳上來,我背你走。”話音剛落,背上突然一沉,他一回頭就看見蔣夢來正四腳並用的扒着他。
  狼崽子瞪圓了眼睛,對著青稞齜牙咧嘴,頭還一拱一拱的蹭着江洛脖子。
  青稞:“……江洛,你現在已經不是江大姑娘了,你現在是江老媽子。”

  城鎮離的並不遠,每到這個時節販夫走卒就要比往日多一倍,江湖上有名的沒名的都要經過這塊地界,街兩旁多得是背着刀扣着劍的大漢青年跟商隊砍價。
  茶棚裡依舊熱鬧非凡,青稞挺像再去聽一回不過江洛不讓,畢竟他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江洛指着城鎮的西北門:“去你們魔教就是往那邊走,快要到邊界的地方。”他看向蔣夢來:“魔教也算雄霸一方,歷年來都被不少皇帝忌憚。”
  蔣夢來盯着城門,表情並沒有異樣,他轉了轉脖子,腦袋貼著江洛的胳膊。
  “蔣夢來。”江洛問他:“你想回去麼?”
  蔣夢來咂了咂嘴,他嗚了一聲。
  江洛摸了摸他的頭:“不想回去那就不回去吧,不過病還是得治好。”
  青稞撅着嘴:“你心腸也太好了,大魔頭要是治好了要殺咱們怎麼辦。”
  江洛自負一笑:“他打不過我。”
  青稞看了一眼蔣夢來,蔣夢來衝他齜了齜牙。
  江洛淡淡道:“生則救,死亦不悲,既然他活了自然是要全力救好他的。”

  青稞一個月來最念叨的就是朱大的豬肉舖子,糙漢子看到江洛憨厚的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道:“江真人來了啊。”
  江洛笑笑:“都說不用叫我真人了,夫人身體可好。”
  “托真人的福。”朱大搓着手樂呵呵:“過了年大概就要生了,到時候真人來吃喜蛋啊。”
  “那是一定要來的。”江洛點點頭,他說話間便見幾個明顯不是中原長相的男人聚攏到隔壁攤子上,青稞臉色很是難看,暗暗猝了一口:“韃子!”
  江洛斜眼看他:“等你再大點我就讓任西顧派你去領兵,圓你那保家衛國戎馬一生的願。”
  青稞大窘:“才不要狗皇帝幫忙!我自己就能殺韃子!”
  蔣夢來嗚嗚了兩聲,江洛便給他解釋道:“除了江湖上的人,中原以外,匈奴,東胡的鮮卑,契丹,蒙古,還有突厥,以及通古斯的滿洲和羌藏,都會到這裡販賣牛羊皮草。”
  “和他解釋這麼多幹嘛,狼崽子懂什麼。”青稞不耐煩:“還買不買肉了!”
  江洛手裡挑着幾塊肋排,話卻不停:“關於你的血海深仇,我當然要解釋的詳盡些。”
  青稞洩氣般的翻了個白眼,委屈道:“我答應你快過年了不惹事……這總行了吧?”
  江洛滿意了,他挑好肉付了錢,剛準備走時那幾個蒙古人似乎也挑完了東西,看到江洛一行停下了步子。
  江洛皺了皺眉,他將青稞拉到身後,左臂微微抬起,護住了蔣夢來。


  蒙古人長得高大雄健,目光盯在江洛背着的藥簍子上,其中一個握緊拳頭捶在胸上,彎腰行了個禮,然後掏出銀子指了指江洛的藥簍。
  江洛挑了挑眉,還未開口,青稞先一步跳了出來:“不賣不賣!你們把銀子收回去罷!”
  蒙古人的臉色並不好看,不過领頭的那個還算沉得住氣,拿出更多的銀子推到江洛面前。
  青稞還想說什麼,被江洛先一步擋了回去。
  江洛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是我不賣,只是今日采的全有劇毒。”說完,他卸下簍子展示給其他幾人,果然都是常見的幾種毒草。
  蒙古人大失所望的離開,青稞瞧著那幾人背影,忍不住問江洛:“你怎麼知道對方是想要藥?”
  江洛:“他們靴上都有血跡,剛才又買了酒、布還有馬匹,應該是有人受傷。”
  青稞說了句原來如此,回頭卻看見江洛蹙着眉。
  “你不會又想……”青稞話還沒說完,江洛已經將簍子扔進了他懷裡。
  “我去去就來。”江洛彎下腰綁好褲腿,一個縱身影子都不知道去了哪,青稞抱著藥簍瞠目結舌,緩了半天才醒過神來,怒氣衝衝道:“阿來你看看你看看……嘎?阿來?!”
  原本該蔣夢來呆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哈日查蓋握著他的彎刀,溪水漫過了腳面,他蒙着半張臉,皺起如刀的眉峰望向遠處。
  同伴還沒有回來,馬蹄聲卻越來越近,哈日查蓋緊了緊拳頭,抬起手捂着自己腰上的刀口。
  殷虹站在一匹白馬的馬鞍上,她卷着長鞭,容顏俏麗冷若冰霜,顧淵與她並騎,笑着開口道:“台吉,傷口還疼麼?”
  哈日查蓋冷笑數聲,他將彎刀橫於胸前,操着生硬的漢語道:“任西顧才剛登基,就等不及的要逞威風麼?”
  顧淵:“蒙古匈奴本就是我朝的心頭大患,皇上急一點也是情有可原。”
  哈日查蓋:“哼!說的好聽,你們這是與虎謀皮,以往蔣夢來還在,任西顧自然有所顧忌,現下你們群龍無首……”話音未落,殷虹纖臂舒展,長鞭裹着風直扣哈日查蓋的面門,後者狼狽滾開幾步,彎刀撐着溪邊鬆軟的流沙土。
  “教主洪福齊天。”殷虹腳尖踩着鞭尾,表情冷漠:“不許你妄加非議。”
  顧淵為難道:“殷虹……”
  殷虹冷冷的瞥去一眼:“教主離去時留信,要我們聽從你和任西顧安排,但時至今日,顧淵,你卻還未給我們一個交代,教主到底去了哪。”
  顧淵啞然,他正急思該如何解釋,忽聽一陣狼嘯遠遠傳來,震得林葉颯颯,風聲流轉。

  江洛立於溪中礁石之上,他穿的最尋常不過,卻只是單單站着,就如一把出了鞘的劍。
  殷虹臉色微變,她捲起鞭子,急急喚了聲:“教主!”
  蔣夢來以狼姿趴伏於江洛腳邊,聞聲只是淡淡掃去一眼,動也未動。
  顧淵趁機道:“怪不得遍尋不着,敢問江真人為何囚禁我教教主?”
  殷虹聽到囚禁二字哪還顧得着旁的,飛身踏過馬背,一個落雁之姿,鞭如蛇信撲着江洛而去,江洛輕輕後仰脖頸,斜身屈指對著鞭端一彈,殷虹“呀”了一聲,鞭子脫手飛了出去。

  “我並沒有囚禁蔣夢來。”江洛懶得多做解釋。
  一旁哈日查蓋的同伴已到,扶着他上馬準備乘亂逃走,顧淵想追卻又不捨得放過蔣夢來這邊,只能咬牙拔劍,跟着殷虹與江洛纏鬥到一塊兒。
  蔣夢來拱起脊背,齜開牙對著三人連唬了五六聲,他雙臂撐地,五指張開,一副隨時準備撲上來的姿勢。
  江洛急掠了幾道,轉頭對著蔣夢來命令道:“不許動!坐下!”
  蔣夢來唔得叫了一聲,有些委屈的低下腦袋,扭了扭屁股乖乖坐回了原地。
  顧淵:“……”
  殷虹氣的發抖:“你……你居然如此……如此……羞辱教主?!”


  殷虹氣的發抖:“你居然……居然如此羞辱……羞辱教主?!”
  江洛冷笑,他瞥了一眼顧淵:“有功夫說我,不如好好看看身邊的人,你家教主會變成這樣可不是我害的。”
  殷虹卷鞭子的動作一頓:“你這話什麼意思?!”
  顧淵表情變幻莫測,他盯着江洛的眼睛:“既然現在教主在你手裡,那麼真人可否高抬貴手,讓教主與我們回去。”
  江洛懶懶的挑了挑眉:“想得美,這話怎麼說來着……媳婦娶進門,媒人扔過牆?”
  殷虹狠狠啐了一口:“無知草莽!”
  “彼此彼此。”江洛涼涼道,他負手而立,林間風聲嗚咽,卻吹不動他周身草木半分,顧淵看的心下大驚,握緊劍柄對著殷虹道:“你去迎教主,我纏住他。”
  殷虹還想問些什麼,她看向蔣夢來,後者悠閒的趴在地上舔着手背,顯然對這邊的情況毫不關心。

  殷虹咬唇,她微一點頭,說了聲小心,足下輕點,幾個縱跳就要朝蔣夢來的方向去。
  江洛喝了一聲:“阿來!”
  上一秒還在“舔毛”的蔣夢來瞬間停下了動作,他晃了晃腦袋,一個輕越便與趕過來的殷虹擦肩而過。
  殷虹急的回頭大叫:“教主!”
  顧淵揉身想要追上,江洛以掌為刃截過他的劍尖,嗤笑道:“宵小之輩,不過爾爾。”
  殷虹盯着江洛,她神色驚懼,卻只來得及喚了一聲顧淵。

  江洛身形如鬼魅,他一手扣住顧淵的腕骨,一手灌了內力,一扯一折,只聽咔嚓一聲,顧淵的劍便掉到了地上。
  殷虹長鞭一卷將人帶進懷裡,顧淵捂着手腕,神智已經痛的恍惚了。
  江洛臉上的神情自始至終冷冷清清,蔣夢來蹲在他身邊,伸出舌頭舔着他的手。
  殷虹渾身顫抖的扶着顧淵後退,橫鞭在胸,強裝鎮定的出聲諷刺道:“想不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江真人出手竟如此兇殘狠毒!”
  江洛笑了笑:“毒蝎娘子不必自謙,跟你那將人抽的皮開肉綻還活活吊著一口氣的手段比起來,我這只不過是彫蟲小技。”
  殷虹:“……”
  江洛不再理她,轉頭看向顧淵淡淡道:“從今往後你再不能用劍,回去告訴任西顧,今年過年我等他給我送狸子毛來。”

  蔣夢來跟着江洛走遠時還能聽見殷虹撕心裂肺的喊着蔣夢來的名字,狼崽子抬手抓了抓耳朵,很是好奇的用頭頂蹭着江洛的褲腿。
  江洛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多少遍了,你是人,要站着走路。”他扶着蔣夢來站直身子,側耳聽了一會兒,對著蔣夢來笑道:“她還在叫你。”
  蔣夢來轉了轉脖子。
  江洛又道:“你放心,我不殺女人。”
  蔣夢來盯着江洛看了半晌,突然伸出舌頭,湊上前舔了舔他的嘴角。
  江洛翻着白眼的抹掉口水,翻過蔣夢來的手心,沿著掌紋寫下江洛兩個字:“這是我的名字。”
  蔣夢來垂着眼睫毛,他認真的看著江洛又寫下了蔣夢來三個字。
  “這是你的名字。”江洛說,他摸了摸蔣夢來的頭:“打狗也要看主人,有我在,自不會讓任西顧再隨便欺負了你去。”


  青稞扎馬蹲一樣的坐在藥簍子上,他抱著臂,氣鼓鼓的抱怨道:“你們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扔下!你們怎麼忍心?!”
  江洛挑着棉花,語氣仍是淡淡的:“因為我們救了個韃子,沒臉見你。”
  青稞:“……那你們現在回來幹嘛?!”
  江洛:“回來求你原諒。”他隨手扯了匹布蓋住青稞的半邊身子,比劃道:“再給你縫件裌襖怎麼樣?喜歡豆綠色麼?”
  青稞沉默了半天,哼了一聲,彆扭道:“過年穿紅色才喜氣啦!”

  回山裡時江洛在官道上遠遠的看見了哈日查蓋,馬背上是蒙古族男人的戰場,就算受了傷,蒼鷹也仍舊能夠挺直他的脊樑。
  哈日查蓋抬起左手捶在自己的心口上,他彎下腰對著江洛行禮,如刀的眉峰刻着塞北的蒼涼與寂寥。
  青稞很好奇:“他是誰?”
  江洛道:“蒙古的台吉。”
  青稞張大了嘴,一臉震驚又憤慨的表情。
  江洛:“你殺不了他,他的功夫比你好太多了。”

  被批評功夫差的青稞終於在飯後發憤圖強了一回,拿個柄木劍在院子裡耍了半天,江洛撈了壺酒躍上屋頂棚,底下只有蔣夢來懶懶的趴着當觀眾。
  再後來青稞也去睡了,江洛對著月亮喝了一會兒酒,回頭就見蔣夢來不知何時也跳了上來。
  江洛把酒壺頂在蔣夢來頭上,指了指月亮:“叫一聲給我聽聽。”
  蔣夢來不怎麼給面子的掀了掀眼皮兒,他將頭擱在江洛的大腿上,從鼻子裡噴出口氣。
  江洛笑着搖了搖頭,他掌心貼著蔣夢來的後背,邊喝酒邊把內力渡過去。
  狼崽子舒服的直哼哼,翻過身子要江洛揉肚皮。
  江洛假裝貼著蔣夢來的肚子,探了探對方的丹田。
  “你還真是天賦異稟,倒是自己懂得融會貫通。”江洛自言自語的嘀咕道,蔣夢來雖還是狼性,但興許是本身功法詭譎,只要清醒狀態時渡過去的內力都會被自動引入氣海。
  再往深探後江洛卻皺起了眉,蔣夢來的氣海內息舒緩,但奇怪的是一天多,一天少,增增減減反倒沒了絲毫起色。
  江洛收回手來喝了口酒,蔣夢來趴到了他身上,鼻尖湊上壺口聞了又聞。

  “你倒是不急。”江洛哭笑不得,他看著蔣夢來笑着嘆了句罷了罷了。
  蔣夢來嗅着江洛的脖子,他抬起頭盯着江洛的臉,突然張了張嘴,有些磕磕絆絆的模糊道:“江……洛……洛!”
  江洛睜大了眼,他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蔣夢來捧着他的臉,又大聲的重複了一遍:“江洛……洛!”
  “是江洛,不是江洛洛啊。”江洛大笑起來,他抱著蔣夢來讓對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自己身上,執着他的手又在自己掌心裡寫了一遍:“江洛,蔣夢來……你叫蔣夢來,你會說麼?”
  蔣夢來不答,他顛三倒四的喊着江洛的名字,鵝黃琥珀的眸子滿是歡喜的映着江洛的眼。
  到最後江洛也記不清自己什麼時候喝光的酒,他拉著蔣夢來以拳為劍教了一招又一式,最後雙雙累癱在了屋頂上,睡得不省人事。

  清晨雞還沒打鳴的時候,江洛就被蔣夢來舔醒了,他皺着眉摸到一臉口水,對方整個兒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江洛使了點勁兒翻了個身,剛把蔣夢來壓到身下對方就一擰腰重新跨了上來,兩人連滾帶爬折騰了一圈,饒是江洛神功蓋世都有些喘。
  當再一次被蔣夢來騎在下面的時候江洛乾脆自暴自棄的不動了,於是沒過多久他便發現了新問題。

  蔣夢來在翻滾時掀起的皮草裙子底下,勃起的分身直挺挺的豎著,他似乎很不舒服,皺着眉哼了哼,連喊了幾聲江洛開始忍不住聳動胯骨。
  “……”江洛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一隻正在發情的狼崽子。
  蔣夢來緊緊的壓着江洛,他發出類似於公狼交配時的低吼聲,龜頭磨蹭着對方的腹部,因為動作太大,使得江洛不得不抓住屋簷,以防兩人一塊兒掉下去。
  蔣夢來嗅着江洛脖子裡的味道,伸出舌頭拚命舔對方的臉,等到最後高潮的時候,蔣夢來尖嘯着加快了挺胯的速度,他緊緊的抱著江洛,將精液一滴不剩的射在了對方的褲腰帶上。
  與此同時,青稞正一臉睏倦的從屋子裡衝出來,叉腰指着屋頂大罵道:“你兩在上面折騰什麼呢?!都快壓塌了還讓不讓人睡啊?!”


  江洛蹲在院子裡鬱悶的搓着褲腰帶,蔣夢來掛在他背後,胯骨頂着他後腰一聳一聳的動個不停。
  青稞:“這是到發情期了吧?嘖嘖,這身體好的,十八連發啊!”
  江洛氣苦:“你就知道說風涼話,有辦法沒?”
  青稞攤了攤手:“動物發情都這樣,搞個七八天的才叫正常,反正你又沒啥損失,就讓他多蹭幾下唄。”
  江洛冷笑:“那換你被他不停蹭着試試?”
  “……”青稞訕笑,開始出餿主意:“我給他找條母狗?”
  江洛損他:“你自己先驗貨?”
  青稞:“那要怎麼辦嘛?這不行那不行的……”他看了一眼蔣夢來,突然一拍巴掌,高興的來了句:“有了!”
  江洛不明所以,青稞一副看我的吧的得意表情,湊近了蔣夢來問道:“阿來,我問你啊,你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啊?”
  蔣夢來舔着江洛的脖子,下半身的動作不停,還帶著鼻音的喘着氣。
  青稞又問:“就是你特別想蹭的姑娘,有沒有啊?”
  蔣夢來哼了哼,大聲道:“江、江洛!”
  江洛:“……”
  青稞幸災樂禍的哈哈大笑:“這回可不是我不幫你啊!江——大——姑——娘——!”

  發了情的蔣夢來真真是讓江洛苦不堪言,他早上還沒醒的時候就得被蔣夢來抱著蹭,狼崽子先是從上到下的把他給添一遍,然後隔着被子頂他屁股,江洛起初還掙扎下,後來實在困的不行,乾脆翻了個身趴着睡,好方便讓蔣夢來快點射出來。
  這樣的情景青稞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只不過蔣夢來開始得寸進尺,居然變着法子的撒尿劃地盤,只要是江洛十步範圍內的,除了他誰都不能挨近,青稞一大早看到江洛門口標的尿跡簡直差點笑瘋掉,還故意當着蔣夢來的面跳來跳去,惹得狼崽子齜牙咧嘴的撲向他。

  江洛趕着鹿群去喝水,蔣夢來幫他背着藥簍,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蹲下去抱住他的腿。
  江洛無奈:“……站起來。”
  蔣夢來依依不捨的嗅過江洛的大腿根部,用鼻子供着他的胯,抬眼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江洛頭皮一麻,想都沒想便抬腳踹了過去,他這腳沒注意力氣,帶了兩三分的內力,蔣夢來當即唇色煞白,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動都不動了。
  “阿來!”江洛愧疚不已,他抱著蔣夢來又是揉心又是拍背,掌心貼著腕子跟不要錢似的把內力渡過去,蔣夢來委屈的縮着,伸出舌頭去舔江洛的嘴。
  “你以後……別像剛才那樣。”江洛別過頭有些難以啟齒,他臉色複雜的看了眼蔣夢來:“你不懂……我也是男人。”
  蔣夢來嗚嗚的撒着嬌,他舔不到江洛就急得要命,貼著對方的脖子結結巴巴的喊江洛名字。
  鹿群在不遠處好奇的打量兩人,雄鹿更是低鳴一聲,眼睛睜的大大的歪過鹿角,邁着蹄子走來走去。
  江洛仰着脖子哭笑不得:“好了好了。”說罷,他嘆了口氣,低頭看向蔣夢來。
  蔣夢來伸着舌頭巴巴的湊過去,沒想江洛突然伸出手摀住了他的眼睛。

  江洛的唇銜住了蔣夢來的舌輕輕的含着,他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舌頭碰了碰對方的舌尖,這個動作更是惹得蔣夢來激動不已,悶哼着鈎住江洛的唇舌不放。
  江洛任由蔣夢來毫無章法的吻着自己,他的表情溫和卻涼薄,捂着蔣夢來眼睛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拿下來。

  嘗了甜頭的蔣夢來自然食髓知味,抱著江洛邊舔邊蹭的時候就想江洛能張開嘴親自己,只不過江洛也不是每次都肯如他的願。
  狼崽子脫的光溜溜的鑽進被窩裡,壓在江洛身上又聳起胯來,他親了半天江洛的嘴,見對方不理自己,有些惱怒的猢了一聲。
  江洛閉着眼睛,懶洋洋的拍了拍蔣夢來的頭:“你今天都泄了五六回了,當心腎虧。”
  只可惜腎虧這個理由顯然沒辦法威脅到蔣教主。
  蔣夢來哼哼唧唧的爬將下去,江洛本以為他終於消停了,哪知褲帶突然一鬆,江洛壓根來不及阻止,就露了大半的屁股。
  江洛:“……”
  蔣夢來還想往褲子裡鑽,被江洛冷着臉提起了後頸的一層皮。

  青稞晚上出來起夜的時候就看見蔣夢來趴在江洛的門上,他睡眼惺忪的瞅了一會兒,發現蔣教主抱著個門蹭個不停還喊着江洛的名字,隱隱的連嗓子都凍啞了。
  青稞打了個激靈,邊尿邊念叨:“真是孽緣,婆娘心就是狠……大冷天就這麼扔出門了哎。”

  秀雲樓的老鴇窩在熊皮毯裡抽着煙桿兒,鳳仙兒白天永遠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樣,眼線恨不得拉鬢角裡去,襯得兩眼又細又長。
  她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剛舒服的抽了口煙,便聽見屋頂一串踩瓦聲。
  鳳仙兒深吸一口氣,猛地將腦袋探出窗棱子就開始罵:“我操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姑奶奶這邊是窯子!窯子!你他媽見過白天窯子做生意的麼?!龜兒子那麼憋不住啊?!”
  江洛腰身一扭跳過窗檯,罡風四起,震的鳳仙兒甩出帕子遮住臉。
  “我要個姑娘。”江洛眼瞼下面兩個大黑印子,他一晚上沒睡好,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要活好乾淨的,多少錢你給個數。”
  “啊呸!姑奶奶這邊沒姑娘!”鳳仙兒翻了個白眼,她托着煙斗長腿一翹坐回了熊皮毯上:“乾淨的活不行,活厲害的就乾淨不到哪兒去,你要哪種自己看著辦吧!”

  姑娘懶懶散散的站了三排,江洛最後挑了個看起來比較精神的,名喚闢邪,臉上脂粉塗了厚厚的一層,腮紅紅的都暈開了。
  鳳仙兒抽着煙收了根千年人參,懶懶道:“就讓闢邪跟着你吧,這孩子老實,手腳也勤快。”
  江洛皺着眉:“我那都是男人,多個女人不方便。”
  鳳仙兒撇了撇嘴:“那扔山裡去也行,她在我這兒不賺錢還多張嘴,姑奶奶可沒那麼多銀子繼續養着。”
  江洛不再說話,他脫了身上的兔毛裘扔給闢邪,對著鳳仙兒拱手道:“謝了。”
  鳳仙兒不耐煩的揮了揮帕子,嫌棄道:“快走快走!攪和了老娘的回籠覺!”

  江洛走在前面,到了條溪邊停下,指着清水對闢邪道:“去把臉洗乾淨。”
  闢邪乖乖應承了聲,蹲在溪邊掬了捧水撲臉上,雖未降雪但天氣冷的已能成冰,小姑娘洗了一會兒便迎面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洗乾淨脂粉的闢邪嫩的像根蔥似的,俏生生站着如一汪春水。
  江洛點了點頭:“能逃過鳳仙兒的毒眼你也不容易,以前接過客麼?”
  闢邪將腦袋縮在江洛的兔毛裘裡,她鼻尖兒凍的通紅,很是惹人憐惜:“接過……一次。”
  江洛看著她。
  闢邪:“我不識情趣,那客人只喝醉酒碰過我一次,平時在媽媽那幫忙縫補。”
  江洛:“我買你回去只是幫人泄欲,你可願意。”
  闢邪咬了咬唇:“恩公既然為我贖了身,闢邪這輩子就是你的人了。”
  江洛淡淡道:“我不愛女人,你無須對我如此。”
  闢邪臉色蒼白,她彎了彎膝蓋,固執道:“不論怎樣,恩公就是恩公。”
  江洛打量她半晌,搖着頭無奈的笑了笑。

  青稞看到江洛回來的時候嘴張的大的能直接一口吞個蛋,不過他看到闢邪的時候就把嘴給閉上了。
  “女、女人?!”青稞嚥了嚥口水:“你帶個女人回來幹嘛?!”
  江洛看了他一眼:“蔣夢來不是在發情麼。”
  青稞:“不是有你就夠了嘛?!你就算帶回來他要不要還是個問題啊!”
  江洛淡淡道:“他喜歡女人的。”
  青稞滿臉不信:“那他還蹭你蹭的這麼勤快。”
  江洛:“……這不一樣,之前沒有女人,現在有了。”
  青稞仍是不信,江洛也等不及給他解釋,他領着闢邪到了自己房門口,躊躇了一會兒喊了聲:“阿來。”
  屋子裡並沒有人答應。
  江洛皺了皺眉,他吩咐闢邪在原地等着,自己一個人繞到了屋後面,結果才轉過彎,就被一個人迎面撲倒在了地上。
  闢邪聽到響聲喊了聲:“恩公?”
  蔣夢來抓着江洛的領子,一仰脖子長嘯一聲,闢邪毫無設防,乍聽到狼嘯嚇的渾身哆嗦,直接腿軟的坐到了地上。

  江洛沒想蔣夢來力氣居然這般大,一時半會兒竟掙脫不開,沉聲呵斥道:“蔣夢來!”
  蔣夢來俯下頭顱,他雙眼半眯着,眸中冰寒凜冽晦暗不清,他的臉幾乎貼著江洛的,齜開唇角低低的咆哮,一副恨不得下一秒就撕其肉飲其血的架勢。
  江洛靜靜的抬頭望着他,許久才嘆了口氣,猶豫道:“蔣夢來……你……”一個你字才出口,蔣夢來突然直立起身子猛的抱起了他。
  江洛大驚卻又不敢運力,硬生生被蔣夢來反剪了胳膊桎梏在懷裡,打橫抱著跳到了屋頂上。
  蔣夢來長身立於屋頂,看到底下的闢邪不屑的哼了一聲,想想似乎還不夠解氣,於是蔣教主不計形象的又朝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吐了口口水。
  闢邪:“……”
  江洛:“……”

  蔣夢來得意顛了顛懷裡的江洛,當着青稞和闢邪的面低頭在對方的頸子附近貪婪的嗅舔一遍,遂才朝着林子的方向飛掠而去。


  還在江南的時候,蔣夢來破了七十二坊的那一晚,江洛半夜曾跳到秦淮的歌坊屋頂上喝酒,他賞着月亮,聽瓦縫下面傳來的嬌喘吟哦,淫聲浪語,他喝乾了一壺酒,抹乾淨嘴忍不住輕輕掰開一片瓦來看,明燭晃晃,龍鳳被下玉體橫陳,好不淫亂。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甚沒意思,剛想把瓦片擺回去就看見有人從床上下來。
  蔣夢來赤裸着上身,只披了件輕薄綢子,他五指做梳慵懶的撩開額發,突的身形微頓,然後緩緩的,抬起了頭。

  蔣夢來瞪圓了一雙鵝黃琥珀的眼,他壓在江洛上方,性急的低吼着用牙撕扯江洛的領口。
  江洛用了三成的力想把人震開,結果蔣夢來竟是硬扛着扯開了對方的上衣,五指成爪直接撕爛了江洛的腰帶。
  江洛驚怒,內力提到了五成,以掌做刀劈向蔣夢來後頸,狼崽子毫不畏懼,回頭張嘴就咬,江洛有罡風護體自然不會受傷,苦的卻是蔣夢來,掌風如刀幾乎劃爛了他的唇舌。
  江洛終是不忍心,撤了氣力,蔣夢來嗚咽一聲,撲上來吻住了他的嘴。

  江洛啟開唇,口腔裡灌滿了鮮血鐵鏽的味道。
  蔣夢來受的內力不輕,冷汗滲滲而下滴到了江洛的鼻尖上,他蒼白着臉,眼裡只印着江洛的表情。
  “你當時與那歌姬處的甚好。”江洛突然笑了笑:“白天吟詩作對,夜晚顛鸞倒鳳。”
  蔣夢來解開身下的皮草裙,他將江洛的半身托起,雙腿纏繞上自己的腰。
  江洛猛的伸手扯過蔣夢來的發,逼得對方揚起脖子望向自己:“你怎麼能來惹我?”
  蔣夢來不出聲,他按着江洛的腦袋,對方貼著他的唇輕聲又問了一遍:“蔣夢來,你怎麼能來惹我呢?”

  林間風聲突然呼嘯大作,江洛只覺屁股一涼,原是最後一塊遮羞布也給蔣夢來扯了下來,他環摟着男人的肩膀,十指幾乎掐進對方的肌肉裡。
  蔣夢來勃起的陰莖磨蹭着江洛細窄的臀縫,他的鼻尖縈繞男人特有的麝香味道。
  蔣夢來忍不住低下頭去,張開嘴含住了江洛的乳尖。
  江洛“唔”了一聲,他本是屈着膝蓋正面坐在蔣夢來胯上,結果腿一軟,雙膝大喇喇的分開着地,面前門戶大開,已經有了反應的下體緊貼著蔣夢來的腹部。
  蔣夢來低頭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來,他喊了聲江洛的名字:“江洛……洛!”
  江洛惱羞成怒,卻又沒辦法再掩飾,他嘟囔了一句:“都怪你來惹我……”低下頭親了親蔣夢來的唇。
  蔣夢來的唇角裂開了好幾道創口,臉色也是白的可怖,要不是底下仍舊精神抖擻,一柱擎天的頂着自己,江洛真有些懷疑他還做不做得下去。

  兩人僵持了半晌,江洛終是放軟了腰身,他抬起屁股蹭了蹭蔣夢來的龜頭,淡淡道:“你來吧。”

  江洛的後穴乾澀又沒有任何膏油在手邊,蔣夢來頂着後面擠了半天才進去一點,劇痛刺激的江洛前面都有些蔫巴巴的,蔣夢來盯着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拿手去搓揉。
  江洛被摸了幾下就又有了反應,前端滲出不少淫水來,他款款擺動着腰身,後穴慢慢主動的吞下了蔣夢來一半的巨根。
  蔣夢來從來沒有如此般舒服過,他發出一聲悶哼,握著江洛的胯部,等不及的一下頂到了最裡面,江洛沒料到他會來這一下,痛的都叫不出聲來,卻不想蔣夢來只頂了這麼一下,便又抽出大半,然後再一次連根頂入。
  江洛低頭咬住了蔣夢來的唇,對方伸出舌頭緊緊地纏着,江洛被親的合不攏嘴,唾液順着嘴角流到了脖頸裡。
  蔣夢來伸手掰開江洛兩瓣緊致的臀,好讓自己抽插的更加順暢,江洛不知被頂到了哪兒,連胸口都紅了起來,他微微蹙着眉,額頭上的汗漬浸濕了兩撇劍眉,烏髮散亂在腦後,貼著肌理分明的背部。

  江洛的呻吟悶悶的卡在喉嚨裡,蔣夢來逼了幾次都沒讓他喊出來,頗有些賭氣的停下動作委屈的叫:“江、洛洛……”
  江洛哼了一聲,他挺直了腰,斜睨着看向蔣夢來,聲音沙啞道:“嗯……別停啊……”
  蔣夢來又插了幾下,有些急的道:“江洛、洛……叫、叫我!”
  江洛眨了眨眼,總算是明白過來,笑着叫了句蔣夢來。
  蔣夢來歡歡喜喜的嗚了一聲算是答應,插幾下,又催促着江洛再叫一遍。
  於是就這麼來來回回翻來覆去的叫了百來十遍,蔣夢來才終於射了精,江洛早不知自己發洩了第幾回,渾身上下被折騰的徹底沒了氣力,簡直比他練一天一夜的劍法還要累。

  兩人在地上抱著躺了許久,蔣夢來仍不知饜足,被江洛一巴掌拍開在胸口畫圈圈的手:“給我拿衣服去。”
  江洛的衣服早就被蔣夢來撕的稀爛,唯一完好的只有一塊蔣夢來的皮草裙。
  蔣教主光着蛋到處亂跑都沒有一點不自在,皮草裙便穿到了江洛身上。
  蔣夢來抱著江洛蹭了又蹭,半晌才捨得分開了,手拉手的慢慢往回走。
  江洛稍稍落後一個身位,他盯着蔣夢來走路的姿勢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蔣夢來回頭看他,疑惑的歪着腦袋。
  江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我們阿來真聰明。”
  蔣夢來只當是誇他,裂開嘴猢了一聲,討好的將下巴擱在了江洛的肩上。


  青稞生了火,把兔肉分了闢邪一半,兩人坐在院子裡大老遠的就看見了江洛和蔣夢來一同走來。
  青稞想都沒想就伸出手蓋住闢邪的眼睛:“完了完了,阿來又開始光屁股了……你別偷看啊!”
  闢邪羞紅了臉,她坐著沒敢動,偷偷隔着青稞的指縫打量着蔣夢來。
  江洛拿着自己的衣服給蔣夢來穿上,他看著對方捲起袖子湊在鼻端聞了又聞沒說什麼,倒是青稞比較壞心眼兒,故意找茬道:“你倆剛去幹嘛了,搞這麼狼狽都脫光了。”
  江洛淡淡道:“打了一架。”
  青稞:“喲,那誰贏了啊。”
  江洛想了想:“自然是我。”
  蔣夢來猛地抬頭,江洛看著他理所當然道:“因為我騎在上面。”
  青稞一個勁兒的嘖嘖嘖,罵了句死不要臉,他看了蔣夢來一會兒,突然道:“阿來都能穿衣服了嘛……他有記起什麼麼?”
  江洛撕着兔腿的手頓了頓,慢條斯理道:“沒,就是小狼崽子長大了,知道自己是個人。”他笑着問蔣夢來:“我說的對不?”
  蔣夢來嗷嗚叫了聲,咬過江洛手裡的兔肉狼吞虎嚥的吃進嘴裡。
  江洛又說:“今兒開始得教他識字了,之前師尊留下的書還在不,乘天好的得拿出來曬曬。”
  蔣夢來嘴裡的肉“啪!”的掉到了地上,江洛笑着看向他:“以後要說人話,要不然不讓上床。”

  青稞理出了一間屋子給闢邪住着,本以為江洛會送她回去,不想人家卻另有打算。
  “好歹送出了根千年人參給鳳仙兒,這麼好的東西可不能白送。”江洛探過闢邪脈門,毫不避諱的摸了遍小姑娘的腰身筋骨,思量道:“底子不錯,倒是可以跟着學點功夫。”
  闢邪大喜,雙目盈淚便要跪下,被江洛穩穩扶住了肩膀:“你年紀已大,至多跟着我學些粗淺皮毛,算不得拜師,不用行此等大禮。”
  闢邪拭了淚,她想了想,仍是喚了江洛聲師父,青稞聽到後笑道:“你叫江洛師父那要叫我什麼?恩……師叔?”
  闢邪抿着唇笑起來,竟是乖乖喊了青稞一聲師叔。
  青稞大笑,指着蔣夢來又哄她:“來,叫一聲師母聽聽?”
  被叫師母的蔣夢來倒是坦坦蕩蕩的站在一邊,闢邪卻很是不好意思,江洛踹了青稞一腳,肅了容道:“就知道沒個正經,讓你每天練一遍劍法你練麼?”
  青稞一向能不練功就不練功,可惜現在多了個小姑娘,面上自然不能夠丟了份子,只得乖乖拿起了木劍舞的虎虎生威。

  江洛盯着青稞和闢邪練了一會兒,便帶著蔣夢來去搬師尊留下的書,江洛累了一上午有些懶得動,於是搬了張榻子到院裡,差使着蔣夢來把書一摞摞的拿出來曬太陽底下。
  他隨手拿了本詩集,紙都是用線縫的,破破爛爛連封頁都沒有,他翻開來隨便看了幾首,眼角餘光瞄到蔣夢來蹲在地上在書堆裡翻翻撿撿。
  “你在看什麼?”江洛懶懶的問,他低下頭去看那些書名:“你看得懂麼?”
  蔣夢來的回答是對著江洛皺了皺鼻子。
  江洛重新躺會榻上,蔣夢來圍着他腳邊轉了會兒,最後仍是忍不住將江洛的腳抱進懷裡,跟着橫在榻尾。
  “我念什麼你就念什麼,好好學。”江洛眯着眼,他光着腳,腳趾頭抵着蔣夢來的胸口輕輕按了按。
  不等蔣夢來回答,江洛朗聲便來了句:“人面桃花相映紅。”
  蔣夢來張了張嘴,江洛踢了踢他:“念啊。”
  蔣夢來結結巴巴的念了一遍。
  江洛:“我願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
  蔣夢來跟着讀。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唸到這一句時蔣夢來閉了嘴,不肯再念,江洛好脾氣的笑了笑,不甚在意道:“不喜歡?那我們換一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蔣夢來仍是不肯念,江洛無奈的嘆了口氣,嘀咕道:“本來還有一句……不過算了……”他突然點着腳尖沿著蔣夢來的胸口往下,沉聲道:“凝神,沉氣,引氣海至巨闕,吐息。”蔣夢來下意識的閉眼照做,江洛的腳底心貼在他的丹田附近,如一盅小火爐,緩緩將內力渡了過去。

  與往常一樣,內力就算源源不斷的渡過去也仍是多一半又少一半的節奏,江洛皺着眉,額頭冒了薄薄的一層汗。
  蔣夢來翻開肚皮,舔了舔江洛的腳底心。
  “我自認解毒無數,倒真沒遇到過你這麼棘手的。”江洛苦笑,他撤回內力嘆了口氣,撐着腦袋看向蔣夢來:“曾經叱嚓風雲,落得今日這般田地,不知你心裡怎麼想。”
  蔣夢來眨了眨眼睛,胯部蹭着江洛的腳,下半身又有了抬頭的跡象,江洛失笑,故意拿腳尖掀起了蔣夢來的衣裳下襬,若有似無的褻玩着對方的陰囊。
  “我幼年習武,精進之快從未讓師尊失望過,十六歲時武林幾個前輩在我手下都挨不過百招。”江洛慢慢笑道:“師尊總訓斥我狂妄自大,卻也奈何不了,我知他心裡其實很是以我為榮。”
  蔣夢來哼哼着喘息起來,他抱著江洛的腳,眼神既是痴迷又是依賴。
  江洛摸了摸蔣夢來的發:“江南那一場,師尊便說你功力在我之上,我怎能服氣?一個人上了房頂喝悶酒都能遇到你的活春宮。”他頓了頓,繼續道:“高手過招,一個眼神足矣,那時你一抬頭我就知道,我可能,真的打不過你。”
  江洛:“你是魔教教主,人人恨之入骨,我雖也不屑與你為伍,但心裡其實是……憧憬的。”
  蔣夢來加快了磨蹭的速度,他雙腿纏着江洛,動作笨拙又不好看,江洛只覺得兩腳之間黏糊濕噠,想抽卻又抽不出來。
  “托你的福,我回去後連戰了江湖幾大高手,賺得了江真人這麼個封號,卻也惹惱了師尊。”蔣夢來短促的哼了一聲,精液射到了江洛的腳面上。
  “師尊命我把劍埋了,我心裡其實很是捨不得,當時可能不明白,不過現在終是懂了。”江洛不甚在意的晃了晃腿,伸手挑過蔣夢來的下巴,湊上唇輕輕的吻了吻:“我捨不得的,是對你的那點念想罷了。”

  蔣夢來一個上午泄了兩次總算是消停了,他抱著江洛在冬日正午的暖陽下打了個盹,江洛曬着書,翻了幾本師尊留下的秘籍。
  青稞和闢邪回來時蔣夢來還沒醒,江洛見着他們比了個噓的手勢。
  青稞躡手躡腳的繞到江洛身邊,附着他耳邊道:“後天過年……買點爆竹吧。”
  江洛從懷裡掏了定銀子扔給他,揮了揮手趕人,青稞得意的扮了個鬼臉,將銀子拿給闢邪看。

  天暗的早,江洛被蔣夢來抱在懷裡倒也不覺得冷,他見沒了日頭便叫醒了蔣夢來,兩人把書搬進了屋子裡,江洛掃完塵開始拆棉被,套上大紅的顏色,換了幾床新褥子。
  他把新熬好的漿糊遞給蔣夢來讓他去貼對聯和福字,蔣夢來蹲在地上,一臉認真又嚴肅的把漿糊刷門簾和窗棱子上,然後仔仔細細的貼了個倒福。
  江洛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在蔣夢來身邊,他見蔣夢來貼的認真,忍不住湊上去親他的臉頰。
  蔣夢來回頭看他。
  江洛用手指了指:“這裡有漿糊。”說完又親了親。
  蔣夢來正過臉,嘟着嘴過去,不甚熟練的道:“這、這裡也有……也要親、親……”
  江洛笑着說了聲好,在蔣夢來嘴上重重的啾了一口。

  等青稞和闢邪回來時江洛才發現他兩爆竹煙花買多了,江洛理了半天,埋怨道:“這麼多怎麼放得完?”
  青稞圍在爐子邊上燉肉,頭也不抬的道:“不是有阿來麼?他現在都恢復人樣了怕什麼。”
  “他現在心智只是兒童,哪會不怕這些。”江洛教訓道,他這話純是說給青稞聽,不想蔣夢來很是給面子,牙牙學語似的跟着念了一遍。
  闢邪對著蔣夢來仍是有些犯怵,不過扛不住教主的皮相長得好,小姑娘紅着臉小心翼翼的偷看了幾眼。
  江洛以為她是害怕,出言安慰道:“平時別惹他就行,以前是狼現在好歹是個人了。”
  闢邪點頭,想像摸小孩子腦袋似的去摸摸蔣夢來的頭,被對方狠狠的唬了一聲,嚇得縮回了手。

  第二天準備過小年夜,青稞看著江洛一大早準備了一身白衣就有些不樂意,嘟囔道:“狗皇帝要來?”
  江洛並不瞞着:“恩,問他些蔣夢來的事。”
  “哦,對。”青稞一拍腦門想了起來:“得給阿來解毒……話說以後阿來就是咱的人了啊?”
  江洛拿衣服的手頓了頓,他張了張嘴,慢慢道:“他是魔教的人,以後自然還是會回魔教去。”
  青稞不明所以,不過也沒多想,抓着腦袋嘿嘿笑了笑:“這也沒事啊,反正咱們也沒門沒派的,他要是回了魔教你兩又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江洛笑笑,沒再說什麼,他盤膝坐在床上探了探自己氣海,半晌低頭看著手掌心默不作聲。
  青稞有些擔心:“怎麼了?”
  江洛吐了口氣,語氣輕鬆道:“沒事,最近練功偷懶了,內功恢復的慢了些。”

  中午的時候蔣夢來又纏着江洛滾到了床上,江洛硬是沒讓對方做到底,激的蔣夢來咬住他脖子不放,最後才老大不情願的泄在了江洛手裡。
  江洛用乾淨的一隻手貼著蔣夢來的後心灌入內力,哄着對方睡下才偷偷溜了出來。
  雄鹿本是在院子裡趴着,聽到動靜抬起了麋角,對著江洛輕聲低鳴。
  江洛洗完手拍了拍他的脖頸,雄鹿站起身來,刨了刨蹄子。

  任西顧這回並不是一個人來,他的身後跟了十幾個黑衣人,一看就是最精良的侍衛,他遠遠的看著江洛坐在雄鹿背上,行姿悠然矜驕。
  雄鹿走到離任西顧十步遠的地方停下,江洛沒有下來,淡淡的抱拳行了禮:“皇上萬福。”
  任西顧打量着他:“你這萬福可不誠心。”
  江洛笑了笑,隨意問道:“狸子毛帶來了?”
  任西顧揚了揚手,身後便有人捧着皮恭敬的遞到江洛面前,江洛低頭看了一眼,並不仔細的點了點頭。
  “謝皇上。”江洛敷衍道。
  任西顧嘆了口氣:“怎麼又不討喜?這皮可是我親自獵的呢。”
  江洛順口一句:“皇上辛苦。”
  任西顧不死心,又道:“朕……我孤家寡人,這年過的太過冷清,你看……”
  江洛打斷道:“我這兒地方太小,人又多,皇上還是別來蹭飯了。”
  任西顧:“……”
  江洛:“不過,要蹭飯也不是不行。”說完,他便從鹿背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幾步,猶豫了一下,單膝下跪在了任西顧面前。

  江洛盯着任西顧的眼睛,輕聲道:“請皇上開恩,放過蔣夢來一命。”


  任西顧久久的未置一詞,半晌突然冷笑道:“蔣教主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能讓江真人跪在朕的面前?”
  江洛面色平靜:“皇上本就是九五之尊,我等一介草民不該直視天顏。”
  任西顧的胸口起伏不定,他狠狠的咬緊了下顎,雙拳握緊垂在身旁兩側,沒多會兒居然從手裡滴答滴答的流下血來。
  江洛面色稍動,卻仍是跪着,幽幽嘆了口氣道:“皇上,蔣夢來現已痴傻,您留着並無用處。”
  “痴傻?!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裝的?!”任西顧倉皇大笑,指着江洛疾言厲色:“朕與他相交數載,蔣夢來是誰?心機城府狠辣決絶深不可測,這樣的人朕不殺了豈能安於龍座?!”
  “皇上。”江洛看著任西顧,慢慢道:“他助你登上皇位,替你殺了太子,這些還不夠救他一命的麼?”

  任西顧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身形晃了晃,盯着江洛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江洛苦笑:“之前只是略猜出一二……現下倒是能確定了。”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和他定是有什麼交易,他幫你登頂,你允諾他些……或名或利,不過你與他都不是……好相與之輩,中間定有了嫌隙,才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任西顧臉色青黃不接,他不敢去想江洛已猜到了幾分,越想越覺得自己定是在江洛心裡面目可憎,狼狽喝止道:“別說了!”
  江洛閉了嘴,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道:“沒有蔣夢來,魔教也只會聽命你於一時,對你並無助力……現邊疆不穩,你總應該顧全大局。”
  “大局?”任西顧抬頭望天,慘笑道:“朕現在是內憂外患,太子餘黨未除,蔣夢來手裡握著朕天大的秘密,上次刺殺蒙古台吉,殷虹已對朕生了疑竇,居然連夜撤回了西北魔窟……誰知道魔教還會不會與哈日查蓋有什麼牽連,到時候朕腹背受敵還怎麼顧全大局?!”
  “你說!”他看著江洛冷然道:“我怎麼能不殺了蔣夢來?!”

  林間起了風,原本低頭吃草的雄鹿突然抬起了麋角,鹿聲低鳴,直扣人心。
  “既如此。”江洛閉了閉眼,他慢慢站起身來,彎腰拍淨膝上塵土,目光落到了任西顧身後:“皇上此次前來定是網羅了不少江湖的奇能異士,不知江某是否有這個機會能領教一二。”

  哈日查蓋嘴裡銜着草,他躲在最近的一棵樹上已經看了半天的大戲,中原的皇帝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十二個黑衣人公然以多欺少,圍攻江洛一個。
  “勝之不武!”哈日查蓋不屑的啐了一口,摩拳擦掌的準備下去幫自己的救命恩人。
  江洛衣袂翩飛,他躲過一記銀鎖爪鈎,飛身上樹,腳尖輕盈的踩着樹梢,朝哈日查蓋藏身的地方瞥去一眼,朗聲道:“不要添亂。”說罷,急掠而下,只見腰身一擺,兩腿成剪生生卸掉了甩鈎人的胳膊。
  那人捂着肩甲慘叫出聲,另一個黑衣人急的大喊一聲:“阿弟!”
  江洛並未再下殺手,他立於中央,衣發不曾亂了分毫,淡淡道:“江湖人稱銀鉤金爪,沒想今日居然能夠見到。”
  江洛掃了一圈,嗤笑道:“不過如此而已。”
  抱著阿弟的金爪自然不敢再戀戰,十二人中只剩九個,卻再無人再敢貿然上前一步。
  江洛看向任西顧,笑問道:“皇上,還要進谷過年麼?”
  任西顧張了張嘴。
  江洛不再理他,拍了拍手,雄鹿緩步而來,曲下前膝,江洛踩上鹿背,盯着最前面的幾個黑衣人冷冷道:“讓開。”
  眾人下意識排開,唯獨只有任西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雄鹿刨了刨蹄子,噴了口氣,甩着尾巴輕輕擦過了他的肩膀。

  “金蟬盅。”任西顧突然道。
  江洛並未回頭,任西顧的聲音順着風清晰的傳進他的耳裡:“蔣夢來中的毒,誰也解不了,他不死盅就不死,金蟬以他內力為食,直至宿主油盡燈枯而死。”
  “江洛,你給他渡再多的內力也沒有用。”任西顧低下頭,瘋子一般的笑了起來:“除非你想和他一起死。”


  江洛臉色沉鬱,他行至林間隱蔽處,直到看不到任西顧一行人才抬頭望向樹端。
  “既然跟到這裡了,何需躲躲藏藏。”
  哈日查蓋從兩根枝椏中間探出頭來,衝著江洛一笑,幾個縱回從樹上跳下。
  他一手握著彎刀,刀柄橫與掌中,行了個江湖的抱拳禮,用生硬的漢語道:“恩人是真正的江湖豪傑!武功蓋……”話沒說完,忽見江洛緊鎖眉峰,摀住心口“哇”的噴出一口血來。
  “恩人?!”哈日查蓋大驚。
  江洛擺了擺手,他抹去唇邊血跡,淡淡道:“一時氣血攻心,不礙事,你別大聲,任西顧還沒走。”
  哈日查蓋眉眼閃爍,狠厲道:“你們中原皇帝如此對你,為何今日不殺了他!”
  江洛苦笑:“今日我動不得他,那十二人中有一絶頂高手,平日我自不懼,但今日……”他握了握自己的掌心,低斂了眉目側身望去。

  任西顧身邊立着一人,兜帽遮臉未曾露面,待江洛離去後他才伸出手將兜帽拿下,一張臉枯敗老朽,十指卻鬱鬱蔥蔥。
  “我今日本可殺他。”老朽嘆息道:“皇上還是心軟。”
  任西顧冷冷撇他一眼:“我要殺的人是蔣夢來。”
  老朽笑了笑:“不殺他就殺不了蔣夢來,今日他剛耗內力,交手時他雖不處下風,卻急於落威,亂了內息,大好機會失了可惜。”
  任西顧不做聲,良久才淡淡道:“莫要小看了江洛,你今日就算殺了他我們定也不能全身而退。”

  雄鹿步伐穩健篤定,江洛盤膝調試內力,哈日查蓋不敢驚擾,一人一鹿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干看著,快進谷口時江洛才睜開眼,他微微抬頭便見千里雲梯上立着一人。
  蔣夢來氣喘吁吁,雙手滿是污泥黑土,見到江洛眼神一亮。
  哈日查蓋皺了皺眉:“他怎麼過來的,跑得如此髒兮兮。”
  江洛不答,他看著蔣夢來似乎剛想起來應該學人站着走路,跌跌撞撞的從雲梯上飛奔而下。
  他站在雄鹿身邊對江洛舉起雙臂,江洛低頭笑了笑,一躍跳進了他懷裡。
  兩人抱了許久才分開,哈日查蓋背着腦袋咳嗽了幾聲。
  雲梯高聳直上凌霄,周圍林子裡滿是青稞佈下的機關,江洛掃了蔣夢來一眼,果然見着不少傷口。
  “回頭讓青稞給你份地圖。”江洛撩起袍子給蔣夢來擦了擦臉,他領着哈日查蓋進谷,遠遠的就看見青稞升起了炊煙。
  江洛看向哈日查蓋,邀請道:“台吉要是不嫌棄,就跟我們一起過年吧。”

  闢邪在院子裡拔着一隻雞毛,蔣夢來難得對雞沒了興趣,寸步不離的想跟着江洛進屋,被江洛找了個沐浴要他幫忙打水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他等蔣夢來急吼吼的拿了木桶去盛水,才展開一路捂在手裡的袖子,上頭一塊猩紅。
  江洛細細看了一陣,然後面無表情的點燃油燈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凝神屏氣又探了一遍內力才稍微鬆了口氣,左等右等蔣夢來的水卻不來,正待去尋,突然聽到院子裡的闢邪驚叫了一聲:“青稞!”
  江洛急忙推門而出,就看見青稞舉着哈日查蓋的彎刀,騎在蒙古男人的腰上,滿眼恨意的怨憤大喊:“你們韃子畜生不如!八年前攻我梁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爹爹死在你們的火兒赤下!娘與乳母被你們姦淫侮辱!要不是我躲在哥哥的屍首之下,又怎能逃過此等劫難?!”
  哈日查蓋雙臂交疊成十字,扛着彎刀雙目大睜,他似有無數不甘怒恨,衝著青稞回吼道:“你以為你們中原就好到哪去麼?!蒙古年年歲貢,拿最好的牛羊肉,織物皮草敬獻給中原皇帝!到最後卻換來了什麼?!一味的退讓邊境!我們的草原,駿馬,妻子兒女!哪一個不被你們中原人糟蹋?!”
  他喘了口氣,雙目含淚,突然仰頭大笑。
  青稞驚疑不定:“你笑什麼?!”
  哈日查蓋冷冷的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中原有個遊戲叫獵韃子麼?他們抓了我們的女人孩子,要成年的青年如狼狗一般奔跑,他們在一旁幹我們的女人凌虐孩子,喝酒,吃肉,在箭上點火比試騎射,然後,戲耍一般的殺那些像狗一樣拚命跑着的男人。”

  青稞握著彎刀的手再沒能夠刺下去,江洛扶着他的肩淡淡道:“哈日查蓋是我請來的朋友,並不是你的仇人。”
  青稞猛地回頭盯着他,僵持許久才甩了刀子從哈日查蓋身上爬將起來,賭氣道:“那我不和韃子過年了!”
  江洛無所謂的點頭:“那好,今晚也沒人幫你放爆竹。”
  青稞一跺腳:“你賴皮!”
  江洛:“我沒賴皮,我受了傷,蔣夢來又是那樣,闢邪是個女孩子,除了哈日查蓋你說還有誰能給你放爆竹?”
  “你受了傷?!”青稞瞪大了眼睛,爆竹的事情倒是丟到了一遍:“內傷麼?”他一手指向哈日查蓋:“說!是不是你害的?!”
  哈日查蓋還坐在地上,投降一般舉着雙手:“當然與我無關,這可是你們那個中原皇帝干的。”
  “狗皇帝?”青稞氣急敗壞:“我就說什麼來着吧!娶了媳婦忘了娘!他現在當了皇帝了就想著來殺你,你還不信!”
  “……什麼娘啊媳婦的。”江洛哭笑不得,他看到打了水回來的蔣夢來,對著還想再說的青稞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以後他過他的,我們過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江洛大半個身子泡在熱水裡舒服的嘆了口氣,他闔着眼,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一轉頭,蔣夢來居然也光着身子泡了進來。
  江洛:“……你不嫌擠?”
  蔣夢來搖了搖頭,他湊近了江洛的頸子嗅了一會兒,微微皺起眉頭。
  “血。”蔣夢來模糊不清的說了個字。
  江洛摸了摸他的頭:“不是什麼大傷,已經好了。”
  蔣夢來不說話,他低下頭去,耳朵貼著江洛的胸口,聽了一會兒又抬眼看了看江洛的表情,見對方沒什麼反應,才伸出舌頭輕輕的舔着。
  江洛有些想笑:“這裡又沒傷口,你舔什麼?”
  蔣夢來不聽,仍是執拗的舔着,江洛無法,只得隨他去,等泡好出來才發現胸口紅了一片,蔣夢來那架勢簡直恨不得舔下了一層皮來。

  青稞雖然表面上看不慣哈日查蓋,但吃食上倒沒顯得多苛責對方,只不過開伙前還要死鴨子嘴硬的嗆一聲:“這可不是為你準備的啊!過年糧食多!吃飽了快些滾!”
  哈日查蓋不以為意,蒙古漢子有着草原般的豁達胸懷,一撩袍子直接坐在地上,卸了腳腕上的小刀用手割了兔肉就往嘴裡塞。
  青稞看的嫌棄的哼了一聲,倒是闢邪有些好奇,探頭探腦的偷偷打量。
  蔣夢來已經學會了用碗,只是筷子握的似乎還不夠熟練,江洛本還擔心他會學着哈日查蓋的樣子坐到地上去吃,結果對方這次不但乖乖的自己坐在椅子上還對哈日查蓋的行徑鄙夷的皺了皺鼻子。
  青稞顯然抓到了把柄笑話蒙古台吉:“韃子就是韃子,連個痴兒都不如!”
  哈日查蓋認真瞅着蔣夢來:“這就是那個傳聞厲害的不得了的大魔頭?”
  江洛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
  哈日查蓋:“是說中了毒……叫什麼?金蟬?金蟬……盅?”
  蔣夢來捧着碗的動作頓了頓,江洛只當沒看見,給他加了一筷子青菜,點頭應道:“是,我沒聽過此毒,不過也不該是像任西顧所說那樣無人可解。”他看向蔣夢來,後者難得乖乖的吃掉了青菜,一片兒葉子都沒剩。
  江洛笑着拍了拍蔣夢來的背,讚許道:“恩,阿來今天真乖。”

  過年自然是要守歲的,幾個人圍着爐子和刻漏,嗑瓜子的嗑瓜子喝酒的喝酒,等到刻漏裡的水快流光的時候青稞終於來了精神,花生米一拋,擊掌道:“放鞭炮放鞭炮!”
  哈日查蓋拿了火摺子跟着青稞出去,闢邪看看那邊又看看這邊,屁股不安分的在座位上扭了又扭。
  江洛對著她揮了揮手:“一塊兒去吧,好好玩玩。”
  等人走光了,江洛才搬了個大籐椅到屋門口,坐下後對著蔣夢來拍了拍膝蓋:“到這兒來,我抱著你看煙火。”

  第一束煙花放出來的時候饒是江洛也忍不住跟着唏噓了一聲,他嘆了口氣:“銀子果然沒白花,還真漂亮。”
  蔣夢來也看著煙花,他眸色本就偏淡,和着煙火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江洛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開口道:“過完這個年,我就帶你出谷去找師尊,你的毒他一定能解。”
  蔣夢來慢慢回過頭來。
  江洛點了點他鼻尖:“你這什麼表情?我可從沒說過我師尊死了啊。”他摟緊了蔣夢來,笑着道:“其實不解也沒關係。”
  “我以後勤練功,內力供你一個小小的金蟬盅還是綽綽有餘的。”江洛摸着蔣夢來的耳垂,他望着遠方天空上不斷炸開的七彩煙花,自言自語道:“等到七老八十了,供不起了,咱們也能死在一塊兒……埋一個墳裡,也挺好的。”


  卷二:病樹前頭萬木春
  闢邪在院子裡練着一套劍法,正如江洛所說,雖然晚了點,但她的確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只不過才幾個月時間青稞的小木劍已經揮不過她了。
  哈日查蓋光着膀子用融化的積雪洗臉,闢邪已經練了有小半個時辰,小姑娘氣息不亂,汗水都凝成了霜結在長髮上。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對方停下了動作,眼神跟箭一樣落在他臉上。
  “……”哈日查蓋舉了舉手:“我洗臉。”
  闢邪眉眼清冷,她不說話,也不趕人,但很明顯的這是提防着哈日查蓋偷師。
  青稞裹得跟顆球一樣端了碗粥靠在牆根,他挑了些醃菜蘿蔔吧唧吧唧吃的津津有味:“你練你的。”他甩着筷子指了指哈日查蓋:“他學不來,用的就不是一種兵器。”
  闢邪仍是有些猶豫,青稞埋頭喝了口粥,揚起腦袋衝著屋簷下的冰棱子哈了口熱氣,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道江洛和阿來到哪了,大冷天的,水路肯定不好走。”

  花海寺雖然是個寺院,但其實裡面並沒有和尚,簡簡單單一個園子,不大不小一個四方堂,裡面供奉着十二個牌位,算是歷代武林中數得上的人物。
  青娘舉着油燈,手裡托着一盤供果,她看著方嬌柔虔誠的雙手合十,磕了好幾個頭,心下不忍道:“方大俠宅心仁厚,定能過了此劫,小姐莫要心傷。”
  方嬌柔閉着眼,聞聲嘆了口氣:“爹爹為人太過耿直,武林中多的是人落井下石。”她掀開眼皮,冷冷的笑了笑:“什麼義氣堂,正義門,到了關鍵時候,沒一個義氣正義的,卑鄙無恥倒是真的!”
  青娘嚇的掩口,朝四周看了又看才輕聲道:“小姐……隔牆有耳啊!”
  方嬌柔:“我就是要他們聽見,蔣夢來在時他們還知道要先對付誰,現在魔教安分呆在西北老巢了,反倒自己起了內訌。”她聽了一會兒,咬唇斥道:“一群利益之徒,就算聽到了大概也進不去心裡。”

  花海寺的守寺人送了兩位姑娘出門,方嬌柔要留銀子對方卻不肯收,推來就去只得作罷,青娘挽着她一路慢慢往回走,轎子要到官道上的茶棚裡才能叫的到,方嬌柔也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腳程上並沒什麼計較。
  她們行到半路時,河道里居然有船慢慢駛來,寒冬臘月,水路極少有人會走,方嬌柔忍不住停下來觀望了幾眼,只見一人立在船頭,船槁輕輕鬆鬆的高舉過肩,劃開水波再一撐到底。
  青娘看了一會兒,臉色微變:“此人內力……”
  方嬌柔肅容點頭:“恩,深不可測。”

  江洛已經許久未來南邊,他漫無目的的撐了一會兒船,終於覺得自己大概是迷路了,索性轉了方向將船靠到岸邊,尋思着從哪弄兩匹馬,只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江洛頭痛的扒了扒頭髮,一抬頭便見兩陌生女子正盯着自己。
  “?”江洛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打扮,並無不妥,於是正好藉機問了句:“請問姑娘,青州城離這邊還有多遠?”
  方嬌柔笑了笑:“如此真巧,我們主僕也正打算回去。”
  江洛眼睛一亮:“姑娘是青州城人?”
  方嬌柔點頭默認,江洛又問:“那姑娘近日可有聽到一段評書講那三太子和定海神針的?”
  一旁青娘倒是先笑了起來:“什麼說書的這麼沒操守,這兩樣怎麼能放一塊兒講?”想了想,卻又有些疑惑起來:“不過聽你這麼一說……似乎前幾個月是有個先生在茶館開台,講的雖天馬行空卻極為精采……”
  江洛焦急的重複問了一遍:“前幾個月?!”
  青娘被他嚇了一跳,磕磕絆絆答:“兩、兩個月吧?”
  江洛沉默良久,最終失望的嘆了口氣:“兩個月啊……那大概早就走了。”

  方嬌柔眼看他要走,哪能那麼容易放過,揚聲問道:“少俠這是要去青州城找人麼?”
  江洛撐桿的手頓了頓,點頭道:“實不相瞞,的確是要找個人。”
  方嬌柔客氣道:“我府上在青州城還算有點人脈,如果少俠不嫌棄……”她話沒說完,江洛船上的烏篷子突然砰砰作響,下一刻遮着門的帘子被嘩的掀了起來。
  蔣夢來皺着眉,他臉色很是不好看,烏沉沉的盯着方嬌柔許久,猛地彎下腰扶着船舷“嘔——”的吐了一水。
  方嬌柔:“……”
  江洛無奈道:“那個……舍弟暈船,姑娘莫要介意。”
  於是蔣夢來吐的更大聲了……

  有人脈在青州城對江洛來說自然是好事,他手上的銀子已經所剩無幾,正好經人介紹去到當鋪把最後一根人參給當了好換住房錢。
  方嬌柔看他只要了一間上房,有些於心不忍:“會不會太擠?”
  江洛搖頭笑道:“我與阿弟感情深厚,一向同床共枕。”
  當下男風再正常不過,江洛把話都說這份上了那方大小姐居然也沒明白,甚是羡慕道:“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蔣夢來氣的腮幫子疼,一路哼哼着就沒給過方嬌柔好臉色,他抱著江洛不撒手,等好容易把那方小姐給盼走了,江洛才把他摟到懷裡,兩人又舔又親了半天才分開。
  “渾身酸的能溜魚片兒了。”江洛貼著蔣夢來的鼻尖蹭了蹭:“人家好歹是地頭蛇,你不想解讀了?”
  蔣夢來還真搖了搖頭,他捧着江洛的臉撅着嘴兒去親,江洛皺着鼻子躲了幾回也就任他去了。

  青州城的酒樓統共才九家,加上一個窯子一個倌兒館,勉強夠得上說書的檔次。
  江洛買了袋花生米,自己吃一個給蔣夢來剝一顆,要了壺酒一家家的聽評書。
  等聽到第四家的時候天就晚了,說書的似乎想應個景,講到一半差人搬了個屏風,居然在後頭練起了口技,前面鳥叫蟲鳴的倒也沒什麼稀奇,到了後面居然來了場顛鸞倒鳳,不少吃著酒的姑娘小姐聽得紅了臉蛋,舉着帕子遮羞嗤嗤笑着,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兒倒是有不少叫好的,江洛提着酒壺有些尷尬,眼角斜向一旁的蔣夢來,這混蛋手肘托着臉頰,眯着眼盯着自己。
  江洛深吸一口氣,筷子穩穩噹噹點着蔣夢來搔到他腿上的腳:“玩什麼呢?”
  蔣夢來不說話,他舔了舔唇,嘴角邊沾了酒漬,兩顆琥珀眼兒亮的出了魂,他也不怕江洛的筷子戳着自己,照樣拿腳尖去夠對方的腰帶,扒拉扒拉著就划到了胯下,蹭了幾蹭就知道江洛那地方有了反應。
  江洛不為所動,他按着蔣夢來的腳,騰出一隻手來伸進對方靴子裡去,隔着襪子撓蔣夢來癢癢,結果撓了幾下沒得什麼反應,江洛有些驚訝,他剛一側身就讓蔣夢來抓着了機會,整個人貼進他懷裡去。

  江洛不好再動,只能任蔣夢來環抱著他腰,一低頭便是滿鼻的盈盈酒香,千斤海量都醉成了一灘春泥。
  蔣夢來的手早就伸進了腰帶裡,他握著江洛勃起的分身,湊近對方脖子,用牙叼着耳垂模模糊糊的道:“江洛、洛……洞房……”
  江洛心想這洞房誰教的你,邊把杯裡的酒喝完,邊抱著蔣夢來一提氣,直接從酒樓的頂窗上飛了出去。
  屏風後的說書人也差不多講到了最後,嘴裡學着男人泄了精的聲音,屁股下的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床板兒聲,沒一會兒又是女人的吟哦啜泣,由高走低,慢慢靜了下去。

  江洛抱著蔣夢來立在屋頂上,自然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的清楚,月光灑滿了瓦縫,蔣夢來眯着眼摟住江洛的脖子,他貼著江洛的唇瓣斯磨,硬逼着對方張開嘴,吮着舌頭糾纏不休。
  江洛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睜開眼,他向蔣夢來身後看了看,輕咬了下蔣夢來的舌尖,嘟囔了一句:“回去做……”

  殷虹跟着兩人到了房門口,被關在窗外的時候急的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她想著破窗而入,卻又忌憚江洛功力,進不是,退又不甘心,正心焦難耐,卻突然聽到一聲嗤笑。
  江洛倚在窗邊,他衣服凌亂,露出半個膀子,肌膚上粘着的薄汗在夜色裡顯得分外晃人。
  江洛面露笑意,渾身上下都是滿滿的色氣:“你一路從出谷就開始跟,怎麼到這裡反而沉不住氣了?”
  殷虹羞紅了臉,憤然罵道:“你真是好不要臉!”
  “哦?”江洛挑了挑眉:“我和蔣教主兩情相悅,怎麼不要臉了?”
  殷虹呸了一聲:“教主現在神志不清才會和你這大男人糾纏不休!定是你!定是你……死纏爛打!”
  江洛哼了一聲,他撇了撇頭不屑道:“蔣夢來現在就躺在我床上,你要覺得我死纏爛打那你叫一聲,看他跟不跟你出去?”
  殷虹咬着唇,她怨毒的挖了江洛一眼,還真連叫了幾聲教主,蔣夢來自不會應她,殷虹越喊越是心涼,到最後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江洛抱著臂看她:“真是可憐,怎麼,莫非蔣教主和你還曾有段風花雪月?”
  殷虹憤憤的抹了把臉,回嗆道:“我本就是教主的女人!”頓了頓,又黯然的低聲道:“什麼風花雪月……教主何曾心裡有過誰呢。”
  江洛不答,他說那話本就無心,倒沒想著能攪出這層關係來,隨即面上一沉,冷笑了數聲:“他倒是風流多情的很。”
  殷虹面露驚疑之色,剛想說話就聽碰的一聲,江洛毫不客氣的關了窗戶。

  蔣夢來之前被點了穴扔在床上,衣服已經脫了個乾淨,下半身漲的鼓鼓囊囊的豎在那,這麼小半天居然都沒消下去的跡象,他盯着慢慢走過來的江洛,勃起的下體更是亢奮不已。
  江洛對著他微微一笑:“又是歌姬又是名伶,現在連個身邊的護法都不放過。”江洛伸手,指尖點了點蔣夢來的胸口,一路打着圈兒的滑到肚臍眼,最後捏着蔣夢來的二兩肉在掌心裡墊了墊,耍玩一翻後卻又掐着根部不讓對方射出來。
  蔣夢來難受的要命卻又動彈不得,他悶哼着拿手去抓江洛的袖子,結果對方灌了內力一震,蔣夢來痛的下意識嗚咽了一聲。
  江洛這回可不心軟,他面無表情脫了衣服爬上床去,騎在蔣夢來腰上居高臨下的道:“爛攤子不少,嗯?”
  蔣夢來眨了眨眼,他看著江洛低頭解褲腰帶,再也忍不住一個翻身撲了上去,等把人老實壓床上了,才發現自己穴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解開了。
  江洛分開雙腿纏上蔣夢來的腰,抬了抬下巴懶懶道:“聽牆角的還沒走,賣力點知道麼。”


  蔣夢來的身段長的極漂亮,蜂腰窄臀,後背的肌肉有力卻不誇張,他低下頭去親江洛的臉,騰出手在一旁的包裹裡翻着東西。
  江洛分了心思看過去,發現居然是一盒油膏。
  “……你什麼時候買的?”江洛含糊的問,蔣夢來不答,湊着他的脖子又親又聞,江洛的身上長年有一股藥草味道,蔣夢來嗅了許久回答了一句香。
  “香麼?”江洛笑了起來,他自己聞了聞,又湊近了蔣夢來肩窩裡深吸一口氣:“你也很好聞。”他想了想:“冰雪消融的味道。”
  蔣夢來堵住了江洛的嘴,他挖了一勺膏油在手上,抹得江洛下半身粘嗒嗒的一片,江洛被折騰的渾身騷浪,臀部磨蹭着蔣夢來的下半身,不耐的催促道:“快點進來……恩……”
  蔣夢來托着江洛的腰,進了一半又抽出來,在穴口附近輕戳了幾下,再慢慢插入,江洛仰着腦袋,脖頸被拉成一條漂亮筆直的弧,他半張着嘴發出類似嗚咽的呻吟,兩條腿恨不得掛到蔣夢來肩上去。
  蔣夢來坐起了身,他換了個體位,逼得江洛也只能曲起手肘撐着床沿,他抬高一點臀部好方便蔣夢來抽插,化了的膏油和體液弄的到處都是。

  江洛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裡面在幹什麼外頭的殷虹自然聽的清清楚楚,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是精采,可惜卻連一窺究竟的勇氣都沒了。
  江洛起初還有點做戲的成分在裡面,到了後面完全被蔣夢來操弄的沒了心思。
  他跪趴在床上,讓蔣夢來騎在自己身上從背後位進入,才一會兒雙手就幾乎撐不住床,蔣夢來頂撞的幅度越來越大,江洛幾乎控制不住的往前一衝一衝。
  “慢……慢點!”江洛忍不住求饒道。
  蔣夢來又怎會聽,他一手套弄着江洛勃起的分身,一手扳過對方的下巴來接吻,江洛唔唔的掙扎不過,唾液順着嘴角流到脖子上,被蔣夢來舔了個乾乾淨淨。

  殷虹不知什麼時候走的,江洛腦子一片迷糊,他被蔣夢來抬高了腿,幾乎與肩壓成了一條線。
  蔣夢來似乎嫌他不夠專心,皺着眉低下頭去咬他的嘴唇皮,江洛疼的嘶了一聲,有些惱羞成怒的喘息着道:“夠、夠了……啊……沒唔……”
  蔣夢來側過臉去親江洛掛在他肩上的腳,舌頭仔仔細細的掃過每一個趾縫,江洛羞恥的簡直恨不得蜷起腳趾頭來,但最後仍是被對方不依不饒的舔了個遍。

  江洛射精的時候蔣夢來下半身抽插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埋在江洛的體內,伸手捏着對方的前端,等到江洛射乾淨了才俯下身認認真真的用舌頭舔乾淨對方射在腹部上的精液。
  蔣夢來顯然並不急着高潮,他又抽插了一會兒才慢慢拔出,下半身雖然還硬着卻很滿足。
  江洛困的不行,他打了個哈欠,下意識把手掌貼上了蔣夢來的後心,卻又被對方拉了回來。
  “不要。”蔣夢來簡單的說了兩個字,他抱緊了江洛,又張了張嘴:“白天,夠了。”
  江洛強撐着睜開眼皮兒,他在黑暗裡看不清蔣夢來的表情,只能試探着問了句:“恩……清醒了?記得自己是誰麼?”
  蔣夢來摸着江洛的發,半晌都不說話,直到江洛困得快要睡着了,蔣夢來才突然靜靜的開口道:“我是你的阿來。”
  江洛嘆了口氣,他覺得有些冷,便又往蔣夢來懷裡靠了靠。
  於是蔣夢來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江洛淡淡的笑了笑:“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頓了頓,他又重複了一遍蔣夢來的話:“你現在,是我的阿來。”


  第二日快到正午江洛才睡醒,蔣夢來一手摟住他,仰面平躺着沒有睜開眼,他似乎察覺到江洛醒了,慢慢掀開眼皮低頭看去。
  江洛平靜的望着他的臉許久,突然輕笑了下:“醒了?”
  蔣夢來的表情甚是無辜,他捲了束江洛的頭髮在指尖打着旋兒,怪模怪樣的學了聲狼叫。
  江洛被逗的哈哈大笑,笑完又很是無所謂的道:“你想裝就裝把,我不拆穿便是了。”
  蔣夢來神色微動,卻也只是挑了挑眉梢,他唇角有着淡淡的笑紋,眼神內斂諱莫如深。
  江洛說完那句話便不再多言,他盤膝而坐示意蔣夢來背對著自己,掌心貼著對方的後背渡了小半個時辰內力過去。
  結果仍是如往常一樣,蔣夢來的內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江洛撤了內力,邊束起頭髮邊換鞋道:“走吧,咱們把剩下的評書聽完了去。”

  幾家評書講的都是大同小異,要麼是神話小說,要麼就是幾年前的江湖軼事,江洛聽到一段講前任盟主翁清的倒是講的不錯,說書先生聲情並茂,手腳並用,既不過分誇張也沒故意貶低,說的很是精采。
  “我與他過過幾招。”江洛嗑着瓜子,與蔣夢來閒聊道:“少有能在我手下過百招的人,他能登頂武林盟主之位並不容易,死在他刀下的沒有成百也有上千,我本以為他冷情寡義,極富野心。”
  蔣夢來看著江洛,他聽得很是認真,微微側着腦袋。
  “結果卻是我想錯了,他的野心壓根就不在這江湖,而是在一個女人身上。”江洛笑着搖了搖頭,嘆道:“真是沒什麼出息。”
  蔣夢來臉上無甚表情,江洛看了他一會兒才驚覺有些自討沒趣,又剝了顆瓜子扔進嘴裡,悠悠的道:“你大仇未報,又要振興魔教,怪我想的簡單,只記着幫你解毒這一件事。”江洛低下頭,苦笑了下:“是我想的不周。”
  蔣夢來皺了皺眉,他伸手握住江洛,十指緊扣輕輕的捏了捏,江洛回握住他,淡淡道:“其實我也有野心。”
  蔣夢來眉峰微跳,他低頭看著江洛的手,心裡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等着對方的答案,但是過了許久,江洛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晚上兩人一同就寢,蔣夢來下意識摟着江洛入懷,後者迷迷糊糊的道:“我師尊大概是真的走了……青州城不怎麼太平,明日我們還是早點走的好。”
  蔣夢來猶豫了一番,乖乖答了聲好,結果不曾想翌日清晨兩人終究是沒有走成。
  方嬌柔天還沒亮就在樓下等着他倆,見到江洛更是兩眼含淚,站也站不穩的跪倒在他腳下。
  “我爹爹……昨天半夜沒能熬過去……”方嬌柔抽噎道:“今日幾大門派居然恬不知恥的欺上門來……我實在是的是沒有辦法了……還望少俠能助我一臂之力……”

  江洛沉着臉,他擋在蔣夢來前面並不想淌方家這次的渾水,方嬌柔在他面前哭的再怎麼梨花帶雨也撼動不了分毫,只是這水不但不乾淨,還就喜歡往他身上潑。
  幾日不見的殷虹冷着臉進了門,她裹着件紅襖披風,鳳眸凜冽的掃過江洛的臉,落到跪在地上的方嬌柔身上,突然玩味的牽了牽嘴角。
  果然不等江洛有什麼動作,殷虹的長鞭一卷,鞭子一頭狠狠的舔過就近的桌子一角。
  方嬌柔被驚的呀了一聲,眼淚都來不及擦乾,怒氣衝衝的的站起來指着殷虹道:“你……你!”
  殷虹將鞭子繞回手腕上,慢條斯理道:“方小姐真是好大的面子,居然能求到江真人面前呢。”
  “……江真人?”方嬌柔蹙着眉,她顯然有些不信,回頭看向江洛。
  殷虹皮笑肉不笑道:“沒錯,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洛江真人,想不到真人也來了青州城,這下可好,發生這麼大個事總算能有個說的上話的人了呢。”
  方嬌柔自然是大喜過望,她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殷殷期盼的盯着江洛,作勢又要下跪。
  這回在江洛伸手之前,蔣夢來已經先一步扶穩了方嬌柔。
  殷虹的眼皮兀的跳了跳,只見蔣夢來冷淡的瞥了兩人一眼,目光並不鋒利,卻是刺骨冰寒,方嬌柔明明被扶着卻發起抖來,她雙膝顫顫,一副怎麼也站不穩的樣子。
  江洛心下不忍,終是說道:“罷了,去給方大俠上柱香也是應該的。”

  正如方嬌柔所說,她父親一死,武林中數得上號的幾個大門派就坐不住了,方永昌在世時算是暫代武林盟主之位,他生前並未立下接班人,死後對這位子的窺覷者自然甚多。
  江洛帶著蔣夢來在方家靈堂裡上了香,剛磕完頭就有人率先忍不住了。
  碧山老母見神色陰沉的盯着眾人,她瞎了一隻眼睛,另一隻更是渾濁不堪,拄着枴杖的手狠狠的敲了下地面,嘶啞着嗓子道:“方丫頭你這是幾個意思?居然讓個外人來插手這事?!”
  殷虹咯咯笑了起來:“江真人也是江湖中人,怎麼能說是外人呢?”她一手撫着長鞭,聲音很是溫柔動聽:“倒是老母你年歲已高,莫要隨便發脾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划算。”
  “住嘴!”碧山老母連捅了幾下地面,氣急敗壞道:“這裡沒你們魔教說話的份!”
  殷虹獰笑道:“大家一樣都曾給任西顧賣命,憑什麼魔教就沒有說話的份了?莫非你們到現在還信着那狗皇帝?看來大家都不怎麼記得我魔教給各位的好處了麼。”
  “蔣夢來野心太大,皇上不得不提防。”一直未曾說話的四封堂堂主突然開口道:“再說現在蔣教主生死未定,這事兒的確和他沒什麼關係。”
  “誰說教主生死未定了。”殷虹艷眉一挑,她指向江洛淡淡道:“教主有令,如若他不在,那麼魔教教眾將奉江真人馬首是瞻。”說完,一撩披風,殷虹當先在江洛面前跪下:“真人聖明,還望此番為魔教主持公道。”

  江洛久久未置一詞,他雙手垂於身側,低着頭看不出喜怒。
  蔣夢來上前一步與江洛並肩而立,眾人這才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在坐的人沒幾個見過蔣夢來真容,碧山老母剛問了聲:“你……”就被江洛打斷道。
  “既然我替夢來主持大局,那麼有些事情總得問問清楚。”他並未看蔣夢來臉色,轉向還跪在地上的殷虹問道:“查過方大俠是怎麼死的了麼?”
  殷虹恭敬道:“表面上看似乎是積勞成疾油盡燈枯,其實不然。”殷虹抬頭,她環視一圈廳內,肅容道:“方大俠早就中了金蟬盅,只是今日方才內力耗盡而死罷了!”

  九重深宮閣,朱紅漆門,案几上擺着九鼎香爐,爐身上刻着麒麟饕餮,玉璽隨意的擺着,鎮紙被摔碎了一塊在地上。
  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任西顧臉色沉沉,盯着面前密探送來的急報。
  顧淵臉色也不好,他斷了隻手,袖子空空幾乎撐不住趴跪着,小心翼翼的解釋道:“蔣夢來此次定是想藉著江洛翻身,殺了方永昌,好乘機挑撥皇上您和碧山派、四封堂的關係。”
  任西顧冷笑:“說的都是廢話,你以為朕想不到?!”
  顧淵低着頭不敢再回話,任西顧喘了口氣,雙眼緋紅:“金蟬盅不會一擊斃命,可見方永昌早就中了不知多久!你說金蟬盅舉世無雙,那麼方永昌身上這個又是怎麼來的?!”
  顧淵猛的把頭磕在地上,驚慌道:“臣句句屬實,不敢欺瞞皇上啊!當日臣正巧碰上蔣夢來與殷虹幹那苟且之事……兩人露天席地臣自然看得真切聽得清楚,殷虹親口說與蔣夢來金蟬盅世間僅剩一隻……她本就是苗疆女,善用毒、鞭,蔣夢來又極為器重。”他緩了口氣,繼續道:“臣親耳聽到殷虹說此盅無人可解,才在日後與她親近,騙得此盅下在蔣夢來身上……臣對皇上一片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啊!”
  他話音剛落,啪的一聲,另一個鎮紙又被任西顧摔碎在面前,皇帝在御案後站直了身子,氣的渾身都哆嗦:“廢物!朕要你忠心日月有何用?!”
  “皇上息怒!”顧淵疾呼:“說不定方永昌中的根本不是金蟬盅,而是那毒蝎娘子為了掩人耳目,挑撥離間罷了!”
  任西顧胸口起伏,臉色陰晴不定,沉默半晌才沉聲道:“繼續給朕去查!這次再沒結果你也不用來見朕了!”
  顧淵領了命令才鬆了口氣,他跪的時間太久,起來的動作狼狽至極,任西顧坐在龍椅上,以手撐額閉着眼,他皺着眉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一屋子的人才敢放輕了手腳爭先恐後的退了個乾乾淨淨。

  任西顧坐了好一會兒,突然出聲道:“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簾後傳來一陣輕笑,正是那日十指鬱鬱蔥蔥的老朽。
  “皇上心情不好,老夫還是莫要添亂了。”
  任西顧冷着臉:“有話就說!”
  老朽又笑了一陣,才慢慢道:“皇上有沒有想過,蔣教主其實從頭到尾都是裝的呢?”
  任西顧脊背微微僵硬,他抓着玉璽艱澀道:“不可能,朕確定他中了金蟬盅。”
  “就算他中了盅。”老朽慢條斯理的摘下兜帽,他臉上褶子深如溝壑,一雙眼卻清明透亮:“但皇上您卻並未贏他。”
  任西顧臉色蒼白,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狼姿的蔣夢來,背後的冷汗幾乎濕透了龍袍。
  老朽嘆了口氣:“皇上,老夫心甘情願叫蔣夢來一聲教主,為的是此人能隱忍至極,心思縝密無人可比,他能做盡羞燥自辱之事只為騙得江洛內力保全性命,換做是皇上您都未嘗能做到啊。”
  任西顧被輕易戳破了心事,臉上表情幾乎扭曲,只得強撐一口氣,硬聲道:“那又如何!中了金蟬盅最後只有死路一條,朕又有何懼他?!”
  老朽搖了搖頭,雙眼微眯自嘲道:“老夫只怕,此人城府之深,別說江洛和您,這中的金蟬盅怕也只是他的一步棋而已。”

  江洛坐在首位,左邊是四封堂堂主,右邊則是碧山老母,殷虹又說了一遍方永昌的死因,下了結論道:“方永昌死時內力幾乎耗盡,此異狀與金蟬盅不謀而合,更何況我們教主也中了此毒……”說著,殷虹臉色微暗,眼中更是淚光隱隱,咬牙切齒道:“狗皇帝過河拆橋,對我們教主下毒,又怎麼會放過暫代武林盟主的方大俠呢?!”
  四封堂堂主不再說話,表情也很是沉重,碧山老母則要沉不住氣的多,枴杖敲的地面篤篤直響:“豈有此理!我們為任西顧吞併武林各大門派,他倒好!這是想趕盡殺絶麼?!”
  四封堂堂主忍不住辯駁:“碧山……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說不定是誤會呢?”
  “什麼誤會?”殷虹冷笑,打斷道:“堂主莫非還相信任西顧?你就不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你麼?!”
  四封堂氣結,臉色簡直五彩繽紛難看的不行,他剛想起身呵斥,就見江洛一擺手,淡淡說了句:“夠了。”
  江洛的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震的在場所有人耳鼓生疼,幾個門主齊齊變色,都驚於他的內力之深,真正天下絶無僅有。
  江洛姿勢閒散的撐着下巴,他掃了一圈堂下,無人說話,安靜的落針可聞,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緩緩開口道:“無論如何,先把方大俠的喪事辦了,之後的我自會派人去查,諸位若信我江某,便留在青州城多盤桓幾日,到時候再商量這武林盟主之位由誰來坐……也不遲。”

  從靈堂回來的時候江洛的臉色並不好看,等到了客棧他也只說了句我去練功,便留下蔣夢來一個人在屋裡。
  江洛走後沒多久殷虹就悄然無聲的潛了進來,她許久沒單獨與蔣夢來相處,情難自禁,眉目含情的跪倒在地,凝噎道:“教主……”
  蔣夢來並沒有扶起她的意思,只虛抬了抬手,說道:“你做的很好。”
  殷虹自然知道蔣夢來所謂的很好指的是什麼,她輕咬下唇面色不甘,張了幾次嘴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蔣夢來盤膝坐在床上,吩咐道:“過幾天讓羅漢來一趟。”

  如若說魔教裡殷虹主外,那麼羅漢則是大管家主內,蔣夢來不在時,殷虹帶了一小部分人馬跟隨任西顧,而羅漢則留下打理魔窟,他忠心耿耿,除了蔣夢來的命令誰也不聽,這也是為什麼,在殷虹徹底得罪了任西顧後仍能安全回到魔窟老窩,任西顧卻又對她奈何不得的原因。
  蔣夢來的意思很明顯,你殷虹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用不着你了,可以麻利的滾了。
  殷虹瞬間大驚失措:“教主……是我做錯什麼了麼?”
  “你做的很好。”蔣夢來有重複了一遍,慢慢道:“讓羅漢來是想交代些後事,你也知道我中了金蟬蠱。”
  殷虹並不死心:“江洛不能解毒麼?”
  蔣夢來搖了搖頭:“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金蟬蠱無人可解。”
  殷虹噎了一下,再也說不出話來,倒是蔣夢來臉上有着隱隱的溫柔神色:“江洛……願用自身內力供給毒蠱,我後半生無需堪憂,你們自不必擔心。”
  殷虹還想再說什麼,蔣夢來卻揮手打斷道:“我主意已定,你傳信叫羅漢過來便是。”

  江洛翹着腿躺在房頂上,他聽完屋內兩人所說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扒了扒頭髮朝天嘆了口氣。
  待殷虹走後蔣夢來才自行運了會兒內力,過程中他突然抬頭瞄了眼房頂,牽起嘴角輕笑了下。

  江洛練完功回來時已經接近半夜,蔣夢來和衣躺在床上,聽到動靜迷迷糊糊醒了過來,江洛躡手躡腳的爬上床,蔣夢來一個翻身,將他摟進了懷裡。
  “好晚……”蔣夢來低聲抱怨了句。
  江洛嗯了一聲,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將手掌貼到蔣夢來後心,卻被對方硬是扯了回來。
  蔣夢來嘟囔道:“前一陣子的內力還沒耗完……不需要這麼多。”
  江洛也不勉強,他腦子裡尋思着師尊可能去的地方,閉着眼醞釀起睡意來。
  蔣夢來摟着他的手突然緊了緊:“等這邊事情完了,你願不願意和我回魔教。”
  江洛不回答,他閉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過了一會兒又聽蔣夢來繼續道:“我很……感謝你……要是不願意去魔教,咱兩繼續呆在仙谷也可以。”

  江洛雖早已心中有數,但親耳聽到蔣夢來這麼說仍是剎那心涼如水,他閉着眼佯裝熟睡,卻又感覺到蔣夢來握著自己的手貼在臉頰邊纏綿的吻了又吻。
  江洛只覺胸腔之內情緒翻湧,冷酷冰寒又溫柔繾綣,他良久未發一語,最後終是睜開眼笑了笑。
  “我被你逼上現在這位子心裡不是沒有怨氣。”江洛嘆了口氣,他微微皺着眉:“你心眼兒太大,就算是感謝說的也不誠心。”
  蔣夢來卷着江洛的頭髮,半晌才問了句:“哪裡不誠心。”
  江洛想了想:“哪裡都不誠心,魔教,仙谷……”他頓了頓,苦笑道:“你還是再逼我。”
  蔣夢來不說話,他低頭看著江洛的眼睛,突然伸手拂過對方的唇瓣。
  江洛有着飽滿豐潤的唇形,蔣夢來記得這其中滋味,柔軟又情意綿綿,他心裡惦記着江洛的很多東西,絶世武學,玲瓏睿智,對自己的脈脈深情,無私奉獻……蔣夢來起初提防,最後卻又禁不住誘惑。
  蔣夢來發現,其實從頭至尾他都沒看明白江洛這個人。

  “我替你拿回這武林,但魔教還是不去了……找到師尊給你解了毒我就回仙谷。”江洛閉上眼,靜靜道:“我捨不得鹿群。”
  蔣夢來挑了挑眉,他想不明白那群鹿有什麼好的,卻也知現下的確不該惹惱了江洛,以後總歸有的是手段逼對方跟自己回魔教,大不了……他跟着去仙谷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這裡蔣夢來倒也放下心來,他目光溫和,放低了聲音對江洛道:“不去就不去……我以後跟着你便是。”
  江洛不置可否,他動了動眼皮,感覺蔣夢來姿勢彆扭的摟過自己,一晚上都沒有放開。

  任西顧派出的人馬日月兼程趕往青州城,到半路驛站的時候卻又接到線人來報,說是碧山老母也中了金蟬蠱,在第二日午時因耗盡內力而暴斃。
  顧源臉色白了白,身形晃動沒站穩,他身邊有人上來扶,被他袖子猛的甩到了一旁。
  “查出來是誰幹的?!”顧淵咬牙切齒,他空着的那只袖子被風吹的獵獵作響,斷開的地方更是硬生生的疼。
  兩個線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吞吞吐吐道:“魔教說……金蟬蠱只有宮裡有……”
  顧淵氣的一口血卡在喉嚨裡,兩眼一翻又差點厥過去:“廢物!都是廢物!魔教說什麼你們都信麼嗯?!”
  “可是……”另一個猶豫道:“蔣夢來是真的中了金蟬蠱,江洛每天喂他內力,今兒魔窟的大管家羅漢也來了……說是蔣夢來要交代後事……”
  顧淵聽著聽著慢慢冷靜下來,他托着下巴沉吟半天,自言自語道:“蔣夢來必定打好了什麼主意……”他又問道:“武林盟主定好了麼?”
  線人回道:“碧山老母死後四封堂似乎就聽信了魔教的說法,幾個門主也不例外,不過蔣夢來卻舉薦江洛當盟主……不知是何用意?”
  顧淵嗤笑一聲:“是何用意?哼,蔣夢來自身生死未卜,自然要個傀儡來給自己賣命,江洛在江湖中從來獨來獨往,背後既沒實力又沒人脈,區區一個閒散真人,他現在和蔣夢來一道,又處處護着對方,完全就是半個魔教中人……呵,武功高強又怎樣,還不是被人利用的命!”
  想當日江洛斷了顧淵一隻手,後者對其真真是恨之入骨,想到這兒顧淵倒也不急着趕去青州城,反而吩咐兩個線人道:“你們把這消息告訴皇上,越快越好,就說江洛當了武林盟主,要跟着蔣夢來一塊兒造反,讓皇上儘快定奪,是否要剿滅逆賊。”

  他就不信,為這江山龍椅,任西顧這回還能放過江洛!

  江洛坐在窗前,手裡捏着一封家書,青稞的字簡直狗爬,說的事情也是零零碎碎嘮嘮叨叨。
  青稞寫道:“闢邪練功可勤快啦,哈日查蓋都快打不過她了。”
  江洛忍不住笑出聲來倒也沒覺得誇張,青稞又說道鹿群,說是添了幾頭小鹿,母鹿難產,幾個人熬夜輪着幫忙接生,雄鹿每天都要去谷口,問江洛什麼時候能回去。
  看到這裡時江洛回頭掃了眼蔣夢來,後者正吩咐着羅漢教裡的事情,蔣夢來話不多,可一旦殺伐果決起來滿身都好像能聞的到血腥味。
  青稞信裡寫着:“阿來最近怎麼樣?他現在痴兒一個,你可得護好他啊。”
  江洛心想,堂堂魔教教主哪還需要我護着?到底心中酸澀難當,江洛搖了搖頭,嘆口氣繼續看信。
  青稞最後寫道哈日查蓋回了蒙古,口吻很是歡欣:“他一回去任西顧就麻煩啦,所以你放心,狗皇帝最近肯定忙不過來。”
  江洛恍然,怪不得青州城這邊變動如此之大任西顧卻沒什麼動作,蔣夢來不但能乘機收復武林,還能給任西顧添個不小的堵……不可謂不高明。

  羅漢交代完,蔣夢來便揮手讓人退了下去,他看著江洛拿着信紙發呆,不怎麼在意的問道:“青稞寫了些什麼?”
  江洛回過神來,笑笑道:“鹿群添了幾頭小鹿……想讓我回去看看。”
  蔣夢來放緩了神色:“過一陣子總能回去的。”
  江洛點點頭,蔣夢來盯着他的側臉,突然笑了一聲,淡淡道:“我記得任西顧的後宮有一處園子,不放妃子面首卻養了一群鹿,聽說皇帝每晚都要去坐一會兒,差使打掃的宮人都不比別的地方少。”
  江洛眨了眨眼,他眼珠子轉了一圈,頗為尷尬道:“恩……是件趣事兒。”
  蔣夢來沒什麼表情:“哪裡有趣?莫不是你想住那?”
  江洛抹了把鼻子,慢吞吞的解釋:“我和任西顧沒什麼……解了他一次毒罷了。”說完,話鋒一轉,換成了江洛挺直了腰桿兒:“倒是你,青州城的歌姬應該都挺熟悉吧?”
  蔣夢裡不為所動,他伸手摸上江洛的大腿,嘴裡不正經道:“什麼時候的事了,我怎麼不記得?”
  江洛氣結:“你十八九歲就和江南花魁翻雲覆雨了一晚上,怎麼樣,滋味如何?”
  蔣夢來抬了抬眼皮:“你不是都看見了麼?既然好奇這滋味……我當時追出去後你逃那麼快幹嘛?
  “……”江洛簡直啞口無言,聽牆角這種事情說出來並不光彩,當夜他與蔣夢來對視那一刻,雖自覺武功比之不過,但也不是不能一戰……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江洛有些惱羞成怒。
  “好好。”蔣夢來敷衍一番,他擱在江洛大腿上的手並不挪開,來回摩挲幾遍,看著江洛認真道:“你與她們不一樣。”
  江洛扯了扯嘴角:“當然不一樣,她們都是姑娘。”
  蔣夢來哈哈大笑起來,他撐着下巴也不辯解,只抓過江洛來,狠狠的咬了下他的唇瓣。


  羅漢的到來使得蔣夢來收復武林的計劃輕鬆了大半,這個大管家除了功夫差點簡直無所不能,對著蔣夢來卻唯唯諾諾像只鵪鶉。

  “別看他在我面前呆頭呆腦。”蔣夢來指了指羅漢的頭頂:“背地裡的手段比殷虹還狠。”

  羅漢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沒幾天就架空了四封堂,江洛好幾天沒見到堂主,問起來才知道原來是閉了關,他想著大概又是殷虹用了類似金蟬蠱的毒,只不過這次沒下殺手,算是吊著堂主的命,給魔教做了個擋風的牆。

  武林中最大的四個門派已經毀了三,只剩魔教穩坐大局,擁立着江洛這個所謂新上任的武林盟主。


  蔣夢來真正是一個都不放過,曾經他被任西顧逼得走投無路時,那些袖手旁觀或落井下石的,沒有一個能夠善終。

  當年師尊一語成讖,蔣夢來果然是狼子野心,天賦異稟。

  羅漢見江洛這幾天心思不穩,便好言勸道:“教主雖城府極深,但賞罰分明,你對教主有恩,教主自不會虧待你。”

  江洛愣了愣,隨即笑道:“怎麼個說法?蔣夢來還會報恩?”

  羅漢肅容道:“你對教主很有用,教主解毒也離不開你,你要是肯來魔教,自然會成為教主心腹。”

  江洛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他搖着頭,嘟囔了句傻子,羅漢稍愣,他仔細打量了江洛幾眼,也不知這兩個字是罵他呢還是罵自己。


  蔣夢來之後聽羅漢提起此事,皺着眉臉色沉鬱,羅漢見他面色不善便閉了嘴,蔣夢來胸口起伏不定,冷冷道:“誰準你與江洛多嘴?”

  羅漢心下詫異,連忙跪下,他向來自持自製,蔣夢來也甚是倚重,多年來未曾遭過當面呵斥,他自覺已是蔣夢來心腹之人,卻仍有時摸不透對方脾性。

  蔣夢來繃緊了下頷,他心頭混亂,既氣羅漢這呆子多嘴,又心虛江洛的反應,最後也只能揮了揮手,煩躁道:“你退下吧,以後對江洛莫要多話,他自是不同的。”

  羅漢沉默半晌,猶豫道:“教主,羅漢無禮,只是此事您籌謀已久……臨到關頭,不能功虧一簣啊。”

  蔣夢來默不作聲,他臉色愈加難看起來,羅漢見他如此也不敢站起身,埋頭跪着,鼻尖上的汗水都滴到了地上。


  直到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江洛站在門外,驚訝的挑了挑眉,他看向蔣夢來,笑問道:“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蔣夢來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他掩飾般的揉了揉眉,神色適才舒緩下來,對著江洛溫和道:“回來了?”

  江洛答應一聲,他剛練完功,渾身上下熱氣騰騰,劉海濕噠噠的被抄到腦後,露出飽滿的天庭。

  羅漢仍是跪在地上,江洛不再看他,旁若無人的盤腿坐到蔣夢來身後,雙掌抵着對方後心。

  蔣夢來張了張嘴,難得沒有拒絶江洛渡給他的內力。


  武林盟主之事告一段落後江洛自然急着要找師尊,他打算往南方去尋,蔣夢來定是寸步不離的跟着,這回走水路則要方便許多,蔣夢來財大氣粗直接弄了個船坊一路南下,羅漢一看就明白這是自家教主為了討好江洛做的。

  果然江洛還算歡喜。

  “船是夠大了。”江洛懶洋洋的躺在甲板上曬太陽,蔣夢來主動送上美人膝給他枕着。

  “可惜太花裡胡哨。”江洛促狹的眨了眨眼:“別人還以為呆船上的應該是個傾國傾城的美嬌娘。”

  蔣夢來不置可否,他撥弄着江洛的前髮,輕笑了下,慢慢道:“你雖然不是什麼美嬌娘,但在我心裡已經傾國又傾城了。”


  船坊一路南下,所經之地江洛也越來越熟悉,他與蔣夢來說笑,懷念道:“你當年連破江南七十二坊……當真是驚才絶艷。”
  蔣夢來挑了挑眉:“你也不差,我走後收拾了不少我的人,經此一役,魔教許多人到現在都怕你。”
  江洛倒是沒想到:“我以為你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蔣夢來笑了起來:“你一戰成名,功力深不可測,之後更是連戰江湖幾大高手,不到而立之年便被尊為真人……”說到這裡蔣夢來突然斷了話頭,他臉色稍有古怪,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江洛並未發現,他摸了摸鼻子,羞赧道:“早和你說過都是些年少輕狂了……難為你倒還費心思記得。”
  蔣夢來但笑不語,他握著江洛的手柔情似水,神色卻是若有所思。

  江洛在船舫上呆久了自然無聊,他要來一條小船,穿上蓑衣,擺弄着魚餌魚鈎。
  蔣夢來看著他:“這又是做什麼?”
  “消磨些時間。”江洛笑着道,他看向蔣夢來身後的羅漢突然嘆了口氣:“你還是狼崽子的時候我倒覺得頗有意思,現在這樣……我老覺着彆扭。”
  江洛這話說的不假,雖然蔣夢來做事並不避諱他,但其身邊的人卻不同,沒人會對他多說第二句話,各個避之如蛇蝎。
  蔣夢來皺着眉,半晌才硬聲道:“你要是喜歡我狼的樣子,也不是不可以……”
  江洛打斷他:“說什麼呢。”他認真看著蔣夢來的眼睛:“你可是一教之主,自然不能丟了身份。”
  蔣夢來仍是沉着臉,他張了張嘴卻又閉上,來回幾次卻不知說些什麼。

  江洛一笑,他帶上斗笠,旋身一躍跳上小船,嘴裡唱道:“一蓑,一笠,一扁舟。”
  蔣夢來撐在船舷上,他看著江洛猿臂一揮,魚線划出飽滿的半圓落進水裡,舟行遠去,江洛的聲音卻清越動聽的唱着:“一丈絲綸,一寸鈎。”
  羅漢見蔣夢來脫下披風,大驚阻止道:“教主,您內力還未恢復……強行運氣小心傷了筋脈!”
  蔣夢來充耳不聞,他發出一聲狼嘯,眨眼的功夫人已飄到了水上。
  江洛的小船已經行到了湖中,他晃了晃酒瓶灌了一口,唱出的歌裡都帶了酒香:“一曲高歌,一尊酒。”
  蔣夢來提着最後口氣跳到了小船上,他濕了鞋,臉色發白,只聽江洛慢慢唱完最後一句:“一人獨釣,一江秋。”

  江洛聽到動靜回過頭來,他見到捂着胸口的蔣夢來嚇了一跳,叱了聲胡鬧,趕忙讓對方盤膝,掌心抵着蔣夢來後背渡過去內力。
  行了小半柱香的時辰蔣夢來才緩過來,終於有力氣開了口:“你剛唱的……是什麼?”
  江洛的內息溫厚綿柔,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曾想,一人一劍,杯酒扁舟,江湖高遠,山水流長。”
  蔣夢來不支聲,過了許久才問道:“你一個人,我在哪裡?”
  江洛不答,他收了掌,閉了閉眼:“以前,沒有你。”
  蔣夢來回身抱住江洛,額頭抵着他肩膀,輕聲道:“以後,就有我了。”
  江洛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伸出手摟着蔣夢來,只長長的嘆了口氣。


  在江南徘徊了半月有餘,幾乎所有的茶館酒樓全部聽了一遍書,江洛滿腦子都是那三打白骨精哪吒鬧海和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相比之下蔣夢來則完全不急不躁。
  “江南沒有定是去了別處。”蔣夢來不甚在意道:“我們再去塞北看看?”
  江洛搖頭:“我那師尊金貴的很,也就江南的水土能養的住他。”想了想,江洛無奈道:“還是去妓館吧……指不定就在那裡。”
  蔣夢來“哦?”了一聲:“師尊倒是個風雅之人?”
  江洛表情尷尬的咳了咳:“什麼風雅……我猜他是去做了人家花魁差不多。”

  煙花三月下揚州,江洛雖從不近女色,也不愛逛窯子,但蔣夢來可是其中好手,他領着江洛進了最大的妓館,老鴇更是早就招呼了一溜串兒的姑娘下來接客。
  江洛面如靜水,他氣勢如山,行姿端整,反而更得姑娘們歡喜,騷娘們兒愛的就是那股勁,各個都跟狂蜂浪蝶沾了蜜粉似的。
  蔣夢來自是沒想到會有這場面,他陰沉了臉色,頗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老鴇很是懂察言觀色,只是這色觀的方向有點偏,她以為蔣夢來是受了冷遇才黑口黑面,於是趕忙差使了幾個姑娘去服侍。
  江洛皺了皺眉峰,他想到蔣夢來之前的風流事就有些膈應,沒等姑娘的手碰到對方便冷聲道:“我們只是來找人,你讓姑娘排一排就行。”
  老鴇面露困惑,蔣夢來卻是神色稍霽,他擺了擺手:“照他說的做。”
  樓裡的姑娘們雖然不樂意,但礙着蔣夢來也只能零零散散的排成了隊,江洛挨個仔細看過去,眉宇間很是失望。
  他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全都在這兒了麼?”
  老鴇的臉上都快笑出了褶子:“自然都在這兒了,公子可有中意的?”
  蔣夢來冷冷的哼了一聲,老鴇被嚇的一抖,小心翼翼的兩面瞅瞅,又不知說錯了什麼話,得罪了什麼地方。

  江洛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可有更美一點的?”
  老鴇的表情終於有些掛不住了:“更美一點的當屬花魁了,只不過……”她瞟了兩人一眼,慢悠悠道:“人家是非美男不見,非才子不見,非大俠不見呢。”
  蔣夢來嗤笑一聲:“我當是什麼,一雙玉臂萬人枕的貨色還有資格提條件?”
  老鴇瞪着眼,實在是敢怒不敢言,之前這恩客就不好伺候,現在帶了個人來怎麼更不好伺候了呢?!
  江洛倒是若有所思,他沉吟半晌,對著老鴇抱拳道:“麻煩媽媽帶個話,就說仙谷江洛求見。”
  老鴇不知什麼仙谷,不過仍是派人遞了話上去,沒過一會兒就有個牛角小童從樓上跑了下來,他歪着頭打量了一番江洛,張嘴問道:“我家主人讓我問你,你的劍呢?”
  江洛低眉恭敬的回答:“埋在後山。”
  小童又問:“可有取出?”
  江洛:“不曾。”
  小童笑道:“為何不取?”
  江洛頓了頓,淡淡道:“心中已有劍。”
  小童哈哈了兩聲,他看向一旁的蔣夢來,搖頭晃腦道:“你心中有的可不是劍。”說著,微微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路:“請吧,我家主人已恭候真人、教主多時了呢。”


  闢邪練完一套劍法才去叫青稞起床,她打了盆水推開門一看,才發現青稞已經醒了,裹着條狐皮毯呆呆的坐在哈日查蓋懷裡。
  蒙古男人一個月前硬是擠着要和青稞睡,趕了幾次沒用,青稞也就隨他去了。
  闢邪絞了帕子遞過去,柔聲道:“怎麼今兒不再多睡會兒?”
  青稞睡眼迷濛,他模糊的嘀咕了一句:“百鳥朝鳳,師尊出山了。”
  闢邪沒弄明白,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若有所思道:“今早鳥叫是比往日要來的頻。”
  青稞拿了帕子擦臉,分神和闢邪解釋:“江洛養鹿,師尊養鳥,雖然我沒見過,但聽說仙谷養了隻鳳凰,師尊只要一露面,鳳凰啼鳴,百鳥朝鳳。”他說著,掐了還裝睡的哈日查蓋一把:“韃子快起來!咱們三兒去峽谷那看看!說不定能看到萬鳥齊飛呢!”
  
  江洛跟着牛角小童穿過九曲長廊,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蔣夢來跟在他身後,見他抬頭看天,皺了眉問道:“怎麼了?”
  江洛喃喃:“百鳥朝鳳……果然是師尊……”
  牛角小童在長廊另一頭招了招手:“愣着作甚,還不快過來?”
  蔣夢來下意識想去拉江洛的手,還沒碰到就被一股勁風掃上面門,他堪堪回退幾步才沒摔倒,臉色陰沉的抬眼看去。

  江天一身紫衣,白髮如雪,眉眼漆黑,真正是絶色容顏,芳華無量。
  江洛皺了皺眉,他擋在蔣夢來身前,屈膝半跪,喚了聲:“師尊。”
  江天慢慢走近,每一步似是踩在雲端,他低頭看了眼江洛,目光落到了蔣夢來臉上。
  “金蟬蠱。”江天輕笑了一聲,隨即冷冷道:“這毒我解不了。”
  江洛身形微僵,他沒起來,咬牙又叫了一聲:“師尊……”
  江天語氣譏諷:“江洛,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江洛不答,蔣夢來卻是眼神可怖,他緊緊盯着江天,表情似一頭受了傷的孤狼,恨不得下一秒就露出獠牙將人撕碎。
  江天看他如視螻蟻,他袖擺一揮,又一股勁風衝著蔣夢來面門而去,江洛手掌如刀,堪堪接住,才沒讓蔣夢來生生挨下這巴掌。
  江洛為難道:“師尊……夢來初來乍到,並未的罪與您。”
  江天哼了哼,他收了袖口背過身去,側過臉吩咐道:“若想解毒,你一個人跟我進來罷。”說完,抬腳就進了屋內,只留門口小童笑眯眯的對著江洛比了手勢:“真人請?”

  江洛剛站起身來就被蔣夢來拽住了胳膊,後者張了張嘴,咬牙道:“這毒……不解了,你跟我回去。”
  江洛無奈:“又說傻話。”他握住蔣夢來的手,猶豫道:“師尊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去去就回,你在這邊等我?”
  蔣夢來仍是臉色難看,他低頭盯着江洛慢慢把手抽回,等放開時忍不住勾過指尖,卻終究沒有握住。

  青稞領着闢邪和哈日查蓋好不容易爬上山頂,三人站在峽谷口,四面圍山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碗,氣流盤旋而上,山風凜冽蕭瑟。
  青稞捂着披風,指着峽口驚喜道:“看!”
  闢邪張大了眼,果然看到鳥類成群,在群山山頂間徘徊,更有不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羽毛艷麗,體態不一,聲勢浩大波瀾壯闊。
  哈日查蓋滿臉的不可思議:“本以為江洛就夠神的了……想不到你們師尊更厲害!”
  青稞得意非凡:“那是自然!”他眯眼欣賞着鳥群,期待道:“他們肯定是見到了師尊,等解了毒,阿來就能和江洛一塊兒回來,永遠也不分開啦。”


  江天活到現在,心裡最重要三件事,說書,養鳥,養育江洛,前兩樣他做的隨心所欲,但只要遇到江洛,那必定會是大事。
  他快十五年未出過山,未已真容示過人,世人皆嘆百鳥朝鳳,卻很少有人能真正見到那隻鳳凰。
  江洛剛進師尊的院子便見兩隻丹頂鶴傍水而立,江天指了指露台說了句坐。
  江洛坐在池邊,偶爾有鳥雀落在他肩頭,梳理羽毛毫不畏人。

  江天隨手捏了些穀物喂鳥,隨口問道:“鹿群怎麼樣了?”
  江洛笑道:“青稞寫信來,說是新添了幾頭小鹿,等着我回去看看。”
  江天點點頭:“鹿寓祥瑞,你好好養着,倒是定能護你平安喜樂。”
  江洛答應了一聲,江天面色稍緩,卻仍是蹙着眉若有所思。
  江洛只好硬着頭皮又問了一遍:“師尊……蔣夢來中的金蟬蠱……”
  “我都說沒法解了。”江天不耐煩的斜過去一眼,他似乎越想越氣,冷聲道:“你救任西顧的時候我就不贊同,當時都寄了信給你,讓你莫與天家扯上關係,你聽麼?現在倒好,還惹上了個蔣夢來。”
  江天揮手趕走肩膀上停的兩隻珍珠鳥,肅容道:“你就沒想過為什麼任西顧和蔣夢來接二連三的中毒,又恰好在仙谷附近出沒,而又偏偏是你江洛給救了?”
  江洛沉默不語,他心下微涼,背上卻冷汗連連,他想像鴕鳥一樣將臉埋進沙裡,卻又覺得似乎光埋臉還不夠。
  江天看著自己徒兒的目光終是層層疊疊,浸滿了悲苦。
  “你是不明白,還是不想明白。”江天澀然開口,他嘆了口氣,平靜道:“你現在還想知道怎麼解金蟬蠱麼?”
  江洛閉了閉眼,他起身匍匐跪於江天腳邊,磕了三個響頭,以額觸地久久未曾抬起。
  到最後,江洛也只說了四個字。
  “徒兒不孝。”

  “百年前苗疆有一對師兄妹,習一種內功心法叫天殤訣,師兄醉心武學,師妹卻善用毒蠱……兩人雖算得上青梅竹馬,但妾有情卻郎無意。”江天看向江洛,笑了笑:“看來你也想到了,小師妹痴愛性烈,給師兄下了金蟬蠱,於是師兄武功幾廢,需師妹用內力每日喂之,好將她深愛之人綁在身邊。”
  江天深吸一口氣,淡淡道:“這一綁,就綁了整整三年……”
  “師兄並非草木,怎能無情?就算恨自己的小師妹對自己下蠱,第一年冷語相對,恨不得食其骨血,第二年漠不關心卻也愈加在意,第三年……就算不承認,心裡也早已有了對方。”江天苦笑:“可情之一字,極深卻也極狠。”
  “金蟬蠱,練天殤訣之人初中時像是失了內力,其實不然,內力只是被封於氣海之下,無人可以探到,而金蟬……則需另一人以內力喂之,一旦喂飽……金蟬爆體而亡,中蠱之人的內力則會自行解封,而喂食之人的內力也會進入其體內,等於平白無故得了雙份。”
  江天喘了口氣,繼續道:“本以為中蠱之人可憐,卻不想下蠱之人才是情深痴狂……師兄追悔莫及,生生看著自己心愛之人油盡燈枯而死……她愛的深,卻也愛的狠,終其一生,師兄心裡都只會有她。”
  “本是個深情好事,卻不想百年來被有心人利用。”江天口氣嘲諷,笑意冷然:“天殤訣與金蟬蠱本就霸道至極,一命換一命不談,傷情傷心才最是苦痛不堪。”
  “我只問你。”江天看著江洛:“如若蔣夢來會那天殤訣,你是不是還要救他?”

  蔣夢來站在廊下,日頭偏西,屋簷縫隙中漏下的光灑滿了他的眉宇之間。
  羅漢立於他身後,猶豫很久才擔心道:“江天怕已是知道了些什麼……江洛他……”
  “閉嘴!”蔣夢來從齒縫裡擠出聲來,他面色難看至極,思緒如麻起伏不定,他生平從未嘗過忐忑不安的滋味,現如今像是心上豁開了一道血口般。
  蔣夢來深吸一口氣,慢慢道:“江洛對我……情深意重,我說什麼,他自然答應……”話音未落,便見帶路的牛角小童推開門來,他衝著蔣夢來一笑,朝着屋裡道:“出來吧,教主還等着呢。”
  蔣夢來幾步趕了上去,江洛才跨出門檻就被對方抓住了手腕,蔣夢來開合了幾次嘴,才頗有些抱怨的道:“怎麼進去這麼久?”
  江洛抬眼掃過蔣夢來的表情,側過臉笑笑道:“許久不見,和師尊敘敘舊。”頓了頓,他反握住蔣夢來的手開懷道:“我問了師尊如何解金蟬蠱,回去說與你聽吧。”

  蔣夢來自然知道怎麼解金蟬蠱,但見江洛神色無異反而心下沒底起來,如若江洛從江天那裡聽說了天殤訣,要與他撕破臉來他倒能恬下臉來哄,總能哄的江洛乖乖把內力給自己,如今江洛隻字不提天殤訣……蔣夢來反倒沒了主意。
  他佯裝驚喜的樣子,迫不及待道:“哦?如何解法?”
  江洛也不瞞着:“仙谷後山有師尊種的不少奇珍異草,解藥就在裡面。”他看向蔣夢來,問道“你與我一道回去吧?”
  蔣夢來思緒百轉千回,他盯着江洛的眼睛,半晌才答了個“好”字。

  一路回仙谷,羅漢自不可能跟着,他暗地裡派了人保護,蔣夢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算默認。
  派的五個人功夫極好,輕工更是了得,找準機會混進仙谷居然全程都沒被江洛發現。
  青稞看到他兩回來自然高興,揮着鍋勺子跑到江洛面前,見了蔣夢來嚇一大跳:“哈!阿來你都恢復了嘛?!”
  蔣夢來不說話,他靠着江洛,外過頭蹭了蹭江洛的脖子。
  青稞鬆了口氣,拍拍胸脯:“還好還好,還是個傻子!”
  江洛鬱悶之極,他瞪了蔣夢來一眼,倒也沒拆穿,他看向站在青稞身邊的哈日查蓋,抱了抱拳道:“台吉什麼時候回來的?”
  哈日查蓋曾離開仙谷一段時日,雖不是為了他和蔣夢來,但也陰差陽錯的絆住了任西顧一回,免得皇帝在青州城找他的麻煩。
  蒙古漢子還沒說話,青稞已經一肘子拐了上去:“上上個月就回來了!吃的還忒多!簡直不識抬舉!”
  哈日查蓋無語,他摸了摸鼻子,心想我吃的多你吃的也不少啊,每次打了野味兒回來怎地不見你抱怨?
  這話哈日查蓋可不敢真說出來,台吉傻笑了兩聲,算是認了“吃得多”這一茬,直到闢邪來了才為他說了句公道話。
  “台吉騎射好,給我們打了不少牙祭。”闢邪背着劍站在兩人面前,她比江洛走時長高了些許,看著愈發穩重自信,少女的眉眼中帶著勃勃英氣。
  她給江洛認認真真的跪下磕了個頭,紅着眼眶道:“師傅一路辛苦了。”

  青稞可沒闢邪這麼多愁善感,他拉著小姑娘起來,嘴裡還羅里吧嗦:“跪什麼跪,我還是你師叔,怎麼不見你跪我呢?江洛回來你該高興,哭什麼?晦氣!”
  闢邪被他哄的破涕為笑,捲了袖子擦臉,倒是哈日查蓋不怎麼積極,有些悻悻的去扯青稞的手:“我今兒打了不少好東西回來,你也不去看看?”
  青稞一副真是受不了你啊的表情,動作卻比誰都快,哈日查蓋被他拖着走的時候臉上簡直笑開了花,闢邪捂着嘴跟着樂,江洛則無奈的搖了搖頭。
  屋子幾個月沒住人自然要收拾一番,入了春天氣始終陰雨綿綿,好不容易放了次晴,闢邪幫着把被子拖出來曬曬,回頭她又抱了一床送來給江洛:“這是教主睡的,晚上還有些涼,就算師傅跟教主睡一個被窩洞也還是要蓋兩床的好。”
  小姑娘說這話的表情認真又溫柔,反倒是江洛難得紅了老臉,也不知闢邪這性子像誰,大方穩重起來簡直不像個姑娘。

  蔣夢來靠着江洛的肩膀咬耳朵根:“我覺得挺像你。”頓了頓,他難得誇了句:“巾幗不讓鬚眉……還是你眼光好。”
  江洛瞪了蔣夢來一眼,懶得承那眼光好的情,他抖開被子撣了幾下,回頭就見哈日查蓋不知何時進了院子。
  蒙古漢子看了一眼掛在江洛肩上的蔣夢來,疑惑道:“毒還沒解?”
  江洛搖頭:“沒……回來也能解。”他不想細說,於是岔開了話題道:“台吉這次回去,可遇到什麼麻煩?”
  哈日查蓋朗聲笑了笑:“我給中原皇帝找了麻煩還差不多,不過……”糙爺們兒有些不好意思的扒了扒後腦勺,臉上帶了些欽佩之意:“任西顧這皇帝當的還不錯,精減賦稅,廣開商貿……你們中原百姓很是愛戴他。”
  江洛挑了挑眉,他似乎想到什麼,笑着嘆了口氣:“恩……他的確是個好皇帝。”話音剛落,突然脖子一緊,蔣夢來還是那似笑非笑的樣子,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江洛哭笑不得的點了下他額頭:“吃什麼飛醋?”
  於是吃了飛醋的蔣教主狠狠的咬了口江真人的脖子。

  晚上睡覺時江洛頂着那口牙印子半宿沒理蔣夢來,教主貼著真人背蹭的實在難受,這翹臀細腰怎麼地都不給面子,任你千蹭百揉,我自巍然不動。
  蔣夢來沒法子,舔着江洛耳垂子說情話:“是哥哥我小心眼兒了……就親一口?”
  江洛不動聲色的閉着眼,老半天才語氣清楚的答了句:“我比你還大了四年。”
  蔣夢來噎了口氣,手又不老實的纏上江洛的腰,可憐兮兮的道:“那哥哥給我摸摸……”
  江洛乾脆住了嘴,沒多會兒便氣息平實跟睡着了一樣。
  蔣夢來自然不信他睡着了,他抱著江洛又蹭了一會兒,卷着對方髮梢輕聲道:“等我解了毒咱兩歸隱可好?”
  江洛睫毛動了動,仍是未睜開眼。
  蔣夢來自顧自的道:“我給你牽着鹿,你坐在上頭……或者我抱著你坐上頭?只要他不把我撅下來就行……你說母鹿每年生個幾頭好?……以後啊採藥打獵什麼的都我來,你只要坐鹿背上就行……那樣子真好看。”
  蔣夢來斷斷續續的說,江洛安安靜靜的聽,直到聲音漸止,蔣夢來靠在他肩上竟是睡着了。
  江洛等了一會兒才撐起頭回過身去,他在黑暗裡摸了摸蔣夢來的臉,然後虎口張開,慢慢移到了蔣夢來的脖子上。

  江洛閉着眼,種種過往似走馬觀花,一會兒是江天對著他說:“天殤訣金蟬蠱,蔣夢來從沒把你放心上,你就算把命給了他,對他來說也就是多那一甲子的內力罷了!”一會兒又變成了他抱著蔣夢來看煙火,對著蔣夢來自言自語道:“等到七老八十了,供不起了,咱們也能死在一塊兒……埋一個墳裡,也挺好的。”

  埋一個墳裡,也挺好的。

  江洛睜開雙目,稍一低頭便有水滴到了手上,他怔怔然抬臂抹過眼角,才發現原是自己哭了。


  蔣夢來醒來時江洛並不在身邊,他一個翻身坐起,便聽到屋外傳來低沉的鹿鳴。
  雄鹿歪着脖子親昵的蹭在江洛胸口,江洛伸手梳理着它的背毛,幾隻小鹿好奇的圍在他兩的身邊,小心翼翼的試探着用鼻子去頂江洛的手。
  雄鹿早已和蔣夢來熟識,見他走來,從鼻子裡噴出口氣,前蹄刨了幾下土,蔣夢來不怎麼客氣的猢了回去,嚇得江洛身邊幾隻小鹿四散逃開。
  “改不了狼性。”江洛埋汰了一句,他翻身跨上鹿背,雄鹿昂首,麋角如雲般高高聳起,江洛身姿如劍,居高臨下的對蔣夢來伸出手道:“上來?”

  谷中桃花開,灼灼迷人眼,江洛將蔣夢來抱在身前,雄鹿步履輕緩,姿態優美高貴,但蔣夢來坐的卻不舒心。
  江洛看著他笑了起來:“讓你坐後面,這傢伙肯定想盡辦法把你撅下去。”他說著,隨手摺了枝桃花扣進蔣夢來耳畔,打量道:“人面桃花相映紅。”
  蔣夢來斜去一眼,見江洛喜歡便也作罷,隨口問道:“我們去哪。”
  “采點藥。”江洛淡淡道:“後山有不少好東西,還沒帶你去看過。”
  後山因為靠近仙谷出口,所以擺的機關陣法很是複雜,這麼多年江洛每逢去那邊採藥都還要帶著地圖,他拿了只錦囊給蔣夢來,掛在對方脖子裡囑咐道:“等下我們分頭去找血靈芝,你要是迷路了就拿這個出來,裡面有地圖自會告訴你怎麼走。”
  蔣夢來不疑有他,他看著江洛跳下鹿背,忍不住伸手扯過江洛髮帶,他坐在鹿背上彎下腰來,輕輕地吻了吻江洛的唇。
  “你要小心。”蔣夢來溫柔道。
  江洛平靜的笑了笑:“你也是。”

  雄鹿難得給蔣夢來面子,江洛走後也沒有把他掀翻到地上,他跟江洛來過不少次,普通的路摸的熟透,帶著蔣夢來逛的悠閒自在。
  蔣夢來見過幾回血靈芝,火紅一片長在半山坡上,他借了雄鹿的背攀上去採了幾個,回頭又見一朵石蓮開的正好,等他好不容易採到手,低頭一看,雄鹿卻不知去了哪裡。
  蔣夢來花了一番時間,有些狼狽的爬到山腳下,喚了幾聲卻沒人應他,蔣夢來皺了皺眉,他不願等在原地,於是循着剛才的路找了回去。

  江洛隱隱約約聽到蔣夢來的聲音,他蹲在溪邊,洗着手的動作稍頓,又繼續埋着頭把血跡慢慢洗淨。
  遠處躺着五個人,也不知是死是活,雄鹿問道血味很是嫌棄的離的遠了些。
  江洛洗乾淨了手,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再也聽不到蔣夢來的動靜才站起身來,雄鹿蹭到他身邊,江洛拍了拍他的脖子。

  蔣夢來回頭走了一會兒就發現自己迷了路,林中有陣法,雄鹿像是故意將他丟在這處,只為引他入陣。
  蔣夢來心下陣陣驚慌,他兀的想起江洛給他的錦囊,才情緒稍定。
  錦囊裡果真是一份地圖,蔣夢來皺眉看了半晌,臉色卻來越蒼白,那上面只畫了一條陣中到谷口的路,如不出谷,就無法破陣。

  江洛只在信的背面留了三個字。

  “你走吧。”

  蔣夢來八歲的時候才被人從狼群裡帶出來,西北魔窟一百來個孩子,他不會一招一式卻活着走出煉獄之地,拜入師門,不過十年成為掌門。
  他就像一隻頭狼,只懂弱肉強食,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不能天下人負我。
  可惜他還是遇到了江洛。

  揚州煙花三月,他抬頭見到那人一雙眼,月光傾瀉而下都掩不住其鋒芒,那一次他損失不少嘍囉,心中卻少有不平,江洛名聲漸起,他明裡暗裡親自細細打聽,心中所想越發晦明不清。
  任西顧曾問他:“蔣教主,你武功蓋世,這天下可有懼怕之人。”
  蔣夢來抬頭望着當空明月,淡淡道:“有吧。”
  “哦?”任西顧很是好奇:“是誰?”
  蔣夢來不知為何,想到了那一雙鋒芒蓋月的眼。
  任西顧見他不答,便也撇撇嘴沒了興趣,他問蔣夢來要了五個絶頂高手,趁他與太子同遊時假裝行刺,太子自然難逃一死,卻不想蔣夢來也沒打算放過他。

  任西顧被掐着脖子喂進五毒散,蔣夢來居高臨下衝他笑了笑:“我不會要了王爺的命,這天下還會是您的。”
  任西顧根本不信,他吐出口血,趴在地上瑕疵欲裂:“蔣夢來!你以為我會放過你?!顧淵早騙到了殷虹的金蟬蠱給你種下!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蔣夢來面上波瀾不驚,他挑了挑眉,只道了聲:“原來如此。”
  任西顧噎了口血,看著他的眼神又驚又懼,張了張嘴顫聲道:“你不怕麼?!”
  “我還是怕的。”蔣夢來嘆了口氣,他看了看四周,突然問道:“王爺知道這裡是哪麼?”
  任西顧怎有心思關心這些,蔣夢來也不指望他說什麼,自顧自的道:“落雲谷,四面圍山如漏勺,谷內有仙人馭鹿,機關陣法無人可破。”頓了頓,他語氣突然冷了下來:“王爺,不知那仙人會不會救您,如若救了那就是您的福分,沒救,這江山您怕是享用不到了。”

  那一晚秋風起,江洛在山腳下發現了任西顧,他託了人到鹿背上,雄鹿不甚耐煩的晃了晃麋角。
  蔣夢來立於樹頂,山中月光皎潔清冷,他一低頭就能看見江洛的模樣。

  鋒芒蓋月,英姿如劍。

  江洛畫的地圖清晰明了,通向出口的路只有一條,順着走自能避過所有機關,毫髮不傷。
  蔣夢來低頭看了半晌,抖着肩膀突然慢慢笑出聲來,到後來笑聲越來越大,轉到極處卻又戛然而止,再抬頭時已是雙目猩紅。
  蔣夢來猛地撕碎了圖紙吞進嘴裡,竟是嚼都沒嚼幾下便強行嚥入喉嚨,他捂着嘴咳了幾聲,隱隱有血染紅了唇瓣。

  青稞見江洛一人回來,下意識望向他身後:“阿來呢?”
  江洛解着藥簍的動作停了停,若無其事的淡淡道:“他回魔教了。”
  “好好的,回魔教幹什麼?”青稞皺眉:“不是說毒還沒解麼?”
  江洛勉強笑了下:“回了魔教自會有人幫他解毒。”
  青稞仍是不放心:“後山機關都是厲害的,他一個人出去可不容易……不行,我得去看看!”江洛來不及喚住他,青稞就已跑向了房裡。
  整個谷的地下都埋着機關,全是青稞一手設計,他房裡地板上有個木質地圖,哪裡碰到了上面的標的地方就會動,他盤膝抱著胳膊坐在地上,看了一會兒臉色就不好了起來。
  “江洛!”青稞氣急敗壞的大叫道:“你快過來看!蔣夢來是不要命了麼?!”
  江洛臉色稍沉,他快步走進屋裡在青稞身邊蹲下,果然地圖上後山一塊兒動了好幾處,而且遠沒有停下來的架勢。
  青稞急的都快哭了:“你怎麼不把地圖給他啊?!”
  江洛冷聲道:“我給了。”
  青稞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霍的站起身指着江洛道:“是你逼他走的?!”
  江洛悶不吭聲,青稞氣的跺腳:“你怎麼捨得?怎麼捨得啊?!”
  江洛猛的轉頭,他目光如炬,表情悲痛交織,一時氣血上湧連眼角都抹上了緋色,低聲吼道:“我當然不捨得!但蔣夢來……他待我並不真心!”
  青稞被他吼的怔愣在原地,他慢慢滑坐下來,看著江洛的眼突然靜靜道:“那你對他的真心呢……你現在……是想要他的命麼?”

  “你懂什麼?”江洛不為所動,他冷笑幾聲,回視青稞毫無愧意:“我是男人,我願為心愛之人赴湯蹈火,傾盡天下也在所不惜,只為一顆真心換真心。”
  他捂着胸膛,目光滾燙,瞳孔中似乎燎上了火星:“我如此這般珍視的情意,怎可隨意被人期滿踐踏?!”
  青稞被江洛的氣勢所震,竟半張着嘴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江洛苦笑道:“蔣夢來給不了我真心,我放他走,免得到最後兩人具是難堪……有何不對?”他嘆了口氣,揉了揉青稞的腦袋:“就你一顆赤子之心,到現在還以為他是個痴兒狼崽。”
  青稞滿臉頽喪,他見江洛起身,急急問道:“你要去哪?”
  江洛頭也不回,他展臂開門微微側過臉,平靜道:“我去送他。”

  後山的機關最初是江天所設,青稞在其基礎上更是精益求精,陣型詭譎被世人稱為“黃泉”,一旦全部觸動連江洛都不能保證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蔣夢來半邊肩膀上插了三根箭羽,他來不及拔掉,四肢着地躲過落石,有幾顆碎了的仍是砸到他額上,血污順着眉骨流下。
  蔣夢來伸手抹過眼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是感覺不到痛楚,“黃泉”裡的機關是一重連着一重,想要闖過直接進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江洛遠遠就見蔣夢來背倚一棵古木,他瞳孔驟縮,猛的將內息提到極致飛掠過去。
  蔣夢來全神貫注,他剛直起脊背打算繼續闖陣,忽聽咔咔兩聲,身後古木居然轉了方向,下一瞬腳邊的泥地坍塌,天坑之上,漫天箭矢如一張巨網兜頭射來。
  蔣夢來嗔大雙目,心頭萬般苦楚不甘卻無處可躲,眼見就要喪命於此,腰間猛地一緊,江洛手持白緞,振臂低喝,分秒間將他拖出了箭雨,卻仍有幾支射中了蔣夢來的左腿。

  “給我醒着!”江洛提着蔣夢來的領子搖晃數十來下,他彎腰迅速拔了蔣夢來腿上的箭,封了穴道,嚼爛了血靈芝逼着蔣夢來吞下。
  “不要睡。”江洛拍着蔣夢來的臉:“剛剛那批箭上有毒,睡過去就醒不來了,咱們還要闖過泉眼,不能睡聽到沒?!”
  蔣夢來迷迷糊糊的點頭答應,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剛靠的古樹有問題,惹了麻煩還把江洛扯了進來……江洛……江洛!
  “江洛……”蔣夢來喃喃,他眼前一片血霧濛濛,胡亂揮着手想要抓住對方。
  江洛顧忌被破的泉眼,恩恩怨怨早被拋到了一邊,他伸手扯過蔣夢來的胳膊背到背上,連踩幾根樹杈躲過流失,好幾發幾乎貼著他頭皮飛了過去。
  黃泉一旦破了泉眼,牽一髮而動全身,無法回頭只能前進,不到機關用盡,走不過這黃泉之路。

  “江洛。”蔣夢來靠在江洛的肩上喊他的名字。
  “給我閉嘴。”江洛要緊牙關面沉如水,他背着個人,氣息都比平時急了些許,汗水濡濕了鬢髮,順着臉頰滴到了蔣夢來的臉上。
  後者像是被燙到一樣,渾身都抖了起來。
  “江洛……”蔣夢來滿臉是血,他緊緊的摟住江洛的脖子,斷斷續續的道:“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你別……不要我……”
  “……”江洛一聲不吭,他將蔣夢來又往背上託了托,幾隻流箭擦破了他的臉頰,江洛抬手隨便擦過,加快了腳程繼續闖陣。
  蔣夢來似是暈糊塗了,翻來覆去只知道重複這麼幾句:“我什麼都不要了……真的……”
  江洛:“……”
  蔣夢來:“我只要你。”
  江洛:“……”
  蔣夢來:“你別不要我……江洛,你答應我一聲,好不好?”
  蔣夢來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他靠着江洛雙眼緊閉,也不知是睡着還是暈了過去。
  江洛輕側過臉,他垂眼看著蔣夢來半晌,伸手擦乾淨了對方眉宇間的血跡。

  傍晚日落,居然起了迷霧,雨林箭矢,成摧枯拉朽之勢,江洛扯下腰帶緊緊的把蔣夢來縛在身上,一手白緞舞的密不透風,他周身精氣暴漲,白緞如劍,竟能將碗口粗的樹木橫腰折斷。
  遠處隱隱傳來呼聲,闢邪與哈日查蓋一前一後,小姑娘神色肅穆,手腕一翻,背後長劍出鞘,她動作比哈日查蓋還要快上幾分,幾個縱躍便已擋到了江洛前面,輕叱一聲,飛來的箭矢被俐落削斷了箭頭。
  “師父。”闢邪氣息沉穩,她表情不多,長髮被紮成一把俐落的馬尾:“我斷後,師父快走。”
  哈日查蓋趕了上來,聽到這話皺了皺眉:“我來斷後!你個女人湊什麼熱鬧?”
  闢邪淡淡看他一眼,眉目清冷動人:“台吉護好自己就行了,您如今在我手裡過不了十招,莫要拖了後腿。”
  打不過個小姑娘對這蒙古男人來說完全是奇恥大辱,哈日查蓋臉漲的通紅卻又無從反駁。
  江洛簡直被他們兩吵的頭痛,無奈道:“那麼想打架?回去每人陪我過五十招如何?”
  哈日查蓋瞪了闢邪一眼,後者倒是不置可否的甩了甩髮尾,畢竟能和江洛過招闢邪從來都是求之不得事。

  江洛背着蔣夢來跑在最前面,耳邊風聲如裂帛,闢邪的劍法古拙穩重,她與哈日查蓋一左一右護着,青稞舉着火把等在後山的崖邊,哈日查蓋最先看到了火光。
  “到了!”哈日大喊一聲,他將彎刀橫咬進嘴裡,扯過一根粗長藤蔓,一頭凌空扔給了青稞:“找棵結實的樹繫上!”說罷,他將另一頭遞給闢邪:“把自己綁結實了!”
  闢邪照做,她看向江洛,焦急喚道:“師父!”
  江洛深吸一口氣,他等不及哈日查蓋給他扯藤蔓,直接後退幾步,這一刻連青稞都能猜到他想幹嘛。
  尖叫被卡在了喉嚨裡,青稞看著江洛直接躍過了最窄的崖口,落到了自己這邊來,着地那一刻他整個人幾乎不穩的晃了晃。
  “你留在這兒,幫他們過來。”江洛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震的劇痛,他咬牙抱緊了蔣夢來:“我今晚和他睡在藥房裡……誰也別進來。”

  蔣夢來受的外傷並不嚴重,江洛處理好了傷口,彎腰檢查他中了毒箭的小腿,箭上的毒性烈卻也好解,江洛熬好瞭解藥掰開蔣夢來的嘴喂,蔣夢來死扣着牙關怎麼也不肯張開。
  江洛冷冷道:“既然醒了,就自己喝吧。”
  蔣夢來霍的睜開眼睛,他猛的伸手扣住江洛手腕,一扯一帶將人拖得一個趔趄。
  江洛完全沒料到對方還有這等力氣,他被蔣夢來壓在身下,一時半會兒居然掙扎不開,兩人近身肉搏,江洛連內力都忘了用,掐着蔣夢來脖子一股腦兒就把解藥灌了下去。
  藥濃苦澀難吃,蔣夢來嗆的直咳嗽,上半身緊緊壓着江洛兩條胳膊,伸手探到兩人下半身,不等江洛反應過來就被對方點了幾處大穴,腰帶連着褲子一塊兒扒了下來。
  江洛氣的真想罵一句蔣夢來畜生,狼狽成這樣了居然還想著幹這檔子事,他平躺着不能動,氣的一口血差點吐出來。
  蔣夢來托起江洛的腰,嘗試進了幾次身下的人也不肯放鬆,他一抬頭就見江洛睜大了眼,嘴唇被硬生生咬爛了一半。

  “繼續啊。”江洛沙啞的開了口:“停下來幹什麼?”
  蔣夢來僵着沒動,江洛轉了轉眼珠子,目光最後落到了蔣夢來的臉上,慢慢道:“讓我猜猜你從什麼時候就想要我的內力了……我救了你的時候?還是我救了任西顧的時候……或者更早的,我在江南遇見你的時候?”
  江洛笑了起來,他笑的幾乎喘不過氣,語無倫次道:“先是用任西顧試探我,見我果然是救了……你在我面前做盡下作羞燥之事,扮成畜生的樣子也在所不惜……”頓了頓,江洛閉上眼,滿臉的嘲諷之色:“所幸我沒有辜負你啊……”
  蔣夢來抖着手去摸江洛的臉,後者閉着眼再不肯看他,蔣夢來的手落到了江洛破了的唇上,他沾了一點血含進了自己嘴裡,然後低下頭輕輕的吻住了江洛。

  穴道最後也沒有被解開,蔣夢來的手上技巧高竿,沒弄多久就折騰的江洛下體半硬了起來,江洛強行忍着不發出呻吟,直到蔣夢來騎到了他的腰上。
  蔣夢來挺着了脊背,他面無表情看著江洛的臉,撐開後穴對準江洛勃起的陰莖慢慢坐下,直到全根插入不留一絲空隙。


  蔣夢來就算是被操的那個也一樣氣勢驚人,江洛早就衝破了穴道卻不忍心真的將他甩出去,到最後只得捂着眼睛罵了句瘋子。
  被罵瘋子的人完全沒有其他多餘的表情,蔣夢來扯過江洛的手,逼着對方一定要看著自己。
  江洛渾身上下都不好受,咬着牙怒瞪過去:“……你到底想幹什麼?!”
  蔣夢來不說話,自顧自的動着腰,目不轉睛的盯着江洛的臉,他伸出手去摩挲過對方的眉峰,突然淡淡的開口道:“我做了那麼多,就做了,過去現在以後都不會後悔。”
  江洛喘息着睜大了眼。
  蔣夢來緩了口氣,繼續道:“我曾經想要很多東西,野心,地位,絶世武學。”
  江洛張了張嘴,冷笑道:“恭喜啊……你現在已經都得到了。”
  “是啊。”蔣夢來歪了歪腦袋,他低伏下肩膀,臉幾乎貼著江洛的,如稀世珍寶一般吻過對方的額頭鼻梁,蔣夢貼著江洛的唇瓣靜靜的笑了笑。
  “我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廢了這麼多的功夫,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青稞看著混亂成一片的後山心疼的差點直不起腰來,他抖着手指着哈日查蓋的鼻尖,話都說不利索:“你們……你們……把黃泉都毀了啊!”
  哈日查蓋委屈了一臉:“關我什麼事啊!我動作最小啊!”
  闢邪還劍入鞘,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毀了就毀了吧,要不然剛才咱們都得下黃泉去。”
  “你們懂什麼!”青稞氣的跺腳:“落雲谷最大的屏障就是黃泉,前山中山的機關加起來都沒後山的多,後山要是破了,外頭的人準能闖進來!”
  闢邪和哈日查蓋面面相覷,後者摸了摸鼻子:“不會這麼巧吧……”話音剛落,青稞的神色猛然間凝肅了起來,他看向闢邪,小姑娘歪着腦袋,漸漸皺起了眉。
  “怎麼……?”哈日查蓋剛說兩個字,青稞已經撲上去摀住了他的嘴:“噓!”
  哈日查蓋眨了眨眼,闢邪突然蹲下身,側臉貼在地上,半柱香後她抬頭望向了東邊。

  百里之外,馬蹄突急,萬人的火把連成了長龍。
  “皇上。”戴着兜帽的老朽驅馬向前,微微低頭恭敬的喚道。
  任西顧一身戎裝,玄色的蟠龍九爪幾乎蓋滿了身下的良駒,他一揮手,身邊就有人遞上了九曲弓,弓弦被拉成了飽滿的月弧,任西顧三箭齊發,灌了內力,飛上縱雲梯,筆直的定在了仙谷口的老槐樹上。

  江洛猛的睜開眼,他氣息不穩,額上滿是汗水,側頭就看見蔣夢來呼吸平穩的睡在他身邊,一隻手還摟着他的腰。
  青稞在外小聲的叫着他,江洛甩了甩頭,他半坐起身給蔣夢來掖好被角,下床走到門邊。
  “你們在幹嘛?”青稞狐疑的盯着江洛:“阿來的傷怎麼樣了?”
  江洛抹了把臉,含糊道:“傷沒事……剛睡着了。”
  青稞無語:“都什麼時候了還睡?快叫他起來,有人闖谷了。”
  “闖谷?”江洛驚疑:“誰?”
  過了初時的慌懼混亂,青稞已經冷靜了下來,但仍是控制不住的手腳冰涼:“現在還不清楚……但是人很多,前山的和中山的機關還能擋一陣子,但是後山……”他嚥了嚥口水,苦澀道:“等他們發現後山是個大缺口,我們再走就來不及了……”
  江洛動了動唇,他看向青稞身後,苦笑道:“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青稞霍的回頭,闢邪表情沉鬱的站在三尺之外,臉色慘白如紙。
  “後山抄上來了百來號人。”闢邪深吸一口氣,她看著江洛慢慢道:“都是高手。”


  任西顧夾道走中,老朽已經脫了兜帽,與他併排騎着。
  “皇上可有什麼吩咐?”老朽淡淡問道,他臉上溝壑比之前見到的更深了一些,乍看之下猶如龜裂的樹皮,很是可怖。
  任西顧沉下聲來:“你拖住江洛即可……只能傷了他,不能要他的命。”
  老朽笑了笑:“皇上說笑,高手過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任西顧勒緊了繮繩,目光冷然如劍:“他若是死了,朕便要了你的命!”
  老朽一哂:“罷了罷了,老夫就卸他一條胳膊,廢他一雙明目,好讓皇上您養他在後宮裡的白鹿園裡如何?”
  任西顧身形微僵,他低頭不知想了些什麼,重重一哼抽了下馬鞭,老朽搖了搖頭,重新戴上兜帽拍馬追了上去。

  江洛臉色嚴峻的看著地圖,後山雖然機關已廢,但勝在地勢艱險,要上來還得花些功夫,他們只有五個人,青稞幾本不會功夫,得有個人專門護着,闢邪和哈日查蓋也還沒強到能以一當百的境界,至於蔣夢來……
  青稞見江洛沉默不語,心中越發沒底起來,他試探着扯了扯江洛的袖子,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江洛……”
  江洛晃神,他聽到院中傳來低沉的鹿鳴,雄鹿昂着麋角來回踱步,鹿群躁動不已。
  “青稞。”江洛嘆了口氣,他疲憊的對著青稞笑了笑:“落雲谷今晚……怕是保不住了……我對不起師尊,也對不起你。”
  青稞倉皇搖頭,已是淚流滿面,江洛伸手抱緊了他,狠心閉上眼一抬掌敲在了青稞的後頸,江洛抱起暈過去的人走出門外,哈日查蓋已經等在了那裡。
  “你跟着鹿群走。”江洛小心翼翼的將青稞放進哈日查蓋的懷裡:“我這個師弟雖然功夫不好,但是個陣法機關的奇才,還望台吉好好待他。”
  哈日查蓋抿着唇,兩眼如鷹,眉峰似刀,他單膝跪地,騰出一隻手握拳錘於胸口,深深的彎腰行了大禮,江洛站着受了,他扶着哈日查蓋騎上一隻年輕的雄鹿背上,拍了拍鹿臀,群鹿低鳴,黑夜中驚了人心。

  闢邪跪在地上,以額觸地久久不肯抬起:“師父,我留在這兒陪您。”她眼角通紅,卻並無淚意:“我是您買來的人,您不能趕我走。”
  江洛哭笑不得:“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肯走,脾氣都比我犟。”他揮了揮手,說了句:“要留就留吧。”便轉身進了藥房。
  蔣夢來已經整理好了包袱,站在床邊等着江洛。
  “這是做什麼?”江洛愣了愣。
  蔣夢來淡淡道:“我和你一起走。”
  “你和我一起走?”江洛表情古怪,似是有些嘲諷:“鹿群給了青稞,你腿還沒好,身上一點功夫也沒,和我走?怎麼走?”
  蔣夢來被對方的神態語氣問得一時怔住,心內無來由的恐懼至極,他踉蹌幾步拉住江洛,剛想說話,便被點住了穴道。
  江洛表情平靜,他扶着蔣夢來盤膝坐於床上,面對面執起對方雙手扣於掌中。
  蔣夢來只覺虎口一暖,江洛的內力綿柔醇厚,徐徐渡來居然綿綿不絶。
  那一刻,蔣夢來渾身僵冷,如墜冰窖。

  “到頭來,這身內力還是給了你。”江洛淺笑着嘆了口氣,他故意問道:“你心裡可快活?”
  蔣夢來不說話,江洛抬頭看去,只見蔣夢來緊閉雙目,眼角竟生生淌下了一條血痕來。
  江洛心下大慟,他深吸一口氣嘶啞了嗓子道:“凝神屏氣,莫要走火入魔浪費了我此番心血!”他穩住思緒,內力又提了一層,蔣夢來練的天殤訣本就霸道無比,竟是不費絲毫功夫便將江洛的輸過去的內力融為一體,眼看一炷香的時間已過,金蟬居然仍沒有動靜,江洛已覺氣海吃緊,硬是咬緊牙關再送了一波。
  頃刻間蔣夢來哇的噴出一口血來,江洛趕忙搭上他脈門,喝令道:“調息!”
  蔣夢來撐着自己慢慢坐起,他體內兩股內力如冰海火焰,一時半會兒竟是連天殤訣都無法控制,江洛托着蔣夢來後背,引着對方氣息通過奇經八脈,少頃,蔣夢來終於讓兩股內力平衡制約,只需在花些時間便可交匯貫通。
  江洛長舒一口氣,他滿頭大汗,稍一提氣便腹下絞痛。
  蔣夢來盤腿坐在床上,江洛知他還在調息通脈,最起碼還有小半個時辰不能被人打擾。
  江洛趴在床邊,他伸手理過蔣夢來鬢髮,輕聲道:“我去幫你引開任西顧,你莫要急,如果我活着自會來找你……如果萬一……”蔣夢來眼睫顫如娥羽,江洛笑了笑,摀住了他的眼睛:“如果萬一……你就晚些……”

  “但也不要太晚啊……”

  “就五十年吧……”

  “我在奈何橋上等你。”

  闢邪站在屋外,夜空雲層厚重滾滾雷聲從遠方傳來,她表情沉肅,一雙墨眉輕蹙眼神果敢堅毅,江洛推門而出,看到她無奈笑了笑:“果然還在這兒。”
  闢邪抿着唇,小姑娘有着秀氣的鼻子,身段比剛來時結實了不少,她背後背的那把長劍,也不知是青稞從哪裡找來的。
  “我去引開追兵,你替我看好蔣夢來。”江洛摸了摸她的頭:“等他醒了你就和他走……憑他那時的功夫自能護你平安。”
  闢邪又怎麼肯輕易應承,匆忙問道:“師父你呢?”
  “我?”江洛挑了挑眉:“我的功夫你還不清楚?帶著你反而容易拖累,我引開了他們自能輕易脫身。”
  闢邪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想跟去又怕自己功夫不濟,只能勉強答應下來呆在原地。
  她看著江洛幾個縱躍,背影漸漸沒入密林之中,再望時已沒了蹤跡。

  任西顧領着一支騎兵行至最前,他已能隱隱看到江洛院前的那片竹林,皇帝心裡既是急迫期待又有懼怕愧意,竟是連握著弓的手都抖了起來。
  江洛藏於高樹,他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任西顧,眼神清冷幽深,他在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顆藥丸,想也沒想便塞進了嘴裡。
  最先感覺到殺氣的自然是那個戴着兜帽老朽,江洛還未近身他已擋在了任西顧身前,雙掌齊出截了江洛的殺招。
  四周騎兵居然不亂陣型,馬上彎弓,箭頭齊齊對準了江洛。
  江洛低吼一聲,他揚頸後躍,幾支簡羽貼著衣袂擦過,老朽乘勝追擊,不待他落地又是一掌拍向其胸口,江洛冷笑,他扭腰下沉,背後幾乎貼到了地面,腳尖一點,踢開了對方的掌風。
  “江洛!”任西顧端着九曲弓,他拉開弓弦,指尖扣着三支翎羽箭:“你若現在束手就擒,交出蔣夢來,朕絶不讓人傷你一絲一毫!”
  江洛慢慢直起腰,他眯着眼,面前老朽已收了勢,背着雙手與他遙遙相對。
  一半騎兵繞到江洛身後,成了圈圍之勢,只待任西顧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老朽摘了兜帽,沉聲道:“江洛,皇上念你傾世之才,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算什麼東西。”江洛嗤笑一聲,他看向任西顧,滿臉嘲諷之色:“你今日毀我家園,卻還要我束手就擒?”
  任西顧端着弓的手微微顫抖,江洛看著他的眼神不屑至極,一字一頓的道:“做、夢!”

  山雨欲來,林間狂風大作,烏雲壓的極低,悶雷聲不絶於耳,江洛在林間縱躍狂奔,樹下騎兵緊追不捨,間或有流失飛來,江洛一個悶哼,捂着胳膊從枝上跌下。
  他咬牙在空中翻了個身,抓着一個騎兵扔下馬去,卻不想兜帽老朽就在身後,對方從腰間抽出一把極細的軟劍,照着江洛面門狠狠刺去。
  江洛大驚,他趕忙側頭,劍尖仍是擦過了臉頰,深深的划出一道血口。
  老朽嘆道:“江真人果然好功夫。”
  江洛以手撐地,他盯着那劍半晌,沉聲問道:“……女媧?”
  “真人好眼光。”老朽舉起兩指划過劍身,他的手白嫩的詭異:“世間三大神劍,盤古,伏羲,女媧,老朽這把正是女媧。”
  江洛皺眉:“女媧並未認你為主。”
  老朽撫劍的手頓了頓,他看向江洛,臉上溝紋猙獰皺起:“那又如何?這天下本就強者才可御神劍,女媧現在不還是在老朽手裡!”
  “荒唐。”江洛冷笑:“神劍不認主便使其不動,你為了能駕馭女媧怕是用了不少偏門左道……讓我猜猜……”他目光落到老朽的臉手,恍然大悟道:“用精血喂劍?!”
  他話音剛落,老朽便又是一劍刺來,江洛就地滾過,卻不想身後已有任西顧的騎兵追上,腹背受敵避無可避。
  老朽執劍,一個落雁之姿手腕翻轉,江洛下意識伸手握住劍身,他剛一提氣便覺丹內田絲絲抽痛,明顯已是油盡燈枯的先兆。
  這一劍狠狠的刺穿了江洛的右膀。
  老朽精光爆目,桀桀笑了起來:“真人啊真人,你的內力去哪了呢?”
  江洛猛的咳出一口血來,他低頭喘息半晌,握著劍身的手微微使力,低喝一聲,竟將劍頭生生拔出。
  老朽還想再刺,遠處卻突然處傳來陣密雨般的蹄聲,一隻雄鹿高昂麋角,鹿鳴咆哮憤怒低沉,包圍的騎兵硬是被破了個缺口掀翻在地。
  雄鹿衝向江洛,後者伸手抱住鹿頸,一個翻身躍了上去。
  任西顧此時才拍馬趕至,連着幾箭射出,顯然憤怒之極,他繃緊下頷衝著老朽命令道:“還不給朕去追!”


  江洛低伏着身子趴在鹿背上,他又咳了幾口血出來,抬手抹去時才驚覺下起了雨。
  雨大如豆,打在身上都是疼的,江洛捂着右膀的傷口眼前一片霧濛濛,雄鹿蹄下如雷奔,連任西顧的千里良駒都只能望其項背。
  江洛回頭看了幾眼,他攀着鹿頸湊在雄鹿耳畔低聲道:“老夥計,咱們去拿劍。”
  雄鹿一聲悲慼長鳴,前蹄高昂,向後山掉轉了方向。

  殷虹與羅漢領着千餘人趁雨夜摸索着上了山,他們幹掉了任西顧派上後山的百來兵士,趕到江洛院落時卻沒發現一人半影。
  羅漢神色凝重,對殷虹比了個手勢:“小心有詐。”
  殷虹哪聽得進他說什麼,她心繫蔣夢來安危,想都沒想便當先衝了進去。
  卻不想眼前一片劍光,她急忙抽鞭,震的虎口發麻,整個人被劍氣逼的臉色煞白。
  闢邪一聲不吭,她雙眼亮如星芒,劍招狠厲不留情,直刺殷虹要害,對方哪想到還有這號高手,殷虹節節敗退,衝著羅漢狼狽叫喊:“呆子!你光看著幹嘛!還不來幫忙!”
  羅漢無奈摸頭,頗為喪氣道:“這姑娘的功夫均在你我之上,我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要不你再撐會兒,我去找教主?”
  殷虹氣的差點吐血,再想罵去手頭卻突的一鬆,原是闢邪已收了劍,皺眉盯着羅漢。
  “你們是蔣夢來的人。”她聲如冷水擊石,氣勢沉靜。
  羅漢不敢怠慢,垂拱低頭道:“正是,我們收了教主命令,聽聞仙谷今日有難,特來相助。”
  闢邪不動聲色打量他半晌,還劍入鞘,指了指藥房:“你們教主就在裡面,金蟬蠱剛解,應是還在調整內息。”
  羅漢目光微閃:“金蟬蠱解了?”
  闢邪點頭,她表情淡淡的看著殷虹迫不及待的衝進藥房,轉身便想走。
  羅漢忍不住喚住她:“姑娘武學精湛,不如歸我魔教麾下……”他話沒說完,就聽闢邪冷笑幾聲。
  小姑娘目光如炬,臉上表情很是不屑:“你們算個老幾?”
  羅漢噎了噎,臉上一時尷尬。
  “蔣夢來的命都是我師父救得,你們現在卻要我跟你們去魔教?”闢邪冷哼道:“當真可笑。”
  羅漢見她又要走,早顧不得矜持,慌忙問道:“姑娘要去哪?”
  闢邪頭也不回,她幾下躍上高樹,背影如驚鴻,聲音悠遠傳來:“我生是落雲谷的人,死是落雲谷的鬼,師父去哪,我便去哪。”

  江洛的劍埋在後山崖邊,雄鹿馱着他到那裡時雨勢已漸止,江洛的右膀用撕裂的衣擺裹着,堪堪止住了血。
  雄鹿低鳴一聲,低下麋角撅着那一堆土丘,不多時一把通體烏青之色的劍漸漸露了出來。
  江洛低頭看了半晌,伸出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拾起了劍柄。
  最先趕到的仍是老朽,他輕功不在江洛之下,從樹間來去穿梭,自然要比地上跑的馬還要快,女媧劍身瑩白如雪,劍柄卻是血色硃砂,老朽橫劍在前,看向站在崖邊的江洛。
  “世間三把神劍,相傳各有精魂,識人認主。”江洛左臂微揚,他手裡的烏劍猛然間精光爆張。
  老朽睜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臉上溝壑似要裂開一般:“不可能……這把劍若是你的……十年前我豈會不知?!”
  “所以說,你不是女媧的主人。”江洛執劍而立,黑沉沉的劍尖遙指着對方,劍身的光芒斂去,烏青之色瑩潤如玉:“劍隨主心,女媧在你手裡,除了有個樣子,其他都是死的。”
  磅礴劍氣排山倒海而來,老朽撐着女媧,雙目瞪的幾欲撕裂,江洛面容平靜無波,如一尊無悲無喜的神祇,他手中烏青色的劍柄上隱隱顯出兩個金色的字來。

  盤古。


  江天的肩頭蹲着一隻藍羽大鳥,他神色凝重趕着馬車,牛角小童從車棚裡探出頭來:“先生,我們還有多久到呢?”
  江天不答,山間的風吹亂了他如雪的發,遠山在黑夜之中看不見凌峰,草浪連綿鬱鬱蔥蔥。
  “盤古……”江天低聲念道,他抬起頭,眼底滿是悲寂。

  女媧劍身白如朗月,盤古則青烏古樸,兩劍交匯光劍氣都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江洛劍法詭譎,招式大開大合,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老朽只覺劍在他手輕如鴻毛,碰到自己劍上卻又重於泰山。
  “你到底是誰?!”老朽幾乎握不住劍柄,他被江洛逼的一退再退,幾欲嘔出血來。
  江洛手腕一轉,盤古劍尖狠狠削過對方持劍的右臂,女媧叮的一聲掉落在地,老朽心下大駭,口中急怒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洛停了攻勢靜靜站着,老朽摀住胳膊耷拉著一隻眼盯着他:“盤古……居然是盤古……三劍至尊,開天闢地……你是誰的後裔?!江天在哪裡找到的你?!”
  這些問題江洛自不會回答,他內力快要耗盡,眼下這關頭一分一秒都拖不起,他舉劍刺向老朽,後者狼狽躲閃,一個翻身撲向地上的女媧劍,江洛抬腳去踢,卻不想對方只是個虛招,老朽五指成爪,狠狠掏向他心口!

  “咳……”江洛低頭看去,老朽五指已然穿進了他左胸,盤古劍尖刺過對方右肩,血水一滴一滴落到了地上。
  “真是……可惜……”老朽吐出口血,他笑容猙獰手下慢慢施力,江洛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他微微仰起頭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盤古?哈……盤古又怎樣!”老朽大笑:“還不是被我……!”
  老朽瞠目,話音戛然而止,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露出的一截雪白劍尖,慢慢轉過臉去。
  闢邪眼含淚光,怒火燃燃,她手持女媧,低吼一聲猛地拔出,老朽頽然倒地,臨死前仍不可置信的伸出手去,顫抖的想要觸碰女媧的劍柄。
  那上面不知何時,清晰的浮現出了兩個字。

  “師父!”闢邪雙手撐住江洛,手忙腳亂的撕開自己衣服下襬捂着江洛左胸,江洛指了指扔在地上的劍,闢邪趕忙拿給他。
  “女媧……”江洛的指尖拂過女媧劍柄,他看向闢邪笑了笑:“她是你的了。”
  闢邪驚疑不定,江洛拍了拍她的手:“盤古開天闢地,伏羲護土,女媧補天……這劍只有你可以用。”他喘了口氣,慢慢道:“用得好,能擋千軍萬馬,救人於水火之中……恩,還算配得上你。”
  闢邪早已忍不住淚如雨下,遠處馬蹄聲漸進,她抱著江洛猛地回頭,表情如一隻護崽的母獸。
  任西顧端坐於馬上,他低頭看見老朽的屍首時目光微動,直到確認江洛還活着才鬆了口氣,皇帝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近衛將人抱來。
  闢邪輕輕的把江洛放平在地上,未等來人到跟前便一個躍起,女媧劍氣衝天,見血封喉,沒有一滴沾到劍身上,闢邪手腕翻轉,女媧劍白如晝,竟是駭得無一人再趕上前。

  任西顧臉色大變,他端起九曲弓,身後騎兵同一動作,幾千支箭對準了闢邪。
  任西顧沉聲道:“你若把江洛給朕,朕就不殺你!”
  闢邪橫劍於胸,她抬頭看向皇帝,呵呵笑了一聲,冷冷道:“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任西顧胸口起伏不定,他閉了閉眼,連着說了三個好字,怒不可遏的大喝一聲:“放箭!”
  闢邪咬牙撲向江洛,本想以身為盾擋住箭雨,卻不料居然一支都沒落到她的身上。
  過了良久她才敢慢慢睜眼,看清了擋在面前的人。

  闢邪動了動唇,她臉色蒼白茫然,喃喃道:“蔣……夢來?”

  魔教教眾來了近千餘人,雖比不過任西顧的大軍,氣勢上卻也沒輸到哪去,兩方對壘,一時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任西顧的臉色精采之極,絶望憤怒不一而盡。
  蔣夢來的面前斷了數不清的箭頭,他慢慢轉過臉來,目光落在了江洛身上。
  闢邪伸出一隻胳膊擋在江洛前面,一手持劍卻顫顫發抖,她盯着蔣夢來一步一步走來,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了個腳印子,整整一寸來深,周身更是罡風爆動,顯然內力還未完全融在一起。

  “不要過來!”闢邪咬牙豎起劍尖,女媧周身白的刺目。
  蔣夢來步伐稍頓,他五官本就生的俊朗清疏,此時眉目含情,溫潤脈脈:“江洛,我是阿來啊。”
  闢邪盯着他的眼,動作極慢的搖了搖頭,她臉上的淚痕還未乾,說話的語氣卻冰冷苛責:“師父的阿來才不會為了內力逼他到此番境地……教主當真是聰明厲害!”
  蔣夢來置若罔聞,他身子微微前傾,低聲誘哄道:“江洛,和我走好不好?”
  江洛枕着闢邪的膝蓋,靜靜的躺着,他動了動手指,抬起頭來,視野裡,一隻藍色的大鳥飛過天際。
  “蔣夢來。”江洛嘆了口氣,他合上眼簾低聲道:“我快要死了。”

  山風瑟瑟,青鸞鳴啼。
  江天沒有想到蔣夢來居然能接下自己方才這一掌,他一身紫衣,冷冷看去,後者只是被逼退了十來步而已。
  蔣夢來雙目赤紅,他緩緩的用拇指擦過唇邊的血跡,溫潤的表皮早被撕開,像一隻孤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江天皺着眉,冷冷道:“有我在,沒人能把江洛帶走。”
  蔣夢來繃著臉不答,他身形微晃,居然轉瞬間就逼近了江天面門,兩人招招搏命,斗的驚心動魄。
  江天拆了十來招,突然一個後躍拉開距離,他目光悲憫,冷笑道:“江洛已是將死之人,教主何必勉強?”
  蔣夢來渾身一震,肩膀漱漱發抖幾乎站立不穩,他咬牙道:“住嘴!江洛他還沒死!”
  江天一臉可笑的搖頭,嗤了聲道:“你就算想帶他走,又怎麼不問問他願不願意呢?”

  天色漸明,東邊泛起了魚肚白,江洛睜開眼看著那初升的朝陽,聽到闢邪在他耳邊叫了聲師父。
  “蔣夢來。”江洛張嘴輕喚。
  江天冷哼,他雙手後折背過身去,蔣夢來卻面露欣喜之色,待要走近卻又聽江洛慢慢道:“蔣夢來。”他咳了一聲,語氣裡似乎含了笑意:“真可惜,沒辦法跟你埋一個墳裡了。”
  江洛側過頭,他的目光安靜的落在蔣夢來的臉上,似乎想記住對方的樣子,過了許久才依依不捨的閉上眼睛。
  “蔣夢來。”江洛喃喃着他的名字:“我不想,死在你的面前啊。”
  蔣夢來怔愣在原地,他還保持着微微前傾的姿勢,樣子很是可笑。
  江天上前彎腰抱起了江洛,在與蔣夢來擦肩而過時,後者突然伸手扣住了江洛的腕子。
  “別走……”蔣夢來張了張嘴,他重複道:“別走。”
  江洛沒有說話,他似乎是睡着了,任憑手腕從蔣夢來的手中慢慢滑落。
  不遠處,雄鹿昂首而立,麋角掠過朝陽,傾泄下了萬丈光芒。

  直到三人一鹿看不見蹤影,蔣夢來也仍是維持着伸出手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西顧似乎再也忍不住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蔣夢來啊蔣夢來。”任西顧笑的眼中帶淚:“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他猛的從馬上躍下,不顧旁人阻攔衝著蔣夢來瘋了般嘶吼道:“你不是最狠麼?!你算計我算計江洛算盡一切有沒有算到今天這個結果?!”
  蔣夢來彎下腰,他拾起江洛未帶走的盤古,緩緩轉過身來。
  任西顧就像被人突然堵了嗓子眼,再也叫罵不出,抖着手指向對方的臉。

  蔣夢來手腕一翻側過盤古劍身,烏青色如一面光鏡,清清楚楚的印着自己斑白的雙鬢。
  他靜靜的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顫抖着摸了摸。

  青鸞當空飛起,闢邪跪倒在鹿背上失聲痛哭,江天探過江洛脈門仍是不死心的緩緩渡過內力,直至最後仍是了無生息。
  江天絶望的閉上了眼,他慢慢俯下頭去,將臉貼在了江洛的心口上。

  萬鹿齊喑,悲愴了天地。


  卷三:夜闌臥聽風吹雨
  刑谷帶著斗笠在大雨中快馬加鞭的趕路,快近午時才在官道附近找到個躲雨的茶棚,門口坐了個瘸腿的老翁,看到他下馬耷拉著一隻渾濁的眼,推了推面前的破碗。
  茶棚裡聚了不少走江湖的人,扎堆的分桌坐著,象刑谷這麼單人一馬的卻不多,他背着一把長及半身的劍,四下掃了一眼,找了張只有一人坐著的四方桌走了過去。
  掌櫃的端來了薑湯,刑谷一口氣喝完了才覺舒爽,他長着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此時放鬆了神情,唇角帶笑說不出的稚氣溫潤。
  坐在身邊的人適才抬頭,堪堪的掃過去了一眼。

  幾個莽漢坐在不遠的一桌,邊說話邊磕着花生米,刑谷支棱着耳朵仔細聽了會兒,講的無外乎又是魔教教主蔣夢來。
  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止是魔教教主了。
  “聽說天尊前幾日把苗疆那邊都收入了麾下?真是大手筆啊……此般看來是要與朝廷抗爭到底了。”
  一人接茬道:“皇帝哪是他的對手?底下都沒個像樣的將軍,唯一大點的還得守着邊疆,蒙古韃子不還虎視眈眈的盯着呢麼。”
  “這叫風水輪流轉啊,老一輩江湖人被朝廷欺負的像狗,現在可好,官道上走鹽過糧,船運絲綢茶葉,哪個不看天尊臉色,真正是耗子見了貓,恨不得貼著牆縫走。”說話的男人喝着酒,滿臉的感慨之色。

  “天尊?”刑谷忍不住插嘴出聲,他表情懵懂,外人只以為他是個涉世未深,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天尊這名號怎麼能隨便叫得?我記得十六年前也只有仙谷的江天才能被敬為天尊。”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大漢嗤笑一聲:“江天早不知去了哪個犄角旮旯,就算他現在出山也未必會是蔣夢來的對手。”
  刑谷卻不贊同:“就算如此,不還有江洛江真人麼?”
  大漢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無知小兒,你是從哪個鄉下穀子裡冒出來的?江洛早在一年前就死在了仙谷後山崖上,那一日仙谷為護蔣夢來被朝廷圍剿,聽說盤古和女媧同時出世,江洛死時更是萬鹿悲喑,青鸞啼空……當真是可惜啊。”
  “可惜雖可惜。”另一人繼續道:“不過也算成全了蔣夢來的神功大成威名遠颺……天尊不是重挫了皇帝大軍,逼得對方不敢再犯武林麼?”
  刑谷眨了眨眼,他面色古怪,自言自語道:“盤古女媧出世了?怪不得……”
  大漢頗是艷羡道:“蔣夢來現如今真正是江湖在手,名劍在側……更遑論這一身蓋世神功,威名在外,哪個不忌憚他?”

  “哼。”刑谷還未張口,便聽身旁的人言語譏誚:“天尊?呵,笑話。”
  刑谷微驚,他下意識側頭望去,見那人一身素衣,黑色兜帽遮在頭上看不清長相,手邊放了把極細長的劍,劍柄卻是從未見過的硃砂血色。
  那人微微抬頭,露出一雙波光瀲灧的眼,他慢慢開口,聲如冷水擊石,清冷動人。
  “蔣夢來得了盤古又能怎樣?只不過是個偷雞摸狗的畜生罷了!”

  刑谷等不及喝第二碗薑湯就跟着那人追了出去。
  “少俠!少俠!”刑谷大聲叫着,外面雨已經停了一陣,路上很是泥濘,那人騎在馬上微微拉緊了繮繩,側過身回望着他。
  刑谷喘了口氣,他露了個大大的笑容,乾淨的有些秀氣:“少俠是要去哪?與我同行如何?”
  那人蒙着面,只露了兩眼睛,他看著邢谷淡淡道:“你不知我去哪,卻為何還要與我同行?”
  邢谷張了張嘴,他被問的有些懵,想了半天才答道:“少俠去哪我便去哪好了……”
  那人搖了搖頭,眼裡似乎染上了笑意,他手臂稍稍用力拽過馬頭,雙腿夾緊了馬肚子“駕”了一聲。

  邢谷心裡壓根沒底少俠會去哪,不過大男人頂天立地,說出來的話豈有反悔的道理?
  就當遊歷名山大川長長見識也好,邢谷安慰自己,他緊了緊背在身後的劍,因為太長的緣故只能橫着掛肩上,於是目光便不自覺落在了對方的劍上。
  硃砂血紅的劍柄,劍身隨意裹着黑布,可見少俠似乎並不怎麼看重。
  邢谷不知為何居然覺得有些可惜,他驅馬上前,搭話道:“還不知少俠貴姓?”
  那人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才回道:“姓闢。”
  邢谷等了半天見對方沒說名字的意思,只得作罷,摸了摸鼻子又問了句:“闢……少俠這是要去哪邊?”
  闢少俠略帶諷意的瞥去一眼:“不是說我去哪你便去哪,問的這麼清楚作甚?”
  邢谷被噎的不輕,臉上神色很是委屈,咬牙哼了一聲道:“我初入江湖也不知去哪……大丈夫一言九鼎駟馬難追!少俠去哪我便去哪!”
  闢少俠不再理他,策馬向前奔去,隔了老遠聲音悠悠傳來:“跟就跟吧,莫要後悔。”

  西北魔窟名字雖不好聽卻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深宮大院竟是建在深山老林之中,院中最裡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八方塔,葉瀾老遠仰着脖子都看不到塔尖。
  帶他來的工匠跟着一塊兒望了些許時間,隨口道:“教主晚上宿在頂上,平時最常去的倒是後院子。”
  葉瀾問:“後院子有什麼?”
  工匠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鹿?花?反正就是那麼些個玩意兒。”
  “鹿?”葉瀾愣了愣,他笑了起來:“養了幾隻?”
  工匠噓了聲:“你可別笑,也別去啊,該幹什麼幹什麼,這裡多的是地方不能去,看見那塔底下這麼多層沒?”
  葉瀾點了點頭,又聽他道:“以前啊,咱們教主可風流,這塔裡都是美人,現在你看,哪還有什麼美人。”
  葉瀾不置可否,他抬頭又看了一會兒,淡淡道:“這麼大的地方,他一個住裡面倒也睡得着。”
  “嘿,你管的還真寬。”工匠咧嘴笑了起來:“咱教主啊,都快成神仙了,你管他睡不睡得着。”
  葉瀾嘆了口氣,他傻傻的撓了撓頭,最後望了眼那八方塔,跟着人往前殿去,老工匠背着手和他說規矩:“我看你打鐵的姿勢不錯啊,學過鑄劍沒?”
  葉瀾嗯了一聲:“會打模子。”
  “模子哪夠啊。”老工匠嘮嘮叨叨:“我和你說啊,教主那把盤古啊可是絶世好劍就可惜不知怎麼受了潮……”
  葉瀾忍着笑。
  老工匠咳了咳:“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不就鏽了點嘛……哎其實說白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不死馬當活馬醫的找到你了麼……”

  羅漢候在一旁,他看著蔣夢來正蹲在地上給一隻小鹿裹腿上的傷,等弄好了才直起身,小鹿仍趴在地上,伸長了脖子拱了拱蔣夢來的手。
  “闢邪呢?”蔣夢來摸着鹿頭,他微微眯起眼,語氣談不上喜怒。
  羅漢心下卻是涼了一截,他跪在地上頭磕着不敢起來:“跟到一半的時候丟了……應該是沒去南方。”
  蔣夢來不說話,他一下一下摸着鹿頭,小鹿乖順的臥在他腳邊。
  羅漢大着膽子繼續道:“屬下猜她會北上,一路都在排查……”
  蔣夢來揮了揮手打斷道:“你心裡有數就行,我只管到時候要見到人。”
  羅漢抿了抿唇,大氣不都敢喘的應了聲“是”。
  蔣夢來慢慢轉過身,羅漢看了一眼就別開了眼,短短一年,對方的頭髮竟是花白了一半有餘,就算請了江湖鼎鼎有名的大夫來看也沒用,都說是心結抑鬱,莫要寡歡。

  倒是半年前在仙谷山下的酒肆里遇上了任西顧,兩方人馬劍拔弩張,當事人卻無動於衷,居然平平安安坐在一張桌上喝起了酒。
  酒過三巡,皇帝先開了口:“我還沒謝教主當日留我一命。”
  蔣夢來笑了笑:“我畢竟不能讓皇上先我一步去那閻王殿尋他。”
  任西顧表情僵了僵。
  “我得讓你活着,享受這恐懼寂寞,痛苦悲楚。”蔣夢來做了個敬酒的動作,一仰脖子喝了個乾乾淨淨,杯口朝下朝着任西顧慢慢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臉色氣的極是精采,怒極反笑,咬牙道:“說到這,也算是上天垂憐朕,江洛那群鹿裡走散了一隻母的倒是被朕給救了。”說著,任西顧瞟了一眼蔣夢來,語氣甚是欣慰:“朕每晚倒也能睹物思人,總比教主你對著一塊廢鐵死物要來的好吶。”
  蔣夢來當時是沒說什麼,但回來後就瘋了般的開始找鹿回來養,任西顧養一隻,他養兩隻,任西顧養三隻,他乾脆養一群,原本好好的一院花圃到了最後都被鹿啃了個乾乾淨淨。

  而江洛唯一留下的盤古則被拱在藏兵閣的最裡層,蔣夢來使不動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把開天闢地的神劍一天一天的衰朽腐濁,到直最後徹徹底底的成了個死物。

  就跟自己的一顆心一樣。

  刑谷跟了幾天便看出來這同行的人是要往北去,少俠趕的並不急,有時還要繞個遠路,到個城鎮住個三五天更是常有的事,越往後越是如此。
  這可苦了刑谷,他以往習慣了風餐露宿,可少俠偏要住客棧,到了最後自己身上的盤纏自然不夠……
  闢少俠看了一眼尷尬立於門外的刑谷,掏出來的銀子磕了磕掌櫃的櫃面。
  “進來吧。”少俠語氣冷淡,眼裡卻滿是笑意:“我替你付了銀錢。”
  刑谷張了張嘴,他臉漲的通紅,半晌才磕磕巴巴的道:“以、以後還你!”
  闢少俠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我記着呢。”

  夜深露重,刑谷睡的正酣突然夢裡驚起了風,他咻的睜開眼便見闢少俠一手持燈一手撩開了他的帳簾。
  刑谷睡意全無,張大了眼看著對方:“這、這是幹嘛?!”
  闢少俠皺了皺眉,不耐煩的解釋道:“秉燭夜談。”
  “秉、秉什麼?”刑谷被少俠看的哆嗦:“要談啥也得早點啊……這半夜三更的……”
  “噓!”他話還沒說完,闢少俠食指一豎貼在唇邊,刑谷噤了聲,他總算清醒了些,藉著燭光打量闢少俠沒蒙面的臉,結果這一細瞅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指着闢少俠的側臉你了半天。
  “閉嘴!”闢少俠咬牙怒瞪過去,臉色凝重側耳聽了半晌,突然猛的掀起刑谷的被子鑽了進去。
  刑谷:“……”
  闢邪呼的吹滅了燭火,整個人壓在刑谷身上,後者手腳簡直不知該往哪放,他稍一低頭就能看見對方敞開的領口,真是風情無限旖旎無邊。
  闢邪怎會不清楚對方在看什麼?她靜了片刻,只是低下頭淡淡道:“鼻子下面擦擦。”
  “……”刑谷雙手摀住了鼻子。

  外頭安安靜靜,零星幾點蛙鳴,刑谷靜下心來才覺出風聲不對,但男女這麼一個被窩呆着實在不好,糾結半天才悶聲道:“就算有人要殺你……你也不能、不能這樣……男女授受不清……”
  闢邪嗤了一聲,不屑道:“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你大可放寬心,不會要你負責。”
  邢谷紅了臉,他默默嘟囔了一句:“沒、沒關係啊……我是完璧的……”
  闢邪:“……”

  葉瀾來了魔窟已經小半個月,帶他的老工匠看他打模子的手法熟練便有心栽培,安排他每日午後去後殿裡養劍。
  養劍對葉瀾來說不是什麼難事,盤腿席地而坐,一把羊毛刷在手,來回兩下擦過劍身,打上蠟再來回兩下用棉布擦乾淨。
  他的動作瀟灑自如,彎着臂舉劍過目,劍身被擦得鋥亮光可鑒人,映着一張陌生平凡的臉。
  葉瀾盯着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他給劍上好油還進鞘裡,回頭便見老工匠摸着鬍子。
  “你是個愛劍之人。”老工匠握著葉瀾擦好的劍看了又看:“但凡你這樣的總有些武藝傍身……可惜了。”
  葉瀾笑笑,語氣全不在意:“不想為盛名所累,這樣也挺好。”
  老工匠又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既然都到這兒了,就去見見盤古吧。”
  葉瀾愣了愣,他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盤古,沉默了許久,才答了聲好。


  “我呀,鑄劍鑄了五十年,睜眼是劍閉眼也是劍。”老工匠持着油燈慢慢走在前面,他微微骺着背,步履卻行的穩健:“年輕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年少輕狂,做出來的劍啊都帶著戾氣,劍鋒嗜血殺伐,便以為是把好劍。”
  他回頭看了葉瀾一眼,眉目祥慈:“劍有靈,鋒芒畢露不一定是好,古樸質拙卻真正是難能可貴,三把神劍,女媧鋒如朗月清寒,伏羲利如烈陽火刃,而盤古……”老工匠笑了笑,他推開最裡扇的門。
  葉瀾抬頭,便見盤古靜如磐石,被高高懸掛起來。
  老工匠嘆了口氣:“盤古開天闢地,最具靈性,劍如人般赤誠忠心,堅比腳下大地,沉如這頭頂蒼穹。”
  葉瀾輕聲問道:“蔣……教主為何不用它?”
  “用不得用不得。”老工匠擺了擺手,滿臉的複雜可惜悲憫之色:“咱們教主野心太大,要的太多……這樣的人,又怎能馭得了它。”
  葉瀾看向那劍,通體青烏卻是鏽跡斑駁如沾了血漬,劍身死氣沉沉黯淡無光,蔣夢來不知用的什麼法子竟能將它懸於空中,頂梁之下,盤古巨大的漆黑劍身生生透出了一股愴然之氣,如泣如慕,悲涼至極。
  “我養了它一年,還是這副德行。”老工匠自嘲的笑了笑:“我老了,每擦它一次幾乎要去掉半條老命……在你之前也有年輕力壯的試過,結果沒一個能堅持過月的,盤古氣勢奪人,又豈是隨便什麼東西都能碰的?”
  葉瀾沉默不語,老工匠只當他是怕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也無須勉強,姑且試一試吧。”說罷,也不知按了什麼機關,懸在半空的盤古緩緩降了下來。

  蔣夢來過了午後才有時間去往藏兵閣,內殿開着門口站了兩人,不等他開口老管家就趨前一步,恭敬道:“簡師今天帶了個徒弟,來給盤古養劍的。”
  蔣夢來點了點頭,他進了門隨口問道:“今天怎麼這個時辰。”
  管家:“大概是講規矩花了點時候……主子現在進去?”
  蔣夢來擺了擺手,他進去時盤古已經被重新懸掛起來,簡老工匠拉著葉瀾退到一邊,管家悄悄比了個手勢遣兩人退下。
  不曾想蔣夢來卻突然出了聲:“站住。”
  簡老工匠趕忙扯住葉瀾跪了下來。
  蔣夢來背對著他們,他站在盤古劍下,半晌開口問了句:“今天誰養的盤古。”
  老工匠猶豫了會兒,低聲道:“是我壞了規矩……葉瀾雖然剛來但手藝不錯……”他話沒說完,就見蔣夢來猛的轉過身大步走來。
  簡師大急,不管不顧的磕頭求情:“教主息怒!教主饒命啊!”
  蔣夢來長臂一伸,抓着葉瀾領子將人提了起來,後者被抓的哼了哼,瞪大了眼驚恐的看著他。
  “主子……”管家跪在地上,磕頭又喚了遍:“主子。”
  蔣夢來不說話,他雙目血紅,胸口起起伏伏似是喘不過氣來,盯着葉瀾的眼神從最初的狂喜震驚到慢慢黯沉最終那一點星光化為烏有,湮滅成了死寂的一片。
  “……不是他。”蔣夢來喃喃的放開了手,葉瀾似是撐不住一般跌倒在地。
  蔣夢來搖搖晃晃的折過身去,他走到盤古下方,抬頭看著劍尖半晌,居然合衣慢慢躺倒在了地上。

  管家似是不忍再看,他壓低了嗓子沖葉瀾兩人揮了揮手:“快退下吧。”
  簡師連聲應着,連拖帶拽的將葉瀾扯出了殿門。
  葉瀾到底忍不住,最後回頭看去一眼。
  只見蔣夢來蜷着身子靜靜的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殿內昏暗森然,只有盤古劍身泛着瑩潤的玉光。


  羅漢攔住闢邪時對方難得恢復了女裝,乾乾淨淨一條素色長裙,辮子綁成了麻花,簡簡單單垂在胸口,她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娘的樣子,芙蓉面秋水眸,一雙墨眉如風裁,清冷秀麗,頗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她盯着羅漢冷哼道:“本以為只有狗皇帝跟着我,想不到蔣夢來的人也跟着我呢。”
  羅漢臉色變了變:“皇帝有派人跟你?”
  “裝什麼裝。”闢邪嘲諷的笑了聲:“你們不是一夥的麼?都為了我師父死後的鍛造圖!”
  “……”羅漢張了張嘴,他嚴肅了臉拱手道:“姑娘誤會了……我跟着你只為替我家教主打聽江真人的墓在哪而已。”
  闢邪斂了笑意,她淡淡道:“人都死了,問墓在哪又有什麼意思。”她低垂了眉眼,繼續道:“我師父一生光明磊落懸壺濟世,也曾快意江湖盛名天下……現如今只想死個清靜,教主也不願成全麼?”
  羅漢嘆了口氣,抱拳道:“教主只是想去給真人上個香磕個頭,如果姑娘執意不肯告知……那也只能得罪了!”

  羅漢的兵器是一對雙鐵戟,雖說看著沉的慌,但他舞起來卻是虎虎生威輕鬆不已,闢邪一向謹小慎微,她躲過一擊便反手拔劍,女媧劍氣逼人,鋒刃如一彎銀白月光,堪堪划過羅漢面門。
  一旁的邢谷在看到闢邪掏劍的時候雙目就發直了,到頭來居然忘了幫忙,眼睜睜的看著闢邪與魔教鬥成一團。
  論單打獨鬥,羅漢自然不是闢邪的對手,但對魔教來說賴皮從來不是個事兒,羅漢打的不濟了,身旁一個兩個幫手不用叫,上趕着加入了進來。
  闢邪臉色陰沉,她輕叱一聲,手中女媧亮的刺目,咬牙恨道:“你們實在欺人太甚!”
  羅漢一副我就欺負你了的表情,破罐子破摔的無奈道:“你師父太強,名師出高徒……咱也沒辦法。”他嘴上說著,手下也沒停,指揮着眾人圍攏上去:“只需姑娘跟我們走一趟,魔教不會為難了你。”
  闢邪已然沒工夫再回答什麼,她招架不過,眼看就要被一人擒住,身旁突然閃過一片劍光,伸手抓他的人被生生削斷了腕子。

  邢谷扛着他那有一半身子長的劍,鼓着兩頰瞪圓了雙目:“有我在!誰敢對闢少俠……不、闢姑娘無禮!”
  羅漢眼看事情快要成功,半路殺出個陳咬金實在是大為火光,不客氣的回嗆道:“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我、我……”邢谷絞盡腦汁,半晌才臉紅脖子粗的大聲道:“我與闢姑娘有了肌膚之親……我要對她負責!”
  闢邪握著女媧的手抖了抖,斜眼瞥向邢谷,涼涼道:“咱兩還沒到那份上,我就算是個破鞋也不是誰都能穿的,你也不怕咯腳。”
  邢谷愣了愣,他有些害羞的低下頭,掩着嘴的輕聲回了句:“不咯腳,可舒服了。”
  闢邪:“……”

  葉瀾再碰到蔣夢來時正站在院子裡打着鐵,自從兵器閣那件事後,簡師便不敢再讓他去養盤古,怕惹了蔣夢來忌諱,對此葉瀾倒沒什麼意見,他專心鑄他的劍,每日午後裸着半身在太陽底下打鐵。
  蔣夢來不知什麼時候到的,少說也已經看了有大半柱香的時間,他盯着對方掄起鎚子的動作,身後的肩胛骨聚成了一個凹槽,明顯的背線,豎成一根筆直的橫。
  身邊的管家怎會不懂名堂,恭敬的低聲道:“主子自從遣了塔裡的人就沒添過新的,這天也快涼了……總需要個暖床的伺候啊。”
  以往蔣夢來聽了這話不是冷笑就是怒斥,這回難得沒什麼反應,管家心裡精怪的很,稍彎了下腰,便帶了人退下去,只留蔣夢來和葉瀾單獨處着。
  蔣夢來又看了一會兒,才不發聲響的朝葉瀾走去。

  叮噹的打鐵聲清澈脆響,葉瀾背對著人,他打的一心一意,手上的力道剛勁俐落,因為身上內力全無,連蔣夢來靠近了都沒發現,直到看見地上太陽照出的影子,他才慢慢停下了掄鎚子的動作,待要轉過身時卻聽蔣夢來冷冷道:“不要動。”
  葉瀾便不動了,他乖乖站着,又不見蔣夢來有其他動作,不知等了多久,終是忍不住微微側過臉,眼角餘光裡偷瞄到對方伸直了手臂,圍成一個虛無的圈。

  蔣夢來閉着眼,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葉瀾的影子。

  葉瀾聽到管家說要自己侍寢的時候半天沒反應過來,他皺着眉又問了一遍:“侍寢?”
  管家點頭:“等下會有人來伺候你沐浴淨身,穿件薄點的,今晚就宿在塔樓裡吧。”
  葉瀾半張着嘴,他一時沒忍住,無奈道:“管家,我不是什麼軟玉溫香,教主和我睡……不會難受麼?”
  管家捻了捻鬍子,意味深長道:“教主閲遍天下絶色,沒有睡不了的。”
  葉瀾:“……”

  天已涼了不少,葉瀾沒有內力傍身,跟着侍從行至塔中,越到高處風也越急,他只穿了一件裏衣,凍的面色都有些發白。
  快到頂的時候侍從便不能再跟了,其中一個將燈籠交給了葉瀾躬身退下,葉瀾撇了撇嘴,他打了個冷戰自己慢慢拾級而上。
  四方塔高聳入雲,梯層更是多的數不清,葉瀾爬了半層就嘆了口氣,心想睡個覺還要這麼麻煩,蔣夢來也不嫌棄。
  他打着燈籠向塔外望去,高處看的清遠,隱隱能見到後院,葉瀾眯着眼望了一會兒,並未發現鹿群的蹤跡。
  正看的出神,突然背後有人冷冷道:“看什麼?怎麼還不進來。”
  葉瀾咻的回頭,不知何時蔣夢來已站到了自己身後。
  蔣夢來長身立於樓梯的最上層,背着手,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
  葉瀾趕忙低下頭去,他稍作猶豫,便抬步慢慢向蔣夢來行去。

  蔣夢來看著那人向自己走來,姿勢步履無不像極了江洛,他背着的手攥成了拳,控制不住的微微抖着,就在江洛的名字差點脫口而出時,葉瀾突然抬起了頭。
  蔣夢來盯着他的臉許久都未出聲,葉瀾疑惑的皺着眉,出聲道:“教主?”
  蔣夢來移開了眼,他微彎下腰取過了葉瀾手裡的燈籠,淡淡道:“進來吧。”

  塔頂的殿內並不如葉瀾想的那般荒冷,四周帷帳高掛,鼎爐裡點着熏香,地龍燒的很旺,葉瀾就算赤着腳也不覺寒冷。
  他呆了一會兒身上就逐漸回了暖,卻沒見蔣夢來有睡下的意思,一個人坐在軟榻上的案几邊翻閲起了宗卷。
  葉瀾站在原地,他等了半天才聽蔣夢來吩咐道:“躺前面來。”
  葉瀾四周看了一圈,躺在了案几前面的毛毯上,一個綉枕凌空飛到了他手邊。
  蔣夢來頭也不抬的指了指:“趴上面,側臥着。”
  葉瀾翻了個白眼,他嘟囔了句什麼,抱著枕頭規規矩矩的趴了上去。
  蔣夢來似乎終於滿意,不再差使他,安靜的翻閲起手裡的文書來,葉瀾雖然奇怪但也不好問什麼,他用臉頰蹭了蹭枕面,小聲打了個哈欠,終是撐不住慢慢打起了盹。

  不知過了多久蔣夢來才抬頭看去,葉瀾早就睡着了,他半邊身子趴在枕上,姿勢隨意放鬆,呼吸平穩。
  蔣夢來輕輕合上宗卷,他繞過案几,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平躺在了葉瀾身邊。
  “江洛。”蔣夢來喃喃着,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答應他。
  葉瀾背對著他安靜的睡着。
  蔣夢來自嘲的笑了笑,他似乎自始至終都沒有伸手觸碰對方的打算,只是雙臂交叉枕於頭下,盯着葉瀾的背影靜靜的看了一宿。

  葉瀾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自己像個蠶蛹一樣被裹在毯子裡,他迷迷糊糊的抬了抬頭,沒看見蔣夢來便又將身上的毯子緊了緊打算睡個回籠覺,結果一翻身就看見管家的大臉正對著自己。
  葉瀾:“……”
  管家笑眯眯的撫着鬍子:“小葉師傅,昨晚睡得好麼?”
  葉瀾動作僵硬的點了點頭。
  管家鬆了口氣:“教主許久未臨幸人了,你辛苦點也是應該的,不用不好意思說。”
  葉瀾躊躇了一會兒,慢慢道:“……我真沒事。”
  管家眨了眨眼:“沒事?”
  “我就睡了一覺而已。”葉瀾咬的重音在那睡字上。
  管家咳了咳,尷尬道:“……小葉師傅別誤會,其實教主那方面真的很厲害。”
  葉瀾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哦了一聲。
  管家扶了扶額,覺得自己有點越描越黑的趨勢,乾脆閉了嘴,拿了衣服服侍葉瀾穿上,手上動作不停嘴裡還絮絮叨叨着:“這麼多年啦,到塔頂宿過的也就只有你了……你現在也算教主的人,有什麼想要的不用對下人們客氣啊……”管家給他套着袖子:“這地方啊除了我沒別的下人能進來……碰到個不方便的叫我就行了。”
  葉瀾回了句謝謝,管家對他和藹的笑了笑,又關照道:“教主一大早要去後院練劍喂鹿,小葉師傅要去看看麼?”
  葉瀾趕忙擺了擺手:“我就不去了……我還得回去打鐵模子呢。”
  管家倒也沒強留他,恭敬着送他下了塔,簡師那邊自然是打好了招呼,葉瀾一個白天都沒什麼事可做,中午吃完飯老工匠才來找他。

  葉瀾掄圓了鎚子敲在通紅的鐵塊上,簡師看他幹了一會兒,突然插聲道:“照理說……你入了教主的後宮這些事也不該做了……”
  “咔嚓”一聲,石墩子上的鐵塊斷成了兩截,葉瀾撐着鎚子支在地上,他撩起肩上的帕子擦了把汗,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問了句:“後宮?”
  “恩……”簡師想了想,補充道:“原來那塔樓底下一大半都是教主臨幸過的……下人們都稱作後宮……”他看了夜闌一眼,彆扭道:“你昨兒也算侍過寢了……就算現在後宮沒了,但在我們眼裡也是一樣的……”
  葉瀾抿着唇不說話,他又擦了把汗,帕子捂着嘴自言自語的了一句。
  簡師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葉瀾煩躁的擺了擺手,他乾脆把鎚子扔到一邊,坐在旁的圓桌上給自己倒了碗茶,邊喝邊問道:“又有什麼吩咐了麼?”
  簡師:“教主一早來過了,讓你以後專心養盤古就行了……別的不需要干。”
  葉瀾托茶的手頓了頓,他神色古怪,半闔了眼皮兒平靜道:“教主……讓我養盤古了?”
  “你都是他枕邊人了,有何不可。”簡師倒是挺想得開,他推了推葉瀾的胳膊:“快跟我走吧,教主再過一個時辰也會過去,得在之前把劍養好了才行。”

  蔣夢來到時葉瀾正準備收拾刷洗的工具,他盤古還沒來得及掛好,一手抱著劍姿勢不怎麼漂亮的坐在地上,蔣夢來的步伐極輕,葉瀾自然發現不了,他兩指併攏划過劍身,一揮一收挽了個瀟灑的劍花。
  盤古烏青色的劍身上鏽跡已經淡去,劍尖猶如綻開了一朵星芒,光彩明亮卻又古樸冗沉。
  葉瀾吹了記口哨,叮的彈兩下劍身,一轉頭就發現蔣夢來正站在身後,已不知看了多久,他大抽了口氣,駭的往後急退了數步,突然懷裡一空,盤古被蔣夢來握在了手中。
  “你與他很有緣分。”蔣夢來沒什麼情緒的道,他橫劍於胸,細細打量一番,微挑了眼角眉梢朝葉瀾看去:“你可認識他主人。”
  葉瀾強壓下心中驚慌,鎮靜道:“江真人名聲自是聽過的。”
  蔣夢來不置可否,倒也沒有再繼續問什麼,他低下頭,手掌迷戀溫柔的拂過劍身,葉瀾見他這樣心中很是彆扭,他有些狼狽的移開目光,卻又聽蔣夢來慢慢道:“你與他……很像。”
  葉瀾深吸一口氣,他腦中思緒簡直驚濤駭浪,攪的胸口大慟恨不得生生撕裂開來,面上反而越發平靜:“不知真人現在去了哪兒……教主為何如此思念。”
  蔣夢來撫劍的手猛地停了下來,他緩緩的轉過頭望進了葉瀾的眼底。
  葉瀾的眼神很是溫和無辜,他微笑着輕聲道:“教主跟真人的感情想必以前是極好的,不知他現在怎麼了,只留教主你睹物思人……看著很是可憐啊。”


  “年輕人氣盛,你別惹教主生氣,到最後吃虧的總是你。”管家提着燈籠走在前面,嘴裡絮絮叨叨的沒停過:“教主現在是寵你,沒把你怎麼樣,但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心裡要清楚啊。”
  葉瀾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管家回頭小聲問他:“今兒教主為難你了沒?”
  葉闌搖搖頭,管家有些好奇:“那教主都說了啥?”
  葉瀾猶豫了一下,慢慢道:“他只是讓我出去。”
  管家嘆了口氣,他將燈籠提高了一點,昏暗的燭火映着深幽的塔梯。
  “其實你說的都對。”管家側過臉對著葉瀾笑了笑:“教主的確是個可憐人。”

  蔣夢來仍是跟昨天一樣的姿勢坐在案几後面,葉瀾進去的時候就聽他頭也沒抬的命令道:“把衣服脫了。”
  葉瀾僵硬了半晌,磨磨蹭蹭的抬手把裏衣褪下。
  蔣夢來這才抬起了頭,他仔細瞅過對方的胸口和右膀,臉上的表情談不上失望或者驚喜,他最後拿了條毯子遞給葉瀾。
  “他死了。”蔣夢來突然沒頭沒尾的說道:“死在落雲崖上。”
  葉瀾裹着毯子沒有說話。
  “我算盡了一切卻未算到他如此決絶。”蔣夢來低聲道:“其實我又何曾真的算準他過。”
  葉瀾張了張嘴又閉上。
  蔣夢來:“他曾說,會在奈何橋上等我五十年。”
  葉瀾:“……”
  “他還說,要和我埋在一個墳裡。”蔣夢來笑了笑。

  “可是現在,我連他的墳在哪裡都不知道。”

  闢邪綁緊了羅漢的腕子,推了一把對方的肩膀:“別耍花樣,乖乖帶路。”
  羅漢的表情毫不驚慌,目光仍是盯在邢谷的劍上,突然問道:“少俠可是無門派傳人。”
  “是又怎樣!”邢谷一臉威武不屈的表情:“別以為無門派和你們魔教關係好就能亂來!無門派就我和我師父兩人!我現在出了師可比我師父厲害的多了!”
  羅漢嘴角抽了抽,邢谷這話擺明了就是說給闢邪聽得,可惜後者並不買賬。
  “你這把是什麼劍?”闢邪皺着眉問道,邢谷的劍身整整有人的半身那麼長,通體烈紅,只有劍柄雪白,顏色與女媧恰恰相反。
  “看不出來嗎?”邢谷揮了幾下劍尖:“帝王之劍伏羲啊,和你的女媧多配呢。”
  闢邪嗤了一聲,她重新將女媧裹好了扣在腰上,提着羅漢推到了跟前:“不要廢話,帶我們去西北魔窟。”
  “姑娘……是為了盤古吧?”羅漢眼珠子轉了轉:“如若是為了盤古,還勸姑娘莫要動歪腦筋的好。”
  闢邪哼了一聲:“盤古我自然會有辦法拿到。”她又推了一下羅漢:“還不快走!”

  蔣夢來有一把劍,喚作刻骨,老教主傳與他時曾說:“用了刻骨你終有一天會懂什麼叫銘心。”
  蔣夢來當時不屑一顧,他八歲之前是個無慾無求的狼孩兒,聰穎早慧目無王法,連狼群裡的狼王都與他親睦,被這人硬是拖來了魔窟這鬼地方,差點在煉獄裡失了性命,從此便只知道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道理。
  “名字既然是一對,劍怎麼能不成雙?”蔣夢來吊兒郎當的耍了個劍花:“莫還有一把叫銘心不成。”
  老教主無奈,吹鬍子瞪眼的教訓他:“給我好好拿着!都說用了刻骨才懂銘心你怎麼這麼笨呢!銘心是要悟的悟的!”
  蔣夢來撇了撇嘴,他想著老頭子用了這麼久的刻骨也沒看出來銘心了啥,武林勢力每況日下,無人把魔教放在眼裡,朝廷更是日漸發難,江湖人都是過的刀口舔血,狹縫求生,越發艱難狼狽。
  老教主訓完猶不解氣,憤憤道:“江天這小子就是運氣好,不但成了天尊,現在徒弟都不得了!你看看你!除了功夫和使壞的本事還會什麼?!”
  “我們本來就是魔教,不使壞還能幹什麼。”蔣夢來墊了墊手裡的刻骨,隨手扔進了劍鞘裡,他長身玉立,明明眉目生的清秀疏朗,手段卻決絶殘忍,從不留情。
  老教主看著他嘆了口氣,嘟囔道:“就算如此……你這性子我總擔心會有一天闖下大禍,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蔣夢來嗤笑一聲:“我心如磐石,巍巍不動,誰能奈我何?”

  “我心如磐石,巍巍不動,誰能奈我何……”蔣夢來握著刻骨,一個仰身劍光如瀑從高處落下,他擺出鶴姿,劍尖點地,曲腿橫掃塵土飛揚,刻骨的劍氣剛猛,震的四周樹葉都簌簌飄落,蔣夢來出完最後一式還劍入鞘,原地立了半晌,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
  候在一旁的老管家嚇了一跳,抖着嘴唇要喊大夫,蔣夢來揮了揮手淡淡道:“無妨。”他捲起袖子擦了擦嘴,聽老管家戰戰兢兢的自言自語:“這不是神功大成了麼……怎麼還吐血呢……教主啊,真不讓大夫來看看嗎?”
  蔣夢來含了口水,過乾淨嘴裡的血沫子,一臉的平靜:“走火入魔,內力反噬而已。”
  老管家大驚:“怎麼可能?!教主你每日練功……!”他似乎才反應過來,哆嗦着跪倒在地,張口喚了句:“教主啊……”卻不知再說些什麼。
  蔣夢來自始至終面色如常,他將刻骨托於面前,眼神中帶了幾分溫柔繾綣,也不知是對著劍說還是人說:“剛剛那套劍法是他喝醉了酒舞給我看的,今日我總算能使個八分相像。”
  管家澀然:“教主……舞的好。”
  蔣夢來搖了搖頭:“你從老教主那一輩就開始伺候,他應該和你抱怨過,我並不擅長用劍。”
  “他把刻骨給我,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管家磕了個頭,顫聲道:“老奴只希望教主你保重身體……故人已死,活着的……總該好好活着。”
  蔣夢來沒有回答,他背着手低頭看劍,許久突然輕聲道:“五十年太長了。”
  管家渾身一抖,差點癱在地上。
  “我怕他忘了我,只留我一人刻骨銘心。”蔣夢來彎下腰,他伸出手摀住了胸口:“我心如磐石,巍巍不動……他卻在上頭刻下了名字,深得想擦也擦不掉了啊。”

  羅漢雖然被闢邪綁了,心裡卻還惦記着對方之前說的話,總找機會試探:“你說任西顧派人跟着你,為了你師父的鍛造兵器圖?”
  闢邪瞅他一眼,戒備道:“他是這麼說,難道你們魔教不知?”
  “冤枉啊!”羅漢疾呼,他想了想,又問道:“真有此事?”
  闢邪哼笑:“你還真信?師父有沒有鍛造圖我是不知道,不過……”她面色凝重,語氣帶了冷意:“這話是半年前傳出來的,必定是有心人為之,至於是誰……連師尊都還沒查到。”
  羅漢閉了嘴,他肚子裡也犯嘀咕,心想連江天都不知道的這事實在是太不靠譜了些……至於是誰散播的謡言……羅漢打了個怵,一邊想著萬萬別啊一邊煞有介事的念起了阿彌陀佛。
  邢谷看的很是新奇:“沒想到你信佛啊?哪個尊位門下的?”
  羅漢白了他一眼,惡狠狠的指了指自己:“十八!”
  邢谷一臉茫然的扒了扒頭髮:“……啊,那我比你小……上個月剛過十六的生辰。”
  羅漢:“……”


  葉瀾現在養成了每天都要睡回籠覺的習慣,想來功夫沒失之前他也愛睡回籠覺,真不知一身功夫是怎麼練的,相比之下蔣夢來則勤奮的多,葉瀾還在睡的時候他已經提着劍回來了。
  “回來啦……”葉瀾睡的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蔣夢來喝茶的手頓了頓,他表情頗有些玩味的看過來,只見葉瀾蹭了幾下枕頭便又睡死了過去。
  “……”蔣夢來一口氣喝光了茶水,折身往床邊走了幾步。
  葉瀾在睡夢中總感覺有人在撓自己的臉,他皺着眉揮了幾次手也沒趕掉,有些惱怒的睜開了眼。
  蔣夢來表情冷淡的收回了手,居高臨下的挑了挑眉:“醒了?”
  葉瀾張着嘴呆了半晌,回過神的時候蔣夢來已經站了起來。
  “醒了就去洗洗。”蔣夢來掃了一眼葉瀾的臉,淡淡道:“真是難看。”

  葉瀾洗着臉的時候有點鬱悶,他對這銅鏡擠眉弄眼了半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哪裡醜了……”
  這話自然沒人回答他,葉瀾有些可惜的嘖嘖兩聲,邊擦臉上的水漬邊往外走。
  蔣夢來仍是坐在老地方,不過撤了案几,一手撐頭一手翻着不知從哪找來的冊子,他見到葉瀾,拍了拍膝蓋:“躺過來。”
  葉瀾不怎麼想過去,很是矯情的演道:“教主不是說我難看麼……”
  “那又怎樣。”蔣夢來不怎麼在乎的道:“你趴着別讓我看見就行。”
  “……”葉瀾心想這人真是太不要臉了!

  葉瀾背着身枕在蔣夢來膝上,後者以他的肩膀為桌,冊子放在上面一頁頁的看過去,葉瀾一瞥眼就能看見裡面的內容,他正扭着脖子有些難受,突然聽蔣夢來念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葉瀾嚇了一跳,他還沒反應過來,蔣夢來已經讀了下一句詩:“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
  葉瀾下意識心裡默念了上半句,我願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
  蔣夢來閉着眼,輕聲唱道:“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葉瀾抿進了嘴,雙手緩緩的握成了拳,他聽著蔣夢來繼續念:“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蔣夢來啪的一聲合上了冊子,他盯着葉瀾的背影突然笑了笑:“當時他念這些詩給我聽我以為我都懂,現在想來怎麼會這麼簡單。”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蔣夢來一字一句的念道。
  葉瀾不敢轉頭,他聽著蔣夢來低聲笑了許久,最後漸漸歸於冗長的沉默。

  “夜闌……”蔣夢來忽的張了張嘴。
  葉瀾驚得掌心發涼,剛想硬着頭皮答應一聲,才又聽道蔣夢來自言自語一般的唸著:“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哈日查蓋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馬鬃長而濃密,末端幾乎掃過了他的膝蓋,清晨的兵營中已經有不少人忙碌了起來,他從馬背上彎下腰捧了一把土,如刀的眉峰印着風霜。
  身後是他的故鄉和子民,前方則是中原的大軍,哈日查蓋只率八萬精兵與敵方近三十萬鐵騎對峙數月,寸土不讓,其中艱辛自是無法言明。
  營中有人策馬奔來,臨到近前翻身下馬,恭敬道:“可汗,羊皮卷送來了。”
  哈日查蓋頷首:“知道了。”他拍了拍馬脖子,最後又望眼遠處連綿的草原,小跑着回了營地。

  安營紮寨的地方只有可汗住的是蒙古包,門前有兩個騎兵把手,哈日查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動作輕緩的撩開了帳簾,卻不想床上的人不知何時已醒,呆呆的跪坐著,雙眼通紅,臉上有着未乾的淚痕。
  哈日查蓋皺了皺眉,他快走幾步撩起袍子坐到了床邊的榻上,扳過青稞的下巴細細打量,半晌才柔聲道:“怎麼哭了?”
  青稞趕忙摀住眼睛,聲音悶悶地說:“沒……就是夢到江洛了……”
  哈日查蓋不說話,他抓起床上的狐裘裹住青稞,一把將人抱起來放到了腿上。
  青稞靠着他的肩膀,閉上眼平復了一會兒才又問道:“今日可要出兵?”
  哈日查蓋搖頭:“你們中原的驃騎將軍似乎特別喜歡游擊戰,一個月來偷襲了十來次,看來很是畏懼你之前的排兵佈陣。”
  青稞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學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到頭來居然都用在了對付自己人身上。”
  哈日查蓋看著他:“我是外人?”
  青稞想了想:“對我來說,不是。”
  “那不就行了。”哈日查蓋笑道:“你想殺任西顧報仇,我想奪回屬於自己的草原馬匹,又有什麼不對。”
  青稞撐起上半身,他認真盯住哈日查蓋的眼睛:“你真的只是奪回自己的領土?沒有逐鹿中原之心?”
  “我如果有呢?”哈日查蓋挑眉問道。
  青稞咬牙憤恨道:“你如若敢攻城,我自不會再為你獻兵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殺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日查蓋撫掌大笑,他低頭看著青稞的眼睛:“憑你的功夫還殺不了我,但我會如你所願,死在你的手上。”
  青稞大驚:“什麼意思?!”
  哈日查蓋沒有回答,他笑着脫了靴子躺上床,一把攬過青稞入懷,淡淡道:“我對狗皇帝屁股底下的那張龍椅沒有興趣,我只想快些拿回牧場和草地好讓族裡那幫老傢伙閉嘴,然後娶你,做我的可敦。”

  葉瀾最近碰上了些麻煩,教主似乎懷疑起了什麼,近來看他的眼神越來越高深莫測,兩人處的時間被大大拉長,教主每見他一次都要讓他洗一遍臉,一天洗個七八遍還算少的,再這麼洗下去豬皮都要給泡發了一層去。
  葉瀾坐在地上給盤古打蠟,蔣夢來便杵在一旁看著,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這劍比剛來時好了不少,你手藝不錯。”
  葉瀾笑道:“看家本領,怎能沒有兩把刷子。”
  蔣夢來不語,他盯着葉瀾把盤古掛好,兀的開口道:“我把這劍送你如何。”
  葉瀾睜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的看向他。
  蔣夢來繼續說道:“既然它與你如此有緣,便給你罷,在我這兒也只是個死物,看著也可惜。”
  葉瀾張了張嘴,這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事兒他從未想過,一時間竟沒了主意,呆怔的愣在原地。
  蔣夢來當即叫了管家來,居然真的讓對方抱了劍拿去了他打鐵院子後的屋裡,葉瀾滿臉複雜的低頭摸過劍身,只聽一旁的管家慇勤道:“教主是真疼愛你啊,雖然咱教主心裡還有個人……但你也不是不能爭爭對吧?”
  葉瀾摸劍的手頓了頓,他臉色沉了沉,不明所以的哼了一聲。
  老教主只當他是吃味,苦口婆心的勸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你看,不就是因為那人教主才收了心麼,這就叫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你今後啊伺候的好了,說不定教主這心裡啊就換成你啦。”


  葉瀾看不明白蔣夢來心裡想什麼,同樣也摸不清楚自己的,在沒拿到盤古之前他急是真的,等毫不費力拿到了盤古他心裡卻又彆扭起來。
  只聞新人笑,哪見舊人哭。葉瀾不知怎的竟想到了這一句,心裡酸裡吧唧的反覆念了幾遍,連帶著晚上進塔樓侍寢的臉色都不好看起來。
  管家以為他還在想著江洛的事,私下抱怨了一句這人心眼兒小的怎麼跟個姑娘似的。

  夜深人靜,臥房內只燃了一盞燭台。
  蔣夢來並沒有馬上就寢的意思,葉瀾在床上翻來覆去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教主還不睡麼?”
  蔣夢來似乎看案捲入了迷,不怎麼上心的嗯了一聲:“你先躺着吧,我等會兒就上來。”
  葉瀾沉了口氣,他挽起了床簾披上件中衣,赤着腳跪坐在了蔣夢來身旁,猶豫了一會兒才將一隻手搭在了對方的膝蓋上:“我陪……教主一起看吧。”
  蔣夢來適才從案卷裡抬起頭來看他,葉瀾趕忙低下腦袋,一副恭敬的老實模樣。
  蔣夢來盯着他頭頂的發旋看了半晌,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也好。”
  於是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跪着,各自想著心事倒也相安無事。
  蔣夢來一頁頁慢條斯理的翻着書,葉瀾無事可做反倒漸漸有了睏意,他起先還遮掩着打了幾個哈欠,到後面眼皮兒就有些撐不住的往下耷拉。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蔣夢來突然感覺肩上一沉,原來葉瀾的腦袋已經窩進了他脖子裡。
  燭芯晃動,噼裡啪啦的輕響了那麼幾下,葉瀾睡得沉,不知夢到什麼皺着眉砸吧嘴,蔣夢來等了許久才側過頭,湊着對方耳畔喚了句:“葉瀾?”
  葉瀾嘟囔了什麼,額頭蹭了蹭蔣夢來的肩膀。
  蔣夢來又靠近了一些對方耳邊,放輕了聲音慢慢道:“江洛。”
  葉瀾咻的睜開了眼,他完全是一副沒有清醒的樣子,迷迷糊糊的瞪着蔣夢來:“……你叫我什麼?”
  蔣夢來張開嘴,又閉上,他表情始終平靜,別開眼淡淡道:“沒什麼,你聽錯了。”

  另一邊的蒙古包裡,哈日查蓋在燈下展開了早晨送來的羊皮卷,裡面照例是幾種兵器的圖紙,畫的清晰明了操作起來也甚是簡便,他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才捲好遞給身邊的人:“交給鐵匠,照着模子打就行,必須三日內完工。”
  旁人恭敬的捧着羊皮卷退下,哈日查蓋背着手在蒙古包裡踱步。
  羊皮卷是在兩軍開戰沒幾天就送來的,之後每隔半個月就會出現一次。
  要說哈日查蓋能憑八萬騎兵撐這麼久,除了青稞的獻策,大半功勞都要歸這羊皮卷裡畫的兵器圖。
  哈日查蓋不知是誰在暗中幫他,但這招的確逼急了中原皇帝,對方雖還沒緊張到御駕親征的地步,但有傳聞皇帝已在武林中尋找鍛造兵器的高手。
  “聽說漢人皇帝查到,說是已死的江真人身上有鍛造兵器圖。”身邊的探子如實稟報,想了想,又補充說:“墳的地方已經有了可靠消息,可汗我們要派人麼?”
  哈日查蓋面沉如水,他揮了揮手冷笑道:“任西顧還真是狗急了跳牆……恩人我們自不能打擾,但也不能便宜了誰!傳令下去,五天後偷襲敵方糧草,能搶就搶,來不及搶的……就都給我燒了。”


  闢邪將女媧架在羅漢的脖子上,她表情沉靜,衝著魔教眾人冷冷道:“若想你們的二大當家活命就給我讓開路來。”
  殷虹執鞭,一臉的諷刺:“哈,笑話!你扯個嘍囉來威脅我們,把我們魔窟當什麼了?!”
  羅漢哭笑不得,求饒道:“姑奶奶,別火上添油了,我雖然功夫差了點,但總比嘍囉強……再說了,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教主得添不少的煩心事呢。”
  殷虹不語,她秀眉微蹙,心裡也在掂量,其實羅漢說的不錯,他還真不能隨隨便便就死了去,但被如此白白威脅,這口氣是無論如何也嚥不下的……
  “想什麼呢?!”一柄通體烈紅的劍直指了過來,邢谷抬着下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想耍花樣啊,我可是無門派的,就算蔣夢來見了我……和我師父!還得請我們上座呢!”
  殷虹眼珠子轉了幾下,才恍然大悟的笑了起來:“原來是邢少俠啊。”
  邢谷晃了晃伏羲劍尖:“知道就好,別想套近乎啊!”
  殷虹的笑臉僵了僵,她有些不情不願的側過了身,比了個請的手勢:“那還請各位裡面坐了。”
  “坐就算啦。”邢谷揮了揮手,他回頭看見闢邪的劍仍是毫不放鬆的抵着羅漢的脖子,咳了一聲,嚴肅道:“你告訴我蔣夢來在哪兒就行了,咱們自己去找他。”

  蔣夢來在闢邪一行人登塔的時候就睜開了眼,他低頭看了看睡的正熟的葉瀾,拉高了一點被角蓋過了對方的頭頂。
  當闢邪拖着羅漢爬到塔頂時,管家已垂首站在門口,一副久候多時的模樣:“姑娘千里迢迢來此,真是辛苦了。”
  闢邪冷着臉不說話,她將羅漢推進門,女媧劍尖頂着對方後背:“自己進去。”
  羅漢無法,摸了摸鼻子只能走在前面,管家仍是笑眯眯的,對著羅漢道:“二當家請隨我來。”
  邢谷見狀,悄悄對闢邪嚼耳朵根道:“……他們知道你要來啊?”
  闢邪哼笑了一聲,滿臉的不屑:“蔣夢來最愛裝樣子擺譜,到時候就知道了。”
  邢谷下拉著嘴角,他抓了抓頭,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進到內殿的時候蔣夢來正在動手沏一壺茶,他剛過了第一遍茶渣,羅漢不等其他人開口,就已經撲通一聲,率先跪在了地上。
  “屬下辦事不利啊!”大光頭砰砰的磕着頭,簡直聲淚俱下:“任西顧想要江真人的兵器鍛造圖,屬下不但沒能阻止還被俘,當真是無顏再見教主啊!”
  “你給我住嘴!”闢邪驚怒,高聲斥道:“此話還是我同你說的!你又怎知我師父的墳在哪?!”
  羅漢裝作一副焦急的樣子反駁說:“闢邪姑娘你就別瞞了,狗皇帝都知道了地方……江真人的屍首着實危險,你也不希望你師父他死後都沒辦法入土為安吧!”
  “屁話!他怎麼可能這麼快查到我師父就埋在仙……!”闢邪摀住了嘴,她的神情懊悔又愧疚,眼中怒火熾盛,似是怨恨自己居然中計說錯了話,想也不想握著女媧就要刺向羅漢:“我……我、我殺了你!”
  蔣夢來袖風一震,手裡的杯子便擊中了闢邪的腕骨,小姑娘踉蹌幾步被邢谷扶住,捂着手腕一臉怨憤的望向蔣夢來。

  “就算不是我,也會有人找到他的墳。”蔣夢來托起另一杯蓋碗茶,他掀開碗蓋輕拂幾下,微微朝裡壓下了茶葉:“我只是去磕個頭燒個香,一個念想總得給我吧。”
  闢邪咬着唇不說話,邢谷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大着膽子問了句:“你走了這魔教可怎麼辦啊。”
  蔣夢來適才把目光移到他臉上。
  “無門派的。”蔣夢來挑了挑眉,他似乎心情很好的又喝了口茶:“你師父在你出山前就沒什麼交代?”
  邢谷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義正言辭道:“師父說了!不到危急時刻不能打開錦囊!”
  蔣夢來淡淡道:“現在就是危急時刻。”
  邢谷一臉茫然:“……哪裡危急了啊?”
  蔣夢來的臉上已隱隱有了不耐之色,他隨手抄起了漏勺,手腕一轉破空而出,邢谷想舉劍擋時已經晚了,胸口中了一下,差點悶過氣去。
  “咳咳……”他邊咳嗽邊快速從衣服裡掏出一隻繡花包,心想剛才真是太危急了呀!再不看連命都要沒了啊!


  “你師父倒不是不辱他神算的稱號。”蔣夢來喝着茶,淡淡的瞟了一眼旁邊的闢邪:“說你出山後自能遇到貴人,看來不假。”
  邢谷抖着手打開繡花包,看到信時的表情簡直萬分精采,蔣夢來不等他說話便對還跪着的羅漢道:“你把腦袋挪個方向磕,以後這地方的主子就是邢少俠了。”
  羅漢一臉詫異之色,但他能在蔣夢來手底下平安無事呆那麼久又怎會不懂察言觀色,趕忙應承下來。
  闢邪瞪大了眼,她收了劍快速走到邢谷身邊,刷得把信紙搶到了自己手上。
  “暫代教主之位……處理教中一切事宜……”闢邪越往下念越氣的哆嗦,手中女媧一橫就頂在了邢谷脖子裡:“原來你們無門派和魔窟是一夥的?!你一早就盯着我了?!”
  “不不不!真不是啊!”邢谷冤枉的都要哭了,他抬手指天發誓大聲道:“我師父是神算天機子!給我錦囊只是為救我危難時刻!我是萬萬不知這錦囊內容的啊!”
  闢邪雖還一臉的不相信,但也收了女媧扣回腰上,她一回頭發現蔣夢來已不在原來的地方。

  室內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闢邪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就有些變了。
  葉瀾在床上半撐起身子要起來,頗有些埋怨道:“有人來了你怎麼也不叫我……”
  蔣夢來為他挽起了床帳,語氣平靜:“不是什麼外人。”
  葉瀾套着袖子的動作頓了頓,他才驚覺得剛才自己語氣有些問題,起床氣立時消了大半,蔣夢來倒是沒說什麼,甚至彎腰替他擺好了鞋子。
  “正好也要出一趟遠門。”蔣夢來看著他說道:“你同我一起吧。”
  葉瀾定了定神,下意識問道:“去哪?”
  蔣夢來不答,他握住葉瀾的手,剛想把人拉起來,迎面一股劍氣,女媧劍尖如月鈎,指着蔣夢來的側臉。
  “虧得你說對我師父情深意重。”闢邪咬牙切齒道:“現如今卻要帶著個男寵去磕頭上香麼?!”
  蔣夢來被劍指着也不見絲毫驚慌,他站起身朝闢邪走去一步,小姑娘竟被逼的倒退,握著劍的手都縮了一寸。
  “葉瀾只是個鑄劍人。”蔣夢來的表情坦然毫無愧疚:“你既然是為了盤古而來,我又怎捨得讓他的後人失望,與其你費盡心思來搶,不如我雙手奉上。”頓了頓,蔣夢來繼續道:“此去路途遙遠,盤古也需要葉瀾每日養護……等到了他墳上我自會帶著盤古親自下去見他。”
  蔣夢來說的句句在理,闢邪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她咬着唇一時沒了主意,偷偷朝葉瀾看去,只見後者低着頭,自始至終看不清表情。

  邢谷送一行人上路時頗有些依依不捨,他被蔣夢來逼着坐了這教主之位,一門心思還想著對方能早日回來,所以叮囑的格外慇勤:“我跟你說,我除了打架別的什麼也不會,你也不希望這地方整日被我搞的雞飛狗跳的吧?”
  羅漢在一旁恭敬道:“教主莫急,屬下自會替你分憂。”
  邢谷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我謝謝了您啊。”
  蔣夢來撐着車簾吩咐道:“好好輔佐邢教主。”
  羅漢鄭重其事的諾了一聲,邢谷唉聲嘆氣的直跺腳,他看著闢邪動作瀟灑俐落的翻身上馬,扭過繮繩跟到馬車一旁。
  “你不留下來啊?”邢谷可憐巴巴的看著她:“咱、咱還沒好好說過話呢……”
  闢邪看他一眼,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甩着馬鞭盈盈道:“等我回來了,再和少俠秉燭夜談吧。”


  落雲谷地處蜀中,和魔窟相隔千里,路途遙遠,山高水長,葉瀾不騎馬,他抱著盤古坐在馬車裡,大部分時間蔣夢來陪着他,偶爾闢邪也會進來。
  蔣夢來難得不在一次,闢邪忍不住看向葉瀾,後者十指貼唇噓了一聲,拉過她的手寫了四個字。
  見機行事。
  闢邪咬着嘴,她目光澄澈,指尖划著葉瀾的掌心。
  蔣夢來怎麼辦?
  葉瀾笑了笑,他沒回答,坐直身子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

  蔣夢來整日坐在車裡,他沒了看不完的宗卷賬本,反倒閒的無事可做,偶爾盤膝調理內息,大多數時候都只和葉瀾說說話,時日長了,這話也便多了起來。
  “那頭雄鹿應該還在谷裡,不知有沒有重新找了母鹿,多添幾頭小鹿。”蔣夢來不知是說給葉瀾聽還是自己聽:“屋子我找人修繕成了原樣,不過後面的菜園倒是荒了,也不知種什麼好。”
  葉瀾沒說話,他擦着盤古,一回頭就見蔣夢來正看著他。
  “你說種什麼好呢?”蔣夢來笑着問了句。
  葉瀾張了張嘴,他想了想,訥訥道:“種草藥吧。”
  蔣夢來點點頭:“倒也不錯。”
  葉瀾鬆了口氣,兩人剛安靜了一會兒就又聽蔣夢來慢慢道:“一人一劍,杯酒扁舟,仗劍江湖,恣意快活。”
  葉瀾停下了擦劍手微微側頭,蔣夢來輕聲問他:“你說,這樣的日子好不好?”
  葉瀾握著劍的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來,他鼻腔酸澀,掩飾般的低下頭去,半天才回道:“好。”
  蔣夢來聽了很是高興,他嘆息着道:“我也覺得甚好。”

  他與葉瀾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講那雄鹿彩雲般的麋角,樹林鬱鬱蔥蔥,晨光洗練穿透葉了紋脈絡,枝椏厚重,講那百草園,暮光下的山頭,皚皚白雪披了霞光,講那灼灼桃花林,紅雲一片,人影搖曳。
  葉瀾靜靜的聽著,蔣夢來說了一會兒,聲音減低,直至終不可聞。
  “他還是把我一個人留下了。”蔣夢來最後說了一句。

  入夜後闢邪在馬車邊生起了火,此次一行蔣夢來只帶了十來個侍衛,在外露營時便四散分開守夜。
  葉瀾從車裡輕巧的躍了下來,他搓着手蹲到火堆旁,抬頭望着滿天星斗。
  闢邪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字,葉瀾看了輕輕一曬,壓低了聲應道:“輕點說就行了,他剛喝了酒睡的沉呢。”
  闢邪眨了眨眼,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叫了聲師父。
  葉瀾摸了摸她的頭:“這陣子辛苦你了。”
  闢邪低着頭搖了搖,小姑娘舉着胳膊用力的擦過臉,再抬起頭時只有眼眶是紅的。
  “師父。”闢邪問他:“蔣夢來有認出您麼?”
  “我不知道。”葉瀾嘆了口氣:“以前他裝我也裝,反倒心知肚明的很,現在……”他苦笑了下:“這真真假假的,我也弄不明白。”
  闢邪不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葉瀾的胳膊,緊張道:“師父,我們現在就拿着盤古走吧……反正蔣夢來也打亂了原本的計劃,我們不如將計就計!”她肅了容,一雙眸子亮如星辰:“落雲谷已經不遠了,我有馬有劍可以保護您,師尊的青鸞能望千里,定能知曉我們的動靜,如他親自來接應那麼蔣夢來必不是對手。”
  “就算……蔣夢來最後找到了您的墳……”闢邪沉下聲來,鋒利如刀的眉眼隱隱透出了殺氣:“任西顧也早就埋伏在了那兒……到時候兩虎相爭,就沒我們什麼事兒了。”
  葉瀾沉吟不語,闢邪不敢硬着催他,只能放柔的身段殷切道:“師父,江湖高遠,人心不測,您要的,不就是一人一劍,杯酒扁舟,山水流長,恣意快活麼?”


  “闢邪,我問你。”葉瀾盯着火堆突然問道:“鍛造兵器圖的事,你是不是故意透露給羅漢知道的。”
  闢邪一哽,面色慌了半分,她支吾半晌,猶豫道:“我是……不小心……”
  葉瀾吸了口氣,他側過臉,目光微微泛着冷意:“青稞幾次三番涉險想殺任西顧,我不知哈日查蓋為何瞞住我還活着的消息……但為了絶他這心,我與師尊故意給哈日查蓋兵器圖,並放出消息說圖紙在我墳裡,好引得任西顧來此,免得御駕親征與青稞對上。”他頓了頓,看向闢邪慢慢道:“我到魔窟來偷盤古,一來是偷了劍引起蔣夢來注意,好讓他無法分心去尋任西顧的動靜,二來……”葉瀾沒有再說下去,闢邪咬着唇秫秫發抖,她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幾近絶望間才聽葉瀾淡淡道:“我讓你來接應自是拿了盤古來會任西顧,兵器的圖紙就在劍裡,我親筆寫了封信給他,看後他自會對蒙古退兵,青稞那邊我也讓師尊帶了話過去,讓他好好和哈日查蓋過日子,莫要在為我報仇,至於我……”
  闢邪猛的打斷他,眼中含淚,起身尖利道:“你就是想試探他對你是不是真心,如若真心你難道就留在他身邊了?!你忘了他之前如何算計於你!”闢邪喘了口氣,終於忍不住摀住臉痛哭出聲:“師父……你為了他真的是連命都不要了啊……他怎麼配……怎麼配……怎麼配啊?!”

  蔣夢來醒時頭痛的厲害,他酒量一向不好昨天又沒用內力刻意擋着,可說是醉的一塌糊塗也不知說沒說胡話。
  葉瀾不在車裡,只有闢邪紅腫着一雙眼睛恨恨的盯着他。

  葉瀾掀開車帘子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車裡兩人大眼瞪大眼的互相叫着勁,他哭笑不得,擰乾了帕子遞給蔣夢來:“擦把臉吧。”
  蔣夢來很是受用的細細擦拭一番,就聽闢邪哼了一聲:“再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一股子就酒騷氣!”
  蔣夢來擦着臉的動作停了停,然後繼續若無其事的將帕子遞給了葉瀾,吩咐道:“幫我擦擦背。”
  葉瀾:“……”
  闢邪騰的一下臉就紅了,也不只是氣的還是羞的,她站起來就要拔劍,手放在劍柄上卻又忍了下來。
  葉瀾嘆了口氣,他接過帕子伸進蔣夢來衣服裡用力擦了幾下,後者故意裝出舒服的樣子大聲哼哼着,激的闢邪一跺腳,甩開車簾鑽了出去。

  她站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等了一會兒就見蔣夢來下了車,他將手伸向葉瀾,後者搖了搖頭,笑着撐住前者的肩膀跳了下來,兩人似乎說了什麼,葉瀾將盤古遞了過去,蔣夢來朝着他一笑,耍了個劍花擺出了鶴姿。
  那是一套江洛曾經最喜歡的劍法,闢邪招招瞭若指掌,每一下都彷彿刻在了她的心尖上。

  昨夜的火堆火星飛舞,闢邪跪在一旁無聲的哭着,她感覺頭上一暖,原是葉瀾的掌心摩挲着她的發。
  “我也以為,那時必死無疑,所以活到現在心裡很是迷惘……養傷養了一年,我這身子骨也幾乎廢了,他在江湖上聲名鵲起,我卻久病沉痾,這心裡不是不難受的……”葉瀾停下話茬,輕輕笑了笑:“情愛本就你情我願,我傾盡一切,從未有過後悔這一說……只是近鄉情怯,到了他跟前,見他那般,覺得他活該又心疼,反而自己跟自己較起了勁兒來。”
  葉瀾自嘲一番:“原來我也有這麼娘們唧唧的時候呢。”
  闢邪止了哭泣,她呆呆看著葉瀾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見對方無奈的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闖下大禍還得為師給你擦屁股……”葉瀾皺着眉嘀咕道:“本來這時候我該在蔣夢來床上啦,現下卻還要再見一面任西顧……哎,想想真是糟心。”


  任西顧從夢中驚醒時才發現衣衫盡濕,他身邊的小僕慌忙絞了帕子遞過去,小心翼翼道:“陛下夢靨了麼?”
  任西顧閉了閉眼,他接過帕子,漫不經心道:“到哪了?”
  小僕恭敬道:“迴避下,天明之前能到蜀中了。”
  任西顧捏着帕子半晌沒有說話,他呆呆的看著車頂上的九爪蟠龍,突然道:“長山,你覺得江洛會怪朕麼?”
  名喚長山的小僕戰戰兢兢的跪着,不敢回話。
  任西顧慢慢道:“有些人,什麼都好,可是到死都不是你的,你說,朕去挖他的墳,他會不會恨朕?”
  長山磕了個頭:“奴才不知。”
  任西顧看向他頭頂,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罷了,恨就恨吧,也總比他不記得朕……要來得好。”

  蔣夢來一行人快到谷口的時候之前派出去的探子才趕了回來,其中一個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蔣夢來微微皺起了眉。
  闢邪下意識覺得情況不妙,很是緊張的問道:“怎麼了?”
  蔣夢來掃了她一眼:“任西顧這次帶了一萬兵馬,不好對付。”
  葉瀾神色也凝重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扯住蔣夢來袖子:“還是別去了……墳被挖就被挖吧,你就算再強也鬥不過這麼多人。”
  蔣夢來不置可否,他沒抽出袖子,表情頗有些微妙道:“到都到了,總要上個香磕個頭,再說……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任西顧動他的墳的。”
  葉瀾被噎了噎,他氣悶的不行,張着嘴剛想說什麼就被蔣夢來摀住了嘴,後者神情平靜,淡淡道:“我主意已定,莫要再勸。”說罷,不等葉瀾反駁,內息一動,居然直接用輕功飛掠了出去。
  葉瀾連喊了幾聲蔣夢來都沒把人叫住,鬱悶的幾欲嘔血,這下闢邪也急了。
  “怎麼辦……”小姑娘握緊了女媧的劍柄:“一萬兵馬……蔣夢來他……”
  葉瀾扶額,他反手將盤古背到背上,跨上一匹駿馬,牽緊了繮繩:“還能怎麼辦……追啊!”

  任西顧站在車裡被長山伺候着穿上了金甲,他整個人瘦了不少,兩頰凹陷,只一雙眸子卻亮的駭人,長山低着頭給他整理腰帶,聽到門口有侍衛來報。
  “蔣夢來來了?”任西顧偏過頭,他冷笑道:“速度倒是挺快。”
  侍衛單膝跪地:“請皇上下旨即刻捉拿逆賊!”
  “慌什麼。”任西顧淡淡道:“既然來了,就會會吧。”
  長山撲通一聲跟着跪到了地上:“皇上三思。”
  任西顧拿起了擺在一旁的九曲弓,他伸手撫摸過弓身,表情淡漠:“思幾遍都一樣,朕想挖江洛的墳,不過他那關自是不可能。”他沉了聲,看向跪着的侍衛:“蔣夢來新收的那個男寵來了麼?”
  侍衛:“來是來了,但墳前只有蔣夢來一人。”
  任西顧哼了一聲:“既然來了就不怕了,能抓就抓來,不能抓來……等下交鋒時,朕就不信他不出現!”

  蔣夢來盤膝坐在江洛墳前,他姿勢隨意,看似悠閒,任西顧還未從馬車上下來,大軍已將這魔頭圍了個嚴實,個個箭弩拔張,恨不得撲上去直取首級才好。
  四個人抬着御座越過隊伍,任西顧駕着一條腿端坐其上,聲音朗朗:“別來無恙,蔣教主。”
  蔣夢來適才捨得回了頭,他眯着眼打量一番對方,回敬道:“彼此彼此,萬歲爺。”
  任西顧沉默不語,半晌後突然撫掌而笑:“看來教主也是知道兵器圖的事了呢。”
  蔣夢來慢慢站起了身,他面前不知何時生了堆火,任西顧皺緊眉頭,瞳孔微縮。
  “我來自然不是為了兵器圖。”蔣夢來心情甚好的笑了笑,他目光溫柔至極,伸手小心翼翼的拂過江洛的墓碑,突然袖風一卷,火苗順着他內勁瞬間蔓延了開來。
  任西顧猛的從御座上站了起來,他瞠大雙目,氣的臉孔煞白,彎弓架箭,直指着蔣夢來暴怒道:“朕殺了你!”
  蔣夢來任憑火勢愈烈,江洛的墳前不多會兒便成了一片火海,焦土散發出陣陣嗆人的味道,圍得近的幾個侍衛都忍不住向後撤去。

  “我寧可他的屍骨都燒成了灰。”蔣夢來靜靜道:“也不會讓你,碰一下。”


  葉瀾騎在馬上,他老遠就看見自己的墳頭上火光一片,一顆心沉的越來越冷。
  蔣夢來身後的火焰越燒越旺,火舌竄出幾乎燎到了他的衣擺,任西顧拉了滿弓,皇帝面沉如水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心中憤怒無比,咬着牙的幾近咆哮道:“蔣夢來!不要以為朕不敢殺你!你就那麼想死麼?!”
  蔣夢來只是牽起嘴角笑了一下,他負手而立,竟是將全身破綻暴露了出來。
  任西顧眯了眯眼,他托着弓,有些打不定主意蔣夢來到底在想什麼,這人的詭計多端早就刻在了骨子裡,連血肉都是黑的,一旦掉以輕心就會被算計的粉身碎骨。
  皇帝拉緊了弓弦,待要張嘴再問,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疾呼。
  葉瀾拽住了繮繩,馬的前蹄高高抬起,離的近的侍衛抽出刀來砍向馬腿,葉瀾一夾馬肚,連人帶馬的高高躍起,衝散了圍兵。
  “蔣夢來!”葉瀾大聲喊道,他狠狠抽了一鞭馬臀,駿馬嘶聲,蹄下如風一般衝向了火海。

  江天站在高崖上,他肩上蹲着青鸞,鳥喙輕輕梳理着自己的尾羽,山間的風聲呼嘯,隱隱帶了漩渦般的濕氣。
  闢邪一路輕功,趕至崖頂時差點力竭摔倒,她喘着氣喚了聲:“師尊……”
  江天微微側過頭,一雙美目清冷如濯石,華髮似雪,卻是勝過人間無數絶色。
  闢邪不敢再看他第二眼,低着頭嚅囁道:“師尊……師父他……”
  話沒說完,只聽青鸞忽然拍翅鳴叫,直衝雲際,聲聲泣血。
  江天伸手,掌心朝上慢慢握成了拳。
  他垂下眼瞼,淡淡道:“這天,怕是又要變了。”

  任西顧看到葉瀾時突然大笑了起來,他箭頭的方向一轉,竟是對準了後者,語氣甚是得意道:“想不到你找個小情人倒是挺忠心的,看來朕該殺了他,讓他和江洛比比……對教主您到底誰更痴情!”
  說罷,手中弓弦一放,三支簡羽勢如破竹,只取葉瀾要害!
  可惜箭快,蔣夢來卻更快!
  葉瀾只覺眼前一黑,下一瞬便被蔣夢來抱著滾下了馬背,他掙扎着坐起身,想扶蔣夢來時卻發現對方像灌了鉛似的往下沉,他抖着手像對方後背抹去,觸及一片溫熱粘稠。

  江洛的墳已然燒成了灰燼,任西顧跳下御座踉蹌沖了幾步,面前的焦土中哪還看得清江洛的屍首,連齏粉都被吹的一乾二淨。
  皇帝像是站立不穩一般,頽然跪在了墳前。
  “蔣夢來。”葉瀾抱著人輕聲喚道:“蔣夢來……”
  任西顧緩緩轉過頭,他與葉瀾四目相對時突然定住了身形,表情剎那間瞬息萬變,似是驚恐不信,又猶帶狂熱驚喜。
  葉瀾靜靜與他對視半晌,他一手抱著蔣夢來,一手繞過下巴,指尖慢慢貼上了脖頸……
  “咳咳……”蔣夢來伸手,“啪”的一下,按住了葉瀾的手背。

  任西顧終於移開了視線,他緊緊的盯住蔣夢來,自己剛射出的三支箭,一支沒落,都射在了對方背上,其中一直甚至直接穿過了肩胛骨,箭尖帶血,一滴一滴落到了地上。
  蔣夢來慢慢直起了身,他推開了葉瀾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到了江洛燒焦的墳前。
  任西顧抬着頭,雙目血紅,驚疑不定,他抖着嘴唇,大喝道:“護駕!”
  鐵騎森嚴,層層疊疊擋在任西顧面前,蔣夢來停下腳步,他看向皇帝,面帶嘲諷的笑了一聲。
  “我不殺你。”蔣夢來抹乾淨唇邊的血跡,不屑道:“你欠江洛的,唯有心懷痛苦歉疚,孤獨一生坐在這冰冷的王座上,好讓讓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任西顧表情扭曲猙獰,怒極反笑道:“欠他的不是只有我!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所以我還了。”蔣夢來盤膝,緩緩的坐在了那一片焦土之上,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看向了葉瀾:“我已後繼有人,心無所繫,只願與他歸隱江湖……從此杯酒扁舟,恣意快活。”

  蔣夢來捧起了一把土,他臉泛青黑,笑容卻愈發燦爛起來:“得上蒼垂憐,我還能跟你,埋在一個墳裡。”


  史記載:周元帝曾被江真人所救,感其恩德,故在真人駕鶴西去之後親自去其墳上痛哭緬懷,然而江湖凶險,魔教逆賊蔣夢來野心勃勃,意欲行刺,不料真人在天有靈,墳前降下天火,不但護住了真龍天子,誅殺逆賊,還留下一把絶世名劍。
  帝心中大慟,於劍上尋得兵器圖,憑此圖與蒙古可汗對陣數月,終退出關外,締結百年同盟。

  史稱,盤古之役。

  自從做了新的魔教教主之後刑谷可就苦了,他師傅神機子是江湖正派數一數二的人物,原本他也想成為一代大俠,匡扶正義,懲奸除惡,卻不想自己倒成了魔教頭頭,這再怎麼懲奸除惡,也不可能自己除了自己吧。
  邢教主整日愁容滿面,終於有一晚被不耐煩的教主夫人踢下了床去。
  “南方生了洪澇,幾家大坊都周轉不過來,你要想匡扶正義就去布粥吧!”
  教主夫人都這麼說了,邢教主怎能不認同,第二日便帶領着魔教眾徒奔赴南方,隨行的自然還有大腹便便的教主夫人。
  邢教主很是心疼:“你都快生了還來幹嘛呀……這萬一有個好歹的……”
  教主夫人一個白眼扔了過去:“我都生三個了!哪一個不是帶著東奔西跑的?每回你都這麼一句!沒甚新意!”
  邢教主苦着臉:“我回回這麼說你有哪回聽的啊……”

  東奔西跑的除了教主夫人自然還有別人,哈日查蓋在馬廄裡睡到日上三竿就知道出事了,威嚴無比的可汗裸着精壯魁梧的身子,臉色黑沉的一路經過氈房,侍從沒一個敢抬頭的。
  哈日查蓋就這麼露着鳥進了蒙古包,結果才進去沒半柱香的時間,又一身漢人打扮的鑽了出來。
  聞訊趕來的大臣們自然要裝模作樣的挽留一番:“可汗啊……”
  哈日查蓋一個眼刀飛了過去。
  大臣們噎了噎,恭敬道:“慢走啊……”

  這時節,哪還有人往南方走,官道上一路都是逃出來的難民,魔教的粥啊滴滴答答布了一路,還沒到洪澇最厲害的地方米就要不夠用了。
  教主夫人腆着個大肚子,一邊揮着勺子給人盛粥一邊撩起袖子來擦汗,教主攔也攔不住,急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好在總算是有人來幫忙了。
  青稞瞪着眼對闢邪道:“都要快生的人了,還不去一旁歇着?!”
  闢邪笑盈盈的被邢谷扶着坐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臉上紅暈怡人:“師叔才是,你這麼千里迢迢趕來,可汗知道麼?”
  青稞沒說話,他翻了個白眼,摸了摸鼻子。

  哈日查蓋一路南下,偶然碰到江天時很是驚訝,這位絶色天尊除了一頭白髮,五年十年過去了,那臉還是那張臉。
  可汗恭敬的行了禮:“師尊。”
  江天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怎麼不記得有收你這麼徒弟。”
  哈日查蓋從善如流的答:“您既是青稞的師尊,便也是我的師尊。”
  江天哼了一聲:“我待青稞如父,你是不是還得叫我一聲公公?”
  可汗愣了愣,旋即笑着道:“應該的,岳父大人。”
  江天挑了挑眉,他懶得在與這蒙古人鬥嘴,一人催馬走在了前頭,剛拐過官道就見一隊人馬遙遙行來。
  兩人對視一眼,這回倒是都不約而同躲進了道邊的林子裡。

  江天等着那群人走遠,才皺着眉嘀咕道:“任西顧還真親自來了。”
  哈日查蓋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心想著可別讓青稞遇上這狗皇帝。
  江天吹了記哨子,指尖不知何時停了只畫眉,他寫了張紙條綁在鳥腿上,手臂一揮便沒了影子。
  哈日查蓋瞬間明白過來:“江真人已經在鎮上了?”
  “我那傻徒弟。”江天嘆了口氣:“天生懸壺濟世,行俠仗義的命。”
  哈日查蓋深表認同,他突然想起什麼,試探着問道:“那蔣夢來……”
  江天並不隱瞞,淡淡道:“自然是江洛在哪,他就在哪。”

  洪澇最厲害的地方人們真正怕的其實是疫情,不過幸好前陣子來了個大夫,醫術高明不說,模樣還長的俊,不但大夫長得好啊,大夫身邊採藥抓藥的長的更好,眉眼清俊文秀,只可惜待人接物卻冷若冰霜。
  村裡的孩子都愛與大夫說話玩耍,東家的大蛋和西家的二娃子家裡都被洪澇淹死了大人,兩孩子成日圍着大夫轉。
  “你就不是個好東西!”二娃子指着大蛋發牢騷:“明明水深還叫我下去,你就想我淹死!”
  大蛋不服,他扯着大夫衣擺要評理:“我自己都在水裡呢,你怕啥?我犯得着要用命騙你嘛!”
  “你你你!”二娃子氣的直跺腳:“你要是真用命騙我啊我這命也給你了去!”
  大夫笑了起來,他拍了拍大蛋的腦袋,教訓道:“二娃子怕水怕的要死你還要他陪你去抓魚,過分了啊。”
  大蛋摸着腦袋委屈的嘀咕了一句:“我才不捨得他真出事兒呢,我這不是算好了麼……再說了,真要出事兒我也陪着他一塊兒呢。”
  二娃子支愣着耳朵聽了一會兒,哼哼唧唧的總算是不氣了,兩人手拉著手出了門,又重新打鬧在了一塊兒去。
  大夫笑着搖了搖頭,一回身,便見採藥的抱著手肘倚在門框上。

  “敢願用自己的命來算計一顆心,也救蔣夢來做得出來。”江天撫摸着肩上青鸞的尾羽:“他愛的可恨又可憐,好在遇到了江洛,終能得償所願。”
  哈日查蓋並未置評,半晌才輕笑道:“倒還是良配。”

  夕陽西下,一隻畫眉停在了窗棱上,江洛伸手取下了綁它腿上的紙條子,看了一眼對著蔣夢來晃了晃:“看來得走了。”
  蔣夢來倚在門上未起身,他低頭親了親江洛的唇,只答了一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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