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王不見王[洪荒] by 九州月下 :: 2014/03/03(Mon)

文案
上輩子在大學的時候,導師曾經對他說:理論派在我國是不吃香的,應用科學才是出路。
姬夷召對此嗤之以鼻,表示基礎理論才是應用科學的根基所在。
穿越之後,姬夷召知道人是不能太鐵齒的。
夏末商初,天下大亂。
面對這個有着仙魔妖神的上古時代,姬夷召表示壓力很大。

本文又名《論理科在修真中的實際應用》及《學好數理化 造反不用怕》《論人類與妖和諧相處的可能除了床上還有哪裡》
主受 1V1

內容標籤: 洪荒 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姬夷召 ┃ 配角:姬其堯、成湯、豢丹、伊尹、昀塵、夏滐 ┃ 其它:



☆、第1章

  刺出那一劍時,是他第一次殺人。
  那一劍如流星轉瞬,劃破天空。
  飛灑的血水如鮮花怒放,淒艷了冬日單調的色彩。
  和他想像中一樣美麗。
  *
  數息之前。
  “為將者勇,你父帶二十萬大軍滅於南荒,死不足息,你既為子,當受其誅。”瑤台帝宮之中,大夏國之主如是說。
  “為君者仁,夷召死不足息,但吾弟年幼,求陛下念息稚子無辜,饒其性命。”姬夷召跪於殿下,是這樣回答的。生活在一個沒有WIFI的世界已經夠苦B了,陛下你就別找我麻煩了行不行啊。
  “年幼?”俊美威嚴的帝王神情輕蔑,“紫府神丹需童男血肉三千,你兄弟二人正好補足。全你兄弟為國盡忠。”
  姬夷召微微嘆息,抬頭問:“陛下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螻蟻求生,倒是有趣。”帝王笑道,“那就先留下你命,用你弟弟的就是。”
  姬夷召知道多說無益。
  於是他出劍。
  那是世間最燦爛的煙花。
  比洪水更急,比天光更快。
  那驚鴻一樣的的劍光,渾然天成一般,划過那名荒淫的帝王的咽喉。
  一刀,兩段。
  周圍的朝臣與衛士都驚呆了。
  帝宮一時安靜無比,只有流血落地的嘀嗒聲清晰可辨。
  姬夷召收劍而立,安靜地看了周圍一眼,將跪在殿下的幼弟抱起,平穩而淡定地向宮外走去。
  和他以前無數次的晉見一樣。
  “他、他殺了陛下——”一個顫抖的聲音突然響起,說到最後時,幾乎尖利的刺破雲霄。
  “聒噪!”姬夷召也不回頭,只是以指為劍,虛虛一划。
  下一秒,出聲者轟然倒地。
  一時間,整個大殿噤若寒蟬,竟無人再出一聲。
  走出宏偉大殿,玉石鋪路,大夏王宮,承天代神,縱是寒冬,依然奼紫嫣紅,一片錦繡。
  然而,在走出極短的一截路里,已經有數百名衛士舉弓箭來。
  “殺了他,我們護衛陛下不利,不殺他必被族誅的!”有衛士大吼出聲。
  嗤!!彷彿得到信號,數百金屬箭矢頃刻間漫天壓來,扯出破空尖響。
  看來今天無法善了了。
  雖然本來就沒打算善了。
  姬夷召如是想著,下手卻沒有停頓,長劍起落間,幻出無數劍影,彷彿白蓮綻放,以一種精妙到極點的角度,竟將所來飛箭輕易挑回,攻向它們原本之主。
  噗噗!
  那是被反擊而回的箭矢刺穿血肉的聲音。
  “哥哥哥哥!”懷裡的小孩目瞪口呆,“你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沒辦法,哥哥向來比較低調。”姬夷召表示壓力很大,然後壓低了聲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這麼厲害。”
  這個他真沒說謊,雖然他前幾天才推算出這套耗時五年的大衍劍術,但這學以致用也來的太快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呢。
  “可是哥哥你剛剛把陛下殺了,他是八重天的強者!我最崇拜的人!”弟弟扯着他的衣服急急地說。
  “這個真抱歉,你換一個崇拜吧。”姬夷召聳聳肩膀,“東勝神州綿延數百萬里,無窮無盡,有的是目標。”
  “那哥哥你是不是到九重天了?”弟弟眨着星星眼,激動的快從他懷裡跳出來了。
  “這個真沒有,只是計算能力太強,可以和算卦的道士一樣預判而已。”姬夷召一邊回答着,一邊將旁邊的一隊騎士殺的個片甲不留。
  不過,最後一劍划過,他停下腳步。
  一名中年老者立於馬上,穩座道路中央,黑鎧如山,那是血色乾涸後生出的鏽跡。
  “師傅。”姬夷召扯下兩截長袍下襬,不慌不忙地把弟弟綁在胸前,一邊道,“我做了你想做不敢做的事情,把姒揆那暴君殺了,做為獎勵,您是不是該讓開?”
  對方雙目如刀,半晌,才沉聲道:“你天生丹田氣海破碎,無法凝聚真氣,卻不想,都是偽裝。”
  “這可不是。”姬夷召微笑道,“雖然這個世界不怎麼科學,但換一個地方凝聚真氣這種事還是可以做到的,不過介於你是陛下派來監視我這個質子的特使,沒給您說真是抱歉啊。”
  “各為其主,廢話免下,讓我一見山君之子的能耐!”中年人長槍反轉,幾乎同時,馬蹄重響,槍尖森寒,已是近在咫尺。
  姬夷召身體不動,微微側頭,毫釐之間,長槍自耳際擦過,左手長劍破空而過,詭異的彷彿敵人主動撞上來。
  對方急中生智,猛拉馬繮,右向一倒,長劍只是割出一道淺淺傷口,然而,下一劍,居然後發先至,之前的一劍竟成殘影。
  這怎麼可能!
  對方無奈之下,棄馬滾地,與他猛然拉開距離。
  “多謝老師了。”姬夷召翻身上馬,“再見……額,如果再是這樣,還是不見的好。十年照顧,夷召有機會再報了。對了,我知道你會控制你的馬讓他甩我下來,但如果你不想死的話,還是別這樣做的好。”
  “……”
  有馬的感覺非常不同,很快殺出一條血路之後,姬夷召終於衝出王宮。
  雖然後邊還有一長竄的尾巴,不過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因為雖然這城號稱王都,但也不過是個大古代城鎮,而且上古時代的城鎮。
  絶對絶對沒有那種叫城市規劃的東西!
  這裡窮人的茅草屋和富人的石頭房子雜亂地交織在一起,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人畜柵欄(柵欄裡的人類奴隷和畜生價格和處境都相差不大),還有曬衣服的樹枝和各種雜物水坑當做障礙,就算姬夷召不是第一次來這裡,還是有點心裡發竦。
  不過顯然後邊的追擊者要更慘上一些,已經不止一個兩個在那裡栽下馬,沒有準確跳過柵欄的,被曬衣桿打下來的……
  做為一名穿越前可以空手開平方根的科學家,姬夷召從來沒有如今天一樣感激自己的那令人髮指的運算能力。
  當最後一間民居的小巷裡穿過,姬夷召想了想,守在出口處,拿出長劍,出來一個,收拾一個。
  當收拾了第十二個之後,再也沒有騎衛出現。
  看來這個馬術考驗很難過關啊。
  姬夷召換掉馬匹,把剩下的馬匹從不同方向放掉。自己選了一個方向,快馬揚鞭,向遠方奔去。
  “哥哥,我們去哪?”懷裡的小豆丁努力從布料裡鑽出了小腦袋,睜着水汪汪的眼睛問。
  “南荒找父親去啊,好歹我們也是權二代啊,生要見人,死要見那個嘛。”姬夷召一手拉住繮繩,一手把弟弟的虎皮帽子戴好,這個冬天可真冷啊,可別讓弟弟感冒了。
  “那我們不回去當人質了?”弟弟好奇地問。
  “我們回去只能當肉糜,再說我們出生就被送到這裡當人質,我當了十三年了,阿弟覺得五年不夠想回去的話,那哥哥可就不奉陪了哦。”
  “哥哥壞!我才不要回去呢。”
  “這才對嘛,阿弟打起精神來,前邊還要過五關斬六將呢。”
  “就和哥哥說的故事裡的黃飛虎一樣嗎?”弟弟很激動,要神話再現了麼?
  “給你講了那麼多故事,你就不能用關雲長來對比嗎?”姬夷召有點小鬱悶,封神裡的武成王武力值那麼低,怎麼可以和我比呢。
  “可是關公臉很紅,哥哥的臉從來就沒有紅過……”弟弟有點疑惑。
  “……臭小子,你想說我臉皮很厚是不是?”
  “嘻嘻,哥哥羞羞。”
  “……”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背景為半架空,三皇五帝千年後的仙魔世界,那時禮儀不全,諸王稱呼很亂,若有問題,請勿深糾。


☆、第2章

  傳說,女媧造人之後,人族生存艱難,無論是洪荒妖魔,還是嚴寒酷暑,都威脅着他們的生命,但弱小的人類沒有屈服,他們冒着生命危險從森林中取來火,學習桑蠶織衣,仿造鳥獸築巢,出現了文學,漸漸的部落化為城邦,城邦變成王國……
  “……炎黃大戰後,黃帝勝利了,炎黃兩大部落合併,黃帝就是我們的軒轅一族的祖先,不過呢,當時他的兒子很多,我們的祖先只是正好被封地到姬水河,所以我們姓姬。後來的帝位一直是三千部落一起選人族之主的,不過夏禹的兒子啟殺了當時首領,把天下變成了他家的。然後他統治着中央最富饒的地方,其它貧瘠地方着是四方部落,我們就是南方軒轅部,國家在他們手裡,傳子傳孫,一代不如一代,終於出了一個暴君。”
  “什麼是暴君呢哥哥?”姬夷召頓了頓,才答道:“就是……對別人很壞的人,阿堯早點睡吧,明天還有很長的路呢。”
  “嗯,聽哥哥的……”一天的奔波對一個五歲的小的孩子是但大的負擔,儘管還想纏着哥哥聽故事,躺在乾草上的他還是沉沉睡去,很快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姬夷召小心地把自己的皮裘蓋在孩子身上,自己靠近了火堆一些。
  乾燥的樹枝在火焰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跳躍的火焰映在他漆黑的眸色中,彷彿幽暗的地獄火。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有十一年了。
  再度醒來時,他是感謝上蒼的。
  畢竟在那個世界裡,他在那場科研事故里雖然撿回性命,也被核輻射徹底破壞了身體,最後十年裡都在纏綿病榻,只有失去過,才會明白重新得到健康的身體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
  再者,那場事故雖然摧毀了他的健康,但腦部的畸形竟然讓他的運算能力得到幾何級數的提升,這種能力,更讓他帶到了這裡。
  一個人類大腦擁有超級計算機的能力和人類本身的邏輯運算能力可以發揮多大的作用呢?
  看看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就知道了。
  雖然覺得一位共和國國寶級的核物理專家穿越到這個世界太過浪費,但他也安之若素的接受了自己的生活,但他馬上發現這裡是青銅時代早期,說穿了就是人類從猴子進化過來的時間還不久哦親,去叢林裡還可以看到山頂洞人的古代。
  姬夷召將手中挑火的樹枝甩入火堆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白天,他殺了很多人。
  大衍劍術是他用自己的幾何與空間知識,結合此世武學,用五年時間演算出來最優集合,無論藏劍、握劍、出劍或收劍的每一個微調都是三維空間中精減完美的集合,配合他本身每秒超過千萬次的計算速度,才可以在瞬間運算出面對各種危機的攻擊法門。
  今天用出來的威力,讓他也有些驚訝。
  因為如果按武學中的記載,這就是幾近於道。
  原來所謂之道,也並沒有那麼玄之又玄。
  可是,為什麼我對殺人的感覺如此冷淡?
  看著那沒有一絲血痕的纖秀手指,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沒殺過一隻雞的技術宅表示壓力很大。
  這個世界類似於華夏傳說中的上古之時,三皇五帝都對的上號,讓他一度以為自己是回到了4000年前。
  但他曾經在正午時測算過都城之後那座巍峨高山的高度,從中學那簡單的a點到b點間的仰角變化,測試出那山的高度是——兩萬米。
  可是,問題在於,地球上有超過兩萬米的高山嗎?答:沒有。另外,根據他用春分日和夏至分別用正午樹枝在陽光照射測出太陽高度角,他現在的緯度應該在比北極更北上兩萬公里的地方。(PS:如果還是一個太陽的話。)
  所以,就算再不願意,他也不得不再次承認那個結論。他現在不在地球上!
  如果說有什麼比讓一個風華正茂的科學家穿越回原始社會更悲劇的事情,無疑是穿越到一個不科學的原始社會!
  說好的種田呢?說好的王霸之氣呢?就算是凡人流廢材流嗑藥流,也至少要有一點邏輯吧?
  自從皇帝之師廣成子發明第一本人族功法開始,整個世界就掀起一場屬於武力法決的百家爭鳴。
  面對一個幼兒都有一馬之力的世界,可以靠法力武學做到一切仙俠世界,他只想說一句:你TM什麼都有了,還要我穿越幹嘛,實現四個現代化嗎?
  “我的腦洞好像又開始亂想了。”姬夷召自嘲地笑了笑,拿起火堆邊那只烤的有點焦黑的小鳥,仔細地啃起來。
  真苦。
  冬日,寒夜。
  姬夷召晃晃手中的葫蘆,這是他在路上隨手摘下的,裏邊的水已經不多。
  他有點擔心弟弟。
  那暴君再如何,也是天命所定,想來不久,自己就要被天下追殺了。
  要不要把弟弟放在人哪個不起點的部落裡,自己引開追兵呢?
  只是,這個想法剛剛閃過腦海,心中警覺驟起,他本能地一揮手。
  “嗖嗖嗖嗖嗖嗖嗖!”
  袖中弩箭七箭連發,以一扇面射入虛空。
  漆黑四周,出現七聲明顯的撞擊聲。
  他聞到重重的血腥味。
  他閉上眼睛,將弟弟用布條纏在懷裡,再度握起長劍。
  黑暗中,眼睛的作用並不大,但他已經可以從各種聲波中分辯出方位與人獸。
  一劍一個,他收拾了前邊的六名追殺者。
  第七個。
  他平靜地抬起手。
  “等、等一下。”那個聲音青脆稚嫩,卻是一名少年。
  “給我不殺你的理由。”他如是說。
  “您是軒轅部,山君之子姬夷召對嗎?”對方急道。
  “這個理由不好。”他準備下手。
  “大殿下!”少年不顧胸口長箭,重重跪倒在地,“我是南山族族長,軒轅部屬民,求山君救救我族。”
  “南山族?”姬夷召知道,他現的身份是軒轅部少主,雖然在中州都城好像不是很混的開,但一但回到自己的國度,那就是妥妥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了,他的父親聽說已經那個了,很有可能回去就直接當王了。東勝神州不知其盡頭,他國家土地占了已知土地的八分之一,裝的下一個北美洲。
  “十年前,暴君徵召十萬民夫修築王陵,我南山一族離中都最近,被整族剿滅,老小皆被擄此為奴,如今暴君已隕,一但入陵,我族數萬老幼皆要陪葬,請大殿下念我山族近千年來忠心無二,救我族一命。”
  說完,他重重地磕頭在地,很快,面前就是一片血水。
  “額,這個,難道就是起義?”姬夷召有些呆滯。
  原來,我穿的是起點文麼……
  不過——
  “你既是南山族人,又為何與他們一起?”姬夷召指了指地上其它的屍體。
  “帝陵就在此地西方十里處的山麓之中,我負責族中食物採集,對此地地形熟悉,所以、所以才被抓來帶路……”似乎知道自己的錯誤,少年努力哀求,嗑頭之聲更響。
  “你是想立功,才主動帶路的。”姬夷召神色平靜,“剛剛我聽見了,是你熟悉林中痕跡,才找出我之所在。”
  少年臉色瞬間蒼白無比,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其實姬夷召只是隨口一詐,但看少年反應,就已經知道真假。
  果然沒有收小弟的命麼,他收劍轉身,卻沒有再殺他,牽起馬匹,那雪白的披風在夜風裡翻轉,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殿下!”少年費力從地上爬起來,試圖追趕,然而他選被對方的弩箭射穿右肩,再後來自傷懇求,早就是強弩之末,才追幾步就栽倒在地。
  “怎麼辦……”少年心中焦急,“陛下已經被殺,葬入王陵是遲早之事,到時我族皆會殉葬。如今又沒有功勞,如何才能過了此劫。”
  

☆、第 3 章

  一道電光划過陰沉天際,照亮萬里方圓。
  噠噠噠……
  健馬的蹄踏泥濘,濺起無數泥花,在雨幕裡飛馳。
  姬夷召低頭看著懷中的弟弟,小小的孩子正在淋濕的皮裘裡微微哆嗦着,卻是一聲不吭,雨水順着兩人髮梢滑落,卻見得臉色慘白,唇間青紫。
  很快,一路岔路出現在兩人眼前。
  向南,遠遠的鋪入別一座山澗,一條向東,連接着大片平原。
  東勝地觀志·卷二:出天都,入靈川,南行入百越,東入諸夷。
  沒有猶豫,他策馬向東,進入東邊那條不足一米的泥濘土道。
  一路雜草荒蕪,只有點點綠色,地勢高高低低,遠望一片遼闊,卻也讓他心中越發焦急。
  好在很快,一條大河映入眼簾。
  “阿堯,你看,前邊就是靈川了,等會我們就可以到一個鎮子,到那洗個熱水澡再睡。”姬夷召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摸了弟弟的小腦袋。
  “哥哥,”孩子仰起頭,黑色的大眼睛如水洗過般溫潤,“你的手好冷。”
  “啊?抱歉啊阿堯,是哥哥不好,不過如果你現在睡了哥哥會生氣哦。”姬夷召訕訕地收回手,也對,這種冬天自己的手拉了那麼久的韁繩,不冷才怪了。
  “靈川,是哥哥說過的那條看不到邊的河嗎?”小豆丁想轉頭看,擔一陣冷風灌入脖頸,當他不得不把脖子縮回去。
  “對啊,到了那,阿堯就可以有熱湯喝了。”姬其堯努力加油鼓勁。
  “哥哥,是我拖累你了對不對?”小孩悶悶地問。
  “阿堯你在說什麼?”姬夷召大皺眉頭。
  “哥哥講的故事裡,你說很多大英雄在救兒子、弟弟、老婆、戰友還有其它亂七八糟的東西時被整的很慘,如果他們不要這些拖油瓶,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孩子嚶嚶嚶地哭了,“哥哥……你會不會不要我……”
  姬夷召險些吐血,怒了:“亂想什麼!……阿堯,我覺得給你講睡前故事是一個大錯誤,我以後再也不做這種自己挖坑埋自己的事了!”
  “所以哥哥不要安慰我啊,那種一睡不醒的事情我才不會做呢!”
  “我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不是在馬上,姬夷召真的有跪下的衝動,“好吧,你這麼有精力,我們的晚上活動就改成認字好了!”
  “不要!不要!”姬其堯嚇的瞪大了眼睛,也不怕冷風灌頸,大力搖頭。
  “那就別想和我睡了。”姬夷召冷哼。
  “嚶嚶嚶……”懷裡的孩子委屈地小聲哭泣。
  在兄弟兩的小聲交談中,馬匹沿河而上,遠方漸漸出現一座城鎮輪廓。
  姬夷召精神大振,策馬飛奔過去。
  越往前,這城就越清晰,它的地勢較高,那是一座有數十米的小山丘,圍着還算高的土石城牆,在山下挖有護城河,引入旁邊大河之水,放下吊橋供平民出入,山坡之上,大小房屋鱗次櫛比,行人匆匆,粗略一算,當有三千戶左右。
  在這個年代,算的上二線城市了。
  到了城門邊,守城的兩名軍士看了眼對方身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皮裘,再看那匹健馬,沒有多說就讓兩人進去。
  對平民來說,貴族天生有殺他們的權力,可以不用任何理由。
  姬夷召入住了靠河邊那側一家客店,客棧不大,老舊的木牆草頂,房間只有一席一桌,但還算乾淨,他將髮冠上的一粒珍珠做了銀錢。
  店主非常歡喜,很快搬來了木桶熱水,並且表示很快會把衣服為他們烘乾帶來。
  姬夷召鬆了一口氣,試了下水溫,把弟弟抱進了桶裡。
  弟弟雖然冷,但還是關心剛剛的問題:“哥哥,我要聽故事。”
  姬夷召臉黑了大半:“洗完再說。”
  “哦。”弟弟撲進他懷裡,用力蹭了蹭,肉肉的小手就去摸哥哥的髮冠,“哥哥,你的髮冠上有個洞,不好看了,用我的那塊玉吧。”
  “他們是平民,不能用玉的,一但被發現,會被貶成奴隷。”姬夷召一邊給弟弟洗澡一邊道,
  “出門要買東西,可以用貝殼,這個是用的最多的貨幣,還有鹽,或者布皮,還有糧食,都是可以隨便換東西的。”
  說完,他隨手扯下束冠玉簪,丟到一邊。
  漆黑的長髮灑落,在潔白皮膚上竟有一種極致的對比,小豆丁伸手抓了一把,好奇地扯了扯。
  “別鬧,轉過來我給你搓背。”
  “哥哥,他們說那個妃喜什麼的是天下第一美女,完全是吹牛。”
  “你這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姬夷召好奇道。
  “哥哥你明明比她漂亮!”小豆丁認真地說。
  “……”
  *
  把弟弟從桶裡抱出來時,店家已經將他們的衣服烘乾,姬夷召給弟弟包上衣服,才把他放到席上,自己也穿上自己的皮裘,繫上披風,長髮未乾,也就隨意披散。
  姬其堯這時已經爬到窗邊,自己支起了窗子。
  然後目瞪口呆。
  窗外,江水奔湧,一望無垠,枯黃的蘆葦蒿草遍佈數十里的巨大淺灘。
  “這就是大河靈川,整個東勝神州最大的一條河。”姬夷召走到他身邊,“我們休息一下,就找到渡船,然後逆水西行,再轉道南荒。”
  “聽哥哥的。”不過他又很好奇地問,“哥哥,為什麼沒看到你的劍呢?”
  “劍出見血,還是看不到的好。”
  兄弟兩正說話,卻見店家叩門問飯菜已好,要不要端入房間。
  姬夷召說是。
  店家很快端進來,退出去。
  只在桌案上留下兩罐散發着香氣的陶罐和和兩副碗具。
  才看到菜品,姬夷召神色一凜,輕哼一聲,掩了眸中厲色。
  “哥哥,是淳母(肉醬油澆黃米飯)和炮豚(燉乳豬)啊。”吃了幾天的沒鹽的烤肉,小豆丁興奮地衝上去。
  “別動。”姬夷召走上前去輕輕嘗了一點,他之五感靈敏無比,幾乎是瞬間就判斷出是哪些原料,這才道,“吃吧。”
  “怎麼了?”
  “這是八珍之一,非公候不可食,違者以逆謀論處。看來有人知道我們來了,沒事,選吃吧,我也餓了。”姬夷召將舀好的熱飯端給弟弟。
  姬其堯歪了歪頭,把碗遞上去:“哥哥先吃。”
  “真乖。”姬夷召揉揉弟弟的腦袋。
  “少君當真兄友弟恭,讓人羡慕。”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道。
  不知何時,門外突至一人,以姬夷召的五感之敏鋭,也不知他是何時到來,他安靜地立在門外的陰影裡,玉帶高冠,五官如雕刻般分明,錦衣華服,笑意溫柔親切,如好友重逢。
  只是,就算在笑,隱隱的殺伐之氣,也自然而然讓人敬之畏之。
  姬夷召放下筷子,微微抬頭,清俊眉宇間一派冷然。
  他說。
  “夏桀,好久不見。”
  

☆、第 4 章

  “說過幾次了,夏為國號,我是姒氏部落履癸,不當王不能說姓夏的,而且桀這麼兇狠的名字一點也不合適我。”男子微笑着糾正他。
  “你是來和我討論這個的話,就可以走了。”
  “好吧,”他聳聳肩膀,“不過一別七載,少君卻依然記得,倒教我受寵若驚了。”
  “進來說話。”姬夷召冷冷道。
  男人笑盈盈地踏入屋內,潔白緞靴踩上潮濕的地面,沾上不少污跡,卻毫不在意此地簡陋,彷彿這裡是宮庭大殿一般。
  “來給你哥報仇?”姬夷召白了他一眼。
  “才不是,給你道謝。”夏桀興奮地湊過去,“你不知道這次有多少人為你拍手叫好啊,我擔心受怕了十幾年,那傢伙一死,我們整個夏部王族都在慶祝!”
  姬夷召沒接這個話頭。
  其實認真來說,姒揆那傢伙在對外對內雖然嚴苛,但過錯,其實沒有多少,畢竟他征戰天下,雖然在十幾年前打敗了他那傳說中的父親,把自己帶來當人質,又把戰俘拉來大興土木,但他在時,天下四夷都不敢妄動。
  至於搶美女修宮殿,哪個當王的沒做過。
  只是有一點,他對貴族——非常猜忌。
  如果說當年自己那父親是因為對方提供的糧草太少拒絶出征所以被滿門皆殺,且兩子擄之奴為質還算說的過去的話。那對面這位夏桀因“與逆賊‘羿’有七分相似,當斬之以絶後患!”就實在莫須有的太厲害了一點。
  反王夏羿本就是王族人,長的像似理所當然,並且此事非止兩例而已,只要那位願意,各種理由都可以輪番,以至諸王之間,普遍產生了恐懼。
  “不過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練的,” 夏桀眼中滿是好奇,湊的更近,“我記得你天生氣海破碎,無論是你家傳的神照經還是我家傳的天水經你都不能練出個花來的。”
  “七年不見,你聒噪依舊。”姬夷召不理他,自顧給弟弟添菜。
  “說一下啊,你不用擔心追殺,這裡已經是我地界,祁水城是我的領地,做為那人死後的第一繼承人,我的保護有效。”夏桀繼續向前湊,無意之間,鼻尖幾乎擦過他的臉頰。
  小豆丁一眼看到,大怒上去推他:“離我哥哥遠一點!”
  “這就是你弟弟姬其堯?”夏桀不以為意,反手摸了摸他的頭,“就是你這五年養大的孩子?他簡直是把你當母親了。”
  “其堯自到中都,衣食住行都由我打理,他依賴一點,並無奇怪。”姬夷召讓小弟弟乖乖吃飯,然後抬頭道,“直說來意,對你而言,很難嗎?”
  “好吧,我這次來,一是來見兒時舊友,二是,有事相求。”整理了一下思緒,夏桀才緩緩道,
  “崆峒來人了。”
  姬夷召平靜地繼續夾菜給弟弟。
  夏桀惱了:“喂!”
  “我聽到了。”姬夷召平靜地說。
  “崆峒自廣成子為皇帝之師後,自認天地正統,賜帝印以正天下氣運,按理來說,你殺的那個人是皇帝,有天地氣運加身,萬法不沾,萬邪不擾,是不會被沒有帝氣之人殺死的!”這也是夏桀疑惑的地方,姬夷召是怎麼做到的,難道他也是天定之子?
  但為質十餘年的他又哪來的帝氣?
  “所以呢?”姬夷召淡淡道。
  “崆峒來人,必然不是重天境強者!”他快速說道:“你殺了一位八重天強者的帝王,想來已入九重天,但九重之上,還有天闕,天闕強者已經是半步仙道,只差一步登天,為神為仙,你怎是對手?”
  “我知道。”他淡定地道。
  “你這麼淡定,難道已經突破九重天,入天闕了?”夏桀一驚。
  “我不知道。”
  “你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夏桀怒了。
  “真不知道。”姬夷召平靜道,“知道我氣海有問題,無法續氣引氣之後,我花數年時間研習體內經脈,之後以七經八脈為其,用自己設計出了另外一套行氣路線。”
  “我能說,這不可能嗎?”夏桀突然有點牙疼,“如果這麼容易就可以自創心法,那我們這些人求仙問道不就全成了笑話?”
  姬夷召沉默,不知道如何解釋怎麼用微積分概率論來計算經脈道路對身體的最佳優化路線,當然,還有自己那怎麼折騰都會很快恢復的身體。
  “好吧,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他想了一下,才道,“我帶你回南荒。”
  “嗯?”姬夷召心中警覺大起,無事獻慇勤,非奸既盜。
  “別亂想,騎我的靈獸去,他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那速度真快,一天就飛回南荒。”夏桀惱道,“你準備一下,我還要趕着回來和別人搶王位呢。”
  姬夷召還是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眼神?”夏桀莫名其妙。
  “我覺得吧,你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暴君呢。”姬夷召實話實說。
  “你才是暴君,你全家都是暴君!”
  姬夷召聳聳肩膀,沒於開口,嗯,說實話,夏桀說他自己不是暴君……感覺怎麼這麼怪呢?
  *
  冬日,天際
  一隻雪翎白雕劃破天空,它翼展數百丈,遮天蔽日,氣勢沖霄。
  而它身下,是滔滔江水無際。
  東勝神州綿延無盡,崇山遍佈,但有一條長河自西向東,將這廣袤無垠的土地繫上一條巨大的白練,他有超過千萬里的支流,無人知道的源頭,西方的部落稱它西河,中州之人稱它靈川,東方部落叫他德水,因為它所過之處,都是肥沃之地,而中州,就是它最大最肥沃的平原。
  “一條河叫大河不就好了,這麼多名字很難記啊。”弟弟一邊聽說哥哥的講解,一邊興奮地看著眼前的大河,“哥哥,這真的不是海嗎?我都看不到邊啊!”
  “不是,這就是大河。”姬夷召有些牙疼地看著眼前的河流,按他之前測試過的能見度最大值來算,這河的寬度超過100公里是絶對的。
  開始他還在擔心怎麼過去,要知道這可不是五千年後,人類可以修數十公里跨海大橋的時代。
  不過真奇怪,他問:“夏桀你為何這樣熱心?”
  “當年你助我逃出中都,救命之恩,當然要以身相許了。”夏桀嘆息道,“雖然你不是阿妹這事還是挺傷我心的。”
  姬夷召看了他一眼,然後問身下大雕:“盅雕大人,可否飛矮些,我將他丟下去。”
  “直接丟就是,下邊是靈川,他們家人都會治水。”盅雕表示不用和這些大禹後人客氣。
  “多謝。”姬夷召向夏桀靠攏。
  “盅雕虧我族供奉你一千二百年啊,你不能忘恩負義。”夏桀話沒說完,已經被整個人丟下去,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
  姬夷召難得揚起唇角:“多謝。”
  “保護大夏王族,是我的責任。”盅雕的聲音低沉而悠長,“追兵來了,向南?”
  “下方叢林放下我就是。此事與你們無關。”姬夷召平靜道。
  盅雕聽後,在空中一個盤旋,在一座山頂停下,放下兩人。
  “要我帶你弟弟走嗎?”盅雕沉聲問。
  “不必,我的兄弟,我來保護。”
  

☆、第 5 章

  目送巨大的盅雕展翅高飛,姬夷召凝視遠方,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際,這才轉過視線。冥冥之中,屬於強者的本能感知到一股強大氣息正在逼進。
  年幼的弟弟安靜地拉著他的衣角,沒有打擾他。
  姬夷召心中一軟,揉揉弟弟的腦袋,姬其堯像只小貓兒一樣滿足的在他掌心中蹭蹭,他長的機靈可愛,皮膚白皙,一想到自己把他從那麼小小的團養到這麼大,他心中就滿滿的成就感。
  “哥哥,我也要和你學武。”姬其堯認真地說。
  “嗯,雖然有點早,但勉強到了打基礎的時候了。那哥哥路上教你。”他低下頭,開始收拾離開前採集的麻布包裹,這東西和他沒穿越時用的背包相差無幾,是他走之前讓夏桀找人縫製的,他把背包上開了兩個洞,把弟弟裝進去,兩條小腿從洞裡伸出來。
  “哥哥,這個有點小。”弟弟很乖,睜着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說。
  “堅持一下。”姬夷召伸手摸着他的腦袋,安撫道,“這裡是中洲與南荒交匯處的十萬大山,若我沒記錯,也是當年黃帝與炎帝相爭的古戰場。崆峒之人善望氣追蹤。這裡的戰場厴氣可以助我們躲過。”
  弟弟聽不懂。
  姬夷召啞然失笑,其堯畢竟只是五歲孩子。
  只是——他看著着眼前的茂密叢林。山勢高低起伏,隨便來一座比如現在他們所在的山頂,就如佛出五指,筆直衝天,山勢向南越高越陡,臨近大河的得天獨厚又讓這裡草木清華,雖是冬日,也只是陰寒透骨,並無雪花,只留滿眼蒼翠。
  這裡應該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和他當年呆的那個深山石頭洞裡的地下基地一樣,都是典型的塊狀、柱狀的山體。這種地方往往依山盤水,植物和動物種類都多到讓人心煩。
  當然,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作為一名國寶級的技術宅,他當年離開基地都走的直升機,翻山越嶺這種事情是從來沒有過的。
  “哥哥別擔心,你烤的小鳥也不是很難吃。”弟弟安慰自己的哥哥。
  “那還真謝謝了。”姬夷召無奈地道。“
  哥哥你不是說追兵來的很急嗎?但你看著風景好像一點也不急啊?”
  “你以為我不急?”姬夷召惱道,“我找不到路下去!”不錯,那只大雕降落時,只是隨意找一山頭,而他們在的這座,四面為崖,高度完全稱的上壁立千仞,怎麼也超過張家界那座哈利路亞山了,雖然知道以自己現在這身體的強度的敏捷完全沒有問題……
  但還是會怕啊啊——
  “哥哥武藝高強,沒問題的。”姬弟弟很有信心。
  “唉!”姬夷召長嘆一聲,“技術宅的悲劇,你永遠也不會懂。”
  “那跳下去,如何?”
  “沒降落傘啊。”姬夷召隨口道。
  然後,他身體一僵。
  這聲音不是他弟弟的。
  他緩緩抬頭。
  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此處山頂一片平坦,僅在邊際有數顆松柏,平地只上,儘是亂石與石間雜草,三兩小花,點綴其間,沒有作任何躲藏的空隙。
  他閉上眼睛。
  人之初生,眼耳口鼻舌,五感均衡,但在生活之後,九成感知依靠雙眼,其餘感知盡皆荒廢。所以他從穿越之始,就注意鍛鍊其它四感,這具身體也不負所望。
  關閉視覺後,周圍所有聲波流動清晰映入耳中,他清楚的分析出風中有一物體在他右前方,那裡的風速流動不對。
  那裡,正好是他的視覺盲點。
  他轉了方向,豁然睜眼。
  依然沒有。
  這次他沒有閉眼,但在耳中,那人已經隨着他的轉動,重新進入視覺盲點的位置。
  左耳比右耳先聽到0.1秒,以這裡的聲音傳播速度來算他的瞬間加速度是——他計算了一下,每秒52米。
  我去,比蘭博基尼aventador都要快五倍!
  這個不科學的世界!
  “我的身份,不夠崆峒使者現身一見麼?”姬夷召眼中溫度漸冷,一字一句道。
  “我一路急來,耗費不小,當得休息一下再與小山君相見才是。”那聲音溫柔清脆,似乎年紀不大,“當年南荒一見山君當真天縱其材,浩氣清英,容姿靚飾,造化神秀,如今一見山君之子,方知世間江山人材代出,竟是不輸乃父當年。”
  姬夷召沒有接這個話頭,他長的那便宜父親有多相似,早就有無數長輩告訴過他了。
  但在“你和你老爸真像”後邊大多還要接一句轉折:“可惜不能習武,否則當世定然又有一位天闕強者。”
  “來見你之前,我一直不解你如何殺得有天下氣運加身的夏王,但些刻我方明白,你之龍氣,較夏王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人話!”姬夷召簡短地打斷他。
  “……”對方沉默了一下,才道,“請閣下與我回到崆峒。”
  “不殺我?”姬夷召挑眉。
  “我輩道者,當順天下大勢,行修功德,非因心中所好,一念而動,妄生無名。你既是天命王者,貧道自不會傷你,但茲事體大,當回我崆峒,由家師裁決。”
  “你做史記嗎?”沉默了一下,姬夷召問。
  “不曾。”對方有點疑惑。
  “立書嗎?”立書就是寫書,才用竹簡寫字的時代,這是大能才能做的事,如《左傳》、《春秋》《神農本草經》之類的。
  “不曾。”對方更疑惑了。
  “那你說毛的書言,又不要你節約紙,說白話會死嗎?”理科生大怒。
  對方無語許久,才斟酌道:“……跟我走。”
  “你誰?”
  “道門本代首席,昀塵子。”對方好脾氣地說。
  “……”怎麼覺得這是個呆萌啊,姬夷召有種欺負小白的感覺,但他當然不會和對方回去,於是問,“你怎麼上來的?”
  “道門天闕自可駕雲。”
  “駕雲,就是‘凡諸仙騰雲,皆跌足而起,翱翔天地,放浪江湖。東方丹丘西太華,朝游北海暮蒼梧。’的那種駕雲嗎?”姬夷召心中一動。
  “朝游北海暮蒼梧?這個就算是天帝也做不到吧!北海離蒼梧有西萬萬里啊,我最多早中都晚南都。”南都是南荒山族的首府。
  “那也比快趕上航天飛機了,你們這是什麼原理?”
  “原理?”對方一呆。
  “就是怎麼可以作到這麼快的速度,按理說這麼快的速度是有音障的,你的身體是怎麼承受的了那種衝擊?怎麼控制方向速度,是噴氣式還是渦淪機……”姬夷召越想越激動。
  “……那個,你可以說人話嗎?”對方小聲道。
  “……你學的真快。”
  “老師說要學以致用。”對方有點羞澀地說,“不過很複雜,可以和我回去再說嗎?”
  “好啊,不過我要先見一面,我不會相信一個看不到人。”姬夷召斬釘截鐵道。
  “是我失禮了。”
  只見空中微微蕩起漣漪,一名道袍少年漸漸出現在他面前。
  那少年眉目清秀,眸如點漆,唇若涂朱,長髮高冠,寬袍廣袖,仙氣凜然,眉間一枚紫青雙蓮印,不帶女氣,反而更加飄飄欲仙。
  然而,下一秒,一道劍光輕輕掠過。
  那是極溫柔的劍光,彷彿少女拈花時,彈去花瓣上細小的露珠。
  又如清晨山澗輕柔的薄霧,無聲潤物。
  緩慢,又美麗。
  但少年完全無法欣賞,因為他在這緩慢的數息之間,愕然發現自己無論使出哪種方法,對方都可以尾隨而至,一劍逼命。
  不可能啊,大衍之數五十,天道運行只用四十九,少去其一,萬物當有一線生機,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斬盡殺絶的劍術!
  危機關頭,他急中生智,雙手抱復,在空中虛虛一划。
  那軌跡彷彿上天信手中的隨意點染,抱柔守虛,只看山不是水之間。
  竟讓那劍速輕輕緩了一緩。
  不過,也就這樣了。
  下一秒,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頽然倒地。
  姬夷召按了按太陽穴。
  本次戰鬥結束,用時3.67秒,完成度90%。判定優等。
  還算可以,姬夷召看著暈倒在地的少年,剛剛他留手了,如果那一劍不是用的劍脊而是用的劍峰,對方就不是被打暈,而是兩段了。
  “哥哥好厲害。”弟弟在背後鼓掌。
  “這倒不是。”姬夷召輕咳了一聲,“這傢伙和我說兩句就放下戒心,讓我算出破綻,那種說話的方式,一看就是沒出過門的死宅。太好騙了!”
  “哥哥你不也是嗎?”
  “……再拆台你自己爬下去!”
  

☆、第 6 章

  夜晚的山林陰冷潮濕,但感謝當年小學的那篇“大自然主人”,姬夷召還是知道基本的生火要怎麼做。
  比如樹裡的乾苔蘚,再比如要樹幹上邊的樹枝會更乾燥……
  至於會不會有煙,火大火小,咳,太祖不是說了麼,先解決有無的問題,再解決好壞的問題。
  “哥哥,烤的差不多了吧?”其堯在一邊猛吞口水,他的面前烤着一條野兔,正被烤的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嗯,野生的東西寄生蟲多,你免疫力弱,多烤一會安全一點。”姬夷召把野兔翻了一面,灑了一點鹽上去。
  “可是哥哥,你每次都烤的好硬,我咬不動。”弟弟跑到哥哥身邊蹭啊蹭。
  姬夷召想捂臉,但最終是只是冷哼道:“我主修的又不是烹飪。”
  “什麼是寄生蟲?”旁邊人好奇的問。
  “黃帝內經不是說了麼‘邪害空竅,故風者,百病之始也’,就是說人本身是好好的,因為邪風入體形成百病。其實風哪來的邪不邪,但風中有很從看不見的小東西,入身體造成侵害,這種東西,大的是寄生蟲,小的是細菌。”姬夷召對身邊的俘虜說。
  “既然無法看到,你又如何知曉?”昀塵子神色疑惑。
  “黃帝都可以‘生而神靈,弱而能言,長而敦敏,成而登天’,我生下來就知道,又有什麼不可以。”姬夷召可沒有興趣去上生物課。
  “原來如此,你的劍術如天道縱橫,絶毒無方,又身負帝氣,想來又是一位天道之子,降浩劫於世。”昀塵子先是恍然,繼而憂心重重。
  “喂,你有點俘虜的自覺,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才是災星,你全家都是災星。”姬夷召斜睨了他一眼。
  “小山君當不是如此小氣之人。昔日蚩尤共工,刑天相柳,雖然與我人族其道不同,但英雄氣概,也為人所敬。”昀塵子誠懇道。
  “你說這些人都死的很慘。”姬夷召不覺得可以成為例子,比如蚩尤,那可是歷史上第一出的五馬分屍。
  “抱歉,小道妄言了。”昀塵子也覺得不妥。
  “覺得抱歉就把你的駕雲之法說給吧,說了就放你走。”這才是姬夷召和他廢話這麼多的真正理由,無論技術宅就算再優秀也是死宅,死宅就對走路沒好感,背着弟弟走原始森林那種感覺真的是——憋屈。
  “駕雲之法,天闕者本身心法皆有敘述,南荒至寶《神照經》是小山君的家傳,應該精通才是。”昀塵子一愣,雖然他已入天闕,但對方既然可以一劍斬之,當然也應該是天闕級數的強者,就算大荒生靈億萬,這也算的上最頂級的強者了。
  要知道,大荒自天梯被斬後,人世修行之路越發艱難,有歌傳唱曰:求神仙、拜神仙,一步神仙一步天,一重天、二重天,三重四重天外天,上天直指九重闕,天闕仙道入真仙。
  意思就是現在想入道,難如登天。一重天到九重,九重到天闕,再上登天道,那就是真神。
  “我天生氣海破碎,修不了神照經。”姬夷召回想著神照經裏邊關於駕雲的內容,發現當先一句是就是“意守丹田,引氣督脈而上……”
  他氣海丹田都沒有,能守毛線啊。
  昀塵子瞬間被驚呆了,那嘴張的……姬夷召估計了一下,把這隻兔子整個塞到他嘴裡都沒問題。
  “你、你真的是人嗎?”這簡直是顛覆了所有法決的基礎,昀塵子整個眼神都變了,“汝為何方妖孽,從實招來!”
  “……有這麼誇張嗎?”
  “氣海者,是生氣之海也,人身氣力之源,如果你心臟不跳了但還是活的,那不是妖孽是什麼?”對方凜然質問。
  “我沒有必要給你解釋。”姬夷召也有點惱了,“你最好閉嘴,畢竟你現在沒有用了,我隨時可
  以殺你。”
  “那為什麼不殺?”對方很疑惑。
  “你沒殺我。”姬夷召淡淡道。
  他沒那麼好殺,人不犯他,他向來不犯人。
  “那你為什麼不放我?”昀塵子想著剛剛被下的禁制,有點糾結,果然如師傅說的,自己就是眼高手低,低看了天下英雄。
  “崆峒就你一個人?”
  “當然不……我明白了。”自己原來成人質了,不過輸人不能輸陣,小道士驕傲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對你說。”
  “你想說什麼?”
  “兔子糊了。”
  “……”
  *
  翻山越嶺最大的敵人是什麼?
  野獸蛇蟲?
  不是,姬夷召可以一劍殺死成千上萬的蚊子。
  道路艱難?
  也不是,雖然山高路遠,但無論是昀塵還是姬夷召,如履平地,毫無壓力。
  少的是水。
  乾淨的水。
  而無論是姬夷召還是昀塵都是被服侍慣了的人物,在這種情況之下,難免灰頭土臉。
  具體情況不表,反正姬夷召打算只要出去,就算拼着改變歷史,也一定要把紙造出來!
  與此同時,他把身邊的俘虜當工具書用。
  “大衍五十……”
  “少廢話,大衍這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到現在還沒有公論,我們現的卦相是主卦在陰,爻卦在陽,九六變爻,內出於火,上卦少陰。我擲六次,平均數為1.2,所以按生門的要求,這是說走那邊大吉”姬夷召指了一個方向。
  “你算的也太快了,我算了一晚上,大吉是這邊。”昀塵指了一個與姬夷召程九十度夾角的方向。
  “我的計算速度你不會懂,再說你的大吉就是我的不吉,這邊。”姬夷召直接拉人。
  “那你讓我算什麼。”
  “這在數學上叫反證法。”
  接下來的日子裡,昀塵子覺得自己上了賊船。
  因為他目前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提包。
  比如石頭鑿出來的鍋,姬小弟說那石頭鍋煮出的魚湯特別好喝。
  但是他重二十斤。
  比如絲麻抽出來的織物,編在一張比較密的網然後填充上木棉,那是姬夷召說給弟弟睡覺的被子。
  但是非常大,昀塵覺得背上石鍋和被子後自己不像修士反而是一名苦力。
  對這種抱怨,姬夷召只說你終於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再比如……
  “這是什麼情況?”姬夷召震驚了。
  “我不清楚,好像是兩軍交戰。”昀塵子淡定地說。
  “我知道,但一方,好像是未成年人。”姬夷召皺眉,崖下的山谷中,左邊一方是不足十五歲的少年,右邊是裝備精鋭的成年戰士。
  “看到他們的圖騰了麼?”昀塵子在博學上一點不輸給旁邊的電子圖書館,“那是南山族,十年前支持山君反抗夏國,戰敗後淪為奴隷,無論老幼皆被拉去修王陵,你殺了夏王,夏王入葬時,陵奴當全數殉葬。”
  “你給我說這個幹什麼。”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不吉,不一定是你的大吉。”昀塵微笑道。
  姬夷召微微眯起眼睛:“那麼,一起下去吧。”
  “關我何事?”昀塵反對道,“你沒解開我的禁制的氣脈,我最多用出三重天的力量,下去送菜嗎?”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不吉,一定是你的不吉!”姬夷召輕描淡寫道。
  “……”
  

☆、第 7 章

  山谷下的戰鬥完全稱不上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雙方人數相當,都不過百餘,一邊的少年們用着簡陋的樹枝,綁着尖鋭或者粗鈍的石塊,迎面衝向身穿皮甲,手持青銅兵戈的精鋭,結局明顯的幾近殘酷。
  鋒利的兵刃輕易地插入年輕溫暖的胸膛,熱血飛濺,劇痛的少年們撕吼着,就算死也依然用牙,用手中的石塊,或咬下一塊血肉,或砸出石塊,無論如何,也要為同伴留下一線生機。
  昀塵子微微皺眉,與姬夷召一起越入山谷,雖然他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力量,但絶對沒有他自己說的那樣虛弱,至少在這裡自保無礙。
  問題是,就算這樣,真到姬夷召一劍揮出,他也沒有看出姬夷召是如何出劍,找不到他任何藏劍的地方。
  縱然非是第一次見他出劍,他依然有一種目炫神迷之感。
  那非是人間之劍,最簡單,最致命,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總能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最不可能的情況,付出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殺傷。
  這積追兵不過一隻百餘人的小隊,姬夷召花的時間並不多。
  不到一刻,他之劍鋒划過最後一名追兵脖頸,隨後,收劍。
  “少君……”一瘸一拐走來的是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當然,這群少年都衣衫襤褸,不過這個人姬夷召認識,就是前段時間隨人過來追捕他被他收拾過的那個。
  姬夷召安然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少君請等一下。”少年急忙追上。
  隨即,銀光閃耀,一柄輕薄銀亮的長劍抵在他喉間,無絲縫隙,只要前進那麼一丁點,就可以扎進去。
  姬夷召安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少君,”似乎已經明白,懇求於對方而言,只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少年心中一沉,但他沒有放棄,而是抬起頭。
  漆黑的眸裡,不是原來那委屈的哀求,而是一種被激怒的憤怒。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看著對方,用一種輕蔑的眼神,“你劍術通天又如何?十年來,我南山十萬族民僅剩數千,你不過是在中都生活享樂,直到關係你弟弟才出手,我瞧不起你。”
  “你之意見,與我無關。”
  “你敢不敢和我去一個地方,就在一里之外,如果去了,你還覺得與你無關,那我就不再多說。”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才懶懶道:“帶路。”
  一刻之後
  “這是什麼情況?”昀塵子震驚了。
  “好像是小孩子。”姬夷召也有點頭皮發麻。
  “不是好像,是很多很多。”昀塵子皺眉。
  “具體的話是十歲以上1342個,十歲以下251個。”姬夷召把自己的眼睛當掃瞄儀用。
  “不,我是想說,這是什麼情況?”看著面前溶洞裡用驚懼眼神看著他的少年小孩,昀塵子突然道,“這裡他們是沒法活的。”
  這是一座陰暗潮濕的地穴,牆壁上滲着細微的水痕,那些孩子們用警戒的眼光看著他們,他們骨瘦如柴,每一個關節彷彿都突出的讓人心驚,皮膚蒼白的毫無血色,只有一對黑色的眼睛裡還有着光亮。
  而小孩子們則更悽慘,那一隻的小爪子幾乎和雞爪沒有區別,如果少年們是彷彿是披着人皮的骸骨,他們就有如在爬動的骸骨,光是看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我們南山族最後的人了。”少年低沉的聲音裡壓抑着太多的東西,“少君,你知道嗎,這就是因為你,被山君放棄的南山族,最後剩下的人。”
  姬夷召沒有開口。
  “哥哥……”背上一直沒有開口的其堯似乎被嚇到了,害怕地摟住哥哥的脖子。
  “姬夷召,你能說,這與你無關嗎?”少年的聲音幾近淒厲。
  姬夷召其實很想說自己不是原裝貨,但都到這步了,他也確實動了惻隱之心,微微皺眉後,他道:“說清楚吧。”
  這盆子扣的真是莫名其妙。
  *
  遠古之時,混沌初開,天地兩分。
  那時天地主宰,是巫與妖。
  巫妖大戰之後,女媧造人,燧人舉火,伏羲立卦,倉頡造字,人族始興。
  巫妖一戰之後,都各有殘餘,面對如此之勢,皆欲滅人族,重奪天地之主。
  然,人族大興,天道注定,此後人族聖王疊出,終於黃帝於涿鹿之野大破蚩尤,滅巫族最後一部。
  而妖族於瑞頊帝斬天梯後,天地靈氣大減,最後妖族趁共工倒不周山,世間大水氾濫時興洪而起,終被大禹擊潰,殘餘妖族盡數被驅入南荒十萬大山中,大禹令戰力極強的軒轅部族鎮守。
  為了鎮守南荒,軒轅一部將手下七十二族男丁幾乎全部徵召,如此一來,南荒人丁不足,加之土地貧瘠,完全無法支持軍隊消耗,只能由夏國中州供應。
  大禹答應供應南荒糧草,軒轅部則永陣南荒,此約在中都定立,就算大禹之子啟竊國立夏,也繼續下來,此後,軒轅部鎮守南荒一千二百年。
  然而,時光終究可以抹平太多的東西,千年之後,人族之地難覓妖魔,夏國上下皆認為每年送於南荒糧草太多,到底是妖族真如此厲害,還是南荒只是為了不勞而獲?
  最後,糧草越來越少,甚至送來的食物中夾雜着霉爛的穀物和沙石。
  “於是十幾年前,山君一怒之下,領一隻萬人部隊,一路北上,從南山千里密林中繞過十二關卡殺入中都,十戰十勝,生擒夏帝,逼着夏帝姒揆對天帝立誓,再不剋扣南荒一粒食糧。”少年講將當年□,“消息傳回,南荒舉族歡慶。”
  “然而好景不長,夏帝自然不甘失敗,令舉國之兵來犯,山君是何等人物,夏帝三征三敗,最後一次,幾乎再次被擒,然後,就傳來你失蹤的消息,卻是有人以才出生不久的你為籌碼,將你擄去中都,正於此中,妖族再度暴動,山君將南山一部之地歸於中州,讓其扼入南荒關口,隨意搶虐,我南山族因些全族淪為奴隷,這次為了逃過殯葬,就剩下,現在這些人了。”
  姬夷召想了下:“這樣……你的名字。”
  “我,我叫伊。”少年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問他的名字。
  “伊?”姬夷召點頭,“我回南荒,也是要繼續山君之位,那你就當我的尹(官職,職位等同宰相)吧。”
  “我?”少年驚呆了。
  “對,今天起,你就是伊尹,我姬夷召的子民。”
  

☆、第 8 章

  夏國嚴格的說,並不是一個帝制國家,而算的上是城邦。
  在三皇五帝時代,帝位非是世襲,而是禪讓。
  至瑞頊帝斬天梯,大禹治水平妖之後,整個東勝神州分為五大部族。
  中州最為富饒,夏國直屬統治,南荒則是軒轅姬氏部落。
  每個大部落又會分裂出許多小部落,比如當年軒轅皇帝分封二十五子,賜出十五個姓氏,凡是得姓兒子都可以在處找塊地盤自立門戶,單成一族。
  南山一族就是軒轅部分出一隻分支,不過他們的土地被占,族人為奴,原來的姓氏自然被剝奪,只有一部之主才有資格賜予姓氏。
  這在這個遠古時代簡直致命。
  沒有姓氏,就代表是屬於蠻夷之屬,去哪裡都必須為奴隷。
  姬夷召沒有繼承軒轅部之君位,當然也是沒有資格賜予姓氏,但這沒有關係,只要他願意接受南山族殘餘之人,讓這個部族不被吞併殘殺,那就只要他繼承後隨意抬手,就可以重新賜予姓氏。
  這也是伊尹無論如何也要抱住他那大腿的原因,可不只是為了現在,還有以後呢。
  只是這幸福來的太快,讓他有一種做夢一樣的不真實感。
  “不用擔心追兵,你們先在此處修整一下,才再出發。”姬夷召淡定道,看來這是一本種田流的起點文啊。
  “那就謝過少君了。”伊尹跪下三拜以示效忠後,迅速轉過身,“木,你帶百人隊去採集果實和樹根,葉,你帶百人隊去收集木柴,流,你帶人去尋找水源,我們的網還有一張,儘量打些魚回來,草,你去帶從收集乾草,為少君編織收集休息用的草蓆,剩下的,留下照顧孩子的人,其餘的,和我去打獵。”
  姬夷召垂眸看他一眼,才道:“我與你一起。”
  “多謝少君。”伊尹大喜過望,打獵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獵物要麼強大要麼警戒,如果姬夷召願意幫忙,那麼絶對可以打到很多大型獵物,這對現在這只饑餓又虛弱的隊伍而言,這簡直是最大的救星。
  姬夷召目光轉向昀塵子。
  “和你一起就是。”昀塵子知道屋簷下,適當的低頭是應該的。
  “你應該是夏王新任的國師吧?”姬夷召突然道。
  “……不是了,他被你殺了。”昀塵子有點失落道。
  “崆峒向來出產帝師,上任國師於軒轅之亂中死於我父之手後,你們十幾年對夏國不聞不問……”姬夷召似乎有點明白了,“原來你們都是現做麼,沒有替補的。”
  “你表達什麼意思?”昀塵子沉了臉色。
  “你可以走了。”
  “為什麼?”任務沒有完成,昀塵子其實不是很想走,而且他身體裡有對方用竹針扎入血脈設下的禁制,無法駕雲,至於走回崆峒——開什麼玩笑,他也是年輕人,要面子的!
  “礙事。”
  “我不是廢物。”昀塵子惱道,“我精通醫術,這裡的孩子們很多都身體有恙。”
  “那你還愣道做什麼。要麼治,要麼走。”姬夷召平靜地說完,示意了伊尹一眼,轉身走了。
  昀塵子愣了半響,才怒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傢伙比他父親還會拿喬。”
  你冷艷高貴給誰看啊!
  *
  南山族的少年們在野外生存的能力讓姬夷召大開眼界,他們可以跟據野獸的足跡追蹤到對方,可以通過分辨動物的排泄物來判斷他們的領地範圍,可以輕易設下各種小的陷阱,難怪當初伊尹可以帶人找到他,他們天生就是幹這行的啊。
  “修陵的時候,我族十二歲以上的都是苦役,我們小輩就是為族人收集食物,如果不夠,父母親族就會在繁重的勞役中累死餓死。”伊尹想起這事就握緊了拳頭,“那些監工,跟本不是人。”
  姬夷召沒有說話,他本來就不喜歡說話,只是將劍拔出,立刻有少年捧來陶罐,將流出的鹿血接下,艱辛的生活讓他們學後不浪費一點食物。
  “少君,抱歉,今天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伊尹低下頭,“那時是我衝動了,我雖然在王陵那邊,但是也知道少君和小公子在那邊過的很不好。”
  是不好,沒水沒電沒WIFI,姬夷召回想著自己腦中的那一大堆核技術資料,最後還是放棄了建立工業帝國的想法。
  一個文明自然有自己的發展方向,隨意改變這些東西,他不覺得這是好事。
  他的祖國雖然靠着西方的技術逐漸富強,但本身的文明烙印已經消失殆盡,從道德到文化,幾乎只是西方的翻版。
  更何況,這時裡是武與法的世界。
  最基本的世界構成和原來是不是一樣還兩說呢。
  “自少君被定為天生氣海破碎無法習武之後,世上之人皆認為你無用,但不想少君一舉成名天下驚,十三歲的九重天強者,少君將來定是可比堯舜之明君。”
  姬夷召沒有開口,轉身離開。
  “少君,可以了,已夠我部五天口糧,再多的話就會腐爛,食用傷身,反而浪費。”伊尹非常興奮,“少君,回去吧。”
  姬夷召點點頭。
  伊尹心中大石頭落下,他現在的主人,其實並不難相處,只是為人冷淡了一點,但心腸還是很好的,南山一族的未來有着落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要效忠的人。
  林間光線甚是昏暗,那人很高,很多成年的男子也沒有那樣的高度,那側影有些朦朧,卻彷彿上天寫意的揮灑,從散落的長髮到側臉的輪廓,無一不恰到好處,山君之美,舉世皆知,但他的兒子,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看著那鋭利眉梢下的眼睛,他從沒見過那樣美麗的眼睛,就好像天上的星星都在那裡,但是眼裡太遠就……伊尹有點惱了,他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可以形容對方的字句了。
  果然我認的字還太少了麼。
  晚上,溫暖的火焰跳躍在山洞裡,南山的少年們團團圍在大火堆邊,陶罐裡的肉湯冒着滋滋的香氣,加入鮮嫩樹根和扳開的果實,終於有大膽一點少年們靠近了姬夷召一點,在他的一個凝視裡又做鳥獸散。
  過一會,又把自己分到的那一份想獻給少君。
  最後被伊尹統統趕走。
  伊尹抱來一個不大的陶罐,裏邊有很鮮的魚湯,上邊浮着一點蔥花和油湯,裏邊還放著一個小木勺。
  小心地遞給了姬夷召。
  姬夷召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給弟弟舀了一點,吹涼後喂給他。
  弟弟興奮地抓起木勺:“哥哥,我可以自己來。”
  “那喝快點,今天的字還沒有認。”
  “哥哥……”弟弟在他懷裡滾來滾去,“我要聽故事,不寫字好不好。”
  “拒絶。”
  伊尹眼睛亮了亮,如果少君喜歡美食的話,那我如果可以做的更好,是不是有機會旁聽呢?
  他彷彿看著到眼前有一條光輝的大道。
  

☆、第 9 章

  啟明初升,高山幽林。
  姬夷召安靜地盤坐在平整的草蓆上,每日清晨日出,氣生天地,胎藏洞幽,乃天地精華凝聚之時,也是修行者最重要的修行吐納時間。
  直至太陽升起,他方才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又失敗了。
  我果然不是主角麼。
  自從知曉氣海以廢,無法修煉之後,他靠自己莫索,探知身體裡的行氣原理,雖然有他有強大到比擬計算機的控制能力,但也是九死一生,以番行氣岔道,卻終於創出可以不走氣海以竅穴納元之法,但這點微末真氣也和沒有區別不大,只是這些都被自己的劍術彌補了。
  但這其實非常危險,持久力不夠啊,每次戰鬥超過半個時辰,那就要休息回氣,否則就沒有威力。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貫通所有經脈開開天地之橋,引外界元氣,進軍真正的天闕。天人交感,就再不擔心持久的問題。
  可惜的是打通經脈是個水磨功夫,就不是他的計算能力可以說了算的。
  他挖空心思,想到當年一個什麼大唐雙龍傳裡好像有一個速成的法子——螺旋真氣。
  想想也是,螺旋真氣,多高端洋氣上檔次,用來打通經脈肯定快!
  但是真的來試時才發現,你讓真氣流動沒問題,但你讓他轉起來……
  呵呵,你以為你是滾桶洗衣機啊!
  但是真的直接用真氣沖,那量真的不夠啊!
  於是,黑着臉的少君大人在南山族民的服侍下洗漱後,開始帶領人們踏上回家的征途。
  正是嚴冬,蛇蟲大多還在冬眠,正是入山的好時間。
  眾人都沒有耽擱。
  南荒綿延萬里,地勢力西高東低,儘是山林。南荒之地不利農耕,山窮水惡,和富饒的中州大地相比,這裡的族民常是半饑半飽,但也因此,這裡的部族能擅征戰,在對抗嚴酷的自然環境中,磨練出最驚人的膽魄。
  “哥哥。”因為要照顧隊伍的速度,整個隊伍的速度並不快,在姬其堯不屈不饒的爭取下,他的哥哥終於同意讓他自己走路了,拉著哥哥的手一起走,這讓他非常興奮。
  姬夷召點點頭,示意聽到了。
  “哥哥,你見過爹親嗎?”
  “不曾。”他穿越過來時這身體不過一歲多點,沒有一絲的記憶。
  “那哥哥,爹親真的死去了嗎?”姬其堯雖然小,但一路上見過太多的死亡,早就不無知了。
  “不知。”信息太少,姬夷召也分析不出來。
  “可能性不大。”昀塵子插嘴道,“山君之能,已臻至天人之境,世間罕有能敵,再者,山君鎮守南荒三十年,怎麼可能如此輕易身隕。定然是妖魔詭厲,無法脫身。”
  “你知道的真多。”姬夷召不緊不慢地道。
  “當然,因為那時候小呢,所以傻傻的以為,天下有情人就該終成眷屬。”昀塵子有點黯然。
  姬夷召步伐一頓,神色不善地轉頭。
  半晌,才沉聲問:“你是哪一派?”
  “我當然是姬夏派,夏王對山君深情一片,山君卻視若棄履;一心和殷商君主殷流雲勾勾搭搭,真是太過分了。”昀塵子心痛無比,“所以,姬殷派的都去死,那傢伙有什麼好的,沒本事沒地盤還給不了承諾,山君如果看上他,那絶對是眼睛瞎了!”
  “哼!”姬夷召大怒,“你這潑才,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不怕我一劍打發了你是不是?”
  “你難道是姬殷派的?”昀塵子不解,“山君當年如此,陛下也不曾要你性命,若因為自由,你都殺了他了,何必如此計較?”
  “山君喜歡的是女人。”姬夷召咬牙道。
  “你說你母親?”昀塵子很遺憾,“您和你弟弟的母親是誰,那簡直是天下最大的秘密,商部君主殷流雲和夏王都說過只要誰可以找到你的母親,都可以直接封王。這種情況你要我們怎麼嚮往美人英雄的故事,給點餘地了,想一下又不會懷孕。”
  技術宅發現在嘴皮上完全不是這死道士的對手,但做為一名領導,知人善用才是最基本的,所以
  他目光一轉,看向伊尹。
  “少君,和他們這些國師候選人辯論是沒有意義的,”伊尹的臉上露出溫和有禮的微笑,“您如果願意的話,暫時讓他為我族祭祀,想來,他就沒有時間來與您爭辯了。”
  昀塵子悚然一驚:“伊尹,吾與你有恩無仇,為何如此。”
  我怎麼也幫你給那些孩子們治療了,你別太過分啊。
  “國之大事,在祀(祭祀)與戎(戰爭)。”伊尹微笑道,“今後些許時日,就麻煩您了。”
  姬其堯很不明的:“哥哥,祭祀很重要嗎?”
  “當然,就好像馬列主義對黨的作用一樣。”姬夷召隨口道。
  “嗯?”弟弟疑惑臉。
  姬夷召輕咳了一聲,掩飾道:“不是受命於天麼,祭祀就是向上天彙報,比如王位繼承什麼的,不祭祀的話,就沒有合法性的。不會被世人承認。而且當了哪一族的祭司,就必須一直當下去,除非培養出繼承人,或者死了。”
  伊尹拉起昀塵子,深情款款道:“那祭祀大人,現在沒有祭壇,那我們先去討論陪養問題吧,我們從認字開始,你以為如何?”
  “你哪得罪你了!”昀塵子猛然甩手,“你忘恩負義!”
  “大恩不忘,可是……”伊尹揚起唇角,傲然道,“我是姬商派!!商君殷流雲為山君捨生忘死,鎮守北蠻,山君不離南荒,兩人參商永隔,他們命終不得一見,真是太過分了。”
  他斬釘截鐵道:“所以,姬夏派的都去死,那死暴君就知道拖山君後腿!有什麼好的。山君如果看上他,那絶對是眼睛瞎了!”
  姬夷召覺得這個傢伙其實也可以去死。
  “哥哥,他們在說什麼?”姬其堯不解地問。
  “那是大人的事情,阿堯長大了就知道了。對了,昨天哥哥教你的神照經總綱會背了嗎?”
  “會了。”姬其堯驕傲地仰頭。
  “那背給哥聽一下。”
  “嗯,修命存真,天之道也。以其至大至難,天下希有。是事也,非深明造化、洞曉陰陽,存經久不易之志,循序漸進者,不能行之……”
  姬夷召邊聽邊點頭,弟弟的資質也極至的好,心他的天賦,將來問鼎天闕也非難事,此回南都,要離追兵,必不能走大道,從南荒群山翻閲,可能需要數年,倒是對弟弟頂好的一種磨練。
  至於南山族,既然已經被他收服,自然可以傳下術法,為自己所用,雖然他對當領導興趣不大,但做為一名生活廢材,在這荒蕪之地,若不找點人手,難道真去當野人一樣的生活?
  穿到原始社會已經夠悲劇了,就別再為難自己了。
  這時,一名七八歲的小孩匆忙跑來,恭敬地跪在他面前,將一枚葫蘆遞給他:“少君大人,小的在采果時發現一樹果蜜,特來獻給少君。”
  “果酒,哪來的?”姬夷召拿起葫蘆,“起來吧。”
  “回少君,果蜜是猿猴在春夏時採集花果至於樹洞石窪中,醞釀成酒,食之健體。”小孩子回答道,然後他又拿出一根葦管,“葫蘆新做,開口之處多有毛刺,少君可以用這葦管吸食,更加方便。”
  “你倒有心。”姬夷召隨手接過,“那就你來專門服侍我弟弟吧。”
  “謝謝少君!”小孩大喜。
  姬夷召自不將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十多年來,他早就被貴族階層腐化了,雖然不到視人命如糞土,但早就不覺得被服侍有什麼不對。
  他看了一眼葦管,正要收下,卻猛然一頓,腦子裡似乎想到什麼。
  他將葦管放到眼前,反覆凝視。
  卻依然沒有抓住腦中的靈光。
  他想了想,將葦管從中破開,然後思緒猛然一清。
  葦管的內壁,有着凹凸的脈絡起伏,形成天然螺旋向前的紋理,清晰可見。
  這物體在腦中和另外一樣事物重合——膛線。
  膛線是槍管最重要的構成,是子彈螺旋飛行的關鍵所在,不僅僅可以讓子彈保持出膛後的方向,更可以提升巨大的殺傷力。
  槍管,經脈……
  原來,頓悟這種事,如此簡單。
  自己的知識,看來大有潛力可挖啊……
  

☆、第 10 章

  心中思考多時的方法有了答案,姬夷召心中大定,開始默默推算如何才可以優化出一套形成螺旋脈絡的功法,首先肯定是要強化經脈.
  要知道槍管質量不好就算開槍那也是要炸膛的,但這好像也是個水磨功夫,好在因為自己心法特異,真氣藏於七十二竅穴,不經氣海丹田而自成天地,也因此經脈較之常人更加堅韌,如此看來,只要再過七五年,就可以達到理論上萬無一失的要求。
  想像了一下如果真氣在經脈中炸開的後果,姬夷召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急,這個可不是走岔氣那種小事。
  再想如何解決其中的脈絡,這個比較麻煩,只能以意念控制肌肉,形成一個段暫的螺旋脈絡,一節節的讓真氣螺旋加速。
  這個也可以滴水穿石,比起以前一點打通天地之橋的可能都沒有,現在有希望已經很不錯了,科學嘛,總要嚴謹的。
  衝擊天地之橋是個滴水穿石的活,自己每天走路的時間太浪費了,如果真氣可以不在走路時自成循環,不用精神集中也不會岔道,那是不是會更快呢?
  想了下自己一心二用的水平,姬夷召發現這不難。
  那就這麼做吧。
  “哥哥!哥哥!”姬其堯開心地跑過來。
  “什麼事?”正神遊天外的姬夷召回過神,問。
  “我打到一隻獵物了,哥哥可以吃到我抓的肉了。”姬其堯興奮的快要跳起來了,姬夷召彷彿看到他身後拚命搖晃的尾巴。
  “是什麼?”姬夷召只有在面對弟弟時才會微微笑起。
  “這個!”姬其堯猛然拿出背在手後的獵物。
  一只好大老鼠。
  真的很大,不算尾巴,也足有一尺。
  灰褐的山鼠還未氣絶,彷彿受到極大驚嚇,努力掙扎着身體,試圖把尾巴從這個小毛孩子手上抽出來。
  姬夷召把臉上的微笑撤下,沉靜的凝視着弟弟。
  弟弟的笑也僵在臉上,漆黑的眼睛裡一下就很委屈很委屈的盈起水光:“哥哥不喜歡嗎?”
  姬夷召沒有回答,只是他的神色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我會抓大的兔子老虎給哥哥的。”弟弟努力不哭出來,然後轉身把老鼠丟給另外一個少年,決定去找只大的。
  目送着弟弟遠去。
  姬夷召這才以手掩唇,咳出一口鮮血。
  伊尹大驚失色地扶住他:“少君,你怎樣了?”
  “無礙,一時岔氣。”他抹去唇角血跡,垂下眸眼,“不得告訴其堯。”
  “是。”伊尹點頭,只是心中難免惴惴。
  姬夷召雖然明白,卻沒有過多的解釋。
  看來,心境真的很重要。
  神照經裡說若要氣隨意走,時刻運行,需得心如止水,榮寵不驚,果然是有道理的。
  妹的,居然被一隻老鼠嚇岔了氣……
  ------------------------------------------------------------------------------
  山中無路,需要數十人輪流用石斧開路,每天還需要時間採集食物飲水,加之多是幼弱病殘,速度可想而知,伊尹很擔心姬夷召會不耐煩一路隨行,所以服侍的越發仔細。水源乾淨,食物隨時備上,甚至想讓數人製出抬桿,把這位少君一路抬着走。
  只不過被姬夷召制止了。
  這種沒滿十八歲的童工,就算他穿越了十幾年也是沒法接受的。
  為了不讓伊尹挖空心思的找他麻煩,就想著怎麼給對方一個看著弟弟的任務,打發他走了。
  正一心三用時。
  “姬夷召。”
  一個聲音突然喚他。
  嗯,被喊少君喊久了,姬夷召本能地抬頭一望。
  然後,他看到一個人。
  冬日午後的陽光溫暖透過樹梢,灑落滿地,隨意地落在他身上,一身金鎧甲,那人面容蒼白如雪,眉眼以金面覆之,露出俊挺的鼻唇輪廓,一身雅黑長衣,彷彿黑暗中靜靜盛開的罌粟。
  姬夷召不覺得對方只是偶遇。
  “你們先走。”姬夷召對伊尹說,“我會追上來。”
  “少君小心。”心知道他們不過是拖手腿的料,伊尹自然不會為他添麻煩。
  樹枝上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只是安靜地看著無關之人離開。
  姬夷召莫名地有一絲熟悉之感。
  “山君以歸南荒,得勝。”那人緩緩道。
  姬夷召沒有說話。
  “我之來此,只為你。”
  “有事嗎?”姬夷召本能地感覺到對方的威脅比昀塵子還大,只是東勝的高手真的已經到了多如狗滿地走的境界了麼?為什麼這麼點時間他已經遇到兩個天闕高手了。跨級挑戰也不能這麼快吧。
  “世上之人,皆可活,唯你不行。”那人的聲音清冷乾淨,不帶一絲雜質,彷彿山下的輕風。
  “為什麼我就不行?”姬夷召皺眉,難道這人知道我是穿越的,穿越的就該死?
  “妖星熒惑,天下之亂源。”那人聲音冷淡,“若你仍是廢物,還可留下性命。”
  姬夷召微微眯眼:“照你之說,我之氣海被廢,不是天生,是你或者你的同夥做的?”
  對方沉默。
  但這種默認的態度卻讓姬夷召難得的有了一絲火氣。
  強行廢除氣海,就算一個成年男人也會傷到根本,必然纏綿病榻成為廢人,他穿越過來時這個身體的主人才一歲,對個一歲的小孩子下這種毒手,對他這種親手養大弟弟的兒控來說簡直是血一樣的挑釁。
  “我一定見過你。”姬夷召突然道。
  黑衣人的氣勢猛然一凝,身體微微的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
  姬夷召右手反扣,一把長劍緩緩自虛空划出。
  那劍精緻美麗,彷彿純銀鍛造,在陽光下有一種聖潔的美麗。
  黑衣人見過無數驚天劍術,但唯有這一次,他竟然有無從出手之感。
  但他到底是身經百戰,本身也從未躲避過什麼,他隨決握起手中長劍,後發先至,直接與姬夷召對拼了一記。
  “你之劍術天下無雙,可惜,元氣不足。”他一眼看出對方弱勢,“可惜了。”
  他反守為攻,並不如何交手,而是遠離游擊,但姬夷召卻是遠耗不起,長劍轉手,在對方一個直刺中,悍然而出,遵循着虛空中最簡單的軌跡,守在對方回身之所,落下,將是成敗。
  然而,他之長劍,只要對方衣物之上划出痕跡,卻在皮膚一厘之處,彷彿倒影出劍影,再無法寸進。
  幾乎同時,對方反守為攻,劍出驚艷,轉瞬就已經是交手數十擊。
  在他眼中,面前的人所有破綻皆入眼底,甚至可以分析出哪裡的攻擊最是薄弱。
  只是這種護體真氣,他無法攻破。
  “這是……神照經第五決,天河照影。你是姬家的人。”姬夷召神色一冷,什麼妖星什麼天道,扯了半天居然是宮鬥,妹的,如果他是主角,到底穿的什麼小說。
  雖然心中鬱悶,但他也知道如果對方有這種終極版本的金鐘罩鐵布衫,還真拿這烏龜辦法不大,他的真氣拷貝的大量神照經那種破除護罩的氣法,但李鬼遇到李逵,真是讓他覺得流年不利。
  到底他之真氣不足,拖延半天,氣力已是不夠。
  那麼,拼了。
  少年腳下一錯,一個後力不繼,來不及閃避,悶哼一聲,被對方一劍刺入左肩,釘在樹上,再難移動。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才道:“抱歉。”
  只是抬眼間,卻看到少年唇角詭異的冷笑。
  右手,前刺。
  很簡單,很平常的一劍,刺向對方心口要害。
  黑衣人運功護體,拔出長劍,準備結束。
  然而,那原來對此無能為力的長劍,卻詭異的螺旋刺出。
  堅如金石的功體,在這一劍之下,脆弱的彷彿一隻雨中蝴蝶。
  溫柔的一劍,緩緩的,沒有停頓的透體而過。
  對方一愣,飛身而退,拔出長劍,剎時遠走。
  姬夷召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也是滿頭問號,剛剛是刺穿的心口要害啊。
  那人怎麼還可以活蹦亂跳?
  太不科學了。
  但是他沒有追,只是看著自己剛剛出劍的右手。
  立功的右手肌肉抖動,經脈凹凸,血脈轟擊,真氣過處,螺旋轟出,只是經脈如同潑入滾油,火辣辣的痛。
  剛剛是運氣好,再來一劍,非炸膛不可。
  好吧,看來得從理論結合實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 11 章

  冷笑一聲,他換手持劍,將白裘解下,這才淡淡道:“看夠了嗎,過來幫忙。”
  不遠處,一顆槐樹枝頭,昀塵子飄然而下,他神色有點古怪,似乎遇到極為困惑之事,但卻也聽從姬夷召的吩咐,快步走來。
  “幫我包紮。”右肩的穿透傷還在流血,雖然他誘敵之時已經儘量小心,避開大的血管和骨骼,
  但這種貫穿傷依然不會太輕。
  “好。”昀塵子去撕自己麻佈道袍的下襬。
  “等等!”姬夷召突然道。
  “怎麼了?”昀塵子疑惑不解。
  “你這衣服多久沒洗了?”姬夷召嫌棄地看著對方撕下的布條。
  “七天吧。不過山中少水,不是人人都可如你天天沐浴的。”昀塵子明白對方那雞毛的性子又犯了,索性把布條收起,道,“你的中衣不但乾淨還是細麻,用你的吧。”
  姬夷召一想也是,這地方感染可沒有抗生素:“幫我脫吧。”他淡淡道。
  “少君不怕我偷下毒手?”昀塵子對此很是好奇。
  “就算我傷的再重,殺你也只是轉眼。”姬夷召冷笑一聲,任他把染血的衣物撕下。
  “利器從鎖骨與蝴蝶骨的空隙中穿出,傷的不重,血止了就是……只是……”昀塵子好奇地看著對方潔白如雪的背脊,那上邊有兩邊巨大的傷痕,從肩胛向下,幾乎延伸到腰部,如同被從中挖走了兩條肉,傷痕上佈滿了扭曲的肌肉,彷彿兩隻醜陋的蜈蚣。
  這傷痕很舊,想來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把對方的傷口纏上,一邊好奇地問:“是哪個人這麼欺負你啊,你長的如此像山君,夏王應該不會這麼狠心才是。”
  “你說那兩個疤嗎,據說是胎記。”姬夷如無所謂地道,但剛剛那男人的行為方式,這肯定不是什麼胎記了,“另外,別老提那個死人。”
  “你們南荒本來也不是鐵板一塊。”昀塵子隨口道,他思索着其中關鍵,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
  “你好像知道什麼。”姬夷召將皮裘穿回身上,抬眼看他。
  “我知道的不多,姬氏部族向來能者稱王,山君當年是王族九子,非嫡非長,但天人之能,力壓南荒。他的兄弟大多被流放到南都之外,你的能力來說,繼承大位絶無問題。”昀塵子一副我看好的你的樣子,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姬夷召面無表情撣開他的爪子:“走吧,其堯該着急了。”
  “要我扶你嗎?”
  “我沒那麼脆。”
  “好吧,但你這樣子,肯定是沒辦法‘快’點回去的。”昀塵子很誠懇地說。
  “你好像一點也不討厭我?”姬夷召皺眉看他,無事獻慇勤都非奸即盜,更何況這傢伙是被他威脅來着。
  “你身上的帝氣那麼重,我非常好奇,要知道我們崆峒廣成子一脈向來都是國師帝師,如果我可以教出一個皇帝那樣的聖人,功德一定夠我白日飛昇啊。”昀塵子眼睛閃閃發光,“你應該不會當暴君吧?”
  “……你們不是夏朝的後台嗎?”姬夷召理解不能。
  “後台?”昀塵子疑惑,但他大概知道對方的意思,“給誰做事不是做呢,天道無常嘛,為了淑世而行,我輩當一往無前才是正途。”
  “天下又沒大亂,你急毛線。”還淑世,真看的起自己。
  “帝氣不在夏王身上,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昀塵子也不知怎麼和對方解釋望氣術。
  “別廢話了,過來扶我一把。”
  “哦,好。”
  ------------------------------------------------------------------------------
  南山部族的人並沒走遠,就算如此,追上他們之時,天已經黑了。
  現在時食物短缺,夜盲症極為普遍,晚上無法前行,也極為危險,他們選了塊赤裸的岩石空地,
  三三兩兩的聚集起火堆。跪在三個大火堆周圍,似乎在祈禱什麼。
  弟弟一看到姬夷召,就哇哇大哭着撲了上去。
  姬夷召一陣好哄,這時,那些年輕的族民們都跪下來向南荒先祖祈禱,感謝先祖護佑,他只是點了點頭。
  只是,眼角突然看到一絲血跡,然後就看到在火堆中心,有着數十具已經沒有呼吸的族民軀體。
  “有人襲擊?”他神色一凜。
  “不是,”伊尹神色一黯,“先祖有靈,當有祭品,方才更靈。”
  “祭品?”姬夷召冷笑一聲,“原來你與那夏王沒有不同。”
  “我們是自願的。”一名跪着少年突然抬頭,他的頭髮很亂,身上裹着粗蕁麻布,只有一雙眼睛大的嚇人,“少君,你保護了我們這麼久,這是我們唯一能為你做的。”
  那種虔誠與崇拜,讓姬夷召一時有些動容。
  他其實並沒有保護過他們,加入他們,不過是想給弟弟一個好一點的環境,不過是懶而已。
  他們要的,只是這麼簡單麼。
  姬夷召很想罵愚昧,但卻知道自己沒有侮辱別人信仰的權利。
  “如果真的想要保護我,就別用這種法子。”他猛然甩手,一股氣勁盈指而出,在地面轟起一陣煙塵。
  他拉著弟弟走開了。
  伊尹有些難過的低下頭,他又何償願意如此,可是如果不是少君一路保護,族人這一路不知會餓死多少,他們又如何能眼看著少君遇險而無動於衷。
  “族長。”剛剛那名開口的少年突然扯了扯他的手,“這是什麼?”
  伊尹一愣,隨即順着那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
  剛剛轟起煙塵之處,已經漸漸散去,數百個簡單字元安靜而整齊地排列在那,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道之委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物所以塞……”
  這個是!
  伊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法、法決!這是法決!”
  “法決,就是那種修煉之後,可以上天入地,力大無窮的那種的東西嗎?”旁邊的少年們統統激動了。
  要知道,法決是仙人傳下的法門,向來非權貴嫡脈不能習,對他們來說,這幾乎是傳說中的東西。
  “是法決。”昀塵子神色嚴肅地看著地上了寥寥的數百字,“但這個不是神照經,也不是什麼大法門,想來是姬夷召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挺新奇的。”
  “這是自然,神照經是南荒至寶,非王族習之必誅九族。”伊尹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少君自己的創的,那就完全沒有關係了,有了這東西,南山族定然可以比之前更加興盛,“只要有就可以了。其它的,我等並不奢求。”
  “奢求……”昀塵子微微一笑,這東西,並不一定就比神照經差啊,不過這只是一個基礎的東西,想來後邊還在修改中吧,真想快點看到下邊。
  -----------------------------------------------------------------------
  離開眾人視線,姬夷召這才皺起眉,剛剛可能傷口又裂開了。
  “哥哥,”其堯抱住他的腰,“我以為哥哥不要我了。”
  “我不要誰也不會不要你的。”姬夷召擦掉他眼角的淚水,“其堯是哥哥最重要的人。”
  當年那個喜歡爬他身上流口水的小不點,都長這麼大了啊。
  他是真把弟弟當兒子養的。
  “哥哥不能騙人。”
  “當然不會。”
  “我信哥哥,哥哥最厲害了。”
  “那當然。”姬夷召在一塊青石邊座下,把弟弟抱進懷裡,天之一輪明月高懸,冰冷皎潔。
  怎麼,又是十五了嗎?
  “那哥哥為什麼這麼厲害呢?哥哥也是神仙嗎?”
  “還是神仙,嗯,是道士吧。”
  “什麼是道士呢?”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所行路者,謂之道也。”
  “好複雜,聽不懂。”
  “額,簡單的說,凡是練習法決的都算道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
  “道士很厲害嗎?”姬其堯好奇地問。
  “當然!比如我今天中午算一卦,晚上大凶,於是安排好陷阱走人,第二天早上回來收屍……懂了吧?道士的決戰應該在戰場之外 。”
  “那哥哥為什麼還要帶我逃跑呢?”
  因為這個我沒學過,不過弟弟怎麼這麼小就會吐槽了,姬夷召悶悶道。
  “……人生如此艱難,有些事就不要拆穿了啊,乖。”他把弟弟的頭埋進懷裡,不讓冷風吹到。
  過了一會,其堯抬起頭。
  “哥哥,你求的道是什麼呢?”
  “求道,求什麼道?過好自己的日子,把你養大,收拾那些麻煩,找個老婆把自己嫁出去,這輩子就過了。”他笑了笑,抱緊了弟弟,“順天應命 ,何必長生。”
  

☆、第 12 章

  第二天醒來時,姬夷召本能地抬起手,愣了一下,然後眯起眼,伸手去摸左肩的傷口。
  隔着麻布繃帶,他也可以感覺到那裡已經結痂。
  有沒有搞錯,這是貫穿傷啊。
  再摸了下右手,他昨天強行運功,右手少陰、太陰、厥陰三經都傷到巨大損傷,這個時間應該腫了抬不起來才是。
  可是為毛現在只是有點痠疼啊。
  難道我的體質不是人類的而是奧特曼?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只糾結了那麼千分之一秒,就被他拋到腦後。
  昨天的攻擊威力真大,要知道平時他都是丈着山寨神照經那種破盡萬法的附帶效果上戰場,所以昨天在遇到正品時才會出現無從下手的情況。
  但是這種螺旋勁的攻擊力和神照經比起來真的M109重狙和散彈槍的區別啊。
  昨天控制肌肉的弧度不對,膛線太密,參數上調30%重新試驗。
  “哥哥?”姬其堯好奇地看著兄長從鋪着乾草的床上爬起來,在旁邊的山壁上直接用手指刻出一分深的字跡,並且一發不可收拾的從上到下寫滿長篇大論。
  “經脈寬度約為1.45毫米,按最佳計算公式的話,是彈頭直徑的平方分之長度,再乘上固定參數,右手太陰經的長度是……”
  “解出來了,是4.37。只是這個速度有點太快了,向下調整再計算一次……”
  “哥哥……”姬其堯有點傻眼,上去扯哥哥的衣服。
  “阿堯別鬧,哥哥在研究絶世武功。”姬夷召一把將弟弟抱到一邊,回來繼續算。
  “好的。”其堯乖乖地在一邊看。
  “只是針對單條經脈太慢了,用肌肉模擬出的螺旋狀凹凸的線很難控制速度,那就只安排幾個節點加速,可以通過經脈連接點來達到同樣的效果……”
  “那路線就是……”他迅速在牆上划出人體輪廓,以指點出共409個穴位,以指連出一大周天。
  凝視着自己的成果,他默默運氣,元氣過奇經,入督穴,在奇經與正經的連接點產生旋轉,每過一節,加速一次,當最後一穴過後,直衝出手太陰經,在空中無聲的擦過。
  對身體沒有傷害。
  那就是……
  成了!
  再看了一眼山壁上的功法,姬夷召微微一笑,沒有動手毀去。
  他抬頭,頂上山崖高千尺,如果將來有什麼主角跳崖不死的話,就當是奇遇了,這怎麼也算是一種上等法門了。
  嘖,我也可以當一把武俠小說裡的高人了。
  “好了,弟弟,我們去走吧,每次都睡懶覺到中午,讓他們一早先走,這是不好的。”姬夷召心情大好,去逗弄弟弟。
  “哥哥你喜歡賴床的毛病和你喜歡宅的毛病都是天生的,治不好,我懂的。”姬其堯像小大人一樣,很嚴肅的點頭。
  “……你今天不認一百個字就再也別想聽睡前故事!”
  “哥哥,你以權謀私。”姬其堯揮着小拳頭抗議。
  “沒錯,你可以選擇聽故事還是寫字,我很民主的。”
  -----------------------------------------------------------------------------
  雖然吵吵鬧鬧,但一路上畢竟人多,也不孤單,白天趕路,晚上一部份人守夜,剩下的一起修行法決,偶爾有膽大的族民還會把問題收集起來,詢問姬夷召。
  姬夷召也發現自己的生活檔次嗖嗖嗖的往上竄。
  比如他每天睡的草蓆都是換的新的。
  比如弟弟天天都有野蜂蜜喝。
  再比如有人主動給他織細麻衣服。
  要知道抽細麻的工序有七十二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伊尹微笑着表示大家都想少君不為俗事叨擾。
  姬夷召讓他有話直說。
  “少君,你的法決……下邊呢?”
  “下邊,下邊沒有。”姬夷召那個只是自己以前寫的大眾版本,適合幾乎上所有體質,遠不如弟弟學的神照經那麼苛刻,但勝在通俗易懂上手快,但畢竟更深一層的就要複雜許多,指不定就有疏漏,自己有變態的控制力當然沒問題。但給別人的話,還是保險點為好。
  “那什麼時候有呢?”伊尹的眼睛裡水光閃閃,那是一種崇拜又充滿渴望的目光。
  這讓姬夷召都沒點不好意思說出想坑掉的話。
  於是敷衍道:“過兩天吧。”
  “謝過少君!”伊尹大喜,立刻三叩九拜,“我南山一族此生定為少君出生入死,以謝少君之恩。”
  姬夷召點點頭,然後繼續計算自己的螺旋優化去了。
  不過他們如果練出元氣,那就是有了源頭,是不是也可以催動螺旋勁呢?
  也許可以想想。
  兩天後,伊尹準時準點一秒不差地帶著桌鮮香的山貨出現在姬夷召面前。
  “那個,寫出來了,但是要調整。”姬夷召越看越覺得裏邊有問題,在伊尹幾乎冒火的眼光裡把寫了一半胛骨捏碎,“再過七天來看吧。”
  “少君不要太辛苦。”伊尹只能把這事按下,“先用膳吧。”
  七天後,伊尹做了一桌更豐盛的菜餚。
  “大綱有問題,我改了,還在修改中。過一個月更新。”
  一個月後……
  三個月後……
  “下一層了有,拿去吧,有不懂的問那道士。再不懂就問我。”姬夷召終於把寫好的甲骨給他,“這是第三重天到第七重的,後邊的我要再想想。”
  “少君。”伊尹小心的把甲骨收起,鄭重道,“其實您無需如此謹慎,法門向來是仙人所傳,我們平民就是摸上一下,也是死罪,你願意交給我一族,無異是天大的恩德,又如何敢讓您費如此重的心思。”
  “你真的想好了?”姬夷召突然問。
  “少君何出此言?”伊尹不解。
  “我既是南荒少主,你們若成為我的嫡系,那將是無盡的征伐。”雖然有想過自己可以安靜的找個地方隱居,但弟弟和他的身份敏感,他更沒興趣去當野人,總不可能讓弟弟也活在別人的追殺之中。
  “少君。”伊尹突然笑了,他眉眼清秀,那一笑起來,風光霽月,那是一種刻入骨血的氣魄驕傲。
  然後,他單膝蓋跪地,以右拳叩心。
  “南荒部從,為戰而生,我南山眾以對天立誓,奉您為主,自會守諾。”
  -------------------------------------------------------------------------
  南荒遠離中都,山險林密,整整花了兩年三個月時間,這只不足兩千人的隊伍終於走出綿延數千里的矩山山脈。
  姬夷召遇到的那名面具男人再也沒有出來過,這一路雖然坎坷,但也沒有大的傷亡,而且經過法決鍛鍊,這種隊伍的氣色大不相同,個個矯健敏捷,在山裡靈活如豹。
  雖然說修法初期需要大量營養肉類支持,但這年頭的山林物種豐富無比,獐、狸、猩猩、鹿、熊、野豬、狽、狼、豺、虎、豹、牛……應有盡有,加之他們一路遷移,不存在滅絶物種的可能,養出來的族人身體真心過關。
  走過數千里路,他們終於看到一條極為簡單的蜿蜒小路,上邊有人行走的痕跡。
  在歡呼過後,他們順着小路向前走了十餘里,道路慢慢的寬敞起來,終於見到一個挑着木柴的中年大漢。
  姬夷召做為技術宅天然的不喜歡交流,於是這事自然落到伊尹頭上。
  很快,伊尹問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少君,”伊尹神情凝重,“我們在矩山中繞了一個大圈,現在的位置離南都很近,但是,山君已經回到南都,但之兩年前一役,山君雖然回歸,但身受重傷,至今不曾痊癒,如今妖魔圍攻南都,我們是等妖魔退走再去,還是趕去支援?”
  “信息太少。”姬夷召凝視着遠方天際,“走吧,我需要更多信息。”
  這輩子的父親,那個傳說中的山君。
  當年他幼時被虜,在中都夏國為質,8歲之時,夏帝聞山君又得一子,大怒,令山君獻幼子為質,否則就把他的頭顱還給山君。
  按理,只要不管他,山君就不會再受要挾,但山君最終將才滿月的幼子送入中都,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姬夷召素來恩怨分明,山君既然對他有恩,他自不會不顧。
  而且……是他害弟弟流落異鄉,怎麼也要讓弟弟的生活回覆本源。
  不見一面,怎麼也說不過去。
  真是期待啊。
 

☆、第 13 章

  東勝神州地域廣闊,夏國中州之南,延綿數萬里的群山,統稱之南荒。
  而人類的活動,就在於靠近中中州的數千里之內較小的群山之中,星羅棋佈着七十二大部族,形成一道巨網,時刻警戒着妖族動向。
  巫妖之戰後,妖族十不存一。
  三皇五帝之時,高陽氏瑞頊帝斬斷天地,從此天地隔絶,天地靈氣日漸稀薄。
  大禹治水之時,妖族與人曾大戰一場,後大禹以九鼎鎮河山,軒轅劍試天下,將妖族驅入四夷,由各大部族鎮守四方。
  “妖族有多厲害?”姬夷召最關心這個問題,他在中都十年基本上都是被軟禁的狀態,對山河地理的研究都是山海經注和別人的口頭傳說,無法聯繫實際。
  “這個,曾聽我父說,妖族一但化形,就有七重天的修為,但因靈氣日漸稀薄,如今天闕強者並不算多。但妖族有青鳥、金雕等部族,軒轅部族以后土之陣守此地,有祖靈加持,又有地利,均是壓制着妖族。”伊尹畢竟生長於南荒,還是有一絲熟悉。
  部族邊走邊說,沿著小路漸寬,行走不遠,就已看到一座山澗小城。
  這裡山勢平緩,在山腰就可以平視到遠方天際,周圍山岩拔起。一條大河穿插而過,形成數十公里的河谷。
  那是河谷兩旁,綿延的山寨木樓依山而建,水車灌溉着河谷下的大片農田,揚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爍,此時已是春耕之時,不時有着三五人,在土地中刨土栽苗。
  大河湍急,河上無橋,只有數隻渡船來來回回。
  “這是靈川的支流,淮水,”伊尹用一種尊畏的眼光看著這種大河,“南荒的所有大小山河都流入淮水,他向下就是淮中大地,那裡有着不輸給中州大地的肥沃土地,南荒的糧食九成產自淮中,但是每夏淮水氾濫,若無中州支援,南荒就很容易發生饑荒。”
  “我記得南都就在淮中平原上。”姬夷召凝視着河流下方,“也就是說,順水而下,就可以到南荒王城,見到山君?”
  “就是如此。”伊尹小心地道。
  “嗯,”姬夷召思考了一下,才道,“我們來之路上,一路打獵採集,多有皮草,你讓人去城中換取食糧,順便通報我與弟弟來到的消息。”
  他可沒興趣給那個便宜父親一個驚喜,或者說,他覺得自己還要做一下心理準備,雖然按山君的年紀,做自己的父親也並無不妥……
  但總覺得很怪。
  “遵命。”
  *
  “你說山君的兩位公子就在城外?”那是一名威凜虎目的中年男人,南荒七十二部落向來各自為政,但在戰爭之中立刻就會形成以山君為首權力無限的長老會,征走所有可戰男丁,如今正是戰時,城中空虛,聽到這個消息的城主,自然不會輕易相信。
  “不錯,少君斬殺夏帝之後,救我南山部族,我等無能,拖累少君今日才出矩山。”伊尹的表情誠懇而真摯,“若城主不信,可隨我一去。”
  “那為何不讓少君入內休息?”城主反問。
  “少君生性不喜喧嘩,故在城處駐紮。這是少君印信,雖然是夏帝當年所賜,但真假一辨可知。”伊尹自懷中拿出一方小印。
  接過印信,帝王賜印,自有王氣,一見就知,確定之後,城主基本已經信了大半。
  但更多的是心中惴惴。
  兩年前,南荒少君姬夷召劍斬夏帝,滅夏國精鋭數千,其劍術天下無雙。後來新任夏帝繼位,四方諸君齊聚中都,自屍體與戰場中,斷定少君劍術天下至毒,不留生路,新帝以山君鎮守南荒有功,免了姬夷召死罪,只給了一個“終身流放南荒,不得再入中州”這種不痛不癢的處罰。
  但此一役,姬夷召的大名天下無人不曉,那種天下皆殺的氣勢,讓這位城主不得不擔心,這位大人不進城,是不是哪裡不滿意,要把自己拉城處去處理掉……
  “城主可是有事,若如此,我當通報少君,讓他入見您便是。”伊尹通融地道。
  城主自然聽出其中的威脅,只是思考了一下,就道:“怎敢勞少君王趾,臣下這就隨你前去。”
  伊尹的辦事能力很強,城中的城主很快隨他出城,沿著田間小路來到山腰一空闊觀景之地。
  轉過山角,城主只是一抬頭,就見樹下席上靜立的白衣少年。
  山風轉過,那少年膚色蒼白若雪,長眉若柳,身姿如玉,可謂絶色,只是那雙眼眸,冰冷刺骨,彷彿高山上溶化的血水,被他盯住時,竟有一種令人悚然的寒意,似乎在他眸中,自己已經被剝皮拆骨,沒有絲毫隱秘。
  不過城主畢竟見過世面,控制住自己心態後,他發現自己完全不用做什麼確認。
  就如同孩子偷生不得,這種和山君一模一樣的容貌,再做什麼都是多餘,徒惹禍端。
  想到這,城主自然而然地換上那不怒自威的表情,努力讓自己顯得和善。
  “蕭山族偃讓,見過少君。”
  接下來的事情,就理所當然。
  蕭山族長派出船隊,順流而下,護送少君直下南都。
  至於說南都還被圍着?
  開什麼玩笑,少君這種強大的天闕強者在,肯定是不攻自破,一箭雙鵰。
  “哥,我們要去見父親嗎?”姬其堯已經8歲了,身高已經超過一米三,肉嘟嘟的圓臉長開後,已經可以看出以後絶對有讓無數女子着迷的風采。
  “對。”
  “哥,你在緊張。”姬其堯一把抱住哥哥的腰,嘿嘿笑道。
  “……”姬夷召把他踹到河裡。
  “哥哥,現在還是春天,你不怕我得風寒嗎?”姬其堯趴在船邊,也不上來,只睜着可憐兮兮的眼睛瞅着兄長。
  姬夷召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喝薑湯。”
  頓了下,他補充道:“我熬。”
  姬其堯飛快地爬上岸,進船倉裡換了乾衣服,把頭髮擰乾,卻定阻擋所有感冒的因素後,這才出來。那東西真心難喝不說,哥哥還總想調出什麼可樂味道,他寧願去死也不想喝哥哥煮的東西。
  “你不滿意?”姬夷召斜他一眼。
  “哥哥,你的廚藝和你的劍術一樣,都是殺人於無形的東西,饒過你唯一的弟弟吧。”姬其堯去哥哥身邊蹭啊蹭。
  “那就閉嘴,神照經你練到幾重了?”他覺得最近弟弟越來越野了,玩可以,但是功課絶對不能放下。
  “第三重天了,哥哥,我可以一劍劈開人那麼高的石頭。”姬其堯興奮地向哥哥邀功。
  “不錯。”沒法找嚓,姬夷召繼續看風景去。
  “哥哥,我有點緊張。”姬其堯有點悶悶,“他長什麼樣啊,會不會和以前一樣不要我們,他一直都沒來看過我們,只是讓人送來了神照經,這麼多年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給我們說過……”
  “聽說長的和我很像,你把我當成他就是。”
  “怎麼會,哥哥那麼好……”姬其堯有點惱,“我不是說他不好,可是——”
  聽著弟弟的抱怨,姬夷召也不得不承認,他有點緊張。
  父親,多麼溫暖的一個詞……
  也是他不敢回憶的詞。
  少年時他以自己的父親為榮,就算他在外多年不歸,也努力學習,想要成為父親的傳人,然而母親的最後一面,卻因為他的研究在最後關頭而錯過。
  從此,父子反目成仇。
  後來,他在事故中與他人一起,數天未眠,將他們從深埋的山腹基地中救出。
  後來的日子,再忙再累,他也會來到他床前陪伴。
  他身體的核輻射劑量超過3000毫西弗,臟器損害極重,那一個月都在生死線徘徊,那個不到五十的男人就此全白了頭髮,他拒絶那他的陪護,甚至不許他出現。
  那男人總是會在深夜裡悄悄到來,為他守夜,為他看護。
  一天、兩天。
  一月、兩月。
  一年、兩年。
  就在他準備原諒他的時候,在那個炎熱的夏日裡,醫生說可以多吃水果,他沒有多想的出去了,再沒回來……那時他才知道,父親也已經是癌症晚期了。
  然後,他知道,他沒有家了。
  ……
  …………
  這一次,他有了弟弟,又有了父親。
  如果,如果他還可以擁有的話,他想保護這個家。
  用所有的東西。
  

☆、第 14 章

  南荒多山,山高萬米也是平常,鵲鳥難飛,稱為鵲山。
  淮水切穿千里鵲山主脈,橫貫南荒,進入片相對平坦的淮中盆地,造就了巨大的平原。
  只不過,姬夷召看著遠方的岸邊微微冒起的一些屋頂:“那是什麼?”
  發洪水了?
  “南山多水,”伊尹神情有些黯然,“上游雪山無數,每年夏季,雪水融化,淮中就是一片澤國,若不是如此,以淮中紫土的肥沃,又怎會在糧草上中州的鼻息。”
  “這樣麼。”姬夷召回想起這一路過來的水勢,淮水在出山口之時極水勢兇猛,又是拐了一個大灣,而淮中地勢從高到地,那水對於淮中,幾乎是懸在岸上。
  這種情況,需要的是分洪治水,修建堤壩。他剛剛一路過來,記下了所有水勢山勢,如果到了南都有空的話,完全可以來一個等比例模型研究一下。
  如果可以把這裡水治了,那無疑在這裡的日子後舒心很多,要知道那個便宜父親就是因為南荒糧食的問題才被中都捏住的。要是可以解決,那以後的日子裡無疑可以當個舒心的土皇帝,然後做自己的研究,沒準可以寫上一本基礎教育然後自己創立一個科學體系……
  雖然在奴隷時代當學霸這種事沒什麼值得驕傲的,但如果可以當上老子孔子那樣的開創一個流派,來個宣傳真理什麼的,才不枉費穿越這一場啊。
  上次自己以子彈力學的理論來改變真氣方式就很不錯啊,如果可以更進一步呢,找到‘元氣’這種東西的本質,研究下新能源什麼的,沒準還可以做點什麼飛劍法寶……
  “少君,你在想什麼?”伊尹看著少君走神,擔心在顛簸的船上掉下去,於是提醒。
  姬夷召回過神來,有種捂臉的衝動,他輕咳一聲,止了幻想,面無表情道:“在想治水。”
  “治水?”伊尹愣了一下,隨即狂喜道,“少君,你得到了夏國君主的治水之術了?”
  早該想到的,少君在中都十年,以少君的能力,得到大禹後人的治水術實在是大有可能,原來少君如此心繫家國,一想到自己先前的無禮,他恨不得回到過去拍死當年的自己。
  姬夷召本想搖頭,卻見伊尹猛然跪下,滿臉愧疚:“伊最該萬死,少君當年為回南荒治水,歷盡萬險,卻險些壞在我手,後來更是為我族所累,拖延了整整兩年,南山族人愧對南荒。”
  “不是這樣……”姬夷召想說你腦補太多了。
  “少君,您放心,我們族人在你的教導下都已有三重天的境界,開山裂石不在話下,您治水時,一定要用我們族人。”伊尹神情凜然,“這種大事,只要您一聲高乎,南荒七十二部落就是老弱齊上,也定然不會有一句怨言。”
  “知道了。”姬夷召本想給他解釋一下現代知識和夏禹那種拿着息壤當作弊器的方法不同,但看了他的臉色,還是沒有多說,反正自己的分析計算能力不輸給電腦,到時多模擬幾次,實在不行,就殺中都找夏桀要息壤,敢不給就搶。
  正心裡想著以後呢,水面一個水花冒起,姬其堯抱著一條有他一半大小的大魚冒出水面,介於在生物學上的弱勢,姬夷召也認不出那是什麼魚。
  但這不妨礙他用冷冷的目光看著弟弟。
  “哥哥,伊尹說晚上差不多就可以到城裡了,到時我給你做烤魚。”其堯靈活地翻到船上,興奮道,“伊尹上次按你的方法泡好酸菜了,我特地讓他把那一罐都帶來了,可惜他做不來你說的豆腐,不過有酸菜烤的一樣很好吃。”
  “我一定會做出豆腐,還有酸菜魚的。”伊尹很嚴肅地表示。
  姬夷召只是凝視着他,面無表情:“再不去換衣服,我晚上給你做烤魚。”
  “聽哥哥的。”其堯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那晚上的睡前故事也可以有,對不對?”
  姬夷召彷彿看到他身後搖晃的尾巴,把一身濕噠噠的他拍開。
  “哥哥你也濕了,一起去換嘛,我想哥哥給我束髮。”姬其堯最喜歡哥哥給他束髮的感覺了,不過最近哥哥一定要他自己束髮,說他長大了,哼,長大真討厭。
  姬夷召正要拒絶,耳畔突然聽到一聲尖嘯,神色一凜,將弟弟護到身後,長劍本能出手。
  伊尹的神色也是一變,就在這一息之間,天上竟豁然俯衝下一隻金雕巨鳥。
  那惡鳥翼展數米,直直向小船而來,爪尖森寒,竟有尺長。
  姬夷召冷笑一聲,右手長劍,其速如電,剛猛無儔。
  一道無形元氣自劍尖螺旋激盪而出,金雕本能一避,然後這一避卻彷彿正好順着對方出手軌跡,正正迎上那凝聚到極點的氣勁。
  那鳥一聲尖鳴,在空中猛的一個拔高,掉下大片羽毛。
  “這小傢伙,居然這麼硬啊,比山君也差不到哪去了。”金雕的聲音沙啞,彷彿在一堆相互敲擊的破銅爛鐵,“不過這沒有用,和我走吧,我家陛下要見你。”
  姬夷召沉默地看他一眼,默默舉劍。
  “等等,少君你不去好好說啊,你看看你周圍。”金雕剛剛被傷的不輕,右翅膀被生生絞碎了一大塊肉,真不想再見識這位的殺傷力。
  姬夷召沒開口。
  姬其堯左右看了看,豁然發現水中有數隻大魚,在船邊來游動。
  真的是大魚。
  姬其堯算了算它們腦袋的大小,覺得一口吃掉伊尹綽綽有餘,然而更要命的是,大於開始繞船快速游動,隱隱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少君,您的弟弟還在船上呢,您不想他有個萬一吧,陛下只想找你。”金雕儘量用比較友好的語氣說。
  姬夷召凝視着水中那數條大魚。
  這種大魚很難找到要害,如果傷而不死的話,反而可能引起反擊,掉入水中就只能被人魚肉了。
  真懷念魚雷這種東西,不過現在沒有的話——他看滔滔江水,然後,拿出一個小小葫蘆。
  擰開,丟出。
  葫蘆裡白色的顆粒飄出,很快溶化。
  數隻大魚也很快翻起了魚肚。
  “什、什麼?”金雕的眼珠子險些滾出來。
  這是什麼情況?
  “劇毒之王氰化鉀,備制的用碳酸鉀和氨氣都是非常常見的自然物。而且常溫就可以備製出來。”姬夷召淡定地道,“我剛剛倒水裡的怎麼也有一斤,就算是條藍鯨,也足夠了。”
  “少君……”伊尹猛然皺眉,“這河水是南荒的水源……”
  “無事,這種東西在水面分解極快,一小時就不再污染。”姬夷召有點慶幸當年在病床上想死時有找過死的最快的藥物,順便看了下得到方法,讓他有機會學以至用。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抬眼看著天上那隻鳥:“你下來。”
  “我、我為什麼要下來。”金雕感覺自己的翅膀有點顫抖。
  “我下一擊,會對準你的頭。”姬夷召平靜地說。
  金雕剛剛受了一擊,真心知道對方的厲害,考慮了一下,不打算試下能不能逃掉,畢竟命就一條。
  於是它落下船上。
  “為什麼找我?”
  “陛下的意思。”
  “你的陛下是誰?”
  “妖皇。”
  “為什麼找我?”姬夷召皺眉。
  “妖皇正和山君在前邊不遠打架呢。”金雕無精打采地說。
  “想以我為質?”姬夷召明白了。
  “才不是呢,”金雕左右看了一眼,在他身邊小聲道,“聽說你的母親……。”
  這話信息量太大,一瞬間,姬夷召有預感,下邊還是不要聽下去的好。
  正當他想要做什麼的時候,遠方一道紅光猛然襲來,瞬息以至,摧枯拉朽般將那金雕遠遠轟飛,姬夷召正要舉劍,卻發現船頭已然有人靜立。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微微一愣。
  那人一身黃衣,威儀高貴,漆黑長髮束起,微抿唇瓣無聲。
  那人膚色蒼白若雪,五官極其美麗,眉目英挺,有一種凜然的殺氣,星眸閃亮,一身暗黃冠冕在他身上非淡沒有暗淡,反而如太陽一般耀眼。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們長的一模一樣,只是姬夷召畢竟才十五歲,容貌更是柔和一些,殺氣也要少上一點。
  雙方對視半晌,皆無言語。
  對面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想打破這種情況卻又好像無從說起。
  姬夷召一時也找不到話題。
  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尷尬。
  過了一會,那人開口了。
  “夷召……”他的音線極是剔透,彷彿冷玉相擊的冷然。
  姬夷召等他繼續。
  “你吃了嗎?”
  

☆、第 15 章

  “……吃了。”姬夷召反射性的回答,原來,你比我還緊張麼……
  對方似乎也感覺到他的緊張,兩人四目相對,同時一笑。
  “倒是我矯情了。”山君唇角微揚,緩合了他身上的鋭利寒意,“你之事,我以盡知,吾兒,我以你為傲。”
  “彼此,你這樣的大後台,就算在中都,也讓我被人看高一等。”姬夷召微笑道,“那個,暫時喊不出父親二字,山君見諒。”
  “勉強一下,就可以習慣了。”山君信步走到他向前,他身材比姬夷召高了一個頭,可以輕易把他抱進懷裡。
  “才見面就勉強,不太好吧。”姬夷召低下頭,扯出身邊的弟弟,“其堯,叫父親。”
  “哥哥真沒義氣。”姬其堯冷哼一聲,上前見禮,“見過父親。”
  山君微一頷首,環視一週,鋭利的視線在幾隻翻肚的死魚上一轉,道:“先回城,再細說。”
  不見他有什麼動作,整隻小船瞬時有如被加上了電動馬達,風馳電逝,開出了摩托艇的速度,掀起船後長長的一路水花。
  這個是什麼原理呢?
  姬夷召百思不得其解,於是主動詢問:“元氣就算可以外放,又是如何做到加速呢?”
  山君凝視着那與他酷似的少年,眼中掠過一抹笑意,卻不回答,只是指了指船上方的空中。
  那上空無一物。
  山君隨意向水中一指。
  一聲輕響,無數細碎的水花噴向空中,在陽光下反射出七彩虹光,卻見細小水珠在空中彷彿遇到無形的阻力,成空中顯出巨大的兩對翅膀,水珠又在下一瞬間風乾,那翼翅自然又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不過我便是控制體內元氣,也很難做到處放之後還受控制,你是怎麼讓體元氣心隨意動呢?”技術宅繼續追問。
  山君這才有些驚訝:“吾兒不是早入天闕,天人交感了嗎?”
  “這倒沒有,純以元氣而論,我差不多是三重天的量。”姬夷召想了想,實話實說,如果要一起生活,那這事他遲早也會知道。
  “為何……”山君神情一凝,卻是想想兒子的氣海丹田早已被廢,“我原以為,你是治好了氣海,原來是如此麼。”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一路無話,姬其堯有點渴望又有點害怕地看著那船頭上的人,耐在哥哥身邊不肯離開。
  至於伊尹,他一直跪在旁邊,南山族無論如何現在都是奴隷,看山君一眼,都算的上大不敬。
  船行百里,自淮水中部一種支流而上,數息之後,一座大城已是遙遙在望。
  城市三面環水,一面臨山,牆高十丈,巍峨蜿蜒,各種石屋依山而建,向上竟有萬米之遙,大小鱗次櫛比,城牆與屋牆皆是長寬三尺的白色山石,在艷陽之下,層層疊疊,熠熠生輝,彷彿絶崖之雪,耀眼孤傲。
  如果是現代,多宏偉的城市姬夷召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如果你在遠古時代看到這樣一座可以容下數十萬人口的城市,那真的值得驚嘆。
  “這就是我們軒轅氏經略了一千兩百於年的王都,涅阿。”他沒有加上南都這首碼,是因為在他眼裡,中都也不過是徒有其表,不配相提。
  “壯觀。”姬夷召也覺得古代人的智慧值得稱讚,“我喜歡。”
  “喜歡不夠。”山君凝視着他,突然伸手摸了他的額頭,溫和道,“你要愛上這裡,因為我死之後,他屬於你。”
  姬夷召心中一暖,對這位父親的好感覺瞬間刷了二十分。
  入城之後,自然有簡單卻大氣的宮殿住,更有侍女獻上熱水衣物,姬夷召舒舒服服地洗乾淨,還沒有把頭髮晾乾,卻見山君已經在大廳等候。
  “你之經脈暗傷極多,雖年少身強暫時無礙,一但年長,就會渡日艱難。”山君修長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微微皺眉。
  “這個沒辦法,沒有氣海,我的只能自己摸索,好在當時元氣微弱,一時行岔,也是小傷。”姬夷召還真不怎麼願意回想當年,那何止是微弱啊,如果不是他的運算能力把他對身體感知和控制提高了百倍,根本別想在引氣入體時感覺到那麼微弱的元氣。
  不過福兮禍所倚,反之亦然,雖然元所極為弱小,卻也讓他有驚無險的探知記錄下全身穴道行氣資料,若是等有常人氣感時做這事,絶對是經脈具斷,命喪當場。
  “經脈暗傷。”山君沉吟一許,便道,“此事我會處理,無需擔心,倒是你之行氣,會否再次加重?適才見你右手隱有不適,與此可有干係?”
  “我用的隱脈相連,沒有用氣海做為連接中樞,如果平時以氣海為根是如樹一樣的,我的行氣方式,更類似於水藻,無根以網,弱點就是無法持久,且元氣稀少,倒是不會加重。”姬夷召對自己的身體再是清楚不過,“右手這個,只是試驗一種新法門時的小失誤。”
  “你有自己的打算便是。”山君點頭,“夷召,你初回南荒,最近數日,就先與我同睡,你我父子多年不聚,若有事,也好詳說。”
  不是吧,這麼大了還要一起睡?
  姬夷召大汗:“這個,我已經成年了,白天我看你時間也很多啊。”
  什麼事一定要在床上說啊。
  “南荒征戰無計,我隨時可能開拔大軍平妖,一去數年,生死不定,老父與你分離二十載,卻不知還有多少時日……”山君黯然道。
  “您春秋正盛,哪裡老了。”姬夷召雖然不是那麼願意,不過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不去太說不過去了,於是妥協道,“便依你。”
  “那夷召與我一起,去叩拜先祖吧。”山君一把拉住他的手,轉身向着山城最高的建築——一座巨大的雕像走去。
  “不喊弟弟一起去嗎?”姬夷召也知這不是小事。
  “他的族譜不在此。”山君一口回絶。
  “什麼?他不是我弟弟?”姬夷召大驚,不上族譜就代表不是同族血脈,難道這個便宜父親被綠雲罩頂了?
  “此事複雜,容我有空再與你分說。”山君避而不答。
  “什麼事比這事還重要?”姬夷召堅定要說清楚了才走,什麼情況,怪不得當年他把弟弟送來的那麼痛快,居然有這種內幕嗎?這難道真是宮鬥文?
  “立你為儲君。”山君一把拉起他,“你是我姬惠長子,這本是你的成年禮,既已歸國,自然要名正言順,召告天下。”
  “可是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姬夷召覺得這發展太快了。
  “當王而已,你已殺過一帝,還要準備?”
  “可是,這不一樣……”
  “天塌亦有為父在,你去便是。”
  “不去可不可以?”
  “去了你在南荒可以隨意橫行無忌,為何不去?”
  “不去我還不是可以橫行……咳,我是說,想殺我的人很多嗎?”姬夷召想起路上遇到的軒轅族人,大悟。
  山君微微點頭:“你不封號,一但有事,我只能誅除首惡,你封號後,若有事,我可以誅其全族。”
  “那我還是不去了。”這有點殘忍,現代社會的技術宅於心不忍。
  “你封儲後南荒美女不敢對你有絲毫不敬,反之則如狼群逐兔,血腥萬里,勿謂為父不曾言之。”
  “這麼兇殘?”姬夷召覺得這是玩笑。
  “你話太多了,”山君一嘆,“是我打暈你上去?又或反之?”
  “……還是我自己上去吧。”


☆、第 16 章

  在姬夷召想來,這種冊封應該是盛大威儀,賓朋滿座,不說天降飛花地湧金蓮,至少得多點司儀來點唱詞什麼的,畢竟他在中都都是這樣見到的。
  然而,上了祭天台,他才發現自己想多了。
  這裡除去一片彷彿削去半個山頭的平台與一尊近百米高的巨大雕塑外,就什麼的都沒有了。
  不,應該說還有一名老者,還有拜放在雕像面前的馬、牛、羊三牲,都是已經殺好的。
  “這是我族之祖,人皇軒轅氏。”山君姬惠徑直上前,“隨我祭拜。”
  “是不是太簡單了?”夏國前年祭祀三皇五帝時那排場就不說了,但至少得有個零頭吧。
  “南荒貧瘠,自然從簡。”山君向那名老者點頭示意,對方立刻擺上酒樽,自壇中倒入清澈的酒水。
  隨之三叩九拜,姬夷召偷偷抬眼仰視那黃帝之像,卻發現其雕功大氣古樸,渾然天成,威凜四方。有沒有搞錯,居然都是同一刀痕,竟是一人所做麼?
  叩拜之後,山君飛快執起他的右手,在他手指上割出一道細口,滴血入樽,舉杯對天一敬。
  “南荒故土,鎮守千年,先祖人皇在上,軒轅四十二代君主姬惠承天代命,今立長子姬夷召為儲,上至天聽,下封地藏!尚饗。”
  語畢,酒樽覆手傾入青石地表,酒液浸潤入地,很快消逝不見。
  然後再拜。
  “功成。”姬惠似乎鬆了一口氣,不過他神情冷厲威嚴,姬夷召可以看出來是因為他發現對方的唇角向上彎了一毫米,維持了大約一秒。
  “是嗎?可以還是覺得有點兒戲啊。”姬夷召有點不適應,這就太子了?
  “你很想在冬至之前找三天的時間不吃不喝沐浴焚香,然後穿上十二層的祭服拉著三隻牲口在這裡站上六個時辰,聽那些吵吵鬧鬧的鼓聲到正午,然後殺馬殺牛殺羊,再親自點火來做上一整天的禋祀嗎?”山君冷冷問。
  “……謝了。”
  “不謝。”山君轉身示意他跟上。
  姬夷召安靜地跟上去,沒有說話。
  一路沒有護衛也無隨從,但城中居民在他路過之時紛紛停下手中的一切事物,在路邊牆角就地跪拜,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中,這才小心地起身,生恐驚動了這位南荒之主。
  姬夷召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座城市,這裡已經有了商業的雛形,道路兩邊的房屋裡有着各種皮毛山貨,又或者糧食種子,各種各樣打扮的族人在相互交易,他們大多身穿獸皮,帶著弓刀等利器。一個人交易的不多,卻大多是數人數隊一組。
  “中州糧草自靈川入淮水,送入南荒。但這大多是軍糧,族人糧食也是困難,所以同時來的還有中州的奴隷主,他們帶來大量糧草,我們南山就與其交易。”姬惠掃視了一眼齊齊跪下的中州商隊,對身邊的兒子道,“不要覺得他們是好人,十幾年前,他們挑唆夏王停掉供應的軍糧,想徹底控制南荒的糧草命脈,我不能殺他們,免得他們不帶糧食過來交易。”
  “所以你就直接帶兵殺上中州……”這可算是父親最大原豐功偉績了,當時整個東勝神州都在他的暴怒下顫抖。
  “嗯,同時將中都所有的財富掠劫,他們為了掙回那些財富,反而不得不加大交易的人數和數量。”姬惠用這個例子教導著兒子,“因此,詭計只能在差距不大的情況下使用,否則,不過是個笑話。”
  “明白了。”這就是軒轅一族能者為王的原因吧,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那若我當個儲君,會不會有族人來挑場子呢?”
  “這是自然,夷召可會害怕?”姬惠對此不以為然。
  “當然不怕,就是擔心麻煩。”姬夷召覺得科學家不應該是武力人員,被保護才是一個科學家嘛。
  “人殺多了,他們自然會怕。”姬惠說的輕描淡寫。
  交談之間,他們兩人已經回到了城中王宮。
  “天色不早,先去休息。”姬惠逕自道。
  “太早了吧,才下午四點,啊不,才申時。”這麼早就要上床上睡覺,這位父親是想補償我從小缺愛嗎?姬夷召有點想跑。
  “自是有話要說。”
  “什麼話要在床上說……”
  “你更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讓我為你驗傷?”姬惠平靜地問。
  “您說了算。”姬夷召妥協。
  他也對這位父親有了個大概的瞭解,真是難對付啊,難怪夏帝當年被壓的死死的,這種帝王攻遇到夏帝那種弱一頭,真心是王見王的死局啊,同情之。就不知道那個殷流雲是用什麼樣的勇氣喜歡上這樣的牛人。
  ------------------------------------------------------------------------------
  王宮後院,草木林間,一汪冒着熱氣的溫泉,看的人心中發癢,不過姬夷召剛剛在看水面倒影時豁然發現自己的額頭出現了一點金印,形如群山。
  “祭天自是上達天聽。你額上金印,就是被人皇承認的證明。多餘的東西,都是做給人看的。簡單的,是做給天看的。”姬惠低頭為他解下頸上的繫帶。
  “我自己來就好。”姬夷召微微臉紅,“其實我身上沒什麼傷,只是經脈略微有傷。”
  “你既願隨我來,自然是為讓我安心。”姬惠哂然一笑,解下冕服,走入池中。
  他神情灑脫而坦然,倒讓姬夷召覺得自己矯情了,於是也果斷下水。
  下一秒,一隻帶著細繭的指尖,就已經按在他背上那猙獰的傷口之上。
  姬夷召沒開口,他不知道這傷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知道。
  只是這時,他猛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殺氣。
  那是種幾乎讓天空中低下來的沉重感,彷彿一隻參天巨龍在雲中伸頭咆哮。
  但是殺氣的來源,不是山君。
  姬夷召一抬頭,卻見前方樹枝上,靜立着一隻孔雀,長尾鳳冠,五色點注,華羽參差,鱗交綺錯,文藻陸離,夕陽晚照之下,有如披上一層金翎,華麗的讓人難以置信。
  然而,那鋪天蓋地的殺氣,就來自於此。
  “姬惠——”孔雀低沉的咆哮帶著極深的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這就是你的承諾嗎?”
  “涂欽,你答應過,有我在,你絶不出現。”姬惠言語寡淡,但右手已經執起一柄烈紅長槍,槍身由兩龍交扭而成,奇異尖頭卻是黯沉的紅色。
  “可是你沒有做到。”孔雀金色的瞳眸陰沉地注視着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姬夷召幾乎可以聽到火花四濺的聲音。
  “我的兒子,與你無關。”姬惠毫不退讓,右手已經擺在最合適的位置,有如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呵,你的兒子,”孔雀怒極反笑,“你一個人生的出來?”
  “那個……”姬夷召突然的開口讓兩人同時看向他,“與我有關的話,可是讓我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他已經受人皇冊封,是南荒下一任山君,你之妄想,可以收了。”姬惠搶先開口。
  “嘴硬是吧,我記得你的傷還沒好透。”孔雀陰沉道,“我今日便為我妖族除去你這天敵。”
  “在我南荒涅阿說這種話,究竟是誰不知死活。”姬惠冷笑,長槍剎時破天而過,直擊孔雀面門。
  只見孔雀不閃不避右翅大張,其羽如鐵,直直與姬惠硬拚一記,巨大的音波中天而起,差點把姬夷召震倒。
  不過看這兩拚命的架勢,他思考了一下,右手長劍出手,自空中划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卻是轟進了兩人攻擊的支點,以巧破力,瞬間將兩人分開。
  “可以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嗎?”他一邊問,一邊把披風披上,“那個,山君你也把衣服穿上吧。”
  “有必要麼,我又不是沒見過。”孔雀嘲諷道。
  “是啊,你毛被拔乾淨時,我也看過。”山君不緊不慢地道。
  “你們兩個……”姬夷召滿頭黑線,“山君,他誰啊?”
  “你叫他山君?”孔雀的眸中猛然一亮,“如此便是還沒認他?好好……”
  “父親。”姬夷召言簡意賅地對山君道。
  “……”孔雀。
  姬惠驚訝地看他,然後反映過來,以一種極為高傲的眼神地蔑視着孔雀。
  “姬惠,此事沒完。”孔雀冷哼一聲,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山……”見鬧事者走了,姬夷召剛要說話。
  “叫父親!”姬惠毅然打斷。
  “父親,剛剛的人是?”得寸進尺!
  “你母親。”姬惠平靜道。


☆、第 17 章

  “可是……那明明是只雄孔雀!”姬夷召瞬間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崩塌了。
  姬惠沉默了一下,才道:“鳳凰得交合之氣生下孔雀和大鵬。他身負鳳凰血脈,自是不同。”
  “難怪我的恢復能力那麼強。”姬夷召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的母親會是一個大秘密了,只不過,“為什麼呢……”
  如果他的常識沒有弄錯的話,軒轅一族鎮守南荒就是為了防範妖族,父親是山君,那邊也是妖王,為什麼還會有自己這個身體的出現……
  “往事不堪提。”姬惠完全沒有再說這事的打算。
  “可是我覺得在這事上我有瞭解的權力。”姬夷召知道什麼事是可以退讓的,“你也不願意我和那邊牽扯不清,否則也不會為了防他而讓我跟在你身邊了。”
  “當時我與他,皆隱瞞了自己身份。”山君只是略微一提,“其中細節,我不想提,但你記住,你是人子,又是少君,對妖族絶不可有絲毫手軟。此為大義之爭,絶不可動搖。”
  “……好吧。”姬夷召走回池裡,“洗完睡覺吧,對了,阿堯也一起睡吧,他不和我一起會鬧的。”
  “他已8歲,當是獨自生活,無需管他。”
  “哪有你這麼帶孩子的?”姬夷召終於認真道,“阿堯還是我來帶。”
  “既如此,便隨你,只是若孔雀若與你分說,切忌不可信他。”姬惠其實不想讓兒子知道自己的問題,但是孔雀既然來了,他遲早都會知道,不如提前說明,也讓他心中有數。
  “這事不用擔心,我從身到心都是一個人,而且是好人。”這個可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姬夷召當即表明立場,他上輩子是人這輩子當然也只是人,沒有一點興趣去當鳥。
  “你知便好。”山君點頭,“走吧,今天你定然也累了,先去休息。”
  -------------------------------------------------------------------------
  山君的寢宮雖然簡潔,卻也是天下有數的豪華,白玉鋪地,金石為席,足夠十個人睡在上邊打滾而不掉出去,織錦的被捻裡填充的是最柔軟的青鳥絨羽,輕薄如無物。
  他坐在床上,身前的男人指尖在他鎖骨,右胸,腰腹一路向下。
  他有些閃躲。
  “勿動!”姬惠輕喝道,“行氣入體最忌諱心意不一,想在床上躺一月嗎?”
  姬夷召匿了。
  數個行氣三週天之後,姬惠這才疲乏地收手:“神照經於你手一改,當真……”
  當真什麼,他還真說不上來,剛剛行氣之中,兒子完全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玩具,數道隱脈與人迎、鳩尾、巨闕、膺窗等數死穴只差毫釐,雖然他們真氣同出一源,但三次引導下來,就算他再小心,也照樣有些不支。
  “我自然知道改的沒有原版好,神照經中癒合、破法、守神三個特性只保留下破法一個,可是要求不要太高,畢竟我走不了氣海只能繞過去,但可以用,就不挑剔了。”姬夷召將衣服披上,直接倒在被子上,艾,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
  “雖然同出一源,但我的元氣也無法修復你經脈的暗傷。”山君只是想了一秒,就做下決定,
  “你經脈之傷,越早醫治越好,這世間治癒元氣最強者莫過於烈山部神農所傳的乙木天德經。但烈山部隕滅已久,只能去找其支脈殷商部。”
  “就是和你鬧緋聞最厲害的那個嗎?”姬夷召好奇地問。
  “是。”雖然不知道緋聞是什麼意思,但山君明白對方的意思,只是淡定道,“此事非三言兩語可解。不可隨意猜測。”
  “聽你的,對了,有一事,想你幫個忙。”姬夷召突然想起南山族的事情。
  “說。”
  “我身邊的伊尹是南山族的奴隷,我想請你將他們族中的族譜加回去。”不入族譜,就是蠻夷,可以被隨意攻擊販賣,姬夷召如果想在南荒立足,身邊是不可能沒有人手的。
  “如果你想要奴隷,會有很多,想要助手,南荒七十二族皆有。至於你說的南山族……還未曾死光麼?”山君說的非常淡定,但裏邊的意思在姬夷召聽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額,你好像和他們有過節?”
  “當年是南山族的人,把你送給了夏帝姒揆。”山君簡單解釋了一下,“想來伊,也不敢與你說起。”
  “他們過來的最大也不過十六,當年的事情,與他們與關。”
  “此事以後細說,明日我將去北蠻,南荒之事,就由你做主。”
  “如果我說,我想治水呢”這個可是大到不能再大的事情,你真不管?姬夷召出言試探。
  “只要你小心安全就是。”山君道。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姬夷召有點搞不懂了,以山君的行事風格,當不是兒戲之人,但說冒充又太可笑了。
  “呵。”山君揉揉他的額頭,“睡了。”
  說完,輕揮手指,熄滅了牆上的火盤。
  姬夷召感覺被他抱在懷裡,微微動了一下,隨即笑笑,閉眼睡去。
  這個人,是真心的,那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第 18 章

  第二天醒來時,姬夷召看到山君正在束髮。
  他長髮極黑,束髮卻極是熟練,很輕易的把精緻華麗的頭冠束好,他五官極美,卻又有着凜然威儀,再普通的飾品佩戴在他身上,似乎都變的高貴起來。
  “為什麼不讓侍女服侍?”姬夷召摸着自己的長髮,作為一個手殘加死宅,他是從來不會自己束髮的。
  “吾不喜人近身。”山君看著他有些凌亂的長髮,隨手翻出另外一頂王冠,“過來。”
  “額,好吧。”姬夷召有點不自在地蹭過去。
  對方將他的長髮繞在指尖,盤成一卷,以冠固定,整個時間不到三秒,快得讓他覺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
  “水與布巾在屋角,可需相助?”山君看了一下,沒有歪,於是轉身對著銅鏡正自己的衣冠。
  “這個真不用。”姬夷召無語地跑過去,如果洗臉都還要幫忙,那就不是手殘是腦殘了。
  收拾好自己之後,他跟着山君出了寢宮。
  “去哪?”
  “昨日我已急召南荒七十二城所有城主,今日便去正殿宣召。由你代政南荒。”山君早就安排好一切,讓兒子走在身邊,吩咐道,“見七十二城主後,南荒無人再敢忤逆於你。我隨後便去北蠻,你一切小心。”
  “可是我沒有一點威望,不如緩一下。”姬夷召覺得這事不用這麼急吧。
  “你之實力便是最大威懾。”山君淡淡道,“若有不服,殺了就是。”
  “如此輕易說殺,會不會人心不穩?”其實姬夷召只是不怎麼想殺人。
  山君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吾兒,我非嗜殺之人,殺,是為將來少殺。”
  “抱歉,我忘記現在還是奴隷時代了。”姬夷召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你心存善念,我很歡喜。”山君突然道。
  什麼情況,姬夷召總覺得哪裡不對。
  “隨我來吧。”山君卻不再多言,逕自走入大殿。
  姬夷召卻突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尖修長潔淨,在陽光下白的幾近透明,但在衝出王城時,不曾殺人的他在那一天殺的中都血流成河。
  但卻沒有覺得絲毫不適。
  妖魔……
  他說的,是不是這個?
  心念電轉,他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安靜地跟上去。
  ------------------------------------------------------------------------------
  大廳此時早已是人聲鼎沸。
  南山諸族多以獸皮為衣,瑪瑙金玉為飾品,資源豐富一點的,就是絲綢錦衣,此時他們數人一組,各自交談,整個威嚴的房間裡吵嚷的有如集市。
  不過當山君踏入門扉之時,所有嘈雜的聲音有如被按下暫停鍵,所有人都安靜的靠向兩邊,讓出道路,恭敬地立在兩側,可見山君威嚴之重。
  饒是如此,當姬夷召隨後出現時,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兩人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還有姬夷召額頭的山印,明晃晃地告訴他們今天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山君走上盡頭的王座,讓姬夷召站到身邊。
  目光掃過諸城之主,他冷冷道:“今召集諸位,因我子夷召歸來,昨日以祭天承命,立為少君,是以召示,可有異議?”
  廳中一片安靜。
  開玩笑,山君是何等人物,在這種事情上的決定他們要敢說一個字,那就是死路一條。
  “既如此,我將離去數月,南荒之事,皆由夷召作主。”山君掃視全場,“可有異議?”
  依然一片寂靜。
  “那便退下。”
  廳下眾人相互看了數眼,皆是欲言又止,但還是在數息之內走的乾乾淨淨。
  “就這麼簡單?”姬夷召依然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你可做之主,並不太多。”山君眼中掠過一抹笑意,“平日南荒各城自有章程,無需多顧,而戰之時,你之能力天下皆知,委你並無不妥。若以你年幼為理反對,卻是自尋死路了。”
  “也就是說,平日裡我什麼都可以不管?或者說,沒什麼可以管的?”姬夷召明白了。
  “城中之事,不過鬥毆爭吵,細小糾紛自有宗族斷案,何須你來。”山君拿起面前案前的一顆山桃,丟給兒子。
  “那大的糾紛呢?又或者有什麼人殺人搶劫,也沒有人管嗎?”姬夷召隨手接過。
  “如此小事,你也在意?”山君不解地看著他,“我軒轅一部,鎮守妖族,方是本職,若事事關心,豈有空閒。”
  “好吧,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妖族,到底是什麼情況。”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姬夷召在中都待的太久,所知的不過隻言片語,真假難辯,以前他也不怎麼關心,現在看來,不是簡單的問題啊。
  “此事話長,你可以先問昀塵。”山君指向旁邊。
  姬夷召這才注意到身邊不遠處和侍女站在一起的那名清俊少年,居然是幾天不見的崆峒高人——道士昀塵。
  “山君,少君。”昀塵子彎腰行了個禮。
  “我以知會你師,這是他之手令。”山君抬手,幾乎同時,一塊木牌就落在昀塵掌中。
  昀塵子行了一禮:“山君所願,貧道自當儘力。”
  山君點頭,逕自離去。
  昀塵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少君,邊走邊說吧,姬其堯昨晚沒見到你,差點把天翻了。”
  “阿堯在哪?”想到弟弟,姬夷召突然發現那個父親的存在感強到讓他幾乎沒問題想弟弟,果然是人中龍鳳,難怪桃花那麼多。
  “在偏殿。”昀塵子昨天被鬧的太慘,神色有點疲憊,“少君要問妖族之事嗎?”
  “不錯。”姬夷召一邊走一邊答道。
  “少君可知何謂之‘妖’?”
  “這個,好像就是動物變成人,就是妖吧。”
  “不是,有靈為妖。無論何物,靈智一啟,便是妖類,如若不然,只是普通的木石野獸罷了。”
  昀塵子舉了個例子,指着樹上的一隻藍色雀鳥道,“少君你看那鳥,只是普通鳥,若他可以得天地靈物,開啟智慧,就是妖族。”
  “那妖族不應該遍地都是嗎,怎麼好像只有南荒才有?”
  “這就是‘靈’的作用了,妖族有兩個來源,一是自我繁衍,另外就是開靈,比如食到秉承天地精華而生之靈物,或者日月精華。而後者,就是最大的來源。”
  “繼續。”
  “可是數千年前,高陽帝顓頊斬斷天梯,從此天人兩分,天地相隔日漸遙遠,世間靈氣因此日益稀薄,再難見到天地靈物。妖族修煉也日漸艱難。人族因此有了和妖相爭之機遇。”
  “至大禹時,妖族以興洪來犯,欲滅絶人族,人族群英合力,更以九鼎為主,八卦為基,七星為本,六合為體,五行為靈,四相為眼,三才為護,兩儀為心,太極為魂,造十方之界,封印日月精華,斷妖族之根。並將與妖族驅逐到南荒百萬大山之中,由軒轅一族鎮守。”
  “那妖族與南荒人族的摩擦很多了?”姬夷召大致有譜了。
  “中州大禹故土,十方之界是妖族心中大恨,他們無時無刻不想著毀掉此物,只是軒轅一族的強悍無比,這一千兩百多年,都不曾破去。此消彼長之下,終有一日,我人族將盡滅妖族。”昀塵子傲然道。
  只是,話沒說完,他整個人已經倒在地上,後腦上頭破血流。
  一隻藍色的小鳥出現在他倒在的那裡,閃亮的小翅膀上還猶帶著血跡。
  姬夷召神色一冷,右手執劍,就要出手。
  “等下,兒子,他沒死!是他亂說我才會動手的。”小鳥在空中嘰嘰喳喳地道。
  臥槽,這聲音不是昨天和山君打架的那只孔雀嗎?
  “我和你不熟。”姬夷召手沒松,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別這麼有敵意,我對你沒惡意的。”小鳥耷拉著頭上的漂亮的冠子,“好不容易阿惠不在,和你說下話都不可以麼。”
  “你們都反目這麼多年了,何必呢?”姬夷召不動聲色地套話。
  “就算當年我裝成人族接近他是另有目的,可再怎麼樣,你也是——”他話沒說完,眼前已經掠過一道劍影,點點映日,如風舞梨花,劍氣滿天。
  但在小鳥眼中,這劍光卻是陰狠無比,不留一點生機,就算他極為躲避,也生生被削去大塊羽毛。
  “最恨你這種背叛還振振有詞的死渣。”姬夷召右手平舉,長劍冷厲。


☆、第 19 章

  “別給姬惠報不平了,這事他也有責任——算了,”小鳥垂頭喪氣地拿翅膀摀住額頭,幾步跳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有很多事沒那麼簡單的,不過你願意當人 ,我也不勉強,夷召,保護好自己,你是阿惠唯一的弱點了。”
  “你想表達什麼?”姬夷召揚眉。
  “南荒沒有你看到的那麼平靜。如果你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就來夷山找孔雀王。”小鳥小心地飛到他面前,用翅膀拍了拍他的額頭,有些不捨的飛高,在下一瞬如利箭般破空而出,轉瞬消逝天際。
  夷山——夷召?
  這倒底是多複雜的一個世界。姬夷召搖頭,走到院內的水池邊,此刻已是二月仲春,池中雖有芙蕖展葉,但池水依舊冰涼浸骨,他反手一劍,劈入水中。
  水花頓起,分毫不差地澆在昀塵子身上,淋了個秀心涼。
  冷水一激的清秀道士有點懵懂地醒過來,本能地摸了下隱痛的後腦,用一種控訴的眼光看著姬夷召。
  “上次是我打的不代表這次也是我打的。”姬夷召將劍收起,冷冷道,“就算是同一個位置也不代表是同一個人。”
  “那還有誰,我好歹以入天闕,可以如此無聲襲暈我者,天下少有。”昀塵子才不相信山君會做這種事。
  “天下之大,以你那閉門造車的眼界,又知曉多少。”姬夷召沒興趣和他繼續扯,“走,帶我去看弟弟。”
  “好吧,這邊。”
  轉過數個院落,在王宮最北的角落裡,姬夷召看到正坐在水池邊看魚的弟弟。
  “阿堯。”姬夷召喚他。
  出呼姬夷召意料,這次阿弟並沒有撲過來,只是悶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怎麼了,阿堯?”他走過去,習慣性地把弟弟的頭抱在懷裡,八歲的弟弟已經有他的胸口那麼高,已經不能如以前那樣可以隨便抱起來了。
  “哥哥,父親是不是不喜歡我?”其堯靠在他懷裡,用手指划過他的衣襟,問。
  “肯定不會,他只是不怎麼會表達,阿堯那麼可愛,怎麼會不喜歡你呢。”姬夷召覺得等山君回來一定要把他拉過來看下弟弟才行,小孩子的心靈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就留下陰影了。
  “得了吧,從見到他起,他眼裡就沒有我。”姬其堯吸了吸鼻子,用力抱緊哥哥,“他不喜歡我就算了,我有哥哥,他想搶走我的哥哥,我不會允許的!”
  “嗯,放心吧,哥哥是你的,誰也搶不走。”姬夷召拍拍弟弟的頭,“吃飯沒有啊。”
  “還沒。”
  “哥哥也沒有,我們一起去找伊尹吧,他最近把酸甜苦辣咸五味都做出為了,可惜材料太少了,
  否則他這天賦考個二級廚師一定過。”姬夷召拉起弟弟,“走吧。”
  “嗯,對了,哥哥,我要學字。”姬其堯很認真地說。
  “平時認個字你不都以死相抗嗎?”姬夷召上下看了他幾眼,還是弟弟沒錯,不會被穿越了吧?
  “因為哥哥說過,武力不夠時,就要用智商去補。”姬其堯拉著哥哥的手,認真道,“我不要做哥哥的累贅,我要整個天下的人聽到哥哥的名字時,首先想到的是我。”
  “阿堯這麼想,我很開心,那吃完早飯,哥哥就教你,好不好?”
  “聽哥哥的。”姬其堯暗自握緊了哥哥的手,父親什麼的,他才不需要,有哥哥就夠了!
  -----------------------------------------------------------------------------
  南荒民風彪悍,伊尹的部落人數雖然上千,但在這個城市裡並不顯眼,只是山君當時渾然不在意他們存在,下屬雖按例安排了住處,但那是一個倉庫加上地窖,平時都是讓奴隷或者貨物存放。
  不對對比南山叢林中那三年的餐風露宿,伊尹並沒抱怨什麼,父親臨死前將整個部落交給他,他要想辦法和少君更近一步,如果可以重新被譜上南荒的姓氏之上,讓整個不部落不變成奴隷,就算徹底完成了父親的願望。
  當姬夷召帶著昀塵子和姬其堯過來時,伊尹爭忙上前迎接。
  “早飯做好了麼?”為了安慰弟弟的姬夷召劈頭就問。
  “不曾,”伊尹苦笑,“我等曾是夏王奴隷,身上只有夏國奴印,隨意出門,若有衝突,極易被捕捉販賣,還請少君烙印。”
  這事伊尹和他在山裡轉的時候就知道了,但姬夷召一直拖着,現在也沒辦法再拖了,於是他問昀塵子:“我該用什麼印?這事找誰?”
  “你額頭那種紋路烙印就可以了,隨意找個煉銅鋪子打一相似的,燒紅了一個一個烙,半個時辰就完事。”昀塵子表示這是小事,南荒多山多礦,兵器製做極好,出門走三步就可以看到。
  “這個是不是太過了……”伊尹的表情有些惶恐,但那上揚的嘴角卻無法掩飾住心中的喜悅,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對這位道士太苛刻了,看看人家這不計前嫌的性格。
  “打上奴印,你居然還高興?”姬夷召無語,“就算你不怕為奴,難道就不怕痛嗎?”
  “少君有所不知,你頭上的印是君印,乃人皇所授,”昀塵子為宅在中都十幾年的少君掃盲,
  “有了這種烙印,就是你天然的嫡系,就算是奴隷,也不會太過被人刁難。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奴隷呢。”
  “如此,就這樣吧。”姬夷召默默地嘆了口氣。
  --------------------------------------------------------------------
  昀塵子說的一點也沒錯,姬夷召帶著伊尹和他族人走過幾間石屋,很快,就看一間只有兩邊有牆的鋪子,火爐裡燃燒着熊熊的火舌,他正小心地將錫銅混合的溶水倒入泥模子中。
  姬夷召說明來意後,對方很快做到他的要求,開始做出一塊烙鐵,一個一個上烙,姬夷召看的無趣,準備帶弟弟換個地方吃飯。
  姬其堯指着牆壁上的一把青銅刀不願意離開。
  “這個不好。”姬其堯摸摸弟弟的頭,“等回去哥哥給你打一把神兵利器。”
  “少君,”昀塵子突然想到什麼,一把將姬夷召拉到旁邊的角落裡,低聲問,“少君,我知你不會術法,但你卻如何可以隨身藏劍”
  “呯!”話剛說完,他已撲倒在他懷裡,後腦上起了個大包。
  一隻小鳥悄悄地停至姬夷召肩膀上,有些得意地道:“孩子,這種敢長探聽你秘密的人留着做什麼,他一定是起疑心了,殺了才好。”
  “你知道?”姬夷召斜了他一眼,他不是回夷山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妖族哪會沒一件本命武器,夷召你的劍就是你的尾巴做的對不對?”小鳥傲然道。
  “不是。”他這十幾年都不知道自己可能是半個妖怪,姬夷召扶着倒霉的小道士,問,“你還有事?”
  “剛剛我看姬桓那個毒物回來了,特別來通知你小心。”
  “姬桓?”
  “你父親的一個兄弟,姬家除了你,他是血脈最近的繼承人,不過兩年前他受了重傷,去殷商部落求醫,居然還沒死。我懷疑當年的事和他有關。你自己小心。”
  姬夷召點頭,心中卻突然想到那個曾經伏擊過他的面具男人。
  捅穿心臟都不死,是什麼原理呢?
  他心中想著那天對方與他同出一源的神照經,他又是如何可以找到他的所在呢?
  過了一會。
  姬夷召看著小鳥,小鳥無辜地看著他。
  “你還不走?”他問。
  “嗯……那個,兒子你的武器是用什麼做的,告訴我一下嘛。”小鳥低聲道,“這個關係很重大的。”
  “沒有。”
  “怎麼可能,你那絶對不是這裡那種一碰就斷的青銅劍,難道是什麼天外隕鐵造的?”小鳥好奇地在他肩膀上跳過來又跳過去。
  “不是。”
  “那是什麼做的?說一下啊。”
  “440C不鏽鋼。”姬夷召對這個問題已經不耐煩了,“不要問這是什麼,你的知識不足以理解,知道了就走吧。”
  於是孔雀王帶著一腦門的問號被轟走了。
  姬夷召有點尷尬地把昀塵子搖醒。
  昀塵子這次回過神的很快,淡定道:“少君可和那位密談完了?”
  剛剛他一直心中戒備,但可惜真元被封禁,感覺到了,卻無法反抗。
  姬夷召不答,只是手中一指點入他臍下關元穴,瞬時真元激盪,內力逆沖,兩枚極細的竹針自人迎穴位彈出,剎那真氣暢通,竟是直接解了他的禁制。
  “這是?”昀塵子不解地看著他。
  “他再打你時,我會給你暗示,你記得把他打到牆裡。”姬夷召拍拍他,“加油,我看好你。”
  昀塵子莫名其妙。
  加油?什麼東西……


☆、第 20 章

  當帶著弟弟在一家普通的小店裡喝完一碗黃米粥的時候,伊尹那邊已經烙完印記,回到他身邊。
  “少君,接下來,您有何打算?”伊尹小心地問。
  “暫時沒有,你們還有快兩千的人數,現在的情況,你們也不可能回到南山故土,你準備怎麼做呢?”姬夷召畢竟對這個不熟透,於是反問自己的手下。
  “淮中地廣人稀,若要一塊土地安置耕作,只需去祭祀處報備,將地塊標記在龜甲上即可。”伊尹顯然早就打聽好了,“又或者我族可以入山中狩獵,以換的食糧,只是南山廣闊,如此一來,少君身邊可能人手不足。”
  “山中就算了,”姬夷召把他們帶出來就不打算再回去,“去祭祀處報備吧,只是現在淮水氾濫,你們就是找到土地,暫時也無法耕作啊。”
  “少君有所不知,淮水氾濫會持續到秋日冰雪凝結之時,這之前,淮中的部族所有田地都會加圍堤壩,人手不足時,也會招納那些沒有守好自己的堤壩,春種失敗的族族,供養他們食物,共同守護自己的田壩,直到淮水退去,再去造護自己的土地,一千多年來,南荒的部族都是這樣過來的。”伊尹興心滿滿,“今年淮水比去年略小,被沖毀自己農田的部族只有三個,很多地方的護堤人口都還不夠呢。”
  怎麼有種去打工的民工的感覺……姬夷召輕咳一聲,才問:“如果守的那個壩也決堤了呢?”
  “那就會和失去堤壩的部族一起去另外的堤壩,只要糧食還有,一般不會有部族拒絶其它部族的暫時投靠,誰也不知明年遭災的會不會是自己。”伊尹想到這點就開始嘆息。
  “有山君在,何必擔心。”昀塵子看著面前的黃米飯,淡淡道,“他說南荒無糧,東夷西嶺北蠻現在還要加上中州,何人不敢不雙手奉上。”
  “這樣麼。”姬夷召雖然知道自己那位父親很牛,但真沒想到牛成這樣。
  “不要聽他暗喻。”伊尹冷冷道,“十六年前,淮水氾濫千年不遇,整個淮中都成澤國,人畜成魚鱉,夏國當時又想以中州乾旱為名不想出糧,山君這才殺上中州,並且將與其它敢來護駕的東西北三位諸侯王殺的雞飛狗跳,這才治好了夏王的不服。”
  “要不是北君殷流雲那見色忘義的傢伙……”
  “好了。”眼看有歪樓的趨勢,姬夷召打斷這兩人,“不說這個,現在我可以支使多少東西?”
  “你是少君,軒轅部族都是您的,你願意的話,可以隨意剝奪任意一部的土地和人口,無需任何理由。”昀塵子立刻給出回覆。
  “不過你現在頭上還有一個人,”伊尹補充道,“南荒首席祭司,您的叔叔,姬桓。”
  -------------------------------------------------------------------------
  幽暗地宮,淒冷陰寒。
  巨大的穹頂之上,無數孔洞以諸天星辰方位排布,在機關術的牽引下,引周天星斗之力,在白日之中,依然可見星辰運轉。
  一隻修長,蒼白帶灰的手指,伸向眼前梧木火中的龜甲。
  若那手指的膚色來看,本應是漂亮的,然如今,那手指上的皮膚猙獰翻捲,彷彿被火焰灼火過無數次,在撿出龜甲的那刻,焦糊的氣息在幽暗的空間裡瀰漫,又帶著一絲詭異的肉香。
  龜甲輕快地出現一絲裂痕,普通的裂痕在手指主人的眼中,卻如惡鬼一樣猙獰。
  “卜算三次,結果如一,你卻依然視為兒戲。”那人音色帶著琴聲一樣的清冷,卻又有山風一樣溫柔的味道。
  “夷召是主,作為臣子,你,踰越了。”從黑暗之中踏出的人儀容尊貴,氣勢高傲,不是山君,又是何人。
  “三歲中離,熒惑逆二反明,夏王因此而崩,今歲竟以逆三,此天下大禍,王權有傾,兄長當是為妖所以迷,雙目為盲,否則焉能視之如無物?”在他看來,三年前那次熒惑逆行(代表帝王要掛)在中州應驗就已經代表姬夷召是個貨真價實的災星了,這次天上的熒惑星又逆行,兄長一定是眼睛瞎了才看不出來這麼重要的事情。
  “三年前若非你之操弄,虛報吾遇險一事引夏王怒,夷召何必拚死一搏,如今你故技重施,卻是休想。”山君神色清晰凜然,“吾弟,有空折騰,不如理好南荒政事,輔助夷召迎對淮汛。”
  “你聽到我回來了,半路折回都要來警告我嗎?”姬桓金色面具下揚起嘲諷的弧度,“兄弟百年,於你來說,竟如此輕薄。”
  “姬桓,你之妄想,收下為好。”山君凝視着那名和他有幾相似的弟弟,“你體內禁制我不會解,由你活到今日,我以是念及兄弟情分,莫要揮霍。”
  言罷,他轉身離開,未曾再看他一眼。
  走出幽長隧道,一出地宮,浦見青天樹林,還有林間一鳥。
  “姬惠。”樹上那隻鳥淡淡道,“你說之事,我已告知夷召。”
  “以他之能,只要有所提防,必然無恙。”山君點頭,就要離開。
  “等等,你不記我保護他嗎?”藍鳥惱道,“如果再出什麼事,我一定和你沒完。”
  “他非雛鳥,自應高飛。”山君根本不曾多給他一個眼神,瞬間消逝在虛空之中。
  再說了,我說不管,你就會真不管?
  -------------------------------------------------------
  別一邊,姬夷召還在和伊尹等人討論以後的事情。
  “不去見那種祭祀可以不?”姬夷召聽完別人形容那姬桓的長像,不是那次在林中追殺的那個還有誰。
  “少君應該不會怕他才是,上次你險些要了他之性命。”雖然昀塵子也不明白捅了一劍為什麼還沒死。
  “不是這個問題,是我的元氣,上次最後攻擊的螺旋氣勁,還在他身體裡,他讓我解那多尷尬。”姬夷召的真氣和神照經同出一源,進了他的身體,只會狀大不會消失,沒有行氣法門,估計這兩年他好受不了。
  他當年看武俠小說時雖然覺得體內留招什麼的帥呆了,但這種意外造成的東西,他可解不了。
  “這就是少君說過的管殺不管埋麼。”昀塵子表示瞭解,“既然你不願意麻煩,那伊尹或者我走一趟就是,安排完這些,山君差不多就回來了。”
  “不過少君不是說過可以治水嗎?”伊尹的眼睛閃閃發光,這種可是會被族民記上千萬年的事情,看看當年大禹的威望,高到他兒子把公天下變為家天下都沒有人反對。
  “蠢物!”昀塵子不屑道,“如今水患勢大,若冶也應秋收過後,入冬水緩後行之,現在治水,事倍功半。”
  “我相信少君。你一凡人,如何知……”
  “夠了。”姬夷召想了想,“反正最近也無事可做,我和弟弟就在淮中玩幾天,收集點資料,你們去姬桓那報備吧,我等山君回來,免得一不小心做掉他,惹上麻煩。”
  “是。”兩人這才退去。
  這邊,姬夷召看向弟弟,他正坐在一邊悶悶不樂。
  “怎麼?”
  “哥哥的事,我插不進去。”姬其堯很討厭這種感覺,他太弱小了,弱小的別人都可以忽視他。
  “長大了就不會了,別不開心了,哥哥教你做武器去。”姬夷召捏捏弟弟的臉,和弟弟一起回王宮。
  一路上,依然有無數人下行跪拜,不過他只是看看而已,就算穿越了十幾年,他依然對這個世界有一層隔膜,除去對弟弟比較上外,其它的事情在他看來,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就連他的劍術也只是在無聊至極的情況下自己推算的,好在有個金手指。
  “這是一塊鐵礦,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鐵……咳,反正神照經裡第三篇就是如何鍛治自己的神兵,我們軒轅一部屬土,土生金,所以……”
  正當姬夷召專心教育弟弟的時候,卻聞背後冷風突起。
  幾乎是本能的,他拔劍,橫斬。
  身後那人不閃不避,任長劍指到頸間,神情鎮靜淡然,凜然的如要去就義的勇士。
  “真當不我敢殺你嗎?”姬夷召握劍的手不曾有一絲的抖動,精準的有如機器。
  “淮水猛漲,已倒灌入城,王宮地勢極高,我來通知你,你的宮殿暫時被徵用,請換一處。”姬桓如是說。
  “其實你不用這麼在意我。”姬夷召隨意收劍,“如果以後要經常見你這張臉,我肯定會離開,眼不見心才能不煩,真的。”
  姬桓臉色一白,握拳聲響,卻什麼都沒做,甩袖離開。
  在旁邊樹上的鸚鵡歪歪頭:“夷召,你怎麼一下就戳了他的死穴,你們見過?”
  “死穴?”姬夷召不解。
  “對啊。”然後如想到什麼,在樹枝上跳了跳,轉了個身“你看我後邊的羽毛順不順?”
  “順的,”姬夷召隨口道,“你怎麼又變了個樣子?”
  “只准你們人換衣服麼,咱們孔雀可是最喜歡美麗的鳥,要不我怎麼會栽在姬惠手裡。”鸚鵡滿意地轉過身。
  “別說咱們。”姬夷召想到自己變成一隻開屏的孔雀就一陣惡寒,“別跑題,你說什麼死穴?”
  “在你和他之間選,姬惠肯定是讓他滾了。”鸚鵡哈哈大笑,
  “那你高興什麼?”
  “因為情敵又少了一個唄。”鸚鵡理所當然地道。
  “……”


☆、第 21 章

  “……”,姬夷召先是無語,隨後才懶懶道:“你們都已經分開了。”
  “有你就有希望……”見兒子眼神瞬間轉冷,孔雀猛然啞火,半晌,才悻悻道,“想一下都不可以麼。”
  “你有這時間,不如回去把你的妖族管一下。”姬夷召覺得一個父親就夠了,再多一個很難消受。
  “妖族有什麼需要管的。”孔雀冷哼一聲,“天地初開時,萬物生靈,有飛禽走獸,走獸以麒麟為長,飛禽以鳳凰為尊,昆鱗以神龍為王,那時的妖族何等強勢……”
  “喂,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只問你怎麼這麼空閒。”姬夷召打斷他。
  “除去大戰之時,我基本什麼都不用管啊,”孔雀懶懶地理了下羽毛,“妖族種類無數,如果不是人族勢力漸大,妖族沒準還在互相打架呢。不過妖族向來強者為尊,上行下達,基本沒有敢不聽的。”
  “那你們為何還要與南荒部族衝突?南荒何等廣闊,人族只是居住在靠近中州的地方,只要你們離遠一點,就不用經常摩擦吧?”姬夷召也聽說過,南荒人族扼守七十二關口,最大的損失就是兩族衝突。
  孔雀歪了一下頭,突然從樹枝上跳下來,從右邊翅膀的羽毛裡啄出一樣東西。
  那只一團極為淺淡的光華,形如橄欖,美如月光,在空中輕輕飄動,又有着震撼人心的色彩。
  “這個東西,是日月精華,又叫瓊漿,原本是我為你準備的。”孔雀梳理了一下明艷的羽毛。
  “為我準備的?”姬夷召一愣。
  “嗯,你出生前,我數着日子,趁着阿惠不在,去九天之外採集的。”孔雀有點遺憾又有點歡喜,“自從大大禹窮人族之力設下天地結界後,想得到這東西,就只能去九天之外採集,只是那上邊的罡風厲害,神仙沾上一點也難活,那次阿惠生了我好久的氣。”
  “我要他有何用?”姬夷召突然覺得自己的態度好像有點過分。
  “你也有一半妖族血統,自天梯斷後,靈氣稀薄,很多妖族幼兒,天生就是無知獸類,靈智不開,就算大妖每胎也只五成可能擁有靈智,我擔心,如果生出一只只會開屏的孔雀,阿惠會殺了我。”孔雀眼中有點懷念的味道,阿惠很久沒和他肉搏過了。
  “你想表達什麼。”姬夷召承認自己還是有點感動,畢竟這種孔雀為了他冒了很大的風險。
  “妖族千年來,有靈智的新生子已經很少了,其它的,都是聰明力大一點的鳥獸而已,”孔雀也很傷神,“如此下去,我妖族遲早會變成普通鳥獸,如果可以,我又何嘗願意與阿惠分個你死我活。”
  “這點瓊漿,你收下吧,萬一你將來的兒子是一隻孔雀,就可以給他用。”孔雀跳上他的肩膀,用翅膀拍拍他的頭。
  “你夠了。”姬夷召滿頭黑線,“快走啦,剛剛你出來時我讓其堯去寫字了,萬一他出來看到你就麻煩了。”
  提到姬其堯,孔雀眸中猛然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消失,他溫柔道:“夷召,和我的回夷山好不好?”
  “扯了這麼多,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姬夷召猛然有一種離異夫妻爭奪兒子撫養權的詭異感覺。
  “自然,妖族的生活比這好……我不說就是,你別拔劍啊——”
  轟走了麻煩的孔雀王,姬夷召這才開始理了下混亂的頭腦。
  他覺得這事情的複雜可能遠遠超過了孔雀王和山君願意透露給他的。
  正在糾結時,耳廓一動,敏鋭的聽力已在瞬間判斷出有大量的人群正在自院門湧入。
  對了,姬桓那傢伙把他這裡當難民營了。
  姬夷召沒興趣和幫助災民做什麼親民活動,進屋拉起弟弟就準備從側門離開。
  然後他發現側門也被反拴住了。
  “哥哥又要翻牆出去嗎?”姬其堯躍躍欲試。
  “哼,又沒有人守。”姬夷召隨手斬斷門栓,拉著弟弟推門走了。
  不過這邊的花園好像人更多。
  人們沒有多驚慌,彷彿這種事情已經多到麻木,早已習慣,婦人安靜地抱著小孩,老人和男人帶著存放著不多糧食的袋子,粗麻布衣,沒有破壞王宮的一樣東西,更沒有大聲喧嘩,只是安靜的依偎在一起。
  在看到突然出現的姬夷召,他們相互對視一眼,紛紛跪伏在地。
  那不是王權的鎮壓,而是真的的在跪他。
  安靜的,無聲的,尊敬的。
  唯一沒跪的,就是正在分發糧食的姬桓,他一身細麻的白色祭服,層層疊疊,尊貴威儀。
  “你不在的日子,山君以為你祈福為由,將為你準備的良田分發給無家之人,讓他們成為你的屬下,把你的宮殿給受災的人當避難所,反正可以得到名聲的事,他都要想辦法和你扯上關係。”姬桓面具下的臉看不到表情。
  “我不懂兄長為何如此看重你,要知道——”他說了一半,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改口道,“你若願意,隨時可以收回兄長給你準備的東西。”
  “不必。”姬夷召其實也和他相看兩相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族民,轉身離開。
  “哥哥,你好像不開心?”姬其堯拉著哥哥的手,抬頭問。
  “也不是——總覺得被人尊敬的……怎麼說呢,覺得當不上他們的尊敬……”
  “怎麼會呢!”姬其堯用力搖頭,“哥哥,你承受的起任何尊敬!你有這樣的能力,你說過,南荒就是我們的家,我知道哥哥有多厲害。”
  “家……嗎?”姬夷召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腦中又浮起山君的模樣,雖然相處不久,但他真心覺得那人對他的愛護而言,認他並不難。
  無論如何說,他現在的身體,就是夷召,姬夷召。
  “阿弟說的對。”姬夷召璨然一笑,“雖然覺得改變歷史不太好,但以我的水平,不說帶領群眾奔小康,怎麼著,也能混個溫飽線吧。”
  聽不懂的弟弟疑惑地看著他。
  “走吧。”姬夷召用力地摸了下弟弟的頭,“在其位謀其政,既然我當了太子,就先看看自己的國家是個什麼樣子,才能慢慢規劃後邊的事情。”
  “哥哥最厲害。”雖然聽不懂,但姬其堯覺得哥哥做什麼都是可以做到的。
  姬夷召既然下定了決心,他的辦事速度就是極快。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他以一種讓人疑惑的速度遊蕩在整個南都,並且飛速記下了所有要知道的東西。
  南都涅阿城占地近廣大,人口近三十萬,環山而成一個C字型,依山是因為來水災時大家可以向山上避難,城中水源有山上融水與淮水之水。
  是整個南荒的交易樞紐。
  這裡現在主要作物是麻、黍、稷、麥、菽,其中麻是織衣所用,菽就是大豆,其它三種都是小米之類的作物,產量——極低。
  至於其它的粟、稻、粱、豆、桑、秫……只要是可以吃的,人們都會試着種植。
  但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淮水如果不治,整個南荒一到春夏就會玩上抗洪的劇情。
  雖然他經驗豐富已經玩了一千二百多年,但姬夷召實在沒有這個興趣玩下去。
  古代治水基本是一個主題,引。
  這裡建不了大壩,姬夷召自問也沒法做出可以開閘放水的水利工程。
  不過做為一個在未來的蓉城長大的漢子,就沒有不知都江堰的。
  不就是分壩引水麼。
  但有一個新的問題。
  他看著自己剛剛做好的模型,用手指敲打着梧桐木製的桌面。
  “怎麼了,哥哥?”姬其堯在一邊的沙盤裡抬起頭,姬夷召正讓他用那個練字。
  “我在想工程,”姬夷召有點走神地答道,“淮水可比泯江大多了,這個工程如果按十萬民工的人力來做,可能光是分壩,就要二十年才建的起啊。”
  這個還是他用一個保守的深度估計的,實際上肯定還要超過。
  據他所知,整個南荒七十二族,也不過兩百萬的人口,而且其中最精鋭的,都是軍隊……
  如果強徵……楊廣大王前軍有鑒,姬夷召可不想討那個沒趣。
  分付弟弟好好練字,他走出房間,想放鬆下心情。
  只是才出門,他又看到那只換了新造型的孔雀。
  看他好像心情不錯,姬夷召好奇的問他遇到什麼好事了。
  “等會你就知道了。”孔雀說,“你好像很苦惱?”
  “是政務上的一點事。”姬夷召也不想多提。
  “對了,夷召,你怎麼還穿的粗麻衣服,阿惠已經窮成這樣了麼?天啊,看看你的手腕都磨紅了……”
  “閉嘴!”姬夷召捂額道,“我才沒那麼矯情。”
  “好吧,夷召,”孔雀一揮翅膀,“我給你準備了新衣服,絶對配的上你。”
  話音剛剛落下,數隻小鳥已經合力叼着一套華服飛來。
  那料是七彩孔雀底紋帛,其中珠寶滿身,領口帶著孔雀翎,袖口是細頸天鵝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華麗又尊貴,除了——太耀眼了一點。
  姬夷召看了衣服一眼,又看了孔雀一眼,問:“這是給人穿的?”
  “不是,是給你穿的。”孔雀得意洋洋地說。
 

☆、第 22 章

  看到兒子準備發火了,孔雀幽怨地看了那件華服一眼,才垂頭嘆息:“好吧,看來你不喜歡漂亮的東西。”
  他揮了揮翅膀。
  數隻黃色的鶯鳥放下衣服,迅速飛走了。
  孔雀,對著衣服噴了一口火。
  那是幾近無色的火焰,只有用力去看,才可以看到幽火中微微的藍。
  “你……”姬夷召想說不用這樣,卻見下一瞬間,華服在火焰中已經化成黑色灰燼。
  孔雀拿爪子刨了刨灰燼,竟從中刨出一套透明的衣服。
  “吶,兒子,這才是我想給你的,因為覺得不漂亮才加上那些裝飾,”孔雀爪着衣服飛到他面前,“這個衣服的料子絶對天下無雙,你的劍也不一定砍的破,穿上吧穿上吧。”
  姬夷召微微一嘆,接過那件親如蟬翼的衣服,他其實知道孔雀是妖族後,就想和他保持距離,但對方這親油鹽不進,簡直比四季豆還難搞,無論從道理還是人情,都很難拒絶他。
  “夷召真懂事。”孔雀歡喜地落在他肩上,用頭蹭了蹭他的臉頰。
  然後被丟了出去。
  姬夷召摸了一下臉,耳朵有一點紅,冷冷道:“還有事嗎?”
  “沒事啊,可是,”孔雀孤單地落在地上,拿翅膀遮住眼睛,聲音七分痛苦三分悲慘,“夷召,過幾天阿惠就要回來了,到時我就不能來看你了,就這麼一點時間,讓我在你身邊好不好……”
  “……”姬夷召真心覺得此時有父不如無。
  “就這幾天,就這幾天好不好,夷召,這十五年來我日思夜想,就擔心你吃不好穿不……”
  “閉嘴!”眼看這隻鳥要開始訴說悲慘往事了,姬夷召默默嚥了一口血,“只得在我肩上,若被人發現,我絶不饒你。”
  “聽夷召了。”孔雀美滋滋地飛到兒子肩膀上,蹭了蹭兒子的臉。
  “不許蹭臉!”姬夷召怒。
  “可是這是我們孔雀間表示親密的方式。”孔雀有點不甘心地道。
  “那也不許!”
  “那好吧。”孔雀抓緊了兒子的肩膀,耶,裝可憐這招不但對阿惠有效,對夷召的殺傷力也一樣大嘛。
  *
  於是,姬夷召再進屋子時,在弟弟驚訝的眼光中,隨意道:“這是外邊遇到的一隻鳥,見他羽毛麗精挺質,就帶回來了。”
  “這樣,哥,今天的字已經寫完了。”姬其堯指着身邊木板上哥哥親手寫給他的幾個字,有點驕傲地揚着頭,想要求表揚。
  “我看看,”姬夷召走到他身邊,看著木質沙盤中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一一檢查,然後指着其中一個字道,“這個美字有此不對,這一折不對,你看這美字上方是一隻羊,中間是個架子,下邊是大,那時的美,於我們造字的先祖而言,羊大為美。”一邊寫姬夷召一邊給他解釋字的意思。
  “這樣對嗎?”姬其堯右手改了下筆畫,但他用力大了些,又把沙盤中的字劃亂了。
  “是這樣。”姬夷召走到他身後,跪坐而下,握住他的右手,一筆一划,描起那字。
  這甲骨文,可比漢字好認,就是有點考簡筆畫的水平啊。
  姬夷召握著弟弟的拳頭繪了五次,才放下手:“會了嗎?”
  “應該會了。”姬其堯想著哥哥剛剛握他右手描繪的感覺,認真地再畫了一次。
  果然,雖然還是有點斜,但已經是一個簡單的火架烤肉的圖案了。
  “真厲害,”姬夷召捏了捏弟弟的臉,“來,我們寫下一個字,這個字認鹿,我們要先畫上邊的兩根樹叉……”
  時光過的很快,學了十幾個字後,看弟弟有點疲憊了,姬夷召笑了笑,讓弟弟出去玩,明天再學其它的字。
  “我去外邊練劍,我會好好學的。”姬其堯認真地說,然後突然想到什麼,“對了,哥哥,為什麼其它人都稱呼哥哥為大兄,我卻要叫哥哥呢?”
  額,因為我覺得大兄這個詞總讓我不自在啊。
  姬夷召微笑道:“因為我想讓阿堯叫我和別人不同。”
  “為什麼?”姬其堯疑惑的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很大,但睫毛很長很密,非常漂亮。
  “因為,”姬夷召心中急轉,面上卻絲毫不顯,“我想當阿弟獨一無二的人啊。”
  “嗯!”姬其堯用力地點頭,“哥哥只是我一個人的哥哥!”
  “嗯,出去玩吧,只讀書可不好。”姬夷召將桌上的一枚山桃遞給弟弟,摸了摸他的頭。
  “好,那哥哥我先出去了。”
  “去吧。”
  目送弟弟出門,姬夷召這才又回到自己那座半人高的數米長的等比例模型上。
  他的目光落在模型裡淮水出山,衝入盆地的位置。
  淮水上游,僅僅是他知道的位置,就比盆地高了六百多米,更不用說上游。
  這樣巨大的落差導致了淮水一入淮中盆地,地勢瞬間變緩,水洶湧的水勢就衝出河岸,淹沒良田,讓整個淮中化為汪洋。
  要在這樣湍急的水中築一個分水壩,都江堰那竹籠裡放石頭再沉水底的方法肯定是不夠的,以這樣的水流勢能計算,至少要三米以上的直徑,十米長度大竹籠裡裝滿石頭,才不會被急水沖走。
  可是就算有這麼大的竹子,又上哪找這麼大的船把石頭運到江心去沉下?
  要知道現在的船都一整塊木頭挖空削尖,只比獨木舟剛剛進化了一點,難道我還要把大船造出來?
  那樣的話我還不如造鋼筋混凝土算了!
  對了,水泥的配方是什麼來着?
  姬夷召想了半天,只能無奈地嘆息。
  早知道就不學什麼原子核物理學了,直接學水利工程多好……
  而且光是他現在的資料還不夠,至少要走上整個淮水上流一半以上的路程,才能有個直觀的彙總,這樣的估計太保守了。
  可是如果這參數還要調大的話,那真的在跡個遠古時代可以做到嗎?
  越想,他心中就越是複雜。
  當年果然不能敲不起應用科學的那群人啊,要學以至用真心難啊。
  想到做了一年地質勘探的那個大學同學集會時有如野人的樣子,技術宅表示壓力很大。
  “夷召,遇到麻煩了嗎?”肩膀上的老鳥看兒子愁眉不展,在一邊糾結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問。
  “我想去淮水上游勘察一下,可是山高路遠,行路難啊。”才在野外生活快三年的姬夷召覺得身上所有的懶筋都嘶吼着別去啊別去啊。
  “這有何難,為父帶你去便是,”孔雀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整條淮水七千四百餘里,帶你飛上一百個來回,也不是難事。”
  好像是真的哦。姬夷召想了想:“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絶對不麻煩!”孔雀大力搖頭,開玩笑,多好接近兒子的機會。阿惠回來也要力掙啊!
  “那就謝謝了。”姬夷召心中一鬆,也就沒在意對方又蹭了蹭他的臉。
  “你是我兒子啊,”孔雀非常滿意,“對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還有……”姬夷召覺得父親真的是見多識廣,討教下也無妨,便指着模型,給他裝講了下如果南荒治水必需在山口河道里設一引水堤,但工程浩大又危險,讓他不知怎麼解決。
  “也就是說,只要可以在這裡有一塊石岸就可以了?”孔雀想像了一下大概位置、
  “對,你有什麼辦法嗎?”姬夷召滿懷希望的看著他。
  “何必廢那麼大的勁讓人去完成。”孔雀好笑地道,“有專門做這事的。”
  “專門?”姬夷召驚訝地看著他。
  “當然,夏國至寶,息壤。”孔雀斬釘截鐵地道。
  “就是《山海內經》裡說的‘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侍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腹生禹,帝乃命禹率布土以定神州’的那個息壤?”姬夷召想了想,才道,“我一隻以為這只是傳說。”
  “自然不是,當年大禹治水,若非此物,別說十三年,就是一千三百年他也治不了靈川。”孔雀說到大禹,言語卻也有一絲欽佩,
  “靈川之大,非淮水可比,當年他見靈川勢急,以半杯息壤入河,瞬時,高峽疊起,化為山脈綿延,剎間就擋了靈川洪流,但水之至弱卻又至剛,可引不可擋,眼看洪水淹沒上流平原,情急之下,他以畢生之元氣劈斷開山脈,將那處劈開三道高峽,從此,靈川引流,灌溉四方,中州水患由此平息,自此中州豐饒無比,人族之勢再不可擋,那三道峽谷被人稱為‘人門’、‘神門’、‘鬼門’,以此記他功績,現在都可以看到。你去中州,自可見到。”
  “也就是說……”姬夷召想了想靈川那超過百里的江面,再想想淮水,“我只需要一點點息壤,就可以建立分水壩?”
  “當然。不過,那東西可不那麼好拿。”孔雀說。
  “哼,刀架他脖子上,沒有不好拿的。”姬夷召心中大患一除,心情大好,“你真是我的老師。”
  “不,我是你的父親。”
  “不和你爭,沒注意時間,天都要黑了,我喊其堯吃飯睡覺了,你先走吧。”姬夷召看了看天色,帶著孔雀走出房門,其堯不在外邊。
  “夷召,我和你睡嘛……”孔雀死抓着他衣服不放。
  “不行。”姬夷召想扯他下來
  “你弟都可以,我還不如他親嗎?”孔雀用力掙扎。
  “當然,他是我弟弟,”姬夷召扯了半天都失敗,於是神色一冷,“明天還想不想過來了?”
  “……”孔雀悲傷的飛走了。
  姬夷召在外邊找到了正在練劍的弟弟,拉他回去吃晚飯。
  孔雀在遠處看著他把弟弟拉回去,小心地給弟弟擦汗,眸色竟比夜色更加晦暗。
  呵,可笑,竟然真他是兄弟了。
  靜立一會,他一聲冷笑,展翅高飛。


☆、第 23 章

  南荒涅阿地,參天入雲深
  指的就是南都依山而建,參天入雲,在這座城市,中下兩方是平民與奴隷的所在,中上層屬姬氏王宮,最上則是祭祀之地,供奉千年來歷代祖先。
  今夜,祭祀之地的最西處,一間獨立院落裡,一名女子正在房內,對著一捧黃土跪地祈禱。
  她衣飾素淨繁複,長髮披散及地,陰冷月光之下透出光棱,神色在逆光之下無法看清。
  一聲清響,破舊的門扉被推開,女子豁然抬頭,出現在她視線中的,一名的男人,冷峻到極致、也高貴到極致,藍色長發光華如瀑,僅以凶鳥頭冠束起,凶鳥展翅,血眸厲紅,彷彿隨時都會飛出銀環,擇人而食。
  以孔雀翎羽織出的華服驚艷無比,卻也僅是他的陪襯。
  黑暗而神秘,血腥而無情。
  “孔雀王。”女人低聲響起,她的聲音暗沉而沙啞,彷彿被磨舊的石碾。
  高大的男人笑容微冷,只是抬手,一枚青銅珮環錚然落地。
  “……其堯。”女人驚呼一聲,隨即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撫了撫自己的長髮,迅速鎮定下來,抬起頭,那是一張與姬夷召有數分相似的美好容顏,雖然眼角以有細紋,但眸中卻依然似有千種風情與人訴說。
  “你之來意,直說便是。”
  只是,下一秒,輕風撫過,哪還再有人影,只剩冰冷刺骨的月光照在那寂靜的空地之上。
  “姬惠,你終究是帶回了你兒子……”女人修長的手指自頸側划過,隔着細麻布裳,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頸上那凹凸的傷痕,感覺到那曾經的死亡之痛。
  “姬惠,殷流雲,姬夷召……還有,其堯我兒——”她吃吃的笑起來,彷彿明白這黑夜裡帶來的訊息,卻是一杯毒酒,卻不能不喝。
  次日。
  女子從自己那數年未出的小院中走出,她身上的素色衣裳已經換成上品的暗黃絲帛,長髮高挽,臉覆金面,盛裝華服,走入主祭祀之殿。
  “昊天有命,黃帝受之。念切如一,夙夜於懷。殫之竭之,固之定之。”時值每月初一,主祭姬桓正於正殿向先祖念起祭文。
  “姬桓。”女子等他唸完,才靜靜開口。
  “姬幽!你竟還敢走出囚室。”姬桓一怒,卻是立刻屏退左右侍從。
  “為何不敢,當年帶走姬夷召,卻你我二人,如今你意氣風發,卻讓我受這潑天大難,姬惠卻真顧念舊情。”
  “是你貪心太過。勾結外族,更生下那……”姬桓說到此處不禁大怒,“你不知恩就罷,竟……”
  “我只要我兒其堯。”女子斬釘截鐵道。
  “你欲何為?”姬桓寸步不讓。
  “吾兒其堯!”
  “吾為何助你?”
  “你安能放過姬夷召,吾會是你最大助臂。”女子傲然道,“當年祭禮,你我二人一修通祝祭,一修咒殺。如今之勢,你獨木難支。”
  “兄長英武威攝天下,你便是能力通天,也非他之對手。”姬桓斷然道。
  “有一個人,不會輸給他,”女子淡淡道,“不需如何強勢,只拖山君一時二刻,局勢便盡在你我之手。”
  “誰?”只是一想,他卻更怒,“你竟然想勾結孔雀妖王!”
  “便看你心中,山君少君,何者為君了。”女子冷然一笑,轉身離去。
  “同室操戈……”姬桓沉默許久,方才嘆息一聲。
  *
  另一邊。
  “阿堯,我要出去一會,大約兩個時辰回來,乖乖在宮裡聽話”姬夷召既然決定要去探查水情,自然不能帶弟弟前去,畢竟孔雀之事看似輕易,卻是山君極大之私密,其堯年幼,若是說漏了什麼,也是麻煩。
  “哥哥,不可以一起去嗎?”姬其堯眼中帶淚水,極是不捨得。
  “淮水太急,阿堯你在家練字與劍,哥哥中午就回來,可是要檢查的。”姬夷召摸摸弟弟的腦袋。
  “好的,哥哥午時想吃何物,我讓伊去做。”姬其堯也覺得快點長大更重要,也就不再糾纏。
  “石鍋魚吧,記得讓他不要放蔥。找不到我說的香菜也不許放!”
  “又挑食。”姬其堯不滿地看著他,“自己當反面教材還不許我學,知道了,記得早點回來啊。”
  “不許頂嘴,小孩當然不許挑食。”姬夷召怒。
  “我只差五年就滿十三歲,到時成年了,看你再用什麼理由。”姬其堯扁扁嘴,“我問過昀塵大兄了,他說了,成年是十三歲,才不是十八歲。”
  “生在福中不知福,你都不知道幾千年後有人想未成年都辦不到呢!”古時人壽命不長,四十歲時已是垂老藹藹,命不久已,姬夷召當然知道自己不占理,於是對一邊的昀塵子道,“我弟弟就交你了,有事絶對找你麻煩。”
  “少君安心,昀塵絶不自找麻煩。”道士正在仔細研究他的模型,隨意的敷衍道。
  雖然有點不放心,但閒着也是閒着,姬夷召點點頭,轉身就走。
  肩膀上的鸚鵡在轉身的一瞬,淡淡看了那小孩一眼,漆黑的瞳眸裡,竟閃過一絲淡淡的嘲諷。
  隨意找了一處僻靜之地,孔雀化身數丈巨鳥,揮了揮翅膀:“兒子,上來吧。”
  姬夷召被差點扇飛,卻覺得有點不好:“你是我父親,我騎在你身上,是不是太不敬了?”
  “兒子你現在才覺得不敬是不是有點晚了,”孔雀哂道,“沒事,就當補上你小時的騎大馬了。”
  騎大馬?姬夷召只腦補了一下,瞬間被雷的裡嫩外焦,想了想,終究還是順着翅膀上去了。
  “背上風大,到脖子上來,把手伸進我頸上的羽毛裡,就不會冷了。”孔雀說。
  姬夷召遲疑了一下,照他說的做了。
  “那個,謝謝。”
  “孔雀之間表示謝謝要蹭對方的臉或脖子。”孔雀纖長的脖頸猛然轉了一百八十度,目光炯炯的看著他。
  “……”姬夷召無語看著他,卻見那整片都是漆黑的眸子表達了諸如喜悅、期盼、渴望、擔心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姬夷召一愣,對方的眼神在那一刻彷彿和前世的另外一人重合到一起。
  原來,如此麼。
  他然後微笑了一下,抱緊他的脖子,蹭了一下:“爹,走吧。”
  孔雀緊閉的鳥喙瞬間張到最大,姬夷召可以輕易的看到裏邊的食道。
  “那、那個,夷召,我剛剛聽的不太清楚,你知道鳥和人一樣,老了都聽力不好,你再叫一次好不好?”
  “爹,我兩個時辰後還要回去和弟弟吃飯。”姬夷召無奈地道。
  “哦哦,那沒事沒事,我們先去哪?”孔雀其實現在很想跳一隻孔雀舞或者開個屏表達一下喜悅和受到的驚嚇,不過一想到兒子在背上,他果斷克制住了!
  “淮水之始,天虞山。”
  “去!”孔雀展翅高飛。
  阿惠,就算和你分開,孩子也是我的!除非你找我和好,不然絶對不會讓給你。
  南荒遼闊,但孔雀速度極快,他沿河而上,那種望山跑死馬的俗語一丁點也不能用在他身上,往一座遠山剛入視線,下一秒就已經飛過,有如流星破空,好在他似乎自帶氣罩,這種比聲音還快的速度既沒有音障也沒有飛機雲,看來聲音的那些理論基本都不能用了,但好在基本的數學1+1=2之類的還是正常的。
  不然,半個時辰之後,孔雀越飛越高,這時的淮水早已化成無數溝渠淺溪,從冰川之下潺潺而出。
  “這就是天虞山。”姬夷召飛過整座大山後,讓孔雀把自己放到一塊淺灘上。
  這裡是冰川與融水交會之處,周圍多心沙地為主,水流夾帶泥沙而下,大小水流縱橫交錯。遠處碧空明亮深藍,冰川最上那抹雪,透着天空樣的微藍,天地遼闊,壯美綺麗。
  “不錯,南荒首山曰天虞,其高萬丈,其下多水,不可以上。”孔雀無聊地打着哈欠,“你冷不冷,我的羽毛可以借你的,到我懷裡來吧。”
  “你夠了。”姬夷召迅速記錄了水溫、氣壓、溫度等等各種環境參數,不用測量,他的體質除去可以很快恢復外,還有敏鋭到極點的感知系統,否則他的劍術就算天下無雙,也不可能做到那樣精準,以前他一直以為是穿越自帶的金手指,如今看來,卻是血統問題……
  於是孔雀在一邊看他忙來忙去,不時還以手在沙地上計算比劃,兒子真聰明,以後一定是一名比我還厲害的大妖王。
  他站了一會,突然想到這裡的河水雖冷,但特有一種小魚,吃了可以明目清神,而且味道非常好。
  他跑去啄了數條,用羽毛串着拿過去,準備向兒子邀功,這麼一會,兒子已經寫了一大片了。
  他好奇的看看了看,才過一刻,卻猛然大驚:“夷召,你果然是我家鳳凰子,天賦如此之高。”
  “什麼意思?”正在計算水流勢能的姬夷召不明所以。
  “看看你這所佈的周天星斗大陣,雖然我只是聽說此陣,但僅是看上一刻,竟然就有頭暈目眩之感,如此能為,實在讓為父驚嘆。”孔雀驕傲的想開屏了都。
  “……”
  如果你不是我爹多好,姬夷召突然極為欽佩自己的父親山君,他是怎麼忍的了這傢伙的!


☆、第 24 章

  兒子認了自己,孔雀很興奮。
  現在的問題就是解決那個兒子心心唸唸的小子了。
  天下之勢,不過這各要慢慢來,畢竟兒子對自己的感情遠不如對那小子的深。
  回去的路上,他飛的沒有那麼快,至少,在姬夷召和弟弟說好的午飯,他們沒有遇到。
  孔雀在南都天空徘徊不定,同為強者本和身的強大感應,他們都感覺到其中有極為強大的存在。
  “不必擔心,我幫你。”姬夷召對孔雀說。
  “你幫不了我。”孔雀黯然地說。
  “他們已經在靠近我們,是把我放下來走,還是送我回家?”姬夷召基本上已經猜到下邊是哪個人了,不過是不來回來的太快了?
  “夷召……”孔雀突然有點吞吞吐吐。
  “怎麼?”
  “我對你好不好?”孔雀猛然扭頭,那漆黑的眼眸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有話直說。”姬夷召已經知道這位父親是如何得寸進尺的個性。
  孔雀在城外找了個山頭將兒子放下,遲疑了一下,才道:“那個,阿惠身邊有很多不懷好意的人,你一定要拿出為人子的魄力,土木相剋,記得讓阿惠避開木屬,記住了!”
  “夷召明白,定然不負所托。”這點小事,提醒山君注意就是,姬夷召自然滿口答應。
  “我的好兒子。”孔雀張在翅膀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唱着歌飛走了。
  聲音慷慨激昂,久久迴蕩在南荒遠山。
  昔我被好~~~~~~ (當年被你喜歡)
  日月昭昭~~(日月都在昭示我的心意)
  山水如夢~~~(和你在一起,天天都像是在夢裡)
  天之厲亦不絶~~~(天要降罰我還是愛着你啊)
  其心千載萬歲~(願意等你一萬年)
  百劫千回~(就算被雷劈上千萬次死掉輪迴)
  共枕於飛——(也想和你上床啊——)
  姬夷召聽的目瞪口呆,這樣也行?他的臉皮是城牆做的嗎?
  “不必理會。”山君姬惠悄然無聲地出現在他身邊,神情冷淡,只是右手的握槍的手,緊了又緊。
  “不衝上去?”姬夷召覺得父親涵養真心好。
  “……他之速度,天下莫有能及。”山君的話有如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能不能好奇一下……”明明是死敵,為什麼……
  山君沉默了一下,才道:“許久以前,我便與他勾連。”
  “為了王位?”姬夷召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解開了一個天大的八卦。
  “從陰陽則生,逆之則死;從之則治,逆之則亂……若無憑據,我之辯解於你而言,不過狡辯。”
  果然是有原因,不是看順眼就在一起,姬夷召看了一眼山君,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那回家吧。”
  山君點頭,卻未曾帶他騰雲而起,而是轉身,向另外一側步行而下。
  是想和我邊走邊說嗎?姬夷召明白絶對趕不上弟弟的午飯了,希望他們不要等我。
  此山是涅阿城後的的綿延山脈之一,走了數十米,姬夷召就覺得不對。
  這裡人跡罕至,僅有一條小道於山林之間若隱若現,但山君太熟悉了,感覺走了千百次,閉上眼睛也沒問題的那種。
  再聯想剛剛孔雀的歌聲,他不禁猜測,難道山歌就是他們勾搭起來約會的暗號?
  山君腳步猛然一止,回頭看他,眼中掠過無奈之色。
  姬夷召大是尷尬,自己腦補就算了,幹嘛還嘀咕出來。
  “也不算猜錯。”山君轉回身,繼續前行,一邊道,“南荒與妖族衝突千年,雙方深仇似海,只是妖族雖弱,底蘊仍在,南荒又縱橫萬里,實無力一戰絶之。”
  “所以,你和他就不想再打了?”姬夷召覺得這樣也好。
  “吾非好戰之人。只是其中干係,牽連甚深,你在局外,我亦安心。”
  “既然你不願說,我也不不勉強,對了,我勘測了淮水水情,和……”他頓了一下,“和孔雀約了日後相助。”
  “喚他父親亦無妨,”山君輕嘆,“他未曾釋疑於你,南荒之災,非天非人麼?”
  “非人我懂,這樣的水是和人禍無關,但這個如果不是天災,那是什麼?”姬夷召當然不願意自己花了好幾天做的規劃就這麼放棄。
  “女媧補天之時,天曾斬玄龜,以四腿為柱,撐天不倒,然玄龜自太古開天而生,不曾為惡卻遭此大難,四柱為其支體,自然怨氣橫生。”山君淡淡道,“曾聞海外亦有大地,為南澹部洲,西賀牛洲,北具盧洲,與我東勝神洲共為天地,四柱有一位之於南荒,既這千里南荒天虞之山,而淮水氾濫,便是玄龜怨氣升騰之時。”
  “這個是傳說吧,總不可能為了讓他平息怨氣,就讓無辜之人蒙難。”姬夷召想到當年學過古時用年輕女子投河平息河神怒氣的課文,如果不是面前這人是他父親,他真想說對方封建迷信。
  “非是傳說,孔雀……並非好人。”
  “這個是立場問題吧。”姬夷召本能的反駁。
  “呵,”山君一聲輕笑,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他的額頭,“快入城了,他之話題,便先擱置。”
  孔雀華美,自是迷人,只是美麗之下如何殘忍歹毒,世間無人比他更懂。
  然世間之事,除非黃泉相逢,又如何能說不悔二字。
  *
  當回到城中,山君自然開宴,順便給他介紹了一個人,商君。
  當年黃帝分封,開了種姓先河之後,帶人去占地為王就成了一種傳統,到了夏啟改公天下為家天下,便有了帝(後人皆認為歷代夏王功業遠不及五帝,改稱之為王)、君(又稱公)、侯、伯、子、男這些階級,不過每人在封地中都是說一不二,只是勢力大小不同。
  商君屬於商部殷氏,是神農烈山部的分支,不過烈山部早已在千年前煙消雲散,商部就代替了烈山部,成為五方青木之屬。青木生機最濃,無論內傷皆有奇效。
  所以商部的醫生非常受歡迎,最強的大夫就是商君了,他的青木之氣據說包治百病。
  這些都是路上進城後山君說給他聽的。
  聽到最後一句時姬夷召突然就想到當年沒穿越時大街小巷的招貼廣告,頓時囧囧有神。一路都在腦補這位類似“知名老中醫”的樸實長相。
  但在看到商君殷流雲的那一刻,他瞬間明白了孔雀讓他防的不是什麼木頭山林,明明就是眼前這位——情敵。
 

☆、第 25 章

  寬闊大廳裡,一群各懷心思的人正在聚餐。
  這年頭沒有圓桌更沒有椅子,做為山君,禮節是完全不能少,所以這飯吃的也和上朝一樣,最裏邊中間的席位坐的是山君,商君坐右下第一位,姬夷召坐左下第一位,一抬頭就看到對方微笑的凝視。
  雖然對方長像剛毅,輪廓俊美,有如天神,但氣質卻極是親和,舉手投足間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見之就想與之結交,但姬夷召並不喜歡他,直覺告訴他,對方的眼睛裡藏了太多的東西。
  姬夷召跪坐在白葦細席上,專心對待席案上的淳熬(肉醬油燒稻米飯)和搗珍(牛、羊、鹿裡脊混炒),雖然樣子不怎麼好看,但味道還是過的去的,不說別的,這醬油就是用剛出生的小鹿肉醃漬、發酵、熬煉後得到的,無論是色香味都可以把後世的知名品牌甩到千里之外。
  姬其堯被安排在姬夷召下邊,正很不開心的在位置上扭動,想靠近哥哥。
  但這頓飯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這種時候,是要鼓舞助興的。
  不過山君不進女色,姬夷召兄弟的母親又是天下三大難解之迷的榜首。
  於是整頓飯除了商君不時敬酒外,姬夷召兄弟包括姬桓等,都在默默的幹掉面前的食物。
  飯到中席,商君正要以找回兒子為理由再舉杯時,山君姬惠輕描淡寫的看他一眼:“最後一杯,你酒量清淺,我兒之傷,不容半點差錯。”
  “你倒是半點不留情面。”殷流雲微微一笑,放下酒樽,再看了一眼姬夷召,饒有興趣地道,
  “當年初見夷召時,還是未滿月之幼兒,如今一見,卻是父子並肩,回想人生之事,果真好生有趣。”
  “你不曾見其它?”山君轉頭凝視着他。
  “自然見到。”他看著姬夷堯,捂額嘆息,“我商部王脈青木之體,姬兄,能先不提此事嗎?”
  姬惠不語,只是端着酒樽,一飲而盡。
  “就算你解釋了其堯來歷,但我仍有一惑……”你大兒子肯定是你生的,他母親是哪個啊!!殷流雲用希冀的眼光看著他追了數十年都一敗塗地的人。
  山君抬頭,淡淡道:“妄想。”
  殷流雲的笑容僵在臉上。
  姬夷召覺得吧,孔雀擔心這個人純屬多餘,更覺得除去孔雀那個免疫任何攻擊的抖M,山君這脾氣也不是一般人受的了的。
  不過這種喜聞樂見的感覺是怎麼回事,那死孔雀怎麼這麼快就把我收買了?
  不過……姬夷召向前走了幾步,低聲問:“父親,你既然和他分手,有沒有考慮過再找一個。”
  “這非好事,再一再二或可,又豈能再三再四。”山君答道。
  “再一,我理解,再二沒聽說過啊。”根據他知道的,什麼商君夏帝都是一頭熱的那種,姬夷召覺得該為孔雀的將來瞭解一下。
  “夷召。”山君安靜的凝視着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才道,“兩次,都是孔雀。”
  “我可以問嗎?”
  “不可以。”山君斷然道。
  “那其堯呢?”關於弟弟的事情,他一定要問清楚。
  “當年吾妹姬幽戀上商君……數次糾纏,商君忍無可忍,將其擒之見我,要我管教。我當時諸事繁忙,只當他前來挑釁,便於陣前敗他。”山君謂然一嘆,“當時年少氣勝,不曾留手,他可謂慘敗,誰知他後來每月一次,前來挑戰,數年之後,更謂之見我只覺天下女子再無顏色,只求跟隨左右。”
  “被打着打着就喜歡上你了,太廉價了。”姬夷召憤憤道。
  山君睨他一眼,才繼續道:“姬幽責怨於我,性格越加暴虐,後來更為報復,將你盜出,送於夏帝。”
  “我大怒之下,廢她一身修行,囚於東園,卻不想,她在商君到來之時,勾結姬桓,暗算了商君。將其……”姬惠遲疑了一下,“將其辱之……”
  姬夷召突然同情死了那個叫殷流雲的。
  “我到時已是遲了,只能將兩人貶入牢獄,準備讓商君醒後發落。”姬惠覺得非常對不起好友,
  “不想兩人所下之藥甚烈,商君昏迷幾近一月,方才甦醒,當我再見姬幽時,她已有身孕,要我向商君提親,立為正妃。”
  “算盤打的好精啊。”姬夷召基本已經瞭解大概了。女人真可怕。
  “如此無恥之事,傳出我軒轅氏顏面何存,更何況當時商君神態萎靡,幾無生志,我甚是內疚,便將她禁入畫地牢,她若踏出一步,便折損壽數,難活幾月。她所生之子,我認為親子,本欲養在膝下,卻因夏帝之命,將他送於王都。事情便是如此。”山君如今回憶,也覺得憤怒。
  “其堯何辜。”姬夷召也明白父親的用意,“他不會和商君走的。”
  “我也不欲告之商君此事,但今日我歸來之時,方知姬幽已見過姬桓,想來也無法再隱瞞,倒不如直說。”他閉眼也能猜到是誰維姬幽說她兒子的消息,那只孔雀。
  微微搖頭,山君道:“此事按下,你之暗傷為要。”
  “好吧。”姬夷召無奈地跟上去。
  飯後,姬其堯看著哥哥又和父親離開了,自己上去卻被侍衛攔下,只能看著哥哥的背景消失在轉角。
  哥哥……
  他悶悶不樂地坐在荷塘邊,看著天上的月亮,聽著蛐蛐均勻的叫聲,月亮真圓,哥哥說,月圓就是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現在他只有一個人。
  他從小只有哥哥,王都時,摔倒了,扶他起來的人、教他說話的人、給他洗澡的人都只有哥哥一個。
  王都沒有那麼平靜,下人的欺負,守衛的無視,還有每次宣召他們入宮,總有無數的人抽着空子冷言侮辱,那些人都欺負哥哥。
  為了自己,哥哥經常被王宮的王子毆打,就算哥哥安慰他說很快會好,可他也知道好痛好痛。
  為什麼要把哥哥和我分開,我只想要哥哥……
  “你為什麼哭?”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問。
  “我才沒哭呢!”姬其堯用力抹掉眼淚。
  “你很喜歡你大兄嗎?”那人溫柔的問。
  “當然,你不喜歡你的哥哥……大兄嗎?大兄是世上最親的人。”姬其堯大聲說。
  “大兄……”她低聲呢喃,那個人,如何不喜歡,又如何——不嫉妒呢,她求而不得的東西,卻被他視如敝屣,她拼上性命的賭博,卻在他揮手間,一敗塗地。
  “你想不想和你的大兄,在一起時間長一點?”
  “當然想了,你有辦法?”其堯的眼睛一亮。
  “這個,其實不難,孩子,你記住,武力不是最強的東西,最強的,是不放棄的心。”女人溫柔的笑了笑,如果自己得不到就得的,她的孩子也要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往事重現錄:
  殷流雲(崩潰臉):我被QJ了,我被一個女人QJ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為什麼不是你!為什麼是她?為什麼為什麼!
  門外,孔雀說:這麼點小挫折都受不起,阿惠別找這樣的男人啊、這麼也要比我好,對把?
  姬惠:你在暗中幫了她多少?
  孔雀:你的妹妹我當然要給面子了,全是我包辦地!


☆、第 26 章

  殷流雲修長寬大的手掌按住姬夷召右手脈門,做沉思者狀態,神色溫和帶笑,也看不出好與不好。
  姬夷召只覺得絲絲清涼柔和的元氣透入體內,如無數細絲在靜脈中穿梭,卻沒不難過,反而如同泡進了溫泉裡,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
  半晌之後,殷流雲收手靜力,神色凝重,輕聲嘆息,似乎很是遺憾。
  山君淡淡道:“出言三思,平日說笑隨你,若於此事欺我人,就勿怪人心易變。”
  殷流雲立刻把原來臉上的溫和微笑又換回去:“姬兄說笑了,如此大事,吾只是見夷召可愛懂事,想逗弄一二,姬兄大可放心,夷召尚且年幼,經脈受損輕微,恢復也只是花數日的功夫。”
  山君這才滿意地點頭:“那便動手。”
  姬夷召微微挑眉:“父親,商君來我南荒不過數個時辰,如此辛勞,非待客之道,不若先讓商君休息一夜,明日再治?”
  山君輕笑一聲,轉頭凝視殷流雲,道:“商君以為如何?”
  殷流雲先是一愣,似乎被驚到了,然後笑的越發自然:“自然不用,夷召,你天賦極高,自然越早越好,不如現在就開始,也好安你父一片舔犢之意。”
  姬夷召看了父親一眼:你何必欺負老實人。
  山君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遠方:早治早走,不然孔雀絶對又會來鬧。
  姬夷召一想還真的是這樣,以孔雀那種無理也要聲高的個性,耐心一用光絶對是一場災難。
  於是他乖乖閉上眼睛,盤膝坐在席上,表示自己沒有意見了。
  殷流雲苦笑一聲,坐到姬夷召身後,指扣蓮花,左手抵大椎、風門、肩井三穴,右手按脾俞、腎俞、肺俞三穴,雙目一閉,瞬時,一點青印自他眉心浮起,形如樹枝,四方枝葉依春夏秋冬時序而生,各有顏色,開榮枯滅,方圓百里之內,所有東方青木之屬,各種精氣,無論甲木(樹)、乙木(藤),又或蕤木(花草)、陰木(菌)彷彿受到無形牽扯,迅速聚攏,隱隱形成巨大氣旋。
  那是五方天地印,可操五方之本源,非一部之主不能得之,南荒軒轅歸土,土印為山君所有,木印為商君所承,夏國本承水印,但姬夷召殺得夏帝,水印不得傳承,自然消散,只能等新君姒履癸十年之期再祭蒼天,才可由天授之。
  山君微微放心,此術非小,想來不會給夷召留下後患。
  就在此時,心中警覺驟起,他反手一槍,直捅身後。
  槍尖入肉,卻是一名藍髮冷峻男子,隨意抬手,任槍尖捅穿了掌心,那額頭凶鳥頭冠立時被血腥激起凶性,在銀環上用力掙扎,神態猙獰,血眸厲紅,兇殘絶倫。
  “這木頭醫術倒是不錯,不枉我當年饒他一命。”孔雀溫柔地說,他容顏完美,眸眼狹長,漆黑瞳孔沒有邊界,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有如兩塊鑲嵌在眼中的黑鑽。冰冷,卻又刺骨的鋭利。
  “你倒清楚。”姬惠收回長槍,再不看他一眼。
  “夷召可好?”孔雀自不接這話,輕描淡寫地轉開話題,他受傷的左手背到身後,又復拿出,已是完好如初。
  “尚可。”
  “那便好,可是,”孔雀靠近他身邊,“你解決了這個問題,就要把他趕走不是?”
  山君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他們兩現在是關鍵時刻,稍有分神便會傷人傷已,不會聽到,你大可不必擔憂。”孔雀高傲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當年夏啟竊國,以水印之主將中州土屬之地佔據,五方之印不歸所屬,如今已過千年,這東勝神州陰陽五行已是越發絮亂,你聯合商君,也是為此吧?”
  “說廢話,就是你來之因由?”姬惠冷笑。
  “讓我幫忙,這麼難說嗎?”孔雀大怒。
  “涂欽,”山君突然叫他的本名,“我還沒瞎。”
  “這次我是真心的,不帶一點目的!”孔雀惱道。
  “呵呵。”
  話已到此,已無法再談,於是兩人皆不再說話,只是觀注的兒子的情況。
  “後邊,你如何打算?”半晌,孔雀問。
  “三月之後東夷祝融部落新君繼位,時間正好可讓夷召避開這是非之地。”
  “這是小事,由你做主。”孔雀隨意揮手打斷,表示你快說自己。
  “他將來是南荒之君。也只會是南荒之君。”姬惠冷哼一聲。
  “不,他會是孔雀王。”孔雀惡意地笑道,“他可以輕易殺死夏國如此多的守衛,而不改色,他可以沒有氣海也縱橫天下,都是因為他體內有我孔雀王的血,所以他不但身體堅韌強大,而且心也一樣,總有一天,他會漠視人族的如我一樣,像你說的:‘孔雀好吃人’。”
  山君凝視着他,然後低頭想了下,道:“夷召要勘測水情的事,我可助他,便不勞煩孔雀王了。”
  “喂,你公報私仇!”
  “是又如何?”山君正要繼續說話,卻聽外邊遠處一片喧嘩。
  他凝視細聽了一下,頓時面色一變。
  “……救人啊,其堯小公子不見了。”
  “道長昏迷了,快叫大夫。”
  “道長受了重傷剛剛醒過來,快去找大公子和山君。”
  “是一個女人抱走了小公子……”
  ……
  都是諸如此類,但都有同一個信息,其堯不見了。
  “你放了那兩人?”山君瞬間就想通始末,擔心我找回,所以過來拖我時間?
  孔雀聳聳肩:“母親想念孩子,要帶走,這種事情,我怎麼好不幫。”
  “你想殺其堯母子也非一日兩日,如何會如此好心。”
  “我是想殺他們,但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容忍他們活下來,殷流雲不喜此子,姬幽定是帶他去找商部祭祀,只要祭祀承認,他就是商君唯一的兒子。無論如何,都不回來,豈不是正好。留在南荒,才是對夷召的隱患。”孔雀向來喜歡辦一件事同時解決幾個問題。
  姬惠道:“你走吧。”
  “我又哪裡惹到你了!”孔雀惱道。
  “夷召已醒。你可想暴露他之妖身?”
  “……算你狠。”
 

☆、第 27 章

  次日,商君便動身回國,他畢竟是一部之主,責任所在,不可離開太久,他的數位隨侍都有靈鳥乘騎,但伊尹卻是沒有,於是姬夷召看他最近拚命修煉才四重天能力,就讓他和道士都別去了。
  他和孔雀的關係是大機密,萬一洩漏也是不好。
  於是姬夷召隨着商君動身。
  南荒與北蠻相隔着整個中州大地,就算以孔雀天下第一的速度的也不可能一天就到,更何況中都就在南都與商部的直線當中,作為擁有青木之印的君主從國都中直接飛過去,於情於禮都該去拜會新主,但那無疑太過麻煩,於是必需要繞過去。
  殷流雲途中雖然很想和姬夷召聊聊他父親的事情,但對方的那只烏鴉只要找到機會就要來啄他那完美英俊的臉蛋,而且就算有乙木之氣幫助,那印子還是可以維持半個時辰。
  可那烏鴉又是夷召的坐騎,他更不好與一禽獸計較,於是殷流雲吃過幾次虧後,就很少再過來問。
  “你真是無恥。”姬夷召對洋洋得意的孔雀說。
  “這是不放過任何消滅敵人的機會。”孔雀理所當然地道。
  “你真是夠……他來了,閉嘴。”姬夷召抱住烏鴉脖子,小聲道。
  烏鴉懶懶地繼續飛,沒說話,準備等那傢伙說完再去啄。
  “夷召,天色已晚,前方不遠驪山之上有我商部行宮,我等便先歇息一晚,如何?”商君語態溫和,但身體卻處在一個戒備的姿勢,似乎隨時防備着那該死的烏鴉撲來。
  “聽商君安排。”姬夷召點頭稱是。
  商君瀟灑地與烏鴉拉開距離,這才轉身而下,烏鴉扭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兒子。
  姬夷召直視遠方,面無表情地在對方翅膀根上掐了一把。
  父親,你到底是怎麼喜歡上他的!
  ------------------------------------------------------------------------------
  行宮不遠,不過幾座山頭便看見,青石所砌小樓數棟,占地不過數畝,卻是山石水景俱全,晨可觀雲海,晚可觀明霞。聽商君這裡平時都有數人打理,他們一行人不過十餘,卻是足夠了。
  坐了一天飛機(?)的姬夷召有點睏了,打了個招呼就想去睡覺。
  “今日勞頓,不如晚膳過後再歇息?”殷流雲因為那只烏鴉一路上都沒找到機會拉近關係,此時怎願放棄。
  “也好。”姬夷召拍拍身邊的烏鴉,“自己去找吃的,記得早點回來。”
  烏鴉乖乖地點頭:“嘎嘎~”
  然後飛走了。
  不過這裡沒有什麼八珍,只是普通的粟米飯,更加之磨的不怎麼精細,混着細小的糠殻,簡直如同在吃沙子。但他抬頭看了一眼,商君很平常的舉着陶碗吃,和平時用餐並無區別。
  商君發現他的猶豫,便放下碗:“可是不喜?”
  “出門在外,也無所謂。”主要是被伊尹把口味養叼了,真是由儉入奢易,反之則難啊。姬夷召低頭吃飯。
  “如此的話。”商君微微一笑,“夷召想吃什麼,若是木屬,我都可為你找來。”
  “我吃喜歡吃竹實,不過這個不好找,算了吧。”姬夷召在南荒山嶺時遇到過一片開花後的竹林,當時已經結果,他當時非常喜歡,硬是在那吃光了所有竹實才走的,可惜那次之後,再沒看到過開花的竹子。
  “這倒不難。”商君灑然一笑。伸出右手,額頭木印一閃,下一秒,無數青色如指尖大小的果實自他掌心、手背、手指處結出。層層疊疊,相互擠落,很快就落下滿滿一盤。
  “……這是?”有密集恐懼症的姬夷召艱難地問。
  “我商部屬天下木屬,凡我食過之物,皆可以以青木之氣生結,夷召還想吃什麼?”商君覺得自己這一手非常厲害,看著對方有些震驚的表情,雖心中自傲,但還是比較矜持地問。
  你妹,把我喜歡的東西都毀了!你這種長出來的東西天知道是什麼轉基因,誰知道吃了會不會致癌會不會懷孕!我吃的下那才有鬼了!
  “商君好意,夷召心領,只是突然想起長夜漫漫,想於院內觀星時可做小食,便想留下。”姬夷召硬着頭皮瞎扯。
  “這有何難,又再結一……”
  “真心不用!”姬夷召一把按住他的手,“謝謝商君今晚款待,夷召今生難忘,只是現在肚中有此不適,想是行路一天有些內急,便先走了。”
  說完,端着那盤竹實跑了,那速度就算號稱速度第一的孔雀看了,必然也會大為驚嘆。
  *
  回到客房,姬夷召大鬆口氣,隨手將竹實放在案几上,孔雀也挺喜歡吃這個的,就給他吃好了。
  只是,他這一等,直到午夜,也沒見孔雀回來。
  不會有什麼事吧?
  就在他心中有些不安時,孔雀從窗子中飛了進來。
  只是一進來就激動不以,從左到右,把這個房間嗅了個遍。
  “搞什麼!”姬夷召很敲最後嗅到他身上來的烏鴉腦袋。
  “這裡是阿惠住過的。他回來時一定在這裡歇息過。”孔雀陶醉地用翅膀摀住臉,“好久都沒去阿惠的房間了,真是懷念啊。對了!”
  他猛然回過神來,衝到席上左右翻滾:“阿惠在這裡睡過,這邊有他的味道,啊這邊更濃一點,啊太美好了,真是值了……”
  姬夷召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用和父親上次一樣的姿勢,掐住烏鴉的脖子,不顧對方拚命掙扎,將對方丟出門外,猛然關上房門。
  正當父子兩在爭奪窗戶的主僅時,隔壁不遠的小樓猛然爆發出巨大殺意。
  姬夷召一愣,孔雀趁機鑽進去,跑到席上卷吧卷吧被子,把自己裹到最裏邊。
  姬夷召沒空理他,逕自推門去了隔壁,那裡是商君的住處,出了什麼事情?
  快步走到商君那裡,他聞到重重的血腥味,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而且,很新鮮。
  “商君?”姬夷召在門外喚了一聲。
  內裡沉默了一下,對方道:“進來。”
  聲音雖是低沉,也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
  姬夷召推開門扉,卻見大廳之內,一名年輕少女渾身是血,跪在商君面前哀聲悲泣。
  “……事情便是如此,商君,那惡妖殺我部族,吃我少兒,掠我七星之匙,想來其所欲貪狼歲鑒,若不阻止,我族之血就是白白流盡啊。”
  “如此大妖,何能進入中州,入十方之界?”商君神色肅穆,“十方之界,以九鼎、八卦、七星為標,由外而內,依次防守,可以到此,難道最處圍的九鼎之護與第二層的地界八卦兩隻已破?可是當年諸聖立界,每層陣法僅有守護之族知曉。方位早已失傳,便是我也不清楚具體之位。”
  “我知道。”少女泣道,“那惡妖定然是已經查出位置,所以才會吃我族人,屠我老少,定要交出鑰匙,商君,以防萬一,您便與我一同查看吧,若此處再毀,七星之陣被破,想再修復,就難了。”
  商君點頭。
  “夷召也知此事重大,請在此等候,我會忙解決,還請勿急。”商君抬頭對他道。
  “聽商君安排。”姬夷召退開,“我先回去了。請。”
  “請。”
  *
  姬夷召快步走回房間,孔雀這時正在啄開一顆竹實挑揀飽滿的竹米:“回來了?”
  “是你做的?”他問。
  “你說剛剛嗎?”孔雀無辜地看他,“是你讓我自己去找吃的啊。”
  你又沒說什麼不能吃。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姬夷召怒道。
  “誰知道找個吃的就可以找到貪狼之陣的守護部族的祭祀禮呢,”孔雀也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十方之界斷我妖族命脈,這些年來,我費盡心機,才破了一鼎,為了八卦之一的乾關還不得不和你父親反目成仇,差點同歸於盡,這次又遇到七星之陣,哪能放過。”
  “那你為什麼吃人?”
  “夷召,你還不知道麼。”孔雀立起身體,理了下羽毛,漸漸化成一名高傲而冷俊的黑衣男人,他的五官線條極為俐落,只是那寶石一樣的漆黑雙眸,無比詭異。
  “我們吃人,就和人吃動物一樣,平常而應該,不返生死,不逆天道。”孔雀走到他身邊,微笑道。
  “我也是人!”
  “你不是!”孔雀微笑道,“你不是一個純粹的人。”
  “父親也是人,你會吃了他嗎?”姬夷召冷冷道。
  “你的父親啊?”孔雀回味地舔了下唇角,“肯定吃過了,非常美味呢,不然你從哪裡來?”
  姬夷召很想把桌子敲到他頭上,但他忍住了:“你在激怒我,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你再顧左右言其它,我就回去告訴父親你抱我親我。”
  “……”      
 

☆、第 28 章

  這招殺傷力太大,孔雀當時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了,說吧,你想要做什麼!”姬夷召冷冷道。
  “當然是激怒你讓你趕走我,然後離開回到阿惠身邊。”孔雀微笑道,“阿惠以為用個五行顛倒需要平衡的幌子就可以敷衍我,還想利用你把我支開,但他不想一下,如果這樣就可以搞定,我就不是孔雀王了。”
  “九鼎、八卦、七星、六合、五行、四相、三材、兩儀、到混元十方,你想毀了這人族根基!”
  姬夷召聽昀塵說起過,這山河九州界域是當年三皇治世時提出,五帝歷代經營,最後人族之聖大禹統御萬族,集人族精英歷代心血,方才完成,不僅可凝聚人心,鎮壓氣運,更可以奪妖族命脈,使絶多富饒之地不被妖巫襲擾,乃是真正的人族至寶。
  “反正阿惠早晚也會說與你聽。告訴你也無妨。”
  “說!”
  “這大陣就佈於神州,有如年輪,環環相套,想要破除,我妖族每一層都必需破壞一個結點,才可以入內一層,最外圍的九鼎之一神農鼎我已經破開,守鼎部族皆被我食之——話說就是那一戰,我才認識了阿惠,後來的先天八卦陣,在地界乾關,我和阿惠兩敗俱傷,雖然他守住了,但被我用計終究還是過了,如今遇到七星之主貪狼,不去解開,簡直就是對不起天意啊。”孔雀振振有詞地道。
  姬夷召沉默,他其實現在對這裡歸屬感並不強,可無論如何,他是人類,雖然對妖不公平,但種族之類,本就沒有公平。
  “已發生的事情,我管不了,但現在,你不可去管七星之陣。”
  “抱歉,夷召,兒子就不要管爹爹的事了,我和阿惠之間,你總要選一個的。”孔雀走過去給兒子一個擁抱,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推開也沒有發火,只是淡淡道,“其實我和阿惠都希望你不要選任何一個,我們都不想你做這個選擇。”
  “我需要冷靜一下。”姬夷召捂額推開他。
  “那我不打擾你了。”孔雀有點遺憾,但還是轉身離開。
  姬夷召覺得腦子很亂。
  至目前,知道他身世的人並不多。
  他卻有種無法直視的感覺,當了兩輩子的人,怎麼突然就變成了半個妖怪。
  如果一定要他選,他肯定是選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等等!
  姬夷召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剛剛腦子太亂,居然讓孔雀離開了!
  他厲聲道:“孔雀!”
  沒有回音。
  他衝出門外,仔細尋找。
  沒有人。
  不僅僅是孔雀,連商君安排數位留守,也全無蹤影。
  商君再無理,也不可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整個行宮在月光之下陰冷安靜,完全感覺不到活物的氣息,孔雀是怎麼在這一瞬間把這裡剩下的人與靈禽都收拾的這麼乾淨?
  他腦中猛然迴響起那少女的哀泣。
  ……商君,以防萬一,您便與我一同查看吧,若主陣再毀,七星之陣被破,想再修復,就難了……
  難道說孔雀根本就不知道七星主陣所在,搶走鑰匙和殺人都是為了讓對方心中不穩,主動去查看好壞,再未尾隨破之!
  他搞定的這裡的守衛很明顯是不希望他捲進此事當中。
  所以清理了所有線索。
  心中躊躇了一下,先找到他們,再視情況而定。
  他不會飛。
  不過剛剛那少女前來報信,周圍定然有血跡留下,先就去找她部族的方向,一定會有線索。他順着山間小路而下,按山海西經的位置的推算,這裡應是燕山山系,離南荒不遠。
  他順着這裡是一座行宮,平時有人打理,山間也自有小路,周圍雲霧繚繞,雖然外邊的血跡似乎都補打理過,但在走了一段之後,他依舊找到斷斷續續的血跡。更讓他確定那個部落離此不遠。
  一路追蹤了大約半個時辰,此時天空升起了啟明星,他終於來到一座大山腳下的土屋村落。
  不過這片村落已經淹沒在熊熊大火中。濃煙滾滾,可以清晰的聞到焦糊的味道。
  突然間,他看一個一隻焦黑的手臂探出門口,一個渾身起火的人,正努力從一間低矮的門檻上爬出來,行動間透出低微的呻吟。
  只是他好似沒有力氣,不到半尺的木檻,對現在的他根本是一個天塹。
  姬夷召神情一動,立刻沖運去,脫下身上的皮裘,打掉他身上的火焰。
  扶他到背上,把他背出危險的房間,遠離村落後,這才將他平放到草地上。
  這時的人已經沒有一塊好皮,整個人漆黑如碳,燒傷到這種程度,這……
  姬夷召手上也沒有藥,不知道怎麼辦了。
  “求……你,幫我——”那人用力抓住他的衣角,他的聲音極是乾澀,彷彿喉嚨已經被熏出裂口。
  “怎麼幫你,要什麼藥?你們村落還有沒有?”姬夷召飛快問。
  “附近有……有商君的、的行宮……”
  “通報嗎?剛剛有名少女已經帶商君離開了。”姬夷召立刻安慰他,“這裡哪有大夫,我帶你去。”
  “我無事,你,你去告訴商君,那妖怪會,會放頭上的鳥,小心那、那隻鳥……”
  “你別管這麼多了,我不知道他們去哪了。”姬夷召安慰他,“你先說哪有藥草或者大夫。”
  “求你,去告訴商君,他們一定去、去了祭壇,在東北的山腹……”
  “我走了你怎麼辦?”雖然殺過人,但姬夷召也不是見死不救的人。
  “求你,我有七重天,不會,不會那麼容易……咳咳……”
  姬夷召想了想,反正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到不如找到商君後讓商君的哪個手下出馬,大概就沒問題了。
  他把人背起,爬上一顆大樹,下邊的樹幹極寬,相信這人也沒有力氣翻身。只是這麼一下,對方燒焦的皮膚就已留下液體,沾濕了他的雙手。
  這也太嚴重了,到時一定要快點解決。
  現在也一時找不到好的地方了。
  他這麼想著,飛快下樹離開。
  東北方向。
  看著星辰方位,姬夷召果斷離開,他在山中呆了快三年,自然熟悉山間行走,挪移跳躍間靈動如猿,山崖草木都不能成為障礙,只是不能飛行,這個速度就有點太慢了。
  可恨,此事了結,定要推算出一套不入天闕也可飛行的法子!
  當他的身影消息在遠方密林,半晌過後,樹枝上的男人這才緩緩起身,艱難地靠着樹桿,清澈的眼眸凝視着遠方。
  那個人,應該不是追殺者。
  差點栽在這裡。   


☆、第29章 詭陣

  那身體焦黑的男人等待許久,終於見得數十精鋭甲衛踏馬而來。
  當先一名男子見大火吞沒村寨,立時神色大變:“此處是與嶺主約定之處,如此大事,定有人泄密,速速尋找。”
  “吾在此。”男人沉聲道,
  見得男人傷重,眾衛急忙上前看護,並小心將其扶下樹木。
  “西君,是何人如此大膽,傷你至此。”
  “孔雀妖王果然厲害,”男子嘆息,“之前有一人救助於我,可惜當時我心中生戒,指其去貪兒狼之陣,明日清晨,法陣應會平息,你分出一隊,如可以,便替其收殮,若有遺物可尋其家人,也可替其安葬。但你切記不可入陣,否則必入無回。”
  “是!”
  ----------------------------------------------------------------
  山野縱橫,雖然有了大至的方位,但山高林密,直到東方露出魚肚白,
  姬夷召還是什麼都沒有看到,入目儘是一片寂靜林山,只有偶爾的狼嚎悽慘冷厲。
  就在他開放所有感知,凝神細聽時,右前方不遠處猛然傳來巨大震盪。
  通天徹地,震耳欲聾。
  姬夷召斷轉向,向聲音最響處撲去。
  只是才過一兩個樹枝,他便停下腳步。
  腳下一朵小花,五瓣,淺粉,但他清晰地記得數息之前,他從這里路過。
  法陣麼。從外圍就開始佈置了麼。
  他執劍在手,向耳中方位走去,但這一次,每一顆樹,每個方位,他都完整的記住,每個轉角,每個障礙,他都瞭然於心。此陣不同於八卦之意,八卦分八門,由太極而生的二進制,這裡,陣形變化,卻是七進制。
  姬夷召瞬間計算出陣法變化的順序,只用一刻,便繞出密林,便見一條數十米寬的巨大瀑布,自數千米高崖奔騰而下,彷彿銀河高懸,卻詭異的沒有絲毫聲音。
  怎麼可能?
  姬夷召提高警戒,飛速向瀑布奔去。
  那距離並不遠,姬夷召甚至可以感覺到風中撫過的水氣。當他跑到瀑布之前時,卻猛然一個急剎,眉宇間竟有了一絲冷汗。
  這個是,黑洞嗎?
  他面前是一塊直徑足有三百米以上的巨大黑洞,深不見底,空曠無聲,似乎連接着另外一個世界。
  瀑布的水源無聲的注入,無聲的消失,那洞底彷彿盤踞着世間最可怕的惡鬼,詭異的讓人心寒。但直覺告訴他,剛剛的聲音就是從這裡而來。
  等等,之前他們說,孔雀搶走鑰匙。
  鑰匙?這裡難關有暗門?
  他注視着洞口四周,那邊上草木清翠,不見任何異常。
  不對,他抬手,在旁邊的松木上用力一敲。
  沒有聲音。
  這是什麼原理?只有真空中才會沒有聲音,但我明明可以呼吸。
  光還有,草木水氣都有,為何這裡沒有聲音?
  這個陣法真的可以改變世界的基礎規則嗎?
  不可能。那麼,是我的感覺,受了欺騙。他想了想,突然縱身一躍,整個跳入深淵。
  白裘披風在空中揚起長擺,彷彿一隻破空的大鳥,姬夷召不知為何有點享受這種在空中無拘無束的感覺,但他還是理智的,本能一伸手,一根細索破空而出,狠狠釘上對面崖壁。
  緩解衝擊。他整個人卻繼續下墜。
  順着水流,他極其注意地觀察着背後水壁。然後,猛然出現的浮力阻斷了他下墜,他聽到了聲音。
  再浮上水面,他看向四周,還是剛剛所在的位置,還是瀑布之下,只是沒有了那漆黑大洞,而是多了一條河流,奔騰而下。
  還是沒有見得貪狼祭壇。
  姬夷召壓下心中焦燥。順水而下,卻在一處河灘,見到一名死去的男子,他身上穿的是商君一系的青木服飾,他快步走去,發現對方死於心口一擊,一隻利爪生生將他的心臟挖出。
  那人臉上仍有驚色,流下的血液也沒有變化方向,並未曾被移動,說明是一個照面就殺死了對方。
  他現在依然是在一座巨大的陣法中.
  可惜現在的神州文明傳承都是師徒口授,一書難求,如果把陣比成密文,那陣法就是密碼本,就算他計算能力逆天,面對這種沒有密碼本的電文也不是想破就可以破的。
  他閉上眼睛,仔細分辨各種微小聲音。奇怪,這裡沒有活着的動物。他有自信,可以分析出上百種動物的各種聲音,雖然不到聽見螞蟻走路那麼逆天,但聽到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是絶對沒有問題的,在這裡,除去流水和風吹過草葉的聲音,依然沒有聲音可以聽見。
  心中一冷,他本能地舉劍,幾乎同時,一箭矢破空而過。
  “錚!”又是數枚長箭,姬夷召旋身躍出五米,再一個側閃,他之長劍脫手而出,在不遠的灌木中開出一蓬血花。
  似乎見他沒有了武器,其餘偷襲者更加拚命,姬夷召一抬眼就見一抹凜冽的刀光豎斬而下,而他,也看清了襲擊者的樣子。
  那是一隻鳥人?
  真正鳥人,背後烏黑髮亮的翎羽翅膀,手足上密密的細鱗,還有那顆烏鴉一樣的鳥頭,從天空四角,幾乎是無死角的在放箭。
  “你們是孔雀的手下?”姬夷召大怒。空中四人(鳥?),同時停手,其中一人冷冷道:“大王有令,擅入者死。”
  大王?姬夷召冷哼一聲:“孔雀沒有說過,山君所到,余皆避讓麼?”
  “山君嘎~!”四隻大鳥對視一眼,他們的聲音沙啞又很尖鋭,再仔細看這名渾身濕透的少年,好像,真的是啊……
  “嘎老大,怎麼辦嘎~?”一隻鳥問。
  “嘎嘎~是山君那帶有什麼說的,帶去給大王看嘎~”為首那只黑鳥道,“上次大王的內衛最慢那麼一點,就被拔光毛了嘎~”
  “嘎~會不會有危險?”
  “嘎~嘎~世上有什麼比大王更危險。”
  “嘎~也對也對。”
  “嘎~可是這少年看著年輕啊?”
  “你蠢嘎~,要是年老大王會一年到頭想著搶回來?”
  “那也要他敢嘎~”
  “要不這樣嘎~,我去通報,你們在這守着嘎~?”一隻鳥突然問。
  “阿三最聰明嘎~你去就是。”幾隻大鳥湊在一起嘀咕許久後,終於一起抬頭:“嘎~等一下,我們去通報。”一隻鳥人飛快地跑了。
  剩下幾隻湊紛紛湊過來:“你和大王是什麼關係嘎嘎~~”
  “聽說你給大王下過蛋是真的麼嘎~”
  “什麼時候來妖族啊嘎嘎~~”
  “你們好像一點也不介意我殺了你們的同伴。”姬夷召看了一眼遠處的那蓬血,過去把自己的長劍拔了回來.
   "弱血強食天經地易啊嘎~”
  “我們天天吃兔子,狐狸,他們要是向我們報仇就天下大亂了啊嘎~”
  “打不過你還打不是蠢嗎嘎~”
  “是嗎。”姬夷召微笑道。然後一劍斬出。明晃晃的一劍,卻在斬出瞬間,化為四劍。當那勝過生滅的劍光突然一滅時,他們只覺得天旋地轉,同時栽下。
  “誰TM有空和你們擺八卦。”姬夷召輕蔑地看了他們一眼,看向那只大鳥的廣向,躍上樹頂,遠遠的墜上去。這裡不會太大,不可能追丟。
  雖然是對方份屬飛鳥,但姬夷召自小骨骼輕盈(他絶對不承認是血統的原因),身手迅捷,在樹木間借力反彈,起落之間竟也不差多少。
  不過數息,他就見那隻鳥降落下來,落入前方林中。
  到了,他加快速度,隨着對方進入一條水潭之下,水中暗道不長,當他他從水中冒頭時,卻瞬間頭痛了。
  回去絶對要找父親補習陣法,太高科技了有木有。
  上方是一座巨大的穹頂,比鳥巢那種大會館也是有過之而不及,而水面遼闊,一望無際,只有星光透下。如一道道透明光柱,沒有散射,而是如激光般直直一束,光華殊艷,有如銀河。
  而且星光隨天時而動,穹頂上星辰無數,如星河移動,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之下,好一片隔世之景。
  不過來送信的那隻鳥已經倒在一束星光之下,被照到的那一半身體已經完全消失了,沒有一點剩下。
  姬夷召突然慶幸自己沒在星光之下冒出水面。
  幾乎同時,他聽到了聲音。


☆、第30章-破解

  幾乎同時,他聽到了聲音。
  但是看不見人。
  “此陣果然離奇,倒是吾小看商君了。”孔雀的聲音略有低沉,隱隱中氣不足。
  “你已被七星會聚一擊反傷。至此或降或殺。”殷流雲的聲音沉靜威嚴,“妖族勢微,無可挽回,妖王你縱有殲天之能,但世間已無祖獸,你無力回天。”
  “哈,三年前,我雖傷於先天八卦之乾關,但也依然求得所要,”孔雀傲然道,“你這朽木還是這般如屍躺着的好,免得七星再臨,變成焦木,那才是悔之萬矣。”
  “不勞費心,我神農上傳乙木天徳上經,回氣療傷天下無可左右,孔雀真王不若先說遺言,將來我再臨南荒,也可向貴部交待。”殷流雲不咸不淡的回他。
  “哈,商君不懾話大易咬舌,這陣隔天絶脈,自成一世,毫無青木之氣,你的經法再如何逆天而為,還能憑空生木,為你替換傷病不成?”孔雀語帶嘲諷,卻也低沉動人。
  “你大可一試。”商君道。
  “於你一試?笑話,這世上我之對手僅阿惠一人也,終有一日,我會以五色麗羽屏迷暈其眼,鱗交綺錯惑其耳,文藻陸離奪其心,把他搶回夷山,如你這般弱雞可食之朽木,又何必再妄想。”孔雀的語氣冷厲輕蔑的姬夷召這種無關的第三方就想上去揍他了,“更何況,你我皆無法移動,我為何要為你浪費體力,你是算何人,若是阿惠倒可一試,若非,姬夷召也可……”
  “閉嘴!”商君低吼道。
  “你算何人,我孔雀乃炎方之偉鳥,雖不若我父鳳凰需聖人現而來儀,也至少是阿惠那般靈氣祥和而來儀……”
  “你不提姬兄會死嗎?”商君咬牙道。
  “誰叫你對他心懷不詭,”孔雀說的簡直大義凜然,“我們禽鳥向來從人而終,才不能爾等如此始亂終棄。”
  “你!呃——”殷流雲話音一頓,卻是沒有再說下去。
  “商君嘔紅,想是心中淤結,有時妄想太多,都是浮雲。”孔雀一副過來的人的口氣,“所以……”
  “孔雀王,”殷流雲幾乎是無奈地道,“如今你我皆困此陣,若都身死於此,又何必爭這口舌之利。”
  “……我豈會輕易認輸?”
  ……
  姬夷召小心地避開星光投射之處,向兩人聲音方向移動。
  卻依然不見兩人。
  “你們在哪?”想了想,他開口問。對面的聲音陡然而止。
  隨即,對方同時暴喝:“你來作什麼!”
  “與你等無關,在哪?”姬夷召淡淡道。
  “夷召我侄,速速離去,此陣每一時辰運轉一次,被陷入者絶難生還,你速離去還有生機,否則你右有閃失,我縱九死,也無顏去見姬兄……”殷流雲淒厲又有些悲憤的聲音突然一頓,怒道,“孔雀王,我教訓侄兒,你點頭做甚?”
  “……”孔雀王閉嘴,他可不敢透露一點和夷召的關係,否則阿惠和夷召都會有大麻煩。
  “都閉嘴,你們何人懂得此陣,將明細說予我聽。”姬夷召怒。
  “這是天地絶陣之一,禍星貪狼。”孔雀決定讓兒子知道事情的輕重,“此陣以北斗七星之陣為主,當年九天玄女助黃帝滅蚩尤,所賜之物,就有七星碎屑,也是此世流傳唯一的星辰之土,可引周天星辰之力,降天極以下,以禍星之力,引地脈之殺。就算是你生父來此,也只能避開,不能強來。”
  “引動星辰之力嗎?”姬夷召想了想,無視裏邊力勸他離去的兩人,雖然知道自己的科學知識在這裡能用的已經不多,但他也不想放棄,商君對他有醫治之恩,孔雀……雖然這傢伙神煩但是不能不救好不好!!
  此陣關鍵是引動星辰之力,可是星辰位列九天之上,是如何引動的呢?
  如果引動,那麼定然有個引子,就是所說的星沙,沙子最可能的地方,無疑是這水中。
  但這水面如此廣闊。
  他仔細觀察這光,伸手感知此地天地元氣,卻發現元氣稀少的近無。空氣也乾淨的幾乎沒有塵埃。
  那就是光的傳遞?
  他仰望天穹星辰,在其中找到北斗七星,但看星圖方位,銀河伏於大地,應是春季,可是為何,北斗七星那個勺子的柄是指向南方,需知鬥柄東指,天下皆春,鬥柄南指,天下皆夏。
  他凝視着那七星,常理來說,七星大至於星圖北方不動,方能為人指引方向。
  這裡七星在旋轉,不是由東向南的順時針,而是由南向北的逆時針。
  他突然道:“你們那可以看穹頂嗎?”
  “……可。”孔雀低聲道。
  “那你看北斗七星的斗栱是朝哪個方向。向哪方而轉。”
  “北。自北而東。”商君道。
  “鬥柄北指,天下皆冬,順時針,這邊的星辰是春圖……再報其它星辰方位。”
  “夷召,星星很多……”孔雀弱弱道,他看到星星就頭暈啊。
  “北辰二,紫微坐本宮……”還好商君靠的住。
  姬夷召飛快計算兩方星圖的變化,發現兩方都是以某一點為中心移動,商君報出的位置越多,那點也越是精確。
  終於,當商君報完,姬夷召也已算出陣眼所在位置。
  “我找到星塵可能的位置,先過去,你們自己小心。”
  以天上光束隨時計算定位,他向遠處的那位置游去。
  “稍等。”殷流雲突然道,“夷召路上小心,但聽我一言,貪狼之陣是七星之首,不可損傷,先人窮盡數輩,才得以祭從天意,降得福詆,如若非要毀之才得以解,那便做罷。”
  “哼。”孔雀沒有接腔。
  商君說如果解陣需要毀陣寧願死在這裡,但他是沒這打算的。
  外邊水聲輕響,看來是夷召已經離開。
  陣中,是一塊巨大石台,鋪有黃銅,正中刻周天星辰,又有山川草木,此刻,在石台正中,正匯聚着一星光點,漸漸明亮。
  孔雀盤膝而坐,一道巨大的傷痕幾乎撕裂他的半個身體,但此時,這巨大傷口正在妖力的催生下長出無數肉芽,在空中相互交接纏繞,速度雖慢,卻也遠高過殷流雲。
  “人說世間強過孔雀者唯有山君,我本以為……”
  “以為你我相差不遠?”孔雀冷笑道,若非之前在山前與西君一戰,多有損耗,就殷流雲這般靠耐打拖時間的,又豈能傷他,只是沒想到那守陣女子甚是剛烈,竟自盡殉陣,以魂魄接引天意,在他與殷流雲的糾纏中被挨了記重的。
  “呵,”殷流雲輕笑一聲,“昔日大巫蚩尤何等神勇,又有何用,照樣被擒後,又讓軒轅劍斬為數塊,埋五方天地,被永世鎮壓。”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大禹分化我妖族內亂,各個擊破,若我不動,那我妖族又何有立足之地,當真要千年之後,盡去靈智,化為獸類麼。”
  “巫族已隕,妖族……”
  “人,我不會對你放狠話,安看下步就好。”孔雀突然詭異一笑,額上銀冠凶鳥,卻在那刻無聲撲出。
  但卻就在此時,平台猛然震動,彷彿天地傾斜,整個空間都要坍塌一般。
  孔雀立時收回心思,與對方對視一眼。
  “此陣已毀!”殷流雲大驚,“可夷召未歸!”
  “不必你說。”孔雀將積蓄的力量收歸本體,看著天穹,“別裝了,此陣既毀,你之身體當已用青木之氣恢復。”
  “我先去尋夷召,孔雀王自便!”殷流雲神情冰冷,卻也知此時不可再戰,畢竟貪狼以毀,再戰也是於事無補。只是要防對方再施狠手。
  “隨你。”孔雀心中也急,只是一秒,便已不見人影。
  ------------------------------------------------------------------------
  姬夷召找到那點星光,就在湖底,一星如螢,微微閃爍,在黑暗之境,清晰美麗。
  但這好像是一塊水晶,只有沙粒大小,姬夷召伸手去拾,去直直透過。
  這陣法就是如此玄奇,明明可見,卻不可及。
  只是他是如何接收星力,無法理解,他不精通天文學,等等,如果說閃爍的話,是不是……
  他伸手,掌心漸漸凝聚起薄薄的一片。
  他可以控制金屬,不多,僅僅是一把劍的份量,所以他們從來找不到自己的劍藏在何處,但用的好,這點金屬可以在關鍵的時候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至於為何可以,他原以為是穿越的金手指,自從知道自己是半個妖怪後,就不去管身上奇怪的能力了。
  但現在,他要的不是鐵,而是鉛。
  做為放射同位素衰變的最後產物,鉛可以阻斷所有人眼看不到的光波。
  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知道結果。
  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將那層唯一的鉛片,擋在水晶砂上。
  一分鐘過去,沒有反應。
  正當姬夷召準備取下之時,一股極弱的熱流,順着那鉛片透入指尖,融入體內。
  他本能的想鬆手,卻見那點星光有若無物,逕自入他眉心。
  大腦裡轟然一炸,他聽到一聲高吭至極的長鳴,威嚴尊貴,萬物拜伏。
  那一瞬,他只看到極目滿眼的火光,焰極焚世,那是天方偉鳥,雄據於世,拱垂天下,與它相比,他所見孔雀真身,也不過凡鳥爾。
  這個是……
  鳳凰?   


☆、番外-孔雀與山君

  孔雀知道自己要死了,神農鼎是九鼎之首,蘊涵神農大帝一生精元,他的毀滅足夠有力量隕殺他這位妖王。
  不過他並不擔心,他是鳳凰的兒子,流着鳳凰的血。
  鳳凰可以重生,孔雀也可以,只是有點不一樣。
  拖着重傷的生體,他到遠離戰場的地方,安靜的燃燒,最後化成了一顆潔白的蛋。他有鳳凰血,卻沒有鳳凰那浴火而生的能力,從這一刻,只有這微小的性命,重新開始,只是機會,卻只有一次——
  姬惠從火焰焚天的山林中離開,只是心情卻沉重無比。
  戰火太大,他與手下失散,還得去尋回大部隊。
  南荒主力此戰大損,父王重傷,雖殺得孔雀王,卻也毀了神農鼎,雖勝實敗。
  自此之後,妖族的主力就可以推前到地界乾坤兩關,南荒處境必然更加艱難,至於說毀掉整個山河社稷之界,他倒沒有想過,要知就算九鼎被毀,九宮破一位,但後方的八卦、七星、、五行、四相……哪個不是更加艱難危險,許多更兼上古大能之力,除非鳳凰麒麟再生,否則如今妖族,又哪能尋得這種偉力,
  到河水用水清理傷口,以麻布纏繞,姬惠很快振作精神,他現在已經是十五歲,在這平常人只能活三十多年的世界,已經足夠年歲,有足夠的力量去保護弟妹。
  此次他有大功,回去必然可以和諸兄一爭,男兒生於世,自是要有大事業,否則豈非愧生於天地。
  將長髮以草藤紮起,他持槍起身,卻在低頭時發現草叢中有一枚鳥蛋,潔白清靜,足有兩枚雞子枚大小,姬惠覺得有點餓了。
  行軍之中,少有顧及,於是沒有二話,他乾脆地拾起雞子,在旁邊的卵石上一磕,便舉上頭頂,就要生食。
  這也是他們吃鳥蛋最常用的方法。
  但他沒想到的是,磕開蛋殼落下來的,是一隻渾身濕嗒嗒的鳥崽,他嘴裡還可以感覺到光滑的皮膚。
  姬惠面無表情的把鳥吐到手裡。
  小鳥輕輕移動了一下,他的眼睛還睜不開,啄了他的手心。
  姬惠想了想,把小鳥放回草地,這鳥應該還有母親。
  “啾~”小鳥卻在那一刻莫名的叼今天他指尖,“啾啾~”那聲音非常虛弱無力,就如他的弟弟和妹妹當年,也是這樣虛弱地說:“我餓~”
  如果丟下的話,他活不成吧。妹妹喜歡小雞,回去帶給阿妹。
  他這樣一想,也不嫌髒,反正這戰下來身體早就如同野人,將腰帶稍稍扯松,拉開前襟,把小鳥放入。
  小鳥這才鬆了一口氣,媽的,嚇死老子了。這輩子就沒這麼危險過——
  南荒山高林密,姬惠只能以天向辯明方向,他雖天縱其材,但年紀太輕,不過十五,雖有南荒至寶神照經修煉,只有九重天,還不得突破天闕,可山河萬里,一日行之。
  一個月來,小鳥已經長的有巴掌大小,身體不復初生時的稀疏毛髮,已經有了灰灰的一層絨毛。只是他似乎把他的衣襟當成鳥巢,每天無論如何也要在那睡覺。
  只是它雖小卻也聰慧,總可嗅到水源,找到漿果,感知危險,不似凡鳥。
  姬惠一路上很是喜歡,不時還給給他找兩條毛蟲,看他吃的甚是歡喜。
  一路風霜,兩月後終於回到南都,只是這時,此任山君已然老去,又以妖王身隕為由大慶士卒,因此引動舊傷,一病不起。
  諸子爭位,已是白熱。
  姬惠非嫡非長,母親僅是因美色被納入後宮之平民,年長色衰後本就不為山君所喜,後在生下小妹時逝去,好在姬惠天賦高絶,又懂藏拙,到成年一禮時以九重天之強大武力得到喜愛,這才讓家人得以翻身。
  歸家之後,姬惠出入營中,將小鳥交給轉讓阿妹照顧。
  只是無論此鳥似乎通靈,無論他在何方,晚上必然來他胸口安睡,早上再回家陪他小妹弟弟。竟然還如帝王一樣管這管那,啄的不願習武的弟弟滿院亂竄,不敢再偷懶。
  年歲日長,此鳥也越發英武,雖是一身灰羽,也精神抖擻,自從姬惠不許他鑽入懷後,就霸佔了對方肩膀,對任何想靠近之男女怒目視之。
  姬惠若有為難不喜,也愛在無人之時向其傾述。
  突有一日,姬惠夢中見一少年,自稱涂欽,報恩而來,若心中有所惑,願為其所解。
  姬惠自然回覆不必。
  少年糾纏,被姬惠驅逐,仍不止。
  反覆數次後。姬惠將其揍到天明。醒來為止。回想此夢,不禁疑惑無比。
  然此後,日日夢到此僚,終於不堪其擾,與他相談,對方別出心裁,言談有禮,姬惠便勉為其難受之,直至天明。
  次日,夢中又見,姬惠與其約法三章,要求其若要入他夢中,必須七日才可一見,否則免談。
  對方同意。
  時光飛逝,在姬惠十七歲時,終於有悟突破,進入天闕,從此天下縱橫,大可去的。
  這兩年時光,更是時常與那少年夢中相見。
  後在對方要求之下,變成三天一次。
  然此時山君已是彌留之際,諸王爭位,越發急迫,在一次陰謀中,那灰鳥為保護他的弟弟姬桓被一箭射穿,雖然拔箭之後灰鳥極為表現無事,甚至在空中轉了一個大迴環,卻換不回姬惠的好臉色。
  姬惠沉默許久,將灰鳥掐着脖子拉住房間。
  “我知曉你為妖身。”姬惠只說一句話,就讓拚命掙扎的灰鳥僵住了。
  “以人身隨我年歲,可願?”姬惠接著說。
  灰鳥猶豫許久,終於一咬牙,變成了夢中那位一身灰衣的俊美少年。
  姬惠挑了挑眼角,猛然把他撲倒在席上。
  ……
  於是姬惠身體多了一名眼纏黑巾的青蔥少年,兩人其心屹立不倒,最後只餘下三大勢力一絶生死。
  那一晚,涂欽正在排解部屬,姬惠突來見他。
  “我知你非凡鳥,也是妖族。”姬惠如是所說,“然我若為王,職責所在,必然與妖族天下為敵,你在我之身側,也必然因此違心。”
  “你……是說……”涂欽心中惴惴。
  “姬桓與幽皆已成為祭祀之選,安全無毋,我願意放下大爭之位,與你離去,”姬惠緊盯於他,
  “你,可願?”涂欽愕然:“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掙大位,不過因心中所想天下,更為護幼弟安危,但如今,我即傾心於你,便絶不叫你為難。”姬惠向來心志堅定,言行如一,他如是說,涂欽當然相信。
  “你,你不怕我是妖怪?”涂欽說話時,微微低頭,沒去看他眼光。
  “你自出生,未行惡事,是人是妖,又有何區別。”姬惠冷冷道,“都以洞房,卻仍在意這等小事,未免晚矣。”
  “哎,阿惠你不要用這麼冷漠的表情說出這麼挑逗的話好不好。”涂欽本能的就向他懷裡撲。
  “你只說,是願或不願。”姬惠任他在頸上亂啃,但知他脾氣,自然不和他扯。
  “若是為我放棄,我更願意你在提到所得後,再說放棄。”涂欽反對。
  “我們三方勢力持平,若我選一方,可保一方平安上位,若三人混戰,則必然衝撞,損我南荒根基。”姬惠頓了頓,才道,“且,王位豈是兒戲,若我上位,必盡其責。生而為王,又如何能與妖族牽連。”
  “那如此,我們走吧。”涂欽如是說。
  姬惠點頭,拉過他手——
  “……之後呢?”姬夷召聽完,問,這就是我出生的前因後果嗎?
  “我在南荒呆了那麼久,若不讓他們內部火拚,豈非白費數年功夫。”孔雀用手掩面,“我將我們離開的路線告訴其它二王,他們帶兵合為埋伏,阿惠為救我受傷,我當時心猛然大怒,不再隱藏,現出孔雀真身,將其餘諸人以五色神光皆殺,這才方知,我偷走他心之時,也已將我心交出。”
  “阿惠何等睿智之人,如此哪還有不明之理,我以為他會質問於我,但他只是執槍離開,再也未多說一句。”回想對方當初凝視他那一眼,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也是心中惻然。
  姬夷召沉默半晌,才道:“你那麼愛國,為何不殺他。”
  “喂,兒子,別把你爹想的那麼狠心好不好。反正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父親的第一次失戀經歷’。”
  “你還騙了第二次!?”“不然你從哪來……喂,你別拔劍啊,可是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風雨

  那光太絢爛,當那隻鳳凰向他衝來時,姬夷召忍不住用手一擋,眼睛在那一刻痛到極致,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眼睛裡燃燒的火光,但在那一瞬間,他明白整個法陣的構建之由。
  然而,下一瞬間,一切皆為灰燼。
  周圍再無一絲光線,漆黑的有如深海之海,無邊無際的空曠。
  僅剩一點星光。
  是那陣眼的星辰碎屑。
  姬夷召對這種裝神弄鬼的東西已經厭煩了。
  不就是兩個不在同一維度的世界嗎?你T難道還想逆天,先前就算了,現在我已經明白你這東西也知道你只是個偽的空間,你還有完沒完了。
  他不打算在這裡浪費時間,他右手出劍,在空中划出奇異的弧度,彷彿一個扭曲的瓶子。
  那一瞬間,他的大衍劍術推算到極致,那個瓶子依然透過星沙,但扭曲的瓶頸在一個方向猛然不見,彷彿進入另外一個空間,那星沙卻整個被推離原位。
  幾乎同時,整個空間都開始崩塌。
  “以為我沒讀過相對論嗎?”姬夷召隨手將那顆玻璃抓到手裡,周圍震盪的聲音沒給他帶來一點問題。
  不過這次收穫還真不小,原來他的眼睛這麼厲害,厲害到可以看到另外的維度痕跡……
  沒有遲疑,他立刻離開原地,不過他還沒游出十火,兩隻鳥爪已經提起他的衣服,帶他飛中已經裂開巨大裂縫的穹頂,敏捷地避開周圍落石,一直到衝上雲霄。
  姬夷召低頭一看,那巨大的法陣已經不存於世,整個燕山山體都在崩塌,遍地白煙。
  “休想!”一聲冷哼,後邊突然出數道青木箭氣,孔雀在空中發出一聲尖笑,猛然松爪,把兒子丟了下去,猛然拉開兩者距離。
  “爾敢!”商君心中大驚,卻半點不曾耽擱的直墜而下,拉住姬夷召衣襟,才大鬆一口氣。
  但抬頭時,雲海茫茫,又哪還可以看到大孔雀王。
  “抱歉,我當時不小心,把陣解開了。”姬夷召一手環住他肩膀,扯下他抓住自己衣襟的右手。
  “此事罪不在你。”殷流雲看著孔雀消失的方向,“我們速去商部,他的下一個目標,定然是之一,我需忙警告其餘四方之主,不過滅妖計所成之陣還有六道界口,每入內一環,就受人間氣運加持,越加強大,總有他身隕之日。”
  姬夷召沒說話。
  殷流雲只當他年輕氣盛,受了挫折,也不多說,逕自化為一道青光,向北直掠而去。
  這次路上再沒有其它問題,又少了隨侍拖慢速度,不到一天,殷流雲就帶姬夷召來到北方商部都城――殷。
  原來都城本來在北方靈川支流丘水的大拐彎之處,商部在此建立他的國都盤庚,後來又因丘水侵蝕水岸,將都遷到丘水與一條支流的殷水,加之當時有以地為名的取名方式,王族以殷為姓,又稱殷商。
  軒轅部也一樣,當時黃帝出生在姬水,一部人就都姓了姬。
  這裡城市雖不如南都那樣依山而建,氣勢磅礴,卻有一種別樣的氣質,黃土築屋,木瓦結頂,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五方各種貨物都在此有交易,貝殼、布匹這種可代貨幣的物品更是隨意可見。
  商部之人擅長交易流通,在各族採購之時又他們被稱為“商”人。
  姬夷召關注這些,是因為他正帶弟弟逛街。
  姬其堯安靜地跟他身邊,一點也不似平時的歡快糾纏,反而如一瞬間長大了一樣,沉穩了很多。
  “阿堯,你看這塊隕石,雜質很少,可做鐵劍,到時用起來一定的是鋒利非常,你也可以用來洗練你的武器。”姬夷召把一塊四尺寸見方的石頭拿起,問攤主,“我以一顆瑪瑙與你交換,如何?”
  瑪瑙是平民可佩的珍貴飾物,可護佑平安,很多人願意交換。
  “這個只換武器。”攤主是一名很濃眉大眼的少年,穿著草鞋粗麻,頭髮用麥草綁着,“我還有一塊大的隕鐵,如果你願意把這塊給我做一把劍,我就把大的送你。”
  “你,想要鐵劍?”姬夷召微微挑眉,“便是可以得到,你又能護住?”
  鐵劍遠比青銅劍鋭利,在這個沒有焦炭木炭的時代,只有用隕鐵作為材料也就算了,但還必須用功法洗練成武器,那可是只有五重天級的高手能做到的,但那種人最低也可以在軍中做一個千夫長,所以,一把鐵劍,怎麼都算的上神兵利器了。
  “大人明鑒,我欲投軍,想於戰場上多一線活命之機。”少年誠懇道,“北方胡人欺我商部以久,我要成為萬人之帥,將他們趕出我故土。”
  “胡人……”姬夷召聽說過,那是當年黃帝與蚩尤涿鹿一戰後,非黃帝一方的部族都被驅逐到極北蠻荒之地,因為北方極寒,那裡的人毛髮濃密,都長着大鬍子,所以被稱為胡人。
  “你倒是有心。”姬夷召笑道,“那你將另外一塊隕石給我看看。”
  見到有望,少年大喜,立刻從背上的沙荊條背籠裡拿出一塊一尺長的石頭:“大人請看。”
  姬夷召仔細看了一眼,確實是同一品質的隕鐵,可以讓弟弟浪費很久,便同意了要求。
  手中火焰一起,那小塊隕石如同油卡脂般瞬間變紅,在他手中被輕易拉成劍胚,放置於地。
  “你是男兒,開鋒便由你來了。”姬夷召看著欣喜萬分的少年道,“把那塊大的送入商王宮庭,就說是給姬部的東西。”
  “大人,你不怕我不守信用嗎?”少年抬頭問。
  “多大點事。”姬夷召一點也不在意,對身後不說話的弟弟道,“阿堯還想去哪?”
  “回宮。”姬其堯冷冷地看了少年一眼,那少年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好吧,聽阿弟的。不過我們約了商君去看祭天了,先過去才是。”姬夷召習慣地摸摸弟弟的腦袋,但弟弟不蹭他的手了,真是無奈,現在的孩子,越大越不可愛。
  “我帶你去。”姬其堯對這種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哥哥身上的情況已經要狂暴了,“我不覺得在這浪費時間有必要,我寧願去練乙木經。”
  “好吧,都聽你的。”姬夷召發揮弟控的特性,拉著弟弟的手向另外的街道遠去了。
  那少年看差兄弟兩遠去的身影,摸了下不再發紅的劍胚。
  “嘶!”被燙出水泡的少年抽回手,眼底的興奮卻沒有停止,終於得到好的兵器了。
  南人善制鐵,果然厲害。
  終有一天,他會用這把劍征服草原上的所有部落,然後揮軍南下,奪回故土,讓族民不再受冰原苦寒所累,另外……剛剛的美人真不錯……我以後的妻子,也要是這樣的美人!——
  “阿堯,你怎麼看到哥哥一點也不開心,見我時沒撲上來就算了,到現在都沒有叫過一聲哥哥。”姬夷召一邊走一邊抱怨。
  “……”姬其堯還是不說話。
  “到底是什麼情況,哥哥可是一醒過來就來找你,你真的不想哥哥?”姬夷召頭痛了,現在小孩子的叛逆期已經改到八歲這麼早了?
  姬其堯終於開口,他說:“你會帶我走?”
  “……”姬夷召無言以對,現在這種情況,除非他帶差弟弟去隱姓埋名,否則定然是不可能的。
  姬其堯又問:“你會留下?”
  “……”這更不可能,他留下山君會怎麼找商君算帳,這都不用想的,到時商君用趕的也要把他轟回去。
  果然如此,姬其堯轉過頭:“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是我的弟弟嗎?不是被哪個穿了吧?姬夷召想了一下,才道,“我會經常來看你。”
  “哼。”姬其堯恨恨道,“我沒怪你,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你等着,我長大了,會一個個收拾這此拆散我們的人!”
  “……好想法,我支持你。”姬夷召想了一下,覺得給弟弟找點事情也好,同意了。雖然他以無數次後悔應該直接把弟弟抱到哪個偏僻角落隱姓埋名免得他長歪。
  *
  商部祭天台不似南荒那樣在最高之處,因為北都地勢平坦,為了祭天的嚴肅莊重,天台離喧嘩的北都足有十里,全以桐木搭建,層層壘積,高有百米,每層皆有商部青木圖騰。
  商部春祭,最是重要,更重要的是,商君一回部落就表示納薛蘿(姬幽)為妃,並將其子列為諸君,祭天以示,所以商君一早就被拉去穿戴打扮,而作為其獨子的“湯”,自然也沒能跑掉,十二層袞服,再加上大裘,得在台上站夠數個時辰到正午,再殺牛殺羊……
  光是看著,姬夷召就覺得自己的父親太帥太乾脆了,讓他來一次這種被圍觀的話,還不如殺了他算了。
  “閣下似乎對商君之子頗為觀注。”一名華服男子走到他身邊,微笑道。
  姬夷召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眼神清澈,面容恬淡,很有君子之風。
  很眼熟,這五官比例,這不是他在那村子裡找回的烤人麼?
  姬夷召驚訝道:“你的皮長的好快,是新披的人皮嗎?”——
  作者有話要說:姬夷召用來破陣的理論就是找到怎麼連接兩個空間,然後移動位置,陣就破了,連接的理論類似沒有裡外的克萊茵瓶,有興趣的周志們可以百度,不影響劇情。很有趣的一個瓶子。 


☆、暗流

  對方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隨即笑道:“原來是救命恩人,當時神智昏沉,未曾道謝,余曾命人找尋,卻見陣法已毀,恩人卻是遍尋不着。如今尋見,當……”
  姬夷召隨手打斷道:“不必,舉手之勞,另外,你擋着我看祭天了。”
  “……哈。”男人先是一愣,隨即一笑,退開三步,不再打擾。
  紅日漸起,向正空而行,那祭台極高,姬夷召只能隱約看弟弟的身影。
  春日正好,陽光燦爛,姬夷召敏鋭的發現周圍青木之氣漸濃,奇怪,我當時封儲君時怎麼沒有戊土精氣?
  雖心中疑惑,他也只是安靜的看著天台之上,等着時光分秒而過。
  終於,在正午之前一刻,一眾尊貴賓客被請上祭台,作為祭祀見證。
  姬夷召發現剛剛那男人也在尊貴的賓客裡,而且排位比他更前一截,代表他的身份絲毫不在自己之下。
  那他為何會在那麼偏僻的地方,還差點掛掉?
  這時,正午已至,商君開始高聲念起祭詞:“斯三皇治世,舉火而生燧人,BLB……(這是開始從曆數三皇五帝的功績,祭天絶不能少的一步)……隨因契封商,(子契協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到商地,這是回顧每位祖先的功績,生平大事,也是絶不能少的一步)……自水患起,部族艱難,棄都就殷……(說祖宗遷居至此的不易)……”
  姬夷召聽的頭皮發麻,突然明白自己的父親山君肯定和自己一樣討厭這種過場,不然那次自己鐵定沒那麼容易過去。
  這時,商君已經回顧完往事,開始說表示相比祖先,自己的相當弱雞,做什麼什麼都不好,只能做點小事,為先祖查漏補缺,再說自己的兒子非常聰慧,才華橫豎都溢,是上好的繼承人,我對他非常滿意,最後向後邊五百年展望了一下將來,才說上蒼啊,請你認我兒子成為儲君吧……求你了……
  於是周圍巨大的青木之氣形成巨大天柱,將整個天台籠罩,彷彿天降神蹟,最後光術全部彙集在姬其堯身上,在散去後,他的額頭就出一枚青色痕跡,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
  然後四方賓客開始恭喜,商君則表示讓大家站這麼久真不好意思,走吧,我請大家去吃飯。
  於是大家一起熱鬧的回城,一路少不了三五湊在一起開個小會。但卻都是有深嚴的等級,上位者除非必要,不會向下位者多看一眼。
  至城中王殿,自有侍者上瓜果酒肉,美人翩然,樂師擊馨起鼓,更有絲竹(琴與笛)編鐘,一時間賓主盡歡。
  只是從頭到尾,姬其堯都不曾再開口,只是默默地坐在商君右側,雖是年幼,但神情平靜沉穩,讓姬夷召一時都有些認不出他。
  而且大庭廣眾之下,他是不可能認回自己的弟弟的,甚至不能太過親近――山君把自己的兒子送給商君當兒子這是個什麼意思他想幹嘛這種八卦是非常受歡迎的,而且可以編出數百個版本流傳。
  想到這,他突然愣了……
  原來,這就是阿堯難過的原因嗎?
  無論怎麼樣,他以後都不能向世人認自己這個哥哥,他也不再是他的哥哥。
  弟弟,就這樣沒有了?
  這世界上,就沒有姬其堯了,只有殷湯?
  他看著安靜的站在那裡的弟弟,突然感覺到一陣刻骨的寒意。
  是他的錯,他都來到這個世界這樣長的時間,卻還是不知道名聲與制度,是怎樣的在統治這個世界。
  他以為自己能力,天下大可去的,卻沒想過,這些對弟弟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不要他了。
  他微微嘆息,突然不想再待在這,他起身,以身體不適為由向商君告罪,便離開大殿。
  王宮花園正是春色滿園,姬夷召無心賞花,只是開始想以後如何處理此事。
  事已至此,後悔於事無補,阿弟如今一人在此,勢單力薄,自己倒是有事人手,可以讓伊帶上人手在阿弟身邊相助。只要阿弟站穩腳根,那其它事情就都好說了。
  自己可以表現的弟弟非常要好,以他山君之子的身份沒人會小瞧。
  只是兩人一南一北,以後相見日少,如果可以有什麼東西聯絡……這幾天,就先陪在弟弟身邊,早知道給他講故事的時間不多了,以前就該縱容他一點的。
  姬夷召苦笑。
  這時,商君悄然地走來:“夷召可是覺得酒菜不合心意?”
  “非也,只是念及將與阿弟兩地相隔,心中鬱鬱罷了。”姬夷召搖頭,“阿弟年幼,還望商君多多看護。”
  “這是自然,無論如何,他亦是我親子。”商君也是本來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夷召你已離南荒數日,是否要歸去,免得山君惦念。”
  你比我還急……姬夷召無語地看他半晌,才緩緩道:“夷召有一言,或有冒犯,不然商君願聽否?”
  “但說無妨。”
  “天下芳草無數,家父已有家母,雖如今不在一處,也算情投意合,商君又何必於一樹糾纏?”吊死在一顆樹上有意思嗎?姬夷召無法理解這個聽說追了他父親二十年的傢伙。
  “……夷召,你甚年幼,情之一字,無法可解。”商君淡淡搖頭,似乎又想起當年,“往事休提。”
  姬夷召聳肩,不再相勸,他願意單相思就隨他去了。
  “那夷召,你準備何時回到南荒。”商君努力拉話題扯回來。
  “七日之……”姬夷召話未說完,就聽到一聲極為淒厲的大喊:“商君――”
  兩人齊齊回頭,就見今日祭天時主祭的那名中年人神色慌亂地衝進來。
  “何事如此慌亂?”商君溫和道。
  那名中年人直直跪下:“商君,臣罪該萬死,湯少君,被人擄走了。”
  “什麼!”姬夷召與商君同時一驚。
  “剛剛少君說要去見其母,臣便安排侍衛,只是才出王宮行出不百米,就遇到一隊人馬,武力強極,只是一劍,就殺了眾衛,擄了少君前去。”那人慌亂道。
  “可誤,定是孔雀王。”商君大怒,“立即搜查全城,嚴查一切可疑之人,若有不聽令者,立斬之。”
  “是!”那人匆忙下去。
  姬夷召與商君對視一眼,道:“我去阿弟失蹤之地。”
  “我去啟動天地合,這次定不讓孔雀王生出我殷商!”商君神情平靜,只是眼中的怒意再難壓抑,甩袖離開。
  畢竟他剛剛才在對方面前保證不會有事,結果轉眼就如此打臉,也難怪他氣憤。
  姬夷召自不關心這點小事,王殿出口,只有一街,可以輕易找到事發之地,可惜他學的物理,不是偵查,任他再是強大,也沒有找到絲毫可以用的線索。
  但這時勢力的作用就顯示出來,不到兩天,整個北都幾乎被挖地三尺。
  找出各種罪犯數百名,但都沒有姬其堯的一點信息。
  姬夷召想了想,如果真的妖族,以自己半妖的身份,就找的出妖族一點異常才是。
  他仔細檢查了自已的不同,發現人與妖之間,最明顯的就是妖氣與人氣不同,此氣人眼是分辨不出,但他自從在七星之陣中得到一對眼睛,卻可以看出自己的不同來,人之頭頂有一火,是謂陽火,主性命,人之身陽火微弱,但他之身體,陽火沖霄,想來,妖族也定然要強過人類許多。
  城中人口眾多,不可能封城太長時間,七天後,城門重新開放。
  如今城中大肆收補妖魔,他們定然知道躲不了太久,可以蹲守。
  想到這,姬夷召便於城牆上掩了面貌。
  果然,不久之後,他便看到一對年輕的夫婦,牽着一名垂髻幼童,小心安靜來到關口。
  其中婦人,一身細麻,難掩麗色,手中小兒也是天真可愛,但其頂上陽火之旺,數倍於常人。
  “去吧那婦人扣住詢問。”姬夷召吩咐身邊之人。
  立刻有衛士將那一家攔住,那女人一驚:“這位大人,可是又要禁止出城了。”
  “你與妖族有關,自要拿你。”那衛士追了數日,沒有消息,自是沒好氣地回答。
  卻見那女子大驚失色,猛然出手一掌,震開侍衛,拉著女兒與丈夫,便要強出城外。
  另餘數衛見狀,自是不會讓她過關,卻見她揮手迸出數張白網合成一張大網,瞬時將眼前衛士整個粘在牆上,也不停留,徑直出去。
  姬夷召凝視了女子一眼,整個身體彷彿進入虛空,在下一秒,出現在女子面前。
  那女子霍然一驚,手中剎時爆出千絲萬線,細如春雨,卻是觸之即傷。
  然,對方的長劍有若輕風,瞬間撫過她之脖頸,割出一條細口。
  “死,或降。”姬夷召冷冷道。
  “湯少君之事,與我無關,我與家夫在此城居有十年,若非七星被破,小妖連法力也無法拖展,還請大人放我家人一條生路,讓他們先出去。”女子摀住頸間,猛然跪地,磕下三個響頭。
  “若不是你,我自然不會追究。”姬夷召皺眉,長劍輕挽,將牆上的衛士解下。
  “多謝少君相助。”衛士行了一禮,隨即上前,一劍將那女子脊椎打斷。
  “你!”姬夷召一時不查,卻不想這衛士下手如此毒辣,“你做什麼,她不曾定罪!”
  “她是妖怪!”衛士道,“妖怪以人為食,不如此,難道還讓他繼續為惡?”
  “不,”那男人終於回過神來,“她不曾食人……”
  姬夷召心中鬱結:“不得殺她,還要問,城中有何妖族。”他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但此時卻也不能再說什麼。
  “是。”衛士點頭,卻又一劍刺向那五歲幼女。
  姬夷召大怒,右手猛然揮出一道氣勁,將對方整個震飛:“你這是何意?”
  “妖族當殺,此女是妖孽之子,當然也是妖孽,不可留!”那衛士驚愕道,“大人,你要包庇這妖孽嗎?”
  “稚子何辜!”姬夷召大怒,“此人由我帶回去審問,你等速速離去!”
  “你……我等定將此事稟明商君!”衛士以一種不可理喻的眼光看著他,卻也不敢強爭,只是迅速帶了手下離開。
  “背着你妻子,隨我來。”姬夷召沉了臉色,道——
  “你是說,對此事,你一無所知?”回到宮殿,他詢問到的東西,讓他極為失望,這妖不過一隻小小蜘蛛,定居已久,不大可能和弟弟之事有關。
  “大人明鑒,小女雖是妖身,但法力微薄,湯少君何等人物,小妖哪敢如此。”
  “你所住何處?”姬夷召半信半疑道。
  “城北最大織戶,便是我家。”女子小心地道。
  “你可在此養傷,最好不要出去。我回來之後,若事實如此,定會放了你們。”姬夷召聽罷,甩手出門。
  然而,才出門,他便聽到無數人議論城門之事。
  皆是言妖該殺,那一家三口更是罪孽,應被燒死在刑場,那山君之子包庇妖魔,定然也不是好人之類。
  姬夷召越聽越火,拳頭不由握緊。
  孔雀看他走過轉角,不由得微微一笑,頗為自傲道:“你覺得可好?”
  “除去血統不純,其餘尚可。”旁邊之人隨意道。
  “呵,此次若解,我無甚把握,若我身隕天地合,他便是你將來要輔佐的群妖之王。”孔雀傲然道。
  “還沒死,就開始交待遺言了?”
  “大鵬鳥,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知道了,我一定會幫你照顧妻兒的,說到做到,安心去。”
  “……當我沒說。”


☆、誓不

  北都殷城占地廣大,南面為貴族所居,其餘則是平民佔據之地,姬夷召本以為自己會找上很久,卻不想才開口詢問路人,就已經有人知曉。
  “你說那妖怪的家嗎?”被詢問的人只是一平凡中年,露着一口枯黃的牙齒笑道,“從這街過去,轉個彎,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多謝。”……人最多?姬夷召心中一動,點點頭,就走向路人所說之處。
  還沒到點,卻見整條街道已經被圍的水洩不通,不時有撕裂絲帛與打雜的聲音傳來。
  圍觀的人群也是議論紛紛。
  “這妖魔居然在我們這裡藏了這麼久!”
  “不知道吃了多少個小孩子,三年前的瘟疫一定就是她放的!遭雷劈的,我居然還收過他家的米!”
  “那小妖怪還和我兒子玩過,天啊,我得快回去用菖蒲艾草給孩子驅邪。”
  “這種不詳的地方快點燒了!以後也別讓人來這。”
  ……
  姬夷召還沒來的及進去阻止,就見被扔進的火把很快點燃了小院的各個角落,很快就點起熊熊大火,映在他眼裡,非常的刺眼。
  沒法去查細節了。
  他找到旁邊的一家人,給了一塊彩貝,詢問和這家人有關的事情。
  “他們來了有十年了吧,聽說是南荒過來的,也是除了那鬼地方,哪來那麼多妖怪!”
  “那他們為人怎麼樣?”姬夷召皺眉。
  “平時倒沒什麼樣,偽裝的這麼好,不知道做了多少惡事,大人可別被那妖怪的模樣騙了,我說怎麼長的這麼漂亮,原來是妖怪迷惑人。”
  “他們最近有沒有不一樣的舉動?”
  “最近幾天他們都閉門不出,那妖怪布也不織了,一定是他們捉了少君,這該死的妖怪,讓我們天天都被衛士收查,真該早點燒死!”
  姬夷召知道已經問不出什麼。
  但從現在的可能看來,這小妖只是被殃及了,如果找到弟弟,不妨放了他們。
  至於受了傷的那女妖,看能不能說動商君幫忙治一下……
  這樣想著,他回到商君的住所,只是才入院內,就是一驚。
  院落裡,那一家三口都已經不見,只有數名僕婦在收拾地上的血跡。
  “你們在做什麼!”姬夷召厲聲道:“那一家人呢?”
  “他、他們被商君的衛士帶走了……”那僕婦被對方的殺氣驚的手足無措,慌亂地回答道。
  姬夷召轉身就走。
  才一轉身,他就看到一張高傲的俊美容顏,神情頓時一凜。
  孔雀以人身出現時,極為俊美,但那全黑的眼睛,也是極端邪異。四目相對之下,空中幾乎起了火花。
  “讓開!”姬夷召冷冷道。
  “你不想知道你弟弟的消息?”孔雀微笑道,他勾起唇角時,明明是笑容,卻有一種無情的冰冷。
  “如果真是你抓了,你就絶不敢動他!讓開!”姬夷召知道輕重,如果再晚一點,可能那一家人就沒命了。
  “呵……”孔雀緩緩地側身讓開,懶懶道,“那如果我說,之一的天地合,乃殷商王族守護,非殷商王族之血不得破,你還會走嗎?”
  姬夷召猛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說笑而已。”孔雀聳聳肩,“快去快回。”
  姬夷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飛速離去。
  孔雀微笑越發詭異。
  阿惠,你保護不了夷召一輩子。
  你說,他看到之後發生的事情,人的那一面,還會如此堅定麼?——
  姬夷召逕自衝入商君正殿。商君似乎也在等他,並沒斥責他的無禮,只是道:“夷召何故如此匆忙?”
  “明知故問!”姬夷召怒道,“他們既然落到你手裡,你手下定然有專業的審問者,問完沒有,問完了就把他們交給我!”
  “夷召。”商君皺眉道,“我知你心善,但那是妖魔,我人族天敵,以人為食,如何可放?”
  “她有沒吃過人,你可以證明嗎?”此事因他而起,姬夷召自然不會妥協。
  “何需證明,他是妖,便該死!”商君斷然道。
  “那男人和女孩呢,他們總可以給我!”先救兩個,那女妖待人少時再去救,姬夷召如此打算。
  “勾結妖魔,一樣是死罪!”商君的意見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夷召,你莫非忘記之前七星貪狼,那妖魔是如何肆虐!人妖兩族,你死我活,絶不可改!”
  “可是那女孩才多大,能吃什麼人!”姬夷召氣的手指都有些發抖,“還是堂堂商君,也會畏懼如此小妖?”
  “夷召,”殷流雲神色嚴肅,勸道,“你只是不知其害,你可知當年為破八卦乾關,孔雀大妖以陰詭之計重傷你父,以血開關,你南荒之民,更與妖族仇深似海,以後,你不可再出此言。”
  “若我一定要保他們呢?”姬夷召怒道。
  “那也晚了。”殷流雲甩袖道,“你來之前,我已下令,將他們推出集市口執火焚之刑。”
  “你――!”姬夷召咬牙,不再與他廢話,直接衝了出去。
  “夷召。”殷流雲想了想,最後還是輕輕搖頭。
  *
  當姬夷召的速度非常快,他和弟弟逛街時也知道集市在哪裡,可是當他在路上追到三倆囚車時還是心中發涼,周圍的人竟然都在用石頭猛砸囚車,雖然石頭不大,但那女孩太小,已經躺在車中,渾身是血,不再動彈。
  而那男人身上有深深的刀口,似乎血已流盡,也沒有了氣息,只有那女子還在拚命向囚車外伸手,似乎想再碰自己的夫君一下。
  姬夷召反手就是一記長劍。
  巨大的氣勁螺旋捲起,宛如一陣狂風,猛然將周圍之人遠遠掀開,他衝上囚車,斬斷鎖鏈,將那女子扶起:“你堅持住,我帶你去醫治。”
  “別!”那女子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告訴我,他們還活着是嗎?”
  姬夷召凝視那兩輛車架一眼,那兩人身上都已經沒有了陽火,他艱難地轉過頭:“先治你的傷要緊……”
  這時,被掀開的平民已經回過神來,立刻喧嘩的湧過來。
  “妖怪的同夥來劫囚了!”
  “打死他,打死他!”
  一塊石頭落到他身上,被他的護體氣勁震開,卻也打斷了他的話。
  更有人直接執起木棍石塊,敲到他身上。
  但姬夷召卻彷彿感覺不到,就想把女子拖出囚車。
  “不必了。”女子慘笑道,“我知會有此一天,卻不想來的如此之快,我以為可以織布斷匹,讓他衣食無憂,卻反而害了他性命……”
  “抱歉……”姬夷召閉上眼睛,“我不知道……”
  “抱歉……就不必了。”那女子的眼神空洞,“若您還有一絲憐憫,求你把我一家,一起燒掉,成全我們一家。”
  這時,大隊衛士趕了過來,迅速驅逐了周圍平民。
  商君在他背後道:“夷召,事已至此,便成全他們吧。”
  姬夷召僵在那裡。
  商君微微皺眉,上去把他拉下來。
  囚車這才繼續向前,進入寬闊的集市,那中心已擺好高高的柴垛,三人被衛士拖到火堆上,扔上火把,火舌立刻高高竄起,翻滾的烈焰中,那女子用兩手爬動着,將女兒抱在懷裡,又挪到男人的身邊,拉起他的手,蓋在腰上,最後,被火焰完全吞沒。
  姬夷召神色蒼白,他從不曾那樣清楚的明白,那人妖之間的鴻溝與仇恨,是這麼巨大。
  商君看著他蒼白的側臉,上前兩步,正要勸慰兩句,一柄銀亮長劍已經無聲地抵在他喉間,以他之能,竟也無法看到這一劍是如何使出。
  才幾天功夫,夷召的武力竟然強到這種地步!
  姬夷召頭也不回地離開:“別煩我!”
  商君無奈地搖頭。
  *
  “這就是人類。”孔雀悄悄地落在兒子肩膀上,“妖怪吃不吃人對他們來說都是敵人,所以你知道你爹爹我為什麼這麼拚命了吧,你死我活啊。”
  姬夷召只是安靜地座在山崖之上,沒有回答。
  孔雀看著神色蒼白的兒子,瞬間心疼了,早知道打擊這麼大他就不旁觀了。
  “那個,這種事情多了去了,你放心,沒有人敢去抓阿惠的,也沒有人抓的了他,你有我保護的,大不了到時去我的夷山,我的後宮給他修好這麼久他都沒去過,倒是我以前都睡他的宮殿,我兄弟都對此有意見了……”孔雀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姬夷召一掌把這只煩人的鳥雀一把拍飛。
  孔雀只好落遠一點:“你更不用擔心自己,有我和阿惠,沒人動的了你的。還有你弟弟,他不在我手上。”
  “你說什麼?”姬夷召終於回頭,不是孔雀,那會是誰。
  “我當時離你不遠,看的很清楚,帶走他的,不是別人,是他的母親,姬幽。”
  “為什麼……”
  “我哪知道,關我何事,對了,夷召,讓我看看你那天有沒有受傷……”他落到兒子的肩膀讓,向他衣服裏邊鑽。
  “父親,”姬夷召看著這只老鳥,淡淡道,“最近我明白四維空間的出入構建,融入劍術後,大有收益,便在此,探討一下吧。”
  “什麼意思?”孔雀從他衣服裡鑽出來。
  “就是――”姬夷召抬手,一劍自虛空而出,詭異至極,“大衍十七劍,兒子自創,便從頭開始吧。”
  “等一下……”
  “天衍?劍一。”


☆、漩渦

  孔雀神情一凜,到底不敢用鳥身和兒子打鬧,瞬間化為人形,右手三根孔雀翎隨手甩其必救之處,整個人飛後退。
  而對方隨意那一劍,卻彷彿遁入虛空,整個消失,卻又詭異地出現在頸側要害。
  “咦。”本來不怎麼在意的孔雀終於認真了些,右手一轉,扣出孔雀指猛然彈在劍柄之上,而對方劍峰因勢一橫,險些擦掉他的爪子。
  “夷召。”孔雀有些無奈地躲閃,雖然看起來險象環生,但兩人都知道沒對方沒有出盡全力,都很克制。
  “其實你的劍術真心不錯,如果光是拼劍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你有一個最大的弱點。”
  “後邊不繼麼。”姬夷召冷笑一聲,猛然甩出一記螺旋勁,把猝不及防的孔雀瞬間打出漫天華麗羽毛。
  “我的尾翎!!!”孔雀整個人都顫抖了,“夷召!孔雀的尾巴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那是阿惠才可以拔的!!兒子你太過分了。”
  “我只是想打你衣角……”姬夷召默然。
  “兒子你真你為你的劍術很厲害可以天下無敵了麼!”做為求偶的最大利器,孔雀心都要碎了,咬牙道,“兒子,你太驕傲了,驕傲到簡直無法無天了!沒有尾巴,我怎麼去見阿惠,給他看光屁股嗎?”
  “抱歉……真非有意。”姬夷召雖然覺得自己不對,但心中還是想吐槽你的屁股父親又不是沒見過。
  “好了,兒子,我今天要教訓你,我要讓你知道,再真正的力量面前,你的劍術,就是個笑話!”他也不見如何大勢,只是整個右手霍然化成一隻數米彩色翅膀,對準兒子,猛然一扇!
  姬夷召瞬間就被遠遠捲出去,雖然他瞬間計算出氣流之方向,調整身體準備安穩落下,卻發現身下是巨大無比的懸崖山谷,下方雲霧繚繞,絶對稱的上是萬丈深淵。
  姬夷召再看那還在收翅膀的父親,瞬間覺得牙痛。
  本想控制金屬來一根絲釘到對面的山壁上去,不過姬夷召看到嚇的魂飛魄散跑過來叼他的只剩下半邊尾巴的孔雀,決定還是乖乖等他過來的好。
  只是下一秒,一隻長箭鐸然冷鋒,自不遠處直射而出,那箭尖形狀極是詭異,非是普通的尖角,而是彷彿被從中心劈開的三角形。
  “射日弓,誅天箭!”孔雀心中一驚,他正要躲開,但看正在急速落下的兒子,沒有管那弓箭,繼續撲向兒子,飛速抓住他的衣襟,向下方深淵從林飛去。
  “鐸!鐸!鐸!”又是三箭齊發,孔雀在空中全然躲開,對方完全無法預判他的軌跡。
  姬夷召大怒,抬頭一看,卻見一青年在空中拉弓挽箭劍。
  卻來不及看清他的模樣,就被孔雀帶入雲霧之中。
  “你怎麼樣?”姬夷召心急地問。
  “挨了一下,不過問題不大。”孔雀速度極快,不到數十息就帶他下了山崖,找到一處懸崖中心的凸地停下。
  姬夷召立時去看他傷到哪裡。
  卻見一隻長箭以雕翎為羽,精金為桿,箭身隱有雲紋,正紮在孔雀……臀部。
  “別拔,這是東夷王族的獨門秘箭,箭頭藏有無數暗針,沒有他們的秘術,亂拔是會死人的。”孔雀懨懨地道,“反正也不是要害,你把露在體外的那部分砍了就是。”
  “好陰毒的箭。”姬夷召決定一定要那偷襲的傢伙好看,但手上卻沒有按照孔雀的說法做,而是握做那箭柄,向上一拔,孔雀只覺得臀部一輕,本來的痛楚竟一下減輕了許多。
  “你怎麼做到的?”孔雀有摸了下傷口,沒事,居然沒有觸動那箭上機關,更沒有拉大傷口。
  “知道一個蛋要如何在不破掉蛋殼的情況下把蛋黃取出來嗎?”姬夷召微笑着問。
  “這個,聽說巫族有一種小鬼偷物術,好像可以。”孔雀仔細思考着。
  “這個其實只要四維就可以做到,就好像在紙面上畫一個圈,紙面……”
  “紙是什麼?”孔雀打斷他。
  “……呵呵,其實我會小鬼搬運術。”寂寞的技術宅只能這樣解釋,因為對方不可能理解關於空間片與時間片的量子力學。
  “這樣啊,我兒子真厲害。”孔雀去抱兒子,蹭脖子。
  “別鬧,好了沒有,好了就上去。把曲裾放下。”姬夷召最受不了孔雀的熱情。
  “真是越大越不可愛。你是阿惠也是。”孔雀悶悶不樂地把自己的大腿擋住。卻在準備帶兒子上去一時一愣。
  “怎麼?”姬夷召疑惑地看他。
  “兒子,你隨便一找,就找到了我一直找不到的地方啊。”孔雀眼眸轉動,漆黑又詭異地看著崖下。
  姬夷召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對面山崖之中,竟有着一座完全建造在垂直山崖之中的村落。
  整個村落形成一正六邊形。以山川天地為形,雲霧為衣,若隱若現間,奧秘又神聖,彷彿在天地之間,卻又不屬天地之屬。
  建築之間以索橋連接,索橋的排列又形成某種字元,姬夷召努力辨認,確定那字是天與地的重合寫法,只是重疊時的寫法的一正一反。地為反,天為正。
  “這裡難道就是……”姬夷召皺眉。
  “不錯,這裡就是之一,天地合。”孔雀興奮難耐,“十方之界,十方俱滅,我已破了九鼎、八卦、七星,如今再破這,就離解開我妖族枷鎖再進一步。不過這事按下,夷召我先送你回去。”
  “等下。”姬夷召扯住他的羽毛,“你又要殺人?”
  “兒子,喜歡上阿惠之後,我就很少再殺人了。”孔雀摸摸他的頭,“可是我是妖,有的時候,非殺不可。”
  “我與你一起去。”姬夷召突然道。
  “不行!”孔雀知道這有多危險。
  “那是你的事情。”姬夷召道,“我也妖族之血,沒有立場阻止你,但至少,你可以少殺些人。”
  “天真的孩子。”孔雀搖頭,“我是不會帶你去――怎麼?”
  姬夷召也看到大隊人群乘飛鳥而下,便小心地向旁邊的雜草中躲了躲。
  孔雀更簡單,直接變成一隻小鳥。
  要知飛鳥乘騎是極難得之物,往往訓養耗費極大,非王族不可得,只是王族為何要來這裡。
  “離地焰光印,剛剛襲擊我們的人,居然是新任東夷部之君。”孔雀微笑着托起下巴,“想來也是,后羿雖然被姒揆以謀反之名殺之,但畢竟是東夷之主,怎麼也會留下傳承的。”
  “后羿,就是射下十日,拯救天下的那個人嗎?”這種有名的神話姬夷召還是知曉的。他和他老婆嫦娥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不可能,雖然他號稱可射日,但太陽是何等存在,豈是他區區一凡人問津的了的,”孔雀冷哼道,“不過他也是個人物,當年東夷也曾代夏自立,可惜不敵天數,死在女人和義子的手裡。對了,當年就是為了姒揆重奪大統,阿惠曾經出兵救過姒揆,結果那個傢伙不思報恩也就算了,居然還覬覦我的阿惠,最後還勾結姬幽和南山族人,想用你來要挾阿惠!都是白眼狼!”
  這倒讓姬夷召想起來了,夏桀那傢伙就是因為“長的和反王羿太像”這個理由差點讓姒揆斬了,不過五國間聯姻太正常了,姒揆也不想想他明明比夏桀更像。
  “可是他為何來到這裡。商君祭天他沒有去,想來商君也不知情。”姬夷召皺眉,祭天是何等大事,若東夷之主在,絶對不可能不去觀禮,否則那是比唾面更大十倍的侮辱,等同你瞧不起我的祖先。
  “小心,又有人來了。”孔雀把兒子擠回草叢裡。
  這次又是數隻巨鳥飛過。
  但鳥上的的人,竟然是姬幽與――其堯!!
  姬夷召心中一驚,其堯神色平靜,面色正常,不像是被挾持,可是,為什麼――
  “傻兒子,這點小事也要問為什麼。”孔雀聽到兒子的呢喃,高傲地道,“很明顯,那只母的對殷流雲已經由愛生恨,所以現在另外找了一個姘頭,要勾結姦夫,毒死殷流雲,然後上自己兒子上位,再把土地分一塊給姦夫,最後自己當太上皇,再來找你父親我還有阿惠報當年的仇!”
  “……”姬夷召無語,半晌才道,“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那當然,人族的女人都喜歡玩這套,但上套的男人從來就不少,姒太康、后羿、姒皋都是這死法,一點新鮮的也沒有。”孔雀打個哈欠,“還是阿惠好,只愛我一個。”
  “你再往臉上貼金都可以當城牆了,”姬夷召不想再和他糾結這樣的問題,“廢話省下,帶我過去,不然我和你斷絶父子關係!”
  “……”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無關劇情,喜歡考據的可以看看。
  從雞蛋裡拿蛋黃,比如在紙上畫一圈蛋殼,中間是蛋黃,三維空間中的我們只要手指從指上方伸進去,掐掉那蛋黃,不會損害蛋殼。量子理論中,三維空間是無數的二維組成,就如同動畫片的每一幀,就相當於一本書,中間的每一張都畫着蛋殼和蛋黃的不同平面。四維空間就相當於書頁間的縫隙,我們可以一張張挖出來,書合上時,蛋殼還是蛋殼,但蛋黃不見了。  
 

☆、美人心

  沉默許久,孔雀才懶懶地扇了下翅膀:“夷召,作為我的兒子,我可以容忍你的任性,但敵人不會。”
  “所以呢?”姬夷召不動聲色地問。
  “所以作為父親,我要執行我的權柄!”孔雀懶懶道,“看好了。”
  姬夷召悄然警戒。全力作好一切準備。
  孔雀沒做別的,只是展開他的羽,剎時,五色光華迸射而出,彷彿霞光閃耀,震撼人心,動盪人神,姬夷召還來不及眨上一眨眼睛,就已經整個倒在地上。
  “養小孩真難。”孔雀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笑話看夠了嗎?”
  “難得一見,何必小氣。”一隻巨雕自空中盤旋而下,黑翎如劍,氣勢沖霄,雙目如電,有若實際。
  “帶他回去,看住他。”孔雀冷冷道。
  “小孩子不好看。”大雕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果你可以讓我教訓的話。”
  “想都別想,我都捨不得動他一根羽毛!”孔雀冷哼,“不過太久,拖住他三天,差不多事情就完結了。”
  “如此容易,你不覺事有蹊蹺?”大雕走到姬夷召身邊,有點好奇的伸頭蹭了他的側臉。
  “他們為我引我入局,何嘗不是煞費苦心,至少這天地合,絶非作假。”孔雀輕蔑道,“此事我自有主張,你帶夷召離開。回到北都就是,不必太遠,以免暴露我們關係。”
  “依你,不過,你說他是叫我娘舅,還是叔叔?”大雕調侃道。
  “別想知道他是誰生的!”孔雀轉身,震翅高飛。
  “呵,”大雕這才轉身,“別裝了,孔雀和我都知道你沒暈呢,但這改變不了你不能去的事實。”
  “我暈了大約十秒,卻是很厲害的法術,若是戰鬥,已經凶多吉少。”姬夷召平靜地起身,“我只是覺得,你們破陣,都是用的蠻力,這樣既傷人又傷己。”
  “你之劍法,勢在先發,天下莫有人能擋,卻只有一次機會,因為你之根基太弱,無法持久。”大雕目光鋭利,“是以,我與孔雀都是清楚,你不必妄自菲薄。”
  “據我所知,你對陣法,也所知不多。”大雕把自己變化成與他一樣的高度,右手一揮,放出一案,一壺,兩杯清澈酒水,“我妖族陣法早已失散大半,如今你想說服我,便讓我一見你之能為。”
  “能為。”姬夷召傲然一笑,“雖然我是有些不解,但之前在北都,卻也用了數晚時間,一閲讀此地所有關於陣法之甲骨鐘鼎,絶對與之前大不相同。”
  “至於證明,”他隨手扔出一枚水晶樣的沙屑:“你道這是何物?”
  “星辰沙,之前聽說你破七星貪狼而不傷,看來非是妄言。”大雕笑道,“不過,現在你還是不可前去。”
  “為何?”姬夷召開始考慮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我知孔雀心思,他素來狡詐多智,謀定後動,如此機會,定然不會輕易動手,我們還有時間,做足準備。”大雕伸翅膀把那杯清水推到他面前,“這是夷山靈泉,那泉中生有素草,我喜此水冰潔澄淨,又有素草微香,你可一試。”
  “這樣。”姬夷召執起木杯,輕啜一口,雖入口微澀,但又回味甘甜,飲下似有靈氣沁人心脾,便讚歎道,“果然好水,閣下倒是有雅性。”
  “哈,孔雀只看去泉邊啄水,倒是不喜用杯。我兄弟倒是少有能坐下一談之時。”大雕笑道,“我本擔心你年輕氣盛,如今看來,你胸中自有城府,倒是讓我放心許多。”
  “如此,你便是願意隨我同去天地合?”姬夷召挑眉。
  “孔雀不過仗着你不會下狠手罷了,我雖不知你有何底牌,卻也知攔你不住,倒不如陪一闖,若是逃跑,我倒不懼。”大雕遙望遠方山澗,“可是,你之能力,已有證明,但你又如何證明你心?”
  “我心?”姬夷召一愣。
  “孔雀視你如心肝,自然不願逼你過甚,但姬夷召,你是否想過,願為人,又或為妖。”大雕所以問,一針見血。
  “自是為人。”姬夷召果斷道,“但我非大義之人,妖為種族之爭,我幫孔雀,只是不想他身死異鄉。”
  “果然天真。”大雕哂道,“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問我在孔雀和山君之間選誰,就可以省下了。”姬夷召斷然道。
  “……”大雕無語,詭異地看他數眼,便張開翅膀,請他上來。
  姬夷召這才上前——
  寧靜的村落之中,身穿特異樹騰草葉的族人在懸橋上上上下下,祭祀他們的神靈與陣法。
  而村落中心最大的一間房屋內,數名身份高貴以極的人物,正在商討。
  當先是一名女子,神色端莊,複雜誇張的髮飾象徵前她不凡的地位,完美的面孔更讓那所有事物都成為可有可無的陪襯。
  “當年吾與家兄,一修祝祭,一修咒殺,雖然耽擱數年,但咒殺之術,天下間,倒還可一看。”姬幽侃侃而談,“如今天地靈脈絮亂,皆因中州夏族佔據軒轅之屬,五行不得歸位,五方修士皆不得入天門,如今夏帝更是聯合山君與商君,要平息中州之屬,改天地氣運,若我等依舊不一盤散沙,不免為魚肉爾。”
  “此事我等都以知曉。”開口的西嶺之主,正是為姬夷召所救那人,“計將安出?”
  “此事不急,當然要等商君到來再議,但我以接到傳音,不如選出門去,迎接貴客可好?”姬幽神態悠然,似智珠在握。
  “貴客?”東西二君對視一眼,於之他等可稱貴客,可上門者……難道。
  “迎接就免了。”推門而入者,高冠藍髮,冷俊至極,卻讓在場不知者心中猛跳。
  “薛蘿你大膽,竟敢冒如此不韙之事。”東夷之主怒然而起,“此事我絶不答應。”
  姬幽自然早已料到此事,妙目一轉,又看向西君。
  “孔雀王,上次一戰,我等或不敢忘。”
  “何必不忘。”孔雀輕蔑道,“用一天地合,再以一商君,換得你等心中大業可得,若不心動,我倒要以為你等是殷流雲那等道德楷模了。”
  “孔雀王何必逞口舌之利。”姬幽嫣然一笑,“只等商君前來,以西君庚金之威,克木於天地之間,再以東夷火君之威,克木於兩生這地,又有孔雀王之劫炎,商君就有通天之能,也只能飲恨於此。到時,諸位恩怨,再談不遲。”  


☆、傷

  姬夷召輕快地飛躍於樓台視線死角之處,他不知道孔雀準備怎麼做,但就如孔雀所說的,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再精秒的招式都是浮雲。
  不過在姬夷召看來,這只是雙方差距造成的,人力是有時而窮,但借天地之威不也有足以可以與他抗衡的存在嗎?誰會和他拼蠻力。
  他一定要讓對方知道什麼是知識的力量。
  雖然他覺得這很像兒子在父親面前掙表現,但既然都願認他了,想表現一下這種事他也不介意大方承認,懶得矯情,最多他會在山君面前得瑟一陣子罷了。
  以常理推之,是指上下四方,泛指天下。但以易術解之,卻是天地合、陰陽合、山川合、坎離合、逆順合、人倫合。天地合為之首,當是天地分之,混沌未開之陣。
  只是混沌何來,又豈是一陣可成。此地雖貌似非天地之屬,但在姬夷召的眼裡,真的是難度不大。
  “你在做什麼?”大雕變成一隻雲雀,在他肩膀上悄聲問。
  “記錄坐標。”姬夷召只是在一處微做停留,又很快奔向下一處。周圍不是沒人,只是似乎所有人都對他視而不見。
  “崆峒的無影之法,你如何會?”雲雀很好奇。
  “因為眼睛成像是由晶狀體聚焦在視網膜上成為一點,傳導給視神經,而本身那一點應該有的東西,人是看不見的,那就是盲點,我可以計算出每人眼睛的盲點,處於盲點中就不會有人看到我們。”姬夷召飛快地解釋。
  “……你之人話,卻是不同,深奧非常。”雲雀覺得人類語言果然是博大精深。
  “是我錯,不過我基本踩完點了。”姬夷召停在山崖村落最高的一點上,用手指在面前的青苔樓頂上將六角形的大陣節點一處處畫出,一一計算陣眼位置,以及可能的變化。
  他的速度極快,重複修改卻完全沒有有影響,只是越算,他的眉頭就越緊,最後手指整個停在一處,不再移動。
  “如何?”雲雀問。
  “有問題。”姬夷召指着左上一點,“此陣有變,按計算,河圖五行,以水為首,此陣之水位卻是天盤不收,地盤不應,日行六轉,因此陰陽不能濟,天幹不能合……”
  他轉頭看了一眼,雲雀正在皺眉細聽,見他眼神,只能攤開雙翅,以示無奈。
  “嗯,是我說複雜了,通俗一點,就是這陣是個空殼子,裏子沒有了,只是被人以奇術強行推動,術法一止,此陣自毀。”姬夷召一甩手,“要不通知孔雀,讓他收手。沒事就別折騰了。”
  “那陣中之眼在哪?”雲雀卻不樂觀,“十方之界,從九至一,一共四十五眼,雖斷我妖族命脈,卻也窮盡人族千年心力,豈是輕易能動。遠不說,其力全力一擊,就是孔雀加我,哪怕擦掛,也是重傷之局,若是直接中上一記,只能歸去黃泉。”
  “調動這樣的陣眼,必然是法陣之造詣極高人物,加上姬幽,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了。”姬夷召收回手,想了一下,“看來孔雀果然謀定而後動,必然早就和姬幽勾結上了。”
  “那是當然,姬幽當年遷怒於你,把你交由南山族人交給夏王,孔雀當時就急掉了一地毛,雖然被姬惠勸說不要傷她,但也在後來找到機會回報了,姬幽還一直以為孔雀是站在她那一邊的呢。”雲雀哂道,“再加上他在南荒又給了她兒子的消息,姬幽覺得欠了一份情,也想利用他除去殷流雲,本來天地合的地點是她用來交易的最大的秘密,也因為你無意中的發現,而失去作用。”
  “你說其堯的消息,是孔雀給那女人的?”姬夷召突然問。
  “─.─||”糟了!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說是你洩露的。”姬夷召平靜地把手指收回來。
  “我才不擔心這個……”看著姬夷召無意中在石頭上捅出的數個小洞,雲雀只覺得大腦內部隱隱作痛。
  “此事按下,我自會與孔雀分說。”姬夷召隨意揮手,止了這場討論。
  雲雀梗了一口老血,這鳥崽子一定是山君生的,看那種頤氣指使的個性,孔雀最吃這套!——
  而在村落之中,姬其堯正認真無比地在龜甲上刻字,那小刀鋒利尖鋭,刻下的字細如米粒,卻是落刀極深,若姬夷召在,定然會認出這是他以前教弟弟的字,而且讚歎弟弟手武學大有進步。
  “阿堯。”姬幽推門而入,她此時依舊雲鬢高挽,冠梳壓發,髮簪翠羽,端莊威儀。
  “是你。”姬其堯小心放下龜甲,自席上起身。
  “阿堯又長高少許。”姬幽微笑道,“今日功課如何?”
  “還好。”姬其堯平靜地道,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有簡單的對答。
  “我與你說之計策,你可記清楚了?”
  “記得。”對方並不多言。
  “那到時不論看到什麼,你都不得開口。”
  “便是你真死於我眼前,我也不會開口。”姬其堯怒道。
  “我知你怨恨我分開你與姬夷召。”姬幽輕嘆道。
  “你錯了,”姬其堯道,“我並無怨,你所說不錯,如今的我,若想停留在他身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之庇佑,若想長久,其因在我。”
  “你心魔心深。我勸也是無用,只是其堯,”姬幽走到他身前,“你記住,有時喜歡的人,不一定是屬於我們的,我生你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得不到的,強留無用。”
  “我不是你。”姬其堯冷冷道。
  “你覺得,那便是吧,”姬幽看向窗外,“想來商君也是快到了。呵,求不得啊。”
  當年,少女初長成,容色端方,顛倒眾生,兄長已是南荒之主,她之地位高高在上,自以一切唾手可得,卻在那一年,見到那俊美如青松的男子時,被對方一個微笑俘獲,自此舍了尊嚴,舍了身份,舍了年華,卻最後,一無所得。
  流雲,殷流雲啊……——
  天地合位於萬丈深崖之壁,僅飛鳥可渡,以崖上房舍構成陣法,孔雀獨自走入陣法之中,卻沒有遇到一絲阻礙。雖然和他們定和一起殺死商君之計,但非我族類,孔雀自然不會把此事定在人族會內訌這種可能上。
  到時是一起殺商君還是一起殺他,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只是為何這裡不曾有絲毫阻礙?
  他走到最後條索橋,過了這橋,最後就是陣眼。
  一但毀去,妖族頸上繩索,就再鬆一層。
  推開木門,他微微一驚,房門正中,靜立一人,黃衣長髮,威儀高貴,有如天神。
  “阿惠?”孔雀一愣,
  嗤!
  就是這不過一生滅的失神,孔雀心中警覺驟起,右手劃成長羽,猛然震開射來長箭。
  “姬幽你打扮成阿惠殷流雲也不會喜歡你的。”孔雀冷笑一聲,正要將又來的長箭甩開,但四周突然湧出龐大巨力,讓他身體卻瞬間一僵。
  高手相交,只在毫釐,一聲厲鳴,孔雀摀住右胸,暗色鮮血不斷從他指縫中溢出,無法停止。
  “你本就命不長久,還敢用封神之術。”孔雀終於發現小看了這女人,“你不是恨他嗎?”
  “那又如何,我自禁地而出,命不過三月,倒不如為我兒子之後早做打算。”姬幽向前驟然出現一道金環,將她緊緊牢牢護住,“此天地合中,陰陽不生,天地不在,若得你之命,我兒之位,就再無疑問。”
  她抬手,四周生風雷,孔雀彈指破掉:“那就讓我一見你之能為。”
  “孔雀,你殺的人,夠多了。”殷流雲自他背後出現,“是償命之時了。”
  “哈哈,世間萬物弱肉強食,若每個隻兔子都找狼償命,那才是天下大亂。”孔雀化出妖身,瞬間爆發出無盡凶厲殘暴之氣,“嘴皮子,說了不算。”
  強者交手,頓時捲起漫天煙塵,但這坐石屋卻穩如磐石,不併變化,殷流雲到底差的太遠,只是拼上第一掌,就被那華美孔雀險些撕去半邊身體,雖然飛速癒合,只是孔雀卻並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就在危機之時,旁觀的青年皺眉一下,卻依然唸法起咒:“煌煌天威,耀落九日。”
  “紓笨茲贛倚乜詡支猛然爆開,血花漫天。
  然而青年並沒開心,因為無數爆開血花,皆如利劍,襲向他周身,就算極力躲避,也被打中數滴,穿肉入骨。而西君更不遲疑,一記刀光甩下,拼着以傷換命,又向孔雀傷處斬下。
  只是他低估了孔雀的能力,那一刀落空之餘,他整個人被孔雀一口金焰噴出,記憶回起,險些握刀不穩。
  這一擊之下,三人不敢再硬拚,只能依賴法陣,再用箭游鬥。
  好像跑不掉了。
  孔雀躲避的挪移的甚是從容,就算最後不行,臨死前自爆同歸於盡什麼的,還是可以毀了這地方的。
  只是阿惠,別帶著兒子改嫁才好……現在留遺書什麼的,好像來不及啊……
 

☆、激戰

  孔雀自出生起,便與天地相爭,妖族傾覆之時,為種族存亡,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局勢如何慘淡,也不見急切,攻勢沉穩精妙,不經意間奪人生機。
  相比之下殷流雲就差了不止一點,孔雀的尾羽只是幾個來回,就已將他刷成血人。
  幾乎同時,一支無比犀利的長箭在空中拉出刺耳尖嗚,自右方直刺他頭頸要害,那箭上蘊含著連天地也能凍結的寒意,孔雀已經見識過這種長箭的厲害,金翎揮出,生生橫移一尺,毫釐間避過要害。
  西君悄無聲息的從身後一刀划過,孔雀敏捷一轉腰腹。
  “錚!”銀刀擦過,在孔雀金翎上划出一圈火星,火花濺散。
  側面,商君殷流雲,一掌遞出,那修長的指尖,帶著一絲青翠,彷彿春日裡破土而出的嫩草,帶著露水在微風中搖曳,那是乙木之氣催發到極限。
  這一掌已無法再避,孔雀冷笑一聲,右翅大張,與對方以強破強。
  “紓綳秸葡嗷髡個空間似乎都重重震盪了一下,維持法陣的姬幽更是直接噴出一口鮮血。
  兩股力量僵持不足半秒,孔雀左翅猛然發力,金翎如劍,直直砍入商君胸腹,後者悶哼一聲,腰腹肌肉一緊,卻無法卡住這鋭利長羽,幾乎被砍為兩段。一時無法再戰。
  同時,一聲長嘯,又一長箭破空,孔雀極力躲避,身上卻再度一重,他尖嘯一聲,神光大展,姬幽彷彿被巨錘砸到,若非意志堅定,幾乎就暈了過去,但她還是堅持住了。
  那僵硬一瞬,孔雀終是慢了一剎,生生被刺入胸腹。
  “煌煌天威,日落星隕!”東夷之王立時掐咒,但手勢未完,一根帶血長羽破空而出,令他不得不斷法回防。
  “我拖住他,你施法!”西君長刀反轉,眉心金印浮現,手中長刀立時浮起無數鏤空神紋,隱隱有虎嘯之聲,一刀起,萬刀落。
  孔雀轉頭,猛然噴出無數火焰,皆被長刀斬開,那東夷之主也完成咒法,孔雀胸口長箭立時爆裂,幾乎可以看到羽毛下狼籍蠕動的臟器。
  下一秒,長刀已落到他眼前。
  額,阿惠你可不要改嫁啊……
  孔雀心中輕嘆,伸出雙手,一層光暈將他整個籠罩,彷彿火中聖鳥。
  接着,一朵火焰,以他骨血為源,猛然爆炸開來,連帶整個陣法,盡化劫灰——
  在孔雀與他們交戰之時,姬夷召幾乎是瞬間就感覺到陣法啟動。
  “走!”他瞬間衝向陣法中心,根本顧不得掩蓋行際。
  “有敵人!”在他身體出現的一瞬間,周圍衛士同時大驚,立時擋在路上。
  肩頭雲雀冷哼一聲,猛然張口,那明明只是不足半寸的小嘴,卻在那一刻擁有吞天食地之力,巨大氣旋以他為中心,那數十衛士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整個吸入口中,不見半點身影。
  而那雲雀連個嗝也沒打,仿若無事一樣轉頭:“走啊。”
  “你吃了人!”姬夷召怒道。
  “有何不對。”雲雀淡淡道,“你之憤怒,並不太多。”
  “我!”姬夷召無法反駁,因為他的憤怒,只是因為對吃人這一行為的厭惡,但若說仇視,未免就牽強了。
  “你有妖血,自是不同。”雲雀平靜道,“與其在此糾結,還是去尋孔雀為要。”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才邊走邊道,“若再見你在我面前食人,便是我娘舅,我亦會殺你。”
  “等等。”雲雀從右邊翅膀裡啄出一隻面具,“把此物戴上。”
  姬夷召接過,卻見這是一張以數十種華麗羽毛羅織而成的羽面,色彩艷麗以極,彷彿有靈性一樣流動着奇異色彩,雖然覺得這玩意太花哨,但姬夷召知道輕重,若他身份洩露,不僅自己會成為過街老鼠,山君定然也跑不掉關係,也不再挑剔,將羽面覆上臉頰。
  一下秒,整個羽面似乎直接融入臉上,姬夷召心中一驚,豁然發現自己身上起了一層華麗無比的羽毛,但再華麗,也也是羽毛啊!
  “勿要心慌,此物是妖族重寶,你覆於面上,便是妖身,無人可識出你。”雲雀微微嘆息,“快去吧,我有誓在身,不得觸碰十方之界,你不覺得對他的感應已是越來越弱了。”
  姬夷召冷冷看他一眼,不再遲疑,逕自入了法陣——
  孔雀身上火光一起,眾人驟然後退,只是火光在剎那間彷彿一道美艷漣漪,擴散開來,所觸碰之物皆盡融化,無論是人是獸,是物是灰。姬幽急中生智,以巫祝秘法攝來兒子,再以天地合之陣心,試圖勉強抵擋數息。
  “沒有用,”孔雀傲然挺立在火中,他那華美的翎毛迅速融化,只是神色不曾有絲毫恐懼,“除非五方之主皆在,否則,不數三息,你等皆無活路。”
  他看了下遠方,突然有點想念那人。
  阿惠,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他輕笑一聲,閉上雙眼,卻覺得身體懶洋洋的,彷彿被泡在溫水裡,舒服的他想睡覺。
  死亡,就是如此麼,倒是有趣。
  ……
  “你是何人!”商君一聲厲喝,讓正準備安息的孔雀猛然睜開眼睛。
  咦,劫火怎麼滅了?
  還有,面前這個一身火羽的人好美麗,哪來的大妖,沒聽說過啊,等等!這個好像是千羽面?
  那個不是在大鵬那嗎?
  不等他想個明白,那火羽大妖已憑空消失,下一秒,輕描淡地自東夷之主身邊無聲出現,長劍已自他頸口抹過。
  血花飛舞。
  不待從人反應,又是一劍,刺入姬幽胸口,盾入虛空。
  姬幽慘笑一聲:“無論你是誰,姬幽以命以魂,咒你六親盡滅,不得好死。”
  “笑話。”那人又莫名出現,擋在孔雀之前,他之聲色美麗優雅,如山下之嵐,“巫祝之術,雖陰毒無比,但何時可傷帝王之命格,對不對,爹爹?”
  他轉頭看向身後孔雀,只見他臉覆金紋,羽似長髮,周身七彩羽毛層疊垂落而下,只有一對鳳目,如驕陽烈日,欲焚盡天下。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真是自己的兒子啊!
  “啊,你――”孔雀慘叫一聲,“你怎麼來了,天啊,你怎麼來了――”
  “閉嘴!”那人豪不憐惜地拎起他,“這次之事,我們回去,再作分說。”
  語畢,他轉過頭,詭異一笑,一劍划過。
  虛空似乎一震。
  姬幽身邊法陣瞬間四分五裂,無盡光華自體內迸射而出,彷彿回應一樣。整個天地合中射出無數數丈寬光華,接天凌日,崩解開來。
  那人帶著孔雀,消失在虛空之中。
  *
  陣外,一隻數米寬的大鵬等待以久,卻見白光一閃,姬夷召毫無預兆的帶著一隻重傷的孔雀出現在他身上,沒有猶豫,他迅速飛高,身形如電,一息就已不見。
  “沒死吧。”大鵬扭頭看了看,卻見那只奄奄一息的孔雀正怒視着他,不由笑道,“瞪我無用,侄兒之能,你也見到,若我阻止,才是不智。”
  “胡扯!”孔雀大怒,“我還沒死,你們就不聽話了是不是!對了夷召,你剛剛帶我去的是什麼地方,我好像吸收到日月精華……”
  話沒說完,姬夷召已經一掌劈在他頭上,孔雀難以置信地回頭,卻見兒子冷冷地看著他,道:“聒噪!”
  孔雀心碎地暈了過去。
  大鵬縮了下脖子。
  這脾氣太像姬惠了。
  大兄,不是兄弟不幫你,不過你妻子兒子都這樣,以後你在家真的會有地位麼……
  “夷召,孔雀傷重,你便遷就一下。”大鵬覺得還是勸一下的好。
  姬夷召看他一眼,挺立的腰身突然一震,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夷召!”大鵬大驚。
  “速回北都!”姬夷召擺擺手,只是這一個動作,卻讓他又摀住口鼻,大口嘔出鮮血。
  “你傷在哪裡,我先為你療傷。”大鵬四下看看,準備找一處落腳。
  “沒事,要休息一段時間,你先帶我回北都,商君沒死,就會救我。”姬夷召無力地跪倒在他背上,“然後你帶孔雀回去,其它的,我自有安排。不要告訴孔雀我的傷勢。”
  “可以,但你先說,為何會傷的如此之重。”大鵬沉聲道。
  “那四人不是凡人,一般隱匿之術行之無效,”姬夷召低聲道,“當物質從一個能級變為另外一個能級,就可以造成相位遷躍,跳入另外個空間,我平時都只是用劍實驗,不過剛剛情況緊急,我直接將整個身體隱匿到另外一個空間,再自那一空間遷躍來回刺殺。”
  “……你可以不用解釋了。”大鵬完全聽不懂。
  姬夷召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呃,又嘔出一口血水,姬夷召無力地趴在大鵬背上。真沒想到那個空間的宇宙射線強到這種地步,什麼核輻射都弱爆了,這鬼地方又沒有儀器測放射殘留,下次一定要做件防護衣。
  只是這麼想著,他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軟軟的。
  於是拿出來,卻發現離開南荒時山君給他的小石頭已經四分五裂,幾成沙礫。
  他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這時,暈迷中的孔雀似乎也感覺到什麼,猛然一個哆嗦。


☆、清算

  南荒涅阿。
  書房之中,正在處理公務的山君微微一愣,按住右肩。
  那裡此刻正如被剜出骨骼一樣的劇痛。
  神照經第九層中,可以以骨為基,以戊土之精,練替命之術。
  而如今。
  鎮命石,已碎。
  既說,若非有此石替命,夷召已然無救。
  更說,不如鎮命石碎後,夷召還有命否?
  山君放下手中甲骨,走出房外,凝視着如洗天空,便向大殿走去。
  而他放置案台上的甲骨,瞬間化為飛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姬夷召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閉眼無聲。
  一隻小雲雀趴在他床上哇哇大哭。
  窗外一隻小雲雀無奈地看著他,憋了一肚子火,最後只能嘆息道:“你小聲一點。”
  “我傷心啊,我的兒啊――”孔雀哭的肝腸寸斷,“我怎麼和阿惠交待啊――”
  “如果我不是動不了,現在就已經一把掌把你拍死。”姬夷召閉着眼睛微聲道。
  “兒子,我去找殷流雲,你堅持住啊。”孔雀拖着身體就想飛出去,卻被一隻無力的手砸到布衾中,半天爬不起來。
  “那邊的娘舅,你想看我的被煩死嗎?”姬夷召微微抬頭,冷眼看窗外警戒的那個人(鳥?)。
  “他如今心如刀絞,待你父到來了,便會心被槍絞,如今不過是垂死掙扎,便容忍一下。”大鵬無奈地道。
  “我父親?”姬夷召皺眉道,“他怎麼會來?”
  “你鎮命石已碎,他如何會不來?”大鵬解釋道,“南荒至寶神照經有以骨替命之術,以中央戊土之精華,容自身骨血,另成一命。”
  “對啊,當年還是我從阿惠肩膀上取出的一小塊骨頭,當時心疼的我肝都顫了。”孔雀努力從他手下掙扎出來,“不僅僅是骨頭,還要以本命精血澆灌,人之精血有限,阿惠也只能做出兩塊,居然用來救我了,還讓你傷成這樣,我怎麼去見阿惠啊,你放開,我去找殷流雲。”
  “尋他無用,你傷他根基,如今正被商族之人全力救治,尚未甦醒。”大鵬目視千里,這點事當然瞞不過他,“夷召,你可以撐多久?”
  “死不了,”經驗豐富的病員淡淡道,“這身體還是很能折騰的,我估計就算不治也可以活上十年,對了,給我倒杯水,就此你之前給我喝那種。”
  “好。”大鵬跳到桌上,正要化為人形,突然神色一動,“商君來矣。”
  於是飛到床上,踹了孔雀一爪子:“別裝死耐在你兒子身上了,商君治好他你家男人過來時你還能撿條命,否則就等着他帶著兒子改嫁吧!”
  “……”
  孔雀被大鵬叼走了。
  姬夷召終於鬆了一口氣,想昏睡片刻,但全身上下無不在痙攣地告訴他我們要沒命了,你別躺床上快想想辦法啊。
  姬夷召只能嘆息。
  真是危險無處不在,只是孔雀為何會沒事,難道說他是妖?
  等等!
  聯想到之前帶孔雀入異空間時他說其中日月精華好足……
  妖?
  輻射?
  姬夷召突然想到一個極大的可能,大到他幾乎忘記了自己身體的痛楚。
  難道說,日月精華就是一種放射源?
  這也不是解釋不過去啊,動物因為放射性物質變異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了,太空種子不就是放到天外專門用射線照照給變異嗎?
  妖族就是變異的動物?
  呵呵……想到自己身上的一半妖血,姬夷召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不過他的人類身體為何無法接受這種對妖族有益的東西?
  還有那種放射源,絶對不是普通的伽馬射線。
  我在想什麼。
  姬夷召撫額,兩個世界的基礎都不同,我還在生搬硬套,可惜這裡沒有加速器,不然倒可以研究上一段時間。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喧嘩聲響。
  他明明回到客房時就遣了侍者離開,他們應該通報自己不想被無關之人打擾才是。
  不過當門被推開,他閉上眼睛,裝死。
  死宅做為交流廢,不願意和陌生人說話,更何況是這麼多陌生人。
  有熟人也不行。
  “商君,此處有我等,您重傷未癒,還是先去休息吧。”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不必、咳,我定要看到夷召無恙,才能安心。”商君聲音沉穩,但中氣明顯不足,聽著極是疲乏。
  姬夷召想說你再表現也沒有用的,我才不會給自己找個後娘(爹?)
  “那商君稍等,我這就少君醫治,只是我等能力有限,若為少君治療,薛妃那裡……就……”蒼老的聲音有些遲疑,“湯少君剛剛祈求我等救他母妃,若如此……”
  “薜羅早已折了壽數,難過三月,若山君之子在我商部隕命,你等可能向山君解釋?”商君嘆息。
  “既如此,此處有我等,您還是去見薜妃一面,以全父子情分。”老者勸慰道。
  商君沉默些許,才道:“我去見她,但若夷召有變,需立刻告知,否則就算你是我族祭祀,我也饒你不得!”
  “自是如此!”
  “扶我過去。”商君閉上眼睛。
  很快,房間走了大半人手,空間立時寬了許多。
  老者一身青色祭袍,凝視了床上少年半響,見他神色灰敗,卻依然美麗清俊,不由喃喃道:“妖星熒惑,果是天下亂源。”
  只是再想到山君那威凜風姿,便是再有異心,也不敢妄然而動。
  這就是天下第一強者的威力。
  他搖搖頭,伸手按住姬夷召右腕,將體內勃勃青木元氣注入。
  姬夷召心中冷笑,卻也感覺到一股冰涼氣息自手腕滲透,沿手少陽經入體內,開始抑制住被損的臟腑傷勢。
  他心中也略鬆一口氣,知道沒有大礙了。
  畢竟前世已經纏綿病榻十年,若今生重複一次,倒不如死了清靜。
  這樣想著,身上傷痛減輕,他也略覺得疲乏,便安然入夢。想來商宮重地,也是安全的——
  姬幽躺在榻上,倔強的少年在她身前,神情複雜,眼中瑩瑩有淚,卻強忍着不流出來。
  西君禺熊站在一邊,他面目若刀削斧鑿,眼神清澈如天空,雖不如商君儒雅,山君威儀,卻也自有一番高貴氣度。
  “此次倒麻煩西君了,姬幽怕是不行,只能請西君代我向東君致歉了。”那女子看向西君,高貴複雜的髮髻並未解下,因為她自知不可能再休息。
  “南荒戊土,天下重寶,你以此將我與東君引來,卻也聰明,只是我等不知代價如此之大。”禺熊沉聲道,“也罷,是我小看妖王,想來以你之智,當能在商君前圓過此事。”
  “自然,東君現今如何了?”姬幽關心問。
  “一劍封喉,雖有商君拚死相護,但能否渡過死關,全看天意。”回想那神出莫測之劍,西君眼中也有一絲戒懼,“只是你如今……”
  “謝過西君關懷,生死有命。”姬幽搖頭,表示她以置之度外。
  “那我便不打擾你母子相聚了。”西君見她有送客之意,便主動離去,出門去看望東君。
  “謝西君體諒。”姬幽目送對方離開,這才看向自己那年幼的孩子,“阿堯,過來,讓母親看看你。”
  姬其堯握緊了拳頭,走到母親榻前,緩緩跪坐在他身邊。
  “呵,本想以孔雀之命立下一功,讓你地位穩固,更以計招來東西二君,以求萬無一失,卻不想人意難敵天命。”姬幽笑了笑,將一團青光取出,“這是天地合之陣眼,混沌青木之氣,也是我為巫多年,才得知曉此地,此物天生契合你之身體,只要你肯努力,將來定是不輸給山君之強者。”
  “我要的不是這個!”姬其堯怒道。
  “我也知曉你心中所願,然,求而不得,得非所願,皆是人生最苦,你若沒有力量,山君又豈會如你所願,”姬幽摸摸他的頭頂,坐起身,將孩子抱進懷裡,“山君可有今日之能,除去本身天縱其材,也有九鼎之中山河之氣相助,才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便是孔雀王也不能敵。只是若無孔雀,我也不得悄然盜走此物,你不可恨他。”
  “你這樣做,到底圖什麼!”姬其堯從離開了兄長的護佑,所見所聞,早就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那個男人,我的父親,他一直都沒來看你我一眼,你知不知道!”
  “我知。”姬幽抱緊兒子,“當年心中所愛,又有一口怨氣,不幹付出沒有收穫,如今回想,當真不堪迴首,兄長對我如何容忍,只是年少氣盛,被嫉妒遮了眼,才犯下大錯。無可挽回,也連累了我兒。”
  姬其堯終於反手擁住她:“你不要走,你可以不走的,是不是?”
  “我兒,當年姬夷召如你這般時,已可在中都之中護你無恙,你也大了,照顧好自己。”
  “母親――”
  “你終於肯喚我一聲,夠了,吾兒。”——
  姬夷召所在客房,屋頂之上,兩隻雲雀緊緊挨着,正竊竊私語:“我好像聽到那小孩子的慘叫了。”
  “興災樂禍?”大鵬倪他一眼。
  “才不是,只是她沒見到殷流雲過來,哈哈,她那麼沒信心的女人,活該,不然怎麼也會撐到見那只公的一面,叫她害我兒子!”孔雀哼哼道。
  “夷召呼吸平穩,想來已經沒有大礙了。”孔雀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渾身劇痛,“這次傷的真不輕,再重一點,又可以變成蛋了。”
  “你好像已經沒那能力了。”大鵬道。
  “沒事,我妖族是如何強大,這點傷,一會就好。”孔雀咬牙道。
  “鎮命石碎了,你怎麼向山君交待?”大鵬見他還有力氣,便問。
  “有什麼好交待的!”孔雀不願意在兄弟面前輸了面子,“哼,我何曾怕他!”
  “是嗎?”有人問。
  “當然……”孔雀話間猛然一頓,張大的嘴,卻再閉不上去,彷彿被人扼住了脖子。
  不知何時,山君悄然地坐在他身邊,其神湛湛,寧靜若天——
  

☆、歸去

  控制好姬夷召的傷勢,商族祭祀帶著手下退出房間,對於他們來說,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眼不見心不煩。
  姬夷召這才睜開眼睛,他看了看窗外,準備好好休息一下。
  這時,一隻小鳥突然闖入,慌慌張張地鑽進他被衾裡,姬夷召一愣:“你想做什麼?”
  “姬惠找來了。”雲雀把自己藏到最裏邊,“孔雀傷重,姬惠最多給他幾個耳光,痛揍一頓,定然是捨不得殺他的,我卻不想成他遷怒之人,便在你這躲躲。”
  “隨你。”姬夷召這是真的困了,閉上眼睛,便睡去了。
  一覺無夢。
  等他醒來,就見山君正安然坐在一邊,修長五指正刻畫着一塊甲骨,他長髮未束,傍晚的陽光斜照在他天人般的容顏之上,那飄渺若幻之感,以姬夷召的定力,也不免微微失神。
  感覺到他的視線,姬惠轉過頭:“醒了,可有不適?”
  “已無大礙。”他揉了揉太陽穴,“你不是不能擅自離開南荒嗎?”
  “事急從權。”姬惠放下獸骨,起身來到他身旁,伸手按住他手腕,凝神感應。
  “孔雀呢?”姬夷召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出來,反正山君不會拿他如何。
  “已被我逐回南荒。”姬惠平靜道,“此次之事,孔雀所言,定有欺瞞,我想聽你細說。”
  “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姬夷召心中大叫不妙,簡單地把離開南荒後的事情說了一下,“……後來,孔雀欲破天地合,受人圍攻,我去救他,因本身功法之故,內力反噬,這才受傷。”
  空間輻射什麼的,反正父親也聽不懂,他就直接說了個通俗的解釋。
  “你如何能與他胡鬧。”姬惠話雖如此說,但神情卻無責備之色,“十方之界每成一處,都耗盡上古聖皇心血,危險其大,此事了之,你便與我回南荒。”
  “可以多留幾天麼。”姬夷召還想去看看其堯。
  “你傷勢不輕,商君身體卻已好大半,若是耽擱,他定會再為你療傷。”山君平淡道,“我不知你此事所遇何事,但你若細查,定會不同。”
  “不同?”姬夷召感覺了一下,果然覺得身體好像輕了很多,也更靈活方便,“咦,這是為何?”
  “你之傷重,卻也引動體內妖血自補,血自骨生,換血換骨,如今你骨骼中空,自然會輕便許多。”姬惠也很是頭痛,“治人難治骨,雖商族祭祀能力不足,不可查之,但以商君之能,你體內妖骨當瞞不過他。”
  “怎麼可能,受一次傷就變成鳥骨頭了!”姬夷召大驚失色,“那我傷好了會不會直接變成鳥?”
  “這,”山君仔細思考了一下,“亦有可能。”
  不過他補充道:“無需擔心,便是孔雀,也能化為人形。”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安慰。”姬夷召明白這下非走不可了,他可不想被推上火架,“那父親和商君已經約好時日了?”
  “稍後見他,明日便歸,”姬惠突然走到他身邊,自他床邊撿起半柄怪異長劍,“此劍材質甚好,可要我為你尋人修復?”
  “不必。”姬夷召傲然一笑,拿起劍柄,頃刻間,那金屬彷彿擁有生命般流動生長,自動化成原來那完好如初的佩劍,可能是他傷重時能力失衡,這才引的劍身融化斷裂,現在傷好了,弄好也就一秒鐘的事情。
  突然,他持劍的右手被山君緊緊按拄,微微一驚,抬眼卻看到父親眼中前所未有的凝重。
  “夷召。”姬惠沉默了一下,才道,“還有何人知曉你有此能力?”
  “我平時和人交流不多。”見父親神色不對,姬夷召用力想了想,“可能其堯知道一點,其它人,應該都不知道。”
  山君點頭,放下手,欲起身離開。
  “父親!”姬夷召猛然拉住他的衣角,“你要去殺其堯是不是?”
  “不是!”山君平靜道。
  “那你要做什麼?”姬夷召死不放手。
  “承商部大統,自不得再有異心,我去交待商君,讓其以祭祀之術封鎖記憶,自認商部正統,斷前一切牽連。”山君緩緩拌開他的手指,說道。
  “父親你別這樣,阿堯不會亂說的。”姬夷召哪肯依他,一把拉住山君右手,“我把其堯從沒滿月帶到八歲,他心裡就我一個人,這樣亂來會死人的。”
  “放手。”
  “父親,金土相生,我南荒雖是土屬,但越有生金之能,以我的水平很快可以編出一部治金法決,到時傳到天下,這能力就不會惹人注意了。”姬夷召知道結證所在,瞬間想出解法,“你不能動他!”
  “……”山君沉默,似是在思考是否可行,半晌,才道,“此時以是晚間,明天日出之前,你可想出此法,我便依你。”
  “三天。”姬夷召努力為自己爭取。
  山君轉身就走。
  姬夷召一把抱住他的腰:“兩天,就兩天。”
  山君拖着他向前走。
  “一天,十二個時辰就好。”姬夷召垂死掙扎。
  山君已經快拖着他走出大門了。
  “我去!”姬夷召大怒,“今晚就今晚,你再走一步試試。”
  山君微微一嘆,把他打橫抱起,放回榻上:“非我不進人情,只是此事若洩露半點,我亦護你不得。諸天仙神,皆不會放你甘休。”
  “這是為何?”難道這個世界也搞什麼混血不能活?姬夷召疑惑。
  “我兒,現在以是申時,到明辰卯時,你還有七個時辰。”山君平靜道。
  “岔開話題也沒有用的,我要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姬夷召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和情理了。
  “若你有勝過我那一日,我便將此事從頭至尾,與你細說。”山君摸摸他的額頭,轉身離開。
  “你去哪?”姬夷召還是有點不放心。
  “孔雀之賬,我已與他清算,如今,自是輪到商君。”山君的聲音隨風而來時,人影早已不見。
  “算了,還是快點計算出如何讓法決有控金之能吧,不就是溫度要求麼,現在的青銅器那點溫度,木材都可以達到,一點難度也沒有!”姬夷召如此對自己說。
  他卻不知,在走出房間的剎那,山君的神色瞬間無比晦暗,彷彿壓上巨大陰雲,連陽光也無法驅散。
  許久,他才低聲輕喃:“鳳凰,呵,鳳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西君禺熊正與商君坐在東君身邊。
  東君脖子上正纏着厚厚的布條,隱隱透出血跡。
  之前一役,東君箭術重傷了孔雀,本來就他最沒事情,誰知事後突然殺出一隻大妖,其能神鬼莫測,瞬間就被抹了了脖子,若不是商君仁厚,當時就拼着自己不顧,把本命青木之氣分他一半,此刻這個才繼位不久的東君,恐怕就要換人了。
  也正因此,此時偌大的房間時,也是死氣沉沉,畢竟這一役動了三位君主來演一齣戲,結果居然還被翻盤,險些全軍覆沒,這實在是讓他們三位君主面上無光。
  “你已挺過死關,細心療養,當無大礙,”商君收回手,對榻上的東君道,“只是傷到喉間,恐以後說話有些不便。”
  東君擺手表示沒事,這次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不容易了,回想之前那虛空中一閃而沒的劍光,就算以他之能,也是膽寒。
  “事已到此,我等也無法可為,”西君禺熊正色道,“我西嶺一部還有要事,就先告辭。”
  “西君受傷亦是不清,不能休息數日再行離去,要知孔雀北來,定然也有同夥,那只大妖未受傷害,若是中途伏擊,卻是危險。”殷流雲有些擔憂,“不如我修書一封於山君,以姬兄之大能,當給保無恙。”
  “他自是無恙。”山君突然出現,那一身威壓,竟讓西君有無法開口之感,他非初見姬惠,只是昔日不曾繼位,矮下一輩,故而少有相交,如今正對,卻是方知山君盛名之下,所承非虛。
  正當西君想要交談之時,對方出言一貫的冰冷不進人情:“倒是商君,是否應予我交待。”
  這台詞很明白,我把兒子給你照顧,結果兒子差點沒有了,你這事不給我一個交待,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姬兄……”殷流雲神色哀慟,“流雲對不起你……”
  “……”山君默然。
  “不止是夷召,還有阿幽,我也沒能護住……”殷流雲似乎很受打擊,“就如姬兄說言,流雲生來懦弱……”
  “帶我去!”山君突然打斷,他沒有興趣把這些隱私之事在外人面前宣之於眾。
  “好,請與我來。”商君帶路而出,山君自然隨之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轉角,隱隱還有聲音傳出,“姬幽因此……出手甚是毒辣,孔雀之子,實在應被天誅……”
  被忽視的如此徹底,當西君神色有些不虞,正想說什麼,卻一轉頭,發現東君正凝視着姬惠遠去的背影,以那沙啞至極的聲音喃喃道:“昔於山有木兮,見山鬼女蘿,山水無色;今於宮麓兮,見南君神惠,天地黯然,心之所求,卻非人屬,實是悲哉、痛哉、哀哉……”
  “山鬼女蘿不是人屬還是正理,你說山君非人,不怕被殷流雲轟出宮去?”西君瞬間覺得這小年輕太沒見過世面,卻不記得當年他也沒好到哪去。
  “此乃天人,我等凡胎,如何求之。”東君黯然道。
  “說這麼多,你嗓子可好?”
  “!”回過神來的年輕君主瞬間摀住脖子,痛的說不出話來。
  

☆、意外

  姬夷召閉上眼睛,正苦思冥想。
  研究不是這麼做的啊,這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真煩透了。
  不過他也沒的選擇,仔細思考半晌,他基本上有了一個大概的框架。金生於土,火克於金,而在陰陽應像大論中,熱生火,火主肝;濕生土,土主脾;燥生金,金主肺。
  如果要生做金水相生的法子,這幾個就是基礎。
  那麼可以選擇的經脈就是心經、脾經,肺經,法決的原理就是以經脈為橋,讓天地元氣經過經脈內至臟腑血髓,外至肌表,洗煉筋體,發掘出肉體潛能甚至進化。
  而元氣則有五行之屬,青木、庚金、戊土、 丙火、壬水,皆為各種時辰的不同天地元氣之屬,其中複雜程度一點也不比科學差多少,每種法決不同的表裡代表了不同的元氣,而十二經脈的不同元氣路線,就構成了效果不同的各種法門。
  問題來了,他的法門是從神照經改的。
  神照為土屬,和金火兩門真沒什麼關係啊。
  得參考一下金火兩種法門,才可能以自己的能力編出新的系統才是。
  現在有金火兩種法門的……
  姬夷召想了想,西君是西方金部,東君是祝融火部。
  自己的傷也差不多穩定下來了……
  嗯,為了阿堯!
  姬夷召果斷拿了那張面具,往臉上一戴,無聲離去,與此同時,他右手一揮,在桌案上噠噠數聲,留下三枚小字,便消失在夜色中。
  鑒於柿子從最軟的開始捏,姬夷召匆匆去向東君所在治傷之處,好在這上古之時,諸王的追求都不高,這個宮廷也就一個現代普通住宅小區的大小,一刻不到的時間,姬夷召就找到了東君的所在。
  悄然打暈門外看守,正在盤膝療傷的青年還沒來的及拿起武器,就已經被一把鋒利的短匕壓上了脖子,隔着厚厚的布條,他也可以感覺到頸上的寒意。
  “你……”東君沙啞的聲音剛剛響起,就感覺到數格細針扎入身體,經脈氣血頓時被截斷,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姬夷召看他傷的不輕,把他放平時也小心的抱住他的頭,免得他的脖子上的傷口裂開,房中牆壁上的火盤還在燃燒,映着那位青年憤怒的神色。
  姬夷召這才發現他也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輪廓很深,才顯得一眼看上比較大一點,這麼一想昨天下手還真的蠻重的啊。
  不過為了阿堯,抱歉了。
  他迅速地解下對方的腰帶,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扒下衣服,手指按上十二正經之手厥陰心包經的起點,天池,仔細找了找穴位的小小凹陷,注入一絲極微小的真氣。
  青年閉上雙眸,狠咬下唇。
  姬夷召細心感應,經脈堅韌,是常行氣之相,這條有用過。
  心經之屬還有少陰心經,他按着常理,手指又伸向對方腋下,如法炮製。
  對方微微顫了顫。
  姬夷召也感覺有些不妥,但事以至此,再說無益,於是繼續,從頭頂百會穴到足底湧泉,上下數百,一個沒少,只是當手指按到會陰之穴時,對方猛然一震,血氣逆行,竟然欲想斷脈自盡。
  姬夷召反應極是靈敏,當既斷然一掌,截了他之氣血,只是再看對方神色慘白,眸中儘是絶望之色,身上冷汗淋漓,終於覺得自己是太過分了一點。
  大概的行氣路線已經知道了,那就……他拿衣服為對方擦了擦汗水,再將衣物丟到一邊,把旁邊的被衾給他蓋上,本來想說下抱歉,但看對方慘白的臉色,最後只能捂臉跑掉了。
  雖然解開了禁制,但至少一個時辰,他的氣血才能慢慢恢復,想來他也不會說出去的吧,嘆氣,來這裡久了,三觀都不知道被刷新了多少次。
  他微微摀住額頭,這才發現頭上有一點冷汗,看來自己的傷終還是不太好,身體已經有點受不了了,不過,還有五個時辰,父親是說到做到的人,還是快去找西君,得到金部的法門,這樣就……
  姬夷召突然一停,照這樣說的話,如果得到金部法門,加我本身得到的土與火,就是三行在手,另外兩行木屬並不難找,加上大夏水屬,集齊五行,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子……
  想太遠了。
  姬夷召繼續尋找空房子,西君不在安排的寢宮,他會去哪裡?
  不得不說,骨骼變異後,他的身法比從前至少快了三倍,起落提縱之間,似乎他天生就該縱橫九霄,對這大地有一種輕蔑之感,好像不屑踏上塵土,而且更喜歡向梧桐樹上落下,哪怕那個地方並不是他要去的方向。
  但在每一次落在地面,又有一種大地厚得載物,天不過無根之萍,不必與之計較的平和之感。
  非常的古怪!太矛盾了!
  尋了快一個時辰,姬夷召不得不放棄,這傢伙運氣好,不在這裡。
  只是自己想辦法了,不知道找父親他會不會清楚金族之能。
  這樣想著,他回到自己的院落。
  只是經過一個院落之時,他突然一頓。
  其堯頭綁白布,安靜的跪在大堂中,而面前,正是一座剛剛搭好的靈樞。
  姬夷召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後,本能地就按上他的肩膀,想去安慰他。
  “是你!”姬其堯猛然轉頭,就見一隻黑羽大妖,身上羽毛順着夜色起伏,與夜色完美的融為一位,只是臉上奇異詭艷的紋彩,和之前所見,一模一樣。
  姬夷召這才想到面具還不曾拿下,正要解釋,但一想,若是阿堯知道,父親卻是真不會放過他了,於是沒有開口。
  “你來殺我嗎?”姬其堯冷冷道,“那你就做吧,殺母之仇,若不除根,我勢與你討回。”
  姬夷召沉默。
  見他不言,姬其堯又看向面前排位,許久,才淡淡道:“你來做什麼?”
  姬夷召突然嘆息,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姬其堯看他消失之處,突然特別的想念哥哥。
  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哥哥了,他很快就會回到南荒,他有自己的家,自己是多餘的人。
  哥哥,你隔的我這麼近,都不來看我一眼,是不是不要我了。
  如果,母親守靈,我不能離開,你快來找我,好不好。
  哥哥……
  --------------------------------------------------------------------------
  要快點搞定父親才是,姬夷召覺得弟弟有點不對勁,心中也有些焦急,只是才回自己小院,卻見房門大開,山君、商君、西君,竟都在席中而坐。
  慘了!
  “果然是你!”商君大怒,“你將山君之子帶去何處,若不交給,你今日休想生離我北都。”
  西君不言,長刀瞬間出鞘。
  山君,山君還在默默喝水。
  “姬兄?”商君有不解地看著山君。
  “只一人。”山君淡淡道。
  山君的意思很明白,和你們一起打一個我丟不起臉。
  “錚!”
  西君瞬間收回武器,神色凝重道:“奪山君風采,是我等莽撞了。”
  開玩笑,上次我們幾個都沒打過,這次他才不會單獨上去品嚐對方那神鬼莫測之能。
  “不錯,他之劍氣似乎破盡萬法,”商君也有些躊躇,“姬兄承厚土之德,自是天下無雙,但此事關係侄兒夷召安危,是否……”就不要管什麼道義了,一起上啊!
  “吾兒在他手中,他必有所求,如今之事,當以吾兒安危為重,商君以為何?”山君平靜道。
  “……自是如此。”商君有些黯然地道。
  山君這才抬眸,凝視着姬夷召。
  “我與山君之事,自是私下談起,你們兩個廢物,就消失吧。”姬夷召硬着頭皮,用輕蔑地聲音道。
  “你!”西君一怒,卻也自知不是對手,再看山君對此好像並不覺得反對,只能和商君對視一眼,走出小院。卻見兩人剛一走出,山君彈指一掐,數到黃色法紋自地而起,將整個小院封印。
  姬夷召剛要表明身份,就見山君平靜道:“過來。”
  姬夷召非常心虛地靠過去:“父親……”
  “去哪了?”山君冷冷道。
  “想去借金火二族的功法,參考一下。然後就……”姬夷召捂臉。
  山君伸手到他耳後,把他臉上的面具摘下。瞬間,羽毛消退,再回人身,冷風吹過,姬夷召抖了一下。
  姬惠在他額頭用力一敲,解下身上大氅,披在他身上:“你與孔雀不過數日,倒是把他的性子學的不差。”
  “孔雀的話,是很敢做敢為。”姬夷召點頭,把披風裹緊了一點,“不過我們怎麼收場?”
  “離開便是。”山君結兒子遞了一杯熱水,道。
  “可我還想再見阿堯。”姬夷召緊緊靠着他,“就見一次了,父親。而且我還沒有找到金族的功法。”
  “還欲對禺熊行非禮之事?”山君冷眼看他,對他的撒嬌視若無睹。
  “父親你怎麼會知道……”姬夷召捂臉。
  “做事全是手尾!”山君怒道,“你走不久,商君便邀我去看他傷勢,你那截脈之法獨樹一幟,真當我年老眼瞎?”
  “父親你哪裡老了,”明明還把孔雀迷的魂不守舍,姬夷召心中吐槽,“我錯了,您放心,我下次定不會再讓你認出來。”
  “你知便好,若無他事,隨我離開。”
  “不用編法決了?”姬夷召心中一喜,還是可以推遲時間?
  山君轉身就走。
  “別啊,天亮前我一定寫出來……”姬夷召抱住他。
  山君偏頭看他一眼,這才道:“你之手尾,我去處理,另,你還有四個時辰。”
  “那我們別直接回去,可以去中都夏國搶點息壤。”
  山君看他半晌,點頭道:“可。”
  

☆、天意

  不知山君是如何去給屋外之解釋的,總之西君和商君進來看到他時,毫不掩飾對山君的欽佩。
  商君為山君打敗孔雀之子這一心腹大患,將其擊敗潰走表示極為感激,恨不得開一個筵席廣而告之。
  而西君感激之餘,更表示要趁這個機會趕緊回家,免得再遇到那煞星,就不這陪大家玩了。
  山君才點下頭表示知曉,他就直接離開,那速度,快的一點不像熊,倒象鳥。
  “如此,亦不便久留,明日一早,就與夷召歸國。”山君平靜道。
  “姬兄難得來北都一會,不若多留數日。”殷流雲臉露不捨,試圖挽留。
  “四方諸君,非王命不得離故土,耽擱已久,早日歸去,亦免節外生枝。”山君完全無視了對方期待的神色,斷然後拒絶。
  姬夷召覺得這種說辭也太沒誠意了,北西東三個偷偷摸摸也就罷了,父親當年直接打入中都揍殘了夏帝世都不敢多說一句好不好?
  果然,商君黯然離開,連踐行的要求都沒有提出,當然,他也知道提出對方也照樣同意。
  看著那幾近散發着幽幽怨氣的背影,姬夷召有點不忍心:“是不是太過分了?”
  山君冷淡地看他一眼:“真想要後爹?”
  姬夷召摀住自己的嘴。
  山君想了一想,才道:“自長成,傾慕之便如山似海,若一一拒絶,不知何年何月。之形容與相似,日後婚嫁大事,也要仔細掂量。”
  “才十五就要考慮終身大事了……”姬夷召覺得太早了,不過仰慕者這個問題還是可以未雨綢繆的,“父親,是怎麼拒絶身邊的追求者的?”
  “……拒絶,”山君沉默一下,才冷哼道,“孔雀後,還有能於身邊出現者,也就商君一。”
  就是說不用山君出手那些蒼蠅都已經被解決了?
  姬夷召真想給孔雀點贊。
  “另,若需要法決精要,問便是,休要再去行無禮之事。”山君以指代筆,隨着案上刻下一篇金部法決,“雖是基礎,但若欲創法決,無需深奧,有微弱溶金之能就可,控金之術,是西嶺至寶,同樣,東夷祝融之術,也只能用其皮毛。”
  “父親早說啊。”姬夷召鬆了一口氣,早知道就不去非禮別了。
  “本欲給一個教訓,哪知如此大膽。天地合是那種地方,若要為,便不可助妖!”山君堅持原則問題。
  “知道了,下次不會了,看到孔雀再去那些地方就幫把他趕走。”他保證。
  山君這才作罷,滿意的摸摸兒子的頭——
  次日,山君帶著一晚沒睡還精神不錯的兒子離開,他來的匆忙只有一,去的時候也只打算帶兒子一個,隨行什麼的一個不要,這樣就算是姬夷召也覺得不對了。
  總覺得父親躲避什麼。
  不過以他的能力,有必要躲什麼嗎?
  介於這個問題太好奇,山君座下的巨雕上,他直接問出來。
  “天意。”山君如此回答。
  “天意?”姬夷召皺眉,“父親,其實很奇怪,三皇五帝,明明是,何以為天?”
  “天為神道,神道之念,唯南荒天柱與東方大澤最為淡薄”山君想了想,還是仔細地給兒子講解,“盤古開天,女媧造,直至三皇治世,最早祭祀女媧上神,後每一部族又有各種妖靈祭祀,以保平安,那時歲月,歷四萬二千餘載,後巫妖爭天,兩相消弭,殘存不多,終於族奮起,滅巫逐妖,再不祭祀妖鬼,而祭三皇五帝,與其正神。”
  “還是不太明白,開始為了保平安,向妖怪祭祀,就算後來皇驅逐了妖怪,他們就死了啊,祭祀又有何用?”
  “傻孩兒,三皇五帝何等功德,便是皆化黃土,他們也是天地同壽。”山君說到此處,頓了頓,才道,“此事也是之心憂,當年祖鳳一族皆被高陽帝顓頊斬殺,逃出不過孔雀大鵬這等凡鳥,龍族更是嫡脈皆無,逼得祖龍化身龍門,求鯉蛟這等混血成就金身,使得龍脈不斷。至於麒麟……呵。一族盡被鎮於中都,成為十方混元根基,血肉成泥,魂不得脫。”
  姬夷召聽的心驚膽顫:“可是,這和有什麼關係。”
  “兒,”山君沉默地看他一眼,“說與聽,是要知其輕重,操火控金之術,若再使之,便去索了孔雀之命。”
  “放心,知曉了。”姬夷召當然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不過,“父親,真捨得殺了孔雀嗎?”
  “其有命,不過是未到死期。”姬惠微微搖頭,便不再多言。
  “父親這是什麼意思,說清楚啊。”姬夷召靠緊了父親,說話怎麼可以只說一半,那還不如不說。
  “孔雀若是撒嬌耍賴,卻知看心情。”山君轉頭,瞥他一眼。
  “現心情不好麼?”姬夷召一愣。
  “不錯。”山君平靜地說。
  姬夷召乖乖坐到一邊,突然覺得父親和孔雀完全是兩個極端。
  接下來的時間,大雕掠過天空,一路向南,不過一個時辰,就已經越過千山萬水。
  姬夷召看著雲下大好河山,覺得這種感覺真心不錯。只是上次他還覺得天空風大低溫,這次卻覺得天上的風吹起來舒適宜,正是飛行的大好天氣……
  不是真的要變成鳥吧,姬夷召心中有些糾結,卻見山君突然拿出一隻白色木牌,大小不足一寸,陽光之下,浮出數枚蠅頭小字。見字之後,姬惠讓大雕停空中。
  “這是什麼?”
  “靈犀木,商部異寶,兩樹自芽而出,糾纏一體,發兩枝,一枝受損,另一枝亦同傷。”姬惠收起木牌,看他一眼,才道,“商君讓等稍候,東君欲與同行。”
  “看來是被嚇到了。”姬夷召十分無語,“怕狼卻趕着進狼窩,這傢伙的眼神是有多不好?”
  山君不答,只是凝視着他。
  “上次是意外,保證不會再非禮他。”姬夷召舉手保證,“不過好像很意那個東邊的小子,為什麼?”
  “東夷諸部,大澤龍蛇行惡,巫蠱縱橫,為王者,皆不得好死,是以東君一任,便是死途。”山君算了一下,才道,“南荒歷代王者盡數,不過二十餘任,東夷之主僅是位三十餘年,就已換去七任。”
  “也就是說,東君當個四五年,就得死?”姬夷召愕然,“他是當王,又不是當炮灰。”
  “炮灰?”山君雖不解,但並不糾纏,“靈川大河東去,入諸夷,卻為(li)山所阻,化為九曲支流,形成千里大澤,龍蛇蟲鼠,諸毒橫行,又有巫遺脈,祝融火部本是火屬,大澤之中為保族,向來身先士卒,是以難有善終。”
  “那傢伙,也就二十歲吧。”姬夷召決定不記恨他傷孔雀的事情了。
  “兩月後,十九生辰,便是他的繼位大典。到時需代見禮,送上禮品祝詞。”
  “為什麼不用息壤?大禹治水,只治中州嗎?”姬夷召略有不滿,“南荒東夷皆如此難過,中州萬里縱橫,皆是沃土,為何們子民要受水患所苦,就他們無事。”
  “息壤非是凡土,多出一粒,就可使山成天塹,除去大禹神通修改,少有能估算準量,一不小心,非是利,反為害。大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貫通九河成靈川,窮盡心血,晚年雖成神,但天地漸遠,靈氣淡薄,已經無力為繼。”山君細細說明,其實此事困擾東南以久,但最關鍵,還不是這些問題。
  “這個沒問題,計算方量這個交給。”姬夷召還以為是什麼大問題。
  “那就如此,東君已至,噤聲。”山君隨意揮手,姬夷召看不到的角度,一股氣勁透指而出,直穿雲霄而下,轟入一座山頭泥土。
  “哎喲!”一聲痛叫,從亂石中鑽出一隻油光水滑的白毛大老鼠,無奈地看著天空雲中隱有一角的巨雕。
  “喂,死鳥,這一跟來,男可能知道們想做什麼。”白老鼠身體極長極瘦,動作卻極是敏捷,“不然覺得他為什麼要向中州飛。”
  他身後的布袋裏鑽出一隻無精打采的麻雀,看了一眼一天空,撇撇嘴角:“還用問嗎,當然是他想了。”
  “上次八卦乾關們差點同歸於盡,這次覺得兒子不會再傻傻的當的擋箭牌了。”老鼠無奈地看他一眼,繼續打洞去了。
  “當然知道,能過一關是一關吧……”孔雀懶懶道,“如果他知道想兒子幫幹這事,那就是真的死期到了。”


☆、神人
  
  老鼠隨意道:“其實吧,我覺得他不可能殺你,當然乾關都那樣了,他都沒下去手。更何況你們兒子都有了。”
  “夷召啊,當年我可真是不想他出生的,鳳凰殘留下交合之氣……你不知道當時阿惠被氣的吐血,”孔雀搖頭,“我真的不想騙他的。”
  “嗯,為了我族,大王真的是賣身又賣心。”白老鼠抖抖鬍鬚,一副我懂的表情。
  “所以我在阿惠面前,心虛的不得了,”孔雀仰望天空,“不過這次若想破五行火眼,阿惠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你說我和阿惠要是同歸於盡,夷召不是成了孤兒了麼?”
  “你就是想用這個理由讓兒子幫你,去吧,不用在這拚命說服自己。”白老鼠埋頭打洞,“不過我說好,你和山君打起來,我是不會幫忙的。”
  “為什麼?”孔雀大怒,“你也是天下少有的大妖,就算在十方混元之界裡也能用出天闕之力,就讓我為我族流血流淚,你就享受?”
  “幫你,殺了山君你不為你妻報仇?”白老鼠輕蔑地轉頭看他一眼。
  “當然不行,殺妻之仇不共戴天!”孔雀說的斬釘截鐵。
  “幫山君,殺了你他不滅我為你報仇?”白老鼠冷哼。
  “怎麼可能,以前我受了一點傷,他就心疼的向我表白了。”孔雀回憶舊事,驕傲的尾巴都翹起來了。
  “那我還摻和什麼?你們打完了我幫你收屍就是。”白老鼠直言不諱地道。
  “你個死耗子,我不和你扯,快點滾回去把到火眼的洞打好,我先和阿惠商量點事情。”孔雀大怒,在老鼠頭上連啄帶抓。
  “嘁!”老鼠白了他一眼,只是鼠眼一片全黑,孔雀也看不出來。
  見老鼠入洞,孔雀思索了一下,放聲高歌。
  “山有木兮~
  其葉灼黃~
  秋日歸兮
  不見其家
  茅葛韌兮~
  銜其於室~
  缺一人兮~
  我守空巢——”
  末了,他似乎覺得聲音不夠大,不夠悲慘,於是更加大聲,“缺一人兮~我守空巢——我守~空~~
  巢——”
  鳥背上的姬夷召聽的大囧,再看山君,不知何時已經拿出涅阿槍,執槍之手,已經是青筋暴起。
  “那個,父親,東君就要到了,要不忍一下?”姬夷召不忍心父母相殺,於是勸慰道。
  “孔雀素來得寸進尺,若無回應,一刻之後,他能飛於我眼前吟唱,你於此與東君會和,坐雕自會帶你到達。”山君神色冰冷,話一說完,也不由姬夷召應聲,就躍下鳥背,直落雲下。
  數秒後,聲音戛然而止。
  姬夷召不會駕雲,只能乖乖等着,只是心中不免焦急。
  這兩位什麼時候可以好好坐下說話,明明都放不下對方,那什麼責任的,天下這麼大,各退一步不行麼。
  正想著,對面已經有數隻靈禽飛來,為首的正是那位年輕的東夷君主。
  想到他柔韌的肌膚,還有那漂亮的腰線,那臀的手感好像也很好——擦,我在想什麼!
  暗自唾棄之餘,姬夷召突然覺得,其實比起美女,美少年什麼的,好像……也不錯啊。
  額,這不算彎吧?
  嗯,不算,只是狩獵範圍擴大了一點而已。
  心念電轉,臉色卻絲毫不顯,招牌似的冰冷掛在臉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只是那青年神色慘白,頸上的布帶還有些滲血,只是靠近之後,好像有點扭捏,彷彿手都不知擺在哪裡。
  “東夷豢龍部主豢(huàn)丹,見過山君。”雖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實不比對方低,但因為還有三月才正式即位,東夷君主還是全了禮數,不過他嗓子重傷未復,聲音極是乾澀刺耳。
  “父親有事離去,讓我等先去,他隨後就至。”知道對方把他當成山君,不過他們父子長的不但形似而且神似,姬夷召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是小山君。”豢丹恍然大悟,然後神色有些歉然,沙啞道,“上回我初至天地合,沒能自孔雀之後救下你,讓你身受重傷,現在可已無恙?”
  “早沒事了。”姬夷召淡淡道,“你嗓子有恙,就別說話了,走吧。”
  “山君……”豢丹四下張望,試圖再看一眼。
  “別做夢了,再不走,沒準孔雀之子就找上我們了。”姬夷召淡淡道。
  東君臉色一白,點頭:“可。”
  姬夷召拍拍坐騎的脖子,大雕極有靈性,瞬間遠去,東君雖然有些遲疑,卻也還是迅速跟上。
  巨彫落地很快,只是這裡的位置卻讓姬夷召有些疑惑。
  這裡是一個火山口,可以輕易看到其中的翻滾的熔岩,面火山口上,卻有着數百玄武岩的房屋,層層疊疊,構成一種奇異圖騰。
  而在中心之處,卻有一廟宇,上書金天二字。
  看到此處,東君卻是一愣。
  “怎麼?”
  “這裡是,火眼。”只是再一細看,東君不禁皺眉,“奇怪,上次來時,不曾見到廟宇。”
  “少昊金天氏為五帝之一,有此供奉,並不奇怪。”姬夷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不,火金相剋,若非不得以,不可能於此立廟,難道有神人下界?”東君心中一定,“會否因七星六合被破,神人下界勘察?”
  “那如何做?”姬夷召不動聲色地問。
  “少君在此等候,我先去詢問,再請你前去,以免有失。”
  “那就多謝了。”姬夷召點頭,這傢伙還真上道啊。
  ---------------------------------------------------------------------------
  另一邊
  見天空一點黑影,挾奔雷之勢急下,孔雀果斷地閉上嘴,身形也迅速自鳥雀化為華麗冷俊的高大男子形象,完全看不出剛剛那麼無恥的歌是他唱的。
  “你我之間,已至於此麼!”在槍尖急捅而過時,孔雀冷冷道。
  “我說過,萬事皆可依你,唯此事不行。”山君那火色異槍似有靈性,如此蓄力之下,也是穩穩定在他頸前,不多一絲,不曾一毫。
  “乾關一役,還不夠你明白我之心意?”孔雀怒道,“若你我一人身死,又置夷召於何地,若真有此狠心,當年又何必誰豁出性命,也要生下他!”
  “涂欽,”山君神色凜然,“七星六合是我疏忽,我亦不曾想到,你竟不惜將夷召捲入其中。你知曉十方之界不僅鎮壓日月精華,更是人族氣運所在,不容有失,當年誓言,可曾忘記?”
  “你是說,只要我不破十方之界,你就禪讓王位跟我走那個。”孔雀微微勾起唇角,“你以為,我會用我們之間的感情,來和你做這種交換?哈哈,阿惠,這樣對我,你心不心疼?”
  回答他的是一記巨大的轟擊,將他整個人撞入土石之中。
  山君半跪在他向前,伸出一指,抬起他的下顎。
  四目相對,一冷然,一輕蔑。
  “你一定要用激怒我的方式來求歡麼?”
  “……”孔雀沉默了一下,才懶懶道,“這種最快。”
  

☆、真假

  坐雕在空中平穩地盤旋,山河滿目,映照着春日的陽光,十足的讓人心曠神怡。
  姬夷召在天空等了兩個時辰。
  東君進入那個奇異的建築裡就再也沒有出來。
  山君也一直沒有回來。
  姬夷召沒事幹,於是開始推算之前父親給他說過的法門,用以模擬以火控金之術。
  時間又過了兩個時辰,金烏已斜,卻依然沒有什麼信息。
  姬夷召皺眉。
  孔雀和山君知道自己在等,不會等那麼久,東君再是無禮,也可以派一隨從出來告知。
  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拍拍身下靈禽:“帶我去先前山君所停之處。”
  那雕兒似能懂人言,在空中轉換方向,迅速向北而去。
  不出一刻,就已到剛剛山君躍下坐雕的地勢,姬夷召讓坐騎降落,試圖找出山君與孔雀的下落。
  但他在空中盤懸許久,至金烏落下,玉兔東昇,也沒有找到兩人的蹤影。
  這是去哪了,難道是幽會了不理兒子了?姬夷召壓下心中不安。
  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可以傷到那兩強者,姬夷召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在約定之處等待。
  於是他又讓坐騎回到那所謂的火眼之處,猶豫了一下,還是驅使坐騎落到那群落中心的大廟附近。
  在天空尚且不覺,走近一看,卻見這廟宇高有十丈,高檐巨柱,雄偉非常。
  姬夷召讓坐騎在外守候,獨自走向廟前長廊,廟前掛有一匾,上書金天二字,金天帝少昊為五帝之首,卻是西方屬金,西君禺熊便是他的嫡傳,但此處是火眼之陣中心,火克金,他的廟宇按理來說不可能在這裡的啊?
  而且按東君所說,這廟宇新建不久卻規模龐大,此處又山高林密,地廣人稀,又是如何在短短的時日蓋好?
  走上階梯,姬夷召覺得周圍安靜的太過詭異。
  這時,自主店中走出數十名身穿麻衣祭服的女子。當先一位長髮盤成複雜的髮髻,雖模樣清麗無比,神色不見一絲柔弱,反而有一種戰士般的端莊與嚴謹,不過二十許人的模樣。
  “閣下何人,此是火眼禁地,非君侯不可入。”女子沉聲道,她的聲音清脆,卻不知為何有種很低的顫音,彷彿回聲一般,也是姬夷召的耳力,才可以聽出來。
  “姬夷召。”他冷冷地答道。
  “原是南荒少君,請進。”女子做出姿勢,她身後的女子也讓開道路,自然列於大殿路邊,彷彿迎賓一樣。
  姬夷召心中微有不安,但以他之能,卻也不懼,便逕自跟上。
  入得廟內,只見殿中房間道路縱橫交錯,非是方正屋形,反而是一種扭曲的造型,有如迷宮一般,道路兩邊的的牆壁上有火燃燒,沒有木材的噼啪聲,居然都是動物油脂做成。
  姬夷召心中微微一驚。
  此時沒有油燈,更無菜類油脂,動物油脂如此燃燒耗費極大,就是山君若無要事,也不會用樣浪費。
  這裡是什麼地方,居然敢這樣耗費?
  女子帶路時無聲無息,整過道只有安靜的火焰,幽深的如同進入鬼蜮一般。
  不過數息,便進入一間大廳,周圍的火盤火柱極多,姬夷召凝視而望,卻見主坐上一人滿頭白髮,面容蒼老卻剛毅,上半身是人體,下半身卻是石像,神態溫和,彷彿一名和藹的老人,見他進來,不禁大笑道:“南荒少君來到,我人族果然是興旺之相,快快入座,讓我一觀子孫。”
  姬夷召也不入座,只是淡淡道:“你是何人?”
  “少君不可無禮。”那女子正色道,“此是金天大帝一縷真神下凡,為護我人族正朔而來,便是山君親至,也要見禮。”
  “金天大帝少昊,他?”姬夷召冷笑一聲,“何方鬼魅,我人族聖皇是何等人物,是你等可以冒充的嗎?”
  “放肆!”女子大怒,右手一划,竟帶厲風之聲,就要給他一耳光。
  姬夷召右手執劍,劍柄反刺,一擊順勢轟中她胸口,那女子悶哼一聲,被遠遠轟出出,似乎昏迷過去。
  他長劍斜指,冷淡道:“你是誰,東君呢?”
  那人只是微微一笑,手指輕彈:“小輩無知,討打。”姬夷召正暗自警戒,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冷風襲來,卻是躲避不及,右頰一痛,卻是生生被扇了一個耳光。
  好強!一點不比孔雀差。
  姬夷召不再妄動,只是警戒地看向那人:“你裝也無用,金天少昊是五帝之首,斷不會在此處祭,你之位置是八卦中坎位,坎水離火,有一點知識的人都不會把金天帝的雕像修在那裡。”
  “如此麼,倒要謝過你之指點。”那人也不急,只是大方道,“你既知曉此地,那當知五行火眼,當年炎帝將五方天地印賜予天下君主,此地火屬,自有火印可解。但如何得之,你為王族,當清楚才是。”
  “五方天地印,木印在商君身上,土印在我父那裡,水印消散,火……”姬夷召突然想罵東君你這個廢材沒事過來幹嘛。
  “不錯,非王族不可解,若你不知沒關係,你父親當是知曉的。”那人大笑道,“孔雀王倒是清楚,不想讓我傷到你,他也不想想,他算什麼,我如何會聽他吩咐。”
  “……”死孔雀你死定了。
  “不用等着你父過來救你,他被孔雀王糾纏,一時半會,無法到來。”那人只一抬手,一股巨力頓時壓下。
  最煩這種以力破法的方式了,姬夷召抬手,右手螺旋真氣划出,震開氣幕,整個人電射而出,右手堪堪一划,那一瞬間的眩目之光,彷彿把時間也劃破。
  對方抬手就擋,同時一掌劈出,姬夷召一個閃退躲天厲掌,右手長劍不收反遞,極為刁鑽地刺入對方胸口。“好。”劍入體兩寸便被巨大的阻力擋住。
  姬夷召右手元氣猛注,左掌用力擊在右拳之上,與此同時,那人暴喝一聲,右手高舉,向他天靈蓋下。
  姬夷召偏頭躲過,但卻不退不避,硬受他一掌擊碎他左肩,右手使用,將對方胸口整個捅穿。
  “放肆!”對方大怒,氣血反衝,硬生生將他連人帶劍一齊震飛,而胸口傷勢,卻滴血不曾流
  出。
  如此強悍的肉體!
  姬夷召收劍將左肩碎骨正位,冷冷道:“巫人?”
  巫人非巫,而是以巫族法門修煉的人類,但巫族練體之術天下無雙,昔日大巫蚩尤被五馬分屍而不死,肢體被鎮壓各處,就是明證。
  但人族對巫族的追殺,就遠不是妖族可比的了。
  那是真的牽連上一點,就九族皆滅。
  “好眼力,”對方讚賞地看他一眼,又補充道,“好劍法。”
  “你想如何”姬夷召冷淡地問。
  “只想請你做客罷了。”那人一拍身下石塊,頓時,一個暗道出現在地面,內裡幽深,沒有台階,彷彿一個大洞,“小山君是自己下去,還是我送你下去。”
  姬夷召冷哼一聲,躍下洞口,只聽機栝嘎嘎作響,迅速合攏。
  “只等山君與孔雀兩敗俱傷,便是我巫族解開封印之時了。”那人微微一笑,卻猛然嘔出一口鮮血,胸口的大洞這才迸裂開來,血流如注。
  “果然是後生可畏。”巫人皺眉,卻不再多言。
  卻說姬夷召自洞口落下,卻見此洞極是幽深,不得不以劍劃住周圍石壁,減輕下落速度,饒是如此,也落下足了十分鐘才到底。而底下卻是如井一般,皆是石壁,連空氣都極是稀薄。
  這誰打的洞啊,太沒功德心了。
  姬夷召想了想,決定以自己的空間術法先出去找到父親再說,一定要向山君打報告,那死鳥太無法無天了。
  正要行動,就覺得右肩劇痛。
  好吧,現在身上有傷,還是休息一下再說。
  他盤膝而坐,以自身元氣減緩傷勢,卻似乎聽到什麼聲音。
  他凝神細聽,卻是在一邊的牆壁後邊聽到一陣聲響,難道後邊有人?
  想了想,他凝聚體內破法真氣,沖牆壁猛然一甩。
  嘩,一個數尺的大洞出現,然後從洞中似乎鑽出一人,但洞太黑看不清。
  “誰?”姬夷召警覺的問。
  “小山君?”對方也是一驚。
  “是你啊,我等了你三個時辰,白痴!”姬夷召冷冷道。
  “抱歉。”對方的吵啞的聲音太好認出,東君低頭認錯道,“我不慎將他認成金天大帝,所以一時不查……”
  “你都沒血脈感應的麼?”姬夷召道,“五帝同出一脈,我們都是嫡系,天生血脈氣息就可以覺察,還上這種當。”
  “怎麼會,五帝公天下,以禪讓而治天下……”
  “禪讓什麼的都是說的好聽。”姬夷召冷笑道,“遠的不說,少昊就是軒轅黃帝的長子,高陽帝顓頊是黃帝的孫子,帝堯是顓頊的兒子,帝舜是帝堯的女婿,大禹是顓頊的孫子。一直都是家天下好吧。”
  “這樣麼,抱歉,我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你當什麼東君,當擺設嗎?”姬夷召覺得這是完全就是當王的基本吧。
  “東夷諸部輪流治國,一直都是禪讓的。”對方輕聲辯解。
  “那是因為你們的君王死的快。”姬夷召隨口道,但他立刻就覺得不對,“抱歉。”
  “……確是如此。”東君搖頭道,“但如今情況緊急,我們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好。”
  “不太容易。”有你的話。姬夷召在心中加了一句。
  “給。”對方握緊他的手,遞來一個剩下不多的水袋,“安心,我定會帶你出去。”
  

☆、偽裝

  姬夷召當然沒怎麼在意對方的保證,在他看來,這種一劍就可以搞定的弱雞說保護只是保下一點面子而已。
  而對方所謂的帶出去的方法,居然是打洞。
  這個地下似乎有着無數通道,炎熱無比,又分出無數層次。
  “我昔日曾來此取火,火眼之下,是人火,也是我祝融部繼承時必得之火。”他按了按眉心的一點硃砂,“人火是當年燧人所得第一縷火,唯有此火之中的大功德,才可保我東夷火部血脈傳承不失。只是火眼下地宮連接火山熔岩,危險無比。”
  “你們取火多年,肯定是有地宮線圖的吧?”姬夷召一下就明白了。
  “不錯,雖然地宮只許王族進入,但只要進入之前,都會有老人教導入內線路,我們如今接近地宮右下,想要離開,打通兩條通道是最快方法。”東君仔細思索了一下,“應該是右邊。”
  “東君,地下你是怎麼判定方向的?”姬夷召好奇道。
  “大澤幽密詭亂,久而久之,我們族人自有斷定本能。”東君頓了一下,突然道,“其實我還不曾正式繼位,你可以叫我丹。”
  “好吧,你剛剛是怎麼打通通道的?”姬夷召不在意這種小事。
  卻見豢丹抬手,一張古樸長瞬間自體內抽出,長弓無弦,卻在他空中一拉下自然張滿,鬆手一彈。
  一股巨大力量脫手而出,無聲入壁,然後他上前去,輕輕一敲。
  那石土竟如細沙般癱倒,露出洞口。
  “這是后羿的箭術?”姬夷召有些驚嘆,“雖然他是反王,但由你這一箭,也可見他之神威了。”
  “其實,他……”豢丹握弓的手緊了緊,“羿君只是不想東夷一直如此下去。我們天生就在大澤裡,瘟疫橫生,只有以君主承人火來護佑族人,卻沒有任何辦法,在你們眼裡,他是反王,但在東夷,他是英雄。”
  “我也不曾說他不好。只是夏帝上承天命,就算是我父親,當年那樣,也沒能殺了夏帝。”姬夷召有些無奈地道,“天命真的有那麼厲害嗎,為什麼你們殺不了的人,我一劍就殺了。”
  “不是殺不了,是不能殺。”豢丹搖頭道,“當年羿君在得帝位,眼見可遷出我東夷部族,卻有天神下凡,將他打成重傷,若非如此,當年羿君其威不遜山君,又如何會死於小人手下。”
  “天神,這世上真的有神?”想到父親說過的三皇五帝對妖族做過的事情,姬夷召突然覺得有點冷。
  “自然,當年三皇五帝殺滅妖族,奪得天地權柄,我額上南方離地焰光印,就是奪取自當年妖族鳳皇。”豢丹道。
  “鳳皇?”姬夷召一愣,突然看向他,“我,可以摸一下嗎?”
  “自然。”豢丹的抓着他的手右手,掌心有些出汗,將對方修長柔韌的食指,按在自己眉心的紅印。
  瞬間,大腦轟然巨響,長鳴驚天,那一瞬,火光極目,那不是尋常火焰,是自己身體之中噴薄而出,可以焚燒時間,焚燒一切的混沌之火。
  卻又似乎見一人高舉巨斧,高聲道:“你等逆天而行,卻不知神通不敵天意,人族大興,天之道也!”
  姬夷召如觸電一般,猛然縮手。
  “怎麼了?”豢丹有些驚愕。
  “沒什麼。”姬夷召隱隱咬牙,剛剛那一瞬間,他心裡不可以抑制在咆哮着吃掉他,如果不是他的的意志極為堅定,剛剛可能就已經咬上他的脖子了。
  “你似乎身體有恙。”豢丹過來扶住他。
  “走開!”姬夷召冷冷道,“出去才是要事,你又不通醫術,何必麻煩。”
  “若有事,喚我一聲就可。”豢丹也知事不可拖,轉身去沙土處,速度自沙土中挖出一條通道,他雖年輕,卻有上任諸王死前傳下功體,很快就得挖通一條通道,“走吧。”
  兩人順着通道向外,通道雖暗,豢丹卻極是熟悉,很快東轉西轉,就看到一個天光通口,但越是接近,就越是炎熱,姬夷召身上的麻布衣服已經焦黃,雖然他有元氣護身,但畢竟後力不濟,不多時,皮膚已經紅了起來,問題是,雖然皮膚上火辣辣的痛,心裡,卻有一種暢快的感覺,好像這裡才是自己喜歡的地方。
  這時,身上那件孔雀給他的衣服卻散發出一陣涼意,化消了不適。
  走出洞口,姬夷召沒來的及鬆口氣,就明白為何此處如此炎熱。
  無他,他們如今正走在懸崖峭壁的亂石之上,而下方則是滾燙冒泡的熔岩湖,那蒸騰的熱氣不時捲起陣陣火風,問題是,他現在想跳下去洗個澡的慾望誰能告訴他是哪來的?
  “走吧。”豢丹神色一喜,那微笑在他俊美的臉上顯的極為乾淨,“我帶你上去。”
  姬夷召想到自己不會駕雲,將手遞給他。
  卻在此時,冷風驟起。
  姬夷召本能地把他推回洞內,只是動作太大,扯到肩膀傷口,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洞外的那塊立足石頭,此刻卻已經無聲坍塌,落入下方岩石。
  “豢丹,上次丹澤讓你跑掉,這次你又跑掉,你這小娃倒是命硬。”山壁之上緩緩顯出一人影,下身石化,不是先前對手,又是何人?
  “平丘!”豢丹猛然一悟,“人巫平丘!我早該想到,你來此還能有何目的?自是毀去人火,斷我族後路,當年大巫都被我人族殺盡,你又何必死扯巫族傳承,這千年我東夷固然艱難,你巫部又何嘗好過了。”
  “若無巫族傳承,我族才是真的滅亡。”那人大笑道,“多說無益,死吧。”
  話一說完,右掌一劈,巨力如山,整個洞穴都轟然做響。
  “到我身後。”豢丹一拉姬夷召,右手扣弓,卻是直直相對,轟出一記。
  煙塵過後,豢丹唇有血跡,對方卻氣定神閒:“你之根基還是太弱,雖然有王氣傳承功力,但你卻不怎麼熟練,不過也不能太苛刻了,畢竟你們也活不了那麼久,不用這種辦法,那可真的就要任人宰割了。”
  “對付你,卻是夠了。”豢丹右手挽箭,那箭尖冰冷森寒,不知自何處來,瞬間脫手。
  那人神色一變,右拳緊握,猛然轟出。
  豢丹一拉夷召:“走。”
  “哪裡走!”那人右手彷彿橡皮一樣,猛然伸長,十指如槍,狠扎向兩人背心要害。
  姬夷召右手平平一舉,長劍反轉,虛虛一划。
  雖然只是一划,但姬夷召有信心,如果這傢伙憑肉體硬接,那是不想要爪子了,哪怕只是碰到皮,他也有信心順手肌肉紋理斷了他。
  然後那人手勢突然一變,轟入隧道,那洞口竟在瞬間落下大石,逼的兩人不得不退回。
  三人再度戰在一起,豢丹箭術雖強,但這裡空間太小,實在施展不出。
  姬夷召雖然有改般的破法螺旋勁式,但對方實在太硬,身體在戰鬥中自然而然地抖動以保護眼耳等脆弱部分,每次雖然可以計算出震動頻率功上要害,但傷害都不大,反而傳來的反震之力讓他幾乎握不住劍,他想要使出絶殺之技,卻又想起那種劍術出入虛空,實在太過好認,於是準備找個機會轉換身份。
  於是他賣了一個破綻,就想被對方一掌轟進洞穴深處,當然,他計算的非常精確,這掌只要躲的合適,被打的淤青,不會有太大的傷害,然後退入洞穴就可以換上身份來殺他。
  只是他想的雖好,但豢丹見他有危險,頓時一驚,瞬間衝上,猛然將姬夷撞飛,生生受了這一掌。
  姬夷召憤怒的想發火,真的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最怕豬一樣的隊友。
  卻見豢丹強撐着爬起來,雙手猛然結印,手中長弓三箭齊發,只是如此巨力,他的右手瞬間被弓弦彈的血肉模糊:“你快走,我擋住他。”
  “那你呢?”姬夷召隨口問了一句,然後轉身就走。
  “快走,不然我們就都走不了了!”豢丹神情冷俊,“去找山君,告訴他,人火不可失!”
  說完沒有聽到回音,他餘光一瞟,哪還有人影,雖然讚歎對方的果斷,但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就這一個恍神,腰腹一痛,卻是被對方重重一拳轟上。
  “還敢走神。”那從嗤笑道,“你若是遠攻,當世無人能動你,可惜這裡天不助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那我也必為我東夷除去你這禍害!”豢丹心知結果必是凶多吉少,這弓每一箭都是抽他本身精血而來,那也只能拼了。
  於是左手整個融入弓中,一根通體雪白長箭搭上弓身,鬆手。
  那人驚怒一聲,卻見又有一人自壁中浮出,兩人齊力,終是將這箭略略帶偏,插入右胸。
  “煌煌天威,月墜星毀!”豢丹立時施術。
  那一箭轟然巨響,將那人胸口炸出大洞。
  “找死!”對方怒拳急出,生生將他胸骨轟碎,再來就欲捏斷他喉骨。
  突然,一劍自虛空而出帶著無比詭異的力量,生生將他右手暫斷,更趁勢而過,自他胸口橫斬而下。
  血花飛濺。
  “退!”那兩人驚怒至極,消失在岩石上。
  華麗羽衣自虛空中寸寸浮現,極美的大妖現出身形,走向倒地的青年。
  “你……”噩夢迴現,豢丹又驚又怒,“你別過來——”
  大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摸一下又不會懷孕。”
  

☆、擔憂

  大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摸一下又不會懷孕。”
  豢丹被氣的面色青白,咬牙道:“無恥!”
  “摸一下就無恥了?”大妖輕輕走到他身邊,抬起他蒼白的頭顱,“那若是我與你行房事,你如何形容呢?”
  “無恥之尤!”豢丹偏過頭,想到反擊,卻牽動氣血,猛然咳出數口鮮血,右手卻死死攥着長弓,青筋綻起,“妖物,你莫放我,否則此辱我必討回。”
  “好啊,不放你。”雖然對這傢伙剛剛拖後腿的行為很是鄙視,但畢竟人家都肯斷後了,姬夷召也不想把他丟在這裡,要知道那兩人隨時可能會回來,到時這傢伙就很難有命在了。
  於是他伸手探進對方懷裡,在對方反抗之前,數枚細針生生扎入他之氣海,斷了他氣血運行。
  “你……”豢丹面色灰白,慘然一笑,閉上雙目。
  姬夷召很尷尬,但他又不能顯得太熱情,畢竟雙方現在是敵人,於是儘可能溫柔的把他扶起來,向洞穴內裡走去,
  他剛剛才盾入空間一下,雖然沒有上次那麼強的傷害,但現在也頭暈想吐,那兩個人要再回來,他也只能丟下這個傢伙跑了,不過想來以他劍術之詭異,那兩個傢伙應該會被嚇到一段時間,不會那麼急着回來。
  他現在就如同遊戲裡的強力DPS,傷害高的驚人,但自身也同樣脆的驚人,短時間不能結束敵人,那很快就會被敵人結束,不成天闕果然還入不了最頂尖的高手行列麼。
  “你要帶我去哪。” 豢丹輕聲問。
  “下邊。”姬夷召只是想離這事發地遠一點,沒什麼行程,於是隨口敷衍他。
  “你休想得到人火。” 豢丹虛弱道,“人火集人族大興功德,妖類觸之及滅,你此為不過自尋死路。”
  “再廢話我上了你。”姬夷召扭頭警告。
  “我傷重至此,隨時皆會隕命,你若對屍體有興,就隨你便了。” 豢丹冷冷道。
  姬夷召皺眉,想到商君在自己體內曾留下一道青木生氣滋養經脈,於是將他放下,靠在洞壁上,撩起他帶血的衣物,伸手按在他胸口。
  對方顫了一下,似乎想躲避,但又強撐着不願求饒。
  這傢伙又想到哪去了!姬夷召心中冷哼一聲,繼續摸在他胸口找準穴位,他多年以脈絡積氣,對身體極是熟悉,不多時便以神為引,將那縷生氣導出指尖,自關元注入對方體內,護體他之生機。
  “你,你怎會商部乙木天德真法?” 豢丹一驚,難道商部也已被妖魔滲透?必須把此事說給商君。
  “凝神,我助你將這縷生機導入氣海,否則就算你不死,這生本事也廢了。”姬夷召喝道。
  心知對方所言非虛,豢丹也不多話,以此修護破損之脈,木火相生,青木之氣一入氣海,與本命真氣相濟互補,止住了體內出血,讓他臉上恢復不少血色,傷勢不再惡化。
  不過引導真氣,於身體精神都是極大的損耗,更何況他氣海不存,後力極是不濟,行功完畢,幾乎整個身體都已流了一身冷汗,這才鬆了一口氣,擦掉額下的汗水。
  正想起身,卻豢丹聽道:“你為何救我?”
  豢丹無法理解,在他看來,若是對方想行不軌之事,直接就可以做,完全沒有必要救他。
  “因為,我喜歡你啊。”姬夷召隨手在他臉上捏了捏,“第一次看到你就愛上你了。”
  “戲弄我讓你很愉悅嗎?”豢丹偏過頭,躲避對方的騷擾。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戲弄你。”姬夷召正色道,“上次為救家父,各為其主,無法留情,可是我劍上中帶有血劫之毒,必須由我自體內穴位引導才可解出,否則三日一過,血劫入骨,你非死不可。”
  “胡扯,導毒何需……”豢丹雖然武力不夠,但並不代表他傻。
  “何需把你全身摸光嗎?”姬夷召振振有詞道,“沒文化真可怕,妖族軀體與人不同,我若不謹慎,萬一引錯經脈,又如何保你性命,你回想一下,我除去按你周身大穴,可有還有一點無禮之處?”
  “這……”豢丹啞口無言,只是若那樣都算不得無理,還要怎樣才是無禮?
  “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姬夷召覺定把事情合法化,免得對方總擔心自己冒犯他,“我對你之好感,發於情,止於禮,更沒指望你會接受,你無需驚慌,若我真欲對你不軌,又何必等到現在?”
  “這……”對方說的好像也有理,豢丹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也只能抱歉道,“那,是我錯怪你了,只是你若要動人火,我卻是不能視而不見。”
  “嘴炮!大不了中我一劍再被我扒一次。”姬夷召想了下當時的手感,加了句,“你身材不錯。”
  若不受傷頗重,豢丹真的想給他一箭,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對手,於是叉開話題:“嘴炮?”
  “就是只是嘴上說說,真讓你做,不是沒那個能力就是沒那個膽量,好了,光陰寶貴,走吧。”
  姬夷召一把撈起他,見他還想掙扎,乾脆把他架在肩上,“我們妖族才沒有你們人類那麼麻煩,顧及這麼多東西,你也不想死在這裡吧,火印消散了,你們東夷的子民會不好過的。”
  “東夷火部世居大澤,被陰濕之氣侵體,若無人火相護,更不會好過,是以人火絶不可有失。”豢丹懇切道,“若你真要破開火眼,求你不要熄毀人火,你做什麼都可以。”
  “……你這人真是無趣,我是那種會隨便逼迫人的妖嗎?”姬夷召只是想帶他走遠一點罷了。
  “我不知。”豢丹有此迷惑,他還沒有繼位,但真心覺得妖族比大澤中的龍蛇巫毒什麼的厲害多了,也更加複雜。
  “陰濕之氣侵體,可有查到源頭?”
  “千年來,皆不曾找到源頭。”豢丹想了想,然後搖頭。
  “商君也不行嗎?”那個是承自神農的名醫啊,乙木經是不輸給神照經的BUG存在,姬夷召突然覺得以山君的強大防守和攻勢,加上商君的治療能力,再合上其它三位君主的傷害能力,這完全就是遊戲裡一治療一肉盾加三打手的標準配置啊,不會有哪位先祖是穿來的吧?
  “商君乙木之氣,生機自然無窮,但也對此收效甚微。”豢丹低下頭,似乎想到什麼,伸出手,掌心下有着隱隱火星,那是唯一讓族人對付風邪陰濕之氣的東西,用此火種點燃祭壇,祭壇周圍數月之內,族人就不會發病,只是人火功德之大,又如何是凡人肉體可以承受,便是他有離地焰火之印,此火也會燃燒他身體壽命,所以東夷之王,必不得善終。
  “皇帝所創病理五氣之說,我雖知道,但很多理論並不贊同,你說一下,那邪氣入體後,人有什麼症狀?”姬夷召隨口問道。
  “輕者腹痛,瀉不止,身體消瘦;重者高熱不退,神志混沌、昏睡、譫妄,很快死去。”
  “……這明明就是傳染病好不好。”姬夷召無語,再聯想東夷大澤的濕地環境,仔細想了下這種病況,當年他在醫院認識過一位病友,情況與這個倒是很有些相似,於是問道,“我覺得,很大可能是吸血蟲病,你們那有沒有一種小河螺,色如枯葉,形如細釘,小如米粒的那種?”
  “很多。”豢丹有此驚訝的看他。
  “那十有八九沒錯了。”姬夷召道,“如果你信我,就把你們部部周圍的所有這種河螺殺死,就不必用什麼人火了。”
  “多謝,我會讓人去做,但你還是不能動人火。”豢丹堅定地說。
  “閉嘴,再說我真的上你了。”姬夷召惱怒道。
  豢丹沉默了一下,才問:“你這也算嘴炮嗎?”
  姬夷召猛然一頓,然後危險地看著他,他面上紋彩艷麗已極,眼眸更是被黑羽覆蓋,卻有一種危險的美,那眸中火光閃耀,就算豢丹有火印在身,也覺得那是世間至熱之焰。
  於是他果斷改口:“說笑而已。”
  姬夷召這才冷哼一聲,這時卻注意到前方火焰升騰。
  那是一團極是溫暖的火焰,生在一顆細小樹枝上,安靜的燃燒,跳躍的火焰照亮了整個空間,溫暖,卻不炎熱,明亮,卻不刺眼。
  樹枝被小心的安放在一塊石台上,可是這個火焰,卻讓他心底泛起濃濃的厭惡,就好像最喜歡的東西被人丟進塵土裡,再狠狠的踩上一腳,髒的讓人再沒有一點興趣。
  輕蔑地瞄了那火焰一眼,姬夷召準備另外找一條路離開。
  只是才走一步,卻瞄到一物,頓時讓他整個人僵住。
  那是一塊不大的令牌,流光旋轉,華麗非常,現在它安靜的倒在角落裡,被劈成兩半,上邊沾滿了血跡。
  十個時辰之前,姬夷召看著山君把它掛在腰上。
  

☆、地火

  果然是出事了麼,姬夷召環視周圍,卻見四周沒有一點打鬥痕跡,按那令牌掉落在地的痕跡計算,他的掉落方向是……是那團火裡?!
  “你是如何取火種的?”姬夷召猛然盯住豢丹。
  “此事不能說予你聽。”豢丹有點愧疚回答,復又補充一句,“你救了我也不行。”
  “難道我就找不出來。”姬夷召一把推開他,伸手就去摸那火焰。
  “不可!”豢丹一急,直接撲到他身上,“人火非異族可碰,觸之既死。”
  “那就和我一起死吧。”姬夷召輕蔑一笑,手指一轉,伸入火中。
  火光瞬時衝天而起,將整個空間籠罩,豢丹眉心火印一轉,七色焰火變換,排開他周圍烈焰。
  姬夷召身邊雖有火焰,可那火焰有如他本身自帶,不曾給他造成一點傷害。
  而烈焰越燃越烈,讓整個地下空間幾乎成為白晝,周圍茫茫儘是光幕,目不能視,直到數息之後,火焰才漸漸熄滅。然而周圍卻已經不是原來的山洞。
  而是一片平地。
  遼闊不見盡頭的平地。
  地面有如被無盡烈焰火灼過,儘是焦黑一片,有着極厚的煙灰,周圍沒有山水草木,盡皆的死寂。
  只有兩人在那對立。
  “山君,您在。”豢丹一喜,然後又是一驚,“你受傷了?”
  不錯,對峙兩人正是山君與孔雀,山君一身暗色長袍雖有數處燒灼痕跡,但還算完整,只是握槍手腕已是鮮血淋漓,不時有血液滴下,沐浴槍尖,流入那奇形龍首之中。
  山君一眼看過去,就見一隻色彩比孔雀還耀眼的妖怪站在不遠處,翎羽如甲,覆蓋全身,臉上紋彩詭異,以半羽覆面,騷包程度,讓人眼花繚亂,於是凌厲的目光轉向孔雀。
  你是真想和我絶交是不是,居然把兒子變成這樣!
  “是大鵬給他的千羽面,隨着陽光變色的,”孔雀絶不接受這種冤屈,“天氣越好,他身上的羽毛就越鮮艷。而且他現在是在求偶,所以才更鮮艷了!”
  姬夷召一僵,這玩意還有功效?豢丹的身體更是僵更,努力的想推開對方保持距離。
  山君目光更加冰冷凌厲,只不過目標轉向了兒子:“成何體統,還不放開東君!”
  姬夷召心虛地放手:“父親,這是什麼情況?”
  山君沒有開口,孔雀道:“此事機密,來幫我把對面的美人搶回去再細談……”
  你這找死的傢伙,姬夷召正要開口諷刺。
  “不可!”豢丹死死的抓住姬夷召,“莫對山君無禮,否則此舉定然傷人傷己。”
  山君冷冷道:“放下東君,我準你二人離去。”
  姬夷召輕咳了一聲:“你們怎麼在這裡打起來了?”
  豢丹似乎想到什麼,突然大驚:“山君,你入此可曾見到燧皇一縷分神?”
  上古之時,燧人以鑽木取火,以火熟食禦寒,自此天火為人族所用,人與獸類得以分別,此火也為稱為人火,功德無比,是以火中有燧皇一縷元神,每次東夷取火,也是這縷元神所賜予。
  “那傢伙已經被我所滅。”孔雀輕咳數聲,暗血的眉眼間邪異無比,掩唇笑道,“不滅掉他,我如何破此火眼?”
  “不必憂心火種不在。”山君見豢丹神色一緊,安撫道,“人火以火印亦可以操控,倒是孔雀王,都已嘔血不止,卻還在逞口舌之利,可是自知命賤,不欲在人間浪費光陰?”
  “阿惠,”孔雀微笑道,“關心我就不要說的這麼隱晦嘛。”
  “無恥!”豢丹對姬夷召怒道,“果然是父子,一脈相承。”
  “少說兩句吧。”姬夷召眼尖的看到孔雀掩唇時咳出的血跡,知道這傢伙傷的肯定不輕,於是抬手。
  “你別動山君!”豢丹一口氣剛剛松下去,卻又提上來,沉聲道,“你心也不壞,山君多年鎮守南荒,不曾對妖族妄動干戈,若是換人,小山君定不會罷休,人妖兩族必定再起血禍。”
  姬夷召聽著有種穿越感,摸摸鼻子,勉強笑道:“我有主張。”
  見他還是不信,於是安慰道:“放心,山君是我爹爹喜歡的人,我只喜歡你。”
  豢丹大是尷尬,都不敢再去看山君一眼,如果他看的話,絶對可以看到對方那冷厲大怒的神情。
  姬夷召看到了,自知不能再玩下去,但又不能暴露身份,便對豢丹道:“得罪了!”
  說完,翻後一掌將他打暈,這還不算,四枚細針閉住他六感,將他放倒,這才向父親走去。
  “兒子你不先來看看我的傷勢嗎?”孔雀哀哀道。
  “你傷的還好。”姬夷召是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對方還不到死時,伸手握住山君執槍之手。
  一股揪心巨熱自掌心傳來,幾乎瞬間將他掌心燙起水泡。
  姬惠幾乎是瞬時就倒在他懷裡,那炙熱的溫度讓身上的羽毛沒有燃燒,就自動化為灰燼。
  “怎麼搞的!”姬夷召轉頭看向孔雀,卻見對方也已經直直的倒在地上,神色灰白,想來也是強撐至此。
  他仔細看看,以他的微觀視覺發現山君胸口處彷彿有一塊無數星星點點組成的雲團包圍,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他還沒反應過來,本能地就一口把雲團吞了下去,彷彿夏天吃下冰淇淋的感覺,一股涼意自心底而起,他打了個飽嗝,抬眸卻對上父親微微嘆息的眼神。
  “剛才一戰,我和你父親一起對上燧皇一縷分神,”孔雀苦笑,“上古聖皇之首,果然不凡。”
  “你的話,我可以明白,父親是怎麼回事?”姬夷召以同源真氣歸納山君體內絮亂氣血,抬頭給了孔雀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利用我很好玩嗎?爹——”
  “明明是阿惠天真,你真以為當上南荒太子就可以平穩無憂了,”孔雀盤膝而座,冷笑道,“阿惠,你自己信不信?”
  姬惠凝視着他,淡淡道:“不信。”
  “那為何要讓他在人族,不練我妖族法,不聞我妖族事,身負我妖族皇脈,如何可以獨善其身?”孔雀平息了一下火氣,才淡淡道,“若他身份暴露,人間於他就是絶地。”
  “涂欽,我說過,唯此事不可依你。”山君抬眸,對兒子道,“立刻與我回到南荒,勿要在此逗留。”
  “可是息壤……”姬夷召還有一點不甘心。
  “此事我自有主張,這裡危險以及,以後輕易不可來中都,明白?”山君厲聲道。
  孔雀也點頭:“吾兒,是我糊塗了,剛剛燧皇元神已知你之存在,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感覺到你的,但若非如此,阿惠不會與我連手滅掉他。中都多有三皇五帝廟宇,你體內鳳凰血脈極濃,若天界知曉你的的存在,也是極大禍害。必需慎之又慎。”
  說到這裡,他突然起身忍着傷勢起身,快步走到山君身前,正色道:“吾兒先出去為我等護法,我要與你父雙修療傷。才可儘快癒合傷勢。”
  “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的出口。”姬夷召目瞪口呆,真心覺得此時有父不如無,然後他看自己的父親的臉色,居然發現對方果然是父親,居然沒什麼怒色,一臉平靜,好像早就習慣。
  “夷召,你先出去。”山君輕描淡寫地道。
  “……好吧,有事大叫——叫我。”既然父親都這麼說了,姬夷召只得聽命。
  山君默然。
  “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孔雀惱道。
  姬夷召聳聳肩,把地上的豢丹抱起,正想問怎麼出去,卻見心中所念一動,四周異火頓起,再次回到那只有一隻樹枝安靜燃燒的洞穴。
  孔雀這才鬆了一口氣,抓住老婆的爪子。
  “你就這麼不珍惜。”他有點惱怒地說,“如果你死了,我會法力大損,兒子也沒有父親了,你知不知道。”
  “涂欽。”山君突然一嘆,“我多希望,乾關一役,你沒有救我。”
  “用我一半的命很丟你山君的人嗎?”
  “我既鍾情於你,便不會在意如此小事。”他平靜道,“我不願你死,就如你不願我死一般。”
  “阿惠,有沒有說過,你說起情話來真的讓人沒法抵抗啊。”若不是如今傷重,孔雀真的想開屏。
  “收起妄念,運氣療傷,莫讓夷召久等。”
  “……”
  -------------------------------------------------------------------------
  姬夷召在洞外安心的等着,心中思考他們要花多少時間才算,卻漸漸感覺周圍的溫度沒有開始那麼高了,那人火一閃一閃,很是晃眼。
  但他低頭一看,卻見旁邊暈迷的豢丹額頭火印也是一閃一閃,彷彿呼應一樣。
  什麼情況?
  咦,他的傷勢在恢復,而且速度很快。
  也對,火中沒有燧皇元神,就只是有點有靈性的死物,自然歸他的火印控制。
  不過他也不怎麼擔心,這傢伙如果拉開距離,絶對是讓人神煩的ADC(攻擊距離遠、攻擊速度快、攻擊傷害高的遠程兵種)不過二十米內嘛,單手解決沒有壓力。
  他於是伸手,取下對方身上的細針。
  過了一會,對方掙開眼睛:“你……”
  “我沒事,山君很厲害,想從我身邊搶走你,但我跑的快,他被孔雀王拖住了。”姬夷召隨口扯道。
  “你快讓他們離開。”豢丹急道,“人火告知我,燧皇以地火控火眼之陣,如今其逝去,地火欲出。”
  “什麼人地火的,怎麼分類的?”姬夷召疑惑道,這時他聞到一股臭雞蛋的味道。
  “地出異火時,石塊飛騰,聲震如雷,日夜不絶,千里人滅。”豢丹準備進入火中,卻被對方拉住,心中一時天人交戰,卻果斷道,“算我求你,此事過後,你想做何事皆可。”
  姬夷召大汗:“額,我不能趁人之危,要不我進去說一聲……等等!”
  他猛然想起這是什麼味道了。
  是硫化氫。
  地出異火時,石塊飛騰,聲震如雷……
  “我去,你說的是火山噴發!”姬夷召瞬間衝進去。


☆、歸巢

  姬夷召進去的時候,孔雀正把姬惠推在地上啃。
  滿是煙灰的地麵舖上無數華麗的金羽,層層疊疊,在這昏暗的天空下耀着點點金輝,姬惠長髮散落,衣裳半解,神色沉靜安穩,唯有凝視孔雀的眸色裡有着微不可查的光芒,彷彿在回憶着什麼。
  只是看到夷召進來,山君微微皺眉,然後淡定地把身上的男人掀開,仔細拉好衣襟,將胸口的口
  水印子遮的乾乾淨淨,一手拿起旁邊帝冠,一邊對兒子道:“何事驚慌?”
  “地火欲出,此地凶險,如果不是必要的話,有些事兒子覺得可以省下。”姬夷召不顧孔雀青黑的臉色,平靜地說。
  “可。”姬惠起身,“你與孔雀先行離開,我需留下。”
  “為何?”姬夷召問。
  “休想!”孔雀怒吼。
  “地火欲出,必是因燧皇元神逝去,無力壓制此地火屬之氣。”姬惠隨意將髮冠束起,“我為人王,自然不可任此災橫行,塗炭生靈。”
  “這你就多慮了。”孔雀哈哈大笑,“這次過來的東夷巫詆一脈,估計我們進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用巫蠱把外邊活着的人殺光了,能動的也是傀儡罷了,阿惠我們可以走了。”
  “地火繼續千年之威,又豈是小小一地解,夷召,帶你爹爹離開。”山君淡淡道。
  孔雀收起地上的羽毛:“你休想。”
  山君冷淡地看他一眼,瞬間在火焰中消失不見。
  孔雀憋屈的要死。
  “你們不是雙修麼,怎麼我在外邊都半個時辰了,你還衣服都沒有搞定?”姬夷召用輕蔑的眼神看他父親。
  “雙修也分靈修和體修的。”孔雀恨恨道,“靈修是元神交融,對恢復元氣穩定心神有奇效,你父親剛剛被燧皇最後一擊傷到元神,我剛剛和他治療好想來下體修,你個死小子就滾進來壞我大事。”
  姬夷召“嘁”了一聲,這才以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道:“事有輕重緩急,這事什麼時候不能做,走吧,你好像傷的不輕?”
  “阿惠傷的元神,我傷的身體經脈,這不還沒開始治麼……”
  “……此決便是收取地火之法,乃是燧皇元神最後所留,你可記住了?”姬惠將法飛速地說了一次,問豢丹。
  “可以。”豢丹剛剛說完,突然道,“只是那小妖還不曾出來,他也救我一命,是否可放他一條生路?”
  “你對我真好,是喜歡上我了?”四周明火四起,一隻大妖驟然在火中出現,星眸中火焰升騰,唇角微揚,臉上紋彩輕動,詭艷無比。幾乎同時,孔雀也出現在他身邊。
  這時,地面已經開始微微震動,周圍的硫磺氣息也更加濃烈,幾乎到了隨時可能爆炸的地步,詭異的是那人火雖明亮,卻不曾點起一絲火星。
  豢丹沉默了一下,突然道:“你我皆為男子,不應有此妄念。而且小山君還要洞中,收完地火,我需得去尋他。”
  “如果說,我知道他在哪呢?”姬夷召微笑道,“你用什麼代價來換?”
  豢丹皺眉良久,走到他身旁,似乎陷入思考,神情鄭重。
  “怎麼?想以身相許?”姬夷召隨口笑道。
  豢丹終於下定決心,一把抱住他之肩頭,低頭吻了下去。
  孔雀:“這……完了――”
  山君心說你的確完了。
  姬夷召頭暈腦脹的推開對方,終於知道自己好像――玩、大、了!
  豢丹不再與他多說,只見他以心斂神,眉心火印閃動,幾乎是頃刻間,就見那樹枝上的火焰彷彿被無形大手托起,拉成一條長線,注入他眉心,最後完全消失。
  “我先送你出去。”山君道。
  “搭個便車不介意吧?”姬夷召微笑道。
  山君冷眼一瞥,沒有說話,手中術法一起,整個山腹彷彿擁有了生命,穹頂層層洞開,幾乎是頃刻間,從人就離開山腹,出現在山頂之上。
  “五方天地印,以中央戊土印為首,果然厲害。”孔雀半是給兒子解釋,半是讚歎。
  “可是小山君還在洞裡。”豢丹心中有愧,“山君有土印在身,百里方圓,足踏大地者無不在您掌控之中,不知小山君在何處,我去救他離開險地。”
  孔雀看兒子眼光頓時就大有深意:喲,這速度不錯啊。
  姬夷召斜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孔雀:你和那小子走,我陪你父親,反正你不會飛,留下反而麻煩。
  姬夷召:哼,我自有主張。
  山君淡淡道:“吾兒以離此甚遠,不會有事,勿要聽那小妖謊言。”
  “原來如此,山君可要豢丹相助,吾有火印在手,也可助你一臂之力。”一吻過後,豢丹不知怎麼的,突然發現自己在對方面前好像不復初見時的手足無措,這是為何――他看了一眼夷召,夷召不自然地轉過頭。
  “你非祝融嫡系,命格不夠,妄然動用火印,不過徒耗壽命。”山君淡淡道,“速速離開。”
  “……保重!”豢丹也知自己重傷未癒,在此反而是對方的負擔,也不矯情,鄭重地說完,轉身就走。
  姬夷召一把拉住他:“帶我一起如何,你不是想要報答麼?”
  豢丹沉默地看他一眼,然後伸手,將對方抱在懷裡,眉心火印閃動,瞬間騰空起起。
  孔雀這才轉頭撲進心上人懷裡:“阿惠,你速度完事,我傷的很重。”
  此事幾乎就到此為止,火眼所處之地山高隱蔽,人煙稀少,除去少數人族高層知曉此事外,再無人知曉,但姬夷召後來聽父親說,火眼損毀,十方俱滅之界已然只剩四相、三才、兩儀,混元四處,事關重大,天界已另有使者下界,絶對不可再入中州。
  孔雀也知曉妖族若真讓天界注意到,隨便來一位上古聖皇,都很難收場,所以也收斂羽毛,暫時不打算對另外數地下手。
  姬夷召終於回到了離開近月的南荒。
  正好遇到初夏淮水氾濫,無可避免的加入抗洪救災的大軍之中,沒有辦法,堂堂山君都親自下水了,自己哪有跑的掉的,不過露天席地了一個月後,他這位小山君的人望還是初步建立起來了。
  但姬夷召表示這輩子都不想再抗洪一次了。
  雖然說得到息壤的願望破滅了,但愚公都可以移山,活人如何能讓尿憋着?
  於是在回宮之後,姬夷召以自己的模型為例,木炭為墨,羊毛為逼,再加上數十匹麻布作紙,寫下了南荒治水的第一個五年工程。
  山君在他寢宮裡看了一夜,然後放下布卷。
  “雖然不知你寫的是何物,但你既願意,我便允你。只是既然工程浩大,極耗人力……”山君有點遲疑。
  “此事,孔雀說,可派數十水中異獸相助,當可大大省下人力。”姬夷召坐到父親身邊,靠着父親蹭啊蹭。
  “如此,就由你做住。”山君起身準備離去。
  “父親!”姬夷召一把抱住他的腰,“等一下啊。”
  “還有何事?”山君一根一根地搬開兒子的手指。
  “孔雀他有條件的。”
  山君偏過頭,凝視着他。
  姬夷召有點羞澀地道,“那個,父親,為了南荒,你一定是可以犧牲那麼一點點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卷完,後邊開始長大。感情線開啟。


☆、妖與人

  事實證明,就算山君不想犧牲,孔雀也不敢多說一句。
  有了水下妖類的相助,姬夷召很快得到了南荒完整的水文資料。
  淮水源頭為天虞山冰川融化,那裡距離淮中落差竟然有三千六百餘米,尤其是離淮中不遠的魚叢山口,到淮原出口,不過九百餘里的河段,高度從兩千九百多米陡然降到七百餘米,最過分的是水量高達8萬立方米/秒,這是什麼概念啊,修個水電站的話絶對是抵的過五個三峽的大工程。
  光是靈川一條支流淮水就這樣了,姬夷召真的很難相像那座可以擋住靈川主流,把整個東夷都化為大澤櫑山是什麼樣的大山,能有那種效果。
  要在這地方修水壩,姬夷召覺得壓力山大。
  而且築壩的另外一個問題,排沙,排沙得有彎道,才能利用離心力自然排沙,可是這個淮水出水的地方筆直的和直腸一樣,最近了一個彎道也離出水口整整二十里,在這種高有千米的山脈中鑿一條河分流引水,姬夷召想了一下方量,那差不多比的上前世那個玩水利的好友曾經引為笑談的朔天工程了。
  難道真的要用息壤來做一個人工彎道?
  姬夷召對著自己的模型苦苦思索。
  伊尹端着新做食物走進來,他最近廚藝非常的有長進,在夷召的指點下總結出舌頭可以嘗出五味,酸甜苦辣咸,並且發揮神農嚐百草的精神,找到花椒、姜、茱萸、梅、酒、蜂蜜等數種可以讓食物更加不同的植物,做菜手藝無人能及,唯一的要求只是小小的,讓少君有空的時候,教他幾個字,一點道理。
  不過姬夷召正煩着呢,示意他放下食物就快點出去,別打擾我。
  伊尹見小君今天沒有心情,點頭放下食物在案上,便小心的出去,關上房門。
  香味開始蔓延開來。
  姬夷召身邊的榻上,有一隻油光水滑的白毛大老鼠在他身邊團成一團,鼻尖不時冒出小小的泡泡,陽光打在它身上,非常的愜意安穩。
  只是那誘人的香氣似乎讓他的好眠不怎麼安穩,過了一會,不得不在這種討厭的騷擾下甦醒過來。
  案上是美美的梅酒蒸魚,澆上漂亮的醬汁,還有烤的很油光水化的小豬肘子,以及一碗晶瑩透亮的大白米飯,看起來都好好吃。
  大白老鼠看看自己拚命保持的,比黃鼠狼更加瘦長,接近蛇類的身材,再看看那肥膩誘人的飯點,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那吞嚥口水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越發響亮。
  姬夷召淡淡道:“想吃便用吧,若是不夠,我隨時可以為你加餐。”
  “可是此物吃下,會發胖啊。”老鼠糾結無比。
  “你又不是母的,更何況,一次哪胖的起來,妖類為何還要在意這點小事?”姬夷召笑道,若不是對方與他已經有些熟悉,幾乎都要以為是數千年後的女子穿越了呢。
  “當年我還是小妖之時,無意發現大鵬行宮有一空隙,內裡靈果無數珍寶成堆,便時常去偷食。”老鼠嘆息道,“那此時日,大鵬久不歸來,我當時膽大,竟在其中安家,日飲靈泉,夜啖瓊漿,好不逍遙,哪知突有一日,大鵬歸來,我欲再自空隙中逃出,哪知身上竟是肥肉層疊,生生將我卡在那裡,進退不得,讓大鵬抓了個現行。”
  姬夷召光是想一下就覺得這遭遇慘不忍睹。
  “大鵬本欲一口將我吃下,卻又見我可以資質不凡,覺得一口食下太過浪費,便將我收為奴僕,奴役千年。”老鼠一臉往事不堪迴首的表情,“吃一塹,長一智,自此我朝飲晨露,夕食北風,哪敢再貪口腹之慾。”
  “餐風飲露?”姬夷召看著這隻老鼠,“究竟大鵬是怎麼奴役你的,都把你悔成這個樣子?”
  “咱不提這事成嗎?”老鼠真心不想回憶,“少君你先把飯吃了,再憂心也不遲。”
  “水患如此,哪吃的下。”姬夷召剛剛說了請對方吃,也懶得再改口。
  “水患數千年,大禹也是借了息壤之力,少君又何必急於一時。”老鼠在模型旁邊站起身,黑黑的小眼睛看著這惟妙惟肖的沙盤圖,道,“少君可是憂心人力?”
  “不錯。因為孔雀讓你來幫我,還有那數十隻水獺,雖然可以解決水上許多問題,但畢竟是隱蔽之事,不能正面解決。”姬夷召手指淮水最近那條彎道,“魚從山在此處,這裡淮水曲流,若從這裡分水,只要修建得力,就可利用水流打旋將泥沙排入外河,引入清水,再自旁邊山外引水,就可引水入平原之中,不再以水為害。”
  “這樣的話,要修很長一條河,而且你說的這裡水勢太高,還不可以直接開山引水來,至少要轉上數個彎道,才可保證沒有問題。”老鼠一眼就明白對方的意思。
  “所以人力太大。”姬夷召十分的傷腦筋,“以一普通人每天挑百斤石料計算,再加上開山人手,哪怕是最保守的估計,也要一百二十年才有可能做到。”
  “你想多了。”老鼠輕蔑道,“挖洞挖溝哪是人類的專長,我認識整個中州的穿山甲、老鼠,沒有成妖的都聽我指揮,對了,成妖也得聽我的,挖這洞也就一兩年的事,若還覺得少了,去找水族的螃蟹龍蝦們,他們的水平也是非常的高,對了,還不夠的話就只能去找螞蟻了,濕生(蟲類)的其實在妖族沒有地位,不過這種東西素來壽命極短,很難成妖。不好找。”
  “如此簡單?”姬夷召聽的一愣。
  “本不複雜。”老鼠自通道,“我妖族當年也是天地主人,當年麒麟控土印時,哪裡還用的息壤,直接就可以穩山填海,可惜……”
  他微微搖頭,沒再說下去,他身體內其實也有一絲麒麟血統,才有如此資質,只是當年興洪之時,水族與走獸精鋭盡滅,如今也不得不依附在飛禽之下。
  “那就麻煩你們了,我的工程同時進行,先由你們在山中打出一條地下河道,這樣既可控水,又可以地河之名修繕。我測水同時,也要統計一下這裡全年水勢,旱季與水季的圖譜。”姬夷召突然覺得說謝有點太輕易了,於是遲疑了一下,問,“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妖族的嗎?”
  “這還真有。”老鼠笑道,“少君,可有想過修習妖族功法?”
  “妖族功法?”姬夷召一愣。
  卻見那只白老鼠就地一轉,白霧氤然中,竟化為一白衣男子,清俊修長,額頭有一圈嫩葉生長,
  襯的他極是溫柔的俊美,就是瘦的有點太過分了,姬夷召看了看那腰,真的是不堪一握。
  “少君,妖族功法可化人形,可為妖形,若少君修習,一但轉為獸身,不無丹田氣海之苦,否則少君天資,就將浪費在此處。天闕無望。”男人爽朗一笑,“忘說,在下兀鎬。”
  “兀鎬(音:號)?”姬夷召想了一下,問,“我只有半妖之血,也有獸身?”
  “自然,妖族血脈強大,天生就會同化人血,聽孔雀說起,你之妖骨已全,”兀鎬微笑道,“難道少君不想展翅高飛,縱橫萬里?”
  “我當人當我還好……”姬夷召有點遲疑,但又想到背上的疤痕,心中一動,沒有說話。
  “妖身隨時可化人形,除非你傷重至極,本能以妖身自救。”兀鎬隨意放下一塊刻有字跡的龜甲,也知他不可輕易說服,便岔開話題,“此事隨時可行,如果治水的話,不如從哪處開始挖掘更好?”
  姬夷召心想也是,就把此事按下,先談正事。
  路線很快確定,兀鎬便趁着晚上離開南都,去收集自己的部下去了。
  伊尹送來晚餐,姬夷召放下心中大石,也開始享用這天然無污染的美食,在飯後還教了一伊尹一時辰的文化課,再講幾個故事,就好像對其堯那樣。
  伊尹學的很認真,但也不敢太過打擾,收拾了碗筷就退下了。
  姬夷召覺得有此無聊,乾脆翻身上房,躺在木瓦上仰望星空。
  他有點想其堯了,當年那個小不點最喜歡在他身上爬來爬去,染他一身的口水。
  一點不開心,就要哇哇大哭,當時為了保護他,他只能當足了奶爸,換尿布洗澡喂飯,一樣不一缺,過足了父母的癮,也知道父母養孩子是如何不容易。
  多年習慣,如今弟弟不在,心中卻似乎缺了一塊。
  兀鎬所說的,他雖然心動,但想到背後傷痕,其實他也猜到了,背上傷痕,怕是自己出生時帶的翅膀吧,會砍下來的,也定然是山君所為,所以孔雀那時看到,才會如此暴怒。
  如果我真的練習妖族攻法,會不會長回翅膀,然後就可以隨時悄悄的去見其堯……還有那個有點呆的傢伙,不知道他有沒有控制住那裡的傳染病……
  再一看那無垠星空,他起飛到天上,那是一種從骨子都在呼喊的衝動。
  拿出龜甲,姬夷召定定神,仔細閲讀起來。
  

☆、天空

  洶湧的淮水自天虞群山而出,奔騰千里,自魚叢山口脫出後,就進入遼闊的淮中大地。
  魚叢山南接天虞,北入鵲山,高有四千餘米,低者也有三千餘米的高度,峰頂上白雪皚皚,雲霧繚繞,冰川懸,氣象萬千。
  此時正是春季,山嶺上一株株木綿花怒放舒展,花紅似血,彷彿一團團燃燒在枝頭的火焰,氣勢衝天,姬夷召非常喜歡這種花,覺得這才是生命的感覺。
  他此刻正立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木上,凝視着山下奔騰的江水。
  他此刻很是糾結,妖族的功法非常的適合他的身體,比神照經還適合超過一百倍,以他現在的修為來算,體內已經是七重天的元氣量了。
  要知道,他才拿到功法一年。
  而今天,他終於成功化出了獸(鳥?)身。
  只是有一點點的不對。
  本能的梳了一下羽毛,立在枝頭的火紅雛鳥有些無精打采,這只羽毛都沒長出來的身體能飛才有鬼了。
  微微嘆息,他繼續堅看著河道。
  凸出的那塊河岸邊有着許多民夫正費力地挑着石塊,放入籐條編成的籠子裡,再由船運入江心沉下。
  那籐條是采的山間一種極韌植物,刀劍難割,只有以火燒斷,採下之後入水泡上半月,再曬上三日,最後放入桐油浸泡,七日,再晾乾七天,反覆七次,才可以用以築壩。
  南荒山高林密,沒有竹子,聽說中州與東夷大澤倒是取之不盡,但物流成本太高,沒有實用價值。淮水太急,直接用石木修築是築不起的,只有籠子放上石頭,水入籠而過,有了緩衝,才可能把根基築起。
  水下自有孔雀的手下幫助,將小籠連成大籠。
  好在只要管飯,這些民夫都沒有意見。
  淮水已苦南荒甚久,若能解決,就是無償徭役百年,也是為子孫計。
  伊尹也在其中當一名主管,自從姬夷召教會他加減乘除後,糧食的分發預計,工具的修理,工程的記錄,人力的調配,南荒少主就當了甩手掌櫃,只是一日三次來視察一下,其它時間都練習他的妖族功法去了。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伊尹做的磕磕絆絆,但在姬夷召的指點下,也漸漸熟練起來,他天生認真刻苦,不懂就問,犯錯從來沒有第二次,本身修為也有五重天,這城民夫中幾乎是無敵的存在了,再加上處事非常公正,漸漸的在民工裡有了很高的聲望。
  而那名留下來的小道士昀塵則在這裡當起了大夫,為那些在搬運土石中受傷的民夫治療一下。
  姬夷召和他的關係不錯。
  基本上,除去這些,也就沒什麼大事了,那些小的糾紛,都是小部族內部自己處理了,或者水患之時一起守護農田,最麻煩的當然是祭祀了,給人看的儀式總的隆重的,山君不喜這些,姬夷召就被踢去參加。
  回來之後抱著父親痛哭流涕表示這不是人可以玩的,求放過。
  山君表示孩子受苦十分心疼,然後拒絶了他。
  理由是你這種事都受不了以後怎麼當王,現在就是訓練。
  想著這些有的沒有的,過了一會,姬夷召覺得有點暖和。
  然後他發現身上起火了。
  “啾啾——”驚慌失措的小鳥在枝頭用力撲騰,卻一不小心從十幾米高的樹枝上一頭栽下去。
  “啾————”小鳥拚命的拍打着翅膀,卻見地面離他越來越近。
  我命休也!
  他不由得絶望的閉上眼睛。
  但卻沒有感覺到痛。
  於是他小心的睜開眼睛。
  離地面只有七寸左右。
  不過他是浮在空中,身體上那細小的紅色絨毛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鮮紅似血的火羽,與長如緞帶的三隻尾羽,在空中飄飛,火羽上不斷翻滾燃燒着紅色火焰,讓人幾乎無法分清哪些是羽毛,哪些是火焰。
  我爹明明是孔雀啊,難道說我返祖了?
  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不知道速度如何,姬夷召興緻勃勃拍打着翅膀,向天空衝去。
  唰!
  姬夷召猛然停下,心有餘悸地看著下方天空。
  1300米/秒,這種瞬間就可以加到四倍音速的速度真的是一隻鳥可以承受的嗎?音障呢?阻力呢?要是被空軍那些人知道自已這樣的速度,一定會把那些飛行設計師逼瘋的。
  只不過,真的好爽啊!!!
  縱橫天空自在飛,笑看河山萬里遙。那不是超脫世界,而是徹底的融入,天空中的每一縷風,都是他的延伸,天空上的每一朵雲,都是他的呼吸。
  當妖怪,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啊……
  他抬頭辨別了一下方向,猛然衝著東北方向飛去。
  親愛的阿堯,你哥哥去看你了。
  被孔雀和山君一起告誡過中州不可去,知道輕重的姬夷召沒有直接向北飛,而是打算繞到東夷,去向北方商部,晴朗天空下,只有一抹紅影劃空而過,很快就消失在視線盡頭。
  只不過姬夷召忘記一件事情。
  他根本不清楚從東夷到商部的具體位置與飛行路線。
  以至於他在東夷之後,就迷失了方向,如果一直向北飛還好,偏偏他是由東方繞去,這就完全不好把控方向了,突然就有點悲傷了。
  他在空中盤旋,下方的大澤彷彿無窮無盡,大大小小的湖水星羅棋佈,更有許多小島高山在湖水中孤獨屹立,好似一夜之間,被水淹沒的山林。
  更有連綿無盡的蘆葦河葉,水草豐美,成千上萬的鳥兒在濕地上休息捕食,一點點響動都可驚起大片,撲天蓋地,何其壯觀。
  姬夷召飛了許久,都不知此時已經飛到東夷何處,但身體那小小翅膀彷彿擁有無窮的力量,雖然已毫不停歇地飛行數個時辰,卻沒有一點疲憊。
  這時,一座水上小城市映入眼簾。
  那小城孤獨地立於小島之上,處圍是一圈木製碼頭,無數竹筏輕舟在小城外的碼頭上來來去去,抗下貨物,放出空船,穿著麻布、葛布或者樹藤的人們來來往往,忙碌而充實。
  姬夷召感覺到火的氣息,不是凡火,是那個叫豢丹的男人。
  突然有點想見他。
  姬夷召這樣想著,準備飛下去。
  但卻尾巴一緊,一股劇痛衝入腦海,他反射性的啄過去。
  那尖尖的鳥喙尖鋭非常,但出手的人並未躲避,被這一啄幾乎扎入手骨之中,鮮血淋漓。
  “父親,你怎麼在這,不對,你跟了我多久了?”小紅鳥幾乎炸毛了,“你怎麼不躲?”
  山君蒼白若雪的容顏上少見的帶上寥落之色,只淡淡道:“若你無心,就勿要去招惹豢丹。”
  “我……”姬夷召想說自己沒有那種打算。
  山君擺手止住他說話:“鳳皇掌火印億萬時光,雖為大禹所滅,但對火印的掌控之慾早已進入骨血,豢丹身負火印,你被吸引,也是理所當然。”
  “……”姬夷召低下頭,“我以為你會為我修習妖法而生氣。”
  “確實如此。”山君平靜道,“但你既選擇,我也不應干涉,只是豢丹心思純如赤子,這一年又有人火之助,早已將火印修至頂峰,若再如以前那般無禮,便是自找苦吃了。”
  “我知道了。”不知道為何,姬夷召覺得自己還是有一點心虛。
  山君微微搖頭:“走吧,我帶你去北都,僅此一次,你記好路了。”
  “我一點也看不出你生氣……”姬夷召在他掌心裡跳跳,抬頭對他說。
  “呵。”山君微微一笑,“因為這氣得記在孔雀身上。”
  姬夷召微微一寒。


☆、亂起補完(本章有更新)

  山河遼闊,姬夷召以為自己速度已經很快了,但是對比了一下父親,突然有點垂頭喪氣。
  山君並沒在飛在天空,他只是在地面不徐不疾地前進,縮地成寸,咫尺天涯,彷彿整個地面都與他一體,他在哪裡,那速度,要不是他留情,姬夷召都想拿着那小翅膀掩面而去。
  剛剛那點自大的心思早就沒有了,難怪他可以不動聲色地跟上來,這種山林裡的跟蹤,他又收斂的本身氣機,他感覺的出來才有鬼了。
  想到這,他無精打采地落到父親肩頭,做失魂落魄狀:“為什麼你可以這麼逆天,我以為自己總算有一點追上你了,卻是這個結局,說真的,我很悲傷……感覺再也不會愛了……”
  “你這小子。”山君又好氣又好笑,斥道,“你縱天資高絶,也才破殻十六載,何需妄自菲薄。”
  “可是我明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擁有一個文明的積累的小鳥嘆息,“不過我還年輕,肯定……等等!”
  姬夷召猛然跳起,險些被慣性拋出,但他無暇顧及這些,只是急道:“你說什麼,什麼破殻十六載,難道我還是從蛋裡孵出來的嗎?”
  姬惠面無表情的俊顏一紅,繼而變青,轉頭危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姬夷召被看的心驚膽顫,果斷用翅膀摀住鳥喙。
  半晌,姬惠冷哼一聲:“是又如何?”
  好吧,其實自己是怎麼出生的這一點一直是姬夷召沒膽知曉的問題,於是他轉開話題:“那之前父親為何帶我乘鳥回家,若是這種速度,更快吧?”
  “以中央戊土之印驅使咫尺天涯決,才可有此效果,我素不喜用。”山君淡淡道。
  “為何?”姬夷召好奇的問。
  山君看了一眼腳下。
  “咦,父親你沒穿鞋啊,真白……哎呦!”被敲了一下的紅鳥終於閉嘴。
  “動用中央戊土印,必身連大地,不應有任何隔閡。”山君平靜地收回手,“五方天地之印威力無窮,持有君主越是契合,越是強大。”
  “也就是說你只是覺得不穿鞋太失禮了所以平時寧願在天上飛慢點?”姬夷召才不管對方轉移話題,他還是可以透過現象看本質的。
  “……”山君再度凝視著兒子。
  “當我沒說。”姬夷召轉頭,覺得天氣真好。
  山君繼續前行。
  過了一會兒,姬夷召又好奇的探出頭:“父親,我還是想不通,你用土印時就得踩在地上,那豢丹要是用火印,是不是要自焚啊?”
  山君終於忍無可忍,拎着那隻鳥崽子冷冷道:“不要學孔雀那混帳東西的多嘴,否則你下個月就去主持整套夏祭!”
  “我錯了父親原諒我——”
  -----------------------------------------------------------------------------
  北都雖遠,但一天下來,怎麼也到了,至北都外,姬惠放下兒子,淡淡道:“我就不隨你入內,但有一事你必須應我。”
  “您說。”姬夷召在空中點頭,飄然如絲帶的尾羽也跟着上下抖動。
  “忍着。”姬惠道。
  “?”姬夷召大惑不解。
  但下一秒,山君伸手,輕輕一點,落在他頭頂之上。
  那一指溫柔優雅,輕描淡寫,彷彿空山雨後,在登臨高峰之時,拂去眉間微小的露水。
  但那其中的危險之意,讓算的上身經百戰的姬夷召心下寒意大起,本能就躲開來去。
  可是山君那一指彷彿天道自然的牽引,他瞬間計算出如果不反擊阻止,會自然尋到他最薄弱的氣機,攜本身積蓄的力量轟出最猛烈的攻擊,根本不可能躲開。
  除非他遁入另外一個維度,他也這樣做了。
  然而幾乎同時,山君斥道:“站住!”
  姬夷召本能的一停,然後被正正點到額頭。
  “呃!——”好痛,好象皮都被剝下來的感覺。姬夷召本能的掙扎痛叫,渾身冒火,炙熱無比,山君將他抱在懷裡,也不顧被燒的皮開肉綻,神色平靜的幾近決然。
  劇痛幾乎持續了半個小時,姬夷召有點委屈的抬頭,卻見山君正一手托着他的身體,一手擦去唇角的血跡,他的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唯一的對有如夜空的眸色深湛如舊,正凝視着他,淡淡道:“可還痛?”
  “不痛了。”姬夷召正想發問,卻愕然發現自己那漂亮火紅羽毛已經變成了焦黑色,那數隻尾羽也燒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黑樁,竟從一隻鳳凰變成一隻烏鴉——頓時心下大慟,幾乎有一種了無生趣之感。
  “金烏也是火屬,但早已消逝,你非三足,縱然有人瞧見,也只會當你血脈不純,不會注意。”姬惠隨手放開他,任他在空中撲打翅膀,“北方不可久留,早日回來。”
  “你沒事吧?”姬夷召有點訕訕地道。
  “一時耗力過巨,過會便好,此事你不可告知孔雀,去吧。”山君轉身離去。
  “……你自己小心啊。”姬夷召無奈地向北都飛去,想看弟弟的好心情全沒了。
  感覺到兒子遠去,姬惠伸手垂眸,掌心漸漸凝出一面冰鏡,映出他凜冽如秋水的容顏,眉心大地印記緩緩浮現,卻黯淡的幾近無色,細看之下,竟有一道細小裂痕,從眉心之處生長開來。
  世上之事,本難兩全,堯王曾曰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我如今,又是所為何來。
  罷了,世事因由,本由我而起,自應由我而終,只願仇恨因果,莫牽連後代子孫,兒啊。
  ---------------------------------------------------------------------------
  鳳凰變成烏鴉,是非常糾結的事情,姬夷召心知這是父親免他身份暴露所行之事,但一想到孔雀如果看到自己這種模樣,定然會氣的三神屍暴跳,七竅內生煙。
  算了,反正自己是個人,何必糾結長什麼鳥樣。
  收斂了身上火焰,姬夷召試圖尋找弟弟的位置,但在整個北都轉了一整天,都沒找到弟弟的消息。
  不得以,只能在以前他的院落附近的樹上試圖偷聽一點信息。
  在站了一整天,過濾到那些侍者的家長裡短,喜事怨言後,他終於聽到一條有用的信息。
  “……湯少君已經入玄女門下半年,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九天玄女是天界正神,她願意分神下界教導少君,想來少君是有大造化的。”
  “嘻嘻,那們這些服侍的人會不會沾上一點仙氣呢?”
  “做夢吧你,聽說是天界大能以先天卦數測出天下將亂,這才讓玄女娘娘下凡來找救世聖王,這等大任,我們哪摻合的進去。”
  “口是心非吧你,哎呀,別摸我癢,哈……”
  玄女?
  九天玄女?把黃帝教育養成的那位天界正神?
  送兵符印劍,奇門術數,親上戰場,幾乎可以說是一手包辦,那哪是當老師啊,完全是當保姆。
  問題是天下為何將亂?
  姬夷召明白,現在雖然夏桀繼位不久,但治理的還算中規中矩,四方諸部都尊其天子,更是天地祭祀,上界認可的帝王。
  哪裡都看不出亂,對了,妹喜,傳說是妹喜迷惑了夏桀,但不是姬夷召自大,見過他們父子的美貌後還會有人覺得世上有比的過的?
  怎麼看都覺得很玄啊。
  如果是天界正神,那這次定然是見不到弟弟了。
  姬夷召幽幽一嘆,遺憾地飛走。
  一路地形他自然已經記清楚,所以又轉向東夷,在南飛途中,卻是一頓。
  聞到一絲香味。
  好像有竹實。
  飛了這麼久,好餓。
  他飛到一塊大湖之上,湖面寬闊無比,有一種湖心小島上竹林成片,顆顆竹實凝結成熟,散發着特有的竹米香味。
  他俯衝下去,落到島上,大快朵頤,真不錯,有一年多沒吃到了。
  飽腹之後,他看著滿滿的一竹林果實,化成人形,準備打包,不過出於謹慎,他變身之時就戴上羽面,變成妖形,小心一點總沒錯,畢竟不是在南荒。
  他突然轉頭,一名衣不遮體的少女正看著他,默默流淚,那眼中哀慟讓姬夷召有點招加不住。
  “你也要嗎?”他訕訕道。
  少女搖頭。
  “那你為何而哭?”姬夷召仔細一看,見少女雖然面色青白,身體瘦弱,那雙點漆眸子,卻是極為明亮攝人。
  “竹子開花難活,留落此地,以竹筍游魚為生,竹筍已不能生,又見到你,如今想來這次,難活了。”女孩慘然一笑。
  “我不吃人。”姬夷召想了想,見女孩身邊的小竹籠裡尚有一尾小魚,道,“這樣吧,你幫我編些竹籠,裝上竹實,我送你去有人的地方。”
  “也好,若想吃我,就陪我說幾句話吧。”女子抹去眼淚,“我久不見人,一時失態,見笑了。”
  “看你的模樣,也不像平常人家,為何會落在這不見人煙之地?”姬夷召隨手摘下數顆竹子,利爪輕易撕成竹條,收集在一起。
  “湖中龍蛇肆虐,我有施一族向來隨水草而居,”少女溫柔道,“數年前大兄已經找到一處福地,食物充沛,品類繁多,可讓全族安樂生活,於是我族舉族遷移,只是行船路上被大鰐襲擊,事出突然,自然有些族人無暇顧及。”
  “你是這裡人,怎麼我覺得你話說有點南荒的口音?”姬夷召隨口問。
  “我母親也曾是南荒旺族,我的乳名便是華燈。”少女笑道。
  “華燈,是華燈山麼?” 姬夷召笑道,華燈山就是南都建立依偎的大山,山如火脈起伏如盤,傳說是天上仙女失手打翻燈台所華。
  “嗯,母親望我不忘故鄉。還不知如何稱呼你呢?”
  “鴉。”姬夷召隨口扯了一個,“你不怪妖怪嗎?”
  “怕,但沒用不是嗎?”少女笑道,“我今日不曾吃食,可否吃些東西再做竹籠?”
  “好吧。”姬夷召看著那幾寸的小魚,隨手拿起一根竹竿,插入水中,起是帶出一條三尺長的大魚,“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嘛。”
  “謝謝。”少女這才認真的看向他,“若你真幫我歸家,有施末嬉絶不敢忘。”
  

☆、52作死

  對於少女的保證,姬夷召沒放在心上,以他的能力,哪用的着一個弱小人類的恩情。
  不過出於禮貌,他微微笑了笑,開始研究怎麼編大籠子。
  少女手腳麻利地尋了些枯竹和乾苔蘚,放到一塊大石頭上,再取了一塊石頭,在上邊敲擊,但那些只是普通的卵石而非燧石,少女的力道更是不濟,一時半會生不出火來。
  姬夷召走到他身邊,伸出爪子,在石上一划,瞬間竄出一縷火焰,引燃苔蘚。
  “謝謝。”少女低頭取火,心中有些疑惑,這只妖怪,好像並不如傳說中那般嗜殺,但如今島上食物匱乏,左右不過一死,就算被他吃了,也好過在此孤單一人,活活餓死。
  姬夷召見她熟練地以竹片刨魚,點火烤制,突然覺得有種當年帶著同學去野外燒烤的感覺。
  一時回憶湧起,忍不住走神。
  “那個,你要吃嗎?”少女拿起半條魚身,想了想,又很小心的從那襤褸的衣衫裡尋出一塊小石頭,“可以舔着這個,更好吃。”那是鹵石,鹽和石膏的混合體,也是此時平民最常用的食鹽來源,畢竟神州廣大,海鹽難運,白沙鹽是只有最上層的階級才可以食用的東西。
  姬夷召搖頭:“我不喜歡吃魚。”
  少女點點頭,一口一口的咬下魚肉,看起來很斯文,速度卻是極快。
  很快,一條數斤的大魚被她吞食殆盡,她以竹桶澆滅余火,開始努力編製竹籠。
  “我要把你送到哪裡?”姬夷召一邊割竹子一邊問。
  少女思考了一下,以竹為筆,在地上畫了大大小小數十個圈,又在圈的左邊畫了一豎,將大小圓圈相互連接,然後才指着中心一處道:“這裡是東都諸輝,當是我們部族是從東都的東邊,遷向西面,遇險時是過了東都,但我族具體的位置,就不太清楚了,大兄可以送我去東都嗎?東夷部族素來團結,只要我將此事與東君分說,他定然會通知我兄長來接應。”
  “沒有問題。”姬夷召轉身變成黑鳥,用爪子一塊一塊的抓岩石,來試自己的載重量,數分鐘後,他估計了一下,道,“做四個大竹籠吧,對了,有一個要編結實一點,因為那是你坐的。”
  東都,不知道為不會遇到他。
  聽到最後一句,少女編籠的手指一頓,險些讓尖鋭的竹篾割破手指,然後注視着竹籠,抬起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道:“看大人甚是喜歡竹實,但這裡的竹實果小米澀,遠不如林中那顆大竹喜人呢。”
  “大竹?”姬夷召微微一愣,竹子是草本植物,最多也就能活十年,剛剛降落裡也沒看到特別的竹子啊。
  “嗯,就這邊不遠,向右走上百丈就可以看見,非常顯眼,只是竹林中青蛇甚多,還是小心一點為好。”少女笑道,“可要我帶路?對了,那竹子刀劍難傷,堅韌無比,是做籠最好的材料。”
  “這才是你是目的吧,我去就可,”姬夷召很有興趣的過去了,百丈也就是三百米的距離,於他來說不過轉瞬。
  林中枯葉滿地,采在腳下鬆鬆軟軟,高大的竹子已經泛黃,開花是竹子的死期,如今等到果實落盡,就會完全死去。
  但姬夷召看著那根中心的竹子,有點疑惑。
  那竹子依然碧綠,粗有一尺,高卻不過兩丈,看起來很是怪異,數枚竹實結在上邊,清香撲鼻,遠勝旁邊的普通果實。
  他隨手取了果實,右手一揚,五根利爪自指骨申延而出,劃在枝幹之上。
  “鐸!”以他的爪子之鋒利,竟然也只划出半道口子,不能盡全功。
  怪事。
  他仔細觀察一了下竹子紋理,手扣螺旋氣勁,自下而上,在竹幹上用力一划。
  咔嚓,翠竹子化為兩半,向兩旁落去。
  只是那粗竹中間,竟有還有一根細竹,屹立原地,寶光攝人。
  那竹子並不大,僅有兩指粗細,三尺長短,晶瑩如白玉,半透明的枝幹在林小昏暗的光線下也一樣顯眼,姬夷召聞着就覺得好香,本能地走去,拔起那根細竹,卻發現細竹無根,只是長在粗竹的剩下一截內裡,拔出之後,數滴粘稠的液體自斷口流出,異香沁人。
  姬夷召左右看了看,沒有人。
  然後就地一坐,和熊貓一樣抱著根部大啃特啃,那種味道美好的和吸和福壽膏一樣,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輕了三量。
  吸乾淨了竹中液體,姬夷召回味的放下細竹。強行抑制住再舔幾下的衝動,把剩下的竹子外殼拖回去給了華燈。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他已經感覺到身體似乎隱隱有了一點變化,本來被毀掉的丹田氣海竟然正一點點恢復,雖然極慢極慢,可是好像有些雜質正在被排出。
  難道是什麼洗經伐髓的靈寶,這次過來真的對。
  華燈見了那竹子心下一喜,開心的請那只妖怪把竹子劈成篾片,連夜趕工很快就做到四隻大籠子,再以竹子編成提繩,裝了滿滿三籠果實,放到大妖怪面前,再把最合適她的那只籠子放到對方面前,自己坐進去,還蓋上她巧手做好的竹蓋以防高空滾落,用一種崇拜加渴求的目光凝視着對方,她的眼睛
  極美,不必說話,意思就可以輕易的用眼神表達出來。
  姬夷召好笑地看著竹籠下邊綁着的裝水的竹筒,還有吃剩下的烤魚,也不多說,化成一隻兩尺長的黑鳥,卻愕然發現自己的爪子太小了,跟本不可能四個一起提。
  搞錯沒有!
  姬夷召無奈道:“我先送你去有人的地方,再回來拿吧。”
  於是也不說話,提着裝有少女的籠子就飛上天空。
  -------------------------------------------------------------------------
  煙波浩渺中,一支不大的船隊在浩蕩大澤中前行。
  豢丹正在修理自己的長弓。后羿弓是以北海精鐵所制,又以建木修飾,是天下有數的神兵。
  他已正式封王,但在東夷,是不可能有什麼排場的。
  “你以為數百村落點起火種,是否應休息數月。”一名英武男人在他旁邊,不滿地道。
  “撲殺釘螺後,再無水脹之病,已證明有效,哪可以停息。”豢丹頭也不抬,“龍逄,你再過數月,便要回去中都為質,可要部族幫助?”
  “我能應對,”男人笑道,“阿弟你不必多想,去中都,也是部族豢龍部的逄。再說自小山君劍斬夏帝后,再也不必擔心太受苛責了。”
  “也是,如今我東夷不受濕瘴所苦,而且聽說中都有些不穩?”豢丹突然問。
  “新任夏王與小山君交情不淺,事後更不嚴懲其殺帝大罪,夏部內部不滿之聲極重,他又強行鎮壓,現在已有傳言,是他與小山君勾結,殺帝繼位,說他其位得來不正,想來又會是腥風血雨一場。”龍逄遲疑了一下,道,“你讓我以關龍逄之名支持夏帝,就是將東夷都支持夏帝。”
  “現在夏部不穩,我等輕易不能入關,若可幫助夏帝,或許可以得到蒙陰那塊土地,那裡可以耕做,能讓我族不再以漁獵為生,有安穩生活。”說到這,豢丹頓了一下,“有施部族於七年前遷移到蒙陰邊緣,那已經是東夷與中州的交匯之處,我勸說許久,也不願撤離。如此行事,若讓夏部得知,必然後出兵征伐。”
  “中州土地豐饒遼闊,讓我一部族居住又哪裡對不起他們了。”龍逄冷哼道,“當年東夷本是低矮坡地,土地豐饒,九隻巫部在此繁衍生息,並稱九黎部落,後為黃帝所滅,那堵住靈川,淹沒東夷的儡山不就是因此而起,後來更是讓我祝融十九部鎮守於此,吃盡了濕瘴的苦頭。讓我東夷諸王,無一……”
  他頓了一下,突然想到面前這個也是自願為王的倒霉蛋。
  他對此是極是為憤慨的,東夷十九族每過幾年就得推舉王,每一個王都要是一族中最強大的部主,當時選定的有施族長居然自廢修為來躲避此位,當時火印已近潰散,其它族長避之不及,只有豢丹去頂上。
  “抱怨這些又有何用。”豢丹終於修好了長弓,不由一笑,“點人火驅濕瘴之時,撲殺釘螺才可保族人無恙,早日結束這場災難,你可記得當年人火不夠,我族險些斷滅,那時新生的嬰兒,都必須掐死,因為無法活下來。”
  “對了,你還沒說是誰教你的辦法,我東夷上下,必要給他立下長命牌位,才可報答。”龍逄問。
  豢丹有點不自在的轉過頭,心中有些愧疚,若說是妖族所教,必然就坐實了東夷勾結妖族,會惹下大禍,但這次的恩情,卻是欠的太大,就不知如何可以報答了。
  他仰望天空,眼前似乎又見那妖艷瑰麗的大妖,有柔軟的羽毛自鼻尖划過……
  突然間,他神色一凜,見天空一鳥飛過,那怪鳥竟力大無比,以他眼力,清晰的看到爪下竹籠裡意有一少女,倒在籠中,生死不知。
  沒有遲疑,他拉弓挽箭,一箭破天。
  一聲驚鳴,那鳥身上中箭,卻沒有放下竹籠,而是迅速飛低,將籠放在一蘆葦蕩中,消失不見。
  豢丹聽到驚鳴時一愣,隨即飛身向那方奔去。
  

☆、53認真

  姬夷召一個踉蹌跌落在蘆葦蕩中,顯出人身,卻也及時偽裝,一隻利箭自他右腹穿過,鮮血淋漓,那箭尖極是奇異,有如被從中劈開的尖角,正是孔雀說過輕易拔出會爆炸的那種。
  少女匆忙地從地上爬起,剛剛籠子落下翻滾了幾圈,讓她直接滾了出來,但這裡遍是水草稀泥,到也沒有傷到。
  “你怎麼樣了?”她去把他扶坐起來。
  “沒事。”姬夷召摀住傷口,箭上的炙熱火氣對他來說沒有多大影響,只是普通的貫穿傷。
  柔風一起,少女還沒回過神來,就見一身材高大青衣男子來到眼前,手執長弓,背上還背着一壺與大妖傷口上相同的羽箭。
  “你別過來!”少女大驚,卻沒發在現在聽到這句話時姬夷召與男子同時眼皮一跳,逕自道,“這大妖不曾傷我,反而是他將我還出荒島得以生還,與我有大恩在身,還請英雄放他一命。”
  “女人走開!”姬夷召冷冷看著那男人,道,“我原以為你人品不錯,沒想到也是暗箭傷人之輩,滾,別逼我殺人!”
  “……是你。”豢丹臉皮一紅,很想說哪有獵人提醒獵物我要動手的,但也知道自己誤傷對方,被罵上兩句也是應該,正在這裡,關龍逄也追了過來,一見姬夷召,便大皺眉頭:“何方妖物?”
  “龍逄,你先帶這位姑娘回到船上,這裡我來處理。”豢丹轉頭對他道。
  關龍逄點點頭,伸手去拉華燈,卻見少女右手一轉,翻手就是一記極為精妙的爪式,硬是震開了他的手。
  “我說過,別過來!”少女厲聲道。
  姬夷召微微皺眉,這一式是神照經中的最粗淺的基本武學,這女子母親出生南荒,難道還是王族?
  心念電轉,他對少女道:“跟他過去,送你到有人之處的承諾我以完成,別再惹我的麻煩!”
  少女一愣,隨即醒悟自己的力量不過只是拖累,於是咬咬唇:“你保重,此恩末嬉絶不敢忘。”
  不僅僅是帶他離島,更是因為剛剛就算受傷,對方也沒有把她直接丟下水面喂了魚蛇,母親從小教她恩怨分明,如果對方真的被擒下,自己的自由之身反而更好救他。
  見關龍逄將少女帶走,豢丹這才走上前來,拿出身上一個小陶瓶,將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他傷口上,只是傷口周圍羽毛眾多,大部分藥粉落在羽毛上。
  姬夷召冷哼一聲,道:“不要你假惺惺。”
  豢丹低聲道:“抱歉,我以為是食人異鳥,所以出手重了。我要拔箭了,你且忍一忍。”
  “我忍……啊,你敢拔我的毛!”姬夷召大怒,反射性的就把對方撲倒,那羽面帶在身上就寫身體相連,他看著豢丹手中那一把華羽,生吃他的心都有了,終於明白孔雀為什麼那麼愛惜羽毛了,痛也就算了,以後變成鳥身上有一塊禿的還怎麼見人!
  “不如此如何包紮傷口,”豢丹清澈的瞳眸安靜的凝視着他,“既然已經拔下,不治也是浪費。”
  姬夷召雖然知道,但還是不爽,於是在他頸上力氣啃了一口,這才起身。
  豢丹心知直接拔出會加重傷口,於是讓對方側靠在自己懷裡,小心地折斷箭頭,這才拔出箭桿,血花飛濺。
  “和孔雀比起來,你傷的好的很慢。”他有點疑惑。
  “殺你足夠。”姬夷召淡淡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他將傷口以身上麻布纏繞,再把對方打橫抱起,“委屈你一下,暫時到我處養傷。”
  “不必,你送我回南荒就是。”姬夷召見到他的好心情早就沒有了。
  “你傷的不輕,不宜奔波。”豢丹頓了一下,“聽我一回。”
  “你不怕被質疑勾結妖類?”姬夷召瞥他一眼,問。
  “你對我族有大恩在,無論如何,只要我活一天,必護你周全。”豢丹想了想,在對方額頭親了一下,認真道,“我發誓言。”
  姬夷召有點訕訕地:“發誓就發誓,親什麼親。”
  “你曾說與我有意。”豢丹遲疑了一下,堅定地道,“此次東夷欠你大恩,若你真的需要,豢丹從你也是甘願,你不必擔心我心有不甘。”
  “你別自戀了!”姬夷召終於明白山君說為什麼東君不能招惹了,這種為報恩情英勇就義的口氣太叫人蛋疼了好不好!
  豢丹只當對方是一時抹不開顏面,也不多說,辨認方向後,並不回到船隊,而是抱著姬夷召向東踏波而去,他速度極快,一路有水中猛獸想要襲擊,皆被他身上異火燒為灰燼。
  姬夷召失血有點多,一陣疲倦湧來,他突然覺得身邊的人很暖和,很想睡覺。
  這傢伙,值不值得信啊?
  他強打起精神,對他道:“我想休息。”
  豢丹一愣,卻也瞬間想通關竅:“你要如何才可放心?”
  姬夷召伸出手,露出指尖一根灰色細針:“這個扎入你體內,三日之內若我不取出,他就會隨你血液進入心臟,要你性命,你可敢?”
  豢丹想了一下,東夷如今不被濕瘴所苦,有無人火,都可以保無恙,就是自己有事,也會很快推選出新的東君,自己生死,不礙大局,於是點頭:“可。”
  姬夷召卻突然有些憤怒,這傢伙也太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了,真是欠虐!
  於是手不留情,直接一針從關元刺入,那穴又名痛穴,是人體數百穴位中最敏感之處,這一針紮下,豢丹悶哼一聲,身體一顫,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姬夷召莫名有些心虛,輕哼一聲,閉上眼睛,很快進入夢裡。
  豢丹微微一嘆,繼續向遠方奔去。
  --------------------------------------------------------------------------
  次日清晨,姬夷召睜開眼睛,覺得這一覺睡的非常舒服,然後就發現豢丹躺在他身邊,安靜地凝視着他。
  “看什麼?”姬夷召理了下羽毛,“你為何睡在這裡?”
  “你不肯鬆手。”豢丹無辜地回答他。
  “有嗎?”姬夷召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抓着對方的衣袍,幾乎把料子摳出幾個洞來,但他畢竟兩世為人,雖然略有尷尬,但也只是不動聲色的把手放開。
  豢丹忍不住一笑,他容貌生的稜角分明,笑起來溫暖陽光,不帶絲毫惡意,乾淨清澈的就像天山上的融雪。
  姬夷召覺得有點炫眼睛,於是轉過頭:“你很有空啊。”
  “東夷十九部,向來自行其事,除非大事,否則不輕易聚合。而我豢龍部並不強大,整個不過三萬人數,所以事情稀少。”豢丹仔細解釋。
  “三萬?”這也確實太少了吧?姬夷召回想了一下,南荒如此貧瘠,也有數百萬人口,隨便一族也遠超過這數。
  “東夷人口最是稀少,只因濕瘴所害最多者,就是嬰兒,成人或許能熬下病痛,但嬰兒卻是十不存一。”豢丹誠懇道,“所以你找出厲瘴之源,於我東夷,恩同再造。所以再大的回報,也不為過。”
  “你也就能在東夷當王了。”姬夷召嘆息,“要是在其它幾處,一定骨頭都看不到。”
  “人生在世,任何事情都應坦然面對,無需逃避。另外,你的傷已到換藥的時辰。”豢丹起身,去房間的一個木箱裡取出一個小陶瓶,姬夷召頓時覺得那種溫暖的感覺離開,很是不捨。
  那是什麼感覺?
  姬夷召想了想,卻在豢丹回頭時猛然一驚。
  火印!
  【鳳皇掌火印億萬時光……掌控之慾早已融入骨血,豢丹身負火印,你被吸引,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我喜歡他是因為火印啊,不是喜歡男人麼,姬夷召頓時心安理得,那就不用糾結了,這傢伙傷了我,當然該對我好一點,多待在我身邊。
  只是這妖怪的身份,好不方便。
  不想再被拔毛的姬夷召看著他在自己的傷口上倒藥粉,突然道:“你喜歡山君嗎?”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豢丹坦然道,“但山君天人,不敢褻瀆,我絶無侮辱之意。”
  “喜歡算什麼侮辱。”姬夷召笑道,“我們妖類擅長化形之術,我要是變成山君的樣子,讓你天天看著,也算賞心悅目啊。”
  “不必……”
  豢丹話未說完,就見對方在臉上一抹,頓時化為人形,竟是山君的容貌。
  “像不像?”取下面具的人的略得意地道。
  “不像。”豢丹認真道,“大小山君冰冷高貴,皆不會笑的如此之傻。”
  姬夷召大怒,把對方撲倒在榻上就開始揍他。
  豢丹也不反抗,只是道:“沒有包紮,藥又灑了。”
  “灑就灑了,你那不是還有嗎?”姬夷召隨口道。
  豢丹突然用力將他反撲到身下,凝視他的目光清澈又堅定:“不可浪費。”
  “浪費又如何?”姬夷召才不在意這個。
  豢丹認真道:“東夷貧瘠,無論你是嫁是娶,皆要懂持家之道。”
  作者有話要說:再重複一次,主受,1V1,可能有互攻,但記住,攻是隨機的,受是永恆的!哪怕他會對豢丹反攻,那機會也等同於喝百事可樂中到一台IPAD!


☆、54差錯

  平緩的水面波光粼粼,東夷大澤遼闊無邊,聽豢丹說,這一面湖泊,就有八百里之遠,而在東夷,這種湖泊只能算排到末尾的那一種小湖。
  午後春風宜人,姬夷召坐在湖岸邊的小船上,看豢丹在岸邊和別人交易,他的船算是較大,船裡的木桶裡放著十數隻水鳥,還有那是剛剛他在沼澤裡打下的。
  姬夷召當時笑他說以他的箭術,就是一箭殺下數百隻也是輕易,完全可以帶著族民來個豐收啊。
  當時豢丹只是笑笑,說:“若是這樣,飛鳥南來北往,若是如此,明年他們就不會再來此地了。”
  姬夷召突然間就明白了古人其實一點也不蠢,就算有再強大的力量,他們也對天地保持了足夠的敬畏,不會肆意妄為,然後就一直在思考着沒有說話。
  雖然腹部的傷還沒有好,但豢丹堅持要他出來曬下太陽,東夷火部信奉火焰,相信光與熱是可以讓萬邪退避的聖物,所以豢丹的膚色也是健康的小麥色,哪怕姬宅男如何解釋自己的皮膚是變出來的顏色,對方也要勸說他出門動動。
  姬夷召發現當一個男人落到另外一男人肩膀裡被反覆勸說,那無論意志如何堅定,最終也是會屈服的。
  這邊,豢丹已經用船上的數隻水鳥換了一匹麻布,數個彩貝,又把剛剛從湖裡摸上來的一幾截藕放到岸上。
  姬夷召覺得東夷部落也太落後了,根本就是部落完全沒有國的樣子。
  哪有當王的自己還出門賣東西的。
  一點奴隷社會的樣子都沒有。
  正思考着,豢丹又和一個人交易上了,那老者先是搖頭,然後在對方的勸說下勉強的點點頭,接着他就看到對方把他手裡的所有鳥、布、藕、貝殼,全部拿走了,就換來一竹筒白色的粉末,姬夷召仔細聞了下味道,確定那是給自己傷口上上的傷藥沒錯了。
  真是窮地方,姬夷召從懷裡抓出一把瑪瑙,走過去阻擋了那名老者,攤開手:“我用這個,換你手裡的東西。”
  老者沒有接,而是古怪的看了一眼豢丹。
  “不要浪費。”豢丹走過來看了下瑪瑙的成色,再看看姬夷召無所謂的眼神,從中選出一顆小的瑪瑙,遞給老者,“東西太重,這個要輕巧許多。”
  老人笑了笑,有些渾濁的眸子在姬夷召身上轉了轉,摸着長長的鬍鬚問:“丹曾拒絶族內數百女子,我本以為你是因為王位而不願耽誤人家,現在看來,原來是深藏不露啊。”
  那眼光,明明就是在說小子你哪找來的白富美?
  豢丹微微紅了下臉:“此事……”
  “別解釋別解釋,”老人擺擺手,“能解決你婚事這種大難題,其它的就不重要了。婚禮那日別忘記請我喝酒就成。你……”
  老人轉過頭,和藹的拍拍姬夷召的肩頭:“姑娘,阿丹是個好孩子,別太欺負他,雖然他有時認理一點,不過人真的不錯。”
  姬夷召看著有些尷尬的豢丹,眸光一轉,笑道:“這我當然知道,不過他心裡其實有另外的人。”
  “姑娘不可冤枉阿丹,他對人絶對是一心一意的,”老者將那枚賣瑪瑙還給他,諄諄道,“年輕人,不要這麼奢侈,這個你留下,早知阿丹是為你換藥,我哪還會收他的東西,別嫌我囉嗦,找到阿丹是很好男人,絶對不會委屈你。他性子認真,我看你心也不小,日子還長,要好好過才是。”
  姬夷召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阿叔別說了。”豢丹把姬夷召拉到身後,“你的藥鋪有人守着嗎?我把貨給你送過去。”
  “這麼快就護着妻子。”老人笑了笑,轉身走開,一邊道,“你這貨我就不要了,前幾天我老妻說想見見兩心知,如果有心,就去找來帶我看看。”
  豢丹啞然,然後立刻收拾東西,準備划船離開。
  “什麼情況?”雖然豢丹動作有條不絮,但速度卻是飛快,好像在躲避什麼。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豢丹解開綁船的草繩,強忍住捂額的衝動,“部族婚嫁消息,素來比軍情還快,大家對此非常熱情。”
  姬夷召聳聳肩:“怕什麼,你的東西還沒賣完。” 他其實只是想多看一會他面紅耳赤的樣子。
  豢丹的動作猛然一頓,突然有古怪的眼神凝視着他,這個是想讓我在大家面前承認關係麼?
  姬夷召有點莫名奇妙。
  豢丹凝視着他一會,然後點頭:“東西有點少。”
  “有點少?”姬夷召一頭霧水。
  “雖然祖訓有言不可竭澤而漁,但僅此一次,想來應該無妨。”豢丹神色瞬間堅定起來,右手長弓自體內拔出,冰冷弓體猛然拉滿,一道粗有數寸的光焰長箭在弓弦上凝聚,隨着弓滿而越加明亮。
  “嘣!”一聲巨響,長箭破空,將整個小船都振盪的左右搖擺,而那道光焰,更是在空中分化出無數細小箭體,向四面八方飛去。
  姬夷召正奇怪時,豢丹已經從船舷上拿起一根長竹竿,前方被火燒彎,套着一隻大網。
  “撈魚吧。”豢丹將竹竿遞給他。
  “?”姬夷召拿着竹竿正不解時,湖面上已經浮起無數被震昏過去的大小魚類。
  很快,一名中年女子帶著小孩子過來,放下一朵野花,對豢丹說了聲祝福語,讚了讚他的新娘真漂亮,然後提着一尾魚走了
  很快,又來一群小孩子,放下蛐蛐、泥人還有各種亂其八糟的東西,帶走一截白藕。
  很快,又來一位老人……
  豢丹面前的東西很快消失不見,抬頭用一種:“快點,人還有更多。”
  “這什麼情況?”姬夷召凌亂了。
  “東夷風俗,若男女雙方相戀,願意白頭相偕,就帶著女子在集市上易物,以昭告族人。他人可以隨意贈物,取走新人的禮物,堅持越久,代表日子越長。”但看對方一臉驚愕,豢丹微微皺眉,嚴肅道,“如果你只是想要玩上幾日,也可當我……”
  他沉默了一下,說:“……多事”
  五雷轟頂不過如此,姬夷召感覺頭暈目眩,這玩大了啊。
  “那位阿妹,快動手啊。”一名旁邊的婦人見事不妙,“好男人要搶的,不然就沒了。”
  “就是,玩過我們頭領就想丟掉麼!做人不可如此啊……”立刻有人附和。
  “大阿妹,你胸那麼小,丹都不嫌棄,去其它地方找不到了……”
  ……
  豢丹沉默了一下,伸手去拿那根竹竿。
  姬夷召沒有鬆手,他是真的很喜歡和對方在一起的感覺,不管是火印還是這個人。
  如果認真的話。
  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如果把他丟給別的女人……姬夷召瞬間覺得非常討厭,就好像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要讓敵人得到一樣。
  手快有手慢無,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還能吃了我?
  豢丹抬頭,卻見姬夷召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伸到湖水之中,牽出一根銀絲,上邊生長着無數細勾。掛着一排魚類。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尾邊,不知有多少。
  然後,他有點彆扭地解釋地道:“竹竿太沒技術含量。”
  豢丹偏過頭,耳朵紅透了。
  ……
  於是從清晨到晚上,姬夷召那銀線上掛的魚好像無窮無盡,豢丹擔心他的傷還沒好透,主動要求先回去。
  姬夷召揮手道:“沒事,可以長久一點嘛,睡一起也沒事,反正你不穿衣服更好,免得被我抓
  爛。”
  “大阿妹真放的開。”一名老者稱讚。
  “過獎。”姬夷召找了一條最大的魚遞過去。
  “阿丹真有眼光啊。這妻子肯定能持家。”這是一名艷色照人的年輕女子,卻是遞過來一隻八孔竹笛,笛身修長,有着點點黑斑,甚是雅緻美麗。
  周圍瞬間一冷。
  黃帝令伶倫制樂時,伶倫以鳳凰鳴聲,削竹為笛,製作了雌雄六律,是以若男女之間互贈竹笛就有示愛之意,而以湘妃思念舜帝,泣淚而染聞名的湘妃竹製笛,就更是明顯的表示。
  但如果在別人的納禮之時送,就是明晃晃的打臉了。
  姬夷召秀眉一挑,正要說話。
  豢丹已經將長笛接過,微笑道:“多謝山蘿,不過這湘妃竹不宜做長笛,倒是短笛更佳。”說罷手中巧勁一運,將長笛從中截斷,變成一對,前後加了一孔,試了試音,將其中一隻交給姬夷召。
  那女子神色一暗,沒有多說,逕自退回人群之中。
  姬夷召接過短笛:“那只也給我。”
  豢丹當然從命。
  然後兩隻上品的笛子變成竹篾,用來扎魚嘴了。
  周圍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表示這回丹找了個厲害的老婆,定然以後日子不好過了。
  到第二天,終於沒有人再來納禮,姬夷召覺得大獲全勝,心情很好,帶著豢丹和滿滿一船亂其八糟的東西回去了。
  --------------------------------------------------------------------------
  累了一天的兩人躺在床上,姬夷召靠着旁邊的男人,有種很奇異的感覺。
  “我們這就算成親了?”
  “不算,算……預定吧。”
  “男人和男人要怎麼成親?”姬夷召上輩子只和女人在一起過,真的不清楚。
  “不知。”在這事上豢丹遠遠不專業。
  “你什麼都不知道也敢說和我在一起?”
  “我可以問。”豢丹想了想,然後找到目標,“殷流雲一定知曉。”
  “那那天我摸你時你怎麼尋死覓活的?”姬夷召好奇。
  “不提這事好嗎?”豢丹扭過頭。
  “說。”姬夷召把他的頭頒過來。
  “因為,被摸的起了反應,很難為情……”
  “這樣麼?”
  “你別亂摸!”
  “都說在一起,你怕什麼?”
  玩了幾天,姬夷召的傷口好了,豢丹表示暫不能和他走。
  “想走也不可能。”姬夷召苦惱道,“我和父母解釋完了再來找你……”
  “好。”豢丹想了想,“我正好可與商君交流一下。”
  “……我也可以去問問,”問我父母好像更靠譜一點。姬夷召心想,對了,“還有一事。”
  “你說。”
  姬夷召將一根晶瑩剔透的竹子丟給他。
  “這是?”豢丹心中驚訝。
  “路上撿的。”姬夷召冷哼道,“反正可以做笛子。”
  然後飛走了。
  這個是可以隨便撿到的嗎?
  豢丹失笑,看著對方飛走,這才低頭看那竹子,卻見尾端有數個明顯的牙印。
  果然是妖族喜歡的標記方式。
  豢丹拿起竹身,在咬痕的那裡,試了試音。
  東夷遠比任何一地更加弱肉強食,喜歡的東西,先定下再說。
  一旦認真,又哪是一隻小鳥可以招架的。


☆、55指點

  姬夷召回到南都涅阿時,已經是深夜,內侍說山君還在書房,不曾休息。
  於是姬夷召就趕過去準備報備一下自己回來了。
  進入房門裡,山君正坐在案前,以不足半尺的細小雕刀在龜甲上刻着細字。
  火光跳躍,在他映的他潔白的面孔忽明忽暗,竟有一種極動與極靜的奇異美感,有如蜃樓飄忽夢幻,卻又讓人明白那是真實的存在。
  “父親,我回來了。”姬夷召有點不敢打擾,於是低聲道。
  “你身上有血氣。”山君緩緩抬頭,“人的血氣。”
  “繞道東夷的時候幫一個小女孩過河,結果被當成吃人的妖怪射了一箭,休息了幾天。”姬夷召蹬掉鞋子跑到席上,挨着父親,討好道,“所以才回來晚了。”
  “何人傷你。”山君把兒子推開了一點。
  “還有誰,東夷能一箭把我射下來的也只有豢丹了。”姬夷召傲然道。
  山君刻字的手一頓,手下那筆立刻入骨三分,一股冰冷的氣息立時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曾告誡於你,不可輕易去找東君。”山君語氣很平靜,表情很平靜,只有指上的力度一點也不平靜,“想是平時寵你太過,已不知天高地厚了!”
  “啊痛!”被敲了一記的小鳥痛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只能用一種委屈至極的眼光看著父親,那種弱雞到底有什麼好擔心的啊。不滿意我立刻就可以吃掉他啊。
  看到兒子不知所謂的目光,山君怒火更勝:“蠢物,你真當東夷之王羸弱?”
  難道不是麼,都沒有見他如何動手……當然,姬夷召知道這不能說出來,於是縮縮脖子不說話。
  “當年后羿代夏八年,若非手下背叛,神州無人是他一合之敵,便是我也勝他不得。之後夏王歸位,本欲領兵血洗東夷,卻險些將命丟在那處。”山君道來這段歷史,“后羿本是五帝堯時之英豪,滅十烏,殺大妖,天下尊崇,後來東夷之人就將繼承其箭術者皆稱‘后羿’,也因此‘后羿’代指東君。直至后羿代夏被誅,夏王征夷失敗,便不許東夷取火,為此,后羿嫡系將箭術傳給予族人後,全數自盡,以保全族。”
  姬夷召微微皺眉,他略聽出父親的意思了。
  “東夷艱苦,更勝南荒百倍,其中個個皆是強大獵手,團結至極,資質稍差的嬰兒,出生便被掐死,將食物留給更強的子嗣,他們不以陰謀為生,行事光明方正,認定一事,絶不放棄,當斷則斷,對人對己,從不手軟。”山君冷冷道,“更重要的是,他們對所愛至真至誠,願以真心相換,付出一切,當年我去東夷一次,身邊數十人數,回來不足一成,還皆是有家室者。”
  “那其它人呢?”姬夷召覺得好可怕。
  “自是在那成家立業!”就連他本來想給弟弟訂下的未婚妻,也被有施族人騙走,聽說後來還生下一個叫華燈的女兒,想起此事,以山君心胸,也是一肚子火,“豢丹更是其中翹楚,你如實交待,可已對他有意?”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才小聲道,“我和他,納禮了……”
  山君大怒:“果然如此!”遂起身,就要離開。
  “父親你做什麼!”姬夷召急忙抱住山君大腿。
  “了結此事。”山君瞥他一眼,“放手!”
  傻子才放手!姬夷召微微低頭:“這個,也沒什麼不好啊,我挺喜歡他的。”
  “你喜歡他,還是他身上火印?”山君凝視着他,冷冷道。
  “這個,有必要驅別的這麼清楚嗎?”姬夷召弱弱道,“不都是他麼……”
  “果然是孔雀的兒子!”山君突然坐下,與他平視,目光如刀,讓姬夷召壓力很大。
  隨後,山君解開了衣裳。
  姬夷召一震。
  山君由胸至腹間,豁然是一條巨大的缺口,隱隱可見骨髒骨骼,數百上千的金色細絲連接着傷口兩側,發出讓人目眩神迷的奇異光輝。
  “孔雀當年想以土印為憑,破開八卦乾關,”姬惠冷笑道,“他偽裝為人,將我騙去鳳枝,雖然不曾讓他得逞,卻也因此生你出來,卻不想後來他竟以我與他之關係,騙得我之心血,在乾關妄自使用土印之能,破了乾關封印,我追到後,只能自盡於乾關,試圖捨身彌補,卻終究無濟於事。”
  “此為我畢生最大憾事,死不能償。”姬惠神情冷厲,“若你為人,就發誓不得與妖相助,若你為妖,我也不阻你,更可親自送你去夷山當你的妖族太子,若想首鼠兩端,就算你是我子,我也饒你不得!”
  “父親……”突然知道這種事,姬夷召突然有點恐懼,他一直以為父親和孔雀之前只是立場不同,但真的沒想到其中之事,竟然如此血腥。
  “立場相悖,此事我不恨他,只是人生錯付,孔雀之恨,也不比我少,我亦對他不起。”山君平靜下來,微微一嘆,“人妖鴻溝,豢丹並不清楚,你已知曉,便自己拿捏!”
  說罷,轉身離去。
  姬夷召覺得腦子非常混亂,直接就倒在席上,摀住腦袋。
  出門數步,山君理了理衣襟,正欲回房,神色猛然一凜,瞬間自原地消失。
  明白皎潔,山河飛退,一道黑影在月色下若隱若現,很快步出山嶺,進入中州平原,卻在那一刻生生頓住腳步。
  原野之上,山君還是那一身褐衣,長髮高冠,月色嬋娟,落在他側臉上,安靜寂寥,如曠野煙樹,連天際明月,也只是那他的陪襯罷了。
  黑影沒有說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你要殺我?”黑影問。
  “你聽了。”山君想了想,突然微微搖頭,“世間哪有永遠的秘密。”
  “當年的事啊……”黑影苦笑着搖頭。
  “陪我走走吧。”山君突然道。
  “有必要麼。”黑影點點頭。
  “有,因為有些事,不得不做。”山君緩緩道,“天界已有玄女下凡,我有預感,是針對我們。”
  “你是說……”黑影一頓,他差不多明白對方的意思,跟着走了上去。
  -----------------------------------------------------------------------------------
  姬夷召終究還是沒有想通,於是去找了孔雀。
  並不困難,孔雀與他血脈相連,冥冥之中自有感應。
  看到孔雀時,他正盤在一顆巨大的梧桐樹下,把頭埋進翅膀裡睡覺。
  姬夷召去搖那只孔雀。
  孔雀在繼續睡。
  姬夷召搖了半天,孔雀只是翻了個身,想用力一點,結果被不耐煩的大孔雀王一翅膀扇飛出去。
  姬夷召心裡很急,但又對此沒有辦法,於是出去找水。
  大鵬這才從旁邊走出來:“裝睡有用的話,你和姬惠就不會鬧成那樣。”
  孔雀苦笑:“你說阿惠告訴我夷召知道了,是好意還是惡意?”
  “自然是讓你好好應付兒子。”大鵬鳥嘆息道,“當年你明明不是故意的。”
  “阿惠……”孔雀搖頭。
  很快,提着一隻鐵筒進來的姬夷召就見孔雀正端正的坐在那裡,羽毛非常柔順,沒有一絲雜亂。
  姬夷召一盆水還是潑上去。
  “裝的真像!”姬夷召冷冷道。
  “兒子,過來陪我坐坐。”孔雀苦笑,“阿惠用靈犀木給我說了。”
  “我不想當妖。”姬夷召開頭就是這句話。
  “那就不當。”孔雀搖頭,“阿惠讓我勸你一下,其實我的意見是相反的。”
  “什麼?”
  “離開一個人,是不能冷靜下來的,反而會越來越想念。”孔雀淡淡道,“找個理由去東夷吧,喜歡一個人,如果可以經的起生活與理念的波折,那就是真心的喜歡,而不是什麼山印水印的吸引。”
  “……”姬夷召沒有說話。
  “阿惠也會想明白的,他本就不是任性之人。這世上,也只有我能讓他生氣憤怒,如今,倒是加上你了。”孔雀言語裡帶著一絲笑意,“天界之勢浸透人間,你也小心一點,記得不可入中州。其它的,隨便吧。”
  “你有這麼好心?”姬夷召看他一眼。
  孔雀沒有回答,只是蹭了蹭他的脖子。


☆、56殃及

  從孔雀那裡回來,姬夷召去視察了下工程進度,同時集中解決工程遇到的各種難題,比如巨石太大抬不動可以在下邊放滾木滑行,比如石頭太硬就先用火燒,再澆上冷水,這樣石頭變脆,更好開鑿……這幾個小小的竅門看似不起眼,對於整個工程來說是巨大的進步。
  可是還有問題是無法解決的。
  “少君,夏汛將至,恐怕暫時不能動工。”伊尹被曬的非常黑,常年待在工地,雖是文職,但也是筋骨強健,不輸於人,而且領導當久了,就算還是奴籍,卻也有種冷靜自持的氣度。他把服役的民眾分成十組,輪流工程休息,在分發食物時為了平穩有數,在每天領第一餐飯時會用硃砂在領飯的人臉上畫一點痕跡,在領第二餐時擦掉,絶不多給,也絶不少發。
  在物資調配上,這位已經可以可以心算一萬位以內的加減乘除——不要小看了這一點,在這個用繩結記事,一二三四這幾個字都掌握在貴族手中的世界來說,伊尹當個宰相完全沒問題了。
  他的知識量已經夠的上隱士的標準,只是還需要再沉澱磨練一下而已。
  姬夷召知道夏汛就是淮水夏季冰川融化加速,再加上雨季道來,水位大漲之的時候產生的汛期。
  “四月就開始漲水,七月達到最高水位,八月才會開始消退,九月才會平息。”姬夷召皺眉,“這麼一算,有近五個多月的時間,都沒法施工。”
  “就算可以施工也不行。”伊尹搖頭道,“有數十個部族都在淮中開闢了自己的農田堤壩。這裡的人都是徵召來的,到時都必需要回去護壩,不然耽擱收成,就很難熬。從本月初時就有人想逃,只是被我嚴厲處置了才勉強壓下來,汛期的話,這裡的填堤風險也很大。”
  “你看著辦吧,若是風險太大,你就帶人離開,到平息時再開工。”姬夷召吩咐道。
  “謝過少君。”伊尹自然應允,不過說話時又點吞吞吐吐,“還有一事……”
  “怎麼?”姬夷召看他。
  “上次您說,這個功法更新到第四層了,可是……”伊尹神色悲傷,“離您最近一次更新,也已經有一年半了,你都已經由七尺(此時一尺約為17cm,十尺一丈)長到一丈了,已經是一名偉丈夫了。”
  姬夷召頓時頭大,這個法決他的大綱粗陋,編到第四層時真心編不下去了啊,按原來的經脈線路繼續下去的十有七八都會毫無寸進,還有一成半變成廢人,只有那麼一成不到的人可以晉陞,他不是沒有給對方解釋過,只是……
  “我已經給你說過了,下一層對人傷害頗大,有走火入魔之尤,不能學……”姬夷召第七十四次給南山族人解釋。
  “少君!我們不怕,”伊尹神色堅定,視死如歸,“您上次說讓我們在爛尾和坑二中擇一,我南山上下都認為再爛的獸尾也比沒有好,爛尾至少還可以有一點皮,哪怕肉少又會中毒,可是坑是會摔死人的,而且一點好處也無。”
  姬夷召啞口無言,思考半晌,把上次父親逼他做出的那本土金火混合的法決在旁邊的岩石上刻出來:“你說的那個我要仔細想想,這個是我與別人合著之物,你可以看看。那個坑我短時間填不了,這本比那本好,是我父親指點我寫出來的,沒準以後就寫這本了。”
  伊尹凝視着牆上的字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念想,才果斷道:“您的上個坑沒有結果之前,伊尹不會再上此當,此書便留在此地讓別人學吧。”
  因為坑品被拒絶的姬夷召很憋屈:“不學算了,有事來南都找我,對了,這幾天怎麼沒有看道士?”
  “聽說他們有大人物下界,他必需親去迎接,暫時無法回來。”伊尹答道。
  “大人物?”聯繫到上次在北都聽到的玄女分身下界,還有其堯離開,難道說,其堯的學習之地,就是崆峒?要不要去看看?
  姬夷召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崆峒位置何等重要,一但他妖身暴露,那就牽連大了。
  見他沉思,伊尹不方便打擾,輕聲告退後,就離開了。
  姬夷召沉思許久,終於確定,若是想要見到弟弟,可能只有等他學成歸來了。
  也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
  之後數日,姬夷召本想去東夷見見豢丹,但是今年的夏汛早早到來,他完全沒有跑掉的可能。
  淮中小堤暫且不提,但有數塊大堤田,面積廣袤,地勢較高,是南荒糧草的提供主力,若是這裡有事,那整個南荒都會面臨缺糧的危險。
  所以,一年一度的全民搶險又開始了。
  “我砍人可以,抗石頭敷泥巴真的不專業好吧!”泡在水裡泡了快三天的半妖覺得自己已經浮腫了,他努力地給自己找理由,“我覺得太久不去找豢丹的話他會擔心我然後找過來。”
  “聒噪。”山君同樣是泡在水裡,只是人家就算濕淋淋的也自然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氣質,不過看到兒子可憐兮兮的眼神,還是幫忙把他身後的缺口用石頭堵上了。
  別人要十幾個人才能抬的裝滿石頭的竹籠在他手裡和提着一隻小雞一樣。
  姬夷召突然有點討厭自己的身體,因為雖然很耐折騰,受傷有着很快好的福利,但他從來就不是力氣形的,反而是他的兩個父親,無論技巧還是力量,都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太過分了,難道我不是親生的……
  姬惠用力一拍兒子的後腦,讓這個洪水裡也發呆的傢伙回過神來,才淡淡道:“豢丹無心理你,不必擔心。”
  “你怎麼知道?”姬夷召微笑道,“父親你還是很關心我的嘛。”
  “淮水乃是靈川支流,每當淮水氾濫之時,也是東夷最苦之時,龍川大澤氾濫,比淮水洶湧十倍。整整三月不見土地也是平常,哪有空閒去擔心於你。”山君平靜的打斷兒子的幻想。
  “這樣麼。”姬夷召突然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好像有點擔心,又好像有點失望……
  山君見他又在發呆,終於覺得不能放任兒子如此自流下去。
  如此憊懶,不以國為重,一點小事便叫苦連天,將來如何繼承南荒大位?!
  此風不可漲。
  於是他伸手把兒子按進水裡,讓他知道,抗洪之時,是不能走神的。
  尤其是父親在的時候。
  ---------------------------------------------------------------------------
  雖然有驚無險,但一直從四月到八月洪水退去,姬夷召才被父親准許遠行,而且還是因為特殊的理由。
  “東夷此次水患百年一遇,其中祝融十九部之首,有施部落為躲避洪水,繞過姑逢山谷,進入了蒙陰山之內。”山君看著手中龜甲上的信息,皺眉道。
  “這有何不對嗎?”為了避水躲高一點,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姬夷召等待着下文。
  “蒙陰已是中州所屬,如此行事,與侵土無異。”山君微微搖頭,“當然,雖中洲廣袤豐饒,眼前夏王卻是根基不穩,朝中你與他勾結,殺死上任國君一事傳的塵囂直上,他急需對外征戰,維持主君威儀。以下犯上,又是叛逆一族的有施部落,是再好不過的征伐目標。”
  “豢丹會加入嗎?”姬夷召只關心這個。
  “不會。”山君給兒子講解常識,“有施部族進入蒙陰之事可大可小,夏王所需,只是一場勝利,以樹權威。若是東君相助,就是東夷舉族謀反,那樣夏王就可以召四方從屬討伐,豢丹不會如此不智。”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聽到豢丹不會捲進去,姬夷召就沒什麼興趣聽下去了,昨天晚上他還在為糧食的事情忙了個通宵,沒事他要去補覺了。
  山君終於對這個沒有上進心的兒子憤怒了,他神情不變,只是淡淡道:“秋祭將至。”
  姬夷召神情頓時一震,彷彿被打了一針雞血,高嶺之花的冷艷范一下就上來了,再不見一絲憊懶,嚴肅無比地道:“請父親細說東夷之事,孩兒願為您解憂,無論何事,定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此事初時,夏王不會輕動嫡系,定然會派出朝中反對之人出兵,所以這第一仗,夏部只能敗,不能勝。”山君拿出一張帛書,上邊以薄絹為紙,金絲為筆,繪出一張完整的山川圖畫,而在圖中每一處,又以簡略言語,記載此地曾經發生過之大事,姬夷召粗粗一看,就已經見到涿鹿之戰、阪泉大戰、等有名的上古戰役。
  “這是什麼圖?”姬夷召愛不釋手的反覆翻看。
  “這是南荒黃圖。”山君以手在帛收上,為他指出路圖。“蒙陰之戰難免,你先暗中前去蒙陰相助有施部,破去第一戰,之後便以少君身份前去調停,到時夏帝見之,定會親征,你就可以前去與他一戰,敗於他手,以破你們勾結弒帝之流言。”
  “這不是演戲嗎,是不是有點太假了?”姬夷召看著這張圖,覺得這完全就是古代版文圖並茂的山海經啊。
  “演戲?”山君不知兒子說的是什麼,但也不太在意,“明面之事,給無知之人看,暗中卻是昭告我南荒支持夏王,這樣,夏王收拾敵對之人更有底氣,也可讓心思不穩者不敢妄動。”
  “好吧,那我明日就起程去東夷。暗中的話,可以用妖族的身份嗎?”姬夷召覺得正好可以去見豢丹,待在他身邊的感覺特別暖和特別好……
  “別被發現就是。”山君點頭,“路上小心。”
  “聽父親的。”姬夷召上前給了一個擁抱,蹭了蹭父親的脖子。
  山君被蹭時唇角微微揚一點不可覺察的幅度,但卻不知不覺的捏碎了手中龜甲。
  當晚,孔雀驚喜的發現情人找上門來,美的他直接就撲上去。
  然後情人冷酷無情地把他揍成傻B後甩手走了,過了一天,他都愣在那。


☆、57喜歡

  大澤千里,一望無際,姬夷召發現自己悲劇的被坑了。
  什麼方向感,什麼記憶力,在這裡沒有任何用處,因為這裡不是湖,TM的是海啊!
  群山丘陵高的在水面隱約露出一個頭,矮的就直接不見了。
  難怪東夷的人都會划船游泳,這根本就是最基礎的生活技能啊。
  他已經在這片澤國中飛了整整一天,對可以天之能橫穿南北神州的他來說,這已經是足夠饒他原來地球赤道一圈的距離了!
  他準備找個地方落腳,辨認一下方向就直接去蒙陰的有施部落,如果不是為了見那個叫豢丹的傢伙,他才不會繞路呢。
  這裡,遠方水天交接之處,似乎有山巒起伏,雲霧繚繞,彷彿一名倒下的巨人,在水中筋疲力盡的沉睡。
  姬夷召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名字——“藟山?”
  他有點好奇的飛過去。
  越是接近,那群山越是巍峨。
  和天虞山相比,他的高度自然遠遠不如,目測不過四千餘米罷了。
  但是他綿延蜿蜒,頭尾相接,將整個浩蕩靈川阻擋,抬高水位,淹沒大地,在中州不注入淮水水源也有數百里的靈川江面,從這裡的峽谷缺口流出時竟僅有十幾里。
  他飛到峽谷之上,卻感覺到一股巨大壓力,讓他一時不覺在空中旋轉的幾乎滾過去,那巨大的強風似乎強力的想將他扯出峽谷之外。
  再看那水勢,萬馬奔騰難及萬一,洶湧狂暴的讓見過三峽泄洪的他也忍不住想要遠遠避開。
  可是,這太不合理了,為什麼東夷盡頭會有如此一座山,為什麼數千年了也不能將這個峽谷沖的大一點?
  “哈——”一聲悶雷般的聲響猛然在耳邊炸開。
  姬夷召心覺不妙,抽身飛退。
  “我聞到鳳凰的氣味。”那個聲音轟轟隆隆,毫無間歇,聽的姬夷召幾乎想要吐血。
  “如此弱小,如此卑微,千年過後,有鳳一族竟是如此模樣了……哈哈哈哈……”
  “你認錯人了。”姬夷召四下張望,以他之能,也沒有發現聲音自何處而來。
  “鳳凰涅槃,萬靈歸一,所承之命,皆為鳳皇,是與不是,又有什麼分別……”那聲音遠遠迴蕩,越來越小,再不響起。
  姬夷召不再停留,轉身飛走,這山也太古怪了。
  不想在飛回去的時候,他在一處巨大的島嶼邊看到一隻船隊,而島嶼之上,無數爪強羽健的黑色烏鴉俯衝撕咬,隱隱有殺伐之聲。
  有人在欺負鳥,心中莫名的起出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姬夷召知道這個妖族血脈的本能,但人之所以為人,是可以壓制本能的,所以他準備直接飛過去,不管其它麻煩事。
  這種沒大腦的野獸,才不是我的同類!
  因為空中飛鳥太多,為了避免飛行事故,他放低了速度。
  這只有着金色火眸的烏鴉立刻就引起了烏鴉群的好奇,一隻看起來非常大,展翅有一米多的烏鴉還好奇的飛到他面前,嘎嘎的高聲叫着,兩隻翅膀上下翻動,彷彿在跳着一隻舞蹈。
  莫名的,姬夷召發現他居然聽懂了。
  對方在向他示愛。
  豈有此理!
  姬夷召大怒的把它啄的漫天亂飛,你一隻死烏鴉配嗎配嗎?
  那只烏鴉被啄的毛羽凌亂,驚慌尖叫着飛走了。
  這時,一隻更大更黑更亮的烏鴉飛過來,嘎嘎——嘎嘎——
  他在示意前邊有危險,不要過去。
  姬夷召哪裡會怕危險,正要直衝而過,心中警覺突起,猛然一避。
  幾乎同時,一根利箭自他眼角擦過,若是再慢一秒,基本可以將他爆頭。
  但他也在這剎那發現周圍並不止這一隻利箭,而是撲天蓋地,如暴雨狂風,呼嘯而來,席捲天地,逆轉陰陽整個天空都黯淡了起來。
  更要命的是,周圍的空氣彷彿不是箭枝的阻力,反而如順水推舟般轉化為箭矢的動力,竟然讓箭矢在空中反而加速,而那些箭枝沒有絲毫的按拋物線的軌跡來,極其隨意的在空中急速轉折,瞬間就將數百米內的烏鴉一掃而空,慘叫着墜落,最後剩下的箭矢彷彿長了眼睛一樣,齊齊地向他轟擊而來,在空中迅速凝成一隻銀色長箭,箭頭正是那種彷彿劈開兩半的尖角。
  姬夷召用力計算,卻豁然發現這無論向哪裡躲這只箭都能自動鎖定,帶來巨大傷害,不能躲,那就……火焰騰空,一名黑羽大妖長持銀劍,向下方墜落而去,而長箭自上而下急速追擊,不死不休。
  空中的大妖揮動長劍,在空中虛虛一斬。
  長劍彷彿斷掉一截,幾乎同時,那長箭已經失力墜落,與他一起向下落去。
  姬夷召正欲提縱而起,免得摔的頭破血流,但時間太短,離地已不足三米。
  怕痛的宅男忍不住嘆息。
  下一秒,一股巨力將他掀翻,來者抱著他在堅硬的岩石上連滾數下,化消衝擊力道,壓在他身上。
  姬夷召微微眯了眯眼,翻身把他壓下去,一拳揍在他那堅毅又英俊的臉上。
  對方清澈的眸光裡有些內疚,乖乖的躺平讓他揍。
  這種我很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表情讓姬夷召心中一口惡氣梗在喉嚨裡,準備揍下第二拳的的手怎麼也砸不下去。
  但就這麼算了也太便宜他了,只會有箭和我打招呼嗎?
  姬夷召跪在他身上,怒視着他。
  過了一會,豢丹凝視着他,微微揚了揚唇角,伸手把他拉進懷裡:“有沒有傷到?”
  “沒有,”姬夷召冷笑一聲,“我來找了你兩天,你的見面禮還真別緻。”
  “我不知道是你。”豢丹想說那麼多的烏鴉我能在出箭後分辨出你的不同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他不想解釋的太多,於是問,“是在南荒遇到什麼問題?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南荒汛期,不是只有你們東夷要躲避的。”姬夷召從他身上起來,把他拉起,卻見他腰上懸掛着一晶瑩竹笛,美如白玉琉璃,在陽光下折出數點虹光。
  豢丹耳朵紅了一點,突然道:“我可以吹給你聽。”
  “誰要聽了。”不懂音樂的宅男輕蔑道,“純音樂只能睡覺時聽,你怎麼在這裡?”
  豢丹有點失望,於是道:“夏季我們都會隨水遷移,諸煌雖未曾被淹盡,但危險時刻都在,所以我帶部族避到高處,這裡是少有的高嶺,所以族人暫時在此修整。”
  “……”兩人又不知道說什麼了,雖然不尷尬,但這種感覺很微妙。
  過了一會,姬夷召有點扭捏地道:“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怎麼喜歡我嗎?”
  “這,算是本能吧。”豢丹誠懇道,“不是恩情,答應喜歡你,我就好好對你。”
  “父親說,我的喜歡你是因為你有火印,你不擔心嗎?”姬夷召忍不住又問。
  “那又有什麼關係,”豢丹靠近他,清澈的眸子極是認真,“那也是我的一部分,你總不能單獨挑出來喜歡。”
  “可是你死了,火印歸別人,那不是要另外喜歡了?”姬夷召有點惱怒地道,那他不是水性……啊呸,是花心蘿蔔了。
  豢丹也不惱怒,只是平靜道:“我還沒死。”
  “父親說你活不了幾年。”姬夷召想起這事就有點暴躁。
  “你擔心我?”豢丹忍不住靠緊他,盯着問。
  “好像有。”姬夷召想了下,回覆。
  “如今障痢不起,只要不起祭祀,不點人火,我還是有幾百年可以活的。” 豢丹見那大妖羽毛凌亂,順手給他理了一下,“其實我也有一問想提。”
  “何事?”
  “你到現在,都不曾說過名字。”豢丹嚴肅地道,“此事需記入族譜,不可不慎。”
  “我,叫……”姬夷召莫名的不想騙他,但也沒腦殘到輕易說出真名,只能道,“我生自南荒天虞之山主峰夷山,所以叫涂夷或則夷就可以了。”
  孔雀的名字是叫涂欽沒錯吧,肯定不姓孔就是了,話說孔夷也不錯,不過感覺很路人啊,我在想什麼……
  “夷,”豢丹點頭,“關於上次的問題,我已詢問過商君。”
  姬夷召卡了一下,興緻勃勃地道:“你不說我都忘記了,他怎麼說。”
  豢丹想了想:“很難解釋。”
  然後在地上以手簡略畫了幾幅圖畫。
  “這樣麼?”姬夷召看懂了,“不會很髒麼?”
  “商君說要先沐浴。”豢丹有些無奈地道,“不過他說他也僅是聽說,不曾親自上陣,要不我們試試?”
  “那誰在上邊?”
  “隨便吧,你很急?”豢丹好奇道。
  姬夷召道:“暫時不急,我知道兩個有經驗的,到時我去問他。”
  “也好。”豢丹也不急,“那晚上?”
  “一起睡就是……”姬夷召猛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冷哼道,“你有手,再說我幫你時你不是嫌痛嗎?”
  “你可以輕一點,你手上的細鱗很舒服。”豢丹想了想,又補充道,“雖然痛,但好過自己動手。”
  “真的要在大白天討論這種事嗎?”姬夷召壓力很大。
  “這與天有什麼關係,”豢丹不以為然道,“睡你又不歸他管轄。”
  

☆、58昔日

  每年夏季,靈川氾濫之時,東夷部族便會如候鳥一般遷移,尋找地勢較高,有充足食物的地方度過夏季,躲災之時沒有房屋,他以以船為家,船上以竹以柱,竹篾在編成遮擋,中間夾入曬乾的蘆葦葉,可遮陽避雨,休息捕魚。
  東夷制船千年,早有一套自己的手法,所造之船皆是坡壘、鐵驪、荔枝、母生、蜆木,這類木料常見於海外,他們在冬季水枯之時挑選出最強大的戰士,順着靈川出海,去到外海的一座大島之上取木,那裡的木材堅韌耐久,不受蟲蛀,做出的船可以用上百年,傳給子孫,而在東夷,一條新船會是子女們最好的禮物。
  “這條船是我十六歲時順風南下,用去一年光陰帶回東夷,不知你是否滿意?”豢丹有點臉紅,把船裡的松香草理了理,然後有點鋪上一床新的葦席,“如果你覺得小,我可以去找條大的。”
  記得當年有施族長盧在面對喜歡的人提出幾近刁難的要求後,不顧反對,三日之內上山下海,整個東夷族人都成為他的助力,終於在在月圓之前帶來對方要求的東西,然後在月色下划著他那條有十米長的大船,在上邊擺滿鮮花,然後在山君行宮邊等候三天三夜,終於感動了戀人,硬是把對方人南荒親王的手上拐過來,這事當年在整個東夷傳的沸沸揚揚,以至於山君氣地再不踏上此地。
  不過姬夷召不怎麼習慣乘船,躺在柔韌的席上有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我過上幾上日要去蒙陰,你可願與我同去?”聊了一些平時生活話題,豢丹覺得差不多了,於是問。
  “蒙陰,是有施部嗎?”姬夷召想到自己也要去,於是抬頭,“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此次有施部出錯在先,我若帶兵相助,就是與中洲開戰,到時事情就無法收拾,所以只能暗中幫忙。”豢丹道,“我在中都為官的族人關龍逢在夏王身邊服侍,與我討論過此事,所以我必要相助夏王。”
  “那我怎麼在你身邊?”姬夷召覺得一起去也不錯,反正讓夏軍第一次兵敗用什麼身份都可以。
  “你變成烏鴉的話,”豢丹躺在他身邊,側頭看他,“我的肩膀和手臂都可以給你站。而且你不必飛翔,因為有我在。”
  “聽著很給力啊。”姬夷召最近也覺得無聊,他又不認識有施族人,有豢丹幫助更好,“那好吧。”
  豢丹很開心,於是翻身把他抱住。
  不過姬夷召還有是有一點不解:“我以前對你那麼差,你怎麼還會喜歡我?”
  “我不是說過嗎?”豢丹疑惑地重複一次,“是我答應……”
  姬夷召打斷他:“說真話!”
  豢丹面紅耳赤了半晌,才低聲道:“開始是很憤怒,因為你傷了我也算了,卻還那樣侮辱,然後你在火眼又救過我,雖然給出理由,當時我也是半信半疑。後來一年裡,反覆回憶當時之事,感覺得你說傾心於我只是玩笑,卻也覺得你並無惡意。”
  姬夷召悄悄縮了縮,怎麼會,明明是惡意滿滿。
  “直到後來我誤傷於你,你傷重卻也不曾直接丟下那少女,反而是帶她平安落下。”豢丹認真道,“我這才明白,你心地善良,不願傷及無辜,反覆幫我,是因愛我並非玩笑,而是真心喜歡,我們東夷人,若是遇到真心喜歡的人,絶不輕易放棄,人生不過轉瞬,為何要為那些不重要的東西錯過遺憾?”
  姬夷召啞口無言,想說那真的是玩笑,但是卻沒膽量開口,只能一掌蓋到他眼睛上:“睡了!”
  ------------------------------------------------------------------------------
  隨後兩天,豢丹安排了族中事物之後,就帶著姬夷召離開,族人對族長肩膀上的烏鴉雖然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了幾眼,表達了希望旅長早去早回的祝福,就作鳥獸散了。
  豢丹搖頭,轉身離開了。
  路上,姬夷召突然想一事,好奇問道:“丹,我前日尋你,見藟山綿延,阻靈川入海,以你箭術,當可箭穿山嶽,解決東夷之事才是啊?免得族人再受水淹之苦。”
  豢丹沉默了一下,摸了摸肩膀上烏鴉的羽毛,才道:“那不是天災,是——神禍。”
  “神帶來的禍患?”姬夷召心中隱隱一驚。
  “當年東夷之地共八十一族,採集捕獵為食,所得甚少,不足飽腹,後來,聖皇神農尋找五穀,斫木為耜(鐵鍬),揉木為耒(犁鋤),讓我人族安居,當時也是巫族最盛之時,射有后羿,斧有刑天,水有相柳,庇護天下,”豢丹的聲音輕緩的有些飄渺,“因神農此大功德於天下,四海臣服。”
  “後來黃帝自西方而來,雙方大戰於阪泉,神農氏族戰敗,黃帝欲一統東夷各部,大巫刑天不服,獨自挑戰黃帝,被斬後以乳為眼,征戰依舊。此舉激怒東夷巫部,他們推舉出新任炎帝,與黃帝大戰。”
  “炎帝?不是蚩尤嗎?”姬夷召發現與自己的神話譜系對不上號了。
  “蚩者,蟲也……勝者稱炎帝,敗者稱蚩尤。”豢丹搖頭道,“祝融部與相助黃帝,然而蚩尤殺而不死,又有刑天密謀相救,於是玄女求來息壤一錢,將刑天部族鎮於東海之濱,息壤化為藟山,阻靈川之水,自此東夷大地,化為澤國。而九黎部族,也在此災中根基盡失,無力再爭天下。”
  “息壤亂用起來還真可怕。”姬夷召終於知道為什麼這水救不了了,原來是神仙出手。
  “我不僅不能射穿藟山,還必須保護藟山不被巫族殘餘所毀。”豢丹想到這也不由覺得人世艱難,“如今又聽聞玄女下界,當年她一手幫助黃帝得道,又不知夏國會有何下場。”
  “原來這才是夏桀急着平定內亂的原因。”姬夷召瞬間想通,玄女界收徒不收夏國的王族而去收一個商部的兒子這代表什麼有點腦子的都可以想出來,就算夏桀再好說話,遇到這種事也會有脾氣的。
  “夏桀?”豢丹不解,“你說夏帝姒履癸,為何稱他為桀?就我所知,他並不殘暴。”
  桀是後人對他的評價。姬夷召默默在心裡說,但是這其中的事情也太複雜了,他知道的歷史也就史書上的一句夏桀暴虐,商湯伐之。
  見對方不再說話,豢丹加快速度,很快便來到蒙陰境內。
  東君親自來當然是要掩人耳目的,不便讓太多人知曉。
  來接待的人也是熟人,不過見眼前女子,眉目清瑩,霓妝綵衣,身姿嬝娜,那盈盈一笑中,清澈如山溪的眸光潺潺,當真是少見的美女。
  姬夷召想了想山君,發現如果自己選的話,肯定會選眼前的美人,因為山君那種高高在上不是一般人消受的起的,而眼前這位美女容顏不差多少,但是想想被這種美人照顧的感覺,那才是過日子的最高標準啊。
  豢丹見肩上的烏鴉歪着頭看那女子半晌,聲色不動,只是道:“末嬉,這半年你常叨念救你之人,如今我帶來見你,終於能洗我冤屈。”
  末嬉?
  姬夷召一愣,不是吧,半年前見還是一個骨瘦的和骷髏一樣的小丫頭,如今變的也太可怕了……
  “鴉!”末嬉一驚,隨即大喜,一把將烏鴉抱在懷裡,“上次我在豢龍部尋你許久,本以為你有不測,如今見你真是上天護佑,你傷勢如何了?”
  說著去摸烏鴉腹部羽毛。
  “放手!”姬夷召大驚,正要掙扎,已經被豢丹一把搶回。
  “末嬉,你已經十六歲了,還請自重。”豢丹神色平靜卻又堅決無比地把這位美女擋開。
  “關你什麼事,上次你射他一箭我還不曾找你算帳,別以為當王就了不起,上次我力主有施部為這次夏汛拿出大半糧食,你說必有回報。”末嬉立刻端上架子,“放手吧,回報的時間到了。”
  “他不是回報。”豢丹堅定道,“這是我妻!”
  姬夷召大怒,一口啄到他手上:“亂說什麼呢?”
  豢丹見對方似乎不悅,於是想了想,退讓道:“我夫。”
  末嬉終於聽懂了,然後羞惱道:“我才沒搶你男人呢,我有男人!山君昨天派來的使者伊尹已經被我看上了,最近我就要找時間把他辦了,要你窮操心!”
  姬夷召:“……”
  豢丹見他驚愕,笑道:“無事,東夷與巫部爭了千年,雖然也有紛爭,但通婚之事也不離奇,這裡並大種族之分,與巫族所爭的,只是食物土地,有人落難之時更會相互幫助,所以,你入我族譜沒有問題。我絶對會給你名份,讓你我之事,堂堂正正,見於天下。”
  姬夷召:“……”
  

☆、59戰前

  晚上,部族安排了豢丹最好的屋子休息,姬夷召卻悄然去與伊尹相見。
  他一隻烏鴉,在黑夜裡簡直不要太方便。不出一刻,就在這依山而建的城鎮中找到了伊尹。
  對方正在一間寬大的房間裡見客,旁邊居然還點着燭。
  這時候的燭可不是蠟油做的,而是用松木條包着樺樹皮,用松脂浸泡後製成小的火把,貴族也只是在招待貴客時用的,當然,姬夷召山君這種統治階級是不屬於此例,要多少有多少。
  問題是,在窗外枝頭的姬夷召憤怒過看過去,見伊尹正和那位白天見到的美女聊的火熱。
  “照你這樣說,只要花一點時間修一淺小石渠來山溪之水,上蓋石板,平日就不用遠去取水了。”末嬉睜着水潤的眸子,驚喜無比。
  “南都涅阿就是如此行事,不過那山上雪水是自然流下,形成溝渠,平日為避免雜物落入,人們就蓋上石板。”伊尹似乎也對這位聰慧的少女很有好感,“我族少君也是以此為理,在魚叢山口開山修壩,要一舉解決我南荒水患呢。”
  “伊尹說笑了。”末嬉輕笑道,“那少君今年不過十七歲,兩年之前也才多大,如何知此深奧之理,伊尹主事工程,掌管人力,待此事成,才是真正的功蓋千秋呢。”
  “少君天人,如今伊有此能為,全是少君教導有方,如今來此,也是為山君向你提親……”
  伊尹話沒說完,末嬉便道:“山君還真的是有心了,小女仰慕山君多年,只是這次他都不曾前來,想是對我並不滿意……”
  “末嬉美麗,天下罕見,又是族長之妹,地位不輸王姬(公主),聰慧過人,上次中都一見,山君就喜愛非常。”伊尹立刻試圖打消對方的疑慮。
  “末嬉亦在中都大年祭中見過山君。雖是遠遠一望,卻是有如皓月,與之相比,我不過是一點螢火,小山君雖然不曾見,也知其貌不輸乃父,又哪裡瞧的上我。”末嬉平時對容貌自信非常,但前此日子見過山君就覺得要是天天陪着這張臉出門,肯定會被人拿來比較,再說那種冰塊有什麼好,女人要找一個會哄自己會寵自己的男人才好。
  “你到時見到少君,就不會如此想法……”伊尹回答的滴水不露。
  末嬉微笑道:“那就到時再說了,不過前此日子我去路上迎你,曾喝到你做的五味湯,品之難忘,不知可否……”
  “這有何難。”伊尹爽快道,“我現在為末嬉再做一碗。”
  “可是伊你總會離開,不如教會我此湯,免我日思夜想。”末嬉微微低頭,道。
  “好,不過今日天色太晚,明日再試,如何。”伊尹略有遲疑。
  這只呆頭鵝怎麼死不開竅,我表示的還不夠明顯嗎?末嬉微微扭了下錦帕,保持少女的矜持:“那就不打擾伊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會,不必送了。”
  見少女遠去,伊尹微嘆了一口氣。
  而末嬉出門,便有女侍為其掌光,那女孩疑惑道:“末嬉姐姐,追求所愛是我東夷男兒才做之事,我們女子直接打暈搶來便是,何必與他嘰嘰歪歪?”
  “好男人自然要小心呵護,你長大便懂了。”末嬉笑笑,“還有時間,明日我會再安排。”
  姬夷召在樹上看的牙痛。
  這TM是個什麼事啊,用我教你的本事泡我的妹子,妹子居然還是倒貼的……為什麼我就遇不到這種好事?
  “那個。”豢丹突然道,“人家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姬夷召嚇的差點從樹上掉下去,險險穩住,回頭一看,卻見豢丹不知何時,如他一般蹲在枝上,此時天才剛晚,明月別枝,在他睫下映出一片濃密的陰影。
  “你怎麼在這?”姬夷召怒道。
  “我只是想與南荒使者商談夏君之事。”豢丹的聲音不見波動,但姬夷召卻覺得他背後散發出濃濃的黑氣,“原來你喜歡施末嬉這樣的溫柔女子……嗎?”
  “額,”姬夷召有點底氣不足,“看一眼又不會懷孕……”
  “原來如此。”豢丹思考了一下,抬頭把他抱進懷裡,“雖你我皆為男子,但既是你之要求,我定會盡我所能,讓你如願。”
  “喂喂,你亂想什麼呢?”姬夷召怒道,“那只是隨口一句。”
  “嗯,不必擔心。”豢丹理了理烏鴉的羽毛,“隨我去見伊尹吧。”
  “喂,我說不要亂想你沒聽懂嗎?”烏鴉在他懷裡掙扎。
  豢丹終於覺得這樣寵着他不好,於是低頭把那鳥嘴銜在嘴裡,用力吸了一下。
  烏鴉石化了。
  豢丹這才昂首挺胸地抱著烏鴉去敲門。
  華胥踏雷澤而生黃帝,鯀腹中可生禹,禹王姒文命定然會留下線索,只要找對方向,努力堅持,又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夷山也太小瞧於我了。
  遠在中都的姒癸履猛然打了個噴嚏。
  --------------------------------------------------------------------------
  在數日之後,夏王終於派大軍三萬,由夏部中大族斟鄩部之主統領,沿靈川水路而下,攻打蒙陰有施部落。
  姬夷召原以為會發生什麼大戰,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次琅幸不知在何處。”雲端之上,豢丹給姬夷召細說道,“自從當年小山君弒君,新帝威信不夠,致使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斟鄩氏數族座大,是以若為國故,夏王必要消耗部族勢力,我本以為會數部齊來,不想卻只有一軍。”
  “很少嗎?”姬夷召愕然。
  “你看,有施部落只派了三千勇士上陣。”豢丹淡淡道,“不必驚訝,三萬軍士來到東夷也就罷了,竟還從靈川順水而下,三千勇士,已是看的起他們。”
  果然,如他所說,東夷族人皆有強弓,箭出百丈取敵性命不過平常,埋伏獵捕更是生活必備的技能,加之王寰不熟水勢,三下兩下就被引入靈川一處急流之中,船傾人倒,險為波臣。
  隨後有擅水者下去救人,皆被捆綁上岸,豢丹看姬夷召沉默着不說話,便解釋道:“俘虜可用為奴隷也可做質換的錢糧,東夷之人節儉,抓俘之名天下皆知,不必擔心會死傷太多。”
  姬夷召無語。
  “對妻與子,東夷男兒絶對大方,不會強求節儉。”豢丹又補充了一句。
  “你上次說我嫁過來就要懂持家!”姬夷召白了他一眼。
  “咳,不強求。”豢丹微微紅了下臉,“你喜歡就好。”
  “你說夏桀什麼時候會派第二批人來?”姬夷召果斷轉移話題。
  “此敗傳中都,朝中必然大嘩,琅尹(名字為琅的宰相)手有大權,又出自彤城部族,定然會派出大軍,慎重以對,這才是我前來應對之由。”
  “這次僅僅是試探?”
  “不錯,夷山你……”豢丹剛想誇獎幾句,卻突然瞥見遠方一鳥飛過,險些整個人從雲端栽下。
  “怎麼了?”差點被甩出去的姬夷召問。
  問話之時,卻見一蠱雕破空而過,長角如鹿,威風凜然,其上坐一青年,錦衣高冠,五官深邃,眉宇間殺伐之氣隱隱,高高在上。
  豢丹按下懷裡烏鴉,行禮道:“東夷豢丹,見過王上。”
  “你眼中還有國君?”姒癸履眉間輕蔑一閃而過,“見我夏軍如此,可覺痛快?”
  “豈敢。”豢丹沉聲道,“我東夷鎮守此地之時,先祖誓言效忠,豢丹不敢有違。”
  這就是睜着眼說瞎話了,當年東夷后羿可是把姒部王族攆的雞飛狗跳,殺的血流成河,要不是當年姒氏王族元氣大傷,又如何會讓中洲的其它部族坐大,讓姒癸履如今倍受節制。
  “你既到此,可曾見過小山君?”好在夏帝並不糾纏此事,他母族也有東夷后羿一脈血統,否則當年也不會因為長的有點像后羿就險些被上任殺掉。
  “小山君?”豢丹搖頭,“不曾。”
  “那你可知你部之中,有人勾結琅幸?”
  豢丹神色一凜:“豢丹定會徹查此事,之前定計可有影響?”
  “玄女已於南荒見過山君,欲尋一禍世妖孽,無法動身,若殺琅幸,必要姬夷召出手。”姒癸履淡淡道。
  “我這就去安排族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王上。”豢丹立刻道。
  “去吧。”姒癸履隨意揮手。
  豢丹立刻帶著烏鴉離去,見離的遠了,才道:“你別急,孔雀王不會有事。”
  “怪不得父親把我支來南荒,原來……”姬夷召心中一急,本想立刻回去,但卻想到孔雀存在不是天兩天,天界尋的定然不是孔雀,禍世妖孽?
  難道是我?
  “我先回去看看,沒事就回來找你。”姬夷召拿翅膀拍拍他的手,“你先做你的事情。”
  “好,早去早回。”
  兩人都是果斷之人,離開之後,姬夷卻繞了個大彎,向夏桀那方向追去。
  他覺得自己有些想不通的事,他會有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別想多,豢丹是白忙,不會生子!


☆、第60章 圈套

  姬夷召以為自己和夏桀算的上朋友,化鳥根隨蠱雕身後,準備抽時間相見。
  但看夏桀在天空繞道一圈後竟然直接向蒙陰而去,那可是有施部落的老巢,雖然夏桀的能力絶對不算弱小,已經是九重天的當口,但他不入天闕地,終究還是凡人,那力量就有時而竭,這是想
  找死嗎?
  他跟隨其後,卻見他在蒙陰一山坳裡降落,然後……
  然後采了數捧鮮花!匆匆地去到一處,見了——末嬉?
  他不好的預感從心中泛起,凌亂地落到旁邊的樹上,開始偷聽。
  “怎麼又是你?”末嬉的語氣略帶驚訝,“你上次寧死不屈,族中女子已經不再纏你,如今可以改變了主意?”
  “非也,兩情相悅才是長久之道,上次蒙末嬉相助,這次是來感謝姑娘的。”姒癸履語氣誠懇,神色溫柔,一點也沒有殺氣騰騰的樣子,獻上的鮮花的樣子就好像一隻求誇獎的小白兔。
  “上次抓住你的阿月姐是族中有數的強者,就是因為太過在意實力,才年過三十不曾出嫁,你長的又俊,又是外來人,所以阿姐才看上你了,其實看你的本事,不用我解圍也是可以離開的。”末嬉爽朗一笑,將花束收下,“這邊我尚且有事,不招呼你了,東夷這時的刀魚鮮美,你不妨帶點回去。”
  “等等,”姒癸履認真道,“末嬉,最多一月,中州大軍將至,你不如帶上老幼暫時避一時。小心一點,總不會錯。”
  “我才不走呢。”末嬉堅定搖頭,“我東夷女子也是戰將,不輸男兒,何況勝負未定,我族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處落腳之地,哪能隨着離開。倒是你,戰禍將起,早點離去才是正理。”
  “可是末嬉……”姒癸履還想說話。
  “好了,兄長已經準備應下山君的要求,準備將我嫁給小山君呢,到時桀你記得準備賀禮啊。”一眼看穿對方意思的姑娘隨口扯出擋箭牌,拍拍對方的肩膀,“話說桀這麼好的人,一點也不適合如此兇狠的名字啊。”
  姑娘抱著花束,隨手取下一朵粉嫩的麗春花,插在頭環上,微笑着離開了,帶起一陣隱隱的香風,像他的一個夢。
  原來好人卡這東西,上古就有麼?姬夷召有一點目不忍視之感,隨即找了一處隱蔽之地,換回人形,又匆匆趕回原地。
  姒癸履還靜立在那裡,給他留下一個幽怨的背影。
  姬夷召無聲地走到他身後,想該如何招呼他。
  下一秒,對方轉過頭。
  四目相對。
  沉默數秒,姒癸履帥先開口:“你嚇到我了。”
  姬夷召平靜道:“抱歉。”
  “你看到多少?”姒癸履沉聲問。
  “全部。”姬夷召答道。
  “你之意見?”姒癸履聲音更沉。
  “無。”姬夷召回答更簡潔。
  “喂,這是對你主上的態度嗎?”姒癸履大怒,“當年你就這樣,虧我為你如此犧牲,保你平安,你不思回報也罷,竟然連一個女人都不願意讓大兄如願,可是想要斷義?”
  “多年之前,你曾說若是可以,就娶我為妻。”姬夷召淡定地看他一眼。
  “回到南荒變了不少啊,會開玩笑了?”姒癸履撇嘴道,“我倒是想,但山君會許?當年你逃離中都,姬惠來找我時候那神情,要不是當時我已經繼位,沒準他就要對我嚴刑拷打,再說以山君的前事,我連定你罪都說的膽顫心驚。”
  “她有戀人,”姬夷召補充道,“不是我。”
  “不是你?”姒癸履微微一笑,“那就好辦了。”
  “強扭瓜果,苦澀自知。”姬夷召一點也不想捲進去,但還是站在朋友立場上勸道。
  “青梅酸澀,也有風味。”姒癸履嗤之以鼻,“你不反對就好,另外,不日夏部大軍將至,幫我殺了琅幸。”
  “琅幸?”姬夷召努力回憶,對了,當年他居深居簡出,卻也知曉此人當年平定后羿之亂有功,身後部族勢力強大,但說到修為,如果沒有五方天地之印,想以人身入天闕,得要是天縱其材方可。
  “當年你以劍弒帝,玄元水印不及傳承,就此消散,當時你明知他不會殺你,你卻為你弟弟殺盡在場之人,只剩下數人逃脫,琅幸便是其中之一。”姒癸履微微皺眉,一臉你當時怎麼不解決完的表情。
  “殿堂之中,我只殺兩人。”姬夷召淡淡道。
  “什麼?”姒癸履一愣,“若不是你,難道……是活下那數人那些人,可是你之劍術,如何做假?”
  “殿堂所殺雖少,殿堂之外卻難以計數,當時驗屍之時,可是全部見完?”姬夷召問。
  “大殿之中,皆是有身份者,屍體早就被親人帶回,驗查之時,都是侍衛……”姒癸履也感覺到不對,“如果要讓琅幸等人殺死其它在場之人,原因必是巨大,否則他不會冒如此風險。”
  兩人都在思索內中原由,姒癸履沉默數息,突然醒悟:“是了,肯定如此。”
  “嗯?”
  “心血。”姒癸履神情冷厲,“那人死後,水印漸散,但非一日之功,五方天地印傳由心,承於血,只要在屍身未冷時得到心血,就可得到數分水印之能,衝擊天闕神關。”
  “天闕又如何。”姬夷召淡淡道,“此事交我,你回去吧。”
  “可以集心血,必是和妖族或着天界有關……夷召,你的架子怎麼比我還大。”姒癸履勾搭着好友的肩背,“其實在我面前不用裝成這樣,比如我現在壓你身上你明明不滿意就直說。”
  “直說後,你會放開?”姬夷召看他一眼。
  “肯定不會。走,我們找個地方坐著聊。”
  “注意禮儀,你身居王位……”
  “夷召別學你父親那說話,不然朋友都沒的做,走了——” 姒癸履完全無視姬夷召的表情,直接拉著對方連拖帶拐的走了,他對自己的臉皮向來非常有自信,別的不說,當年如果不是他死纏爛打,根本沒機會抱勾搭上姬夷召,逃出那個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王都。
  要知道在不關係山君的事情上,他從前那個表哥對姬夷召一點小小的要求是從來不會反對的。
  只要可以完成自己喜歡的事,其它的對他來說,都是浮雲。
  -------------------------------------------------------------------------
  後來的事情不出所料,或者說這一場戰鬥不過是夏王勾結東夷南荒想要奪回權柄而進行的一次清除異己。
  一個月後,目前夏都實權最高的琅尹點兵東至,領十五萬大軍自水路而下,在蒙陰之前上岸,兵分五路,包抄而來。
  有施部落帶著精鋭出戰,不過讓姬夷召鬱悶的是,現在帶兵打仗還是最原始的階段,雙方開戰之前,點兵壘馬,由統領先對罵數刻,贏了的可以得到士氣+1的效果。
  在這點上,文化修養不夠的東夷完敗,姬夷召在豢丹懷裡一邊吃著他剝好的瓜子,一連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名叫琅幸的輕描淡寫地數句數落,從三皇治世找出論證,再從五帝治國找出旁證,最後以東夷的實情相結合,以一句“而等不入衣冠之屬”做為總結,直把有施部落氣的七竅生煙,三屍暴跳,那位統領更是直接上場,與對方先鋒直接打上了。
  “為什麼要有這麼多前戲。”適應現代戰爭的姬夷召不解,“打仗不是應該快狠準嗎?直接伏擊、對陣上就是了,何必還有交流一下?”
  “人少。”豢丹在遠方山上一邊觀看一邊道,“部族子弟都是一鎮一城,看著長大,是部族根本,主帥先打一仗,敗陣損了對方士氣,對方降者大曾,我軍傷亡減少,更何況奴隷也是貴重財產。”
  “這樣啊,夏軍那個敗了。”
  “他們人口眾多,很快會有第二個。”豢丹一點不急。
  “那你來這是做什麼的?”
  “我在此地,琅幸便是勝過,有施族也不過投降夏部,退回東夷,若我不在,他等若敗,有施全族被自族譜除名也是可能。”豢丹指尖自長弓划過,雖然不擅長近戰,但在遠攻這事上,孔雀見他也要逃走再說。
  正看著,很快,雙方主將終於打完,混戰開始。
  夏部不敵,退出戰場十里,準備與其它幾路會合。
  然後有施部族有探子回報,對方準備晚上夜襲。
  有施部以假人放中營中為誘餌,內放材火,至夜,夏部進攻,衝入營中驚覺有詐,卻見周圍火箭伏兵四起,燒的夏軍數萬人來只數百人逃脫。
  是夜。
  姬夷召獨自走入夏軍營帳,琅幸正座帳中,等待消息。
  “小山君,”琅幸是一文雅中年,面龐方正,氣度不凡,見他到來也不驚訝,“久違了。”
  姬夷召才懶得和他敘舊,燭光下,劍冷凝如冰,清洌如雪,久未出劍,那絶世鋒鋭,竟比當年更盛數倍。
  “鏘!”一聲輕響,卻詭異的彷彿注入骨頭的酸液,讓人心神皆驚。
  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劍尖之前,雖入半寸,卻不能過。
  姬夷召心中一凜。
  “這就是可殺帝王之人?”隨着清冷寡淡之聲,一人影自屏風後走出。
  “啟稟真神,正是此人。”琅幸恭敬道。


☆、第61章 血腥

  真神?
  如今天下,可稱神者必是享有祭祀之人,天界來人。
  姬夷召握緊長劍,神色不動,在他眼中,那人一淡色衣飾,髮髻只是以木簪隨意挽起,肌膚雪白剔透,隱有冰雪之感,只是明明是毫無鉛華的打扮,卻在她一個冰冷的眸光時生出無盡麗色,淡極卻更艷,素極而生媚,容貌姿色,當真傾城。
  “黃帝正統,此血無假。”那女子冰冷無機的目光落下,看的姬夷召微微皺眉。
  “是否正統,與你何干?”姬夷召淡淡的頂回去。
  “天機反覆,大夏受禹帝功德千載,氣數將盡。”女子眸光不變,繼續道,“天機輪轉,本應神農後裔承襲,但你之氣遠詭秘難測,不在天機之內,自要有人查引變數。”
  “結果呢?”你們能查到什麼?姬夷召心說能查出我是穿越的那我就認栽。
  “天意難測,姬惠將中央戊土精氣盡數予你,你自承襲姬氏一脈,並無不妥。”女子道,“我乃黃帝坐下素女,念故舊之情放你離去,琅幸為天數而行,你不可妄為。”
  “天數?”姬夷召微微一笑,長劍一轉,再度襲向目標。
  “放肆!”素女大怒,纖手一抬,在面前輕輕一撥。
  “錚!”彷彿無形的琴絃被狠狠拔動,姬夷召胸口一麻,險些握不住劍。
  但他毫不停歇,長劍反轉,自虛空而破,生生在琅幸頸上斬出一道血口。
  血花濺落。
  “大膽!”素女這次是動起真怒,左手向上一彈,如冰河乍破,右手劃下,帶出連串長音,在空中激盪,有如一首空靈至極的樂曲。
  姬夷召一擊得手,飛身而退,在這數個音符響起之時,身體卻猛然一僵,五臟劇痛,當時就咳出大口鮮血。
  但他依然沒有停留,身體豁然一閃,瞬間就消失在虛空之中,素女追之不及,只是平靜道:“無知小兒,如此神通,你不過凡胎,而行多遠?待的將你擒下,當問山君罪責!”
  若非她分身下界,遠離天庭,法術難施,如何會讓這小兒猖狂。
  白影轉瞬即逝,從頭至尾,不曾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只有數名嚇的瑟瑟發抖的衛兵,在卻定無人之後,才大着膽子將其收斂。
  ------------------------------------------------------------------------
  姬夷召在密林中急奔,此刻他自知化為飛鳥更快,但卻不敢使用此法,他現在是姬夷召,不是妖怪,一但暴露,上次那家被燒死的人就是下場,若是真被殺死,至少不會牽連到山君。
  再說,那女人也太過分了。
  姬夷召心中早就不想拿不“不科學”來刷屏了,剛剛那女人用的根本就是次聲武器。
  如果他的感覺沒有算錯,那至少是超過213分貝的次聲波,這種低頻次聲已經足夠讓一般人直接死亡了。
  問題是,為什麼其它人一點事情也沒有!
  要知道以後的世界次聲武器也是研究的重點,但有一個坎無論如何都饒不過。
  那就是不分敵我,聲音擴散傳播不會聽哪一個人說不,平等對待,你敢在場我就敢一起滅。次聲波導向和弱性遞減的問題就算是21世紀也是無解的難題啊。
  可是那個女人怎麼做到的!不過好在她用的應該是內臟器官型次聲波武器而不是神經形的,但是在這種上古時候用這種窮國核武器真的沒關係嗎?
  神就可以無視基礎規則嗎?
  好吧,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姬夷召定了定神,將目標轉向豢丹的住處,這個時候,要不要去找他?
  算了,這麼麻煩的事,牽扯到他就不好了。
  他轉了個方向。
  想著怎麼才可以不被發現。
  要說最好的方法,自己是打開那處空間中藏逸,不過以他那微弱的妖力,根本不足以在那裡呆上太久。而且時間越長,身體崩潰的越快。
  正想著,耳邊突然聽到一種詭異的聲音。
  有種類似於無線電的雜音。
  好像是超聲波,之前他的耳朵可以聽到低於和高於人耳頻率的聲音,他一直以為是穿越的金手指,現在看來,是因為自己是隻鳥,所以才可以聽到,記得以前見過的超波驅鳥器就是這個原理做成的。
  可是這個聲音好像功率很大……而且有點耳熟。
  姬夷召猛然一僵。
  那女的不會還是一個人功雷達吧?
  怎麼可能?
  蝙蝠都可以做到的事,那女的好歹也是神靈啊,次聲都可以發,超聲為什麼不可以?
  不過這東西只對天上飛的效果大啊。
  姬夷召搖頭,隨意跳進一條水道之中,這裡接近東夷,最不缺的就是水。
  雖然做為火鳥的本能很討厭水,但他還是沉着性子逆水而上很遠的距離。
  向上游弋許久,他本以為那女人不會追上來,只是凝神一聽,好像又聽到次聲波了。
  搞什麼……
  不對!這種低頻超過15了,不會傷到人。
  他凝神細聽。
  遠遠傳來的是笛聲,婉轉悠揚、清脆悅耳,只是就算是姬夷召這麼不懂音樂的人居然也可以聽出其中的柔情之意,這明明就是一首情歌啊。
  吹的不錯,不過為什麼這曲子音頻這麼廣?要知道若想產生次聲波,那發音器一定要足夠的長,三米是最低標準,難道這個吹笛子的人吹的是一整根竹子不成?
  好奇心上來的技術宅忍不住隨着聲音過去看。
  當拔開一株葦草,就見豢丹坐在湖邊,青石之上,吹奏那晶瑩竹笛,夜風微涼,吹動髮梢,月光斜落,照耀着他半邊臉頰,彷彿天地一位,和諧的讓人驚嘆。
  只是才過數秒,豢丹突然停下笛聲,微微在空中一嗅,就將目光轉過。
  在看到夷召時表情有數秒的困惑:“夷召,還是夷山?”
  是啊,承認哪個比較好?
  不過姬夷召很快就沒這煩惱,因為他感覺到一股陰柔卻又凜冽的意念,將他的位置牢牢鎖定,並且急速接近。
  這追來的也太快了,一出水就感覺到了,這是什麼雷達系統啊,要是研究院他一定親自動手解剖,哪怕這不是他的專業。
  心念電轉,姬夷召轉身就走。
  “你受傷了!”豢丹敏鋭地聽出他步伐不對,一手拉住他,同時,長笛子插回腰間。
  “無礙,放手。”既然有追兵,那還是當姬夷召比較好,免得暴露身份。
  “誰在追你?”豢丹放下手,遙望遠方,幾乎同時,挽弓拉箭,放手一轟。
  銀光飛出,破天而至。
  姬夷召感覺對方的速度一頓。
  遠方迴蕩一聲天音,感覺出箭湮滅,豢丹神色一沉:“素女親至,為何不向東夷明言。”
  他身為東君,素女是天界享受祭祀之人,來這就好比主國的大員跑到屬國裡來卻不按外交途徑,絶對可以引起強烈重視。
  “今有南荒逆臣,擅殺無辜,”遠方傳來冷淡素音,有如死水,毫無起伏,但聽在姬夷召耳中,卻再度胸口一痛,“我當帶回中都,思過十年,以示懲戒。”
  那女子已經自遠方出現,豢丹微微沉了臉色:“當年中都盟約,四方天地互不干涉,小山君再是如何作為,與不應由天界之人來管。”
  “伏羲大神曾代天行道,算出有禍世將臨,天界這才令我等下凡,此人天命晦暗,為防萬一,還請東君莫要多管。”素女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幻的魔力,讓姬夷召心神似乎都有一絲動搖,不由大叫不妙。
  次聲不同頻率直接共振作用於內臟大腦,現在一時找不到防護衣。
  豢丹將姬夷召擋到身後:“天下以定千年,聽素女之意,是又想再起神皇舊事?”
  神皇就是神農大帝,他的後代炎帝與黃帝戰敗後被取代,其中最大的助手就是玄女一脈。
  “多說無益,”素女並不想在此事上多談,“讓開。”
  豢丹沉默了一下,在一生滅之間,弓弦震響,銀光之中,素女飛聲急閃,指尖一划,就要再起龍音。
  豢丹空拉弓弦。
  錚!空弦急蕩,悶響回彈。
  素女手中那音波竟被震散,再是閃避,不得不以素手回扣,用力彈在箭鋒之上,電光火石之間,弓雖破碎湮滅,她那纖手之上,也流下一縷血跡。
  姬夷召沒有遲疑,幾乎同時電閃而至,速度竟不輸於長箭,一劍斬下。
  那一劍沒有絲毫的奧妙,既不陰毒,也不厚重,只是平平的一個橫斬,卻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彷彿兩人練習了無數次,在她舊力已去,新力不生了極短一瞬,斬下。
  然而,沒有血花,也沒有骨骼被摩擦時的的刺耳聲響,斬下的東西,彷彿沒有形體,直直越了過去。
  姬夷召一驚,什麼鬼東西。
  素女自旁邊一處重新凝聚形體,眸中冷光一閃,雙手齊動,破六弦五音,竟是絶命之式。
  “鏗——”煙塵過後,卻是豢丹擋在他面前,胸口右側,生生凹在大塊,血水滑衣角滑落。
  姬夷召靠在豢丹身邊,咬牙低聲道:“你真行,隨便誰都可以捨身相救。”
  “閉嘴!”豢丹低聲道,“把尾巴收好。”


☆、第62章 教育

  姬夷召悚然一驚,反手就摸向身後。
  真的有羽毛,而且還不只是尾巴!
  自脊柱左右,都已經有羽毛生出,在手下頗有凹凸之感,只是臀部的有數片羽毛自本體而出,尖利無比,將上衣生生扎出數個洞來,讓豢丹一眼看到。
  心中暗罵坑爹,他心中默運妖力收斂妖形,雖然知道這是妖血強大的自癒本能生效,試圖變回原型讓傷勢加快恢復,但現在明顯不是時候。
  “素女神上,”豢丹平靜道,“地界濁氣濃重,神上仙體如此消耗,不怕不法回歸天界麼?”
  素女沉默不語。
  “小山君雖多有冒犯,但畢竟是人間之事,人間自了,何勞神上費心至此。”豢丹平靜道,“我等五方之主,承天代命,不曾妄為,若素女可證殺死軒轅本代嫡系順應天意,我自不再阻攔。”
  誰敢這麼說,素女就算分身下界,最終也是要回去黃帝手下混飯吃的。
  素女冰冷道:“我亦曾為帝師,難道還不得管教如此小子?”
  “不勞神上。”豢丹聲音雖然平靜,卻不曾鬆開手中長弓,“在下承蒙小山君恩情,若有教訓,豢丹接下。”
  “哼!”素女長袖一甩,“你既然為他擋下,我便依你一次,若有下次,定然不饒。”
  言罷,身影淡化在夜月之下,再無痕跡。
  “你傷的如何?”姬夷召一把扶住他,緩緩在湖邊坐下,伸手掀開他的上衣。
  “無事,斷了一根骨頭。”豢丹隨手把斷掉的肋骨接上,伸手揉了揉他的長髮,“只是看著嚇人罷了。”
  “素女好似不願與你為敵。”姬夷召讓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你身上的傷藥呢,給我。”
  “一點小傷,”豢丹將腰間的小竹筒遞給他,“因為她沒有把握。”
  “她打的過我,我打的過你,按理,應該是她比你強才是。”姬夷召在他胸口的傷上和灑鹽一樣倒下藥粉。
  “別放那麼多。”豢丹覺得媳婦肯定以後不會太持家,“五行相生相剋,你之劍術詭秘陰蟄,對她無效,不過是因為不知解法罷了,但你為何冒充小山君去殺琅幸,還與素女衝突?”
  姬夷召沉默。
  “怎麼?”豢丹抬頭看他。
  嚇死爹了我還以為你看出來結果是虛驚一場!
  姬夷召咳了一下,覺得這麼下去可能精神分裂,但他還是扯了個理由想圓過去:“我殺了那人,你就不用去找小山君了。”
  豢丹低聲道:“真的嗎?”
  “……”姬夷召突然說不出話來。
  豢丹躺在他腿上,清澈的眸光凝視着他的的容顏,神情說不出的平靜:“沒關係,你騙我,也沒關係。”
  姬夷召心裡悶的如同梗了一塊,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不能說。
  “無論以後要做什麼,不要親自去中州,你的力量不夠。”豢丹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若我所見不錯,那素女雖是寄靈下界,也是天人合一之境,你暫時奈她不得。”
  “什麼是天人合一,是哪個階段?”
  “九重天上有天闕,天闕有三關,第一天人交感,第二天人同律,第三天人合一,每一個層次,所得所行,皆大為不同。”豢丹細細給他說道,“天闕一成,體內真元與天地真元交接,再無氣竭之憂,所以就算大軍千萬,也奈何不了一名天闕之人。”
  “你現在是哪個階?”
  “天人同律,”豢丹微笑道,“第一次見你時,我剛入天人交感之境,並不穩固,所以你動手起來,毫無難度不是?”
  “那時候……你是最好欺負沒錯。”姬夷召有點尷尬。
  “當至二層,天人同律之時,與天地元氣再無阻擋,行動之間,威力倍增。”豢丹想了想,繼續道,“第三層就是天人合人,此境界者,已有天命神術護體,山君就是那種境界,你之劍術再是神出鬼沒,也破不了他的天河照影。不要在山君面前裝小山君的樣子,否則他會抽你。”
  姬夷召點點頭,然後問:“……你剛剛在吹什麼歌?”
  “東夷的一首小調。”豢丹突然臉上微微一紅,“我以用氣接骨完畢,沒有大礙,回去再談。”
  ----------------------------------------------------------------------------
  之後的時間沒有大事,琅幸一死,夏君群龍無首,在隨後數月,雖然有派新的元帥來接手,但其威望能力有限,無力統領各個部族,很快被有施部打的大敗而歸,姒癸履終於有機會騰出手來把反對自己的人處理掉,但一年之內,是不可能再來,畢竟打仗不是兒戲。
  姬夷召自然也收到父親那邊的招喚,讓他可以回南荒了。
  伊尹自然也要回去,本來他放下禮物表達意思就該回去,但末嬉想盡了辦法,最後以戰亂從生,要為南荒使節安全為名硬將對方留下。
  如今已經快要十月,枯水期來,正是接下的工程時日,無論如何不可能留下。
  末嬉不願,他的兄長也不同意她嫁給一名奴隷。
  只能看著意中人遠去。
  姬夷召在這幾個月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在長大。
  不是人身,是妖身。
  自從他在殺琅幸時又數次去那虛空之中一走,原本只有拳頭大的鳥身就如吹氣球一樣開始漲。
  每天都餓到不行,但鳥身之時又不喜歡吃肉,只喜歡吃竹米。只是竹子開花罕見,平時只能勉強吃點肉食,但這時就會難受不消化。
  好在這個時候豢丹的作用就體現了,山上打獵下海撈魚,帶著他幾乎走完了東夷,因為照他的說法,你不能把一地的東西吃絶了,所以吃了三分之一,他們就會換下地方。
  對了,大妖不消化時他就會幫他揉肚子。
  當兩個月後,姬夷召的妖身已經有了兩米長,展翅五米,可以帶著豢丹飛了。
  有時晚上有住地,兩人就露天席地睡在一起,姬夷召會讓他睡自己翅膀裡,表示那時暖合。
  只是隨着他越長越大,他發現自己的羽毛尾端隱隱發紅,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強行突破重圍一樣。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豢丹一口吞掉,然後身上那噁心的黑色羽毛轟然燃燒,在巨大的火光中,有一隻絶世偉鳥驚天而出,萬獸來朝。
  姬夷召醒來時發現自己叼着豢丹的頭髮,對方正無奈地凝視着他,眼中有着隱隱笑意。
  但姬夷召笑不出來,他依稀還記得夢裡對方血肉那鮮美溫暖的味道。
  他展開翅膀,衝天而起,在豢丹沒有反應過來時就離開東夷,落荒而逃。
  回到南荒時已是月色當空,他驚恐地衝進父親房間裡,鑽進父親的被捻裡發抖。
  “發生何事?”姬惠剛剛以為是有人冒犯,認出兒子才好難的克制住殺招。
  “我,想吃人……我居然夢到吃了豢丹,而且在清醒的時候,也居然想吃了他……”姬夷召何止是凌亂,簡直就要瘋了。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孔雀從被子後邊鑽出來,一臉不爽的壓在姬惠身上,“小子,你妖身成年了,你把他辦了,就沒事了。”
  “辦了?”姬夷召沒反應過來。
  孔雀一臉鄙夷:“然後連這個都不知道。”
  然後他去蹭身下人的臉:“阿惠,我們給兒子示範一下好不好。”
  山君微微抬眼:“你這禽獸——”
  “我本來就是禽獸,你生的也是禽獸,禽獸父母教育孩子都是身體力行,來吧——啊,阿惠——”孔雀後邊聲音化為淒厲慘叫。
  山君神情不變,對兒子道:“出去等我半刻。”
  “是。”姬夷召縮縮脖子,不敢去看被子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慘事。
 

☆、第63章 煮飯?

  姬夷召心神不寧地在外等待,但不到半刻,就見山君一身右衽素長衣,長髮以扉棱束起,走出房門,同時將門帶上。
  正想探頭的姬夷召卡了一下,把頭縮回去。
  山君帶坐到院內的一株梧桐樹下,這才道:“伸手。”
  姬夷召一愣,但還是伸出右手。
  山君抓住他的手指,凝神感應了數息,便鬆開了。
  “禽類天性,在食與欲。”山君淡淡道,“當然,人族也無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對他有慾望,但是鳥身份不清這慾望來自己想吃他還是想上他,所以才會有吃掉他的想法因為我弄混了?”姬夷召立刻為自己找到理由。
  “你想吃的不是豢丹,是火印。”山君搖頭,“我本要你娶女子為妻,延續我南荒嫡系,看來此事難也。”
  “不一定嘛。”姬夷召反駁道,“孔雀不也把我生下來了,有再一再二,當然少不了再三再四。”
  山君微微皺眉:“隨你,只是如今天下大亂將至,你自己小心,你妖身之外,我以九地之氣壓住你鳳凰真火,如今你妖身漸長,此印恐怕難以為繼。”
  “玄女曾來南荒尋熒惑凶星,所說生辰與你一至。”山君神情森冷,“你是我兒,未來南荒之主,我如何會以一個荒謬的可能定你之罪?只是中都不可再去,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可再去,知否?”
  “我上次與姒癸履交易,他言殺死琅幸便給我一粒息壤,此事重大,不能不去。”姬夷召反對。
  “琅幸已死,我與玄女交惡,去中都必然節處生枝。”山君想了想,“讓姬桓去,我弟身份職位,都是足夠。”
  姬夷召微微皺眉:“姒癸履曾言要我親自前去,若是其它人去,他定會橫加阻攔。”
  “你一定要去?”山君淡淡的問。
  “這是我的承諾。”姬夷召想了想,“我曾與素女一戰,她不曾發現不對。”
  說完,他把之前遇到素女的事情說了。
  山君沉默數息,突然伸手一點。
  又來!
  姬夷召吃過一次苦頭,本能的就想遁入虛空。
  山君那一指卻沒有停歇,而入直直順着那一剎的空隙,生生劃破虛空,觸上他的衣角。
  帶著一種玄奇的震動,那一瞬間,姬夷召彷彿聽見山崩之聲,處在地裂之地,而那種震動,彷彿觸電一樣瞬息傳變他全身上下,整個身體肌肉骨骼彷彿都在那一刻發生了一聲慘叫。
  山嶽壓頂,粉身碎骨不過如此。
  孔雀強忍着劇痛從房間時爬出來時,看到的就是老婆正安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兒子,長髮垂落而下,卻連夜風也無法撩起,像在思考人生大事。
  再看兒子膚色上竟有隱隱紅光,孔雀頓時連蛋痛都感覺不到了,怒然咆哮:“姬惠你太過分了,他是你生的啊你也下的了這手!他才十七,換成你們人的年齡一歲都不到,都不到!”
  “他想去中都。”山君淡淡回了一句。
  孔雀頓時啞了。
  “不錯,素女與玄女,皆是黃帝之師。”山君微微一嘆,“但一教黃帝床事,一教戰事,何能同提而論?”
  孔雀沉默半晌,才嚴肅點頭:“該打!”
  不過打都是小事,還有大事,山君接着道:“我欲關他禁閉三年,閒暇無事,你去看他。”
  “等等,兒子只是一時不聽話……”孔雀撲過去掛在戀人身上,“別這麼狠。”
  “你沒見不對嗎?”山君將對方扯下來,“剛剛你所說的,不過只是安慰,妖類食人,乃是天性,他渴望血肉,才會有夢,而妖族夢遊食人之事,可是個例?”
  “當然不是,只是兒子吃幾個人有什麼關係!”孔雀也惱了,死不鬆手,“更何況他還沒吃,這個也能忍下來,我不就為你忍下來了嗎?”
  “當年他回到南荒時,性格冰冷警戒,後來性格漸變,我想是中都艱辛,回家之後才釋去偽裝,顯出本性。”山君淡淡道,“如今回想,乃是妖骨漸全,你鳳凰一脈高傲無人的本能讓他如此。”
  “說的好像你們不高傲不目中無人一樣。”孔雀雖然是這樣說,但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我意已決!”山君斷然道,“若真想胡來,至少入了天闕再談。”
  “可是……”孔雀還想掙扎。
  山君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凝視着他的臉,冷冷道:“你敢放他,就試試看。”
  ----------------------------------------
  於是姬夷召就如此被關了禁閉,其實也不算禁閉,那是魚叢山上的一處別院,天天可看到淮水堤壩的修建,只是四周放有結界,一動就會觸發,引來山君的一頓收拾。
  山君自然也不真忍心把兒子關起來,於是每日前來,教兒子神照經的真意,沒有丹田,山君以本身真元強行為他再在開隱脈,又以中央戊土精華溝通妖體,要求兒子只要打的過他,就可以出去。
  姬夷召鬧過氣過,最後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只是這樣一來,伊尹少了一個強力的支持者,雖然有山君認可,但工程也難了數倍。
  正在這時,傳來消息,南荒主祭姬桓求土失敗,夏帝以息土是大屬神物為由,給了三道題,不解不可以過,姬桓在中都待了半年,解不了題,失敗而歸。
  姬夷召好奇的問了是什麼難題,然後要求見伊尹一面。
  山君當然沒有意見,於是過了一月,伊尹求見山君,要求代表南荒,去中都求土。
  山君許了,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伊尹身邊有一位男裝美女,那是從東夷私自來此的末嬉,伊尹終究沒有扛住這位美女的攻勢,丟盔棄甲之下決定只要冶好水患,就有功去附奴籍,到時就與她成親。
  這次,她和他一同去了中都。
  到中都時,許多人都對這一個奴隷出生的男人極為不屑,那三題都是中都無數有識之士也無法解出的難題,第一題是中都之人喜喝杜康(酒),但有酒耗糧,無法為四方守邊部族提供足夠糧草,朝中再禁不止,如何解決。
  伊尹對此表示,中都衣物多以葛藤做布,是為葛布,而葛根可以釀酒,又不損耗農田糧食。
  第二題是中都素來以甲骨為本,雕刀刻字,但貴族漸多,無法傳播,如何可以解決。
  伊尹以竹片聯接製出簡讀,代替甲骨,引得天下讚歎,卻解釋說這些都是小山君所賜,不敢居功。
  世人皆稱其謙虛,在他們看來,老闆代員工領功是常見之事,小山君要真有那本事,怎麼不自己來?
  第三題是要求來者說服東夷有施部自動退出蒙陰。
  這個更簡單,伊尹親自前去說服,有施族賣南荒一個面子,退出蒙陰,準備南荒得土後再搬回來。
  至此,三題皆過。
  姒癸履卻臨時又加一題,說伊尹不過一奴,若要息土,讓他的主子親自來。
  伊尹卻拿出族譜,證明自己已經被補回炎黃後裔之中,不再為奴,而隨後山君現身,禮貌的表示南荒我最大,我的身份夠不夠?
  姒癸履默默無言,最後將息土賜出。
  消息傳出,世人皆視伊尹為天下有數的賢士,招攬之人絡繹不絶,其中不乏有用重金者,伊尹皆是不應,於是賢名更盛。
  只是這時,有一人悄悄見了伊尹。
  當年小孩已經十三,年紀雖青,卻身姿挺拔,氣度沉穩,一進一退間,暗生風雷之勢,那少年面容端正,英俊不凡,伊尹心中不由的一驚:“其堯少君?”
  當年姬其堯莫名失蹤,山君與少君皆閉口不談,伊尹也不敢問,但現在看來,姬其堯也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
  “我兄夷召在哪?”姬其堯淡然問。
  “抱歉,小人不知。”山君威嚴,他哪敢輕犯,辛苦數年,伊尹可不想又被打回奴籍。
  “你是我兄嫡系,如今他們父子不合,若山君廢子再立,你可還有活路?” 姬其堯凝視着他,
  “我兄如今情況定然不好,世人都道你賢德,哼,你那點能力,不都是他教的嗎?”
  “抱歉少君,小人真不知曉。”
  “你是聰明人,我不會逼你。” 姬其堯淡淡道,“想通了,就告訴我。我是唯一可以幫助他的人,你,不行。”
  伊尹眼睛一眨,眼前哪裡還有人影,只有一塊青色木片,正是神木靈犀。
  他遲疑半晌,終究還是伸手,撿起那塊木片。
  萬里之外,姬夷召猛然打了一個噴嚏。
  “怎麼了?”豢丹問。
  “可能有人惦記我了。”姬夷召看看天色,“好了,我父親孔雀就要過來了,你快去地窖裡藏好。”
  “我找了你大半年,我覺得我可以與他談一談……”豢丹努力掙扎。
  “等會再說。”姬夷召怒道,“我們煮好了飯,才可以和他們談!”
  說完一腳把他踹下去,關上泥土蓋。
  “煮飯?”豢丹迷茫了。
  

☆、夏桀

  孔雀來的時候,姬夷召已經收拾好場面,保證孔雀不會看到任何痕跡。
  但孔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和他怎麼不一起來見我?”
  姬夷召神色略帶疑惑:“你說什麼?”
  “別裝了。”孔雀哼道,“那小子直接闖上夷山要見你,開始口氣不錯,但是我說不他配不上你之後就不幹了,一定要我放人,我們打了一架,他的弓箭很占便宜,以至於我沒從他手裡討到便宜。以他們那一族的追蹤之術,算下時間,也該找到你了。”
  “你的意見?”姬夷召默認了。
  “你喜歡就好,我有什麼意見?”孔雀拿了一盒蛋,“來,先吃點東西。”
  姬夷召指尖生出一縷火焰,就要去燒。
  “說過多少次了!”孔雀一手打滅他的火,皺眉道,“妖族的血食不是普通吃肉,而是將獵物生吞活剝,得其精氣神,越是強大的獵物,其精越重,其氣越厚,其神越清,如人類一樣煮好了,精氣神早就散了,吃這種肉,反而會在體內積食,容易拉不出來你知不知道。”
  說完,示範一樣把一顆蛋直接丟進嘴裡,一口吮盡,吐出蛋殼。
  “看到沒有,要這樣吃。”
  姬夷召沉默半晌,偏過頭:“不要。"
  “你個死孩子,隨你吧,我不管你了。”孔雀怒氣衝衝的走了,當然,沒有帶走那盒蛋。
  姬夷召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蛋,可是他隱約感覺到其中充盈的生氣,只是,他有些悵然地看了下指尖,真的,要做一隻妖嗎?
  還是,不要了吧……想像一下生吃一隻老鼠在吃裡,姬夷召不由得一陣惡寒。
  過了一會,他把蛋收起,起身去找豢丹。
  打開地窖時,豢丹正安靜地坐在地面,見他到來,微微笑了笑。
  “你真沉的住氣。”姬夷召落到他面前,抬眸看他,不得不說,半年沒見,真的有點想他。
  “嗯。只是為何你還要用小山君的模樣,山君是因此將你囚禁?”這是獵人最基本的素質,豢丹伸手,把他拉到身邊,一把壓了上去,“我找了你很久。”
  “算是吧……抱歉。”不告而別是很過分,姬夷召認錯,“如你所見,我被關起來了。”
  “我很想您,就來找你。”豢丹雙手撐在他身邊,“可以親你嗎?”
  廢話真多,姬夷召抱住他的頭顱,吻上去。
  兩人的舌尖在唇裡糾纏,從舌尖到舌根,摩擦捲動間,一種奇異的酥麻感自體內湧動,本能的就伸手向下,試圖進的更深,到毫無隔閡的境界。
  一吻下來,雙方的感覺都很不錯。
  “乾脆在這裡煮飯?”姬夷召伸手拉住他的長髮,人類的時候他因為沉迷學業,一路讀到畢業都沒有女友,中間又加入機密研究機構,忙的天昏地暗,更沒有時間戀愛,後來出了工傷成了廢人,更是沒有辦法,話說英年早逝到現在,算起來一直是處男——好恐怖。
  “煮飯?”豢丹的臉上紅潮未退,“這裡無鍋無灶……”
  話音猛然頓住,姬夷召的右手,已經握住他的身下要害,指尖在尾端輕輕一轉。
  豢丹倒吸一了口氣,忍不住一哆嗦,下身不知不覺已經抬起頭來。
  “你想在上嗎?”姬夷召在他下身上輕輕一彈,“打過我。”
  豢丹眸色一沉,翻身將他壓下,強健的肌肉摩擦着身下的小小的凸起,酥麻的感覺從體內泛起,
  姬夷召的呼吸漸漸急促,卻也不甘示弱地抓住豢丹弱點,右手一抬,神照經中的截脈之式就印上對方關元血脈,意圖反制。
  豢丹用力向右一擦,讓那掌落開關鍵,只在肌肉上打出聲響,關節轉動間,指如利刃,一道劃開衣襟,沿臂而下,將他右手扣在泥地上。
  姬夷召右腿一伸,膝蓋直撞他腰肋。
  豢丹直接將他腰間抱住,以退為進,翻身將他放在身上,姬夷召傲然一笑,伸手撕開對方的衣服,手指按上他胸口。
  豢丹凝視着他,低調的伸手,解開他的衣襟。
  對男友的識實務姬夷召還算滿意,雖然對方扒他褲子的速度更快一點,不過一點小事他也就不介意了。
  豢丹安靜的等着對方扒掉他的褌褲。在對方放鬆瞬間順勢一摟,在他膝間,起身一拉,將姬夷召維持了不到一秒的優勢又拌回去。肉身交戰,摩擦起火間,兩人的分身早就挺拔起來,雖然姬夷召發現在貼身肉搏這行技能上,自己完全沒有研究過,不占優勢,不過時間還長,肯定有機會,他也不怎麼介意。
  豢丹的手指伸向下方,額上隱隱有汗:“如果你不願意,我亦可以在下。”
  姬夷召抱著他的頭頸,隨手給他一巴掌:“快點,少廢話。”
  妖身妖骨不比人身,豢丹手指在體內緩緩出入時,怪異的感覺讓姬夷召一口咬上他脖子:“磨蹭什麼,進來就是。”
  含糊的一句話,把豢丹引以為傲的自製力擊的七零八落,提槍上陣的瞬間,被對方狠狠絞住,大腦空白之間,險些一潰千里。
  姬夷召痛的皺眉,下身的鼓漲與鈍痛衝擊着大腦,本能的向上一縮,那摩擦生起的火焰,讓兩人的神智再難自控,豢丹伸手按住他的腰肢,那強勁的力度讓夷召有一種被捅穿的錯覺,卻又有一種酥麻的快感從尾椎直上大腦,幾乎將眼淚逼出來,汗液與肉身交纏,在對方的每一次進入都有一種火熱從那裡燃燒到全身,讓他的靈魂裡渴望叫囂着更多,更多。
  那一天姬夷召完全不願意放開,而豢丹也不見疲軟,強者的體力幾乎不見消耗,在地上、牆壁上玩的盡興至極,最後就着融合的體位滾到床上,才各自力竭的摟在一起,沉沉睡去。
  清晨的鳥叫時,豢丹本能的早起,突然想起一事,抱著姬夷召夷就走出去。
  喜歡懶床的鳥兒縮在他懷裡,只是換了個姿勢。
  直到接觸到溫暖的水裡,姬夷召才懶懶的睜開眼睛:“這是……”
  舉目江水湍急,咦,這不是淮水嗎?
  “水溫可還合適?”旁邊以火印煮熱周圍百米江水的男人將手指伸到他體內,卻覺得裏邊緊致如初,什麼東西也沒流下,不由的頭上冒出大大的問號,這不合理啊,他之前觀摩的都有這一步的?
  “妖族食生靈精氣神。”有水滋潤,並不難受,姬夷召也深得昨天很爽,反手摟住他,懶懶道,“你的精氣倒是飽滿,要不要再來一發?”
  豢丹左右看看,江面倒是沒人,於是果斷點頭。
  姬夷召感覺很好,卻突然想起一事,險些嚇軟:“你帶我出了院子?”
  “放鬆一點……”豢丹平靜道,“山上無水,我又不會控水之術,只是院中好像並無阻擋?”
  “當然沒有阻擋,”姬夷召捂臉,把頭沉到水下,“你抬頭看看。”
  豢丹抬頭一見,山君平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山澗巨石上,神情平靜,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人生難事。
  “無事,我定會讓他放你自由。”豢丹神色堅定,自體內抽出伴生長弓。
  姬夷召拉下他的手:“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我求你了。”
  ============================================================================
  中州夏都之中,也在發生一場大變,夏主意圖遷都。
  無論何時無論哪代,遷都都是極大之事,也是群臣都會反對之事。
  但此事卻是事出有因,因為夏主要遷的地方,是當年夏禹的舊都斟鄩,斟鄩本來位於東夷之左,
  但當年后羿勢大,上上上任夏主孔甲為自保而而將都城遷移至現在的位置,這裡靠近南荒,不過當年也被山君一怒之下打敗——嗯,中州那些養尊處優的軍隊,四方之主都表示沒有壓力。
  不過夏主卻是因為另外一件事,玄女助商。
  如果一個大國的神靈突然有一天對另外一個小國的兒子說“你有治理天下之才,我來當你老師”都沒有一點警覺,那夏癸履覺得,這個時候就真的可以回家,王位不合適你。
  遷都可以重回大禹夏台,天界以人供奉,那裡才是大夏天命所承的根基,有夏台餘威,玄女就是再強也要收斂,而且為防萬一,身邊要有強大的助力才行,原本他想要姬夷召來幫他,但之前那樣刁難夷召都沒來,想來是山君不想讓他捲入,只能另外設法。
  同時,蒙陰的有施部必須處理,否則新都的位置不安全,也會有損威望。
  只是就在他想把反對遷都的一一處理之時,傳來一件大事。
  商君遇刺將亡。
  

☆、第65章 番外-孔雀山君2

  夷山高遠,雖是天虞山脈主峰之一,卻屬於外圍,有峽谷水道如大地怒谷,帶來南海水氣,是以夷山雖高卻也四季常青,鮮花滿樹,有若仙境。
  而在山谷之中,一樹獨立,接天連地,鮮花似火,彷彿要將整個世界焚燒殆盡。
  昔日鳳凰為在大禹所滅,剜出火印,妖族雖儘力搶回遺骸,卻妖魂四散,再難涅槃,勉強以桐木焚之,只生出參天巨樹,庇佑群妖,是為鳳枝。
  姬惠在一見鳳枝時,就知自己此次難以收場。
  “阿惠,你真的來了?”孔雀似乎驚呆,他飛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他,“我以為你再不會原諒我了。”
  “你沒死。”姬惠仰頭,凝視鳳枝如火,飄零的鳳凰花不時隨風而下,他不曾質問孔雀將他騙來,這個已經不重要,自己做下選擇,當然早已做好最壞打算。
  “你還在,我怎麼捨得……”孔雀的笑容猛然一僵終於憶起為何要讓阿惠過來。
  姬惠默然。
  “阿惠,我們別打了好不好,這裡是鳳枝之下,鳳凰有靈,此地火之本源厚重,在這裡,你不是我的對手。”孔雀蹭蹭他的脖子,“鳳枝本為南方離火之屬,南荒雖大,卻也仍有權能,火生土屬,鳳枝之強,當年大禹不也放棄了麼?”
  “那又如何。”姬惠緩慢而堅定地推開他,“出手吧,讓我束手,卻太小瞧於我。”
  “阿惠,我打不過你,可是你從來沒有殺我。”孔雀死不鬆手,“這些年,我們大大小小打了那麼多場,你從來都沒下殺手,你喜歡我的,對不對——”
  修長的手指穿過他右胸心口,孔雀的聲音戛然而止。
  姬惠緩緩抽回手,神色平靜,通透的眸光無喜無悲,他說:“不對。”
  他抬起頭,巨大的樹枝已經伸展到整個天地,將他所在山谷完全籠罩,封死所有退路。
  孔雀站的筆直,胸口劇烈的痛楚衝擊着他的大腦,卻讓他神志更加清晰,一根樹枝從地下猛然竄出,扎入他的身體,代替心臟,修復體內巨大創傷。
  如果不是在這裡,他必死無疑。
  “阿惠……”孔雀看著他,終於,退開了距離。
  姬惠沒有阻攔,右手長槍反轉,涅阿頓地,那一攻擊緩慢無比,又重如山嶽,剎時在地震動,煙塵四起。
  無數裂縫如蜘蛛網一般在腳下裂開,而下看不見的地下,有無數準備破地而起的樹根被這一擊震裂。
  但他感覺的到,有更多的樹根在腳下凝聚,想要隔開他與大地的接連。
  沒有遲疑,他拔出長槍,帶出泥土無數,飛快屈膝,極速前衝,長槍尖上雙龍呼嘯,隱有龍騰之勢,一往無前,轟向鳳枝那足有百米的樹桿。
  孔雀的身體已經完全鑲嵌入樹枝之中,那樹枝在他體內微動,發出吮吸一樣的輕微聲響。
  有微風吹過。
  無數鳳凰花瓣落下。
  鋪在地上,飛在風中,映的世界似乎都變成了紅色。
  姬惠槍尖幾起音障,帶走巨大風聲,卷的紅花翻滾,周圍夾雜在紅花中的樹枝也隨着巨大的氣勁被紛紛絞碎,眉心印記閃動,戊土神印全力發動,完全、徹底的轟入樹身。
  隨槍尖沒入的,是巨大的戊土之精,幾乎瞬間,從槍與樹身接觸之地,樹桿開始石化。
  那樹身劇烈顫動,卻在震動中猛然裂開,彷彿被開天巨斧從中劈天,竟是生生棄了小半身體。
  姬惠眉中憂色一過,反手轟碎襲來樹枝,猛然屈膝一個起躍,原來的地面轟出無數樹枝,毫釐之差擦過他的髮髻。
  只是落下之時,地面已經沒有一絲泥土。
  全是樹根。
  姬惠自空中一個轉身,垂直落下,長槍再度向地面狠狠一擊。
  樹根粉碎,卻留下無數汁水,飛濺空中,帶出一種優雅的香氣,但下邊,還是樹根。
  天上、地下,周圍數枝彷彿無窮無盡,姬惠不絲毫慌亂之色,出手沉穩,無論多大樹枝,總是可以用最巧妙的身法避開,實在無法避讓,就自其中轟出出路,整整七天,竟然神色如昨,不見絲毫氣衰力竭之色。
  然而,雙方都知道,這是一場消耗戰,木土相剋,姬惠無法接觸大地,就無法讓戊土神印徹底發揮,孔雀的優勢幾乎是絶對的。
  時光漸過,姬惠的氣力沒有絲毫變化,但他心知以盡極限。
  動作微微一緩,一根樹枝猛然從左扎來,他舉拳相迎,雖然及時運氣護體,但終究內元枯竭,將那樹枝轟碎時左手也是血肉淋漓。
  姬惠也不心急,在他看來,實在不行,就逆轉真元,將戊土精氣注入本身,到時石化自己,就是孔雀把自己的石身敲碎,也不可能得到心血。
  “阿惠,”孔雀的聲音在樹枝之後傳來,他有點猶豫地問:“你真的,寧死也不願意給我嗎?”
  “不錯。”姬惠平靜地答到。
  “那,抱歉了。”孔雀的聲音有點難過。
  “不必抱歉,你不欠我。”這是要動手了?姬惠招式沉穩,眸光甚至沒有再看一眼他的方向,“涂欽。”
  “你改變主意了?”孔雀急忙回他。
  “傾心於你,蒼天可鑒,”姬惠按住心口,體內真元枯竭已極,心知大限將到,他微微一笑,“縱有干戈,我亦無怨。”
  周圍樹枝猛然止住攻勢,四下散去,露出孔雀蒼白冷俊的面容。
  姬惠正欲把話說完,但身體卻猛然一軟,頭腦一暈,重重地跌在地上。
  那虛弱感來的太快,以他修為,也完全來不及反應。
  什麼時候?他急速思考,卻突然想起那每跟樹枝斷裂時優雅的清香。
  “阿惠。”孔雀小心的將他抱在懷裡,感覺到那人的身體越來越軟,越來越熱,他貼住他的臉,解開他的衣物,“別怕,阿惠,這不是毒,是交合之氣,只是在鳳凰木裡太久,帶上了鳳凰的劫火。”
  姬惠閉上眼,卻突然想笑。
  笑自己真的很蠢,明知不能兩全,明知無論真假皆不該來。
  遠使真元,卻感覺一股極熱之氣盤踞體內竅穴,輕微一動,卻是……
  “交合之氣是陰陽之源,”孔雀控住他的下身,用指腹輕輕按壓,“阿惠,我是不是很無恥?”
  姬惠睜開眼眸,他的身體在對方手裡釋放,可是其他的地方連呼吸也沒有亂上一點。
  “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這是唯一可以對你起效的東西,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他看著漫天的鳳凰花落下,在地上層層疊疊的鋪滿厚厚一層,小心的將對方放在地上,俯下身體,“阿惠,我不想你死。”
  “那又如何。”姬惠的聲音微帶著沙啞,他是自控力極強,但如今,壓制體內的火毒與情慾已經耗盡了他的氣力。
  孔雀扯過來一根極細的樹枝,紮在他指尖,他的手指在顫抖,幾次都掉落下來,細枝扎入肉裡,沿著血脈一點點生長,在血管裡擠壓向前,劇烈的疼痛傳入大腦,姬惠垂下眼簾,感覺着第二根樹枝從指尖扎入。
  有冰冷的淚水滑下,滴在姬惠臉上。
  “別哭,”姬惠一字一字地說,“其實,不是很痛。”
  真的,比起當初知道他的孔雀王,這個,真的不是很痛。
  “阿惠——”樹枝發出微弱的吮吸聲,那是在吸食骨髓與鮮血,孔雀抱著他哭的越來越慘烈,妖怪向來是哭笑隨心,這是他喜歡的人,為什麼會這個樣子,他喜歡到骨子裡的人啊。
  姬惠仰着着巨大的樹冠,無數鳳凰花還在飄落,他感覺到那樹枝已經漸漸擠入胸口,扎入心臟。
  “你不給我心血,我只能用鳳凰樹來抽取。我知道很痛,可是我要你活着。”孔雀將他抱在懷裡,將自己的手裡也紮上樹枝,“我陪你痛。”
  姬惠依偎在他懷裡,長髮散落,微微勾起唇角。
  人之精血,一陰一陽,不過兩滴,想要開啟乾關,至少要他的一滴精血,既是抽掉他一半的血液骨髓,如此傷害,沒有十年,無法復原。
  若是全都抽走,他就是他的死期。
  交合之氣雖然難纏,但畢竟不多,想來再過數日,至少可以驅動一點真元。
  他看著孔雀的臉,安靜的等待。
  日出日落,燥熱與痛苦,但姬惠卻並不覺得難過,這種和孔雀安靜的在一起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多了。
  終於,第八天的清晨,孔雀看著樹枝結合之處緩緩形成的兩滴精血,拿着自己戳着十根樹枝的手指,就要小心的去拔姬惠身手上的枯枝。
  然而,姬惠伸手,把他拉進懷裡,輕聲道:“涂欽。”
  “我在。”
  “神照經,以厚土之德為基,承載萬物,所以,最後一決,名為,地勢坤。”姬惠吻了他一下。
  “阿惠!”孔雀悚然一驚,猛地抬頭,卻見那兩滴精血早已不見,竟是被姬惠生生逆轉真力,抽回身體。
  他按住他的手腕,一探,卻覺得對方身體已進燈枯之像,那精血去了何處?
  然而,對方手腕猛轉,生生將他轟了出去。
  心知戀人是以秘法傷身才得以反擊,孔雀當然不會硬碰,但下一秒,他看到阿惠腹部隱有微光,一閃而逝。
  姬惠愣了一下,然後按住腹部。
  “精血!”孔雀拉起他的手,怒道,“你想再被吸一次嗎?給我!”
  姬惠低下頭,將他的手拉到腹部,孔雀一愣,在那隱隱感覺到有一硬物。
  “交合之氣……”,姬惠心中隱隱明白,他抬起頭,淡淡道,“想要,殺了我,或者,殺了你孩子。”


☆、第66章 商湯子乙

  姬惠坐在石上思考了有一會了。
  吾兒劍術陰詭,如此距離,若是強迫,那是豢丹取死之道,可證此為你情我願。
  若論品行,豢丹無可挑剔,至少強過孔雀千萬。
  若論身份,東君也不辱沒吾兒。
  就算如此,姬惠還是有一種一槍轟下去的衝動。
  可是作為南荒之主,姬惠雖然威嚴尊貴,但素來也是以講道理聞明的。
  但這難不倒他。
  指尖一抬,他在虛空之中輕輕點出。
  姬夷召吃這苦頭絶對已經吃怕了,本能的就躲到了豢丹身後。
  姬惠眸光一黑,手指卻不停歇,一道指勁飛空破矢,轟然而來。
  豢丹抬手拂開,高大的身體從水中走出,將身後人完全擋住,水珠在赤裸的肌肉上滾動,反射着秋日陽光,健美而柔韌,平靜地凝視着面前那強大到傳說中的人物:“夷山,你先走,我等會去找你。”
  姬夷召想跪了好吧。
  姬惠神情冷淡,收起長槍,自空中拾階而下,一步一步走至他面前。
  “可知你所做為何?”姬惠的身高明明和他相差無幾,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光環,卻不是身高的可以抵消的。
  豢丹神色不變,沒有絲毫退縮:“我要保他。”
  “理由。”姬惠非常講理。
  “他已入我豢龍族譜,”豢丹堅定地道,“東夷以贈笛為誓,我許他一生,自不放棄。”
  “你可知他父為何人?”姬惠平靜問。
  “孔雀王。”豢丹沉默了一下,才道,“無論其父為誰,他年高,我年少,只待我練成射日弓,定可打到他願嫁為止。”
  姬惠沉默了。
  姬夷召沉到水裡了。
  豢丹很真誠的總結:“還望山君行個方便。”
  姬惠這次沒有遲疑,抬手握拳,瞬間將他轟出去。
  豢丹被突來一擊撞的劇痛,但畢竟也是身經百戰,果斷在空中借勢一翻,挽弓搭箭,射出三根箭矢。
  姬惠指尖在空中一掄,巧勁卸力,三根箭矢隨他指節一轉,在空中化為星點。
  幾乎同時,又有一根箭矢破空而來,卻在空中化出無數殘影,如毒蛇吐芯,隨意彎曲滑動,完全不按彈道軌跡學來,姬惠點點頭:“入夢射,有點火候。”
  卻是右手在虛空一握,河灘之上,無數大小石塊似乎聽到君王號令,迅速在他手中形成一條巨鞭,在空中一抽。
  呯!
  巨大的空響抽的人心中一顫,但在山君這一擊之下,竟將漫天殘影統統抽成碎片。
  豢丹當然也毫不示弱,一時間,整個河灘飛沙走石,風雲亂卷,但是雙方似乎都沒有去攻擊周圍山崖,想來是不願堵塞河道,而傷及無辜。
  姬夷召在水裡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能看著豢丹在天上與父親你來我往,幾乎就是一個技能展示會,以姬夷召的計算水平,也找不出一絲兩人交戰中的不合理來,別看豢丹那箭貌似非常花俏,可以爆炸可以亂射可以震盪,但在元氣根基的巨大差距下支持這麼久,本身已經很說明事了。
  只是父親為什麼總是對著他的臉抽呢,傷到怎麼辦,那張臉那麼帥……
  不過數刻,山君似乎覺得差不多了,右手一扣,涅阿槍出,直直轟了出去。
  這就是完全的以力破巧了。
  豢丹神色一變,果斷搬斷左手小指,竟是以骨為箭頭,血為箭身,眉尖火印在一瞬間亮起,整個箭身在那剎那竟有鳳凰之姿,正是后羿九式中的“上弦一”。
  山君冷冷一哼,彷彿不受慣性影響,在長槍距他僅有一尺之遙時停下。
  豢丹沒有松箭,只是額頭隱有汗滴落下:“夷山,速走。”
  山君看他一眼,又看看兒子,扯下披風,隨手丟出,也不再看豢丹一眼:“滾上來!”
  姬夷召把披風裹上,再看看什麼都沒穿卻一臉正氣昂然的豢丹,從河邊把衣服丟給他。
  這才蹭到姬惠身邊:“沒傷到吧?”
  對兒子關心還算滿意,姬惠微微點頭,這才轉頭看著有如被人打了一悶棍的豢丹,冷冷道:“還不將箭放下,若要殺他,何需等到今日?”還是你真想打到我願嫁兒為止?
  豢丹一愣,卻沒有鬆手:“你願放他?”
  姬惠對這個問題已經非常不耐煩了:“他願走,我便放。”
  姬夷召當然不敢願走,於是提意這不是談事情的地方,還是先回去再談吧。
  這得到了姬惠和豢丹的支持。
  三人剛剛要動身,卻見姬惠突然抬手,掌中一戒截青色樹枝緩緩浮現出古樸字跡。
  姬惠只是瞄了一眼,就整個人怔住。
  “怎麼了?”姬夷召好奇地問。
  “殷流雲死了。”姬惠說。
  ----------------------------------------------------------------------------
  殷流雲的事情來的太突然。
  別說夏王姒癸履,就是整個天下都震動起來。
  原因無他,他的存在太重要。
  夏國的政體就如同套在一起的同心圓,中間是大禹部由夏王直屬,向外是四方諸侯,再外就是妖、巫以及一些不入族屬的蠻夷部落,而王屬之外,諸侯相互攻殺兼併,是比吃飯還要平常的事情。
  夏國自孔甲到他曾孫整整三百年裡國勢混亂,無力控制。
  而這之中,西方昆吾、中州豕韋與北方商部是最大的三股勢力,南荒人口不多,山君素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甩人,冷高到一種極限,也無爭霸之心,東夷自后羿之亂元氣大傷,也暫時沒有力氣想太多的東西。
  商部祖先子契是大禹治水時功臣,受封北方商地,相比身份尊貴到嚇人卻被封到南荒的軒轅部,實力強大的西方昆吾部,以及當年被站錯隊丟去東夷的祝融部,北方真的是除去中州外最不錯的地盤了,是以有夏一千二百年,商主皆按時朝拜,恭敬無比,是夏部的死忠。
  甚至當年夏王太康兄弟禍起蕭牆,被后羿乘機奪下國都,然後“因夏民以代夏政”,也是商部收留,在商地做夏朝皇帝(這大約是華夏最早的流亡政府),做了近二十年。
  殷流雲雖然力量不是四方君主中最強一位,但他的存在讓西方昆吾部無法東進,而且夏王復國也是他商部出力最大,其巨大的勢力也讓東方部落不敢輕動,更是鎮住北方蠻族。
  其乙木天德經已是修至頂峰,雖然不是最強,但想殺死他,完全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幾乎天下有點身份的人都去悼念了。
  而其下的暗湧,也是奇多無比。
  山君和豢丹都去了,姬夷召不放心弟弟,也跟來了,當然明面上的理由是不想和豢丹分開。
  當然,他是化成烏鴉跟過去的。
  好在上古之時,豢丹又是東夷之主,帶隻鳥在肩膀上去拜祭也不算無禮。
  然而到了那裡,發生了一件更大的事情。
  殷流雲的遺體不見了。
  商部一時混亂的完全無法形容。
  立刻有商部中人指負是少君殷湯無德無能,上天才會失去亡父遺骸,而且“殷湯”這名也過太託大(古時飲食是一件非常高貴的藝術,以鐘鼎烹食之事非貴族不能做),應該換上有德之人來當。
  少君殷湯果斷出來,在山君、東君、玄女等人支持下,繼承王位,為殷流雲謚號為癸,而殷湯這個名字太高(古時飲食是一件非常高貴的藝術),他在殷商部族中本代中排名第二,決定將自己名字暫時改用“乙”,並且為父親守孝三年,當然,暗地裡肯定也是追查此事。
  不過這些姬夷召都是聽豢丹說的,因為玄女在場時,萬一妖氣暴露,絶對會是大麻煩。
  夏王派來使者慰問,豢丹與玄女都去了,姬夷召知道弟弟也一定在那裡,不過還是沒有衝動,他要忍住。
  但無聊之下,他飛到山君所住的地方,準備等父親回來問下可不可以引開玄女,讓自己去見弟弟。
  只是才進門,他就發現門窗都有山君氣勁遺留之招,若是打開,無疑是觸雷一樣的威力。
  光是感應了一下那氣息,姬夷召就知道不能硬碰。
  父親幹嘛這麼小心?姬夷召好奇之心大起。
  不過他不喜歡在外邊等,而且不就是一面牆嘛,我空間都穿的過去,還會被你難住?
  姬夷召速度的切換虛空,瞬間就進了房間。
  一點難度也沒有。
  然而,這點得瑟在他看到床上那一人時驚呆了。
  神啊,那是——殷流雲!?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不錯,雖然瘦了很多,雖然臉色灰白,雖然有鬍子,但那種溫潤如玉氣質,那種帥還是沒有變啊。
  而且最最關鍵的是,雖然他的呼吸弱的感覺不到,但他敢保證,他還有一口氣在啊。
  神啊,他的父親把一個追求多年的男人的身體偷走,並且救活了他,這、這……孔雀你這個作死的傢伙到底幹了什麼?
  他到一邊席上端正地坐著。
  他需要父親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
  如果真要以這種原因分手,他就去和孔雀過。


☆、第67章 鳳鳴

  姬夷召安靜的坐在房間裡,當初始的衝擊過後,他開始思考其中的關鍵。
  殷流雲明明還有一口氣,為什麼商部都說他死了?
  還有弟弟,開始他的名“湯”明明是族中人起的,為什麼突然又說這名字不好?(雖然他之前是覺得湯這個字太普通了)
  若說弟弟修為不夠,但不是還有玄女嗎?
  這其中的事情太複雜了,姬夷召明顯感覺其中有什麼不對。
  他伸手掀開商君的被捻,開始檢查他的身體,同時,小心的將燭點燃,以免錯漏。
  才看一眼,他就看到致命傷。
  胸口有一枚孔洞,大如銅錢,幾乎可以看到後背,而現在,這傷口上有着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白色蛛絲,藕斷絲連一樣的傳遞血液,維持着對方那一絲微弱生機。
  這是箭傷,難道是豢丹?
  開什麼玩笑。
  姬夷召半天沒能想通,於是乖乖等着父親回來。
  大約半個時辰,山君推門而入,見到兒子,微微挑眉,大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
  姬夷召沒有開口。
  姬惠看了一眼殷流雲,見他傷勢並未惡化,這才回到兒子旁邊坐下。
  “商君折在商音之下。”姬惠淡淡道,“此音為五宮之一,又名素女神技。”
  “其堯不會這麼做!”姬夷召本能地反駁。
  “其堯年幼,自不是他。”姬惠告訴兒子他目前的情況,“現在天界也非鐵板一塊,雖是素女之能,但就與軒轅車一樣,人皆可制。”
  “那是誰要殺他可是他的致命傷是那道箭傷吧?”
  “不知。”姬惠伸手扣住殷流雲手腕脈門,“那道箭傷是百年前,大戰后羿之時,他為救我所傷,一直未能痊癒。如今他傷重難返,自然無力壓制此傷。”
  “乙木天德經不是號稱青木之祖,能生萬物……”
  “萬物自有生滅,豈是一法可破。慟日式為后羿九式之一,又是火屬,木火相生,他身隕之時,強自提出精氣,凝於竅穴,若無人察覺,七日之後精氣散去,也就真的死去。”
  “就是說你發現他是假死,所以救了他。”
  “救不了他,他醒來之時,以最後精氣見我等一面,就耗盡生機,再無轉圜。”姬惠搖頭,卻是低頭自袖中取出一條黑色小蛇,放於桌上。
  姬夷召眼皮一跳,不動聲色的離這物遠了一點。
  黑色小蛇的鱗片整齊美麗,烏黑的色澤,圓形的頭顱有着幾分可愛,頭頂上有一個紅色的小小隆起,還調皮的對他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麼物種,蛇不是沒有眼皮嗎?
  小蛇緩緩爬上床榻,纏在殷流雲手腕上,咬住自己的尾巴。
  過了一會,殷流雲緩緩睜眼,初時還有一點朦朧,但快鋭利如初,他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僅存的一點力氣,然後才道:“果然是你。”
  “可有它法?”姬惠問的是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你。
  “不必了。”殷流雲凝視着他,眼中卻沒有了從前那複雜之色,“阿惠,如今天界分為兩派,顓頊斬斷天梯,神人兩分,大禹縱有滔天功德,入天也只能在他之下,但夏國祭祀千年,天界已有大禹與顓頊兩分之勢,如今有夏一國,當有大難。”
  “所以素女等人下凡,是為顛覆大夏?”
  “天界有大能者卜算,妖星禍世,大亂將至,商部就是天命棋子。” 殷流雲亞微笑道,“於夏,我影響天下大勢,如梗在喉;於天,我遵先祖之命,絶對無反心,是阻礙,所以今日身死,也算天意。”
  “所以,你不知是哪方勢力殺你。”姬惠神色平靜,但右手幾乎扣入他脈門肉中,“天人下界以有數年,你危險至此,為何從不多言?”
  “哪方殺的,又有什麼關係。” 殷流雲搖頭,“其堯也是我兒,若有洩露絲毫,再立一傀儡,於他們而言不過翻手,但對其堯,就是性命之危。如今我死他立,想來十年之內,王位不可輕動,他也不會再有危險。我死之前,商部富饒廣袤,部中能人倍出,剩下的,就看孩子自己的了。”
  “可曾想過自己?”山君冷冷道。
  “阿惠,可曾記得初遇那日,商部外有后羿包圍,內有夏王治政,商部王族夾縫求存,那時你我約定,助夏王復國,還宇內清平,後來三十年間,我隨你身後,夏國重立,四方安穩。” 殷流雲回憶當年時,“那時雖然是危險四起,但我還是很歡喜,跟在你與姒揆身邊,就從不會迷失,天崩地裂,你們也縫的起來。”
  “閉嘴!”山君怒道。
  “後來,你和姒揆反目成仇,人都說他刻薄寡恩,我卻知不是。” 殷流雲當然不會聽他的,只是道,“他只是一時糊塗,別怪他了……阿惠,你小心,夏商將成兩派,不要中立。哪方都可以,不要中立,否則,哪方都不會放過你。”
  “還有別的話嗎?”姬惠冷冷道。
  “阿惠,你來送我,我很歡喜,帶我回槐樹下吧……”殷流雲凝視着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為何,你要喜歡孔雀王,誰都可以,為什麼是他……”
  那聲音最終,低不可聞。
  黑色小蛇緩緩游下那人手腕,吐着舌頭,搖擺着爬進山君衣袖。
  山君沉默半晌,終是起身,抱著殷流雲的身體,消失在房間裡。
  剎時,空蕩的房間裡,只留下燈火搖曳。
  姬夷召沉默半晌,才輕聲一嘆。
  這傢伙死前硬留一口氣,就是為了讓我父親見他麼。
  正想著,他聽到悠揚的笛聲。
  那笛聲清脆哀怨,很應現在的氣氛,只是音色太過熟悉,是豢丹的笛子。
  可是為什麼他可以聽出“你在哪,我想你,你快回來……”這種感覺。
  好吧我是離開的有點久了。
  但姬夷召就是不想回去,他都沒有見到弟弟,和豢丹在一起又不能暴露身份。
  想到這,他就有點糾結,雖然他的武器也不錯,劍術也可以,但最近面對新的敵人,明顯不夠用,落後就要挨打,這點他和豢丹都已經證明了。
  目前而言,他的內力明顯是無法彌補的弱點。
  要不要在武器上加強呢?
  可是普通的哪怕是火箭炮也對天闕強都毫無影響,難道還能做導彈?
  可這個世界,就算他是狗大戶也找不到願意賣東西的我兔啊。
  姬夷召仔細思考着和自己有關的,可以學以至用的專業知識。
  話說自己學的核物理……和這個有關的武器,核彈是不要想了,貧鈾也就能打下普通人,離心機沒有用,加速器……
  姬夷召指尖在案上輕敲。
  加速器衍生出的粒子武器號稱是可以攔截太空的大型武器。但是加速器的三個條件:稀薄氣體放電、真空加速和粒子引導,都是絶對高科技。
  這個條目有點大,等這次事情了結再去專門攻關。
  姬夷召心中有了一點信心,一時心情不急,忍不住哼一下剛剛豢丹吹的那首曲子。
  只是才過數個音符,他突然一愣。
  他似乎、好像、也許、可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裡也有次聲?
  出於謹慎,他運行真元,哼了兩聲,查看自己的喉嚨。
  他放下心來,沒有異常,還是人的聲帶。
  不對,聲音好像不止是聲帶!
  帶著一點忐忑,他繼續向下檢查。
  然後僵住。
  在他氣管與支氣管交界的地方,有一層薄膜和數個小環自己的另外一部分的聲音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
  難怪他覺得最近聲音都輕脆了幾分。
  好吧,鳥都已經變了,那有多一個鳥類的鳴骨算多大點事啊。
  不過這樣的話……
  他掩住唇,試圖只用鳴骨發出聲音。
  真的有微弱次聲發出。
  聽說大的次聲共振可以震跨大橋?
  他隨便叫了一聲,除了他沒有人可以聽到。
  房屋巋然不動。
  他無趣的準備走開,腦中卻突然有一個感覺,不對。
  這聲音不對。
  他本能的仰頭,一聲尖嘯。
  即!
  聲如笛笙,鳴如鐘鼓,上至九天,下通九地。
  鳳音衝天而起,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顫動了一下。
  而他周圍無數房屋如沙化般垮塌,漫天沙塵飛捲,天昏地暗。
  哀鳴聲,哭泣聲,遍地而起。


☆、第68章 新衣

  槐樹的葉片色深,遠觀時,有如綠色的濃雲時滲上夜色,就算是正午,也是一層層的晦暗。
  姬惠站在一顆高大的槐樹下,時光飛逝,當年樹下的那幾人,只留他一個了。
  冷風拂過,眼前似乎又浮現當年。
  那少年意氣風發,恍然如昨。
  那年,被他刁蠻的妹妹惹得大怒的少年衝入帳中,質問為何如此家教。
  卻在他抬頭的那一刻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臉色緋紅的逃離。
  ……
  我若死了,就把我葬在此處
  為何?
  王陵多事,這裡方便兄長來看我。
  吾不會。
  我知道,就當是我的妄想吧。
  人死燈滅,再看何用。
  總想有個念想不是。
  ……
  人總是要死的,可依然會有不捨,得非所願,願非所得,這一世終究是我欠你。
  山君轉過頭,本想再為其點上香葉,卻突然聽到一聲尖嘯。
  那聲音非人非鬼,高傲霸道,更勝猛獸,其中更有天地雷音相合,響徹天地。
  姬惠眸光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
  整個商都北都殷城都化為灰燼。
  但好在這裡是洪荒世界,一個幼兒也可以有一馬之力,老人也可以獨自蓋房的世界。
  那天音雖強大,但似乎只傷死物,於活人卻不曾影響,更加萬幸的是商部都是黃土築屋,木瓦乾草為頂,完全沒有修樓房的能力,房上少梁,那一音雖強,但商都的十幾萬人卻少有傷亡,在相互幫助着刨出被埋在房裡的人,只是這家園幾乎盡毀,如此大災,自然也讓這裡平民撕心裂肺了。
  姬夷召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剛剛本能的叫了一聲會有這種效果。
  而且那聲音好似有生命一樣,竟然會由着接觸物體的不同自由變換到最吻合的頻率。
  這簡直逆了個天了。
  當然,現在不是管這個時候,他連身上的灰塵都來不及拍掉,開始幫助其它人爬出來。他的感覺極為敏鋭,數息之間,就已經刨出數十個。
  而幾乎同時,數道流光閃現,豢丹瞬間出現在他身邊:“你怎麼在這?”
  姬夷召勉強鎮定心神:“剛剛本能的叫了一聲,就變成這樣了,先別說這個,救人吧。”
  就在此時,卻猛然感覺一股巨大危機感,他抬起頭。
  卻見空中豁然浮現一女子,長髮高冠,藍裙玉帶,金縷綃衣,貌如丹青天成而繪,神如天光映雲成環,而那一身威嚴氣質,更是霸道凌厲,一個眼神輕瞄,這世上一切無所遁形。
  那女子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商部都城,翻手向下一壓。
  大地震動之下,整個王城頃刻裂出一條巨大縫隙,剛剛從灰土下出來的人們還來不及慶幸,卻整個人慘叫着掉落下去,豢丹神色一緊,反手將姬夷召拉起,另外一手拉起一位女侍,騰空而起。
  “你做什麼?”姬夷召大怒,右手銀線一出,就要去救人。
  右手一緊。
  豢丹拉住他,緩緩搖頭。
  “為什麼?”姬夷召無法理解。
  “你出手,他會與你一起埋進去。”豢丹皺眉,“如今商主已允玄女為上師代政,我們沒有權利干涉她的所為。”
  正在這時,地縫合攏,整個王宮彷彿從未存在一般平坦。
  “鳳音九轉,筋骨齊鳴,”那天上女子緩緩轉頭,漆黑如淵的眸光凝視着姬夷召,皓腕反轉間,輕輕一拉。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自心頭浮起,他似乎又被從骨血中的本能控制,長嘯一聲。
  聲音尖厲高絶,彷彿一根釘子猛然釘入大腦。
  玄女的手勢微微一停,而背後的豢丹則瞬間吐出一口血。
  姬夷召身體一僵,轉瞬間已經被豢丹拉住遠去,玄女眸中閃過一絲蔑色,就要追去。
  下一秒,一道高大身影擋在他向前,無聲無息,彷彿存在不知多少時間。
  玄女淡淡道:“讓開。”
  “理由。”姬惠在提問同時,眉間土印閃動,大地彷彿聽到命令一般,緩緩顫抖,將剩餘少數被掩埋者的在震動中推出土面,只是被合在地縫中的那些人,卻已經無生機。
  “雛鳳清音,”玄女淡淡道,“鳳音初鳴,天地九轉,動雷起音,近聞者脫胎換骨,遠聞者長壽延年,但如今已是人族大治,如何能再讓妖類和禍亂人心。”
  “你如何與商君交代?”姬惠說的自然不是流雲,而是其堯。
  “妖類重出,覆滅商城,何需交待。”玄女聲音平靜的彷彿只是踩死了數隻螞蟻,“山君不讓,可是想要一戰?”
  姬惠沉默兩息,轉身消失。
  玄女了瞬息消失在空中。
  ---------------------------------------------------------------------------
  那年商地有地動大災,都城盡毀,地脈震動後,王宮位置有地下水湧而上,淹沒土地大片,又冷冬將至,新任商君子乙(姬其堯的新名字)無奈之下準備在旁邊重新先址立城。
  玄女當時追擊不果,回到部族之後力主遷都,而她所說之地是千里之外,臨近東夷的亳(bó)。
  那裡離夏都並不遙遠,僅有一千兩百於裡,又在靈川支流上流,順水而下,半月就可到達夏部準備遷回的舊都斟鄩。
  商君子乙在考慮一日之後,同意了這個要求。
  然向東遷都千里到亳,一路艱辛自是不提,貴族者可以隨殷水入靈川,再到漢水而上,就可到亳,而平民只能拖家帶口,自陸路開山搭水,一路從旁邊的部族所在路過,食水皆是稀少。
  幸而有夏部東夷相助,本身又精通草木藥理,這才將損失降到最低。
  同年,夏國遷都成功,邀諸侯相會,有施族來了之後又逃回去,於是史記:“十一年,會諸侯於仍,有施氏逃歸,遂滅有施”。
  回到正題,姬夷召當時被豢丹帶的雖快,但不到數百里就被玄女追上,豢丹斷後,姬夷召內疚的去找救兵,然後被自己的父親拎了回去。
  山君的原話是:你不在,玄女不會為難豢丹。
  而回到南荒之後,這位被寵的無法無天的少君被和孔雀一起,讓山君修理的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以他的妖體恢復速度,也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能起身。
  孔雀雖然第二天就沒事,但也賴在床上不走,想要和兒子交流一下感情,順便多見見老婆。
  “我覺得吧,當年夏王少康雖然本事一般,但發明雞毛撢子這件事我還是覺得有功勞。”孔雀把臉埋在被捻裡,嚶嚶嚶道,“阿惠拿雞毛撢子打人的樣子也是那麼美那麼美啊……”
  “所以你就忘記了痛嗎?”姬夷召怒視這個抖m。
  “我還不是為了你,要不是想保護你,我會被阿惠一起打嗎?”孔雀笑道,“好吧,雖然我是故意惹他,但也是想幫你擋一下,殺幾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是故意的。”姬夷召沉下聲音。
  “那重要嗎?幾個平民的傷亡你以為有幾個會在意?阿惠就是小提大作,你體內流有鳳凰之血,可惜不是在夷山鳴的第一聲,否則估計可以給這一代的幼兒和蛋都開啟不少靈智。”孔雀想起就覺得可惜,雖然這種方式比之日月精華來的智力要低很多,但總比無智獸類好,“不過你的後代應該有再甦醒天賦的能力………沒關係,鳳枝的交合之氣還有剩下,不過兒子你記得讓豢丹生。”
  “說什麼呢!”姬夷召抬眼,“再鬧就滾。”
  “好吧,我不說了,可是兒子最近豢丹都沒來看你是什麼情況?”孔雀八卦的問。
  “夏王又起征伐,去找東夷的有施部了,豢丹要在那顧全大局。”姬夷召其實也有點想他了,不過等事情冷一下吧,“另外,我現鳳凰音,按理來說玄門絶不會放過,但為何到現在都全無聲息?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本來就是妖……”
  “滾到父親那去睡!”姬夷召咆哮。
  “滾的上去我還用來你這?”孔雀更怒。
  “……”
  兩月之後
  淮水,堤壩,夜。
  冷冬將至,水岸更冷,一排排擁擠的窩棚在高處搭起,人們早早睡了,只有一處的燭火還亮着。
  伊尹在案几上看著帛書的畫圖形。研究着下一步的位置。
  末嬉坐在旁邊,藉著燭火仔細的縫製新衣。
  上次伊尹自中都求來息土,名聲通傳天下,又脫去奴籍,家裡也不再反對末嬉與伊尹的婚禮。
  末喜想到此處,就喜不自勝,她手中的細綾,這是西陵女螺部出產的織品,西陵螺祖當年抽絲製衣,所出織物天下皆贊,是只有王公貴族才有的寶物。
  而且手中這匹,還是伊尹親手送給他的。
  “阿衡,”末嬉喚他小名,“還有多久,才可以治好水呢?”
  “華燈,快了,有息攘在,最難的堤壩已經修成,現在士氣大振,又在旁邊的山中發現暗河。”伊尹臉上笑容簡直無法掩飾,“明年水來之前,一定可以。”
  “那你可記得諾言?”末嬉笑道。
  “當然,等治水功成,我就去求請少君,為我們主婚,在天下人面前娶你。”伊尹傲然道。
  末嬉甜甜的笑了,卻不小心被細針扎手,輕呼了一聲:“好險!差點把血沾到衣上。”
  “怎麼?別在晚上縫衣,傷眼。”
  “才不,白日我要幫你,哪有時間,這是我縫的嫁衣,定要是最好的。”
  “我以為你會穿男裝來嫁我。”伊尹笑道,末嬉在治水時身着男裝,行動敏捷,不輸男兒。
  “我穿男裝,也是娶你,哼。”末嬉笑道。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然推開,滾進一名身上血跡已幹成暗色的東夷男子。
  “王姬,大事不好了……”
 

☆、第69章 迷雲

  那年對於姬夷召來說沒有什麼大事,算算時間,他自十三歲離開中都,至今已近十年。
  在治水關鍵之時,東夷開戰,豢丹一時也走不開,分開一會,姬夷召覺得也無所謂、
  其實吧,他對豢丹感覺很複雜。
  就感情來說,他遠沒有付出太多,可能是來的太輕易,有點無聊的感覺。
  不過分開之後,反而沉澱下來,很容易就想到他的好。
  聲音也好,脾氣也好,反正和那傢伙在一起,就算一句話不說,也不會尷尬,反而有一種很舒心的感覺。
  雖然家裡好像不是很富有,不過基本上是過的下去的,只是,自己有一半的妖血,他雖然不介意,但是好像也許……他知道自己是山君的兒子,會不會覺得父親與妖怪勾結啊。
  他自己不也直接勾結了妖怪麼!
  姬夷召坐在山崖上,隨着丟下一枚石子,石子噗通一聲落入水中,濺起一圈水花。
  嘖,這種想一個的方式真不適合我,明明該是直接去東夷逮住那傢伙拖上床再玩點花樣看那傢伙羞澀的表情的……姬夷召搖頭,準備回到遠方河谷中去視察工程。
  餘光一瞟,他突然發現對面崖上有一位青衣美女,在崖上默默看著,雙手放於腹部,長髮高髻,衣袂飄飛。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姬夷召目測了一下,這山崖了兩千餘米高,按他到時加速度與水平形成的衝擊力,落下去就是腦組織壞掉,絶對沒有小說裡的奇遇可遇到。
  身形一轉,他瞬間化為一隻巨鳥,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弧線,拉住女子的衣物,阻止他的落勢,緩緩落在河灘之上。
  只是看清女子形貌,姬夷召一愣:“怎麼是你?”
  女子神色似乎還有一絲迷茫,在腦中回想半天,才把這只烏鴉與記憶中的那只合在一起,驚訝道:“你,長的好快。”
  “男人不重不威,這種事你們喜歡減肥的母的是不會懂的。”烏鴉擺擺翅膀,漆黑的眼珠隨意的盯着她,“倒是你,我記得當年在那孤島上一個活的像骷髏一樣都沒放棄,今天怎麼就想不開了?”
  末嬉抬手抹了抹眼淚,低聲道:“有施部族前去夏國遷都大會,夏王要我兄長將我獻於他,我已經與伊尹訂下終生,兄長自然不應,又覺得夏王不會罷休,便讓東君代話,以族中有事先行離席,誰知後來夏王大怒,以不敬之名領軍攻伐我部。”
  “琅幸死後,夏王收攏王權,當然要找人立威,但以他的個性,應該不會太過分,見好就收了。”姬夷召有點疑惑,不對,他想起上次和他聊天時的對話。
  ……“我那元妃(有夏一國,沒有皇后之名,都稱元妃),美則美以,卻是無趣的緊,那日我於她嬉鬧,她竟冷臉說,‘君王者,是為萬國所儀型。’還說什麼‘若內廷嚴肅規矩,是天下表率,若褻狎不檢,就家淫國亂,而天下反叛’,你怎麼不是女的……”
  “我是女的也不找你,不喜歡就離婚。”
  “可是她的父親勢大,我還要籠絡他們部族……這王真不好當……你快點把琅幸殺了,我的性福就全在你身上了……”
  “滾!”
  ……回憶完畢,這傢伙現在是不用籠絡別人的部族所以就想換老婆了麼?
  也是,元妃勢力不小,又是當年先王去監視夏桀賜給他的,他那性子隨心而行,可以不會管別人無不無辜。
  只聽末嬉苦笑:“東君居中調停,但夏王卻以勢壓人,言說若我不出,則要將蒙山國除去族譜,列入蠻夷。”
  這就是真正的大罪了,當年黃帝分封諸部,在一張金絲織就是山河圖上划出諸部地圖,姓氏,以作標記,是為黃圖,後來每個大部又分出小的姓氏,而有自己的黃圖,相當於最古老的戶籍(族籍?),而小部的屬地變動,也必在每年大祭時交由中都,再祭天通過,方可被天下承認。
  一但從黃圖中將族人姓氏封地划去,再從祭天通過,就是被驅入蠻夷之屬。
  顓頊帝時,有蠻夷九黎奉信巫教,雜拜鬼神。被其血洗山川,染得九黎山下河水血紅千里,以警示天下。
  “我一時糊塗,想要與伊尹先結成夫妻,再斷夏王的心思。”末嬉慘笑道,“哪知他說自己福薄,勸我順從天意,不要給族人給他帶來災禍,損了他治水之責。”
  姬夷召點點頭:“這卻過了,你一心對他,他至少得傷心欲絶一下,卻是這麼直接。”
  “我這些年來隨他身邊,治水艱難,卻不曾離去,本心為是生死相許,卻不想只是我自作多情,所以一時糊塗,就尋了死路。”末嬉擦掉淚水,“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真的不想嫁嗎?”姬夷召抬頭看他,“我與夏王有所牽連,或許可以幫你。”
  “呵,”末嬉堅定地搖頭,“你是妖族,夏王為人,若讓人知曉,必言說你迷惑夏王,於你有損,你兩次救我,我無以回報,現在我就回去伊尹斷個乾淨,然後回蒙山了結此事。”
  “我送你去吧。”姬夷召有點不放心地道,他其實蠻欣賞這個妹子的。
  “不必麻煩……”末嬉話未說完,卻突然聽到遠方巨大的呼喊。
  “華燈,華燈——末嬉——”聲穿山巒,撕心裂肺,那是伊尹的聲音。
  姬夷召轉頭看妹子:“他好像很擔心你。”
  “他心中有太多,我是最不重要的一個。”末嬉看著從山間亂石中飛躍而來的那個身影,卻終究沒踏出腳步。
  只是在對方衝到他面前時,從懷中拿出一件華服。
  那衣物精緻明艷,與她身上所穿,是為一套。
  姬夷召瞬間明白,這是嫁衣,在沒有過多染料的時代,這樣一件衣服已經是少女出嫁時最珍惜的東西。
  那少女伸出玉手,將那衣物用力一扯。
  “撕拉——”裂帛之聲響起,伊尹頓時怔在那裡。
  少女卻不曾停止,一聲又一聲,細綾碎裂的聲音是如此刺耳,直直響到人的心底。
  她沒有哭,只是將手中的殘片拋入空中,如同美麗的蝴蝶,被河風吹散,到遙遠的地方。
  如同她的心。
  華燈煌煌,美如一夢,然燭盡煙消,就是夢醒人散之刻。
  她記得這裂帛之聲,就如記得去那個相信愛情的女子,再也不存於世。
  姬夷召默然,看著那女子毫不留戀的離去,有種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覺。
  這時伊尹突然轉身:“你是何方大妖?”
  姬夷召看看自己身上的那隱隱透出血色的黑羽,懶得理他,逕自離開了。
  想一想,自己和山君這麼多事,豢丹是不是也猜到了什麼。
  他一直沒問,是在等我主動告訴他嗎?
  他就這個問題請教了孔雀。
  “為什麼要主動告訴?”孔雀回答的振振有詞,“你是妖怪,他是人類,你們能在一起的時間也就一兩百年,我和你父親就是因為這樣才搞的現在上一床都要被批准才許,沒事不要找事!”
  姬夷召一想也對,不再糾結,他最近一直在魚叢山的別院裡關禁閉,不過山君沒有強制,他覺得自己惹禍,而且要加強實力,就專門這在安靜的地方攻關,
  等了一兩個月後,豢丹終於過來找他。
  一別數月,兩人也不知道怎麼說著說著就到床上去了。
  雖然不至於事後一隻煙,不過男人都喜歡下身交流,姬夷召也不在意上下,玩鬧之後,豢丹給夷召溫柔的捏肩,並且說了最近的局勢。
  “商部已經遷都完畢,只是諸事繁雜,可能要花上許多時日。”豢丹一一列數,“之前有施部把末嬉獻給了夏王,他廢掉元妃繒氏,將末嬉立為元妃,為討末嬉開心,為她築傾宮,飾瑤台,作瓊室,立玉門,有次末嬉聽到裂帛之聲,一時竟有笑容,他竟天天以細綾兩丈,撕予他聽。”
  “等等!”和記憶之中對上號,姬夷召席上畫出一個妹字,再划出一個末字,再把妹字中上邊一划拉長一點,就變成了妺——這個字,毫無違和感。
  歷史書上怎麼說來着——夏桀無道,寵幸妹喜,兩人奢華無度,喜歡在酒池裡飲酒;喜歡聽撕裂絹帛的聲音;喜歡穿戴男人衣服。然後商湯以大義討伐,最終代夏立商。
  我勒個去!
  “怎麼了?”豢丹看著呆立如木雞的姬夷召,關心地問。
  “末嬉這樣下去會漸漸奢華,然後引的天下大亂,最後被商部打敗,取而代之……”姬夷召把想的說出來。
  “撕幾塊布就會天下大亂?”豢丹無法理解,“夏朝天下又不是布做的。”
  “修宮殿……”
  “哪個君王不築?遷回故都,大興土木本是平常。”豢丹笑道,“何況比之治理淮水,那裡宮殿半分無不能相比。”
  “這樣麼,那商部……”
  “更無可能,商部是夏王死忠,商主如今年少,自顧不暇,唯一可慮反倒是天界之使,你身負鳳凰之血,他們竟不來尋你。”豢丹沉默了一下,“你不要離開山君太遠。”
  “我也不泥捏,你放寬心。”姬夷召笑笑。
  “嗯,若東夷瘴痢以大半消散,待萬事皆畢,我就禪讓王位,若我來此,你可願娶?”豢丹認真的問。
  “不是我嫁我去嗎?”姬夷召一愣。
  “孔雀說除非我嫁,否則沒有子嗣。”豢丹把他抱緊了一點,“他言此事危險,我生亦可。”
  姬夷召大怒:“要他多事,我去找他。”
  只是剛剛起身,卻見山君推門而入。
  姬夷召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山君看了豢丹一眼。
  豢丹果斷退了出去。
  山君沉默了一下:“商君已到南荒,定要見你,玄女在側,萬事小心。”
  頓了頓,他又說:“真要子嗣,可找我詢問。”
 

☆、第70章 貪婪

  魚叢山下來時,姬夷召已經換上那裡三層外三層的正式冠冕,對了,髮型的問題在山上一時找不到人,山君直接就自己上手,手指挽上數下,就搞定了外貌工程。
  然後他與山君回到南都,終於再見了七年沒見的弟弟。回想起當年喜歡往自己懷裡鑽的小豆丁,姬夷召心中非常歡喜,也不管禮儀,直接上去就抱住那名已經和他一般高的俊美少年。
  “哥。”少年丰姿如玉,氣度景然,但見到多年未見的兄長之時,也是歡喜的眼中有淚,一頭就紮了進去。
  姬夷召向後看了一眼神情淡然的山君,再向前看了一眼雍容高冷的玄女,拉著弟弟就離開了大殿。
  他才不要在大廳廣眾之下來場兄弟抱頭痛哭的戲碼。
  玄女微微皺眉,山君安然地以對,兩股幾若實質的龐大氣勢在空中對撞,卻也只是試探。
  “神上可願在南都一遊。”山君不動聲色道。
  玄女淡淡道:“可。”
  “請。”
  姬夷召把弟弟拉到當年住的別院,這裡本是他的院落,不過近年他在這裡的時日漸漸少,桃木的物件有些老朽,但都整潔。
  “當年我和母親走了,我雖不願,但也拗不過母親,連與哥哥說一聲也來不及。”姬其堯坐在樹下,抬頭看院中那顆桃樹,“一別數年,這樹倒是原樣,可是我卻不再是從前的我。”
  “你是我弟弟,不會變。”姬夷召才不在意,“我這此年數次去了北都,只是都說你在玄女門下學藝不在中都,不知道阿弟你現在學的如何?”
  “不敢和哥哥相比,雖是九重,卻不入天闕。”姬其堯神情認真,“兄長數年不見,想來能力更勝從前。”
  “你十五歲就入九重,早就超過我先前百倍,和父親也相差無幾了。”姬夷召對此非常滿意,“不過,最近你要為父守孝三年,如今時間未到,你怎麼來南荒了?”
  當時夏王滅有施,王之召令非君候可比,就連南荒山君這麼冷高的傢伙都意思了一下派一百個人前去助勢,但商部以守孝為名請了公休,可是一個人都沒去的。現在卻在守孝之時來到這裡,被發現了也是麻煩。
  “若我不來,哥哥何時會來看我?”姬其堯神色有些不忿,“這些年,你是南荒少君,可是除去治水之事,根本沒有你的消息,我百度讓人打探,也找不到一絲信息,哥,他是不是把你關起來了,你和我回商部吧,我保護你。”
  “阿弟你亂想什麼?”姬夷召哭笑不得,“我只是厭煩少君每日守禮,所以才換個身份四處在南荒遊玩,所以少有人知道我的事情。”
  “哥哥不必安慰我,若不是你被失勢囚禁,夏王中都大祭時,山君如何會不讓你來,那是天下君侯盛會,重定黃圖之大典,甚至我登基商主都不讓你來。”姬其堯恨恨道,“他敢如此欺你,待我長大,必一一討回。”
  “胡說!”姬夷召大是頭痛,卻不能解釋自己妖骨漸滿,入中都去商部都會有大麻煩,只能道,“山君是我生父,對我如何我自己清楚,你莫妄加揣測,倒是你,如今年輕上位,可知天下之大,不是你一人能決。”
  “我自然不會多想。”姬其堯坐下,悶悶道,“父君雖然開始對我冷淡,但母親去後,卻也親自教我功法政事,言語教導,不曾有失,最後卻死於妖族之手。”
  “誰給你說是妖族做的?”姬夷召皺眉。
  “父親當年傷於后羿之手,暗傷不曾痊癒,後來被音律之術所傷,”姬其堯握緊拳頭,“本來還不知哪位強者傷他至死,卻不想,要玄女師上查出之後,那妖物一聲長音,竟將整個商都毀掉。”
  妖物姬夷召不語。
  “如今遷都已定,哥哥與我離開如何,有玄女師上在,我們定可離開南荒。”姬其堯抬頭看他,眸光明亮,滿是希望。
  姬夷召搖頭:“抱歉,阿弟,南荒這裡,已經有我喜歡之人,是家之所在,不能與你回去。”
  “是誰?”姬其堯眉頭大皺,“當年哥哥曾說‘吾心安處是家鄉’,也曾說我就是你的家人,你喜歡的人,也可以去商都居住不是,為何要被束縛在這一方天地,不能自由?”
  “阿堯,”姬夷召把弟弟拉進懷裡,“你是殷子乙,新任商君,不能和以前一樣任性,可記得哥哥說過,誰也不能永遠陪誰,你已經不是幼子。”
  “哥!”姬其堯急道,“天界之人心思極大,你不想幫你弟弟嗎?”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我不會不管你,但也不會和你走。”
  姬其堯握緊了拳頭,沒有說話。
  氣氛瞬間沉默下來。“……”姬其堯突然從手中取下一枚暗色指環,放入兩人案前的酒水之中,“玄女說,你是山君勾結妖物所生,讓我將些環浸水於你飲用,就見分曉。”
  姬夷召眸色一沉。
  姬其堯淺淺一笑,將水一飲而盡:“哥,其實,你是什麼,我並不介意。”
  姬夷召沉默。
  “當年中都,從未見血的你,為我性命,甘願殺帝弒君,我就知道,誰也不會比哥哥重要。”姬其堯放下玉杯,凝視着兄長,“可是如今,我既有商部血脈,又有姬氏血統,以成爭奪天下之棋子,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殺你,讓我一承兩部?”
  “阿弟,說這些也沒有用,我不可能和你走。”姬夷召平靜道,“記住,我是你的哥哥,以後陪我過一生的人只有一個,但那人不是你。”
  姬其堯笑了,果然,就如他日日夜夜的夢裡一樣,母親走開,父親疏遠,哥哥的身邊有另外的人,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走在那看不清路途的黑夜裡,日夜呼喚着他們的名字,卻再無回音。
  這個世上愛他的人也好,他愛的人也好,終究一個也留不住。
  “哥,我回去了。” 姬其堯抬起頭,不想讓眼淚流下來,再成熟的心智也好,他只有十五歲,沒有生而知之,沒有天縱其材,有的只是一點點的,隨時會消失的希望。
  現在,也沒有了。
  姬夷召想說我去幫你,但唇間輕動,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不是一個人,一但在中都北都被玄女等人擒住,那山君的名聲和性命都會為天下人所聲討,那年在北都,被架上火架的一家三口,就是他的前車之鑒,他賭不起。
  所以他只能眼看著弟弟一個人離開,和從前一樣,他又把他丟下了。
  神思恍惚間,他後背突然一痛,本能就一劍斬出。
  卻是一劍斬在虛空之中。一種無形音波從他背後痛處擴散開來,幾乎讓他氣血逆行,瞬間跌坐在地。
  素女的身形緩緩浮現在他身前,那纖塵不染,剔透如冰的玉手隨意向他衣襟扯來,意圖帶走這名妖物。
  四方君主,西君以決定支持商部,唯東南二主不理天界召令,如今,一但將山君唯一的弱點擒下,那大夏王族,便是有大禹暗助,也是無力回天。
  姬夷召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右手長劍反轉,竟然帶上一種奇異的震盪,將對方攻勢化解。
  素女翻手一掌,劍掌相接,姬夷召內力不足,瞬間被震飛出去。
  按住心口,他冷冷看著那美麗無雙的女子。
  女子眸光冰冷依舊,抬手間,觸向他脖頸。
  只是,在接觸的一瞬間,姬夷召輕聲一笑。
  那聲音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宛如山間妖魅的一聲肆意,又如天上正神的一聲嘆息。
  只是極低,如果不是近在眼前,不可能聽到。
  但素女的神色卻是大變。因為在聽到這一聲輕笑之時,她的身體竟瞬間僵在原地,全然無法行動。
  需知這個她以自身法力凝聚的真身下界,不入五行之中,刀劍術法難傷,竟然被這一聲輕笑完全制住。
  鳳凰天音,竟然有此神能!一絲血脈尚且如此強悍,當年大禹是如何滅殺了鳳皇?
  姬夷召面色蒼白如雪,但面下卻隱隱現出一層鳳凰火紋,眸色中火焰升騰,冷哼一聲,卻是收起長劍,五根厲爪自右手指骨延伸而出,一把刺入素女身體。
  素女神色大變,雙手急轉,好在對方此音封鎖之能正在減緩,她右手努力抬起,在空中划出一串長音。然而,終究慢了一瞬。那一點紫色星火突然從她心口焚起,在一個生滅不到的時間內,將對方整個化為煙灰。只留下一縷壯大不少的火焰在空中漂浮,被姬夷召伸爪拈起,放心口中。
  一縷幽魂在遠方凝聚,冰冷的眸中竟有一絲毒怨之色,若不是我三魂只有一魄下界……幽魂轉瞬化光,向天際衝去。
  姬夷召猛然張口,用力一吸。
  如長鯨吸水,那幽魂反應不及,竟然瞬間被他吸入口中,只留下一聲淒鳴。
  姬夷召皺眉,然後打了一個嗝。
  剛剛那一吸,他真的只是本能反應。
  但是!
  真的好好吃!
  這種充滿力量感覺,簡直和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樣啊!
  他甚至感覺到破損的氣海之中,隱約有一道氣團凝聚,有生成妖丹之像。
  天啊,原來這麼補嗎?
  父親身邊好像還有個玄女……
  是不是可以……


☆、第71章 勾陳

  姬夷召的想法是美好的。
  但事實是殘酷的。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卻抬頭見玄女與山君皆已到身邊不遠之處。
  玄女靜立空中,着九色彩翠之衣,披天幽雲錦之帛,御彩雲,乘長風,確實有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氣度。
  而山君神色不變,只是靜立樹下,微風拂起衣袂,明明是在姬夷召身後,卻似乎天虞高山,擋的住天塌地陷。
  “昔在黃帝,生而神靈,成而登天,”玄女的聲音是一種少見的低沉喑啞,但卻凜如軍威,莊嚴肅穆讓人難以喘息,那是根值於本身強大戰力而形成的氣魄精神,意志稍遜者,光是凝視一次,就會心神受損,只聽她繼續道,“如今同為一脈,血脈污穢,人妖不分,姬惠,你該當何罪?”
  “惠為族主,雖罪不赦,也是蓋棺方可論定。”姬惠平靜道,“屆時自有天命評判,不勞玄女費心。”
  玄女神色一凜,右手猛然蓋下。
  姬夷召本能的就想發聲。
  “閉嘴!”姬惠猛然搭上他的肩膀,眉間暗色一閃,姬夷召身體一麻,卻聽大地微微一震。
  卻是姬惠直接以他體內戊土精氣勾連土印,將玄女這一擊導入地下。
  中央戊土真印,五方印鑒之首,是遠強青木之印的所在,雖然有木克土之一說,但大地何其廣大堅固,歷代山君,一舉一動,皆有大地偉力加持,有此印在,是真正的萬法難傷。
  “好、好!”玄女甩袖道,“你身負帝氣,我不可輕動,但此事我自會稟明上界,你好自為知!”
  “多謝。”姬惠平靜道。
  玄女瞬間消失在天空之中。
  姬惠這才抬頭看兒子:“你也太過託大,剛才之時,我與玄女雖不在此,但神念鎖定,卻絲毫不曾遠離。”
  “那你都看到了?”姬夷召有點凝視着玄女遠去的方向,有種流口水的衝動,“那素女真的是大補,我本身元氣不過三重天之境界,經此一役,卻是直接漲到六重,氣海也有結丹之勢,若把剛剛那女人吃掉,結丹可期……”
  他驀的住口,因為山君的神色很不好看,那種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遇到什麼很遺憾很遺憾的事情。
  姬惠微微嘆息,負手自他身前走過:“隨我來。”
  姬夷召皺眉,心中有點不好的預感。
  山君帶他走到南都最高處的軒轅塑像之下,命他叩首三次後,在地面打開一處缺口,走了下去。
  姬夷召跟下去後,缺口自動合上,整個隧道的階梯極長,周圍卻沒有燈火,只有順着聲音下去。
  不知過了幾道關口,突然豁然開朗。
  巨大的穹頂之上,無數孔洞以諸天星辰方位排布,在機關術的牽引下,引周天星斗之力,在白日之中,依然可見星辰運轉。雖然此地陰寒淒冷,但絶對稱的上壯觀。
  姬惠帶他到一顆星辰投下的光束之下坐下。
  姬夷召抬頭看了看,他認識這顆星辰,在現代他叫北極星,而在這裡,此星名為勾陳。
  “當年帶你回南荒之時,吾弟以你人身之骨齡測出生辰,認定你生於熒惑守宮之日,當亂人間,是以讓我殺你心絶後患。”姬惠淡淡道,“但你為我所生,生辰之日,唯有我知,那時勾陳大盛,白晝可見,正對你出生之日。”
  “為什麼你說呢?”姬夷召不解,“難道這日子比代表災難與死滅的熒惑星還嚴重嗎?”
  “勾陳星為紫微星宮之首,居於北天中央,是為妖族之主興亡之兆。”姬惠平靜道。
  姬夷召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他坐過去一點,蹭了蹭父親:“你在一天,我就是人,不會去當什麼妖王的。”
  “若我不在,你又如何?”姬惠抬頭凝視那引導勾陳星的光束。
  “你不是還好好的嗎?”姬夷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到時再說。”
  姬惠微微一嘆,終於從涅阿長槍的尾端一扯,拉出一個極是精巧的機關,取出其中烏木小盒。
  姬夷召的目光瞬間就移不開了。
  那小盒不過一個指尖大小,但姬夷召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直接撲上去。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尖叫,那我的,是我……
  姬惠打開了那個小盒。
  一層金光從盒中散發開來,瞬間充盈了整個巨大的空間,那光芒彷彿擁有生命,不因距離而變的暗淡,只是被山壁阻擋,那光雖強,卻不刺眼,姬夷召艱難的把視線從盒中的移走,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這、這個……”難道說……
  “不錯,這就是你之妖丹。”姬惠關上盒子,整個空間又只剩下那一道光束籠罩二人。
  姬夷召咬咬唇,突然五指成爪,猛然紮在自己肩上。
  劇烈的痛楚終於壓下了心中那股叫囂着把面前人與物一起吃掉的慾望,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起滿是冷汗的臉龐:“為什麼?”
  “姬桓相星之術,是我所傳,他所測之事,我如何不知。”姬惠神色平靜如初,“你之命格,與人一族克無所克,那夜,我於天虞山頂觀至金烏東起,如何測算,都是人族大損之像。”
  姬夷召沒有說話,他來此二十餘年,早已知道星象所測在此世有多大的話語權,他幾乎可以想像姬惠那時在天穹之下反覆測算的兩難之境。
  “若只是命格如此,我或許還可自欺學藝不精。”姬惠緩緩閉上眼睛,只是手指卻束成拳,“可你出生時,竟是真正的鳳凰金身。”
  那時雛鳥破殻,圓頭尖喙,火焰滿身,在他懷裡蹣跚而行,軟軟的喚上一聲,縱是他再心狠,也下不了殺子之心,只能心本身修為,強行將其封印妖身,轉為人體。
  鳳凰之身,是與十方之界同等的強大原力,對孔雀要拚命才可換回的一關潰散,對鳳凰來說卻是足以應付,更有鳳凰天音,雖然不如日月精華一般可開妖族靈智,也是可以暫時替代的強大能力。
  “這妖丹你可拿去。”姬惠道,“只是你若得到,就是真正的妖族鳳皇,我與人族必全力殺你,不死不休。”
  姬夷召放下手,搖搖頭,這才道:“父親,不要對自己這麼狠,你是人,有血有肉,會苦會痛,我已知道輕重,不會再去輕易吃人。”
  他已經明白,一但喜歡上吃人的感覺,就會漸漸的放開自己的道德,上次在夢中險些將豢丹吃掉,並不是什麼成年,而是一種本能,若不克制……他終於明白妖族絶對不是只能飛,得到了什麼,必然會失去什麼。
  想了想,他保證道:“如果不是素女那種一定要我命的,我就算殺了也不會生吃的。”
  姬惠凝視他半晌,終於點點頭,在光束裡將那枚妖丹重新放入長槍。
  姬夷召覺得自己心在滴血。
  姬惠似乎想開口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放心了。”姬夷召一把搭住父親的肩膀,“我不會告訴孔雀的,一但我說了,孔雀一定會想方設法拿出妖丹逼我和他走的,我也不想和你不死不休。”
  “你不知你於妖族何其重大……”姬惠沉默了一下,才道。
  “再重大也是你生的,關他什麼事。別不高興了,走,淮水已經完工,我們去看。”姬夷召一把拉住父親,“對了,你們是怎麼生下我的,我和豢丹可以參考一下呢。”
  “……”
  之後數日,姬夷召隨父親來到工程之處,在人力不可為處親自動手,加之有息土相助,淮水之堰已經到了最後程度,主體工程的隊伍留下少數,就開始在淮中平原上挖渠起路,因淮中氾濫,所以早就有許多低窪水道,姬夷召在天空測算過水道與地形,計算出最優的水道設計。
  當姬惠在姬夷召的要求下轟開最後一道關口,整個淮水被一分為二,七分半分順外江而過,二分半水從魚叢山口奔湧而下,直直滾入引渠,沿水道進入各個修的大型水道。
  水道本是低窪之處,這內江河中的泥沙又有九分都進入了外江,只要以後這裡的人們善於修葺河道,那河水自然會越衝越深,內外兩江分開,淮水氾濫之時自有泄洪口自動排出多餘水量,也不擔心淹沒良田,而水枯之時又有內江深處引入,自動調節,雖然是抄襲都江堰的做法,但從測量到計算,全是姬夷召一手包辦,親自修出這樣一個水利工程,那成就感真的不說了。
  姬惠看了也覺得果然是天工之做,自己就是再強,也設計不出這樣的堤壩。
  伊尹也是讚歎如果當年大禹之時若有少君在,那大禹怕是也要甘拜下風。
  姬夷召這時想起中都之事,問伊尹有沒有其它事情。
  伊尹看水沉默,被叫了幾聲才反應過來。
  然後姬夷召交待他做為南荒使者去中都為官,在那裡打探中都的消息,隨時向他彙報。
  諸事完畢,他突然發現自己沒事做了。
  於是又匆匆回到魚叢山口,果然,豢丹正在做好了飯那等他。
  姬夷召心裡突然像是被什麼的東西填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感覺。
  他直接把他撲倒在床上。
  -
  孔雀上來時,皺了一下眉,不悅地等在院外。
  黑蛇在他手腕上吐了吐舌頭:“哎呀呀,真是世風日下,白日宣淫也罷了,居然門都不關……”
  “閉嘴!”孔雀白了她一眼,“夷召是你能非議的?”
  “我不說了,不過正好,巫族已經浸入葛洛兩部,就等我們的人過去,如果少君嫁到東夷,正好可以助我們破四相之陣中玄武之原,”黑蛇游到他脖子上掛着,“就看孔雀大王下不下的了決心了。”
  “有什麼好下不了的。”孔雀幽幽道,“他是妖,這是他的負責。”
 

☆、第72章 湯征

  “孔雀,你可知他如今有幾分妖骨?”黑蛇無意中抬起了身子,與他頭頂齊平,被頭冠上那只凶鳥啄了一口,頓時血流如注,怒視一眼後,憤憤地拉開距離。
  “從那聲鳳鳴推測,應有四分。”孔雀皺眉,“但比鳳凰真身卻差之甚遠,十方之界混元主陣是以麒麟血肉澆鑄而成,若以強力破之,非鳳凰真身不可得,夷召如今妖骨,想是連涅槃也難以做到。”
  “若一心修行,壯大妖骨,可否補齊血脈,成為鳳皇?”
  “若鳳凰血脈如此容易補齊,那封妖之陣法就是個笑話。”孔雀嘆息,“鳳凰真身何等重要,若真如此,阿惠絶不會留夷召性命。這是他為人族主君天然之責。”
  “責任啊……”黑蛇幽幽道,“如果當年是你來統領萬妖,我妖族又怎麼會落到如今的境地。”
  “哪來那麼多如果。”孔雀伸手在地上劃啊劃,目光卻凝視着山下遠方,“當年妖族的情況,誰來也沒用。”
  黑蛇一想也是,頓時有意興闌珊:“說的也是——”
  當年妖族只是一個統稱,萬物有靈則為妖,妖可以是任何一樣東西,但也因此,妖族內部向來是強者稱天道,就算是再強大的妖皇,也不能讓貓與老鼠和平共處,大鵬和龍友好建交。
  當年就算有人族強大,妖族照樣各自為政,別說互相幫助,不拖後腿已經是品德過關了。
  以至於最後被人族各個擊破,當十方之界形成,妖族根基被斷時,各族方才大驚失色。
  比如大鵬那裡的那只死老鼠,若是封印未起之前,大鵬見到早就一口吞下去了,但知曉妖怪現在吃一隻就少一隻後,大家的目標都換成了無靈智的獸類或者人類,這千年來,也是妖族最齊心的日子。
  回想起自己出生時那麼一大窩四五十個蛇蛋裡,只有自己和兄長兩個長了腦子,黑蛇覺得自己還真是幸運啊。
  如此想著,她圓潤可愛的頭搖了搖,突然張開大口,從喉嚨裡嘔出一個烏木葫蘆。
  孔雀白了她一眼。
  黑蛇毫不在意,用尾巴盤着葫蘆,美滋滋的吸起來。
  一直到葫蘆裡的東西吸完,裏邊人居然還沒有出來。
  黑蛇有點委屈,默默把整個身子都蹭過來,尾巴在孔雀身上點啊點:“我的奶喝光了,你倒是去讓他們快點啊。”
  “我可不想讓我兒子和我斷絶關係。”孔雀冷笑一聲。
  話沒說完,房內突然飛出一根銀絲,閃電般纏住孔雀手腕,瞬間將他拉了進去。
  黑蛇一愣,將葫蘆再次吞到肚裡,那葫蘆比他的頭大上五倍,但吞下去後,竟然見不到一點凸起,黑蛇歪歪頭,這才扭扭身子,爬進屋子。
  卻見姬夷召一隻在身上圍了一塊布匹,赤裸着上身,在席邊一臉焦急地看著床上的男人。
  那男人有着一張英俊溫柔的臉龐,只是此刻卻是面色蒼白、眼下青黑、眉宇憔悴——這好像是縱慾過度啊。
  “到底怎麼樣?”姬夷召心急道。
  “你也太不小心了。”孔雀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我們妖類,天生就可以吸食人類精氣,你在下方時,倒也問題不大,但你在上方……呵,也是他底子好,又有火印在身,否則你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了。”
  姬夷召惱怒無比,他居然也有了狐狸精的待遇,冷冷道:“你沒有告訴我!”
  “是我疏忽。”孔雀道,“不過我這裡有一部雙修功法,此法可讓你再無後顧之憂,可是……”
  “可是什麼?”姬夷召皺眉。
  “他體內有離地焰火之印,你若雙休,就是吸食火印元氣,最好先說清楚,免得傷了感情。”孔雀笑道。
  姬夷召點頭,接過孔雀遞過來的龜甲。
  “對了,東夷祝融台可以補充一下他的損失的元氣,”孔雀拍拍兒子的肩膀,突然發現他已經和自己一樣高了,頓時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雙修的感覺很好,但是不要太迷戀啊。”
  “東夷嗎?”姬夷召思索了一下,“我去和父親說明,然後帶他回去。”
  最近素女身死,自己的鳳凰音也讓自己有了自保能力,至少是跑的掉的,東夷不是天界的勢力範圍,應該沒有事情。
  他把豢丹抱起,身形一閃,走出房門,背後豁然張開一對巨大的烏紅羽翼,向天空飛去。
  孔雀大皺眉頭:“是阿惠懷夷召時吃了什麼不對的東西嗎?”
  為什麼生出來的是只烏鴉?
  又或兒子練功出了岔子,把自己燒焦了?
  找時間要好好問問阿惠才是。
  ------------------------------------------------------------------------------
  聽著風聲,豢丹把頭擱在姬夷召肩上,低聲道:“右手摟下去一點。”
  姬夷召冷哼一聲:“你知道的對不對,為什麼不說?”
  “我如何知道。”豢丹悶笑道,“原來,你也是第一次麼。”
  “你是想讓我找人練好了再來找你麼?”姬夷召挑眉。
  “當然不是,”豢丹認真道,“你害我一人就罷,不要傷及無辜。”
  姬夷召明明覺得對方這句話非常欠揍,但此時卻心中卻很是滿意,於是也不糾纏,繼續飛速前往南都。
  很快,南都的城廓近在眼前。
  “我在此等你。”豢丹從夷召身上退來下,緩了一下,他現在已經有點力氣。
  “為何?”姬夷召不解。
  “雖不知你與姬氏是何關係,但緊密無疑,等你願說之日,我再知曉不遲,也知事太多,免妄加揣測。反而不美。”豢丹在他額頭吻了一下,“快去快回。”
  姬夷召想了想,覺得若真要與豢丹過一輩子的話,好像——也不錯啊。
  總不可能瞞他一輩子,去問下父親的意見。
  於是果斷親回去:“在這等我。”
  語畢瞬間,化為一鳥,消失在空中。
  豢丹這才鬆了一口氣,手指一勾,無數樹葉在腰間環繞,卻覺得雙腿有點站立不穩,忍不住捂額,一晚七次都滿足不了他,還被意猶未盡的戀人反壓下去,真是無言見歷代先祖,但體力一事上,人與妖類差距甚大啊。
  算了,先回去穿好衣服吧……
  另一邊,山君聽到夷召的說法,當即知曉此事情豢丹已經明真相,東夷之人向來敏鋭,山君本也不指望瞞他不多久,不過好在東夷與巫族的勾連比起妖族只多不少,豢丹沉默,想來也是回饋當年在后羿一事上東夷欠他的情分。
  於是山君只是淡淡道此事你做主即可,就把兒子打發走了。
  玄女已行動,夷召不在,自己更好施術矇蔽天機。
  雖然知曉自己護子太過,反而讓當年驚才絶艷的姬夷召明珠蒙塵,但是真讓兒子去歷生死之險,他又如何捨得……
  ------------------------------------------------------------------------------
  那年天下平靜,並無戰事,只是暗流湧動。
  夏王姒履癸封末嬉為元妃(皇后),做出一輛大車,開始巡視治下河山。
  只是他做事向來隨心所欲,行至荊山時,山高林密,牛馬難過,他直接讓隨行之人來拉車。
  大臣汝鳩當時在一邊指揮,卻被夏王要求與奴僕一起拉車,這讓當時跟來的大臣非常難堪,好在伊尹極時解圍,把大車改成了抬桿,這才免了汝鳩被“夏王辱之”。
  伊尹這段時間人緣極好,在大臣裡頗有名氣,只是到如今,還是沒有小山君的消息。
  小山君被山君囚困之事他也知曉,讓他擔心對方可能在南荒失勢。
  要知部族之中,僅他自己一人脫籍,若小山君有事,他的部族就再難脫籍。
  在天子巡視來到商部時,商部以盛大禮儀相迎,天子帝王氣運,玄女不可輕動,便沒有在場。
  伊尹因人緣不錯,又有烹飪美名在外,被安排做主廚。
  在大鼎中烹食時,他見商主坐在不遠之處,不由心中一動。
  他是很會抓住機會的人。
  於是他一邊攪動湯汁,一邊道:“湯菜如民,火如君,君不可少,菜卻可多,治國若烹鮮,火不可猛,更不可小,恰到好處,方才有味美之傑作。”
  商主眼光一動,與其對視數秒,方才點點頭。
  飯後,商主以對方做菜不錯為名,留下了對方。
  後人對此事評價極高,記載有:“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入夏朝,為殷興之始也,故惟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意指雙方談了之後,伊尹開始了自己的販賣情報的工作。
  與此同時。
  東夷之中,豢丹帶回一個大美人的事情很快流傳開來,各大東夷部族的主人組團前來圍觀。
  對於豢丹那略有憔悴的面容卻露出了心召不宣的笑容。
  豢丹也不介意,每天都盡了禮數。
  直到有一天,一名高大的健美、身有赤蛇紋樣的男人前來探望時,豢丹不動聲色的擋在了姬夷召向前。
  “這是任氏巫族中有名的大巫,與你們妖族素來是死敵。”他輕聲對姬夷召道。
  這時,那男人手腕的小黑蛇探出頭,眨了眨眼睛:“別擔心,自己人,這是我大兄,他最近當葛部丞相和商部丞相,正在挑撥兩部大戰呢。少主,我大兄是蛇巫,孔雀王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專程為你找的娘家人。”
  姬夷召皺眉:“葛與商大戰?”
  葛只是夏商之間的一個普通部落,也能與商大戰?
  “嗯呢,玄女發現大兄在葛部治下的四相之龜蛇之陣裡亂來,最近正在起兵滅葛,我和大兄當然打不過他,就來你這躲一躲了。”小黑蛇從男人身上爬下來,在姬夷召面前扭着想要爬上去。
  姬夷召後退半步:“坐下說。”
  黑蛇從善如流,爬到桌案上,發現少君好像有點怕蛇,用自己的長尾巴在對方手上繞啊繞:“對了,玄女此令不曾通過夏王准許,有大臣上書,商君無視王威,擅殺諸侯,請夏王召商主入朝殺之——”
  姬夷召右手一抖。
  “啊,我的尾巴!”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有人雷反攻,因此對於要不要詳細寫過程,還在思考中……其實我很萌阿丹第一次被非禮時那小媳婦的樣子……
  

☆、第73章 囚徒

  這時,那名有身紋紅蛇男子終於上前,他五官深邃,面目挺拔,一身肌肉虯結,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帶著淡淡的光澤,左耳掛着一隻耳環,一把將自己正桌上縮成一團嚶嚶嚶的妹妹扯到懷裡,施術為她那燒焦的尾巴止痛,這才坐到姬夷召面前。
  “吾名仲虺(音:晦),”男人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絲沙啞,他的神情帶著天然的桀驁,帶著一絲不屑,“勿聽吾妹玩鬧,今日前來,是一見妖族少主,是如何人物。”
  姬夷召其實想問很多事,但想到此地為豢丹所在,於是只是與對方隨口敷衍了幾句,就離開了。
  雖然很想躲,但有些事情是躲不開的。
  為仲虺安排好居所之後,姬夷召找來了豢丹:“目前是什麼情況?”
  “仲虺應是想動四相之陣,被玄女無意中發現。”豢丹拿出東夷的黃圖給他看,指着圖上山川道,“葛氏毗鄰於商,又忠於夏國,如此敵人枕於身側,商部如何安心?是以葛部,商君必會拔除。”
  “繼續。”
  “……”豢丹沉默了一下,才又道,“數年前,仲虺入葛之後,不祭祀祖先,而祀巫夷,這點,成為了商君征伐的理由。不有一點,如果消息沒錯,葛部曾經派人掠劫商部,殺死無辜老幼數百,商君於是出手。”
  “如此,那他沒有錯誤。”姬夷召說完自己也覺得可笑,在此世,說話的方式從來不是對錯,而是誰更強大。
  “仲虺的身份是?”
  “他任氏一族之主,任氏為黃帝十二姓之一,血脈比之商部只高不低,”豢丹做為東君,對治下之族也有瞭解,“之前任氏一脈支持后羿,后羿之亂平定時遷移至儡山以東,二十年前才又回到東夷。”
  “儡山以東,就巫族治下?”
  “不錯,儡山以東皆為海岸,仲虺一身巫術通天,比之巫族絲毫不差,卻不想,竟是……”豢丹搖頭,突然把他壓在身下,“夷山,你會否加入,我不想與你為敵。”
  “加入也不從你的地面上來。”姬夷召白他一眼,現在他哪還敢再去摻和,“不說這個,來,我們試試雙修吧。”
  豢丹大汗,覺得戀人轉移話題的技能太糟糕了,但一想最近吃的黑豆枸杞等補氣之物相當不少,也關上門,欣然應戰。
  結果是血腥的,喜歡吸取精氣的妖怪對持久度覺得尚可,但對次數相當不滿,以至於大戰完畢之後姬夷召滿意的起身穿衣,而躺在床上那個抱著被衾難以起身,這種蛋蛋都輕掉二兩的感覺……豢丹差點哭出來。
  搞定戀人之後,姬夷召速度找到了仲虺的所在。
  一間竹屋裡,高大俊挺的男人正在仔細幫小黑蛇把燒焦的鱗片割下來,小黑蛇還在嚶嚶嚶的哭着。
  姬夷召輕蔑地看了一眼,抬手剎那,銀光飛濺。
  男人神情一凜,右手彈指間划過無數殘影,直直彈向來襲長劍。
  嘭,彷彿有那麼一絲聲音響起,那長劍悄然化為大篷銀花,無盡絲線充映眼簾,在他準備起身施術又瞬間收回。
  男人的目光垂下,手下的妹妹也歪着圓腦袋,呆呆看著自己的尾巴。
  在銀光收回的剎那,無數細絲割掉了她尾巴上燒燬的鱗片,並且把殘餘的鱗片修理出無數花邊,形成一個怪異的圖案。
  姬夷召這在緩緩在兩人面前坐下,淡淡道:“說吧,孔雀要你們來此做甚?”
  剛剛那一下,意在威懾,表示我可以輕易修整她的鱗片,也可隨手把她的皮剝去。
  “當然是四相法陣了。”小黑蛇終於反應過來,咦咦,雖然尾巴變的扁扁的,但怎麼也比光禿禿的好,於是又開心的扭過去,“少主,玄女錯以為葛部以被我妖巫二族滲透,將葛部嫡系清洗殆盡,如今陣法防守空虛,正是大好時光呢。”
  “你們是何時滲透到人族內部的?”姬夷召微微皺眉。
  “當年我們的母親奉命去巫部聯絡,結果就喜歡上任氏族長,懷了一窩蛋,我們和少主你一樣是半人半妖呢。”黑蛇吐着舌頭嘶嘶道,“因為是一窩蛋,不過奇怪哦,我一直化不了人,大兄出身三天就可以化成人身了,不過按說是越強大的妖越來化形,所以我以後一定比大兄強。”
  “哼,孔雀讓我帶豢丹回東夷之時,想來就不懷好意。”姬夷召冷冷道,“回去告訴孔雀,想讓我做什麼,親自來說!”
  看著對方遠去,黑蛇無奈的轉頭:“少君真是太任性了嘶嘶。”
  “孔雀太寵他了嘶嘶~”男人把黑蛇放到肩上,“商部現在胃口大了嘶~,想要以人類血肉的怨氣破開法陣,還要再讓他打仗嘶~走吧,事情還很多嘶~”
  “又要讓我手下的蛇們去挖戰場的死人坑麼,吃不下飯了嘶~”
  “我給你發了一大桶酸奶嘶~東夷不養牛羊,好難找嘶~嘶~”
  “好大兄,你快點讓商征洛,我手下都準備好了嘶~保證那些士兵的鬼魂一個都跑不掉嘶~”
  --------------------------------------------------------------------------
  之後一年,商部左相仲虺向部君獻策:兼弱攻昧,取亂侮亡。
  意為兼併衰敗至極的部落,讓弱小部落成為附庸,讓強盛的部落為成我的朋友。這個是指導方針,得到了商君的認同。
  仲虺隨後又建言:有洛氏因為能建出“宮室無常,池囿廣大”的巨大宮殿,被夏王徵去男丁,若再遇到天災,就會部族艱難,正是攻佔良機,而其築城堅固,正可壯我部族。
  作為任氏的族長,仲虺有足夠的理由依附商部,而與他一胎所出的妹妹掛在身上,連玄女都以為他是以巫御妖靈,妹妹的妖氣完美的解釋了自己的妖氣來源,有才能的人在哪都能被重用。
  玄女雖對巫族不喜,但也覺得此計不錯。
  而仲虺兄妹生於陰陽相濟之時,仲虺單人之時“雷聲虺虺,閃電如蛇,大雨傾盆”,他的妹妹則是鳴蛇之屬,一出則天下大旱,於是洛部理所當然的遇到大旱。
  很快被商君攻佔。
  而在這個時候,商部發現自己與大夏之間的緩衝已經一點沒有,直直的正對上了強大的夏王朝。
  夏王姒履癸老早就想收拾這個比自己還有天命的賢人,沒有二話的派人領了三十萬大軍,“請”商主入朝。
  讓人沒想到的是,商君竟然以不願百姓受兵災之苦為由,自己出城,隨大軍回朝。
  瞬間,商君的大義威名通傳天下,城內百姓沿途追隨,仲虺安排招來的大雨也沒能淋回去幾個。
  不由嘆息人心真是易騙,你們也不想想和商君一起去的還有九天玄女,能出什麼大事?
  不過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仲虺也不糾結,迅速又去找了少君。
  “如今商主夏主皆在新都,玄女等天界上神不在此地,正是破除四相千載良機,少君身有鳳凰血脈,並不難為,還請一助我等。” 仲虺把事情在少君面前挑明,“若不破陣,我等子嗣皆為獸類,少君就算不為自己想,也需為子嗣做計。”
  “我不去,孔雀就不會做了?”姬夷召平靜地問。
  “會,但我與妹妹,必死其一,” 仲虺神色不變,“龜蛇玄武之血,我們皆有一絲,用此混入人類血肉靈魄為祭,污穢陣法後就可破解,若少君相助,我可將所集十萬戰場殘魂獻少君為食。”
  “若為魂魄為祭,他等會如何?”姬夷召突然問。
  “若成怨鬼,又或消散,成為哪者,皆看天意。” 仲虺有點奇怪少君為何問這個。
  “不輪迴嗎?”
  “輪迴雖有道,但幽冥黃泉無人看管,魂魄無人指引,流落黃泉頗多,少君不必在意,靈魄自天地而生,無窮無盡,多些少些,無人在意。”仲虺解釋道。
  “龜蛇玄武之陣,在東夷?”姬夷召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玄武屬水,在北方商部所屬,只是靠近東荑。” 仲虺不緊不慢地答道。
  姬夷召盤算了一下,才道:“讓我想想。”
  “好。”仲虺起身告辭。
  然後一天後,他收到回覆,不出所料,少君拒絶了。
  仲虺早有準備,緩緩道:“商主已經進入夏國,被一大臣用計詐入夏台,那夏台是當年大禹祭天之所,殘餘大禹分神,不僅如此,玄女神力被大禹所困,雖能保商主不被刀兵加身,商主卻也被困夏台,不得脫身,夏王更令不得給其飲食,讓他餓死於此。”
  姬夷召心中一驚,就要離開。
  “少君要去中都?”
  姬夷召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您不可去中都,我已經讓人安排食物,商主暫時不會有事。” 仲虺低下頭,謙卑道。
  姬夷召深深地看他一眼,終於道:“我會去龜蛇之處。”
  仲虺謝過。
  

☆、第74章 天予不取

  姬夷召回到住處時,豢丹已經起身,正在為屋外一顆小苗澆,那小苗高有四尺,在周圍的菜地裡很是顯眼。
  見他回來,只是抬頭笑笑,繼續澆灌下一顆小苗。
  姬夷召走到他身邊的石階上坐下,安靜的看他澆水。
  水聲輕響,清脆的聲音在空中迴蕩,莫名的讓他心中的煩躁平緩下來。
  豢丹的速度不急不緩,他的屋子不大,院子佈置的非常精緻,青石小道,細花錦草,綿綿密密,後方有一一片赤菽已經成熟,昨天他就是采的此物作湯,很甘甜的味道。
  豢丹沒什麼不好,或者說太好了。
  所以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不知道他喜歡自己什麼。
  姬夷召搖頭,他的心總有一點不安,那是來源於自己心底的不知歸屬。
  如果說以前他可以堅定的說自己是人,但在目睹人類燒死妖類時,心底那個對於“人”的定義就生出裂痕,似乎自己以後就會有這樣的下場。
  這種心中的惶恐是山君無法安慰的,因為他是人。
  所以他沒有拒絶孔雀的示好,因為妖類並不在意他身上的人血。
  而如今,若真的去破四相……從前那兩次,還可說是為救父親和自保,但如今卻是為了弟弟不被脅迫。
  真的要去嗎?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發現豢丹不知何時,安靜的坐在他身邊,沒有開口。
  “你不問我想做什麼?”姬夷召知道,以豢丹的敏鋭,早就發現他的不對。
  “若我干涉,你將來後悔如何?”豢丹凝視着面前的赤菽,有數枚豆莢半開,露出深紅的豆子,
  “赤菽結子,很像兩心知。”
  “兩心知?”姬夷召對植物不熟悉。
  “就是那顆。”豢丹指院中一顆不起眼的小苗,“此物結果之時,有豆圓而紅、其首烏,有劇毒,食之則斃,神靈難救。”
  “那有什麼好的?”姬夷召不解。
  “唯情人血可解。”豢丹笑了笑,他笑起來很好看,像有輕風吹過心底,說,“若食相思子,才解兩心知,飛鴻傳函諭,天涯寄相思,共飲靈素水,問君知不知。”
  “沒聽懂。”姬夷召大約聽出這是一首情歌,不過此時沒有什麼詩詞格式,各地都有民遙傳唱。
  “吃下樹上的相思子,聽說很義以前,有一位女子等着打仗的男人回來,沒有等到,就化成一顆樹,樹上結子,就是相思子,一花結兩果,吃下之後,兩人就可以感覺對方的心意,越是喜歡,就越是清楚。所以此樹名為兩心知。”此樹稀少,結果即枯,是巫族寶物,豢丹當時打了不少架才搶到種子。
  “大男人要這麼娘娘腔的東西做什麼。”姬夷召皺眉,看那顆樹的目光有點底氣不足。
  豢丹要是因為是火印才喜歡我,我要是因為火印才喜歡他,要是不那麼愛,那吃了不是得一起死?
  萬一傳說是假的呢?
  這傢伙真討厭。
  “兩心知開花極艷,天下少見,這顆再過不久,就要開花,我想與你一起看見。”豢丹一臉正直,只是左手已經摟住了他的腰間,靠的極近,幾乎可以感覺到呼吸的溫度。
  姬夷召幾乎靠在他懷裡,心思也蠢蠢欲動,不過他忍住了,只是按住他的手,淡淡道:“人力有時而窮,我妖體刀劍難傷,我記得你昨晚差點把皮磨破?”
  “……我非此意。”豢丹臉色一白,覺得非常有必要去中都討一出水修法門,腎經主水,一定可以解決這種問題。至於說寫他天生火體不合……到時再說吧。
  “你話真多。”姬夷召白他一眼,靠在他懷裡曬太陽,雙修法門的基礎就要好了,等這次事情過了就試試。
  不久,他收到仲虺的通信,說時機已至。
  姬夷召正想給豢丹說要離開幾天,卻聽豢丹說有事要去中都一趟,要約要七日功夫。
  姬夷召覺得正好,於是點頭表示知曉,自己也正好有事要走。
  於是兩人分頭行動。
  -------------------------------------------------------------------------
  四相龜蛇之陣位於葛部,葛部位於商與夏之間,人口十數萬,本是一個中等部落,但如今整個城市都死氣沉沉,城強破損,房屋損毀,人們表情哀傷難控,看來無論何時,戰爭之殤都是最重無疑。
  仲虺跟在姬夷召身邊,為他引路。
  十方之界隱蔽無比,不為人知,姬夷召本還疑惑此地居然在一部主城中堂皇而立,是妖族靶子,但當仲虺將他引入一條地下暗河,走了整整三天之後,就把這個想法打包粉碎刪除。
  很快,他又進入一個一下暗湖,這裡不如上次那般廣大,卻聽到一個輕聲的跳動,起一伏,有如脈搏。
  從暗中走過,他看一座高台,他停下腳步,心中一動。
  那高台早就廢棄許久,但上邊台階依舊清晰,而中心之上,有一巨大圓盤,上刻天干,下刻地支,中有八卦,中間一道巨大裂痕,盤麵龜裂,彷彿有人在此大戰一場。
  “那是當年黃帝祭天所用舊台,後黃帝滅炎帝,刑天地此地與黃帝大戰,當時黃帝斬下刑天頭顱,為免他將頭顱找回,於是斬開大地,將頭顱埋入地下,刑天這才以乳為目,繼續為戰。此台當時就隨羊山沉入地底,不過傳說此盤是首山之銅所制,心誠可得天命指引。”仲虺心思敏鋭,所知通達,立刻就開口解釋。
  不過這數千年來,刑天頭顱被鎮於此,以大巫煞氣壓入龜蛇玄武之心,方成四相之陣的組成。
  姬夷召皺眉,他覺得哪裡不對,於是轉身走上高台。
  高台上的字跡都是普通的天時,可是越是走進,他體內被妖骨強烈壓制的人血就越是沸騰。
  額頭被他隱藏的群山之印再度浮現,而那巨大的石盤彷彿回應一樣,緩緩轉動開來。
  仲虺神情一冷,他既有妖血,又是巫人,對於滅巫之首的黃帝,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好感,而且此次為了讓少君出手,他手中資源幾乎用盡,想要再來一次,幾乎沒有可能。
  他本是果斷之人,右手抬起,手之上隱有巨蛇虛影,隨時觀注着可能出現的破綻。
  那巨大轉輪並不轉的太久,只是數息,就已經緩緩停下,但見中心八卦陰陽擴展,幾乎佔據了整個圓盤。
  姬夷召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可以感覺到體內的妖血正在熄冷,他本能的退開。
  那股力量瞬間停滯。
  只是數道流光,在眼前一閃而過。
  姬夷召神情一震。
  那數個字元,只是簡單一句話。
  天與不取
  反受其咎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是說若我再如此首鼠兩端,就要受到大難嗎?
  “黃帝又在自稱天命了。”仲虺微微挑眉,俊偉的臉上帶著數分輕蔑與桀驁,“少主可知,天與你妖人兩血,就是給你選擇,自上古至今,有多少人妖兩血身不由己,捲入紛爭屍骨無存,你自知曉至今多年,卻依然於妖人之間左右縫源。上天給你選擇餘地不可謂不廣,只是被你無視罷了。”
  選的話,就要放棄一個了。
  姬夷召猶豫了。
  很明顯,如果這次接受了黃帝所遺留偉力,自己就算有妖血也可在人間立足,若是拒絶,就再無餘地。
  腦海中一時掠過無數人物。
  山君、孔雀、弟弟、豢丹……
  終於,他睜開眼。
  沒什麼好猶豫的,我是人!
  前世是,今生也是!
  現在我要去毀掉四相之一,不是為了妖族,只是為了其堯。
  轉身,他走下高台,待到四相破開,他會承受他的天命。
  仲虺鬆了一口氣。
  若是少君不出動,他就要心自身性命開陣,雖然他不畏死亡,但能不死,又有誰願意去犧牲?
  姬夷召看向暗湖,只見湖下脈絡縱橫,直入地下,有如進入了一隻巨大野獸的體內,這裡……
  “主是玄武之心,我們在玄武的心臟之中,正是以此為脈,方可得到伸引天地的巨大偉力,對了,南方之陣,就是當年鳳凰的隕身之地。”仲虺退到一邊,“少君鳳凰天音與龜蛇互克,如何破解,不望少君不吝大才。”
  姬夷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再回頭看向巨大的暗湖,這才發現整個巨大的壁窟都如有生命一樣微微跳動。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底泛起,有厭惡,有嘲弄,但最多的,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
  “你死了……”他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極為奇特,是完全用氣管內的鳴骨發出。
  周圍瞬間泛起一股暴怒的情緒,那是如山海傾倒一樣的強大氣勢,周圍瞬間暴風肆虐,整個空間都沸騰起來:沒有!沒有!你沒有!我也沒有!
  “鳳凰已隕。”他繼續道。
  不可能,那你是誰,是誰——!
  “我是鳳凰子孫,他死去很久了。”他繼續用鳴骨發出帶著一點尖鋭,卻極為悅耳的聲音。
  不可能!
  “你被女媧斬殺,四足撐天,只剩下屍體被丟走。”
  你的血,給我你的血——
  姬夷召知曉,這是他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說謊,於是抬手掐指,瞬間,一滴鮮血落下。
  真的是——不對,人血——堅子安敢欺我!
  巨大的咆哮席捲而來。
  姬夷召平靜道:“抱歉,為了活下來,你付出太多。”
  他沒再說話,只是轉身離開。
  仲虺皺眉:“如此輕易?可是法陣還在運行。”
  姬夷召搖頭:“謊言維繫的假象,被拆穿時,就有裂痕。”
  以術法連接這裡意識時,對方雀躍的興奮,說他沒死,說他等了你很多年,說見到老友很是愉悅,說我們終有恢復的一天……
  只是被拆穿的那一刻,那顆心,就開始冷了。
  他最終會停止跳動,會漸漸萎縮,會變成石頭。
  這個法陣欺騙了那顆心,而自己,殺死了那顆心。
  他突然抬手,擦掉眼角的淚水,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而是在血脈裡一絲遺憾,到此徹底的消散掉。
  他轉身走向那高台。


☆、第75章 反受其咎

  走上高台,他伸手按住石盤。
  似乎聽到了一聲讚歎。
  隨即,腦海之中似乎得見一俊偉男人高立雲端,英姿勃發,威凜天下。
  石盤之中,他眼中一一掠過上古之時,人神不分的強大征戰。
  他持劍開疆,阪泉涿鹿,開萬世之疆,所轄之地,東至於海,西登崑崙,南及交趾,北出幽陵。
  他所一代,立下人族鼎盛之根基。
  他令人定曆數天文,以敬農時,自此人族飲食得以全。
  他令人創音律樂器,以分人獸。
  他令人字祭祀婚喪,以全人倫。
  他劃野分疆,立官治世,起以家國。
  他更留下至德要道,典籍恆垂,後世玄言,動皆稱述。是此精神文教之施,亦萬世萬類矣。
  他為黃帝軒轅氏,是華夏萬族之元祖。
  他之子孫,是為炎黃。
  姬夷召睜開眼眸。
  面前巨大圓盤已經化為無數碎片,而他面前,是一把長劍。
  那劍長有三尺,藏於石中千年,依然金光暗藏,神光內斂,劍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劍柄一面書農耕畜養之術,一面書四海一統之策,無需氣勢,只是站在此劍身前,他就覺得身上的妖骨妖血在沸騰咆哮,強勢反抗着劍上煌煌人道之光。
  軒轅劍,黃帝平定四海的王道之劍,大禹治水平妖的聖道之劍。
  這個,也是上天要賜予我的嗎?
  姬夷召凝視長劍,伸出手。
  “少主住手!”仲虺伸手抓住他肩頭,“軒轅劍下妖族死傷無數,又有鎮妖之名,你若拿起,凶多吉少。”他試圖將姬夷召拉遠,因為他身有妖骨巫體,在這人道光下非常難受。
  姬夷召也有一絲猶豫,此劍聲名在外,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妖骨正在增長,兩族之間,已經不容他搖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伸出的手指微微顫抖,那是妖身與人心間最激烈的衝突。
  突然間,長劍清鳴,神光大勝,那凶橫的妖骨自然不甘,一時間妖力與人衝擊,妖力洶湧澎湃,一時間卻是讓黃帝留下的巨大力量也節節敗退。
  仲虺被神光與妖性同時掩蓋,手腕上的小黑蛇驚呼:“是軒轅黃帝殘留的意志在命令他決斷,我的鱗片化了,哥哥快走。”
  這根本不是妖可以呆的地方,他們沒有那麼高等級的血脈,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不行,以姬夷召的潛力,若歸人族,必是大患。”仲虺按住小蛇,心手護住,後退數步,眸光緊盯不放。
  姬夷召心中糾結,但一起之前的決心,不再猶豫,伸手握上長劍。
  讓他驚訝的是,體內妖力竟在他下定決心的一瞬默默退到體內深處,盤踞在脊柱裡,一時間,他的妖骨消失,人骨恢復。軒轅劍上偉力,再也不傷他身。
  仲虺大驚,背後猛然伸出九首雄蛇,轟向姬夷召,意圖將他打出石盤所在。
  煌煌天道,諸界為尊。
  姬夷召本能的的揮劍,他一直不知天道為何,大義為何,但那劍所至,竟攜帶他自己也不敢想像的力量。
  如果說他本身使出的力量為一,在這一劍之間,就是1000,並且絲毫不損及速度。
  只是這一劍他本意是將仲虺震開,卻也因為這一料不及,竟將對方遠遠轟飛,以他眼力,自然知曉對方大半骨骼都已被這一劍震碎。
  “人永遠不會允許妖成為同類,姬夷召你會後悔的。”仲虺手腕上的小黑蛇大怒,瞬間化為數十丈的巨大黑蟒,張開血口咆哮,一條長尾捲起兄長,瞬間消失在隧道之中。
  姬夷召想追,卻又停下。
  仲虺身兼巫妖兩族之長,想來不會性命之虞,如今自己有此劍,又有人身,想來父親也不用憂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和豢丹也不用擔心再有波折。
  嗯,如果孔雀反對……木以成舟,他又能如何?
  姬夷召如是想著。
  準備沿著隧道離開。
  先回南荒與父親說此事,看他意見。
  他試圖將長劍以術法收回體內,但正要轉身,卻驀然一驚。
  “小山君,久違了。”來者高鼻深目,面容剛毅,西嶺高山上最常見的皮裘披風掛在肩頭,顏色
  鮮艷,有如無數皮毛拼成,代表他殺過的那樣數量的凶獸。
  “怎麼,又想被殺?”姬夷召平靜道。
  “軒轅劍,”禺熊倚靠洞壁,神情略帶嘲諷,“聖王之劍,你一妖物佩戴,果然是天意倒懸。”
  “多說無義,讓開。”姬夷召皺眉。
  “你真當此劍是你之物?” 禺熊道,“這是天意借你之手,交予商君,鎮妖之能,不過附帶。”
  姬夷召懶得理他,直接自他他身邊走過,他就不信這人敢於動他。
  “可想知曉你兄現如何了?” 禺熊突然問。
  姬夷召冷笑道:“如今天命以定,你們不會動他,還必得保他。”
  一地君主是何身份,若是稍有弱勢,就會大權旁落,玄女定下其堯也花了無數功夫,想要代夏,又哪裡是隨便找一個就可以取代?
  “雖如此,但夏王要殺他之心,只有一人可消。” 禺熊直接指出重點。
  “我不會輕去中都,你也不必多費唇舌。”姬夷召轉身就走。
  禺熊不再多話,只是看著他走過。
  姬夷召才轉過一個彎,就見素女一身原版裝束,靜立空中,目光深寒。
  上次他吃掉的只是對方一魄,這次他下來的也太快了吧?姬夷召握緊手中之劍,他這次可不會怕她的音波了,第一次是心中慌張,現在回想起來,明明就是一個真空狀態就可以破解的東西。
  而下一秒,另一位天界正神竟也同時出現。
  玄女風姿氣勢,絶對鎮壓全場。
  剛剛那傢伙居然是在拖時間!
  姬夷召再看身後,禺熊是這個三角陣攻陣裡最軟的一個沒錯了。
  他果斷飛退,長劍轉手,斬身他前胸。
  禺熊當然知道自己就是靶子,早有準備,整個身體瞬間就讓開路途,讓姬夷召通過。
  對他的作法滿意的姬夷召也就沒有繼續。
  只是變成人骨,他的速度不可抑制的慢下來。
  至少,那玄女在下一秒就已經再度擋在他之身前,伸手一壓。
  巨大力量洶湧而來,姬夷召舉劍抵禦,但這才發現,就算他的力量被乘以了1000,也只是與玄女齊平而已,而對方法身非是人體,沒有要害,更無疲憊,一招一式,沉穩大氣,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沒有氣海凝聚元氣,又無妖身加持,久戰本非他所長,姬夷召心中明白,以人身相戰,自己絶無勝理。
  腦中意念傳達,自長劍拂過,先祖在上,夷召無意冒犯,只是事情緊急,還望見諒。
  果斷將軒轅劍插入洞壁,姬夷召一聲長嘯,手中骨爪伸出,身形瞬間消失在虛空之中,銀色長劍掠空而過,直取玄女凝神竅穴,長劍上有他妖音同樣頻率的振動,只要擊中,他有把握十息之內,對方無法再凝聚法身。
  果然,他自虛空而生出劍術無法破解,瞬間將玄女靈體斬散,再一劍出手,斬滅素女靈體,雖然十息之內她們就會捲土重來,不過足夠自己化鳥保持距離了。
  他如是想著,將壁上軒轅長劍一拔。
  !
  長劍焚光如火,瞬間浸入骨血,妖脈避之不及,在體內戰如水火之勢,巨大痛苦蔓延,他本能的就要鬆手。
  就在這時,背後刀光乍現。
  禺熊等待許久,終於尋到這絲殺機。
  姬夷召忍痛反擊,但出手終偏了一瞬,長劍與刀交纏一圈,發出清脆聲鳴,借力卸過,狠狠斬在他背脊之上。庚金之氣宛若煮沸金水,兇猛自傷口灌入,與他體內戊土之氣糾纏,幾乎將他五臟震散。
  姬夷召猛然噴出一口鮮血,再想抬手之時,玄女已然重新凝聚完成,比他所料更早一秒,水袖長甩,猛然抽下。
  姬夷召勉力側身,避過要害,然而中空的妖骨一聲脆響,他聽到脊柱錯位的哀鳴。
  不行,人數太多,他強行抑制痛散亂血氣,身形瞬間變的透明起來,再度遁入虛空。
  玄女冷哼一聲:“中我一擊,他走不遠。追!”
  “那軒轅劍?” 禺熊的目光落向長劍。
  “此劍唯聖王可用出神力,先走!”
  “是!”
  數人瞬間遠去。
  數刻之後,姬夷召的身形從虛空中緩緩出現,非是他想出來,而是他傷的太重,無法在那一世界久留,這樣的時間裡,身體的負擔已經到了最大。
  “你果然沒有走遠,” 禺熊從旁邊走出,微笑着蹲在他身邊,“妖身果然不同,少君復原的真快。”
  姬夷召閉上眼眸,沒有回話。
  “這次只是守在此地,想得刑天頭顱巫血煉刀,卻不想抓到你這一隻鳥。”禺熊微笑,拾起軒轅長劍,用力扎入他胸口。
  血花四濺,姬夷召微微抽搐了一下,猛然嗆咳起來。
  “就請少君隨我回去,再好好商談吧。” 禺熊提起他的長髮,帶他離開,在地下留下大灘的血跡,就像一個人字。


☆、第76章 條件

  當所有人都消失,地宮的泥濘裡慢慢爬出兩條手指粗細的黑蛇,鱗片稀稀落落,露出肉來,一條軟棉棉的被另外一條捲上來。
  “嚶嚶嚶,好可怕嘶嘶~還好我們和龜蛇同出一源,妖氣太淡才沒被發現嘶~”小黑蛇看著另外一邊的幽深出口,“少君被西君和玄女他抓走了嘶,怎麼辦嘶嘶~”
  “你去通知山君嘶嘶~”仲虺癱在一塊石頭上,“中都的結界太強嘶,妖類進去就沒有法力了嘶,最後告訴孔雀嘶,能拖就拖嘶~”
  “大兄你沒問題嘶~”黑蛇看著傷的很重的兄長。
  “死不了嘶~,快去嘶~嘶~”
  小黑蛇點點頭,背後突然生出四翼,如陰風颳過般離開洞穴。
  剩下的黑蛇用自己沒有受傷的尾巴慢慢挪動,爬向那高台的廢墟裡。
  那裡封印刑天頭顱的武器已經被取走,剩下的巫族精血,都是他的嘶~變成大巫後一定要修理那只笨鳥嘶嘶~
  -------------------------------------------------------------------------
  豢丹正在中都與親友商討事宜。
  “陛下最近新納兩女。”已經是掌圖大臣的關龍逄不無憂慮地對好友道,“末嬉在宮中展笑顏,夏王常問曰:末嬉末嬉,有妹名嬉,既有天子,為何不喜?”
  “末嬉性格倔強,你與她有舊,還是多勸為好。”豢丹皺眉道,“以聯姻之名,行結盟之實,本是有夏立國之本,他以廢一任元妃,如今又想再換,真當我東夷無人麼?”
  “末嬉與陛下性皆桀驁,除非一人妥協,否則此事無解。” 關龍逄還關注另外一事,“我執掌黃圖,時刻關注四方部族遷移變化,但如今幾年,商部變化巨大卻不曾上報,夏王若不阻止,恐要生變。”
  “商與夏……你知東夷之勢,以成兩派。”豢丹放下木樽,“豢龍一族並不強勢,甚至非是祝融嫡系,我想再開諸煌之盟,定下此事。”
  “諸煌之盟是東夷之主重選之時定下,阿弟,你不想再當東君?” 關龍逄一震,但又反應過來,“也非不可,只是火印還在你身,與你神魂合一,若交出來,你如何處之?”
  “東夷如今已經不用人火,火印有無,無關緊要。”豢丹思考了一下,才緩緩道,“再者,東夷之主,又有幾人願意承繼火印?”
  這倒是沒有錯,祝融嫡系本就所剩無幾,又在后羿之亂裡再經屠殺,若非嫡系,沒有命格,繼承火印就是自尋死路,雖然本代不用再以人火解除瘟疫瘴痢,但沒有幾個願意去試,都想看豢丹還能再活幾天呢。
  “不以火印相承,卻之盟主之權,再開諸煌之盟,東夷諸部應當不會拒絶,只是你呢?” 關龍逄緊盯着他,“當真要隨那大妖離去?”
  “若無他,算算日子,現在也應是我命終之日了。”豢丹認真道,“你也知曉,當時我出任族長,是陰差陽錯之事,東夷諸部,都只是敬我捨身之恩,如今我不死,想來也不再聽太久。權謀非我所長,現勢態複雜,不若讓最強部族來當東夷之主,也免我豢龍部族被捲入其中。”
  東夷向來是誰當東君就是用誰的部族處理,比如夏王這次又搶來的兩位美女,就是他召集人手去打岷山所搶,每次各部所派雖然不多,但豢龍部族本身不過數萬人口,哪能經的起幾次指派,更何況現在豢丹不死,要是一直當下去,豢龍部族更有的受。
  “那我會為上報夏王,想來不會被阻,你可先派人通知。” 關龍逄微微嘆息,雖然有好友在東夷為君,他在朝中會好過的多,但他也知道沒有立場,東夷的延續,都是踩在例任東君的屍體之上,他不希望族弟也變成其中之一。
  “多謝。”豢丹點頭,突然又有點臉紅,“之前讓兄長幫忙一事……”
  “王宮之中,這種東西最多。這部法門中正平和,應不會與你功體衝突。” 關龍逄拿出一片刻有字跡的龜甲,“妖吸人精氣,你自己小心。”

  豢丹告辭。
  如果沒有問題,自己和他,就算成了……吧?
  豢丹微微一笑,想到院中那顆小樹,若他願將那粒種子種下,兩樹相生,在東夷……就算結下婚了。
  從好友住所離開,豢丹想到商君還被囚在夏台,夷召一定很擔心他的事情,不如前去一看。
  夏王將都城從原來的安邑遷到如今的舊都斟鄩,人口隨遷而來時損失不少,但也很是繁華。
  夏台在斟鄩的東南方,又名鈞台,當年夏啟滅了本應禪讓的伯益後,在此祭祀神靈,大宴諸侯,
  廢除禪讓之制,確立王位父死子繼,從而開啟“家天下”之治。
  此後歷代諸帝踐位、會盟,議政都在此,直到后羿之亂,國君太康被驅逐,另外定都,夏台就此衰敗。
  而就算如此,此處也是大禹享受祭祀之地,被求於此,就算玄女也不敢亂來。
  作為一名身份極高的犯人,商君不是誰都可以見的。
  守在台外,豢丹正等着通報回覆,卻覺得有點不對,他輕輕一嗅。
  這是血的味道,很淡,可是血裡有種清冷如竹香的硫磺氣息。
  他的手指微微一顫,夷召的血味非常獨特,他只在他身上聞到過。
  夷召的血,怎麼會在中都?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很快有主官前來放行。
  豢丹強壓下心中的擔憂,快步進入夏台。
  在夏台中的一間地牢之中,他看到了許久不見的商主。
  牢裡陰暗潮濕,只有一孔自天頂而開,透下一束微光,商主靜坐在這微光之前。
  他顏容俊美,氣度從容,頭髮鬍鬚都打理的乾淨整齊,彷彿並不是在幽深的地底,而是依然在王座之上,接受天下朝見。
  豢丹聞了一下周圍,確定還有一點氣息,開口道:“剛剛誰來過?”
  “東君這話問的,是否踰越?”商君平靜道。
  “我聞到你大兄的血氣。”豢丹道。
  姬其堯的事情,在他們這個位置,都不是密秘。
  商君眸色一沉。
  “很新鮮的血,一天之內的味道。”豢丹神色冰冷,“剛剛,誰來過?”
  “西君禺熊。”商君果斷道,“玄女已向我說明兄長身世,你是否知曉?”
  “多謝,告辭。”豢丹沒有直接回答。
  “等等!”商君突然道,目光嚴厲的幾近石化。
  “他不該發出鳳音。”豢丹起身離開前回頭看他一眼,“我會保他無恙。”
  石牢再度關上,姬其堯握緊拳頭,他還是這樣,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保護不了他。
  當豢丹找到西君之時,對方正在以小刀雕刻紅玉。
  見他過來,微勾唇角,將小刀放下,抬頭笑道:“我來斟鄩不過兩個時辰,東君追蹤之能,當真天下罕見。”
  夷召真的落進他們手裡?
  豢丹神色平靜道:“死、活?”
  “那要看東君與山君想要哪種了。” 禺熊抬頭看他,“天命以商代夏,東君認為如何?”
  “如今天下,雖各部征戰不休,但僅是小打小鬧,若商代夏,天下少說也有半數死於此戰。”豢丹右拳幾乎捏出血來,“你昆吾一部也是大部,何必去仰神靈鼻息?”
  “我自有理由,但你也得知,如此籌碼,不可輕放。” 禺熊把玩着手中剔透的紅色玉石,突然將其丟下,又自身旁拿出一塊白玉,掀開旁邊銀盤,放入其中。
  豢丹神色一緊,整個空中都瀰漫起沉沉殺機。
  那銀盤之中,豁然是一整盤帶著熟悉氣息的血液。
  “這是我西嶺特關的玉石,浸入越是稀有的血中,就越是鮮紅艷麗,我今日得到這血,倒是染出生平所見最美之玉石。” 禺熊笑道,“東君如若喜歡,我可送你數塊。我擒住那只小鳥,倒是奇異,傷口癒合之快,真是讓人驚嘆。”
  豢丹凝視他數秒,突然一笑:“那就多謝西君,只是口說如何見真,不能你否一見你口中異鳥?”
  “自是可以。”禺熊詭異一笑,“只是那處在玄女所在,東君還是要知禮數為好。”
  豢丹道:“這是自然。”
  玄女為天界正神,人間自有廟宇,不必禺熊帶路,豢丹也知所在。
  他心中記住每一地一步,盤算若夷召真被囚於此,那如何才可帶他出來。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裡藏有一粒紅珠,玄女雖強,但若論獵捕隱蔽之術,他敢說正神也無法與他相提。
  不知山君是否收到他的傳訊。
  只是當他向玄女說出要求之時,對方只是冷冷一笑,點亮一燈。
  豢丹神色沉了沉,卻沒有猶豫,伸手在那奇異木條上燒灼,直至皮焦肉爛,帶上木條的氣味。
  有了這味道,他在哪裡都會被找出來。
  隨着侍者走入地牢,豢丹終於見到被以金劍釘在牆上的夷召。


☆、第77章 情絲

  很痛……好久沒有這麼痛過了。
  陳年艾草與菖蒲織出繩索,勒入血肉,天中五瑞之二的破邪降之氣沿血液入體,斷了他經脈氣血運行。
  金色長劍扎入肺腑,卡在肋骨之間,血液將整個衣物都染成血色,妖類的身體都有非同尋常的恢復力,此時血已經止住,雖然那痛楚極大,但拜前世所賜,身上的痛楚他基本可以無視了。
  雖然勉力保持着神智清醒,但姬夷召依然覺得死不過遲早之事。
  人與妖……我居然當時被黃帝殘留的王霸之氣震的七昏八素,就那麼撞進去了。
  要不要這麼丟臉……
  他試圖動用妖力疏解內傷,卻發現那長劍自帶玄力,是真正的妖物剋星,不僅完全用不出一絲,更在侵蝕妖骨,斷他根基。
  不行,若是就這樣變成人,以他傷勢,絶無活命之理。
  真是煩燥,才二十年就要死回去嗎?
  正想著,卻聽見牢門“吱呀”一聲開啟,透出些許光芒出來。
  是要審問嗎?姬夷召勉強打起精神,準備應付。
  然後,他愣住了。
  進來的是豢丹。
  艹,這種想撲進他懷裡喊痛的呻吟是哪來的,我一定是被什麼上身了!
  勉強笑了笑,表示還死不了,姬夷召低下頭,他不知情況如今是何,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豢丹面無表情的上前目光那見就不凡的寶劍上掠過,落到艾草與菖蒲編出的繩索上,最後觀察他的血色命氣,悄然握緊了拳頭。
  上前數步,丹突然轉手一箭,破空而出。
  身後侍者閃躲不及,一箭被扎入右肩,被巨大力道帶起,生生釘在牆上。
  豢丹凝視玄女留在金劍與繩索上的符印,確定那不是自己擅長的東西,沒有遲疑,眉心火雲印記閃動,指尖突然冒出一縷幽火。
  那火沒有溫暖安靜,瞬間就照亮了整個空間。
  帶火的指尖掠過符印、繩索、長劍,帶出極為刺耳的金鐵溶化之音,彷彿有火星飛濺。
  燒斷繩索的下一秒,豢丹拔出長劍,將無力落下的姬夷召整個人抱在懷裡。
  “你……這是玄女廟宇,你這麼打臉他不會放過你……”姬夷召輕聲說。
  “你傷勢太重,勿要多話。”豢丹將他負在身後,撕下衣襟將兩人捆在一起。
  姬夷召將頭擱在他肩上,卻覺得他和身體比正常人要低了數度,但此刻不是追問之時,他只是微微皺眉。
  豢丹速度極快,幾乎轉眼間就帶姬夷召離開地牢。
  在到達出口之時,一記白練挾帶厲嘯,破空而來。
  做為此地之主,豢丹可再快也快不過她,玄女萬沒想到豢丹如此大膽,此刻舉動真心將她激怒,是以下手不再留情,她久受萬民祭祀,如今只是神念一動,天地願地揮如臂指,生生壓下豢丹箭勢,只是數息之間,就已經險象叢生。
  豢丹神色沉穩,交手數招後似知自己不敵,眉心焰火再動,卻比剛剛更加明艷,幾乎紅的要滴出血來。
  而他再搭弓挽箭時,奇型箭尖之上,已經燃起一縷微小火焰。
  放手,出箭,虛化,無聲。
  玄女神色一變,披帛長飛,宛如在空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白花,收放之間,勢要將那長箭擋住。
  豢丹指尖火焰再起,在空中划出一枚奇形符紋,輕聲道:“天道煌煌,山河俱喪!”
  瞬時,那開弓長箭在空中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轉眼漫天儘是箭影,輕易撕裂那巨大白花,凝出一箭,閃電向玄女而去。
  玄女終究畏懼那箭上人火威力,一避再避,但那箭竟如生有眼睛一般,毫無道理的隨着對方走S型的轟上前去,玄女避之不及,擋在出路的空隙,終於讓出一個裂口。
  豢丹再補一箭,終於自缺口處化光而出,只是這裡,突聽一聲輕響。
  “鐺!”
  那聲音清如冷鐘,渾厚又有輕靈,讓人行動不自覺的一緩。
  “錚!錚!錚!”
  又是三聲連音,豢丹抽出腰間長笛,橫於唇間,吹出數聲曲調,空中突然傳出數聲爆炸,生生讓姬夷召聽出其中的針鋒相對。
  而此時玄女已以整條披帛武器為引,生生硬扛了剩下數隻長箭。但卻被射掉關邊髮飾,垂落數縷長髮,水袖一引,雙手同時甩下。
  姬夷召一把抓下長笛:“素女的音波我來對付,你處理玄女。”
  雖然鳴骨被抓來時讓這群該死的人類插斷了,但這笛子好像也可以發出次聲,將就用了。
  豢丹眸中笑意一閃:“好。”
  商討僅用一瞬,姬夷召微微眯眼,被慘揍的怒火浮上心間,他瞬間分析出素女的聲波頻率,以一種截然相反的頻率,吹響長笛。
  遠處趕來的素女正以天為弦,拔動之時突然指尖一滯,數根手指竟被瞬間炸開。
  另一邊,豢丹眉心火雲再起,他手中長箭化為點點火星,不見箭身,在脫手一刻,化為無數煙火,將整個空間籠罩。
  煙滅過後,只剩下滿天霧霾,以玄女眼神念力,竟也無法穿透。
  之後所戰,幾乎就是一聲混戰,豢丹作為一名遠程攻擊能人,無疑在這裡更有殺傷力,夷召則是拿着笛子猛吹,雖然他不通韻律,但這時候要是是殺傷力,越難聽越好,而且他發現這笛子真的很神奇,困擾他無數時間的聲音方向與衰減問題在這笛子面前完全不是問題,要是他鳴骨還在,配合這個笛子直接就可以和他們一戰啊。
  豢丹心知玄女神力龐大,自己又要分神保護夷召,久戰不利,動打邊退,卻是在數息之後,找準空隙,一躍進入一座殘舊高台。
  玄女眉頭緊皺,遲疑一息,終究沒有追進去。
  如此大的場面,又是在國都之中,當然驚動無數貴族大臣出來探視,來的最快的正是西君禺熊。
  “神女既有神息香,想是很快可以找到他們才是。”禺熊安慰道。
  “他們所去,並未隱藏。”玄女神色如冰,冷冷道。
  “是何處?”禺熊想著能不能親自再去抓一次。
  “夏台。”玄女甩袖,“你速入其中,將其拿下。”
  “是。”禺熊微微皺眉,轉身離去。
  夏台是夏王祭祀之地,此時雖然夏氏禹王一脈不曾正式與玄女撕破臉皮,但玄女也是絶對不可能踏上夏台,除非她願意和商君一樣成為囚犯。
  是以當進入夏台之後,豢丹這才鬆了一口氣,將想來盤問的守衛驅逐,他把夷召從背上放下,卻發現對方胸口的劍傷依舊沒有收口,蠕動的傷口之間似乎有一圈金光流轉,阻止了傷口的癒合。
  “忍一下。”豢丹指尖再起一縷幽火,就要去燒灼傷口。
  姬夷召本能的避開:“這裡好像有什麼在壓制我的妖力,本以為是那該死的軒轅劍,但如今看來,不止這個。”
  豢丹一把將他摟在懷裡:“別動。”
  一手指按上去,果然聞到皮焦肉爛的味道,燒的姬夷召哇哇大叫:“輕點!要熟了!”
  “你還知曉會痛。”豢丹這才生出不悅之色,“如此胡鬧,軒轅劍是妖族剋星,你如何能動?”
  “你怎麼知曉是我去拿的軒轅劍?”姬夷召自知理虧,忍痛皺眉問。
  “軒轅劍非人族聖王不可取,非黃帝嫡脈不得動,若不是你將劍拔出,玄女他們如何能解劍上之印?”豢丹對這些自然知道,“若非你還可有利用之能,早就將你首級拿下。”
  說完,他熄滅指尖火印,
  “是我蠢。”姬夷召沉默了一下,才靠在他懷裡,有點委屈地道,“我以為我是人。”
  “是人是妖,又有何關係,如此傻事,以後莫為。”豢丹仔細的將傷藥灑在他手腕的傷口上,這才低聲道,“剛剛見你之時,我此一生,未曾如此驚痛。”
  “我見你時,也很歡喜。”姬夷召微微紅了臉龐,“以前怎不知,你如此厲害……”
  豢丹耳朵也紅了紅,眉宇間有了幾分害羞,又有幾分自得:“我也覺得,這次英雄救美,比之平時更強數分。”
  “強十分有吧,玄女可是能和我父親硬拚的,”姬夷召突然有點不安,“你,是不是知道了?”
  “雖然有揣測,卻是這才確定。”豢丹幫他把傷口包紮好,才道,“我本來此,是想重開諸煌之盟。”
  “你不想當東君了?”姬夷召一愣。
  “不錯。”豢丹回答。
  “那你想當什麼?”姬夷召對此到不在意。
  “南荒國婿。”豢丹清澈的眸子堅定無比,更握拳表示決心。
  “這個好這個好!”姬夷召非常滿意,“有前途,要表揚,過來親我一下。”
  豢丹左右一看,只見數隊衛兵只是遠遠在看,於是低頭吻了上去,但他又有一點遲疑:“上次因為誤會,我對山君有所冒犯……”
  “你放心,等着我娶你就是!”姬夷召滿意地蹭了蹭他的脖子,“父親那裡我來搞定。”
  豢丹微笑着點點頭:“夏台之中你我還算安全,我先為你找一處休息之地。”
  “等等!”姬夷召突然皺眉摟住他的脖子,“為什麼你身體這麼冷?”
  “當然會冷。”一個有如金玉相擊的聲音突然響起,一身雜色皮裘披風的高大男人緩緩走來,他雙臂盤在胸前,髮髻、腰帶、刀柄皆以玉飾,風神俊朗,高傲冷俊,“以人火強用后羿九式……”豢丹,你的命還剩多少?
  但他下一句說不出口,因為豢丹搭起的長弓上,閃動着一縷溫暖火焰。


☆、第78章 劫灰

  上古燧人氏鑽木以火,此火非天而授,非地而出,是名人火,從此人族有火得以暖,有火得以食,有火得以安,再不茹毛飲血,也因此,燧人氏為上古三皇之首,功德無量,人火之種更有破盡萬法之奇,護命滅邪之效。
  禺熊是為昆吾一族術法為金,正好被豢丹的火屬克制,所以他眼眸一轉,心中不打算硬拚。
  “這是情根深種?”禺熊淡淡道,“你東夷鎮守世代巫邪,功垂千秋,你要親手毀了這一切?”
  “在后羿之亂時,就已經沒有了千秋百代之東夷。”豢丹放手,一箭破空。
  禺熊竟然不閃不避,任那一箭刺來,左肩卻浮起一道金甲,流光溢彩,有如煮沸的金塊。
  那箭直直刺穿肩頭,帶出血光。
  “好了,我不想與你兩敗俱傷,中你一箭,我也好去交差。” 禺熊運功止住傷口血流,俊朗的表情這才露出一點不可思議之色,“我自以為我兩私交不錯,你這下手卻不曾絲毫遲疑,雖無必殺之心,但心中所動之怒非小,莫非真醉心於那小妖美色,至朋友於不顧?”
  “夷召是我心許之人,”豢丹毫不遲疑地道,“你我不熟。”
  “其實這小妖當年也曾救過我。” 禺熊搖頭嘆息,“夏台非久留之地,我已幫你將此事通知夏王,也算全了當年情分。下次,我就不會留手了。”
  說完,這位四方君主之一,毫無罣礙的走掉了,還很快。
  “他到底是什麼立場?”姬夷召難以理解地道。
  “禺熊陣守西方庚金之地,又是金印之主,與他屬性相合,是以向來超然物外,對中州之勢不甚關心。”豢丹解釋道,“他如此做,想來也是為向天界表明心意。”
  “表明心意?”姬夷召冷笑,“你直接說他就是個隨風飄的牆頭草,可以隨時在兩個陣營來回就是。”
  “卻是如此。不過若他所說為真,夏王不久將到此地,這裡也有守衛居住之處,我先去為你燒水。”豢丹看著戀人身上臉上的斑斑血跡,抱起他就走。
  “你這麼賢慧我都不好意思了……”姬夷召臉紅了紅,有點得瑟的把頭埋進他懷裡。
  “拿下你不難。”豢丹沒有感到壓力,只是山君估計不久就到,看到夷召如此,自己真的還可嫁的過去?
  真是節外生枝,好事多磨。
  當水燒熱之後,姬夷召身上傷勢未癒,自然不能泡下去,豢丹以細麻之布燙軟後一點點把皮膚上污垢拭淨,水溫微燙,擦在肌膚之上舒服的讓小鳥呻吟出聲,體溫不自覺的就升高幾度,再想到好幾天沒上床了,於是果斷把豢丹拉下準備來樂呵一下。
  豢丹堅持着幫他擦乾淨身體又上了一次藥,這上送上門去,被夷召發現衣服早就濕了,笑他半天。
  但是!他體內的妖力在先前被軒轅劍大傷,又是在中都十方之界當中,妖體強悍恢復之能,難免下降。
  以至於兩個來回之後,姬夷召就覺得身體七零八落,比當初被軒轅劍捅了之後還疲憊。
  豢丹暗自鬆了一口氣。
  當服侍小姬穿好衣服之後,豢丹見房間簡陋,若是夏王過來難免失禮,施用術法把牆壁抹成晶體,又以樹枝編成隔罩,修補了破損的窗戶和門板,更重新劈開樹木做出案台,將室內擦的一塵不染,還做完之後不知從哪找來鳥蛋素菜,還抓來一條青蛇烤制,做了三菜一湯。
  而時間,只花了不到半個時辰,那動作之麻利,擦的之乾淨,讓姬夷召莫名想起了當年在美國專家壓力下,我兔拿着抹布擦出了符合要求的無塵車間。
  怎麼感覺自己的作用那麼小呢?
  不過夏王的及時到來,解決了姬夷召心中的自我否定。
  “聽說你傷的很嚴重,我急急的過來也沒看出哪裡不好。” 姒履癸旁若無人的走入房間,一屁股座在案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後,左右環視,“何時夏台之中建房如此別緻,我竟不知。”
  “你坐姿不雅。”姬夷召冷冷地盯着他的手,“另外,你拿的是丹的筷子。”
  “不過一對木筷,回頭我送你十付玉筷。” 姒履癸不以為意地揮揮手,他五官如雕刻般分明,眉宇間也儘是肆意與桀驁之色,“人生在事,當隨心意而行,若事事計較好壞,不過自尋煩惱。”
  “你為帝為王,是何人對你說此話?”姬夷召眸中厲色一閃。
  “自是我思我想,” 姒履癸笑道,“當年你說我性桀驁,所以稱我夏桀,如今怎麼對此不滿?”
  “當年你不過是諸王之一,權勢低微,略有桀驁,並無不妥。”姬夷召微微皺眉,“如今你是天下共主,如何還能一如從前?”
  雖然他知道夏桀的性子不壞,只是那種追求自由自在,喜歡享受創造而已,但如今天下將亂,再來這性子就麻煩大了,從古至後來五千年,沒有幾個追求自由不聽別人勸的皇帝能安在位上的。
  “如今大禹天降神威於我,” 姒履癸傲然道,“百姓天下,願力加身,吾有民,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
  在這裡聽到夏桀歷史書上那句有名的“我就像天上的太陽,太陽掛了我才會掛”的名言,姬夷召心中一跳,怒道:“胡扯,當年是誰在安邑對日起誓,若有一日登臨王位,必不負天下?”
  “如今天下安定,朝中數部已被平定,商君也已被囚於此,生不出浪來,我縱享樂,又有何妨?” 姒履癸也覺得昔日好友冒犯,只是笑笑道,“對了,看在你之情面,我不殺商子乙,但也別讓我放他。”
  “你準備關他到何時?”雖然知曉這是對方引開話題,但姬夷召也不得不接招。
  “或許十年,或許一世。” 姒履癸抬眼看他,言語略帶玩笑之意,但那神情中的認真,卻是絶無做假,“那你是否會如當年殺一樣,一劍滅我,救你——表弟?”
  姬夷召沉默。
  如今不比當年,當年年少氣盛,一手帶大幼弟,視之如命,做事不論前因後果,如今之勢,若輕放弟弟回朝,商湯代夏難免,父親也不會回意,只是,當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如果他也放棄其堯,那世上還有誰會救他?
  素女玄女固然需要將弟弟身份,但他們身居神位,難近夏台之中,若真不可違,難免她們不再立一君。
  “看,回答不了。” 姒履癸向門外揮手,“進來。”
  姬夷召一愣,卻是心中一寒,他化為人身之後,氣機警覺也此遲頓了?
  妖體對他存在,竟是如此重要嗎?
  然後,下一秒,他就沒有機會再想此事,因為抬簾進來之人,容貌俊秀,身姿疏朗,如芝蘭玉樹,不是他那長大的弟弟,還能是誰?
  之後這頓飯,是姬夷召此生吃過吃食不知味的一次,而豢丹自知這事插不上手,就站到一邊,當好了背景板,反正作為獵人,讓獵物忽略自己的技能他早就加到滿點。
  三人在治世治國治水等等問題上綿裡藏針,姬其堯的話題扣在此事與兄長無關,商部忠貞絶無反心,之前二次攻打洛與葛,完全是師出有名,再說四方戰場相互搶掠的事情還少了麼,你怎麼就抓住我不放。
  夏桀的話題就是一個:你有玄女素女幫助,說的話就不能信了,如果一定要你走,你哥哥就得留下,否則要是你出去反悔,我找誰算賬去?
  姬夷召表示這也沒有問題,我可以留下,但其堯你若是真的造反我就算死了也要化為厲鬼把你打死當沒養過你。另外我父親那不好交待你們誰過去說,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然後其堯就又表示此事與兄長無關,商部忠貞絶無反心,之前二次攻打洛與葛,完全是師出有名,再說四方戰場相互搶掠的事情還少了麼,你怎麼就抓住我不放。
  ……
  這場“雞生蛋、蛋生雞”的討論直到太陽下山,也沒有結束,姬夷召到底傷重未癒,難掩疲態。豢丹終於不再當背景板,禮貌的請夏王與商君出去。
  夏王與商君當然不出去,夏王更表示只要有自己在,這夏台之中元氣凝結,術法皆無法動用,論肉身力量,他的體形可以怒壓群雄沒有理由。
  商君更表示久未與兄長見面,晚上要與他抵足而眠,一繚兄弟情義。
  這還得了,豢丹反正不想當王了,早就沒什麼敬畏之心,做為一名身經百戰的優秀獵人,他深刻的讓對方體會到了實戰與對練的區別。
  把那兩個轟了出去。
  不過他把鬆下一口氣,轉回房間之時,卻見不知何時,山君正對夷召冷淡凝視。
  豢丹突然覺得打那幾個人打出去的太早。
  忽聽山君道:“到底慢了一步。”
  姬夷召正不解之時,突聽房外,雷電大作,炸在窗前。


☆、第79章 天地人

  隨着一聲驚雷而起,天空迅速黑暗下來,濃密的陰雲層層疊疊,一圈圈旋轉,彷彿一個巨大漩渦,一種極為冷凝的氣息自天地間流轉開來,彷彿時間都開始凝固。
  房內的姬夷召看不到外邊,但他本能的感覺到不適,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掙脫生體,靈魂中有什麼呼喚在響應。
  有淅瀝瀝的雨水落下,打在屋頂、房檐、石台、青草之上。
  但姬夷召的身體卻微微有點顫抖,在他的味覺裡,那些不是雨水,是血。
  妖族的血,無盡無窮,帶著衝天的惡念,自四面八方蔓延而來,意圖將他那不穩的靈魂撕扯出身體,拉入九地之下,一同沉淪。
  豢丹感覺到不對,伸手抓住他心,五指扣合間,眉宇火印一閃,溫暖的氣息瞬間驅離了周圍無窮的惡念。
  姬惠冷淡地看了他們扣在一起的手指,一把把兒子拎過來。指尖在他眉心一戳,姬夷召感覺額頭印記一硬,諸邪近身而滅。
  從這看來,父親強豢丹很多啊。
  姬夷召握男友的手緊了緊,安慰道:“你還年輕,沒事。”
  姬惠神情不變,只是淡淡道:“十方之界中天地人三才已動。”
  “我現在今妖骨退入體內,這玩意依然對我有效?”姬夷召莫名,當年自己在中都十方之界裡生活了十幾年都沒事,怎麼現在問題就如此之多?
  “春重結蛹,自是不同,一朝化蝶,就是收起翅膀,也經不起仔細搜尋。”姬惠略微一算,又繼續道,“天道曰陰陽,地道曰柔剛,人道曰仁義……豢丹。”
  “在。”豢丹這次表現的非常恭敬,誠懇的讓姬惠都覺得不爽。
  “我出去片刻,天地二者,暫時不理,若人道相逼,你需護他無恙。”姬惠淡淡道。
  豢丹心知對方之能,也只說去對付天地二陣,“人”則是陣法中的最詭秘的一環,不能完全保證萬無一失,但這是自己的特長,於是點頭承諾:“必不負所托。”
  “人火不可擅用,你好自為之。”姬惠微微點頭,轉向離去。
  姬夷召有種憋屈感,明明他自己也不弱,就因為摸了一把劍,到現在為止處處受制,居然被豢丹保護了。
  當年豢丹明明軟的在他手下走不過一個回合可以隨便欺負……
  豢丹神色凝重,等了半天。
  “你不問我山君去哪?”豢丹終於忍不住問。
  “一定是幫我解決麻煩,我現在妖骨被鎖,去了反而添亂。”姬夷召回到席上盤膝而坐,“你給我解釋一下此陣因果,我看如何破之。”
  “陣法之由……”豢丹微微紅了臉,“三才之上,入天地奧理,非常人可知。”
  姬夷召強壓下煩燥心情,沒有內力的話,自己目前可以用的籌碼,就只有聲音。
  他拿出自送給豢丹的那只長笛。
  這只笛子的材料極為特別,剔透如玉,代表物質的結構緊密,沒有許多孔隙等,不是普通生物材料。可惜沒有顯微鏡切片觀察,上次的素女的聲音他反向破譯後威力似乎不小。
  但若說強力,無疑是自己用鳴骨在對付素女時用的那一聲,可惜那發音難度太高,不亞於讓一個沒訓練的男人唱女聲的青藏高原,所以發聲時聲音極小,那女人過來時才能開口。
  這個笛子,似乎有擴音器的效果。
  他回憶着自己當時那聲音的頻率音色,既然這笛子有膜,那是不是也可以把他當耳機那樣模擬出那時的聲音,耳機裡的揚聲器並不複雜,沒有永磁圈和音圈驅動,自己的控制力應該可以做到暫時用元氣模擬,沒有動力,可以用元氣代替,只是模擬鳴骨的那種聲調,還要調整一下,他指尖伸出一根利爪,開始修改笛膜的處的連接。
  豢丹抬頭,見夷召抱著笛子正拿爪子在裏邊刻刻劃劃,有點好奇:“你在刻什麼?”
  “刻?”姬夷召覺得解釋太麻煩,隨口道,“刻字。”
  “可是……”豢丹微微紅了下臉,“上邊已經刻過了。”
  姬夷召一愣,然後在筒子尾巴上看到幾個很漂亮工整的字。
  夷召豢丹。
  “這麼簡單的字有什麼好臉紅的。”姬夷召不以為然。
  “要如何複雜?”上古之時識字是王族祭祀等才有的權利,豢丹自認是很有學識的。
  姬夷召一想也對,這個時候只是有點民歌傳唱,連個體都沒有呢,不能要求太高。但他還沒刻完,於是敷衍道:“我給你刻一句,絶對讓你大開眼界,等會。”刻完了隨手加一句詩詞就好。
  豢丹安靜的等在原地,直到天亮,並沒有特殊情況,他轉過頭,見夷召抱著笛子伏在案前,輕淺的呼吸,一天下來,又無妖體支持,他也累了。
  把夷召的身體抱起,小心的放在鋪有獸皮的席上,蓋上被衾,豢丹脫下皮裘蓋在被衾之上,夷召的膚色極白,閉目之時沒有平時那番凌厲氣勢,睫毛輕顫,長髮披散時,是很溫暖的,有點小委屈的感覺。
  他睡覺時喜歡把頭埋在臂彎裡,有人陪他睡,他就抱的很緊。
  豢丹拿起那只長笛,反覆來去,卻沒有看到所刻之字,不由暗笑自己沉不住氣。
  有他足矣,多少一字,又有何礙。
  -------------------------------------------------------------------------
  而遠方天際之處,天雷轟鳴,地起震顫,卻見高崖之上,獨坐一人,天地劇顫,卻止於一人,一槍。
  姬惠眸光平靜,高冠墨甲,他止於天人之境十餘年,並非不可更進一步,只是若成天神,人界必不可留,是以一直壓制功體。
  自當年后羿生死,他就是神州強者之首,非人非天之境,就算玄女下界,也是他手下敗將,若不是天梯被斬,世間元氣日漸稀薄,他就算達不到黃帝之高,再不濟,也是相柳一般的強者。
  但就算如此,他也知曉,此陣既起,天地人此陣已無人看守,是由人間意志而行,他若強行破之,那就是毀掉三才之陣。
  毀三才之陣……
  姬惠凝視着遠方天際陰雲,在他地勢牽引之下,那陰霾已被漸漸凝於一處。
  三才是唯一一處無人看守之陣,只因由日月星三光而成,而后羿之亂時,一箭滅日法之光,三才不全,由一人而補,一處而生,一處而滅,是以遇妖而滅,遇人而生。
  當年他與后羿於此曾大戰一場,后羿出箭滅天,他借三才之陣反擊,將其重傷,從而讓他徒弟有偷襲之機,也因此平息了那場幾乎一甲子的戰亂。
  毀三才之陣……
  我子夷召未作惡事,所行殺伐,皆為自保。
  當年堯帝知其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授權於舜,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姬惠站起身,衣袂在天空之下翻飛起落。
  最後,執槍,破空。
  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
  “我睡了多久,父親還沒回來嗎?”姬夷召讓豢丹幫他把頭髮束起,豢丹這幾個月來早就熟悉了,三下兩下就束好最近最流行的玉冠。
  “兩個時辰。”豢丹理了理他的衣襟,“山君之強,天下罕見,就是玄女素女齊上也法可破。當年約戰后羿,他一記山河永寂震開杻陽山,雙方戰成平手,這才破了后羿的不滅神話。”
  “我以後也可以。”姬夷召看著豢丹手上的笛子,目光反轉流連,終於想起昨天改造之後還沒有刻字。
  於是輕咳一聲,將笛子搶過來,指尖從笛尾撫過,頭一熱就直接刻了一句上去。
  但放下手,他又有點遲疑,是不是太肉麻了?
  那換一句吧,他手指發力,準備抹掉。
  但眼尖的豢丹已經一把搶過,看夷召的眼光有了一絲虎視眈眈的味道:“想反悔?”
  “才沒有。”姬夷召有點惱,“我有更好的句子。”
  豢丹笑了笑,低頭擁他吻上,半晌,才低聲道:“這個,足夠了。”
  姬夷召被親的有點心動,連父親沒消息的煩躁都壓下不少。
  “笛子給我,我試試音。”
  豢丹將笛子遞還給他,指尖卻不自主的從那路字上划過。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若真如此,此生無憾,聽說遠方湯谷之中有延命之果,此次事了,就去尋之,否則以山君對夷召的關愛,很難嫁進去……
  正當姬夷召準備試音時,卻突然有士卒來報,夏王宴請四方諸侯,於夏台開宴。
  豢丹心中一動,明白“人”,應該就是應在此處。
  他以掩過眉間,感覺那火色印記熱度如昨,但已有一道細小裂縫,自眉心生長開來。


☆、第80章 人

  夏王開宴,邀請姬夷召,還地點定在此地,無疑是夏王欲要保護姬夷召,要知若天下人皆知小山君在此,若玄女無故殺死南荒少君,那南荒之眾絶對會對商部心生怨懟,畢竟小山君雖然沒有太多建樹,但山君姬惠在南荒的人望無人可比,若此行事,南荒就徹底倒在有夏一邊。
  夏王沒有錯,不過姬夷召還是對這種半幫助半利用的感覺有點討厭。
  沒有比出席宴會更讓他討厭的事情了。
  因為這個時候的宴席,是從祭祀開始的。
  夏王這次宴請,理由也是夏禹生辰將至,大夏一千兩百年立國定典,當得大慶。因為夏台廢棄已久,本來之定在新台,但那裡大禹之像初建不久,人間萬民意念不曾匯聚開此,又為了姬夷召的安全,所以改在了這裡。
  這個時候,做為客方的姬夷召要換上裡三層外三層的朝服,頂着又大又重的頭冠,站在高台之上聽祭祀們從金烏東昇唸到金烏西落,然後在晚上——吃飯!
  山君沒有來的事情並不引起注意,畢竟小山君來了。
  祭祀結束後,有健侍一一抬來案席安置,眾君圍着祭天剩下的大火堆布席而座,斟鄩名廚伊尹親手做湯,為在場權貴一一獻上,旁邊有絲竹聲起,鐘磬鳴響,更有臣子妙語連珠,讓席上氣氛火熱。
  姬夷召平靜地飲下水酒,這個度數非常低,沒有壓力。
  只是——他眸光凝視着與帝齊坐的末嬉,她神情冷淡如冰,儀容端莊,長髮高挽,絶對當的起元妃之名,而姒履癸竟不顧元妃在側,自顧與身邊的二位美女玩樂,那是他巡視天下時在岷山所遇,兩女眉宇神似末嬉,但在夏王身邊千嬌百媚,柔情似水,夏王在享受美人服侍的同時,卻頻頻偷眼看向末嬉——這是夫妻在打冷戰嗎?
  再看伊尹這位末嬉前男友,竟然整場宴席都不曾看向末嬉一眼。
  感情的事情,真是麻煩,還是豢丹好,姬夷召默默把酒水吞下,心中想著。
  雖然對父親未歸心中不安,但他心知惶恐無用,只是努力以人身那微弱的一點元氣滋養鳴骨的傷口,若有突發之事,也好一點自保之力。
  突聽一聲略帶尖鋭之音道:“如今天下安定,四方臣服,但此為國宴,竟然有一弒君罪人來此地祭祀,懇請大王將此人拿下問罪,以究擅殺王族之名。”
  此言一出,整個宴會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小山君身上,大小之部族心中紛紛暗罵是哪個不開眼的亂說話,不說大山君強勢無比當年把前夏打的半身不遂,就是小山君也不是個好下口的菜啊,當年中都一役,他十三歲就可以殺帝斬君,自數千衛士追殺中從容脫身。更何況,現今夏王與小山君相交莫逆,當年之事是不是現夏王指使都說不準呢,萬一這目無天下之人再開殺誰可以擋?是哪個傢伙這樣想不開……
  姬夷召神色不變,只是起身向夏王舉杯一敬:“夷召年少無知,一時衝動,累及先王隕命,還請王上責罰。”
  夏王睥睨而視,對那開口之人,冷冷道:“當年先王之隕,以有山君將此罪接下,先王之靈怨氣已平,哪裡輪到你來斥責?”
  “大王此言差矣,”卻又見一名老者出列,恭敬道,那是趙梁,聽說是那年在他殺夏王時少有逃掉的人之人,“小山君畢竟犯下大罪,若如此輕易放下,有損威儀。更有傳言及說大王才為此事元兇……”
  “是我又如何”姒履癸輕蔑道。
  整個宴席瞬間鴉雀無聲。
  姬夷召平靜地將水吞下,以強大無比的控制力制住嗆到喉嚨的酒水,這才免了出醜。
  豢丹手握的酒樽僵在那裡,凝視夏王的眸光充滿了不可思議。
  他知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這樣說,就代表他將此罪攬下,從此沒有人會關注小山君殺了前代夏王,所有的歷史所有的傳說都只會記載他姒履癸弒兄殺君,其位來之不正!
  姒履癸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了什麼,直接將水酒一杯飲盡,眸色輕蔑,只是凝視姬夷召時略微了一絲暖意,似是在說:夠兄弟否?當年你救我一命,我可是還了。如今你可欠下我一命,不得耍賴啊。
  姬夷召想大聲說此事是他為幼弟性命而做,與夏王不無關,但他也明白,此話一出,再無挽回,無論他如何辯解,世人皆只會以為是為夏王開脫,他或許會湮沒在歷史裡,但夏桀一身污名,再難洗脫。
  豢丹眸中愣然之色一閃而過,再看夏王之時,眼中卻是帶上一絲感激。
  夏台地勢詭異,術法難入,在這裡只要人數足夠,就能殺滅他與夷召,但夏王卻寧願讓在場之人離心,也要保住夷召,此恩卻是說為再造也不為過。
  過了好半晌,在場眾人才勉強扯起話題,只是看小山君的眼光,卻變的不同起來。
  這時當然不能再追究姬夷召的罪責,否則那不是打夏王的耳光麼,於是在場之人再不提剛剛之事,只是氣氛比之剛剛自然僵硬無比。
  卻突然聽一人道:“小山君或許年少,內力根基尚且不足,但劍術天下無雙之名,卻是人所共知,不如由小山君劍出一舞,為陛下助興如何?”
  姬夷召眸色冷淡地看向那人,卻見對方服飾皆為獸皮拼接而成,目測品種多樣,應該是喜歡拼皮為榮的西方昆吾之部沒錯了,旁邊的禺熊神情淡定,似乎與他無關。
  夏王知曉姬夷召的性格,正要拒絶,卻聽一道低沉之聲緩緩響起:“可。”
  那聲音低沉之中卻又帶一絲清脆,似乎有鳥鳴相合,又似無數聲音同時開口,正是姬夷召本人說話。
  那西嶺之人神色一僵,竟不想對方如此輕易應允。
  卻聽姬夷召又道:“夷召不材,十年之中,劍術無法寸進,只能另闢小道,以音成劍,威力不大,卻可一觀,不知可入閣下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人身上,那人勉強一笑,道:“少君願屈尊而就,已是幸事,在下哪敢挑剔?”
  “此劍一人無趣,不如由閣下相陪,想來閣下想見夷召劍術,也是願意的。”夷召微笑道。
  那人神色瞬間青白無比,強自道:“在下哪敢與少君相提而論……”
  夏王大笑數聲,淡淡道:“夷召隨意。”
  有了夏王開口,那人哪裡還敢有半個不字,就見神色死灰,身軀微抖,定是自覺命將休矣。
  姬夷召不屑一笑,左手執笛,右手在案上輕輕一叩。
  咚!
  那人一震。
  姬夷召瞬間分析出對方身體最適應的頻率,繼續叩桌,但左手元氣卻已悄悄注入長笛,聲音便如束般傳入那人身體。
  咚、咚、咚。
  卻見那人彷彿被無數絲線拉扯,竟自己拔刀,合著對方的音節拍子一式一出,彷彿在配着聲音表演刀舞,整個情節詭異的讓人髮毛。
  禺熊眉頭一皺,伸手在對方音節之中轉折處輕輕合了下拍子,意圖打亂對方節奏,卻見豢丹平靜地根着合了一拍,將此轉折天衣無縫地接上。
  禺熊抬眼,乾脆拿着筷子直接敲在玉碗之上,這聲音清脆,幾乎就要撕開對方攻勢。
  豢丹把姬夷召的碗與酒樽擺到一起,注入不同酒水,三個碗一起敲上。
  禺熊一眯眼,拿出陶塤,直接合上節奏。
  豢丹隨手扯下一片樹葉,捲成一哨,針鋒相對。
  這拍子是宮廷常聽之曲,幾乎人人都可以聽出。並不長,眾人無奈地等着一曲節束。
  然而,就在最後一下節拍之時,姬夷召眸色一深,用力一叩。卻見那人突然舉刀,直直向脖頸割下,瞬間倒地。
  在場之人瞬間大驚。
  一曲結束,姬夷召放下手,淡淡道:“學藝不精,一時手誤,見笑了。”
  場中之人默然。
  卻突然聽一女子道:“小山君,你何必如此逼人。”
  姒履癸眉頭一皺,卻因那女是他懷里美人之一,名曰婉,正要斥責,卻聽姬夷召淡淡道:“還不起來,可是不願?”
  地上那人這才抖抖縮縮的起身,看姬夷召的目光就如看到妖物一樣。連向夏告罪都忘記,躲到西君身側,眾人這才發現,他頸上只是有淺淺擦痕,並無大事。
  那名為婉的女子神色一滯,勉強笑道:“小女妄言了。在此願向少君敬酒陪罪,不知可否?”
  姬夷召淡淡道:“不必。”
  少女立刻神色淒哀,眸中含淚,看向夏王,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女人真是麻煩,夏王隨意道:“一杯而已,夷召就隨她吧。”
  姬夷召當然給他面子,便點點頭。
  卻見女子執起王案上的酒壺,款款而來,為他斟滿一杯:“季婉冒犯,還望少君見諒。”
  姬夷召面無表情的飲下。
  女子這才退下原位。
  姬夷召心口卻突然一痛,體內妖骨彷彿聞到血味的鯊魚,瞬間爆發開來。


☆、第81章 本章 較少今日雙更

  怎會!?
  姬夷召敢拿自己的眼珠發誓,這壺酒是夏王用的,姒履癸喝了一半都沒有事!
  再者他妖骨雖被鎮壓,但身體素來百毒不侵,而且他的感覺極是敏鋭,若有問題,怎麼會一點也發現不了?
  身體彷彿被火焰燒灼,背上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生長而出。
  姬夷召強自壓下似乎想突破肌膚的無數力量,咬破舌尖,突然噴出一口鮮血,直接暈了過去。
  在場眾人大嘩,豢丹一把按住姬夷召手腕,卻突然被其反手抓住,聽他閉目道:“帶我走,我要現原形了。”
  豢丹神色一變,解下披風裹上對方,心念電轉,卻知夏台無法再呆,那是去何處好?
  卻見金光一閃,禺熊擋在他眼前,突然高聲道:“此地有商部高人,精通神農之術,東君不妨將小山君留下醫治……”
  卻見一道箭光閃過,卻是豢丹心急時間,直接動手,他一手抱住夷召,另外一手將箭擲出。
  但箭支非是暗器之屬,西君禺熊毫不費力的隔開。但幾乎同時被豢丹抓住空隙,身影如鬼魅般從他身邊擦過,必須去到無人之處。
  然而,終於還是遲了一秒,一聲輕響,山君點在眉間的印記破碎開來,身下披風瞬間烈火化為灰燼,姬夷召悶哼一聲,再也壓不住體內氣息,無盡火焰升起,將整個夜空似乎都印的鮮艷綺麗。
  豢丹心中大駭,用力圈住夷召,試圖擋住強光。
  但才貼上肌膚,剎時就聞到皮焦肉爛的味道,姬夷召本能的推開他。
  這時,那完整的妖物,終於顯現在眾人眼前。
  那人身上火焰蒸騰,背後黑羽大展,本該和人一樣的眸子卻儘是火焰焚燒,蒼白美麗的臉頰上浮現數條金色詭異面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非人形。
  禺熊微微一笑,朗聲道:“何方妖物,竟敢上我夏台,你將小山君怎樣了?”
  知道現在無論多少張嘴也說不清,姬夷召強抑體內妖力衝突,突然一聲尖嘯。
  那聲音高到無法想像,聽者腦中彷彿被人手持釘鎚,狠狠敲擊顱腦。
  豢丹心中大驚,這是夏台,不是普通之處……
  幾乎同時,整個高台中心,那高如山嶽的大禹塑像浮起一圈藍光,瞬間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一股幾近恐怖的氣勢自雕塑暴發而出,卻極是沉凝冷肅,幾乎讓空氣都凝固起來。強如豢丹禺熊者,也幾乎不能動彈,更勿論其它。
  姬夷召身處壓力正中,更是幾乎抬不起頭,但心中卻有一股火焰越燒越烈,那是一種來自骨血的恨,幾欲將對方剝皮拆骨,那是同族相殘的仇,那是種族滅絶之苦,那種恨火,似乎把靈魂也要點燃。那氣勢壓力強大,胸中那幾乎炸裂開的痛楚就越痛。
  承自血脈的記憶裡,是天梯被斬後,妖族元氣漸失的無奈,是人類修士肆意抓敢幼妖圈養的屈辱,他是鳳中之皇,他可聽見天下妖族乞求的聲響,他聯合龍族,意圖興洪水而滅人族,卻被走獸之王阻止,麒麟生來仁慈,草木不忍踩傷,卻最終被滅,血肉化為十方之界陣眼,斬了天地之橋,讓妖物根基盡喪。
  從那一天起,那只高傲的鳳凰以畢昇修為做賭,卻最終沒能撞破這妖族頸上收緊的禁錮。
  之後命喪於巨斧之下時,那一隻高傲的鳳凰最終垂下頭,將靈魂也散開來去,向天意祈求,再賜妖類一線生機。
  莫名的,他彷彿聽到記憶裡的那無數鳳鳴,他學着其中最強大的聲音,一聲尖叫。
  整個藍色光圈豁然一震,彷彿無數琉璃破碎,整個空間的壓力都潰散開來。
  但下一秒,那高大塑像裂開無數裂縫,無盡冰冷光華磅礴而出,照的在場之人難以睜眼,更如滔天巨浪,向那妖物席捲而去。
  姬夷召本能的展翅一擋。
  但是意料之中的毀滅並不曾到來。
  放下手臂,卻見一道長弓崩響,潔白長箭破天而出,箭尖有如白骨,卻又有火焰溫暖燃燒,那一箭瞬間將藍色水光撕碎,轟然一聲巨響,整個夏台搖晃的幾近垮塌,藍光化成無數雨水落下,整個中都,都下起了大雨。
  豢丹猛然轉身,再向天空放出一箭,卻見天上無數長箭如雨而下,殺氣森然,在場眾人一驚,瞬間各自拿起武器,欲要自保,豢丹趁機拉起夷召,瞬間消失在夜色裡。
  禺熊擋手一擋,卻見所有長箭皆是殘影,在落地瞬間消失,他凝視着那破碎的雕塑,心知對方逃不出去,這才向夏王請罪,好在夏王腦子沒廢,大禹意念當前,再任性也知道此時不能維護姬夷召敷衍之後就命眾人各自退去。
  眾人這才結束混亂,收拾殘局。
  當眾人皆退去,夏王揮退左右,偌大的夏台安靜下來,只有末嬉與那兩女子還未離去,末嬉正要說話,卻見夏王摟住一美人,道:“元妃還有何事?”
  末嬉正要質問此變與他有無關係,但見那兩女還在,只是長袖一甩,轉身離去。
  出門之時,卻見禺熊在帶領族人退出後,卻又悄然回來,與她搽身而過。
  入殿之後,禺熊見夏王對他冰冷凝視,眼中殺機四起,心中一嘆。
  “大王放心,酒中無毒,只是當年十方界域阻斷天地靈氣,吸納日月精華於界域之中,久而久之,精華凝聚如甘露,若以之釀酒,是為極品,常年供應王室,雖可讓妖族功力大曾,現出原型,但於人來說,只是美酒罷了。”禺熊平靜笑道。
  “好,真好!”姒履癸。
  “禍國妖物,不得不滅,再說。”禺熊凝視着他們逃離方向,“陛下交待之事,不容有失,玄女等人糾結於一妖物,正是我等作為之時,哪能為此事放下。”
  “你竟敢瞞我!”姒履癸怒道。
  “此事唯有我與玄女幾人知曉。”禺熊微微一嘆,“若是洩露,你知後果。”
  夏王面有怒色,卻最終強自壓下,沉默不語。
  這時,那女子顫抖道:“大王,我們只是聽下屬言說大王與小山君相交莫逆,才想在場上敬一杯……”
  話未說完,姒履癸已經一掌蓋上她天靈,女子一聲慘哼,瞬間五官溢血,瞬時沒有氣息。
  另一女子神色大變,正要求饒,卻已經禺熊扯住長髮,擰斷了脖子。


☆、誅天

  掠空而過,才出夏台數百米,豢丹突然發現手上恐怖的熱度退了下去。
  轉頭一看,卻見姬夷召神色蒼白,眉頭緊皺。
  “你怎樣?”
  “難怪父親要壓住我體內妖血。”姬夷召微微搖頭,“走吧,我還撐的住。”
  “我們向南,天地人三才之陣範圍不大,也就鎮壓中都數百里之內,出去之後,到時回到夷山,孔雀王定可壓制你內躁動的妖血。”豢丹拉住夷召的手更緊了緊,速度更快數分。
  “嗯。”姬夷召明白這時無法再等父親,要是落進玄女手裡就麻煩大了,他神情不變,右手卻握的死緊,幾乎掐出血來。
  心臟非常痛,有一縷火焰在心室裡生成,讓他雖然有妖血緩衝,但也一樣痛的人發瘋。
  每一跳,自己的妖血就在體內壯大一分,心臟也因此跳的更快,但他感覺到,心臟雖然有妖血強化,但到已經不能支持這樣濃烈的妖力輸出,而他堅持到現在,也是因為體內還有戊土精氣壓制妖血的原因。
  可是在剛剛他衝破眉心的那一枚印記後,戊土精氣也在飛速度擴散。
  那火,太霸道。
  也許到了不了南荒,就會死於心力衰竭了吧?
  天空明月高懸,月華流散,不利於逃亡,那漫天的雨水淋在身上,卻立刻如冰霜一樣凝結覆蓋在肌膚表面,不多時,他甚至連睫毛上也有數粒冰渣。
  豢丹猛然一停,落在城一處荒山之中,反手就是一箭。
  箭尖火光流轉,撕碎虛幻之雨,讓那人不得不真身以見。
  身後之人,豁然是由雨水凝結的巨大虛影,他沒有黃帝的意氣風發,也無驚天凌厲的氣勢,只是普通的粗布麻衣,竹杖麻鞋,目光深邃,溫和如一長者。
  然後豢丹心中卻有些發苦。
  神上夏禹,功利百代千秋,治水十三載,三過家門而不入,以一根竹杖丈量九州山川,胼手胝足,平治水土,劃天下五服,立九鼎山河,更以人身血戰妖王,解人世之危,為帝十五年,薄衣食、卑宮室,為有夏立千年根基。
  如此,功德無量之帝王,他如何敢以利刃加之。
  姬夷召卻逕自將他拉到身後,仰頭凝視那巨大虛影:“為何殺我?”
  良久,那虛影緩緩道:“你為妖。”
  “我不吃人!”姬夷召怒道。
  “勾陳。”那虛影平靜道。
  姬夷召心中一驚,遙遙見到北方星空一星光芒大盛,竟獨出眾星之外,正是北天星宮之主,勾陳之星。
  心知再無轉圜,姬夷召嘴角揚起一絲嘲諷,有火焰升騰的眸子眯了眯,手執長笛,輕聲吹響。
  無數短聲音組合,卻如蝙蝠的聲波一樣毫無聲息,只是所過之處,所有一切化為粉末。
  豢丹舉手拉弓,長箭三支齊發,不再附帶任何幻影效果,只是直直的強,直直的烈。
  箭破山河,莫過如是。
  對這上的上古聖王來說,任何惑敵之術都是虛妄,他們遠比自己更身經百戰。
  但大禹隨意抬手,竹杖輕挽,那一刻,整個天地的壓力似乎都凝聚於那一杖之上,勉力避開,也被勁風帶的氣血紊亂。
  只是交手數回,豢丹與姬夷召皆有元氣不支之感,氣勁交蕩間險象環生,這才明白上古聖王果然強勢。
  “小輩。”大禹聲音渾厚儒雅,“你的箭,在猶豫。”
  豢丹轉手又是一箭轟出,讓竹杖偏開數寸,救下姬夷召,平靜道:“既行此路,絶不反悔。”
  “如此,為何不出最後一式?”大禹從容揮手,將長箭借力拂開,“是拉不動真正的射日弓嗎?”
  “后羿九式威力無比,上古自今,僅有五帝與太康兩代曾有練成。”豢丹雖在舉弓,言語之中卻依然帶有一絲恭敬,“豢丹愚鈍,只得皮毛,不得神髓。”
  言談雖和諧,雙方出手卻不曾有絲毫猶豫,翻覆之間,狠絶無情。
  姬夷召的音術對於這位上古大帝來說太過兒戲,幾乎破不了他護身罡氣,但妄自施術,胸口越發痛苦,終於在一個迴轉之間,慢了一分。
  豢丹大驚,飛速擋在他身前,以弓代棍,和他竹杖硬拚一記。
  “砰!”
  周圍煙塵四起,豢丹元氣根基終差太遠,長弓斷折,數聲骨裂之音清晰響起,連帶身後夷召一起被遠遠震開。整個左臂骨被震斷半截,露在肌膚之外,鮮血淋漓。
  敗相以露。
  姬夷召又心痛又憤怒,不顧胸口痛楚,強自以破碎鳴骨吹笛。
  嗚——
  一聲輕鳴,那是低沉自九幽之底的亡魂之聲。
  不因天地而傳,不因距離而消,那聲音幽幽揚揚,傳自開來,卻讓那虛影的手指微微一頓。
  “如何?”姬夷召冷笑道,“我或不可在你手下堅持太久,但以音相傳,萬里之內,休想有一凡人可活。”
  若是天闕強者,自然可以抵抗他的音殺之術,可是這讓普通人死去的音節,卻是沒有問題。
  場面一時僵住。
  豢丹一愣。
  場面氣氛沉凝如冰,幾乎可以聽到心跳之音。
  過了半刻,虛影方自緩緩道:“十萬人族,可為妖皇陪葬,並不辱沒。”
  姬夷召瞳孔猛然一縮。
  下一秒,巨大壓力撲天而來,他抱住豢丹狼狽滾開,方才躲過。
  眼見殺意隨行,他強自動用虛空之術躲避,但是他身體元氣太過暴虐,根本難以施展幾次。
  豢丹心中雖急,但那術法太過無跡可尋,根本找不到機會插手。
  他將臂骨接上,突然自脊椎之中抽出一把長弓。
  那弓身有如金鑄,在夜晚也有日光之色,他拉動弓弦,卻如往常一般,弓弦紋絲不動。
  他忍住傷痛,強行拉弓,心中越發焦急。
  就算被逼至此,夷召也沒有想過與無辜之人同歸於盡。
  夷召不曾害人。
  人和妖為何會如此不死不休
  若妖食人,那獸類不也食人?
  若將世上獸類殺死,獨留人族又如何?
  若將來我人族食物亦要反抗,是否又是天命?
  夷召是妖亦有人血,為何就不可留?
  天命若真要滅妖,又為何給予妖族大興之像?
  弱肉強食,生死明滅,妖族亦為天道一環,大衍五十,天衍四九而行,萬物皆有一線生機,非是滅絶可做。
  他眸光突然一震,因為他見手中長弓,竟被拉開少許。
  是了。
  天不為妖所滅,滅之則逆天而行,從天意是謂天命,逆天命是謂之天誅。
  原來如此。
  眼見夷召現象環生,將要命喪對方杖下,豢丹突然拉弓而起,身後豁然出現巨大幻影,彷彿上古巨人,隨他一起,拉弓搭箭。
  他終於讀懂射日弓,明白射日弓的最後一式,射日誅天。
  上古之時,后羿射日是為天道,中古之時,東夷之主是為生存。而現在。
  豢丹微微一笑,鬆手。
  那巨大人影也隨之出箭,兩箭合一,卻在那刻詭異消失。
  同時,虛影胸口出現一隻長箭,自後背穿出。
  大禹遺憾嘆息:“天意啊……”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現無數裂痕,藍光屏濺,衝上九天,整個天空彷彿都沉默下來,大雨瓢潑。
  豢丹低下頭,手指撫過額頭,遮住那裡崩裂的印記。
  隨後,他執起長弓,轉頭對一臉擔憂的夷召微笑道:“沒事了,我們走吧。”
  

☆、第83章 青冥

  南荒,夷山。
  孔雀正在鳳枝樹上吸着花蜜。
  鳳枝是當年鳳皇涅槃的灰燼所化,生長出來的花朵又大又艷,花蜜也非常甜,阿惠很喜歡喝。
  只是他絶對不會告訴親愛的阿惠,那些花蜜都是他親口吸出來的,嘿嘿嘿嘿。
  突然間,他停下動作,把蜂鳥的外表收起,化為人形倚在樹上。
  華羽自動變為華服,額上凶鳥頭冠不住左衝右突,似要脫離這厭惡的樊籬,破空而出,擇人而噬。
  “三日之前便喂過你啊?”孔雀心中疑惑,但還是將手腕伸到凶鳥面前,等待對方吸足血液,平息怨氣。
  然而,那凶鳥並未吸血,而是更加兇猛的掙扎,拉的他頭皮都痛了,卻全無止歇。
  孔雀神情凝重起來。
  這凶鳥是世間禽妖怨氣凝結,鳳皇身隕後,中州無數妖類避之不及,皆被斬殺,皮骨皆做人族裝飾兵槍,怨氣幽魂欲向鳳皇申訴,尋之不得之下,就選了鳳凰血脈最濃的他來糾纏,他也無法可解,便將其封印在飾物之中,平日以自身血脈中的鳳凰精氣喂養平復。
  他掐破指尖,帶著火焰的血液溢出,喂到凶鳥嘴前,那凶鳥竟輕蔑一眼瞟過,不屑一顧之色躍然臉上,繼續向北方拚命掙扎。
  什麼情況?
  孔雀神色凝重起來。
  這世上比自己的血更能吸引這只凶鳥的東西……
  只有甦醒了鳳凰真身的血脈。
  “嘶~嘶~大孔雀。”一條細小黑蛇在樹下折騰,“你兒子被抓了嘶~”
  下一秒,孔雀拈起那只小蛇,漆黑的眸光凝視他:“你再說一次。”
  “當時請他去解四相陣嘶,被發現了嘶,被玄女他們抓了嘶嘶,我告訴山君了,山君說兩天之後沒消息告訴你嘶嘶~~”黑蛇拚命掙扎,“輕點嘶嘶,太緊了要斷了嘶~”
  “現在才告訴我……”孔雀狹長的眼眸眯起,手中勁道又加了三分。
  “山君把我帶來荷包裡了,到了中都才又放下,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兩天了嘶~”黑蛇嚶嚶嚶道,“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嘶~”
  “說。”孔雀冷冷道。
  “三才陣法開啟了嘶,我出來的快,沒被鎖在裏邊嘶嘶~,大孔雀怎麼辦嘶~妖怪進去就出不來了嘶~”黑蛇翻滾着身體,“輕一點嘶嘶,好痛~”
  孔雀斂了眉間隱約的暴戾之氣,抬手丟掉黑蛇,卻只是拍了一下頭上那兇狠異鳥,將其石化。
  怨鳥想去之處為北方,阿惠與夷召都在北方……
  阿惠,你到底欺騙了我多少?
  ----------------------------------------------------------------------------
  豢丹匆忙帶著姬夷召離開那已是滿目瘡痍的山澗,眼見一座高山就在眼前。
  那山形奇異,有如女神獨立,出群山之外,峰頂直入雲層之中,正是有名的神女峰,傳說神女瑤姬下凡助大禹治水,之後化身為石,鎮守靈川,自此有夏千年,靈川雖奔騰遼為天下之首,卻也再無一次氾濫,所行時氣,四季安然,這裡也是天地人三陣人之陣法所在,只要越過此處,那夷召身上的妖力再大,那一干人等也不會感應到。
  到時以他隱匿之術,有九成可能安全離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越過此峰之時,突見無數驚雷降下,天空烏雲凝聚,金蛇狂舞,轟的整片山林亂石紛飛,飛鳥走獸驚鳴,生生止住他之前路。
  姬夷召靠在豢丹身上,眉頭緊蹙,他雖可以自虛空中閃現,但距離絶對不會太長,以他現在的身體,被轟一下,就沒有以後了。
  豢丹將姬夷召放下,抬頭仰望天空濃雲。自身後取出金弓,挽弓如月。
  一如剛才,巨大的虛影自他身後出現,那虛影弓中無箭,而豢丹拉弦之處,有血液如細蛇般流出,瞬間形成一隻血箭,幾乎同時,那虛影之中也出現如此長箭。
  豢丹身體微微一晃,但手指卻堅定的沒有絲毫顫動。
  鬆手,出箭。
  巨大利箭破開雲層,撕碎閃電,雲層之中,血紅的光色如蛛網一樣散開,一箭之下,竟將漫天雷雲震散,雨停水消。
  然而,雲後之像,讓豢丹一愣。
  山君手執長槍,安靜地坐在山崖之上,他之氣勢,相距再遠,也可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凌厲殺氣。
  而天空之中,卻見一道巨大的龍形拚命衝擊,而他身側,有一金一藍兩種古字,如無數星光,接諸天星辰之力,引九地山川之能,與那龍魂死死僵持,而剛剛他們所見驚雷,正時巨龍撞擊法陣之時生成電花火光。
  “是了,山君術法之能,不遜戰技。”豢丹凝視那天際激戰,神情凝重,“山君定是想將那龍魂封印,如此不損法陣,卻又可將你帶出。”
  “他既不想背叛人族,又不想我被人殺死,他兩邊都不想傷到。”姬夷召再也壓不住胸口火焰燒灼的劇痛,嘶聲道,“他兩邊都不想傷到!”
  他受夠了,為什麼他做人活不了,做妖也不能活?
  如果他來就是為了死,那為什麼還要讓他活下來?
  他活下來,就要豢丹拚命,就要父親為難,這次之後,父親還有豢丹,都會被天下人視為叛逆,人類的世界也不會有他容身之處。
  那他為什麼要活下來?
  逃走之後,他從此就不是人了……
  “沒事的。”豢丹抱住他,“那龍魂是此地龍脈,動之整個靈川都會因此改道,不過,我也許可以。”
  他的懷裡很冷,還帶著刺骨的雨水,卻奇異的讓他心中暴躁的火焰平息下來。豢丹微微皺眉,他感覺到夷召身體裡的烈火,那種燒灼,就如同他體內的人火一樣,卻是脆弱的肉體強自承擔無法承擔的力量。
  火印。
  他突然把姬夷召撲倒在地,扯開他衣襟。
  “你做什麼!”姬夷召又驚又怒,這是亂想的時候嗎?
  卻突然心口一痛。
  豢丹修長的指尖有如利刃,直接破開他胸口肌膚,拉出一條深深的裂口。
  “你……”要做什麼?姬夷召無法開口,因為豢丹吻上他的唇瓣,將他所以的聲音堵住,有一個很苦很苦的東西隨着他的舌頭喂進嘴裡,那種苦味澀的他眼淚都流出來了,而胸口的痛楚也消失了,身體一點點發麻僵硬,幾乎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
  而豢丹起身,掌心之中,靜靜浮出一枚紅色印記,發出瑩瑩光輝,映紅他蒼白的臉色,然後,他伸手,將掌心印在姬夷暴露在傷口中,虛弱跳動的心臟。
  沒有痛,沒有熱,但姬夷召分明聞到心臟有烤焦的味道。
  有什麼東西,在那開了一個口,掉了進去。
  妖體修復的本能還在,蠕動的肉芽微弱的本能推動着手掌,想要修復傷口。
  豢丹收回手,吻掉他額頭虛弱的汗水,將他正在癒合的傷口纏住。
  豢丹微笑道:“兩心知的味道,我嘗不出了,不過,一定很苦。”
  他割開自己的掌心,血液湧出時,嘗了一口:“還好,是熱的。”
  “兩心知有劇毒,但麻痹之時,卻不會讓人覺得痛。”豢丹將血液喂到他嘴裡,“很快就沒事了。”
  姬夷召怒視他一眼,覺得身體雖還不能動彈,但心臟已經恢復如常:“提前說會死嗎?”
  豢丹將他背到背上,看了下時辰:“走吧,先去封印那龍魂。”
  “你可以?”姬夷召皺眉。
  “別小看我,我是豢龍部族的族長。”豢丹從腰間的獸袋中取出一根骨笛,彷彿野獸的牙齒雕成,一連解釋道,“‘豢’為喂養之意,上古之時,族人瞭解龍的嗜好要求,龍來我們這裡的很多。”
  可是後來,為助大禹治水,豢龍部族應召而去,治水功成後,十方界成,龍族於陸上絶跡,豢龍之屬,也只是虛名罷了。
  他落到山君身後,吹響那骨笛。
  幽幽笛聲,飄飄渺渺,天地低音,那龍魂卻更是驚怒,狂暴之間撞的山河不穩,山君微微皺眉,一掌壓下,古字元紋借力變更,將龍魂困的更牢。
  豢丹吹奏骨笛,豢龍之術,以心印心,神靈無間,那龍魂雖失卻神智,卻彷彿被勾起久遠記憶,一聲低吟之後,卻不再掙扎。
  “世上早已無龍,為何還有人記得此曲。”那龍類低聲道。
  “上古豢龍一氏,遷移鬷川之時,幸得一龍庇護,”豢丹低聲回道,“服侍經年,兩族交好,這才有豢龍之名,有夏之後,先祖將術法傳下,言說若有幸再見龍類,就一吹此曲,若龍聽此入眠,總有好夢……”
  “哈——”一聲悲笑,多少遺憾,多少不甘,那龍垂下頭顱,“會吹予我聽那人,早已與我同死,此陣千年昏沉之中,我還當他轉世尋來……”
  他伏下身體,任身上金光重疊,將他封入龍脈,為何要死,我寧願永世為奴,所求得者,不過是你安好。
  那龍聲緩緩消逝,最終低不可聞。
  天上無月,空寂安寥。
  山君這才轉過身。
  姬夷召身體尚有僵硬,但還是撲進山君懷裡:“你沒事吧?”
  山君將他抱緊,目光卻落在豢丹身上,微有不忍。
  “不負所托。”豢丹正色道,“山君可否……”
  “喚我父親。”山君打斷他。
  豢丹瞬間有些侷促,又有點扭捏,但還是喚道:“父親……您會安全帶他離開吧。”
  “自然。”山君點頭。
  豢丹低頭道:“謝謝。”
  “要單獨呆一會嗎?”姬惠問。
  “不了,越早點離開此地,越是安全。”豢丹偏過頭,低聲道。
  “你們在說什麼?”姬夷召心中突然泛起一絲驚懼,“丹,你不和一起走嗎?”
  “后羿弓是東夷重寶,如今我已不能總領東夷,自是要還回去。”豢丹嘆息道。
  “不對,你騙我。”姬夷召怒道,“你和我走……”
  豢丹揉揉他的發:“別任性了,快走。”
  “唔!”姬夷召僵在原地。
  姬惠一指戳在兒子眉心,強自拉開他:“夠了,火印破碎之時,他就已身死,如今不過用巫術勉強拖延,等陣法反覆,就休想離開。”
  “你騙我……”姬夷召死死抓住豢丹衣襟,“一起走。父親,救救豢丹……”
  “遲了。”若有一絲可能,姬惠如何會不救。
  豢丹割破衣襟,看著姬夷召被山君帶走,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他緩緩坐下,拿出后羿金弓,施展術法,只見金弓化為一隻金雀,向東方飛去,這才微微嘆了一聲。
  他吹響了那首曲子。
  夷召一直喜歡追問這是什麼曲子,其實這是馭龍曲的一首姻緣,雖然知道你聽不懂,可我還是想一直吹給你聽。
  到死為止。
 

☆、第84章 遺憾

  兩道人影在群山中忽隱忽現,天涯之距在他腳下似乎僅是咫尺之間,只是一人死死掛在對方胳膊上,幾乎被帶的飛起,樣子頗為滑稽。
  “父親,你剛剛是騙我的對不對?”驚慌之中,姬夷召死死抓着父親的胳膊問。
  “五方之印在我等接手時,就與身合一,印碎人亡,絶無幸理。”姬惠神色雖冷,此時卻略帶一絲遺憾,“我知你心傷,但如今之時,你當鎮定心神,勿讓他所為辜負。”
  “他們要殺我,殺了就是,我不用豢丹替我抵命!”姬夷召咬牙道,“父親,把他丟下,我這一世都會愧疚難安,你忍心嗎?”
  “愚蠢!”姬惠冷冷道,“天道生死豈是你所能決?你便回去,也救不了他。”
  “可是我喜歡他,如果他真為我死了,我把命還他。”姬夷召掌心幾乎掐出血來,“我不要他好心!”
  “閉嘴,年紀輕輕,也想殉情?卻是置我於何地?”姬惠冷冷看他一眼,“再聒噪,我連你去祭拜也不准許。”
  姬夷召心急如焚:“我自然知道,可是……”
  卻是山君突然一頓,打斷了他的話音。
  此地已出王都數百里,正是靈川側畔的廣漠荒原,鷺鳥紛飛,一望無際。
  他之身前不遠,三位高貴女子成品字而立,浮於空中,皆長髮繁複,衣飾精美大氣,披帛飄飛,正是莊嚴威儀之相。
  山君眸光掃過三人,這才淡淡道:“出中都法陣之外攔截於吾,三位也不怕失手。”
  為首女子藍裙玉帶,金縷綃衣,正是玄女無疑,只見她對此言毫不在意,逕自言道:“山君術法超絶,若我等驚動山君,使你毀去三才之陣,反而不美。倒不如於陣外相約,此地風光雖好,但葬身於此,終是遺憾,山君懸崖勒馬,猶自不晚。”
  姬惠平靜道:“吾可以性命相保,以血誓相立,保我兒不會為禍人間。”
  “山君身為軒轅嫡系,不思報國便罷,更與妖類私通,生下如此禍胎,將來羽化登天之時,如何向先祖交待?”說話的另外一位女子,她面若梨花,意態高遠,聲如清泉,凜然難犯,卻是鎮守此地的巫山神女。
  “我罪孽再深,也是向聖皇軒轅聖妃螺祖交待,與爾等何干?”山君見三人周圍已是有了小三才之勢,想來這三人在此也等了不段時間,卻是他失算了。
  “山君已知天星易主,這才有我等下凡之事,天下亂源,正是此子。”素女緩緩道,“山君也知如今九宮、八卦、七星、六合、五行、四相皆以被破,三才法陣也是搖搖欲墜,如果以此子鳳血精氣為引,當可彌合三才陣法內虧,得解難關,也是物盡其用。”
  山君眉心微擰,卻是直接一槍轟出,道:“我兒非是貨物,哪輪爾等來說‘物盡其用’!”
  那槍明明近在眼前,卻彷彿整個空間都慢了數分,只是凝聚殺意之強,卻讓見多識廣的素女也為之一驚,急忙避閃,卻仍然不得不得與山君硬接一記,空中漣漪蕩起,明明是至剛之力,卻宛如地顫般綿綿不絶,一個照面竟就壞她大半法體。
  山君這次動了真怒。
  他所習得神照經心土為綱,修的是厚德載物,所以縱再有難關,也是一力承之,少有事情能讓他動容,但剛剛有豢丹在前,如今又被人逼命在後,便是以他修養,也難忍下這口惡氣。
  玄女冷笑一聲,突然放出一卷血色披帛,卷着金色長劍。從旁而出,劍尖直取山君要害。
  以山君敏鋭,立刻就知那血色是他兒夷召之血,軒轅劍非黃帝血脈不可得之,原來就是玄女,也得以此為媒,方能使用麼?
  姬夷召一見那血上暗帶的金色,更是怒不可遏道:“無恥!”
  憤而拿出長笛,鳴起鳳音。
  胸口燒灼火焰明明已是平息,但姬夷召才拿起長笛,卻又是心痛如絞,淚水一下一下的從眼眶時滾落,好似心口缺了一塊。
  臥槽,這種不祥的感覺,豢丹,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騙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笛聲突起,本已激盪的場面更是混亂。
  玄女劍起龍蛇,以柔克剛,披帛隨槍纏繞而上,劍尖直出,瞬間扎向姬惠胸口。
  山君側身,毫釐時避過長劍,槍身旋轉,左手指尖亮出一點星光,直指玄女心口。
  素女抬手在空中划出一竄長音,意圖干擾山君步伐,卻被一聲笛音打斷,那笛音彷彿自己剋星,自音波相接處逆行而上,震的她雙手發麻。
  玄女急避之間,卻山君改點為彈,一指氣勁開山破石,她之法體瞬間被破出一枚血洞。
  而旁邊巫山神女自空中一躍而起,掌帶山嶽之勢,凌厲壓下。
  山君左手一握,無數石子凝聚,化為一道百丈長鞭,一甩之下,猶如龍蛇起陸,抽的對方左支右拙。
  巫山神女正以山嶽相加,卻突聽一聲冷音,震的她氣血不平,險些被山君一鞭掃下。
  那聲音並不以攻為主,反而是以牽製為要,往往在緊要關頭,打亂對方動作,令那三人險象環生。
  巫山神女面色一凜,自知單打非是對手。
  “我等於人間法力大減,非他敵手。”素女聲音略有急促。
  “你等助我,我即刻上求於天。”玄女瞬間退到最後,巫山神山雙袖抽起,竟是抬手以三才陣法源力形成屏障,只見遠方遙遙升起三枚亮星,破空而來。
  姬惠神色一沉,左手突然爆出無數血液,在空中織出一張大網,就要以血施術,破開法陣。
  卻終慢了一秒。
  而就在此時,玄女見此,也是一嘆,自懷裡拿出一方赦令,印照整個天空星辰。
  一時之間,諸天星辰,中天星宮,全然亮起,數百道光芒降下,隱隱約約,竟都是人族星官,一時之間,山君與姬夷召整個都被圍在諸天星辰之中。
  那些神人身影似虛若幻,卻個個威勢無窮。無數光芒衝入天際,風暴般形成巨柱。將稍微近一點雲層絞的支離破碎。
  姬夷召突然怒嘯一聲,鳳音長鳴,他之前記憶之中,記得這分明是妖族的周天星辰之陣,這些卑微人類竟以用此來對付於他。
  “姬惠,你勾結妖族,不尊天命,合該受死!”玄女沉聲道,“交出妖物,你還有一線生機。”
  山君聞言,冷笑一聲:“吾又豈是怕死之人。”
  “那就受死!”玄女手持赦令,“諸天聽召,移星換鬥。”
  無數星光縱橫,此為天上日月星三光凝聚,姬惠天河照影之法就是以山川倒影轉移防禦,此光正是他之功法的剋星。無法強接,姬惠帶著兒子如蝙蝠一樣穿梭在星光之間,只是這陣法越加密集,漸漸躲無可躲。
  山君心念電轉,凝血為鏡,涅阿長槍急出,轟碎血鏡,無數碎片漂浮空中,生生折開光芒次序,自星光之中闖出一條路途,直衝空中數百星官。
  玄女見機,突然擲出金色長劍,直刺山君身後夷召。
  山君左手急縮,將夷召拉至身前,長槍直刺,轟上三光天幕。
  “呯!”
  如琉璃玉碎,無數蛛網樣的裂痕出現在天幕之上,而同時,金劍自背後扎入,前胸穿出。姬惠無暇顧及傷口,只是手中加勁,轟然巨響之後,整個天幕盡數碎去。
  姬惠一聲悶哼,胸前突然有無數冷光屏出,在空中化為一隻燦爛孔雀,哀鳴一聲,化為無數金光消散。
  糟糕,他竟忘記軒轅劍的破滅妖法之能,反手將長劍拍出體外,他把兒子抱緊。
  “父親,你……”你傷的很重不要抱了,我自己可以的,姬夷召剩下的話說不出口,因為父親在他的額頭親了一下。
  “吾兒,世道艱辛,好自為之。”姬惠一掌將兒子遠遠拍飛,突然長槍高舉,身魂合一,眉心大地印記閃亮如星,無數山鬼地魂自大地浮出。接天連地,化為無數聖印,將整個中都全然包裹。
  “父親,你想做什麼?”姬夷召哪裡肯走。
  “找來孔雀,我還有一絲生機。”山君淡淡道,“你在於此,不過累贅。”
  姬夷召幾乎咬碎牙齒,背後羽翼大展,向南方飛去。
  玄女大怒:“你便動用地印困我如何,一日之內,你必印碎人亡!”
  姬夷召聽的心中一震,速度更快三分。
  一天就好,只要找到孔雀,他的速度那麼快,一定可以的。
  父親你等我啊。
  很快我就回來。
  姬惠遠看少年離去,嘴角微微揚起。
  突然間,他的胸口猛然炸開,血液橫飛,化為無數血光,與諸天山鬼地魂融為一體,接連地脈,化為十二山峰,阻擋前路。
  玄女等人久久沉默。
  良久,素女才道:“如此人物,可惜誤入歧途。”
  玄女嘆息:“走吧。”
  三道玄光划過,荒原之上,只有冷風呼嘯之聲。
  姬惠持槍而立,垂下眼眸。
  左手輕輕按上心臟之處。
  阿惠,我把命都分一半給你,在你心口畫個羽毛怎麼了?
  別打啊,那你只要說一聲,說一聲心裡放著我就可以了。
  好吧,不說就不說,讓我抱一下總可以吧。
  ……
  “笨鳥……”眉心碎裂之聲傳來,他唇角緩緩浮起的一縷笑意,是他此身終不再敵對的釋懷,是心中愧疚的平息,是一身重任的卸下,迴首來時,姬惠卻豁然發現,自己一身所得喜樂,都是自那雀鳥而得。
  何需口說,何需手繪,我之一生,心中一直放著你,也只放著你。
  明月西懸,一人一槍,靜立風中,再無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山君還有出鏡的,不如此夷召不會入妖族罷了,山君是才是小姬當妖最大的障礙,本文HE。
 

☆、第85章 謀算

  一縷五彩華光劃破天際,孔雀落在寬闊的平原上。
  緩緩向前走去,額頭凶鳥拚命的向南方掙扎,他卻恍若不覺,只是一步一步,靠近那孤單的身影。
  他走上前,從背後擁住他。
  那裡已經冰冷了。
  孔雀發現自己並不難過。
  阿惠十年前就應該死去,乾關一戰,雀翎奪命,是他親自動的手。
  雖然戰後,他強行以命換命,施展妖術將阿惠的傷壓住,但他知道,阿惠很痛。
  補天絲縫合的傷口不會癒合,日日夜夜都會痛。
  那時阿惠就該死了,可是他是只自私的鳥,他求着鬧着,救了阿惠。
  阿惠醒來時很沉默,最後還是把他抱在懷裡,說算了。
  如今阿惠死了。
  死是阿惠最大的解脫。
  死後他不用裝着不在乎自己,死後他可以自由的生活,死後他不會再想著我,也不會再和我兵戎相見了。
  阿惠,下輩子,你還會不會記得我啊?
  記得一隻喜歡向你開屏的孔雀?
  如果你還是一個人類,我就再也不會喜歡你了。
  阿惠……
  他勉強平復自己的心神,孩子不在這裡,不過血緣感應,他知道兒子還活着,這個時候,不是慌亂的時候。
  他要知道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
  黑色的眸子移向那桿染血長槍,那裡的血跡已經差不多快要乾涸。
  孔雀伸手彈指,一團晶瑩光芒隨着他指尖的一滴血液落在那奇形長槍之上。
  槍尖立時寶光大盛,紅色光華上下流轉,映艷他半邊臉頰。
  萬物有靈,此槍是南荒相傳至寶,本身已有微弱靈智,又與歷代主人心意相通,只要有一點日月精華,就足夠他化妖。
  雖然這點精華是他準備給孫子用的,但夷召都和豢丹在一起了,孫子什麼的暫時就不要想太多了。
  他抱起阿惠,緩緩坐下,把頭埋進阿惠懷裡,聽他不會再有的心跳。
  一刻之後,那槍尖輕顫,鳴響哀沉,彷彿在追憶自己逝去的主人。
  哀鳴漸響,終於,一聲刀兵交接之聲響起,那長槍消失不見,而在原地,卻多出一名七八歲的少女,長髮紮成左右兩髻,梳成丱(音:貫)發,長着和山君有數分像的面孔,站在那裡嚶嚶哭泣。
  “你再哭,他也回不來了。”孔雀低聲道。
  那女孩兒聞言,哭的更悽慘了。
  “哭吧,至少,你還可以哭給我看。”孔雀微微一笑,貼著姬惠臉頰,“我不知要何時,才能再哭給他看了。”
  “你總在他面前將可憐相。”小姑娘一抽一抽的說,“你是壞人,每次你走了,主人就一個在房間裡坐到天亮。”
  “那是他要趕我走啊。”孔雀笑着笑着眼淚就滑下來,“然後我就在房頂等到天亮。”
  “你明明那麼死皮賴臉,為什麼不能留下。”小姑娘抹着眼淚說。
  “因為不想他為難啊。”孔雀把懷裡的人抱的更緊,“你看,他現在再也不會推開我了,多好。另外,我勉強也算是你半個父親,別這麼無禮啊。”
  “父親……哇,主人死了……”那小姑娘撲到他身邊大哭。
  “真是個愛哭的小姑娘。”孔雀揉揉她的腦袋,“好了,把事情從頭到尾,一點不少的說給我聽。”
  “好的。”小姑娘很快的說了,她有着很長的記憶,雖然感覺到的只有方寸之間的大小,但她跟在山君身邊多年,幾乎大小事情都很清楚。
  “……然後,軒轅劍將你為主人續命的妖術斬斷了,主人死前以血為界,將這中都封印其中,無人可出。”小姑娘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就是少主的妖丹。”
  “妖丹……”孔雀緊緊握著那盒子,感覺其中的氣息,那一瞬間,竟覺得比之前與阿惠你死我活更加心痛。
  沒有人比他理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你竟然沒有殺死夷召……你又挖出他的妖丹……
  當時做下決定的阿惠是什麼心情,孔雀連想也不敢想。
  換成是他,就算是兒子也是先掐死了事啊。
  阿惠……
  但是,如果這樣的話,兒子被拆的這麼七零八落,怎麼復原他應有的鳳凰真身呢?
  只有一個辦法才能恢復……陽極真火!
  “原來,兒子有鳳凰真身麼。”孔雀興奮的在戀人臉上親了一口,“好阿惠,你廢了兒子也沒關係,你這樣反而讓我更有理由了。那個……涅阿槍是吧,真拗口,我就叫你阿槍了。你現在已經是我們妖族的一員,而且剛剛你化妖時,是以我與阿惠的血催化,所以少主也算是你的哥哥,你明白嗎?”
  “不明白!”阿槍搖頭。
  “現在呢,為了把少主的鳳凰真身找回來,我們必需這樣……這樣……然後這樣……最後……大功告成!明白了嗎?”孔雀興奮道。
  “不行不行,你不能這樣做,主人才死多久,你不怕他上來找你嗎?”阿槍用力搖頭,“你個壞人,壞透了!”
  “我還怕他不來找我呢。”孔雀眼睛微微眯起,“就是這樣,知不知道什麼是天道好還,我孔雀的東西,是那麼好欠的嗎?”
  “嚶嚶嚶……主人,你是什麼眼光啊——這死鳥要害死少主了。”
  “胡說,這是父親對兒子深深的期待,不這樣行嗎,這次之後,我保證用鞭子抽死他他也不再去當人。”
  “少主不能變成禽獸啊,主人會傷心死的……”
  “死都死了,再廢話我就把你變成原型丟到石頭裡封印着,讓你一輩子等人去尋寶去。”孔雀有點不耐煩了,“快點,照我說的做。”
  ----------------------------------------------------------------------------
  仲虺正躺在一名練氣士的袖子裡,卻突然聽到妹妹熟悉的嘶嘶聲。
  “……”仲虺非常希望自己是一隻普通的蛇,聽不懂聲音該多好,“嘶~嘶——”老妹,你確定孔雀要這樣,事情完結之後我還敢回妖族嗎?
  “嘶嘶嘶——”為哥哥你祈禱,祝你平安歸——還是不要回來了。蛇妹也很傷心,以後想喝哥哥做的酸奶就難了,但是哥哥的安全最重要啊。
  “仲相可是有所不適?”禺熊聽到聲音,轉頭看向身後道士。
  昀塵子從袖中取出一條小黑蛇:“你怎樣了”
  “我巫族異術,神奇無比,快要找到那只妖了。”仲虺張口道。
  “我見上次你還稱他為少主,不會如此容易背叛呢。”西君禺熊嘲諷道。
  “你等已經與我巫族協議完全,當然就到你之一方。儡山可破那巫族完全可以放棄與妖族的協議。”仲虺淡淡道,“倒是我非常不懂,你和那妖有何深仇,不惜千里追尋,也要將他滅掉。”
  “打蛇不死,終是後患。”禺熊平靜道,“孔雀當日險些將我燒死,後又讓其子來施恩於我,如此侮辱,又安能不好好回報。”
  “真是惡狼,為了證明我巫部誠意,我已經嗅到姬夷召氣息,就在前方三里之處。”仲虺想了想道,“他似乎有此力竭,但以他鳳音,我等還是小心為秒。”
  “哈。”禺熊大有深意的看他一眼,“剛剛天地異變你也看到,血海陣法是捨命之式,山君已隕,我等幸運留在外圍,未曾被封鎖於內,想來也是天意要這小妖不得生還。”
  “他真是妖?”昀塵突然問。
  “天下皆以盡知。他於夏王群臣宴典上暴露妖身,不過夏王暴虐軾兄,又勾結妖類,這次恐怕自身難保。道兄不也是接到天諭,這才被派出嗎?”西君笑笑,“好了,走吧。”
  一行人皆是天闕強者,很快被仲虺帶到一處山澗,見那少年被一隻兇狠銀鳥反覆啄食,一身傷痕纍纍,卻是拚命反抗,相要離開。
  “不要上前,”西君輕聲道,“等等看。”
  只是那鳥身體顏色反覆變化,好像隨時都在變成另一種鳥類,讓昀塵大是不解:“這是何方妖物?”
  “那是怨鳥,禽妖怨念所化,但看威力不強,想來是剛剛誕生,就讓姬夷召遇到了。”西君笑道,“真是天要絶他。鳳凰音本是平息怨鳥唯一之能,但看這消耗,等此鳥一滅,這小妖一定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昀塵子有些不忍,他已經聽見姬夷召以音驅鳥時聲音裡一聲比一聲重的絶望,再想當年那意氣風發的高傲少年,心中一時惻然。
  正在這時,只見姬夷召一聲凌厲哀鳴,沙啞的嗓子裡咳出血來,卻終於將那怨鳥震散,化為虛無,他本人也幾乎無力爬起,幾番掙扎,都無力的倒在地上,讓傷口的血流出更多。
  “走吧。”西君看了昀塵一眼,瞬息出現在他面前。
  當跌倒在地少年抬頭,看到西君那張臉時,眼角似乎有淚水閃出,但隨即被眸中微弱的火焰蒸發掉了。


☆、第86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姬夷召面色蒼白帶了一點灰青,拚命想要從身體裡再抽一點力量出來。
  右手扣住劍丸,那是他最後的一點力氣。
  一擊,一定要致命。
  西君禺熊一手抓起他散落的長髮,淒厲的劍光瞬息就自空中抹過。
  “叮!”一聲輕響,他用過的無數次的長劍竟然被那薄薄的皮膚擋住,在頸上卡住,無法更進一步。
  “五行之金無法傷是庚金印之主,山君不曾對你說過麼?至少,劍兵上帶點鳳凰火啊。” 禺熊冷冷一笑,伸手抓住他之手腕,緩緩加力。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傳來,姬夷召冰冷的眸光看著他,暗沉的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知道大孔雀王看到你如今下場,是否會有所觸動。” 禺熊語帶嘲諷,重重將他丟在地上,拔出長刀,一刀刺下。
  刀刃轉動,在血肉裡攪動,將胸口鳴骨生生剜出,挑出體外,更斬斷他的脊椎,那種痛苦,姬夷召甚至呼喊的力氣都沒有,指尖顫動,何止刻骨銘心。
  “果然是妖物,如此重傷都沒死去。” 禺熊將刀抽出,插回鞘內,“不過玄女也說若有活口,祭祀兩儀,可以加固陣法,就暫時讓你多活一刻。”
  “我來帶他回去吧。”昀塵突然道。
  “隨你?”禺熊見那小妖一身是血,也不想沾手,“快些速度,以免孔雀到來,難以收場。”
  昀塵嘆息一聲,將姬夷召架起,隨手冰封了他之傷口,隨他離開原地。
  兩人走後不久,孔雀自陰影中默默走出,從地上撿起那帶血肉的鳴骨。
  還有遺落在地的一隻長笛。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反手將長笛丟出。
  一隻黑蛇一口銜住,吞下肚中,打了個嗝,有點生氣地說:“你也真忍心。”
  “走吧,入陽極真火之前,夷召不能死。”孔雀安靜的站在空氣中,卻彷彿不在此世,月光之下,安靜的讓人心悸。
  黑蛇不敢造次,默默地跟了上去。
  -----------------------------------------------------------------------------
  山河腳下瞬息而過,玉兔西落,而東方泛起魚肚白。
  姬夷夷伏在昀塵身上沒有說話,只是眸中突然掠過一物,他的眼睛突然睜大,拚命推開他,想要下去。
  昀塵子一頓,向下方看去。
  空曠原野上,一人一槍,獨立於世,彷彿已經站到了地老天荒。
  “放我下去!”姬夷召嘶聲道,他的鳴骨被毀,但嗓子還在,“昀塵,看在當年相識一場的份上,求你放我下去啊。”
  昀塵子心中不忍,看向西君禺熊。
  “山君啊。”回想當年平定后羿之亂時那位功績,禺熊微微搖頭,“當年他與夏王,也算的上隻手挽天傾了,只是世事無常,居然是這個下場,帶山君一起夏都,到時將給南荒處置。”
  說著,帥先下地,凝視着那人英姿,竟見容色不損一分,忍不住伸手想試試是否還有溫度。
  姬夷召幾乎將牙咬碎,但此刻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竟是什麼也做不了。
  突見驚龍長嘯,那血染長槍突然化為兩道龍形,將對方狠狠震開,卻見一名扎着雙髻的小姑娘立在原地,對他怒目而視:“你這種敗類也配碰主人嗎?”
  “連涅阿槍都化為妖物,山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禺熊一見天色,冷哼一聲,心中也不想再拖延,一刀斬出,刀光反轉,就要將其斬下,卻見那少女不閃不避,漂亮的小手生生接下這一刀,斬出金石之聲,跳躍出長竄火花。
  “放開小主人!”少女尖叫,一手化為槍尖,直直捅向那個大壞蛋。
  禺熊將其震開,正要動手,卻敏鋭地感覺到遠方有龐大氣勢急逼而至,那熟悉而凌厲的感覺,瞬間讓他如有芒刺在背。
  “走!”他拉起姬夷召,瞬間退向山君以血佈下的陣法之中。法陣向來是能入不能出,孔雀王再強,一但進入十方之界,其力量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天闕,不必懼之。
  與此同時,他一刀抽出,刀光漫天,直向山君遺體劈去。
  那瞬間,姬夷召覺得自己全身血液都被凍住了。
  但他看不到結果,因為在擊中之前,視線已經被群山擋住,只看到飛裂的亂石與塵土,佈滿天空。
  他唇角動了動,卻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昀塵子怒道:“你為何出刀,如此行事,武德何在?”
  “留給孔雀王嗎?” 禺熊冷冷道,“走吧,把這只妖交出去,後邊之事,就與我等無關了。”
  當再行數座山頭,姬夷召看到豢丹在山崖上吹笛,但是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
  只是那一刻,眼中好像有淚水,但蒸發時,快的就像錯覺。
  他沒有再出聲,只是默默看他消失在視線裡。
  那一路啊,眼中都是錯覺。
  這種錯覺,一路持續,直到玄女打開兩儀法陣,在夏都之外,兩儀之陣。
  那是一座極高的山體,山形有如八卦,而在魚眼之位,陽極處有一湖水,形若天池,明明有艷陽高照,卻冷的猶如九幽之地。
  而陰極之處,有一高台,上立一柱,明明是幽幽山谷。卻有一束陽光打入,青煙升騰。
  在通向那高台的路上,他看到有人拉著一量板車,將豢丹帶走了。
  他輕輕問昀塵:“豢丹,怎麼會在那裡?”
  “勾結妖類,在中都是極至大罪,當被棄入幽泉之底,不得超生。”昀塵子眼中有一絲憐憫,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姬夷召淡淡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被關在籠子裡,正道是夏都大道,人群中不時有大人小孩將石頭砸在他身上,他恍若不覺,只是突然記起了他當年在商都時抓到的一家三口。
  他們也是這樣被燒死的。
  現在,輪到他了。
  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
  就算他是妖該死,父親和豢丹,明明是那麼好的人啊,為什麼也要死……
  因為我嗎?
  對不起,我明明是妖,卻妄想當人。
  是我太蠢啊,所以該被燒死。
  如果還會輪迴,我,再也不想當人了。
  天柱之上沒有火焰,卻有天下諸侯等着正午一刻。
  那時天地間陽光最烈,此處將生陽極真火,燒盡世間一切孽障。
  姬夷召仰頭看著烈日,卻一點不覺得刺眼。
  太陽一點點升起,整個柱子都開始融化,變成熊熊火焰。
  火焰極大,衝天而起,數百米外,也讓人感覺到那可怕的高溫。若不是有周圍陰地壓制,這火就會自此蔓延,將整個中都化為灰燼。
  他覺得身體變成兩半,一半和母親的懷裡一樣,很溫暖。另外一半和常人一樣,已經痛的感覺不到痛。
  身體正在被吞噬。
  就這樣也好吧。
  突然,一聲厲鳴劃破天空。
  一隻華美孔雀破空落地,傲然於從,眸中輕蔑一覽無疑。
  “孔雀王,你來晚了。” 禺熊終於感覺到大仇得報的快感,“陽極真火生自兩儀,為世界至陽之火,被焚者再無救之。”
  孔雀王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逕自走入那熊熊烈火之中,讓在場之人大驚失色,難道他已經可以抵禦陽極真火?
  但隨即不少人放下心來,因為孔雀王的身體,已經開始燃燒。
  姬夷召驚愕地看著他,想說話,但人體的嗓子已經被火燒壞,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快走啊!
  “兒子,我有點對不起你。”孔雀把兒子的身體抱在懷裡,坐在地上,低聲道,“你的妖丹我帶來了,你雖有一半人血,但加入我體內的鳳凰真血,可以補完你受到的傷害,到時,灰燼裡涅槃重生,你就是一隻真正的,傲世諸天的鳳凰了。”
  姬夷召拚命想推開他:“唔——”我不當鳳凰,你給我滾啊!
  “我是只自私又狠毒的鳥,對別人是,對自己也是。”孔雀拍拍孩子的背,“你知道嗎,在知道我可以為你而死時,我高興的簡直要跳起來了。我是鳳凰之子,這麼多年,可以終於可以卸下這身責任了,可以和阿惠在一起了。”
  “唔——”不可以。姬夷召死死拉住他,不要這樣,不要把他一個丟下啊。
  “雖然這對你很殘忍,但是,爹還是希望你好好過活着,別被人欺負去,不要報仇了,只要可以給妖族一線生機,怎麼退讓都可以。是我不好,連累了你,也連累了阿惠。”孔雀把孩子的長髮理了理,“當你被燒成灰燼之後,我有安排手下偽裝獸類偷走灰燼,到時你走的遠遠的,我就不陪你了。”
  “……”姬夷召抱著孔雀,眼中明明有淚水,卻一滴都不曾流出,他沒辦法拒絶,沒辦法反抗,只能看著孔雀和他一起被燒死,他不想留下,真的不想。
  “對不起。”孔雀說。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的一句話。
  --------------------------------------------------------------------------
  山君坐在黃泉路口,凝視着忘川茫茫蒿草。
  突然,一隻艷麗的孔雀在他面前開屏,
  山君無奈的捂額,轉頭不忍直視。
  孔雀立刻又轉到他面前。
  如此反覆
  終於,山君淡淡道:“你最好有足夠跟來的理由。”
  孔雀伸頭在他懷時蹭啊蹭:“孔雀的屁股只能給一個人看的……”
  作者有話要說:咳,這下真提虐完了。送個小劇場:
  孔雀在忘川篙裡啣草做窩,修理房頂,山君再也不對他冷臉,在下邊幫他遞東西,會對他好聲好氣的說話,會主動去親他……
  孔雀:早知道就早點死了,真是……


☆、第87章 人恆過然後能改

  當熊熊烈焰隨着夕陽落下而熄盡,整個山谷都陷入了一片寂靜。
  陽極真火,兩儀密法之陰極而生至陽之火,那兩隻大妖在這烈火之中,連煙灰也不曾剩下。
  昀塵低下頭,心中有一點難過的感覺。
  周圍有喧嘩之聲響起,都在談論這妖所牽扯之人事。
  東夷與南荒之人最是迷茫,但兩部都另外有可以接替大局的存在,如今妖族大損,也足夠撐到南荒十年後再祭祀天地,由天而賜中央戊土印記。
  至於東夷,火印沒有比有更讓他們歡迎。
  眾人言談之中,都在嘆息兩位人族強者為妖所惑,可惜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但談及妖怪之時,卻不同聲一致認為此妖當殺。
  昀塵偏過頭,問:“你呢?”
  伊尹沉默了一下,才道:“什麼?”
  昀塵看著那空曠的,原來燃燒起百丈烈火的空台,聲音有點苦澀:“你也覺得他該殺嗎?”
  伊尹低下頭,許久無聲,在昀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淡淡道:“該又如何,不該又如何,這世上之事,從不由我們做主。”
  “如此麼。”昀塵搖頭,“你在南荒治水之時,有他相助,得罪權貴極多,相識一場,你自己小心。”
  金烏落下,極陰之谷的寒氣四溢,很快,四下之人紛紛散去。兩人留到最後,這時卻見一女子匆匆上前。
  那女子雖着男裝,但形貌佚麗,氣質高雅,見得伊尹,卻突然叫住他:“伊,他人呢?”
  伊尹沉默了一下,才道:“被燒死了。”
  “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算其它人都不能說,你怎能不能?”末嬉神情帶有厲色,“你不是曾說與我心意相通嗎?剛剛在朝上,為何我費盡唇舌,也不見你開尊口?”
  “嬉妹,不要再天真了,當時他已落入玄女手中,就是夏王開口赦免,也於事無補。”伊尹說了聲抱歉,轉身離開了。
  末嬉眼神裡透出一絲絶望,她怔怔地看著那空曠的地方,留下淚水。
  “帶他走吧。”仲虺在昀塵袖子裡探出一個頭,“她一個普通女人,在陰氣裡呆不了多久,就變成鬼了。”
  “再給她一點時間吧。”
  昀塵子搖頭。
  當昀塵帶著末嬉離開之後,整個高台終於沒有人煙。
  又過了一個時辰,月上東天,還是沒有人煙。
  又過了一個時辰……
  直到月上中天,高台之外的草叢裡,終於冒出一個細小的蛇頭,正萎靡的喘氣之時,卻被身後的大老鼠擠出洞外,險些把尾巴打結。
  “死老鼠我吃了你嘶嘶~”蛇妹怒火中燒。
  “少說兩句,我打洞很累。”白老鼠匆匆跑到平台邊上,左嗅又嗅。
  “知不知道我們蛇洞是哪來的?吃了老鼠後洞就是蛇的!”蛇妹冷哼一聲,然後跟着在空中吐信子。
  “是這裡沒錯,可是為何一點灰燼也沒有?”白老鼠愣住了,孔雀交待把灰燼帶回去,可是這裡乾淨的用舌頭也添不出灰塵好吧?
  “是這裡。”蛇妹跑到一個角落,“這裡有兄長的鱗片。”
  “那如何是好?”白老鼠糾結了,“你我都不曾見鳳凰涅槃,按孔雀所知,應有灰燼,但此地卻空曠一片,難道他欺騙我等,只是想早日與山君去做同命鴛鴦?”
  “是鴛鴛吧?雖然我很想贊同你的說法,但孔雀高傲無比,絶不會自盡,他說少主身體中仍有人骨,是化妖大敵,要以自身妖血替換補全,這才去和兒子一起自焚,一個不好,少主也會隕命,想來孔雀不會騙人。”蛇妹說正事時倒不會混着蛇語。
  “孔雀不會騙人?”白老鼠哂道:“不說此事,你不是有吞食天地之術,不如族術將方圓十里全數吞下,帶回族中再做計較?”
  “你昏頭了嘶!我們在兩儀法陣裡,就是兩隻普通的會說話的老鼠和蛇嘶~嘶~施展不出法力和神通嘶~嘶~”蛇妹一激動就帶口音,“再說山風這麼強嘶~要是少帶走一把灰嘶~嘶~少主回去涅槃時少一隻鳳爪怎麼辦?嘶!”
  “那如何是好?”白老鼠也為難了,“孔雀王這次計策太過匆忙,雖有仲虺相助,卻是以命相賭,為了恢復少主真身。他真是什麼都做的出來。”
  “先等片刻吧。”蛇妹也只能低頭。
  玉兔漸漸西斜,山風呼嘯,兩隻妖怪眼睛一眨不眨,不再多言。
  “你說,此事值是不值?”黑蛇突然小聲問。
  “事以至此,說這個又有何用。”老鼠搖頭,“夷召最大錯處,世事難兩全,這次之後,想來他也非從前的他了。”
  “我覺得……”蛇妹搖搖尾巴,突然想到什麼,“少主是不是不想活過來?”
  夜風呼嘯,沒有回音。
  蛇妹越想越覺得合理,用自己的尾巴戳了下老鼠尾巴:“可惜東君,豢丹被投入幽泉之下,那水底冰冷黑暗,靈魄不得脫出,只能相互吞噬撕殺,真是可憐。”
  “情愛之物,本就要同一種族方自為善,不過豢丹被封入兩儀陰極之中,這懲罰過太過重了。”老鼠會意,合著黑蛇的口吻接了下去。
  “聽說東夷之人本想討回遺體,是玄女一力要求,要重罰以示天下。”
  “聽說山君頭顱,被掛在城牆之上……”老鼠更加了一把火,雖然那是孔雀送出的假貨,但他可以推卸說不知道是假的不是。
  夜風靜止。
  四周突然有無數塵埃在空中亮起,星星點點,宛如螢火,聚散無常,美麗無比。
  數息之後,那光點隱約形成離開二字。
  老鼠和蛇對視一眼,默契的鑽回洞裡。
  下一秒,無數光點緩緩熄滅,彷彿被燃盡的煙花,在地面形成大片陰影。
  那陰影從高台上擴散,從月光下蔓延,一時間,明月高懸之時景,整個山谷都化為一片黑暗。
  那陰影還在蔓延,由中都向中州,由中州向四方,由四方向八荒似乎整個世界的陰影都在瞬息間連成一片。
  但僅是一剎那。
  就在一剎那之間,彷彿縮回的海葵觸手,沿著影子縮回原處。
  而高台之上,月華流轉,但台上卻彷彿無底深淵,沒有一絲光華反射,那是世上最純粹的黑,有若通向另外一個世界。
  漆黑陰影之中緩緩蕩起水波一樣的漣漪,然後旋轉開來,漩渦一樣形成下陷,無窮無盡的怨鳥從四面八方飛來,沒有絲毫憂鬱的沒入其中。隨之而來的不只是怨鳥,那一刻,整個中州所有怨魂彷彿都補無形引力吸附,被捲入其中。
  如此巨大的動作,當然驚動中都就近的數位強者,無數光芒投射而來,人影在高台之上空觀察。
  玄女神情略有遲疑,但還是手中雷光凝聚,自天空轟下。
  那漩渦沒有絲毫變動。
  對視一眼,三位女子都有些驚疑。
  之後數個時辰,來者越來越多,但無論如何施法,那漩渦都沒有絲毫變動,有如幻影一般,讓到來人群們越是擔憂。
  愚熊想了想,果斷離開,不僅是離開高台,更是離開中都,回到西方,他素來行事小心謹慎,如今異像鐵定與妖族有關,他實力不夠,待着也是多餘。
  黎明將至,天空已經是最黑暗的時段。
  漩渦終於起了變化。
  一聲輕響。
  那是一種無形的音波,不入六耳,不入聲色。
  但他存在。
  有如心跳,有如脈搏,自九幽可升,從碧落而下。
  似乎人的心跳、思想、靈魂都諧和的在與這聲音一起震盪,然後得到一種極致的安寧。
  那瞬間,漩渦在空中化為無數鴉青羽毛,凝聚成一道人影。
  漆黑的羽毛斗篷垂落,垂落的長髮被額頭一道銀環束住,露出蒼白如紙的面容,冰冷美麗,那漆黑瞳中隱隱血色翻湧,詭異無比,修長的指尖略微伸出斗篷,慘白的幾近透明,撫摸着棲息在他肩上的冷灰大鳥。那是一隻怨鳥,卻有鳳凰的姿態,透明的尾羽披散而下,燃燒着詭異的火焰。
  黑蛇小心的頂起一塊泥土,小聲道:“這個,好像不是鳳凰?”
  “是鸑鷟,鳳有五色。”老鼠小聲道,“赤者,鳳也;青者,鸞也;黃者,鵷鶵也;黑者,鸑鷟也。”
  “何方妖物!”玄女神色一冷,長袖一甩,氣勁激盪,直直轟向泥土中的二妖。
  然而,她的長甩還未曾甩出,五指一冷,已被人牢牢抓住。
  剛剛出現的妖孽,竟然已經到他面前不足一寸之距。
  “這局分身,有你三層法力了吧?”那人微微一笑,眸色卻更加冰冷,“真好。”
  “姬夷召,就算父親在世,也不會如此無禮!”玄女冷冷道。
  “姬夷召是人的名字,”那人輕聲道,“不是我的。”
  玄女還要再說,突然感覺自己飛了一起,她看到一具沒有頭顱的身體,是那樣熟悉。
  而在眾人眼中,豁然看到那妖魔輕易的擰下玄女頭顱,托成手上,一根手指扎入她頭顱,帶出一縷精純魂魄,在他掌心跳躍。
  無趣的精魂喂給肩上灰鳥,他平靜道:“吃下吧。”
  那灰鳥一口吞下。
  “速退!”素女一驚,人瞬息就到百丈開外,聲音這才傳來。
  眾人這才被剛剛一幕驚醒,紛紛化為無數光影,向四面退開來去。
  姬夷召輕笑一聲。
  那聲音輕脆至極,直直響到心底,素女神色大變:“竟是……”天地源音。但她說不出來,因為她整個身體已經化碎片,被隨之而來的灰鳥一口吞下。
  姬夷召又撫摸了灰鳥一下。
  灰鳥一聲高鳴,無數同樣的灰鳥從它身上爭先恐後的飛出,將欲要逃跑的人族吞噬殆盡,然後又落回那灰鳥身上。
  只有未跑的那兩人沒被吃掉。
  姬夷召緩緩走到夏桀面前,伸手抬起他下顎:“我們,不是朋友了。”
  他放下手,轉身將土中一蛇一鼠抱在懷裡:“下次,我會殺了你。”
  暗光瞬起,消失天際,此時,曙光終於出現在天際。
  那一夜,太長。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黑化成功,等阿丹他們來洗白吧。另外,神魔世界死算什麼,豢丹我放冰箱了,救的回來的,山君和孔雀大約在等幾天才行。
  小劇場:
  孔雀:什麼?我兒子成了黑鳳凰,為什麼為什麼?
  山君看了他一眼。
  孔雀:我錯了我絶對沒有亂想,阿惠我不要睡門口啊,我沒有懷疑你啊真的……
【鳳像者五,五色而赤多者,鳳;黃多者,鵷鶵;紫(黑)多者,鸑鷟;青多者,青鸞;白多者,鴻鵠。鳳皆五色,為瑞者一,為孽者四。】
(古時黑與紫是不怎麼分的清的,又有說黑多者是鸑鷟,但五種鳳凰裡,只有紅色的鳳是好的,祥瑞,其它四種都是災難的象徵)


☆、第88章 報復

  黑光轉瞬自中都而出,來到城外。
  黑光微微一頓,無數鴉羽飛散在空中,凝聚成形。
  姬夷召冷冷地看著城強上那顆殘破的人頭,雖然它臉上已經看不清樣貌,但那髮冠,和山君所戴,一模一樣。
  感覺到強大幾近凝成實質的陰冷氣息,黑蛇和白鼠都縮緊了脖子,實在沒膽量說出這是假的,但以小山君血脈相連的感應,知道是假的應該不難吧?
  然而,姬夷召根本不曾分辨,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握。
  一道冰冷的火焰瞬間從頭顱上竄起,將整顆頭顱化成灰燼,在空中飛蕩。
  漆黑的眸中倒映着一切,卻沒有任何波瀾,只是任一縷灰燼從指擦過。
  他以為他會心痛難過。
  但現在他已知曉,當心被恨填滿,就不會痛了。
  他收回走,轉身繼續向南而去。
  當他之身體離開三才之陣時,卻停在了巫山十二峰前。
  那裡原來只有一座山峰,傳是巫山神女所化,後來山君姬惠戰死於此,以中央戊土之印化十二山峰,將原來巫山女神峰掩蓋,另成一界,這才阻了那數人追擊。
  可惜他終是沒有跑掉。
  如今事情不過一天,山君結界雖在,但可進不可出。
  姬夷召微微勾起唇,三才之陣麼,你夾在我與責任之間,兩邊都不想辜負,於是在最後那刻,寧願替我去死?真是大愛啊……
  你們都很好,都可以為了我犧牲。
  但是,想要我感動嗎?
  不,不會了。
  他肩上灰鳥身上猛然飛出無數灰鳥壓天遮地,無聲無息,三才之陣感應妖氣衝天,天地結界震動,山君所加封印很快被其衝開,之前那巨大龍魂轟鳴而出,一聲長嘯,神智全無的招喚諸天雷霆,轟然而下。
  “龍鳳死仇如此多年。你卻是這般下場。”姬夷召嗤笑一聲,天空灰鳥彷彿接到指示,同時開口尖嘯,無聲的音波彷彿來自地獄,在無數次共震中,那巨龍魂魄猛然倒地,漸漸潰散,卻最終堅持着不肯泯滅。
  姬夷召心中微有不悅,卻是伸出右手,一掌拍下。
  巨大的手掌在龍魂之上出現,撕開天上濃雲,一掌將龍魂蓋入地下,隨即將它捏在手中。
  握緊。
  巨龍慘叫一聲,化為無數藍光,消失在黎明的空氣中。
  姬夷召伸手一召,那無數細小藍光彷彿受到指引,在他掌心凝聚成藍色光球。
  指尖浮起一滴黑色血液,融入光球之中,被他隨手一彈,掉落到不知何方去了。
  那血液有他心中怨氣,龍魂更是利器,只要落入人類的武器上,數日就可以讓兵器之主擁有天闕之力。但這世上可以抗拒他怨氣的人,又有幾個?
  而這東西,又可以在人族之中掀起多少血雨,他拭目以待。
  此處是天之陣法,他如法炮製,數息之後,地之法陣中虎魄,人之法陣中白澤皆被他練成器靈,卻向不知何處。
  但忙了如此之久,該是三才中樞,神女峰了。
  “妖物,你縱有滔天之能又如何,當年鳳皇何曾輸你,不還是屍骨難存!”山巒之下,一位女子聲音威嚴,她是巫山之女,就算靈體一時被吸入,也可憑藉巫山重生。
  凝視着天空那十二座巨大山巒,姬夷召冷笑一聲,伸手,在空中打起三聲節拍。
  山下女子靈魄,大驚,全力抵抗,卻依然在一聲停,二聲僵,三聲死。
  整個巫山根基被動,山石滾落,一副天崩地裂之像。
  而壓制了他大部份力量的陣法終於全數崩毀,天地靈氣有無物一樣,竄入身體,幾乎將他周圍百里吸成真空。白鼠與黑蛇壓力比山大,紛紛從新老大的懷裡跳出去,再不走被老大吸成人幹就走不了了。
  當他們掉到地上,摔出兩個大洞後,這才急忙回頭。
  我的天啊!
  只見一隻足有數萬丈的黑色鳳鳥扶風而上九重,其翼垂天,半個天空都被遮擋。而一道天火印記在他身上蔓延開來,熊熊烈焰焚世,彷彿只要他願,天地盡成劫灰。
  天地震動。
  ------------------------------------------------------------------------------
  夷山,鳳枝。
  黑色羽毛斗篷垂下,樹枝上的少年安靜的午眠。
  一條黑蛇小心的游到他腳下,欲言又止。
  “何事?”少年抬頭,他的容貌極其美麗,只是瞳眸睜開的瞬間,修長的鳳目中有黑色烈焰起伏蒸騰,有若干涸的血跡,殘忍無比。
  “您一回到夷山就令天下妖族不得生事,更封了南荒之山,如今大小妖族議論紛紛,想知道您的打算。”黑蛇小心地問。
  “雖我法力強大,畢竟恢復妖身不久,兩儀之陣,非是瞬息可破。”姬夷召淡淡道。
  在重生之時,他如旁觀者一樣,獲得了歷代鳳皇記憶,更知曉如何可以浴火重生之姿得五鳳之首。
  可是他心中恨火,竟比劫火更烈,鳳凰浴火,本是德火,引得天下怨靈求得淨化而來。
  此物難纏刻骨,他早有領教,哪會輕易放過。
  “以您之能,強行破之,當是不難。”黑蛇更小心了些,新老大不是太好相處的樣子……
  “那樣兩儀陰泉幽眼會被強行破開。”姬夷召輕輕拎起那只黑蛇,冰冷的指尖點着它圓潤的額頭,“我的阿丹還要那裡,要找機會要回來啊。”
  “夷召大王,您快放我下來吧,太冷了……”黑蛇身體戰戰,覺得再過幾分鐘簡直就要直接冬眠了。
  “不要叫我夷召。”姬夷召伸手將它身體從尾上掐斷,“那是人的名字。”
  黑蛇拚命點頭。
  姬夷召這才將他身體接上,指尖撫過斷面,傷口完好如初。
  “天啊,大王我錯了,您把我的肚子接到上邊了……”黑蛇大哭,“您還是殺了我吧。”
  姬夷召臉色微紅:“抱歉,那只能再接一次了。”
  “別這樣大王。”黑蛇奄奄道,“我們都是妖怪你這樣折騰不死但真的很痛啊,而且人的身體和我們不一樣,你的那什麼DNA激活修復術法找人類玩可不可以?”
  “這個還在原理階段。而且如果豢丹知道我是以人命實驗,沒準活過來也要與我離婚。”姬夷召嘆息一聲,隨手彈出一根羽毛,“你要的音樂,拿去。”
  黑蛇非常高興,張開大口就要吞下。
  斜裡突然伸出一隻鳥喙,將羽毛從空中截住,吞入口中。
  “大鵬王你太過分了嘶,別以為是大王的娘舅就可以為所欲為嘶……”黑蛇大怒,就要咬過去。
  “你沒有蛋。”大鵬鄙視她道。
  “我給我哥哥準備嘶嘶!”她要聰明的小蛇妖,才不要笨的只知道吃和交配的普通蛇。
  “他更不會生蛋。” 大鵬一爪子把她從樹上踢下去,“兩年都不願找人生蛋的妖沒資格待這。”
  “哪有你這麼逼婚的嘶!我這就去找老鼠生蛋嘶!”黑蛇大怒,轉身飛快地遊走了。
  “一點小東西,隨他去吧。”姬夷召淡淡道。
  “整個中州,縱橫數十萬里範圍,已是兩年無雨。”大鵬沉默了一下,這才開口,“你做了什麼?”
  “兩儀法陣中樞,乃是夏國祖廟之中,想要內部瓦解,就要瓦解人族氣運。”姬夷召手指撫過身邊灰鳥,“可我妖族如今人丁稀少,不必正面衝突。不如挑起夏商之戰,由此而為。”
  “你如何可控中州雲雨?”
  “呵。”姬夷召隨手在空中一划,空中立刻出現一副立體了中州地圖,“氣溫高低形成大氣環流,這裡沒有星球的高低緯度,天圓地方,所以環流都是由太陽起落變動,但是要做改變並不難,我只在這裡以火印引動地火,生成連串的火山群,擋住北海洋流,水氣被擋後,在這裡形成局部小氣候,但總體水量下降,就會形成大旱。商部是直接被擋之處,很快他們的糧食就會欠收,為了糧食,他們會攻擊其它部落,各大小部落也會兼併,到時,人族,很快就會內亂起來。”
  “為什麼要用旱災?”大鵬問。
  “水災雖然見效極快,但夏王有息土水印,想來平復很快,就算水大,也不過是淹沒部分地勢較低之處,損傷有限。”姬夷召冷冷一笑,“旱災就不同,不來無事,一來便是赤地千里,餓殍遍地,可不如水患如此簡單。更何況,仲虺不是在商部麼?他有喚雨之能,雖然只是小小幾滴,也足夠讓他身居高位,引的人族內亂。”
  “你變化很大,”大鵬並非可憐人類,但對侄兒的情況很是擔心,“如今人族出現三把神兵,名為龍牙、虎翼、犬神三大邪刀與你是否有關?”
  “是我所為。”
  “怨鳥乃是邪物,你莫被影響太深。”大鵬嘆息一聲,“商湯還在夏台被囚,我會讓仲虺營救,他若不出,天下何亂?”
  “我知曉了,另外,我要最近要離開數月。”姬夷召隨意道。
  “可否能說?”大鵬不是擔心他,而是擔心他去的地方。
  姬夷召看著遠方天空:“西方,昆吾。”
 

☆、第89章 人族

  夷山並非只是一座山,而是綿延變千里的巨大山脈,這裡有一條水道直入南海,四季濕潤,常青如夏。
  姬夷召坐在鳳枝下,他額頭的銀環已被取下,一頭長髮被風吹亂,看的白老鼠非常想上去幫他把頭髮紮起來。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姬夷召堅定的認為束髮是人做的事,世上可以為他束髮的人都死了,他也不是人,沒有必要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但老鼠堅定的認為這只是他不會梳頭又不想人幫忙所以亂找的理由。
  另外,他的名字也不叫姬夷召了,現在妖族都已知曉,鳳皇勾陳,總領天下萬妖。
  勾陳這名字不能夷召好聽,老鼠如是想著。
  不過沒關係,妖族素來能者為尊,哪怕姬夷召連根筷子也拿不起,只要他的聲音可以開啟妖族幼兒靈智,那就擁有召令萬妖的基礎。
  更何況為了避免浪費,他把鳳凰音以術法封存在羽毛裡,還取名為胎教CD……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叫這麼古怪的名字,但有效果就夠了,最近兩年整個夷山簡直掀起了生育的高潮。
  見姬夷召還在玩那銀環,老鼠見他玩了一整天了,於是主動上前:“大王,要幫忙嗎?”
  “你幫不上。”夷召有點頭痛的把銀環放下,不無遺憾道,“無線電收音機怎麼這麼難,明明當年我同事兩天就做好了一台,半導體的材料我根本沒學。這裡也沒有合適的法術可以控制。”
  老鼠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您是想要創作什麼嗎?”
  “一種喇叭,放到世界各地,在我發音時可以接收到,這樣我叫一聲,整個中州都會有無數妖類被開啟靈智。”姬夷召看著自己在銀環上刻下的電路,以他的水平,可以精確控制到納米極數,但封裝之類的技術他完全不懂,強大的計算能力只能在定好變數之後做大量運算,但從中歸納出具有重複性與穩定性的公式涵數就只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了。
  像高斯那種讀大學時把尺規畫正十七邊形這種題夾在作業本裡一晚上帶作業一起解決的人是踏遍地球歷史也找不到幾個的。至少他不是。
  “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老鼠無法理解,“您是鳳皇,擁有世間本源之道,音與火都是您的天賦,為什麼要去理解這種東西?雖然你做出的胎教色底可以不浪費您每月一次的引動天地源音,但您知道,只有徹底打破十方之界才是根本之道。”
  “音與火……”姬夷召伸撫額,“可能是我暫時沒找到時好的使用之法,這兩樣的威力,並不如我心意。”
  鳳凰確實留下了記憶,音火都是大範圍法術,遠不如他重生時分析到的怨鳥更強大,怨鳥魂魄更類似於一種負能量,陰暗詭異的吸收生者性命,以血為食,難殺難滅。
  所以他不僅沒有用鳳凰火給他們安息,反而將他們束縛在身邊,化為天下最陰狠之利刃,他可以控制他們,因為他有比他們更深的恨。
  “可是兩音相傳之術,妖族早有法決。”老鼠更是不解。
  “你再說一次!”姬夷召瞬間掐住了這只大白老鼠的脖子。
  ……
  老鼠心有餘悸地從鳳凰山上逃下來。
  他的脖子差點就斷掉了!
  不就是以物傳音之術嗎,直接以法決將有靈之物器化為鳥蟲,飛躍千里傳音,只是耗費法力與一點時間罷了,明明就是小山君自己不認真學習不務正業!
  逃回鵬山之上,白老鼠這才鬆了口氣。
  “老鼠,”一隻黑蛇尾巴上卷着一隻小白花,在他面前搖頭擺尾,“最近大家都在生蛋,我也想要一顆蛋來玩,來吧,我們兩個生蛋吧,覺得我不好和我哥哥生也可以,接受我的愛吧……”
  大鵬立在山石上,噗哧一聲笑了。
  老鼠大怒,放言:“誰敢和我生蛋,我就讓誰沒蛋!”
  黑蛇驚的花都掉了,默默地縮走,大鵬用翅膀摸了下鼻子。
  ----------------------------------------------------------------------------
  西方,雲嶺。
  水災易去,乾旱難熬,他並不如大水一樣洶湧的露出自己的爪牙,引來人族全力應對,而是以年為單位,一點一點,把人的希望慢慢抹殺,就如被溫水慢煮的青蛙,等到知曉時,全然已是晚矣。
  最開始那夏季,只是商部周圍的數個部落數月少雨,左相仲虺以巫相之能,喚了數場大雨以解商部饑渴,於是周圍來了數支投奔商的部落。
  隨之,缺雨少雪的整個冬季,也沒太讓人在意,人類的平民聽從天意,只有一些老人開始擔憂。
  而當到了春種之時,那稀少的雨水終於讓人們開始驚慌。
  從神農嚐百草,尋谷禾,到黃帝立田坎,定家國之後,數千年來的人族已經習慣以安定的農耕為生,中州豐饒,也算安居。農耕,這才是華夏的立國之本,不是華服,不是鐵器,不是禮儀。
  後來數千年中,皇朝更替,也從不離開這一源頭。
  姬夷召自南荒行來,就看到無數遷移之人,他們要在水源之處開墾農田,用以生活。
  他已經翻遍整個西嶺,居然都沒有找到那只該死的人。
  自從知曉自己恢復鳳身,他就把自己隱藏起來,行蹤詭秘,無人知曉。
  你能躲多久呢?
  姬夷召坐在一顆高大梧桐木上,冷眼看著周圍族民,雖然僅僅是放出怨鳥就可以盡數解決的凡人,但他還不至於落到拿這種螻蟻發洩。
  山間鳥鳴聲聲,他突然聽到一聲驚叫。
  一個在樹上挖鳥蛋的小孩不小心看到他,一時不甚落下枝頭,被一根細枝掛住,只是那細枝眼看承受不起重量,就要斷裂開來。
  姬夷召冷哼一聲,隨手一揮,帶出一陣颶風,將那小孩捲走,免得心煩。
  翻身離開,那小孩在地上滾了幾個觔斗,但到底身強健,只是磕破了幾處皮。
  小孩再跑回院內樹下仰頭張望時,樹上哪還有那個神仙一樣的人物?
  後來,他進入地道,淌過一條長河,把這事情告訴了父親。
  身皮萬獸皮的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命令屬下帶著孩子和一支族人遠走北方,改名易性,成為昆吾分支,但不得透露任何與昆吾之關係。
  都如此了,還會救人嗎?
  當年,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禺熊突然有種預感,今天不出去,也許之後悔之晚矣。
  與此同時,被囚禁了三年的商主子乙被夏王釋放了。
  在第三年時,商主得了急病,在潮濕地牢之中,不見天日數年,他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邊緣,雖然他們乙木天德經是世上少有奇術,但在夏台之中,術法難施,與常人無異。
  此時玄女素女等人早已不敢再下凡,商部之中仲虺主持大局,他讓伊尹向朝中重臣行賄。並且開始把商族積蓄千年的重寶不要錢一樣的獻給夏王,伊分更去懇求末嬉,說這是姬夷召唯一的弟弟,你忍心讓他最後一位關心他的親人也就此死去麼?
  末嬉覺得虧欠姬夷召之命還未償還,於是給夏王吹了足夠的枕頭風。
  夏王心中也回想舊事,再想到姬夷召與商君功績,玄女如今又不敢下凡,放他應無大事。
  而正好夏部乾旱,糧食稀少,仲虺更是把商部的所有存糧都獻給夏部,表示誠意。
  這比賄賂有點大,夏王終於做出決定,放商主回去。
  商主在叩謝夏王之後,並未直接離去,而是要求去一次兩儀之陣。
  兩儀陣中樞在夏王太廟之中,平時有夏朝歷代氣運加身,是兩儀之陣壓力最重之處,就姬夷召進去,也無法打開,只有夏王親自以帝印才可做到。
  夏王也同意了。
  終於兩儀再開,姬其堯——或者說殷子乙來到陽眼之上。
  當時他在夏台,當知曉之時,已經是風平浪靜之時。
  他並不想造反,他只想好好完成父親的願望,只是想以後可以與哥哥平起平坐,可以大權在握,不被天界控制成為棋子,只和部族一個穩定的未來……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他弱小如斯,夏王要他來,他就得來,天界要他死,他就得死,沒人人告訴他,他甚至都不知曉哥哥遇到了什麼。
  “如果我是國主……” 殷子乙低聲說,“我絶不會害死哥哥。”
  可我不是。所以只能這麼久才能來看你。
  “氣運在夏國,所以他是國主,” 殷子乙說,“我會奪過來,以商代夏!”
  “我不再讓任何人控制我,奪走我最珍惜的東西。”
  “我意為王!”
  ……
  冷風送來的聲音傳過耳際,在陰眼幽泉之側的姬夷召只是付之一笑。
  夏桀,商湯。
  在你們相爭之後,人族的氣運,還能剩下多少?
  當人族危難之際,那只存在於傳說的十方陣主,混元之極,就該出來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過度章,下章開始夏商大戰,小姬當黃雀。
  註:高斯是數學史上有名的奇葩,十九歲的他有一次晚上回家解老師佈置的三道題,前兩題都是十分鐘搞定,最後一題角整了半小時也沒解決,他當時就憤怒了,老師只佈置三道題,我居然都做不好,怎麼可以,於是他戰鬥到凌晨,終於搞定了題,回去睡覺。
  第二天他有點愧疚的說抱歉老師你佈置三道題我居然花了一整個晚上,老師拿題一看,大驚失色:是我給錯題了,天啊,牛頓阿基米德都沒做出來的題你一晚上就搞定了!
  這題就是兩千年沒有解出的尺規做正十七邊形。
  

☆、第90章 空白的歷史

  商主回到部落,並未得到部落的歡迎,對不少把持勢力的貴族來說,不回來的商湯比回來更有利。
  但商湯很快壓住了局面,洪荒之內,強者為尊,做為五行木印之主,他已持印數年,其能早入天闕,又有當年姬夷召為他儘力打下的根基與六合之寶,不出數月,整個商部上下指如臂使。
  然後他悍然出兵,滅了溫部。
  溫部為昆吾分支,當年后羿之亂時平定有功,被封在溫,夏桀知曉這是對方想為兄長討個公道,也就默許了此事,這並不出挑,因為夏部,此時也出了大事。
  天下出現三把神兵,一刀名為龍牙,使刀時有龍魂縱橫,可以一敵千,為中州費部所得。
  一刀名為虎翼,劈砍時有虎嘯之音,攝人心魂,難有敗績,為東夷顧部所用。
  一刀名為犬神,斬撩時有白犬之形,可破萬軍,為昆吾所用。
  三把邪刀之主皆是嗜殺之人,這兩年來有數十個大小部落被三族吞併,讓夏國威嚴大受挑釁,要知平時小打小鬧,一兩部落興亡不過常事,但如今大肆行動,就是無視國主威嚴了。
  並且此三刀嗜血無比,最喜飲人血,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要控制在夏王手中。
  因此,夏王親自己出手,領大軍圍成,在數次傷亡後,破顧、費兩部,得龍牙、虎翼二刀,昆吾得知後,主動送來犬神,三刀得齊後,夏王留下一刀,將其餘二刀賜予心腹,不想心腹卻為刀中邪降所控,在中都大肆殺戮,一時傷亡無數,夏王雖終於制止,但依然有數千平民死在刀下,傷者更是難以計數。
  有太史令終古諫言,求夏王將兩名心腹腰斬於市,以平中都民眾之怒,
  夏王不允,言及此為妖刀所控,非兩人所願,不應處死。
  太史令終古長跪諫言,稱行此將失民心,讓夏王三思,言語多了激烈之處,被夏王驅出殿外,讓他在家好好休養。
  伊尹因為附和太史令之言,卻被氣頭上的夏王遷怒,要以當年勾結妖類之名將他處死,但因伊尹在中都數年,早有大量人情交往,被眾人求情,伊尹更稱自己當年不知是人是妖,這才被其迷惑,夏王卻是更怒,便說當年妖物脫你奴籍,如今你與一族回歸奴籍,也好撇清關係。
  於是將其打回奴籍,遣回南荒,交現今南荒之主姬桓處置。
  夏王本欲將三刀溶化銷毀,但刀消器魂在,又重附在兵刃之上,夏王風無奈,將兩刀放於夏國祖廟之中,以氣運鎮壓,方才消停,一刀帶於身邊,以帝氣壓制,然此事之後,夏王暴虐之名,傳盡天下。
  而征伐東夷顧部,更是讓東夷部落離心,要知豢丹雖與妖有染,但其減東夷千年瘴痢之災,當年又以少年之身接下火印,在東夷人望之高,更勝當年后羿,夏人殺他國主,將其打入幽泉不得安寧,本已讓東夷憤慨無比,如今又搶奪神兵,殺他族民,真的是當他們東夷是奴隷麼?
  與此同時,商湯部落雨水雖少,但暫時可保民眾無饑荒之嫌,四方少糧之部紛紛前來求助,商湯一一接待,其中屬下縱橫捭闔自是不提,商湯卻又和各方人物談起自曾做一夢,“夢乘船過日月之傍,湯乃東至於洛,觀帝堯之壇,沉璧退立,黃魚雙踴,黑鳥隨之止於壇,化為黑玉。”
  這話雖然只是簡單的說夢見去堯帝祭拜時看到有兩隻黃魚跳出水面,又看到一隻黑鳥變成黑玉落到手上,但其中的內涵就不止這些了。要知黃色代表土,黃魚離水,意指土德歸湯,黑色代表水,水落他手上,意思是水德也要歸湯,堯帝為五行金德之屬,見堯帝后土、水都歸湯了,金德能不歸?
  這個夢有點五行知識的人都可以簡單翻譯成一句話:我被上天保佑了,打夏王完全沒問題。
  但這只是表面的意思,很快,南荒姬桓將王族旁系一女黛眉嫁給了商湯為妃,並把伊尹當成陪嫁一起送給了商湯,徹底應了“土歸湯”之意。
  東夷之部也表示了不會幫助夏王,保持中立。
  而之後,商湯做了一件大家都無法理解的事情——人口普查。
  將整個部落的人數、分佈總結起來,並對每處徵兵數量做了計算,他的術數當年是姬夷召一手教出,解出此事不在話下。
  同時,他鼓勵生育,並把稻米做為主食。而不是常吃的黃米,當年他兄長曾說過,大米營養遠高小米。
  再訓練戰陣,把射箭做為商部的禮儀,更為自己的新娘舉辦了盛大的婚禮,在伊尹奴隷路過中都之時,還順便帶走了兩位大臣並寫了《汝鳩》、《汝方》兩文來指責夏王是個暴君。
  之後,商部攻下了豕韋、顧兩部,在景毫會諸侯,要天下人共伐無道之王。
  夏桀遇到了巨大的困難,自乾旱之後,靈川支流伊水、洛水均日益枯竭,整個夏部之地,都在極度的乾旱之中,所以他見淮水魚叢堰可水枯而調時,一時心動,想要鑿開瞿山,以靈川之水灌溉中州,解決天下大旱。
  但此時人力有時而窮,如此工程,當然遭到所有人反對,但夏王不顧反對,一意行之,強徵民夫,開始挖山,這時商部已經將顧部落打下,整個國土已經比夏國直屬更大,太史令終古抱圖向大王諫言,要求停止工程,先將商部滅掉。
  夏桀自然不願工程白費,與終古大吵一架後,將他轟了出去。
  終古一怒之下,投了商部,還帶著夏國的整個佈防圖當禮物。
  夏桀氣的七竅生煙,又強徵了數萬民夫,想要儘快修通巨大的隧道,騰出手來收拾商部落。
  但因急功近利,反而在第二年時,隧道塌陷,其中數萬民夫被掩埋其中,無一脫出。
  一時間,夏國上下大嘩,紛紛指責夏王亂來,沒有大禹之德行,對強行大禹之能,才會出此大禍。
  大臣關龍逄見事情如此,捧黃圖諫言再不想法,夏國恐亡於今也。
  夏桀正因此事驚怒交加,又見黃圖上大禹治水之事,栩栩如生,一時怒氣更盛,當着大臣的面燒了黃圖,說出那句有名的:“吾有民,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
  關龍逄一番好意卻遭如此斥責,大怒之下與夏桀爭吵,夏桀大怒,手中龍牙刀鳴,一時失神,竟殺了關龍逄。
  關龍逄本是東夷豢龍部之人,又是賢臣忠臣,因諫言被殺,東夷十九部驚怒至極,次日就燒了瞿山,那天日本就乾燥,一時大火千里,夏國民心動盪至極。
  而商湯趁夏國忙於內部之機,攻打昆吾。
  不同於之前商湯伐顧、溫之部,只是將對方變為平民,攻下昆吾之部,無論老師幼,一律被貶為奴。
  說了如此之多,姬夷召又在哪裡呢?
  如今,他在昆吾西都,凝視着大軍圍城。
  這兩年,他並不曾休息,他只用了最簡單的方法,攪動了整個人族,當然,仲虺的表現,真心不錯。
  如今,再如何,禺熊也無法再躲。
  他人品雖卑劣,但五方之主,沒有一人會坐視子民受劫。
  所以他出來了。
  姬夷召就在必經之路上,等待着他過來。
  灰白的怨鳥梳理着透明的羽毛,不時抖動着修長的尾羽,姬夷召一身黑羽斗篷安靜的站在那裡,猶如亙古的星夜,幽深晦暗。
  一名梳着兩個把頭的小姑娘有點猶豫的跟在他身邊,一身紅色喜慶的衣服寸的她小臉紅紅的:“那個,哥哥,那只怕死熊真的會出來嗎?”
  “自然。”姬夷召摸摸她的頭,神情稍有緩和,“殺了他,我們就去撕天十方混元,然後去天上,把該殺的,都殺了。”
  “哥哥,別這樣。”涅阿槍搖頭道,“天界的五方天帝,中央軒轅,東方青帝伏羲,西方金帝顓頊,南方炎帝神農,北方黑帝夏禹,皆是我妖族大敵,哥哥你就一個人,主人也不會希望你去報仇的。”
  “不做,如何知曉不行。”姬夷召把她抱成懷裡,微微冷笑,“你可知數千年後,神話譜系,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神話譜系?”涅阿歪頭,完全不明白。
  “商末封神之前,天庭之事全無記載,”姬夷召唇角揚起,輕蔑又冷厲,“封神,到底是天界人手不夠,還是……曾經的神,都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關於夷召毛用太多會不會禿的解答。
  姬夷召:啊,毛太多了,好熱,拔掉!
  大鵬:天啊——你怎麼這麼可以這樣,大家快去勸勸,鳳皇受刺激了!
  無數鳥妖紛紛圍住妖王嘰嘰喳喳:大王不可/不要想不開/別啊/我們時間還長人有的是/對對/那邊那隻鳥就不錯/我也不錯/他不怎麼樣,我最好/願為大王生蛋……
  姬夷召:……你們誤會了,我只是用來羽毛當材料。
  於是有胎教CD。
  眾妖:原來如此,但是我們也有羽毛,怎麼能讓大王這樣犧牲……
  用我們的/用我的/我的最美最配的上主上/胡說,我的最漂亮……
  姬夷召被無數羽毛淹沒了……


☆、第91章 兩儀

  姬夷召安靜地站在路中,明明是晴暖的夏日,卻連經過他的風,也變的寒冷。
  天空沒有濃密的烏雲,卻依然黑暗有如黃昏,彷彿世上的光,都讓他吸收了。
  當禺熊從宮殿中走出,乾脆俐落的跪到他面前時,姬夷召忍不住冷笑出聲:“你居然真敢?”
  禺熊垂下頭,儘可能的顯得卑微些,答道:“無論如何,若不一試,此生難安。”
  “你也會有不安?”姬夷召手指輕輕逗弄着怨鳥的尖尖的喙,輕笑一聲。
  那聲音入腦如同從內部攪動,幾乎把他腦水震散,禺熊皺眉忍痛,這才道:“你還不明白?人妖隔閡,不死不休,山君死前,也是自知是罪孽深重,是,你沒有大過,可你存在本身就是危及人界根基,此事不容絲毫差錯,我一言一行,哪裡有錯?”
  “我可不是和你討論這種問題。”姬夷召手指從灰鳥上放下,“你跪在此,不就是想要出城一戰,護你種族麼?”
  “所以,提出你的條件,或者,你是否願聽我的條件?”
  “你還有籌碼?”
  “自然,黃泉路口,三途路苦,你就真不想再見那幾人?”禺熊胸有成竹的道,謙卑,只是為了爭取說話的機會。
  “你依然如此自信。”姬夷召輕聲一笑,一掌蓋下。
  “你!”禺熊神情驚愕,“你……”
  潺潺的血水從發間流下,染紅臉頰,從下顎滴落,禺熊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嘆息了一聲:“抱歉。”
  西嶺苦寒,昆吾一族向來依附中都,他自出生起,便是焦點頂峰,一生順遂,不用金印,也入天闕,自覺不輸天下英材,直到見到那年,因為驕傲妄為,傷他子民以做戰書,被山君一招打的臥床數月,方可起身。
  從那時起,他就無時無刻不想如何將那人的高高在上打碎成泥。
  只是到最後,也不過妄做小人。
  “身為金族之主,卻無鐵石之心,為人者保身,不過自私,為君者不辯是非曲直,隨風搖擺,卻不過一蠢蟲爾……給我退!”冷厲斥責言猶在耳,回想自己在夏商之間兩頭下注,禺熊苦笑一聲,至此氣絶。
  “吃掉他。”姬夷召輕聲說。
  怨鳥歪歪頭,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去蹭他脖子,有微弱的意念在那裏邊:不吃人,你,不想……
  姬夷召面無表情的把怨鳥放在懷裡掐啊掐,一邊掐一邊拔毛,任他拚命掙扎:“連你,也不聽我
  的話了?”
  涅阿在一邊縮縮脖子,小心的拉開一點距離。
  商湯廳軍事上確有天分,他也不硬拚,見昆吾歸縮不出,領兵自山崖饒道取險,斷了昆吾都城水源,圍鎖近月後,這才引兵強弓,昆吾城破,僅是一夜之間,眾民皆落做奴隷,只有數隻散兵歷險而逃,向中都而去。
  目視昆吾城破,姬夷召平靜的看著那只抖抖縮縮,但還是來蹭他的怨鳥,總覺得哪裡不對,再把鳥舉到眼前,看他半透明的眼眸,歪歪頭,很疑惑。
  怨鳥也跟着歪歪頭,很疑惑的看著他。
  姬夷召半天沒找到原因,按理來說,這只怨鳥是無數怨魂凝聚而成,應該天生就是兇猛噬人,除了吃沒有任何理智,自己都要小心壓制他的意識才能控制他。
  可是為何這隻鳥一點也不狂暴,還有點溫順呢?
  真是沒用的東西!
  不過他並沒有興趣去見山君和孔雀,等妖族事盡,把豢丹的魂魄救出,再一起去黃泉,不是一家團聚更好。
  禺熊死的這麼輕易,倒是便宜他了,這樣想著,他把鳥放在懷裡,躺在樹上,仰望星空。
  姬夷召一掌拍開變大當被子一樣壓在他身上的大鳥,死掐他的脖子:“你不是豢丹,也敢非禮我?”
  千里之外,兩儀之下,冰冷的泉中,豢丹微勾起唇角。
  -----------------------------------------------------------------------------
  昆吾逃兵很快到了夏國,知道昆吾之事的夏桀暴跳如雷,準備起兵征商,但九夷不召,昆吾又滅,南荒與商又是盟友,夏桀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是光棍一個,不得以,將目光投向周圍的小部落。
  然而,中都連年大旱,又逢苦役、塌方、大火,夏部嫡系有各方朝貢還好,小部落們卻是苦不堪言,伊尹更是趁此良機,讓人在中都大肆遊說商部富饒,一時間,就連中都斟鄩也時可聽見小調:“何不歸商?何不歸商?”周圍的小小部落們,早就成為商的眼線。
  此時夏桀終於嘗到任性妄為的苦果,但有夏千年,底蘊還在。他盡起夏部嫡系,開始以大鼎作鍋,鴻鵠作羹,祭祀上天,事兵備戰。
  同時,商湯已經得到周圍大小部落支持,為令行禁止,他在毫城廣邀天下諸侯,開始誓師,在高台之上,他言說:“格爾眾庶,悉聽孤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
  意思很簡單,就是自己造反是被迫的,夏王所做有多殘酷,大家只要聽子民是怎麼說的就知道了,他說自己“日亡吾亦亡”子民都說“日亡你才死?那我們寧願太陽沒有和你一起死。”所以已經是不殺他不行了。
  這篇誓詞很快傳遍天下,商湯帥大軍而來,商部在靈川上游,順水而下,就可直到中都斟鄩,一天之內,商軍將中都圍的水洩不通。
  這時的夏桀被這速度一驚,但心知中都城高人多,守備森嚴,夜間做戰不便,就欲明日出城一戰。
  然而,讓夏桀萬萬沒想到的是,伊尹在中都多年,早有經營,那夜,城南突然走火,火借火勢可起,將那裡的平民住處燒的一片狼籍,一時間,城中大亂,商軍更是不顧夏軍以逸待勞,夜間強攻,當夏桀自睡夢中驚醒時,斟鄩城破!
  慌亂之中,夏桀心知事危,帶著妃嬪子女兵殺出重圍,退向回當年的舊都安邑。
  非是他武力輸人,而是夜間難編敵我,他自可與商君一戰,但餘波在斟鄩之中,恐怕一戰下來,勝了也是敗了,倒不如憑藉武力保存實力,安邑地勢險要,後有泰華山高萬丈(當年就是這個高的離普的山成為姬夷召鑒定這裡不是地球的參照物),前有靈川阻擋,又被當年夏王經營多年,到時那裡決戰,定可一敗商軍。
  但是商湯沒有追上去,一是天黑林密,他們不熟悉地勢,二是這一夜下來,他的軍隊也傷亡不輕,急需休整。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更換太廟!
  作為思想指導,到哪裡就要毀於哪族祭祀,換自家人上。
  然而進攻太廟的傷亡居然比之前攻城戰鬥更加慘重。
  原來,自從殺死關龍逢之後,夏桀深感此刀不詳,將三刀齊放太廟,以氣運鎮壓。
  而夏王離去,氣運動盪之下,三刀掙脫束縛,邪力散發,頓時黑雲遮天,鬼哭神嚎。
  龍牙、虎翼、犬神三大邪刀化為控人心神,殺戮縱橫間,夏民商軍死傷慘重。
  聽到事太的商湯很快趕來,手持軒轅劍獨闖入太廟,一人獨對三大邪兵,雖然軒轅劍強大無匹,但他畢竟修為不夠駕馭,一時間,險象環生。
  姬夷召安靜的在黑暗中凝視自己曾經視為掌中珠寶的弟弟。
  那是人。
  商部之王。
  將來的人王。
  他現在非常危險。
  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只要等到三兵碎滅,太廟誇塌,氣運交替一刻,兩儀就會微微露出一絲破綻。
  以自己的計算能力,就可以無傷的破開這兩儀之陣。
  可是他似乎已經要支持不住了。
  我是,要去破開兩儀,不是為了他。
  正在商湯漸感不支之時,一柄長劍突然破空而過,將一邪刀狠狠斬開。
  那熟悉的劍光,那幾近於道的軌跡,在他的心裡刻畫入骨,一見可知。
  他驚喜大喊:“哥哥!”
  姬夷召神情冷淡,只是暗中護處他,又以他之人皇之劍暗中衝擊陣法中樞,很快,太廟微微震動。
  姬夷召抓住機會,長槍一攪,三刀立刻生起裂紋。
  商湯更是趁此時機,軒轅劍光大勝,一劍破空,將三刀斬碎!
  巨大的衝擊力轟段數根支柱,陣法中樞在人皇之氣影響下,終於微破開一道縫隙。
  姬夷召輕咳一聲。
  一圈無聲的漣漪蕩漾出去。
  輕風撫過。
  整個太廟太那一刻化為粉末。
  “哥,你不要走!”商子乙大喊。
  “為何?我以非人,你我兄弟,早已緣盡。”姬夷召淡淡道。
  “若真如此,你為何又要救我!”姬其堯用力拉住他的手。
  姬夷召凝視他一眼,將他手指搬開,轉身離去。
  當身後的呼喚遠去,姬夷召突然一笑,救他又有什麼關係,圓了“姬夷召”在人世最後一絲牽掛,那,我就是妖帝勾陳。


☆、第92章 情人血

  幽泉起自九幽,發自黃土,又名黃泉,兩儀之中那神奇陰眼,就是當年人族大能打通的黃泉一絲極細縫隙,人魂不可以出入,冥氣卻可往來,由人而生的極陰之地,那之上有兩儀之界,以至陽之法相隔,若幽泉之魂想衝破陰陽相隔,必然支離破碎,無法為禍人間。
  姬夷召跳下幽泉時,感受到的是極致的冰冷,那種冷不是人世的溫度,雖然他可以忍受,但就好比魚離水中,讓一極火之妖來此,讓他難受至極。
  那怨鳥彷彿感覺到他的心意,瞬間化為數百隻巨鳥,層層疊疊在他周圍環繞,將水排開,更吸食周圍陰氣,讓他瞬間就感覺正常了。
  那怨鳥中飛出一隻頭鳥,溫柔的過來蹭他一下。
  姬夷召不打算領情,他一把擰住他的脖子,你們散開,擋住我的視線了!
  敢擋他找男人的,就算再有用,他照樣是殺無赦!
  怨鳥委屈的啄了下他的指尖,拉他向右邊走。
  他怎麼可能知道我的阿丹在哪?
  這幽眼越往下越寬闊,當在最深底部,沒有一絲光線,屍體卻是隨處可見,看來數千年來,被處死的人也是不少。
  但他完全找不到任何痕跡,他努力的找了很久,都沒有看到。
  越找越是火大,姬夷召在水中厲鳴一聲,可是周圍只有無數畏懼躲開的遊魂,沒有豢丹任何響應。
  對了,他已經死了。
  姬夷召安靜的站在水底,突然覺得的想哭。
  他那麼想守護的人,一個個都為了他死掉。
  留下他一個人了。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個家。
  他想要有人在一起,因為孤單的太久。
  可是你們為何要這樣做。
  你們不知道我會傷心嗎?
  突然間,那只怨鳥又掀起一陣水聲,打斷了他難得的傷感。
  姬夷召憤怒地抓着他拔毛,這個不長眼色的東西!
  “嘎~~”怨鳥的聲音有點清脆,但又好像有點心疼,也不怕姬夷召折騰他,只是用翅膀拍拍他,然後用尾羽拖着一件東西給他看。
  那是豢丹。
  他容顏不變,完整如初,安詳溫柔,好像只是沉睡在那。
  姬夷召猛然丟開他,把豢丹抱在懷裡,順手拔了他纏着豢丹的尾羽。
  怨鳥是無數靈魂的集合,痛苦是所以靈體一起承擔,否則若換成夷召被拔掉尾巴,當場就能把他痛哭出來。
  姬夷召用力抱著豢丹冰冷的身體,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在水裡,沒有人可以看到。
  也不會被蒸發。
  “阿丹,阿丹,阿丹……”
  鳳鳴聲聲,當年有人笑說他聲音清脆,不輸笛蕭,但現在卻再也沒有人聽他的聲音好不好聽,這世上只有鳳皇,沒有人會去理會姬夷召想要什麼,只有鳳皇了。
  “阿丹,我們回家。”
  -----------------------------------------------------------------------------
  東夷,諸煌
  院落還是當年小院,只是人去屋空已久,青石小道上已經生滿苔蘚,花草茂密無序,屋後的一大片赤菽一清翠欲滴,開着嫩黃的小花,只要院中那顆相思子,長的已有一人多高,其葉如槐,細小的花苞凝結,正是花開時節。
  姬夷召落在屋前,坐到屋前,之前,他就是這樣和阿丹在一起的。
  豢丹安靜的靠在他肩頭,無聲無息。
  “若食相思子,才解兩心知,飛鴻傳函諭,天涯起相思,共飲長河水,如淚知不知……”有清脆的聲音從院外走過,又漸漸遠去。
  ……兩心知開花極艷,天下少見,這顆再過不久,就要開花,我想與你一起看見。
  “阿丹……”他倚着他的頭,“我們一起在這等花開了,你看。”
  他看著日昇月落,春去秋來,可是那花苞只是掉了,卻不曾再開。
  終於當雪花落下之時,他看著那光禿的枝幹,周圍升起了火焰。
  那個小院就這樣燃起大火,和豢丹一起,消失在灰燼裡。
  姬夷召安靜的坐在殘垣之中,將食指放在唇前,吹起了阿丹最常吹的那首曲子。
  笛聲在他指尖響起,清脆蔓延。
  “你怎麼會吹龍笛?”突然有人問。
  姬夷召沒有理他。
  “你會吹應該有人教你才是。”那個童音在他背後說,“這歌是給喜歡的人聽,龍說,吹上一輩子,來生就可以再相見。”
  姬夷召聲音一頓,問:“為什麼要等來生呢?”
  “因為喜歡啊。”那小童子聲音有點困惑,“你是誰呢,為什麼會在豢丹大兄的家裡?”
  “來生是多久呢?”姬夷召輕笑一聲,“他不會來。”
  “如果喜歡,就一定會來吧?”小孩覺得這個人好奇怪,做了個鬼臉,卻聽到山下有人喚他,匆匆離開了。
  “他當然喜歡我,當然一定會來……”姬夷召的聲音猛然一頓,“我為什麼要等他來!”
  老婆沒了,光等他回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在哪裡?
  姬夷召迅速劃拉著自己的目標,目前只有兩個,一,找回豢丹的魂。二,破了十方之界最後一關。
  先一,人說魂輕如羽,可上九天,魂重如山,可下九地。是以人死之後,若無意外,都會落入九地冥府之中,沿忘川河轉世離去。
  而轉世下落,只有三生石上與天地命盤。
  命盤傳言在九天之上。
  而時至今日,窮妖族之力,也沒有絲毫太極十方的訊息,那麼最有可能的地方,無疑是在天上。
  而老鼠曾經去麒麟坑裡見那處殘魂,對方也曾說下夏禹軒轅之名,肯定與這兩人脫不了關係。
  可惜兩儀一破,麒麟坑裡的魂基本就全沉下地府去了,沒能說的清楚。
  那麼,上天,無疑是非去不可的事情。
  但就算是加上大鵬,想和天庭放對,也是難之又難。
  當年就算是鳳凰真身,也死在大禹手上,那是實打實的輸。
  自己的怨鳥無疑是大規模的殺傷武器,但力量分散,聚合之時威力其實比不上火焰。
  聲音倒是很強,但聚合傷人時只能一個這是無疑的,分散了威力不夠。
  火焰,自己的火最強時倒是可以達到上億度,一點火星都可以瞬間點燃數百公里內的所有樹木,爆燃效果相當好,但是……
  等等,倒回去——
  上億度。
  這是核聚變的要求溫度。
  上輩子他一直從事磁約束核聚變的理論工程,不過一直沒有實踐。
  最大的難題就是聚變的變態溫度基本都是用原子彈做中子源,並且在引爆瞬間達到上億度來引起聚變,但現在,最大的溫度問題已經解決,如果這個都做不好,那他也枉費整了這麼久。
  而聚變可以產生的能量,完全又可以成為粒子槍的能源,達到定點轟擊,並且不用建造一個比山還高大粒子加速器,還一舉解決了電源問題。
  如果純比力量的衝擊,核聚變無疑是最強大的,就算一顆不行,十個百個萬個的話,應該會有效果,而且劇變只是重水效果最好,按元素週期表,從氫到鐵之間的元素是都可以聚變的。
  作為基礎世界的構成,這個世界雖然多幾種奇異的物質,元素特性和週期表大多對不上號,但試一試,又不會少塊肉。
  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他的鳳凰身,抗不抗的住。
  但轉念一想,抗抗就知道了。
  他一把拉來被他禁止過來的怨鳥,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試驗一下。
  怨鳥突然嗚咽了一聲,在相思子的樹根下啄了又啄,那樣子像是要哭了,非常的難過。
  姬夷召突然也覺得心裡很難過。
  莫名的有點想哭的感覺。
  他遲疑了一下,走過去,抱起怨鳥:“沒事的,一顆樹而已。”
  怨鳥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然後貼著他的胸口沉默了。
  “咦?”姬夷召愣了一下,他看到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開花的樹明明只剩下殘根,但在這時,卻用力掙出新芽,生出花苞,最後,生生開出花來。
  那花兩兩相生,淡極艷極,溫柔美麗,一艷如血,一白如骨。
  怨鳥欣喜的在他懷裡站起來。
  姬夷召心裡一輕,終於有一點溫暖的感覺。
  就像心口在冬天凍的最冷的時候,突然被陽光照到,雖然不會很暖,但心中也會感動的想哭。
  但他還是殘忍無情的拖着那只想留下一會的怨鳥,去做實驗了。
  --------------------------------------------------------------------------
  山海本草序:兩心知,又名相思子,兩子結心,同種一地,方可生根,若單栽一子,必以血澆灌,方可成活,是以又名,情人血。


☆、第93章 番外補完—黃泉生活紀

  忘川水冷,奈何橋單。
  姬惠安靜的凝視着天空長河,雖是地府,但天星牽引,命盤引動,痕跡變化,就可為他所算。
  孔雀當然看不懂這些,但是這個時候,篙裡四下無魂,天地幽靜,是不是可以……
  姬惠才算一半,目光幽幽一轉,就看到孔雀已經放在他胸口的賊手。
  “阿惠……”孔雀拖長了語調,“休息一會嘛。”
  姬惠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倒是色心不減,只是如今,你除去動手,又能如何?”孔雀瞬間呆立原地,嘴唇抖動,他的阿惠,竟然對他如此殘忍……令人髮指!
  姬惠冷笑一聲:“下次再打擾,我能扯斷你那只能看的東西!”
  語畢,逕自換了地方,將孔雀一人留下。
  孔雀在那委屈無比,半天,才幽幽道:“這是當鬼滿足不了你,就要被拋棄的節奏麼……”
  -----------------------------------------------------------------------------
  找到老婆時,孔雀興奮的在老婆面前翩翩起舞,然後被抽飛了,但孔雀堅持認為阿惠喜歡自己才會抽自己,你看除了自己阿惠還會抽誰?直接送黃泉不解釋啊。
  只是跟在老婆身後幾天,孔雀終於忍不住,覺得他的阿惠不能這麼飄來蕩去。
  於是每天只用一半的時間跟在老婆面前晃悠。
  姬惠沒有那隻鳥跟,忍不住想看孔雀到底去做什麼了(他是絶對不會承認分開了就會想他。)
  於是姬惠看到在蒿草裡,一隻孔雀一隻爪子踩在地上,一爪按住篙草尾端,正用嘴編着好大的一個鳥巢。
  “阿惠!”孔雀非常開心的跳過來,“你來了,我還差一點就做好了,可惜沒有羽毛了,只能將就一下。”
  他鼓起勇氣,猛然展開艷麗無邊的尾屏,又如摺扇般一點點收起,又復展開,有點羞答答地問:“你願意和我睡一張床嗎?”
  姬惠沉默了一下,才微微偏過頭:“至少,你加個棚啊。”
  -----------------------------------------------------------------------------
  於是孔雀做好了棚,好在黃泉也是有樹的,雖然那種槐木陰陰的不是很討他喜歡,但為了老婆,他可以忍。
  不過既然都有了棚,那乾脆一部到位,修個房子好了。
  可惜的是,姬惠也好,孔雀也好,都沒有修房子的天賦。
  ……
  “其實吧,地府的星星也很好看。”孔雀仰望天空,如是說。
  “……”姬惠鄙夷地看他一眼,從大鳥窩裡起身走出。
  “睡好了再去修房頂嘛,反正都是要被吹走的。”孔雀一邊抱怨一邊也從鳥窩裡爬起來。
  -----------------------------------------------------------------------------
  彼岸花,花葉不相逢
  一隻巨大的孔雀從花海踩過去,然後從泥土裡啄出幾條草根,這個吃了對魂魄好。
  就是太少,這討厭的花地底下全是莖,根會自己跑,以他的本事,一天也只能找到幾根。
  阿惠還不喜歡吃。
  可是多吃一點,會漸漸魂魄凝聚,出來實體的。
  只是這樣,就很難再隨着忘川河去轉世再生了。
  孔雀猶豫了一下,阿惠……你會不會不想和我過了,想轉世去當人啊……
  阿惠從來就是很有主見的人,決定的事情誰都改變不了。
  如果他真的要拋棄我,我要不要追去。
  可是忘記他怎麼辦……
  可是不追那我不是一個鳥了?
  孔雀頓時覺得沒有了胃口,無精打采的回去了。
  睡覺時,孔雀把阿惠抱緊了,把頭埋進他脖子裡,蹭啊蹭……
  蹭到白天時,姬惠輕聲一嘆,把他反手抱住:“別亂想,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
  所以,我比你更不捨。
  ---------------------------------------------------------------------
  黃泉每七天都有陰風颳過,忘川之魂也會被陰風捲入水中,隨河而去,轉世輪迴。
  若有不想輪迴者,就要忍受陰風苦痛,才能勉強留下。
  對於孔雀來說,陰風還好,自己和阿惠都是高手,雖然力量現在變成鬼了沒有多少,但至少還可以在風勢裡隨勢起落,不被捲走。
  但問題是他們的房子七天就要重修一次。
  對此,姬惠神情平靜,只是每七天如一日的修理房頂。
  忘川每日都有新魂來到,孔雀當然也時常遇到熟人,打聽一下兒子的事情。
  聽到兒子變成大黑鳥非常痛心,還因為口誤被罰睡門口七日。
  又聽到兒子找到阿丹很滿意。
  直到那天,一隻被淹死的魚給他說了這麼一件事。
  “那天我看到山風掠過,一隻黑鳥從天空划過,對前方一隻灰鳥窮追不捨。
  那灰鳥極是聰慧,眼見天空速度不及對方,立刻改道向樹林中衝去,一路上驚起雀鳥無數。
  我當時在水面上吐泡泡,又見過了不久,那只灰鳥從樹林裡竄出,飛到了水裡。”
  魚妖一邊回憶一邊咬了一口草根,這才繼續道,“我再仔細一看,後邊跟來的這不是鳳皇大王嗎?看到那一身冒黑煙的羽毛,那灰鳥終於在水裡被壓住了……”
  孔雀眼睛一亮,姬惠在一邊神情穩重,動作不變,只是整理屋頂的手不知不覺停下來。
  “然後那只灰鳥把鳳凰撞了個跟頭,又跑了……”
  孔雀眼睛一下眯起來,滿臉不悅,姬惠暗自掐斷一根篙草。
  “然後灰鳥又被撞到地上。黑鳥尖笑着把尾羽打開,撲了上去!”
  “哦~”孔雀點頭,兒子不錯真不錯,姬惠繼續整理屋頂。
  “然後那只灰鳥嚶嚶嚶的哭了幾聲,黑鳥一呆,灰鳥趁機又跑了……”
  “哦……”孔雀撇撇嘴角,大罵兒子沒用,姬惠看了他一眼,繼續整理屋頂。
  “終於,鳳凰尖叫了一聲,整個山頭,包括我,都頭暈腦漲,那灰鳥更是直接掉了下來,被他在空中用爪子抓住腿根直接就在天上交配了。那力度……嘖嘖,那只灰鳥叫的好可憐……”
  孔雀張開嘴,要不是已經變成了鬼,差不多就流出口水了……
  “他在天上交配了一次,雖然有羽毛擋着,但是完事時鳳皇一聲長鳴,整個夷山的鳥都心癢起來,全部開始發情了,聽說大鵬一時找不到喜歡的,直接就解決那隻老鼠……”
  孔雀恨不得自己和老婆也在那裡,靠着背後的柱子就上下蹭起來。
  “孔雀王你現在有老婆了還要蹭泥巴消火嗎……好吧我不說這事,後來他從天上又做到水裡,我不小心靠的太近,然後就覺得呼吸困難,居然就被水淹死了……”老魚咂了咂嘴,“變成魂的時候,鳳皇還給那鳥解釋周圍的死魚是因為河水溫度太高,氧氣不夠的原因,不過那只灰鳥好像沒有在聽,嚶嚶嚶的小媳婦一樣……大王還說你再裝我也不會放手了,有本事就變成人來上我,我才不會和你這樣呢。”
  老魚擺完八卦,就早早的去投胎去了。
  孔雀估計了一下時間,於上房頂去抱著阿惠:“我們是不是可以上床了?”
  姬惠看他一眼,甩下他回屋去了。
  然後孔雀被一門板關在外邊。
  “阿惠,我又怎麼了……你說了我好改啊……”孔雀拚命的打着門板。
  “閉嘴,沒用的東西。”姬惠眉宇間殺氣凜然。以前身份不同,不應苟且也就罷了。
  淪為和泥巴一樣只能被蹭的姬惠覺得看到孔雀就一肚子火。
  “阿惠,你不能這樣對我……”孔雀還在拍門板。


☆、第94章 疑惑

  東海向東九萬里,天地雲海,一望無際。
  鳳凰的力量真的讓姬夷召驚嘆,上億度的溫度確實達到了,但這是在鳳凰想要涅槃重生或者同歸於盡的甚而上……不用當有了離地焰光印,卻可以讓他的身體不被火傷到。
  最大的麻煩,就這麼輕易被解決了。
  但姬夷召一點也不開心。
  他現在的所有力量,都是基於一種“偽科學”的基礎上。
  科學最大的特點就是穩定和可重複性,而這卻是他最欠缺的。
  比如天地源音。
  他可以用聲音開啟小妖靈智,但他無法明白聲音為什麼可以做到。
  然後大鵬的細心解釋,才讓他明白,妖與獸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思考”,當一個生命有了“懷疑,求知”這種思想時,就與獸類區分開來,不再只為了生存與繁衍而活着,就算“思考”是為了前兩者服務,也終是有了自我進化的可能。
  天地源音與日月精華都擁有這種點通自我進化的能力,但天地源音是由外力而作用,其實內在遠不如日月精華對妖族從身到魂都是極致的滋養,只是暫時可以讓妖族恢復一點元氣。
  但如何點化的這個課題姬夷召愣是連原理也無法理解。
  只能是機械的複製自己化身時聽到的那一種包含數億頻率變化的顫音。
  同樣的,現在的武器也是如此。
  在核聚變的課題裡,反應堆裡上億度的溫度足以讓任何材料融化,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卻因為神話中的一種規則一樣的武器輕易解決,或許是兩個世界的區別,但這種事情是無法改變與複製的。
  對一位科學工作者而言,這無疑是對他專業的巨大打擊。
  更大的問題是他找不到核劇變的同位素。
  世界不對,只是一些數學和物理理論可以勉強靠上,在化學上似乎問題很嚴重。
  他的眼睛雖然犀利的可以看到細菌,但想讓他看原子結構,那已經不是光學顯微鏡可以做到的,那是電子顯微鏡的職業,那種東西是現代社會集合了原子學、光學、高精加工、計算機軟件等等最尖端的科學,才做的東西,他的眼睛僅僅可以到1微米的結構就無法繼續了。
  是哪裡出了問題,還是他想的太簡單?
  如果找不出,氫、氦、鋰、鈹、硼、碳,越是前邊越容易劇變,但是這裡的水似已經是一種純粹的元素而非氫氧化合物,他都用雷霆當電源了也電解不開,鋰、鈹、硼、更是無從找起,氦……這裡的空氣完全不對,那麼,現在能用的,就只有碳了……
  按理來說,在沒有太陽內部那種巨大壓強的情況下,要讓碳聚變,溫度要比氫更高才行。
  姬夷召想了想,決定先試試再說。
  隨意從周圍的樹上摺下一根樹枝,燒成木碳,他正要起火,卻突然看到身邊的乖乖站着的大鳥有點發抖。
  對了,這種至陽之火向來是怨魂的剋星。
  他把衣襟扯開,把鳥塞進去:“不怕,此衣是我羽毛所化,也受火印赦免……”
  怨鳥好奇的胸口的凸起上啄了一下,讓他的話生生停住。
  “大膽!”怨鳥被大怒的鳳皇整個拍扁,讓他對摺了放在懷裡。
  然後,姬夷召指尖亮起一點光源,真的是極其細小,彷彿一點火星,隨即,他將那點火星點在木碳之上。
  瞬間,比太陽耀眼億萬倍的光芒猛然從掌心爆裂出來,整個世界都似乎在那瞬間變成白晝,周圍空氣都被點燃,天空那巨大的耀斑裡閃光夾雜巨量的射線、粒子、核塵暴、衝擊波,這些致命的東西兇猛的衝向四面八方,在數百公里外也可以看到那方向的天空周圍更亮,滾滾濃煙直衝天陸,宛如末日。
  姬夷召的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到如此巨大的殺傷力,一時間怔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有點明白為什麼應用科學的那群人比理論科學多那麼多了,這種面對面,沸天煮海的巨大威力所帶來的震憾,又豈是在實驗室裡和電腦打交道的理論家們所能體會的。
  可惜這種爆炸力量太分散,如果可以激光一樣凝聚到一點上所產生殺傷,就算是神仙,也要掂量一下吧?
  心中略略興奮,姬夷召計算了一下,兩個碳原子可以生成一個氦原子和一個氖,併產生 4.617 兆電子伏的能量和大量粒子流,生成反應時一摩爾也就12克的碳,理論上可以得到(6.02×10^23)/2×4.617×10^6×1.6×10-19 J的能量,四捨五入就是2.23*10^12焦耳的能量,也就是三百萬噸TNT炸彈的當量。
  自己剛剛手中的那塊碳半不多有一斤半,也就700多克,差不多是換算下來,也就132億度電的電力。
  也不是很高嘛,我兔第一顆氫彈的量而已。
  至於說武器,如果沒有什麼材料可以承受的話……
  那我的身體可不可以?
  姬夷召發現自己真的瘋了,不過沒關係,在被燒死在火柱上的那天,他就已經瘋了。
  再瘋一點也無所謂不是?
  他凝視着自己的掌手,左手食指伸出一根利爪,在右手上一字一字的刻起來。
  掏空指骨的骨髓就可以當做粒子管道,中心加速可以用法決完成,粒子源來源於聚變,如粒子是以熱輻射的形式傳遞,如果要無損凝聚的話,必須要有類黑體的存在來保證方向性,以免損失能量,希望妖骨夠堅強……
  就在他把指尖變成極細的篆刀,準備要將骨髓掏出來時,怨鳥猛然伸出頭,用力啄住他的爪子,不許他亂來。
  “放開!”姬夷召皺眉。
  怨鳥眸色堅定,啄的更緊了。
  姬夷召冷哼一聲,用力甩。
  怨鳥叼的死緊,隨着他的手臂上下甩動,就是死不鬆口。
  姬夷召用力扯。
  怨鳥幾乎被扯成一條直線,但就是不鬆口。
  姬夷召大怒,用力拔他的毛。
  怨鳥哀怨地看著他,拔一把痛的抽一下,但還是不放。
  “放肆!”姬夷召直接用上鳳凰源音,那是怨鳥天然的剋星 ,終於那怨鳥不得不鬆口,因為他的身體在那瞬間透明了一下,直接從手指上透過。
  姬夷召再遲頓也感覺到不對,一把掐住他脖子:“你有記憶,是不是?”
  那這隻鳥跟着他這麼多年,不是什麼秘密也沒有了?
  姬夷召胸中怒火熊熊,老子每天晚上對笛子說的情話是你這死鳥能聽的嗎?
 

☆、第95章 盤算

  怨鳥疑惑的歪頭看他,好半晌,才微微有意念自腦海中傳來,“夷召……別傷……”
  傳來的意念極為微弱,斷斷續續,彷彿被干擾的信號,姬夷召微微皺眉,怨鳥是無數靈魂的怨念集合,按理來說非是妖屬,而是一種兇狠噬人的靈魂猛獸,但如為何這種如此不同。
  他看著四周的爆炸現場,天上濃雲滾滾,海面沸騰,周圍儘是死去的魚蝦,濃煙直衝天際,帶起巨大的蘑菇雲團,想來天界很快就會有強者前來查探,雖然不怕,但自己的底牌也沒必要太早讓人知道。
  他冷哼一聲,涅着怨鳥的脖子,瞬間消失在原地。
  完全化為妖體之後,他已經完全不懼怕另一空間那奇異的輻射,大衍劍術更可以挾帶自己的韻律攻擊,如果可以以聚變的力量凝出高能粒子流,那就是完全無堅不摧的強大力量。
  妖界之事他終是不知太多,但有一個人一定知道。
  ------------------------------------------------------------------------------
  “這只怨鳥……”娘舅大鵬鳥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很快給出回覆,“毫無問題。絶對是怨魂凝成,沒有別的什麼混入。”
  “可是為何他似乎擁有意識?”姬夷召用手指戳鳥的頭頂,怨鳥一點也不怪他的在扯自己羽毛,反而很開心的用頭蹭着他的掌心。
  “怨魂存世,不過因心中有恨難以放下,又因本身陰氣被塵世陽氣侵蝕,這才成為只知殺戮的野獸,但有的魂魄存世,卻是心中還有牽掛,他們靈魂堅韌,這才可以於陽世中保留意識,這只怨鳥裡,應該就有這樣的一隻魂魄。”大鵬鳥看著那不應該存在於怨鳥身上的清澈瞳眸,“只是怨鳥之中,各種靈識交合,這只魂魄大約將絶多意識用來鎮壓其它怨魂的殺戮之意。所以存於體外的,僅僅是一點本能罷了。”
  “沒有怨恨,那為何會來找我?”姬夷召低頭略略思考,“死了也要來找我的人……除去豢丹、姬惠、孔雀,應該沒有別人了,呵,如此一想,我做人的行事,並不成功呢。”
  “所以你成妖了。”大鵬想了一下,“不大可能是孔雀與山君——對了,他如今已經不是山君,他們兩人生前就有約定,不到黃泉不相守。豢丹當時又被封在陰泉不遠,他的可能最大。”
  “孔雀與姬惠,倒是鬆手的痛快。”姬夷召眸色陰晦,淡淡道。
  “你還在生他們的氣?”大鵬鳥用翅膀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黃泉七日一次陰風過境,就會捲走徒留忘川不肯離去的魂魄,他們如今是否轉世,也說不清楚,但一世父子不易,他們不可能一生與你共渡,他們已經儘力了,若是真恨,就修書一封燒給他們說斷絶關係就是。”
  姬夷召沉默半晌:“他們皆因我而死,我如何與說?”
  “不寫就是,反正孔雀也認不了幾個字。”大鵬鳥看他又沉默了,也不打擾,轉身就從身邊的岩石上一躍而下,在空中盤旋着遠去。
  姬夷召心中忐忑,把怨鳥舉到身上,凝視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豢丹,就告訴我,那笛子上寫的是什麼。”
  怨鳥歪歪頭,啄了啄他的手指,繼續用那清澈乾淨的眼眸看著他。
  “你果然不是豢丹!”姬夷召剛剛想用力掐他,但心中又有點擔心,回想剛剛當年開過花朵的兩心知,突然身形一散,化為無數黑羽,最後凝成一隻烏鴉,用通紅的眼睛看著怨鳥。
  怨鳥走到他身邊,啄了啄他的嘴。
  然後就見那只黑烏鴉化為無數羽毛,漫天飄散掉。
  怨鳥大驚,在空中哀叫着,四下尋找。
  轉了無數圈子之後,它終於知道他喜歡的人已經不在這裡,突然向遠方飛去。
  透明的灰鳥先是在周圍數百里之類反覆找尋,沒有看到這後向東飛去,在魚叢山的小屋地窖裡反覆徘徊,鳴叫聲音透澈天空。
  數天之後,它向着東方繼續遠去,在那個已經燒成廢墟的院落裡飛下,在那相思子上鳴叫着,一直沒有停歇,直到一雙手將他抱住。
  姬夷召將他抱在懷裡,坐在廢墟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的阿丹,他的阿丹從來沒有離開他。
  他為什麼蠢到現在才發現。
  ----------------------------------------------------------------------------
  “最近人族是何情況?”因為豢丹的事情,姬夷召終於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回正事上,不過那只蠢鳥的位置從肩膀上轉移到他的懷裡,再配上他那冰冷陰晦的氣息,完全達到了一位反派BOSS的所有標準。
  “斟鄩城破之後,夏王退回安邑。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是商軍詭詐,他派大軍來到安邑外圍擺出攻城之勢,暗地裡卻派另外一路奇兵,繞道泰華山後,渡過靈川,從小路進攻安邑。後來,在大戰之時,商軍奇兵從後方衝出,夏部頭尾不能兼顧,大敗之下,只能向東夷突圍。”小黑蛇在他面前仔細彙報工作,“東夷保持中立,對商部與夏部通過皆不管不顧,後來商軍在鳴條山與夏王決戰,夏王武勇無比,但卻敗在軒轅劍下,只能再次向東突圍,逃進三嵕山,商軍緊追不捨,最後夏王又敗,失去一臂,被一路追趕,最後逃到蒼梧之野,被商軍擒下,流放到蒼梧亭山,商朝代夏,追認為夏王為‘桀帝’。”
  “就是說,人族王朝更替已完?”姬夷召輕輕用手指撫摸着怨鳥,問。
  “不錯。”黑蛇卷着尾巴,“對了,奇襲安邑的那只精兵,就是您當年調教的南山伊尹那一族人,他們個個能征擅戰,在征夏之戰中為商子天乙立下大功,如今他們都是商部的有功之臣,要不要我去吃了他們?”
  “沒有必要。”姬夷召淡淡道,“有此,很有趣的事情,他活着,才能做到。”
  說到伊尹,他突然想起一事,當年在中學時曾在一書中見一句“行伊尹、霍光之事”,一時好奇,也曾經去查過史記,本來年歲久遠,他一時回憶不起,但之前轉鳳凰涅槃之身時,前世種種一一浮現,鉅細無遺,卻回想起了當時的記載。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湯適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殷本紀三”
  多麼巧的事情,商湯死後,太子就死了,於是立太子二弟為王,二兒子當了三年就死了,於是立三兒子,三兒子四年就死了,於是立太孫,太孫三年沒幹好,就被打去給家族看墓地,太孫死了,太玄孫當王時,伊尹這才死去,不再代政……
  如此速度的死亡,姬夷召幾乎可以想到被點到要當王的那些嫡子們的表情。
  “十方混元,可有新的消息?”姬夷召淡淡問。
  “不曾。”黑蛇答道。
  “天梯已斷,要上天界非是易事。”姬夷召微微一笑,“既然已經走入死胡同,不如,我們換一種方式好了。”
  “您的意思是……”黑蛇小心的問。
  “妖族如今新生兒極多,正是休養生息之時,人族大旱將綿延數十年,等到人族氣空力盡之時,卻正是我妖族新生一代將出之時,此消彼長,到時,我不信十方混元之界,還能不出,當然,看在姬惠與豢丹的份上,我不會趕盡殺絶,”姬夷召冷笑一聲,“到時,我就將人族盡數驅出東勝神州,至於他們能不能到最近的南瞻部洲,就看他們的運氣了。”
  如果這個人形結界現身,我就有禮物要給他了。
  一億當量的TNT炸彈,不知他夠不夠。
  等到混元界碎,他就有足夠的元氣,為阿丹重塑身體,只要找齊五方天地權柄,化兩儀陰陽,就可以把他的阿丹找回來。
  敢阻止他的人,都要死。


☆、第96章 時光

  人族與妖鬥了數千年,真要解決也不是朝夕可解,但如今商湯既然成為天下共主,大旱之事,就是他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他沒有殺夏桀,本來就就是商部征伐最後一環——人牲,既獻敵酋首級祭祀宗廟祖先。
  但要知道,商部祖先子契是大禹臣下,雖然也算是黃帝后裔,但早已分出另立部族,若殺了大禹後人並以人頭祭祀,人家在天上怎麼交代的過去,
  不僅交代不過去,商部還要有說的過去的理由,否則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也因此,夏桀被流放在一個小島上,在祭祀時更向上天表示夏桀荒淫無度,暴虐無道,築傾宮、飾瑤台、作瓊室、立玉門,不從諫,擅殺臣民,裂帛以耗民生,實在是商湯不得以,這才以臣伐上,只為匡正天下,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當他佔領夏都之時,為了名正言順,稱為商代夏。更是讓人在天下傳言:夏桀看到百姓紛紛奔商部而去,於是決定將國家交給商湯,商湯不允,讓國民回去夏都,然後國民又跑去商地,夏桀又請商主來當王,商主不允,又把國民趕回去……反覆數次之後,商湯終於無奈當了國主,商代夏國而立,記得是代夏,不是滅夏,夏王還在蒼吾那活的好好的呢,你們不怕路遠可以去圍觀……
  但是當天下平民都以為就是這麼回事的時候,商湯發現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
  如今可以緩解旱情的唯有水印,雖然力量不大,僅僅是一小片,但蚊子肉也是肉,總能暫時緩解一下不是。
  無可奈何之下,商湯準備以水印控雨,但如今水印在夏主桀身上,若他殺之,無疑是自打耳光,但要讓夏桀幫他,那更是痴人說夢。
  而且,中州耕地廣袤勝商部十倍,夏桀就是不堪水印損耗這才試圖挖山引水,一勞永逸,只是事成一半就在各方勢力交織下功敗垂成,他剛剛代夏自立,若立刻就去重新開挖瞿山引水灌溉,那天下人又會如何看他?要知治水一事向來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真真是天大的難題。
  只能是祈禱天上有雨,而天庭雖有掌控雲雨之能,但也僅僅是偶然控制一下,平時大多是隨自然而行,四季自有節氣,也不強加干涉。
  然而,夏桀之時至少還偶有雨水,成湯之時卻量年比一年,到最後,已是滴雨不落。
  這一場大旱並未曾結束,從商王立朝算起,一直七年不雨。
  當年商湯以“夏桀暴虐,天降其罪”為名,將大旱的罪責推到了夏桀身上,如今一旱七年,對初立的商朝來說,無疑是可怕的難關。
  開始之時,商湯命人打井開渠,儘力向河水邊遷移,但時間一長,這此小打小鬧完全已經沒有了效果。雖無十日,但河水乾涸,河洛兩條靈川支流乾涸,淮水也漸漸只能靠雪水融化支撐,東夷靠海尚無大事,但這裡耕地極少,又有大澤龍蛇,不是在這裡活了千年的東夷部落,其它遷移過來的部族都很難堅持幾年。
  原來的中都之地草木枯萎,連樹皮樹根都難以尋到,商人還在都城外高台祭祀,向上天獻祭牛羊大雁,日日祭祀,以六問自責以向上天祈禱,但毫無效果。
  姬夷召對此絲毫不感意外,本來北東二方水氣皆自海而來,向西南而去,由西嶺南山所阻,水氣充盈,但被他起地火生山而阻後,季風為之在新生山脈迎風一面大量降水,這裡的水氣都大部分集中在5000米以下的天空,越過山脈後,基本沒剩下多少水氣,如此一來,整個中州的水氣驟然減少一半,而人族遷移之時,仍是刀耕火種,每遷徙一地,就伐山毀林,他計算了一下速度,如果這樣下去,只要一兩百年,整個中中州都會化為荒漠。
  天界會有辦法嗎?
  不會。
  他們想不到源頭,只會以為是天道自然變化。
  姬夷召慵懶的倚在風枝下,心中感嘆沒文化真可怕。
  如果不是遇到這此事情,他一定會在人族努力研究新的元素周氣和所謂的元氣是什麼東西,可是如今他卻在思考怎麼將人族驅逐出這片土地。
  姬夷召發現自己真的變了。
  但是話說回來,為什麼自己也會傷春悲秋起來?
  原因只有一個。
  “嗚——”怨鳥的聲音帶著一點陰冷幽長,將一顆竹實叼到他掌心裡,然後在空中轉上一圈,熟練的落到他肩膀上,長如飄帶的尾羽安靜的落在他背上,順便蹭了蹭他的臉。
  姬夷召剝出竹米,隨手扔到嘴裡,一手把肩膀上的大鳥扯下來,神情嚴肅:“阿丹,你不是鳥,就算你現在是混着無數鳥魂的鳥,但你也要記住你不是鳥,我也不是懷孕的雌鳥,不用你養。”
  阿丹歪頭看他,半透明的眼睛清澈乾淨,沒有絲毫影子。
  姬夷召左右看了看,那只死大鵬好像沒有回來。
  於是那麼……
  他伸手輕輕揉着怨鳥,對方似乎也舒服的抬了抬脖子。
  然後,一隻黑色的,與怨鳥差不多大的黑色鳳鳥在空中凝出,興奮的上去蹭了蹭心上人,除去一灰一黑,這兩隻鳥大小相似,怎麼看怎麼般配。
  但這只是姬夷召一相情願的想法。
  因為阿丹在看到他之後,瞬間嚇的羽毛都豎了起來,轉身拚命大叫着往外飛。
  “你叫破喉嚨也沒用!”黑鳥大怒,衝上去猛然將灰鳥從空中撞下,並粗暴地把它的頭按在鋪滿鳳凰花的地面,阿丹拚命掙扎,寧死不屈服,黑鳥毫不留情,提槍就要上陣。
  灰鳥拿翅膀護着身體,在地上左右翻滾,黑鳥冷哼一聲,身子壓下去,激的無處可逃的灰鳥一聲哀嚎。
  “要不要這麼粗暴……”一隻黑蛇用尾巴遮住眼睛,但卻小心的留下一條縫。
  黑鳥轉過眼睛,冷冷道:“一條蠢蛇哪裡會懂雄鳥的痛。”
  TMD孔雀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發情的鳥類那慾火焚身的時候有多難熬,一到時間雄鳥那東西的體積會增大幾百倍,放著現成的男人不用,難道他要像松雞那樣找團泥巴解決麼?
  他現在絶對相信孔雀對他父親是真愛。
  據大鵬還有周圍的妖說,孔雀每每發情都會去找山君,但十次有九次會被轟成土雞回來,然後找團泥巴找樹葉自己解決……
  姬夷召還疑惑地問你們難道看到過?
  大鵬的回答是單身鳥都這麼幹,還好心的勸他改嫁……
  這時,阿丹找準他一個失神的機會,猛然從他翅膀下竄出,黑鳥冷哼一聲,繼續追上去。
  “為何豢丹不允呢?”大白老鼠在一邊疑惑。
  “肯定不允許。”黑蛇悄悄說,“豢丹努力表示人太多,他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想來是他覺得自己和大王上床算的上是出軌,不過大王說他不介意……”
  “真是可憐……”聯想到現在局勢,老鼠感慨,“和自己老婆都這樣,難怪大王整天盼着打上天庭了。”


☆、第97章 戰起

  天空落下雪花,商君安靜的站在一樹白梅下,白色皮裘抵擋了寒風,長髮束起,神情微有寂寥。
  他已經不再是孩子。
  風姿疏朗神秀,氣度雍容,只是眉宇輕皺,彷彿總在猶豫煩惱,比是任性妄為夏桀,他是一個極為合格的君王,如今的他,年過而立,所治河山萬里,四方拜服,勤於政事,減輕徵賦,鼓勵農耕,有人將他比之堯舜,但只有他自己知曉相差之遠,不可以裡而記。
  “父王。”一名裹在黑熊皮裡的俊秀小孩大步走來,“伊尹說下雪之後,明年的春耕就有希望了是嗎?”
  商君俯身將小童抱起,這是他的長子微降,雖只有五歲,但自小聰慧,很得他喜愛。
  “雪太小了。”商君仰望天空,“差的太多,太遠。”
  “為什麼一直不下雨呢?”微降抬頭看著天空,“您說過,河裡的水變成雲,雲又變成雨,可是現在河裡的水都沒有了,那雲又去了哪裡?”
  “不知。”商君有點遺憾,“當時我聽著聽著,就睡着了,不記得後邊是什麼。”
  “就像父王每晚給微降講的那樣?”他微微側着頭,“微降一定會聽父王講完再睡。”
  “不必如此。”商君揉揉他的頭髮,“你還太小,家國大事,有父王在。”
  “我是將來的國君,一定要比父親做的更好。”微降努力擺出嚴肅的模樣,“所以,父王你晚上可以多給我講幾個故事。”
  “小孩子要早點睡,而且,”商君低聲一笑,“有些故事是我的,不能講給其它人啊。”
  “父王?”微降不解的歪歪頭,“再過一個月,就是春祭了,伊尹說要在桑林山設祭壇,可是那裡那麼高,怎麼建啊?”
  “總是要建的,如今百姓困苦,此役雖苦,但到底有口飯吃,好過賣兒棄女,易子而食。”商湯微微搖頭,“到時吾會領重臣們叩拜蒼天,祭祀求雨,望蒼天垂簾,了結這天下大難。”
  微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又很疑惑:“可是伊尹說,國庫也沒有多少糧食了。”
  商君神色一暗:“回去吧。”
  天無十日,卻如此大旱,天界不回不應,商君心中明白,此次大禍,十有八九,是兄長姬夷召所為,這世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兄長的厲害,如今的他自然知曉當年所有因果,但七年七去夷山,卻遍尋不得而入。
  傳言妖王鳳皇以無上陣法封鎖夷山,不讓天下諸妖再出,想來也是為了絶了他的念想。
  兄長啊,你到底要如何呢,仇以報,債以了,害你之人皆已不在世上,蒼生何辜。
  高台雖難,但人力踴躍,一月之期一到,桑林山已經架好祭台,時日一到,商君就帥朝中重臣二百餘人上山祭拜,每人皆獻上三牲口六畜,以求蒼天濟以蒼生雨露甘霖。
  只是儀式雖大,但此後兩月,依然無一滴雨水落下。
  商君命史官占卜,史官以神龜之甲耗時數日,才稟上曰:“中宮西移,勾陳大盛,紫薇入本宮,卻是妖星壓運,人氣佚亡之像。”
  “如何彌補我族氣運??”商湯眉心輕蹙,這此年,他已經這此上耗費了太多心力。
  “人牲。”史官遲疑了一下,方才回答。
  人牲就是以活人架上柴垛,用以感動鬼神。
  “人牲?”商湯說,“我為求雨而救天下百姓,如今若為救民而殺民,又與夏桀有何區別?”
  “這如何相同?”史官小心道,“雖然殺數人,但奴隷之數難以計數,些許賤民,可救天下,又有何不可?”
  “非以你為祭祀,你自大方。”商湯微微一笑,道,“若以奴隷祭天,豈非將上天看的輕了?”
  “那……”史官心中一緊,“要以何人祭祀才算莊重?”
  商湯凝視着他,淡淡道:“我。”
  那日,商湯沐浴戒齋,命左右架起柴垛,走上柴架,群臣拚命勸阻,他也只是說:“我為王經年,卻讓天下遭此大難,我一人之罪,不可累及萬民;若萬民有罪,也有我一人承擔。不能我一人無德,禍殃百姓萬民。”
  說完,點燃柴火。
  當火苗竄起之時,嗆人的煙霧隨之而來,商湯卻一點也不驚恐。
  天界費心扶起自己為王,如何會輕易讓自己死去。
  而且,就算真的死去,也並不是壞事,或許可以讓兄長回念一點兄弟情誼,止了這天下大難。
  就算兄長不會因此心軟,至少,他也可以感覺到兄長當年的感受。
  這樣,他也許就會明白,是什麼,把哥哥變成那個樣子。
  只是他的想法一點沒錯,在火苗還不曾燒到他衣角之時,一場大雨瓢潑而下。
  群臣歡呼叩首,大呼帝君仁德。
  雷霆轟鳴,自九天而落下,將他眼前山谷劈開一條巨大溝壑,震動之中,商湯仰頭看天,卻見天空是一巨大旋轉太極光柱,直直落下,降於他身。
  那一瞬間,天地清明。
  -----------------------------------------------------------------------------
  千里之外,姬夷召化為人形,理了理並沒有亂的衣角,看向北方。
  他從那個方向,感覺到一陣熟悉的馨香。
  這種香味他沒聞過,但在腦中那屬於鳳凰的記憶卻清晰的告訴他,那是麒麟血的味道。
  一千二百餘年,他們的血液居然還是如此美麗芬芳。
  不愧是仁獸。
  他一聲輕鳴,其聲清脆,直上九霄,震動世間。
  天上地下,所有禽鳥之屬彷彿受到了震擊,紛紛向北方飛去,更有數隻靈性大鳥,眸中漸漸清明,它們的眼睛所映之情景,一點不少的被千里之外的鳳凰之王獲取,鳳鳥為百禽之首,天然就可控制萬鳥。
  很快,空中的鳥兒看到桑林山上的景象,自然也被姬夷召看到。
  一位王者高立山顛,其神寧,其氣清,其魄明,巨大太極光速懸轉着將他籠罩,彷彿從天界下凡的神人。
  姬夷召一時神情微有恍惚,彷彿看到當年一個軟軟的小孩,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扯着他長髮翻滾,糯糯地喚他哥哥。
  當年輕狂少年,藐天下英豪,如今物人兩皆非,前塵歷歷,往事難追。
  微微搖頭,他伸手彈出一支黑羽,在空中響起一聲輕鳴。
  瞬間,整個夷山山脈,無數鳥獸高呼回應,高低激昂,宛若戰歌。
  “傳鳳凰令,十方之界盡出,我輩當一滅其主,解我妖族千年沉枷,點兵,起將!”
 

☆、第98章 再回故地

  夷山,大鵬非常迷信的翻着黃曆。
  “別這麼封建迷信好不好。”姬夷召揉着懷裡的大鳥,不時捏捏蹭蹭,對方也溫柔的回應,讓他心情非常不錯。
  “黃帝參天星而定曆法,有其天道所在,是稱黃曆,有時卻有凶吉之應。”大鵬很能接受新思想。
  “天上星辰自有其行,哪是人能干涉。”姬夷召嗤之以鼻。
  “這卻不然。”大鵬覺得要讓侄兒知道敬畏天地才好,於是舉例,“比如你那王不見王之命,就是一例。”
  “王不見王之命,”姬夷召好奇地看著大鵬鳥,問。
  “您有兩個命格,一是勾陳妖星,興我妖族之命,就是生蛋日。”大鵬在算出兵日子時和倒兒細細解釋,“還有一個就是熒惑守心,即王不見王,那是你的破蛋日……”
  姬夷召皺眉,有點不爽的捏懷裡的灰鳥:“男人怎麼會生蛋……”
  灰鳥安慰的用翅膀拍拍他。
  “你說姬惠?”大鵬想了想,答道,“當時孔雀想要強留下他,誰知他強行挖腹取卵,聲稱再亂來就把蛋打了,孔雀當時被嚇的魂飛魄散,就任他離去。”
  “按你破蛋的那天計算,正是熒惑逆行,侵入心宿之時,熒惑又為火之精,南方星主之子,你是南荒山君的兒子,生辰又正逢其時,便是最蠢的星官,也可測出你生命格不祥。”大鵬當然不蠢。
  “心宿向來是帝王命星,熒惑妖星一在帝王之側,就是熒惑守心之相,是為大凶。”大鵬伸爪子數,“看看吧,你遇到的帝王,第一個是上任夏王,你非常厲害的十三歲就把他解決了。”
  “……”姬夷召無語,這也算?
  “再比如前任商君,你去商地,他是不是死在你面前?”
  “……”那個是姬幽做的,他只是去打了個照面!
  “還有東君豢丹,山君姬惠,西君禺熊……”
  “夠了!”姬夷召把懷裡的鳥兒幾乎揉成一團橡皮,“照你這麼說,我只要再去見商王子乙,他就會直接死了我們也不用發兵了是不是?”
  大鵬想了想,認真道:“可以一試。”
  姬夷召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直接放出一道雷光過去。
  “為什麼是雷?”
  “這是電。”姬夷召淡淡道,“論大規模殺傷的話,雷暴無疑是最強硬的方式。”
  “威力適中……”大鵬話音一轉,見侄兒抬起手來,立刻道,“你有留情卻也有此威力,想來若是全力盡出,定然無敵。”
  姬夷召這才把手放下,轉頭看向山下一片妖怪。
  品種真豐富,從天下到地下,從水裡到海上,從吃肉的狼虎到吃草的兔子……
  等等,為什麼有兔子?
  他問大鵬。
  “別小看兔子,他們也會咬人。”大白老鼠化身的年輕男人微微一笑。
  ------------------------------------------------------------------------------
  南荒魚叢山口
  洶湧的江水奔騰而下,在山口之處被二八兩分,進入深不見底的巨大隧道。
  九曲七折之後,洶湧的江水如被馴服的駿馬,安靜平緩的注入如網的溝渠之中,開始灌溉淮中的無數平原。
  相比中州延綿十年的乾旱,這時的水勢雖小了許多,但到底人地兩安,糧食自給倒也算安寧。
  當年山君之事傳來,但與會之人幾乎被姬夷召化妖之時殺盡,各種傳言無人能說的清楚,山君治理南荒數十年,公正威嚴,影響巨大,數十次與妖族相爭,不曾絲毫留手,乾關一戰更是幾乎身死,說他勾結妖族,整個南荒無人肯信,在他們看來,應該是如當年一樣,夏國扣押少君逼山君就範,這才使有詭計將山君除去,並且給了一個如此荒謬的罪名。
  一時間,中都與南荒關係降到冰點。
  祭祀姬桓為族長,暫代執政。
  而姬桓在聽說此事之時,就知道真假,從前的所有疑惑,一下全部清楚。
  當年幼時,兄長身邊就有一隻異鳥,極是通靈。
  後來異鳥不見,卻是一名少年跟在兄長身邊,相處之時,極是親呢。
  再後來,異鳥與少年皆不見蹤影,兄長繼承大位,自己曾數次提及,他都沉默以對。
  直接那年,兄長抱回一虛弱嬰孩,聲稱是他子嗣,其母已然身死,當時他心中雖然難過,但到底也是祝福。
  不久他以少年生辰根骨推算其有禍世之命,當時本想除去,但到底不敢下手,這才借姬幽之手,將他送去中都,試圖以夏之國運鎮壓其命格。
  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妖星竟然一劍弒君,並從容逃回南荒。
  那妖物是熒惑守心之命,天生剋王,王見不見則活,見則死,兄長祭祀占卜之術遠勝過他,心中明明知曉,卻也不將此妖物除去。
  真是糊塗!
  就在姬桓緬懷兄長之時,卻是有緊急軍情來報。
  一夜之間,妖族佔領魚叢山以西十七關口,所住之民非俘即死,更嚴重的是,妖族不知用何法術,炸塌了半個魚叢山,堵住了淮水出口。
  召集水位開始抬升,若是決堤,那整個淮中將遇到比從前千年都要可怕的洪水。
  姬桓左右思考,他明白自己遠不是妖王的對手,雖有天闕實力,但不過是第一重天人交感的境界,如今天下十方之界僅剩最後一層,其功效不過是讓日月精華無法降於世間,對妖族力量卻並無遏制,若無強大戰力,完全不可能對抗妖族大軍。
  若如此,姬桓是聰明人,姬夷召沒有直接動手,說明他還念及兄長舊情,他命手下先與妖族商議,儘可能的拖延時間,再命手下軍民攜帶糧食,向高處遷徙,然後,他速度上鳥向中都而去,去見夏王。


☆、第99章 妄想

  “魚叢山是淮水出口,我族控制此處,南荒不敢不從,”姬夷召站在高大的木棉樹上,身邊木棉花紅似血,飄飄灑灑,讓他莫名的回想起當年在這顆樹上化形的時候,“中都現在自身難保,南荒現在糧食僅是自給自足,只要這水放出,南荒之地就是一場大劫。”
  各種鳥類停在他身邊的樹枝上,把枝頭的花瓣扯的到處都是,一個包包頭的小姑娘有點猶豫,“兄長,我是南荒姬氏的神兵啊,身上流的也是主人的血,如果這樣做,主人會很難過的。”
  “涅阿,”姬夷召摸摸她的頭,“是啊,他會難過,所以我不會大開殺戒,至於死去的人……”姬夷召冷冷一笑,“這堤壩是我一手設計建立,誰想過昔日所救,卻是今日所殺。”
  “可是……”涅阿還是很擔心,萬一主人不高興怎麼辦?
  “我已無人族之血,不必糾結血脈倫理。”姬夷召漆黑的眸光看著山下被堵住抬高的水位,“我會將他們逐出南荒,當年軒轅一氏起於姬水河,這才以姬為姓,後在大禹治水時有功,卻被夏啟封於南荒,如今他們回到中州,也算全了故土之願。”
  “是我多說了,”涅阿明白大王已經知道輕重,於是又問,“我想去幫兄長。”
  “我不用槍。”姬夷召淡淡回絶。
  “涅阿可以變成兄長最順手的武器。”涅阿槍把自己胖胖的小手伸出來,帶著小窩窩的手掌不停的在空中變化成刀槍斧棍,表現自己可以幫哥哥的忙。
  “什麼都可以變嗎?”姬夷召微微挑眉。
  涅阿忙點頭。
  “那變成這個樣子吧。”姬夷召畫了一個圖形。
  “這是什麼?”涅阿好奇地問。
  “大喇叭。”
  ……
  大鵬鳥一口吞掉一隊前來想要來奪取關口的愚蠢人類,打了個嗝,慵懶地立在懸崖邊上,大白老鼠站在他身邊,不解的看了看木棉樹上的那只黑鳥。
  明明是鳳凰,旁邊就是梧桐樹,為什麼要落在木棉樹上呢?
  再看看他的手指在樹上一叩一叩,河邊的整座山體就坍塌下來,將本就夠高的水位抬的更高,眼看淮水已經開始蓄了十數丈的水量,現在就算挖開堤壩,也會出帶出巨大傷害。
  只是水位越高,花的時間也就越長,姬夷召打算把水積蓄到多高呢?
  老鼠知道水越多,花的時間越長,但如此多的妖類,不可能在這等的太久。
  “為什麼不能?”被問到的姬夷召平靜的看著他。
  “妖族只是籠統的稱謂,您不能讓兔子與狼相安無事,更不能讓大鵬與龍友好相處。”清秀美麗的男人拿出一張葉子,上邊清楚的記錄著最近半天已經上報的妖族失蹤成員名單。
  “飛鳥之中,猛禽留下;走獸之中,凶獸留下;那些沒用的統統滾回去。”姬夷召淡淡道,“兵分兩路,南荒淮水於東夷匯入靈川,派水族處靈川向上,潛伏中都之外,隨時待命。”
  “這個不難,大王準備何時開河放水?”
  “等南荒族人撤離。”
  “您如此肯定他們會走?”
  “水可疏不可堵,大禹的經驗已經告訴過他們,如今水位漸高,便是他們將我等全殲,也已無法阻止這場災劫,所以,他們會退。”姬夷召將怨鳥抱在懷裡,“怎麼南荒也是他的母族,他救我而死,我自不會趕盡殺絶。”
  “鳳凰為瑞,你如此想,卻是正途。”白老鼠鬆了一口氣,“商主已隨姬桓前來,他的大軍遠在萬里之外,卻獨身來此,想是為了見你,好說合此事。”
  姬夷召沉默一下,才緩緩道:“若我說還對人族有憐憫之心,是不是顯得很賤?”
  “你為人多年,若非當年諸事,又哪會拋棄人身。”大鵬走過來,安慰的拍了拍侄子,“我知你不願傷及無辜,但兩族相戰,哪有無傷之理,你殺不殺光人族,並不重要,只要破了十方之界,給我妖族生路,就是足夠。”
  “人族迫妖族至此,你真一點不恨?”姬夷召微微皺眉,問。
  “夷召,天道好還,事盡則敗,若非人族毫不放過,勢要斬盡殺絶,又如何會有今日之難?”大鵬回他,“人與妖,皆是天道一環,再者,此戰未開就言及勝後如何,未免過早。”
  姬夷召點點頭,不再多言。
  只有洶湧河水,還在打着漩渦湧來,把水位越抬越高。
  姬夷召看著河水,不知不覺睡了一覺,等他醒來時,卻見那河水又高了一數丈,心中卻有一點黯然,抱阿丹抱緊了些:“喂,如果你醒過來,會不會變心?”
  怨鳥歪歪頭,聽不懂,於是用無辜的眼睛看他。
  “我是為了妖族,非是為你,你莫自責才好。”姬夷召嘆息一聲,轉頭問老鼠,“情況如何?”
  “絶大部分已經撤離了,他們避水經驗豐富,不過水要再積下去,就難說了。”老鼠回答。
  姬夷召點點頭,正要開啟泄洪,卻突然一頓。
  他眼前不遠之外,站着一名白衣男子。
  在他面前,芝蘭玉樹,不過如此,俊秀疏朗的眉目間,彷彿輕雲拂月,流風回雪,抬眼之間,已是萬年。
  當年小小嬰孩,已經是如此英偉模樣,再想雙方處境,姬夷召也不得不嘆世事無常。
  不過,這是必然面對之事,他早有準備。
  “勾陳妖帝,”姬其堯,又或者商子乙緩緩開口,他的眉宇間有無法掩飾怒意,“你的復仇,要到何處為止?”
  “殺上天界,滅五方天帝,就可結束。”姬夷召平靜道。
  “天下大旱,自你化妖而始,此事可與你有關?”商子乙緊緊盯着他,神情凝重。
  “是我所為。”姬夷召點頭。
  “如何可解?”姬其堯追問。
  “哈,”一聲輕笑,姬夷召嘲諷道,“殺了我,我就告訴你。”
  “錚!”
  雙劍交接,姬夷召手中銀劍清如秋水,姬其堯那軒轅劍則燦若驕陽。
  “長進不錯。”姬夷召出手不緊不慢,雙劍交接間,噴濺出耀目的火花,擦身而過。
  “哥哥教的。”姬其堯手中劍勢沉穩,反手一轉,劍身環繞而上,直取對方面門。
  “多久了,還記得。”姬夷召銀劍一抖,借光一轉,午後驕陽光芒似光,直直反射入眼,激的姬其堯心神分了一剎,被一劍捅穿胸口。
  “你刺偏了。”姬其堯伸手握銀劍,猛然一拉,靠近瞬間軒轅劍出,帶出人道之光煌煌,勢壓人心。
  “哼,那便成全你。”銀劍向右一拉,幾乎將對方斬成兩半,妖皇化做無數黑羽,漫天飛舞間,讓那以命換命的一劍落空。
  姬其堯胸口的傷勢卻在頃刻癒合,而同時,旁邊的木棉樹斷成兩截,嘎吱一聲後,緩緩倒下。
  那是乙木天德經,世上最煩人的功法,沒有之一。
  黑羽匯聚,姬夷召收回長劍,道:“還有其它能力嗎?”
  “你沒有優勢,不是嗎?”憑藉青木之印無限回氣之能,又有天地合之力,加軒轅劍之鋭,姬其堯覺得自己並未落入下風。
  “是嗎?”姬夷微微一笑。
  那聲笑極輕極脆,彷彿那打旋飛下的木棉花墜落在地時的輕響。
  但一時間,萬鳥驚沸,如世界末日般向四面八方散去,山間鳥,林中獸,水裡魚,皆如不要命般飛速度離開。
  姬夷召攤開手,那裡有一塊普通的木碳,然後緩緩握緊。
  姬其堯心中一凜,一種極重的危機感剎時湧來,瞬間一劍刺出,體內元氣聚合木印,那速度之快,力道之強,幾乎把整個天空劃破。
  然而,那劍刺中的前一瞬,姬夷召已將手掌握緊。
  前所未有的耀眼光束從指縫中迸濺而出,在人完全無法反應的短暫時光裡擴散,瞬間化作比太陽耀眼億萬倍的光亮,那是焚世之火,淨世之焰,滅世之光。
  天地歸於混沌。
  巨大的力量向如水波般擴散開去,整個山頭如同被噴槍點燃的汽油般融化,魚叢山被整個融出一個半月形的缺口,數萬噸的水被蒸發成雲氣,剩下的則洶湧無法收拾的向缺口湧出,化成滔天巨浪,向整個平原奔騰而下,整個淮中,盡化澤國。
  周圍的山頭是猛烈的火焰,燃燒蔓延,湧上天空的粉塵凝結水氣,化成潑天大雨,淅瀝而下。
  他控制了威力,這場暴炸並不厲害。
  他伸出手,雨水打在他的掌心,漆黑而髒污,那是拋上天空的粉塵混在了雨水中。
  聚變產生的爆炸是沒有輻射的,但是,還是不要直接用了,儘量轉化為雷電或者激光。
  這種雨,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你殺了他?”大鵬自遠處飛來,左右觀望無果後,問。
  “他跑了,”姬夷召凝視北方,“不過,他傷勢之重,已經不足為患。只要退位休養,就還可撿回一命。”
  “你想他退位後,天命另選一主,十方之界也為新王所控,你再殺之?”大鵬瞬間想通關竅。
  “……不錯。”
  沉默了一下,大鵬才道:“妄想。”


☆、第100章 入天之前

  南荒高遠廣闊,姬夷召斷開魚從山,化淮中為為千里澤國,如此一來,南荒一族就是想再留下,也是妄想。
  神州廣闊,自中都向南所行無路,只能遇山翻山,遇河渡河,其中又有窮山惡水,如此巨大的遷移,又豈止是說說而已。
  姬夷召並不趕盡殺絶,他領從妖帥獸潮向北而去,絲毫不怕被斷後路。
  沒有糧食,南荒之人總會漸漸離開,只是不能短短時間裡走光,而是要等這片土地惡化,人總是會活下去的。
  這算是他對姬惠償還。
  他愛的人,愛他的人,若是黃泉相見,他也希望可以如從前一樣,好好團聚。
  他以飛鳥巡天,走獸尋地,找出離中都最近的一條道路,但沒有水路幫助,自南荒向中都要翻越鵲鳥難飛的千里鵲山。耗費半年,這才從夷山到此。
  聽說當年山君借土印威能,遇山開山,遇水搭橋,半年偷襲安邑,姬夷召覺得在此事上差的真遠。
  想到父親,他抬頭看向天空。
  天懸星河,那勾陳之星明亮顯眼,代表着妖族衝天氣勢。
  然後,他坐山在崖之上,凝視着山谷下的一坐城池。
  這山是泰華山,那城是安邑。
  百年王都。
  當年他待了十三年的地方。
  “可是心中尚有憐憫?”兀鎬站在他身邊,額頭綠葉嫩如新芽,“獸潮非是人屬,無法令行禁止,若是族獸潮而下,此城一破,就是一城白骨。”
  “若此令一下,我與人族就是不死不休。”姬夷召淡淡道。
  “妖與人,本就是不死不休。”做為一隻大鼠妖,兀鎬卻明白姬夷召心中糾結,“妖族因你所助,雖略復元氣,但到底耗損太多,若不以獸潮相助,難免又會損傷元氣。”
  “呵。”姬夷召冷笑一聲,“不必你教訓我。”
  “你擔心的,是姬惠與豢丹。”兀鎬一針見血地道,“若人行滅絶人族之事,他們就不可能再對你毫無芥蒂,更會懷疑自己當年捨命救你是對是錯。這才是你猶豫之處。”
  姬夷召眼眸危險的眯起:“我叫你閉嘴。”
  “鳳皇您並不以獸族為榮。”兀鎬卻不閉嘴,“您覺得,妖族只是看重您的鳳凰身份,要的只是‘鳳皇’,而非姬夷召,而世上需要姬夷召之人,都已經死去,來到妖族,只是因您無路可去。”
  姬夷召勃然大怒,長袖一甩,巨大氣勁將他狠狠地轟出去。
  “鳳皇啊。”兀鎬擦去嘴角鮮血,“妖族若真只是如此,你覺得以孔雀王的性子,會放棄山君,為之拚命嗎?”
  姬夷召默然。
  “不錯,鳳凰對我妖族,重要至極,但當年自鳳凰身隕,我妖族殘兵又可時放棄過。”兀鎬微笑道,“您太心軟,而且什麼都想要,但是山君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如今性情,又如何可以做到……”
  “你是想勸我快點動手?”姬夷召冷冷地凝視他,問。
  “不是,”兀鎬暗自抹汗,居然把正事忘記了,“我有辦法,既不讓獸潮食人,又破下此城,驅逐此民,以立妖族周天星辰之陣。”
  “……”姬夷召沉默了。
  “鳳皇?”兀鎬小心的問了一聲。
  姬夷召彈指,瞬間,大片天雷極轟而下,將那只死老鼠電的雞飛狗跳。
  姬夷召這才收回說:“你說。”
  “獸族食人,也是會身體精氣,只要攻城之時先將獸族喂飽,就不必憂心食人之事。”兀鎬道。
  “下去辦吧。”姬夷召道。
  兀鎬點頭應是。
  “等等。”姬夷召突然道。
  “請您示下。”兀鎬恭敬道。
  “做為獎勵,你可以繼續教訓我。”姬夷召淡淡道。
  “可會再被天雷殛之?”兀鎬小心的問。
  “你不裝B,又哪會被雷劈。”姬夷召冷哼。
  “鳳皇您想太多了。”兀鎬果斷變回大白老鼠的原型,這樣比較好去地下躲雷,這才道,“我哪敢教訓您,只是商主不願退位,您不可能一直這樣耗下去。”
  “中都如今已有數處化為沙漠,旱災之事,有傷天和,有損陰德。非長久之計。”老鼠遲疑了一下,“非是我催促,只是你如今這樣,恐怕會失去更多。言盡於此,我去安排獸潮。”
  老鼠並沒有欺騙於他,在他安排下,本來就不太多的安邑城破後,人族被驅逐出去,雖然是多費功夫,但人族反抗之中,損傷難免。
  姬夷召想了許久,終於明白,現在率妖族攻占人族土地真的是件很沒有必要的事情。
  如今的戰爭可不比以後,原始的緊,先是嘴炮一把,然後主帥對壘,打完了再一兩軍衝上去互砍,不存在什麼陣形之類的東西,偶爾有點奇襲,但也是少數,可不比將來現代化戰爭的時候,主帥哪怕是個宅男也沒關係,只有要按下按鈕的力氣就可以了。
  自己完全可以做完特種兵那個樣的斬首行動,打架多了損兵員也就罷了,還徒惹父親和阿丹難過。
  若兩人真的無法再見,這是個悲劇的結局,他當然不會再留下情面,絶對會讓人族付出代價。
  但現在明明還有挽回的餘地。
  要知道他可是打算救回豢丹後就正式成婚的。
  要是阿丹露出對他絶望的樣子……
  和父親與孔雀那樣相愛相殺。一方面是愛情一方面是滅族之恨。
  現在他的意識在怨鳥裡鎮壓怨氣也就罷了
  我難道還要在他意志清醒的情況下j□j他?
  然後他再關他一輩子的小黑屋……
  要不要這麼虐啊。
  被自己腦洞驚到的姬夷召微微嘆息。
  自從和孔雀那個二貨待久了,再想冷高,好像就進不了狀態了……
  所以,在佔領安邑之後,妖族眾們發現自己的大王——不、見、了!
  -----------------------------------------------------------------------------
  姬夷召知道自上次大戰之後,商主重傷不癒,所行大事盡交伊尹,但就是不退位。
  如果他退位,人皇氣運就再在凝聚他身,十方之界會有數日動搖,那時出手破之,姬夷召就可以保他性命,但如今之勢,商主寧死不退,卻是想多護持人族一些時日。
  只是他留下的傷勢哪是如此好過,若是不憂心於人皇之事還好,若是王位之上,諸事繁瑣,那就只能再活數年。
  姬夷召真的不想弟弟再死了,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然後在離商部還有很遠的路上,他遇到仲虺。
  這只大黑蛇給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他是人、妖、巫三族的混血,可以隨時倒向任何一面。
  而如今,他在被人追殺。
  他已經入了天闕,而追殺他的,是一名年輕修士。
  那修士容顏俊秀,只是如今眉宇間帶著一絲凌厲的殺意,右手長劍儘是殺招,雖然力量比不過這位巫相,但大黑蛇好像理虧一樣努力避讓。
  而大黑蛇懷裡,還有一名少年。
  “放下太子。”修士眉宇間紫青雙蓮印記在氣血激盪中越發清晰,手中長劍更是劍劍帶殺,明明是溫柔似水的劍式,卻是柔中帶殺,不留生路。
  那標記……姬夷召微微皺眉,在空中打了一響指。
  兩人的身體同時一僵,姬夷召右指一彈,一根羽毛將那修士打的口中嘔紅,再一根羽毛製住他氣血,這才自虛空中現身,在兩人僵硬的目光中,淡淡道:“好久不見,仲虺,昀塵。”
  仲虺勉強笑道:“見過鳳皇。”
  “你不是奉命潛伏商朝,伺機而作,為何又會在此?”姬夷召抱著懷裡的怨鳥,隨口問。
  “商主如今已是彌留之際,商部內鬥劇烈非常。”仲虺苦笑,“商主請我將其子帶來給你,望你給他一條生路。”
  “胡說,明明是你意欲篡位,被伊尹識破,這才掠了太子前來。”昀塵怒道。
  “什麼意思?”姬夷召皺眉。
  “您,可以去見商主最後一面了。”仲虺道,“上一次,您下手之重,實在太過,他勉強撐到如今,已經再難支撐,朝中大權被伊尹所控,太子素來厭惡於他,如今之勢,伊尹不願立太子,而是想立太子之弟,不要三歲的外丙為王……”
  “胡言亂語!伊尹何曾不願太子繼位,如今商帝尚在,你帶走太子,是何居心!”昀塵怒而打斷。
  “說了你也不會懂。”不過看到鳳皇的巫相略放心,“你看我一路行來,寧願傷己,又何曾動過這小子?”
  “誰知你是何居心!”昀塵冷哼。
  “你這是何苦,就算我不慎酒後與你交尾,你也不必將我想的如此齷齪?”
  “你這妖物,死來!”昀塵劍勢更厲。
  下一秒,他的長劍被兩根修長的手指拈住,分毫不能進。
  姬夷召眸光深冷:“你們說,其堯要死了?”
  他出手自有分寸,商主就算嘔心瀝血,也有十年可活。


☆、第101章 湯

  “如何能做假,你不見心宿黯淡,是人皇將逝之相嗎,”昀塵本來清澈的眸中滿是血絲,持劍的手卻沒有一絲顫抖,力度反而不斷加重,讓長劍也開始扭曲,“姬夷召,人看看這天下,赤地千里,七年,整整七年顆粒無收,你知道餓死了多少人嗎,你要報的仇還不夠嗎,”
  “非如此,如何可以損人族氣運,破去十方之界。”姬夷召沉默了一下,“人與妖,本就是勢不兩立,退下!”
  指尖反轉,隕鐵長劍瞬時斷成數十截碎片,餘勢不盡,更如利箭將他震退數十步。
  昀塵子看了一眼仲虺懷中少年,眉目閃過一絲堅定之色:“妖皇陛下,你若救下太子,解開大旱,我就與你做一樁交易。”
  “交易?”姬夷召不由多看了這當年故人一眼,這人倒不是當年那樣溫柔可欺,一時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當年豢丹以龍笛之聲為契,我雖少年就入深山修煉,但也出自東夷,自知其中關竅,現在豢丹之魂,不會離你太遠。”昀塵子一字一句,緩緩道。
  姬夷召微微眯起了眼睛:“繼續。”
  “我如今是崆峒道統唯一傳人,所練之法,名為九品天仙訣,以天地精元鑄就混沌元胎,終得青蓮一株,可自魂生體,如身外化身,另有一命。”昀塵子道,“若你願解了這天下大難,不再讓諸天百姓遭烈日之苦,我就獻出青蓮元胎,給你救活豢丹。”
  姬夷召的指尖微微一顫,眉宇間漸漸凝起肅殺之意:“你可知道騙我的代價?”
  “南荒獸潮之威,天下已知,你出手雖是狠辣,但事情到底沒有做絶。”昀塵肅然道,“我自不會激怒你,做斷我人族氣運之事。”
  “……”姬夷召遲疑了一下,權衡片刻,這才開口,道,“放這小子自然沒有問題,但解除乾旱,非是片刻可行,但萬一你中途反悔,又如何說?”
  “世上哪有萬無一失之事,天道好還,就是如今你解了大旱,我人族已是元氣大傷,你妖族氣勢正盛,若可結束此役,我又豈會吝嗇一具元胎。”昀塵字字鏗鏘,“此約,你敢不敢應?”
  “如何不敢。”姬夷召微微挑眉,“那我現在,就先將這小孩還給商主。”
  “鳳皇。”仲虺皺眉,深邃的眉目間泛起一絲憂慮,“崆峒秘法雖然玄奧,但元胎是他們修煉之本,其重要之處,不輸妖丹,他豈會如此輕易說定……”
  “廢話省下,帶我去見其堯。”姬夷召打斷他。
  “是。”仲虺無奈,只能轉身帶路。
  “伊尹真如此厲害,你也不是對手?”飛速前行下,姬夷召一邊走一邊問。
  “若是比巫法元氣,他當然非我對手,但若論權謀機變,長袖善舞,我卻實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仲虺略有不屑,“他擅常抓住任何一絲機會,更會化意外為機會,按理來說,計劃越完善,越是容易被意外之事影響而失敗,他卻正好相反,任何因素都可以被他利用,並且在站隊之時從不犯錯,您看他從一名奴隷到現在的伊尹,所行之事,當為天下凡人楷模。”
  姬夷召仔細的回想了一下,從初遇之時主動為邀功來追殺的奴隷,到後來用自己的愧疚之心帶他們脫離險境的族長,到主動獻出忠誠討好他,再到成為他的手下奴隷,再到成為主管,再勾搭商部,再到歷史上第一個雙面間諜……這簡直可以寫出一本《我的奮鬥》,一時間,姬夷召都有點佩服他了,論資質,他平庸,輪相貌,他平凡,論出身,他低賤,就在這種情況下,他還可以從最低的塵埃裡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位置,別的不說,要是自己有這麼堅定的奮鬥精神,哪會如現在這樣孤家寡人。
  相比之下,自己這種的簡直弱爆了好嗎?
  仲虺無奈地讓昀塵把懷裡的小孩搶去,解了小孩身上封禁,只是那小孩也不大聲哭鬧,只是緊緊抓住昀塵的衣角,明亮的眸子不時好奇的看看姬夷召。
  不得不說,姬夷召現在那高貴凜然的氣勢加上那完美的臉龐對普通人的殺傷力簡直爆表。
  只是不同於山君那種威儀高貴的氣勢,姬夷召臉色蒼白無比,帶著一點晦暗的灰,但那種陰晦的氣息渲染下,反而有另外一種凋零殘忍,帶著毀滅的氣質,讓人情不自禁的心生恐懼。
  仲虺對這樣的鳳凰很是嘆息。
  不光是他,其實整個妖族都對美麗的鳳凰天天穿黑衣服把自己打扮的和鬼一樣感覺惋惜。
  誰去幫他把頭髮梳一下啊!!!
  鳳凰有五件衣服,紅黃青白黑,不要你學孔雀那個騷包傢伙那樣艷光四射,你至少得到你山君那樣把自己打扮的嚴肅莊重一點吧。
  當然,這也只是在心裡想一下而已,大白老鼠在暗示數次無果後,明確提出的結果是被鳳皇親自動手給身上那油光水量的白毛做了一次免費的離子燙,但那技術……老鼠維持自己人身到換了一毛為止。
  在那之後,再沒有人去向妖皇提出打扮的問題了。
  ---------------------------------------------------------------------------
  時間在仲虺的糾結中過去,姬夷召見到這處地方,覺得有點眼熟。
  這裡是桑林山,上次商湯祭祀求雨之處。
  他曾經借雀鳥之眼,見過此處。
  周圍原是一片桑林之山,但如今,這裡草木枯萎,一片荒蕪之相。
  而那高台依舊還在,只是其上依然有被燒酌的痕跡。
  商子乙一身白衣,臉上血上全無,站在祭台上,向天祈雨。
  而他身上,數道神道之光直衝天際,竟然隱隱帶來水氣凝聚。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緩緩走上高台。
  商子乙也看著他,身上白衣點塵不染,淡遠高華。
  一黑,一白。
  如同他們那絶不兩立的種族。
  姬夷召清楚的感覺他身上急速流失的生命力,以王命祭祀,方得此雨。
  商子乙神情淡然,似乎毫無異常,但那微微顫動的指尖,暴露了他那已經在崩潰邊緣的身體。
  “你我兄弟,也有今日……”姬夷召微微嘆息。
  “本想心一世守護償還哥哥養育之恩,只是世事無常。”商子乙道。
  “不必叫我哥哥。”姬夷召平靜道,“自兩儀涅槃之後,我身上就再無人血。”
  “當年其堯年幼,哥哥為維護其堯,在中都如何做為,其堯莫不能忘。”姬其堯低聲道,“哥哥,你真不願與人族一條生路?”
  “非不願,是不能。”與人族相比,我更希望你活着。
  “那麼,最後一次。”姬其堯凝視着兄長,“哥,再抱我一次,像小時候那樣。”
  姬夷召偏過頭:“往事難追,何必再提。”
  姬其堯一聲慘笑,心情是不能平靜,激盪之下,身體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姬夷召一把扶住他,腦中那個不願走路,在他懷裡抓住長髮的孩子似乎與眼前之人重疊。
  “哥哥……”那一聲呼喚中有太多情感,多到姬夷召不願去分辨。
  姬其堯痛苦的吸了一口氣,眼眸緩緩閉上,只留下微不可聞的聲音:“……對不起。”
  姬夷召低下頭,看著那刺入丹田的金色長劍,發出一聲輕笑。
  

☆、第102章 妖

  “哥哥,我們從懸崖掉下來,為什麼沒死呢,你是神仙嗎,”
  “額,這個是懸崖的質量問題,世界上總有一些次品的,與我們無關。”
  ……
  “哥哥,看我抓到什麼,”驕傲的少年拿出一隻大老鼠。
  “……”
  “哥哥不喜歡嗎,”
  ……
  “那哥哥你這麼厲害,為什麼還要帶我逃跑呢,”
  “……人生如此艱難,有些事就不要拆穿了啊,乖。”
  ……
  帶著奇異香味的血液滴落在地,隨即毫無阻礙的浸入地面,不留一絲痕跡。
  姬夷召想說什麼,但卻再也說不出什麼。
  軒轅劍中人皇氣運湧動,與他體內兇狠的妖力兩相激盪,幾乎是一瞬間就將他的妖丹整個封印。
  姬夷召的笑起越來越響,越來越大。
  他並不是下不了決心,只是就算人族拒絶他的存在,他也一直有那麼一絲妄想,既然父親和豢丹都承認他的存在,那麼是不是,還有那麼一些人,願意接受他呢?
  然後,他的弟弟用行動來告訴他:你妄想。
  是的,就算是山君豢丹在,看到他如今的做法,也會毫不猶豫的與他一戰。
  只是他們死了而已。
  只有他還死死的扣住那麼一絲人性,想要留給他愛的人。
  所以他才會有恨,被燒死時才會恨的那麼深,不只是因為為他而死的人,更因為這個世界都背叛了他。
  如今,
  他知道了。
  沒有背叛,有的只是非我族類。
  血越滴越多,整個軒轅劍都在微微鳴響。
  但姬夷召只是站直了身子,右手扣上弟弟五指,將長劍緩緩拔出。
  商子乙看了那流血的傷口,沒有說話。
  而周圍,一整道巨大的光束將整個山頭籠罩,而山下深谷之中,麒麟血的異香也漸漸濃烈,山間枯萎的草木聞到這氣息,紛紛抽枝展葉,彷彿春回大地,萬物盡生。
  麒麟屬土,鳳凰屬火。
  火生土。
  姬夷召血流的越多,麒麟血的威力就越加濃烈。
  而光束也越加明亮。
  那光是人道氣運。
  何謂氣運,人之心念為氣,日月起落為運,人心意念雖看是無形,實則龐大無比,所成偉力,加於帝王之上,萬法不侵,萬邪不近,是為氣運。
  而妖人兩族生存之爭,也是因此而起的氣運之奪。
  這麒麟血是為土屬,大地厚德載物,承天起命,是以天下莫有不能擋,莫有不能困。
  而軒轅劍留在妖族身上的傷口,是不會癒合的。
  “為了殺我,你還真是費盡心機。”姬夷召斂起笑意,輕聲道。
  “我沒有選擇。”商子乙說,“你可動手了。”
  “要我殺你?”姬夷召一如當年,理了理弟弟的衣襟,將他放下。
  “事到如今,你殺我,我會好受些。”商子乙低聲道,“來世無論為人為妖,只求還你今世虧欠……”
  姬夷召一腳把他踢下了深谷。
  “本想留下你命,讓你看江山盡毀,但你噁心到我了。”姬夷召眸中閃過濃濃厭惡之色,也不管他是死是活,轉頭看向天空。
  十方混元最後一陣已啟,如今自己被困於其中,還受了重傷。
  姬夷召看著腹部傷口,肩頭怨鳥很是心急的上下飛舞,卻又不知如何是好,急的不斷尖叫。
  “沒事的。”姬夷召看著這巨大光束,安慰丹鳥,心中一時卻感慨無比。
  終於到了十方混元之陣。
  這陣當年以麒麟血肉為骨,人道王氣為血,周天星辰為眼,閉鎖九天,這才令日月精華無法落地,斷妖族根基,並且以此為源,建立兩儀、三才、四相、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宮,想要一次解盡妖族之禍。
  這是孔雀拚命也要推倒的東西。
  “阿丹。”姬夷召把焦急的鳥兒抱在懷裡,絲毫不顧血液越流越多,身體的之中有一種極致的空虛,彷彿生命正在被這法陣抽走,而腹部傷口上,人道王氣如與妖氣濃烈的幾乎成形,絞殺着不讓傷口癒合。
  “你說,我會先血流光了死去,還是在時間內解決這這人皇之氣,炸了這鬼地方?”
  “吱——唧——”怨鳥急的拚命掙扎。
  “阿丹不怕,死了我們還在一起。”姬夷召抱抱鳥兒,“解決此物,我們就去黃泉,找父親他們,到時還能團聚,他們莫要抽我才好。”
  “鳳皇陛下您別這樣。”仲虺看的簡直要扶額了,“您是我們妖族的王啊,您這樣就算下地府孔雀也會念的你想活過來。”
  他此刻正在三百米開外,已經靠近光柱的中心,但那巨大的壓力讓他的現出九頭龍蛇的原形,看起來極是可怕。
  姬夷召冷冷看他一眼:“退下!”
  這裡的壓力太大,就算是他的妖體也承受艱難,這傢伙再靠近一點就會整個粉身碎骨。
  促虺遲疑了一下,退回千米之外,到了昀塵的身邊。
  昀塵子神色複雜,抱緊懷裡孩子,不忍再看:“若是他死去,旱情是否可以解開?”
  “當然不會,鳳皇非心法力造成如此大災。”仲虺用尾巴捲了卷他的腿,“上次你把雄黃泡酒給我喝,我當時是有點粗暴了,但對你卻是真心的……”
  昀塵子一劍將他那尾巴插在地上:“閉嘴!”
  “這次不能聽你的。”仲虺拿一個頭的信子舔了他一下,“那個,對不起,這輩子,你就早點忘記我,另覓良人嫁了吧!”
  “你!”昀塵子化沒說完,就見那威風無比的九頭龍蛇一頭撞進那光柱之中,越去越進。
  “滾!”姬夷召厭惡的道。
  “是我不查,讓你落入險境。”仲虺微微一笑,九顆蛇頭同時出聲,“如此大罪,萬死不能贖,吾有龜蛇血脈,可略為您減去這山嶽重壓。”
  “我還沒死,你就不聽話了?”姬夷召眸中厲色一閃,沉聲道。
  “鳳皇陛下,保重,我們妖族雖然望你破開枷鎖,但也請你量力而行,不要再演孔雀之事。”仲虺九頭齊齊伏地而拜,然後向前而行。
  “我叫你滾!”姬夷召怒道。
  “此事不能依你。”仲虺努力向中心爬行,身上鱗片下滲出無數血液,拖出長長痕跡,“不是要以恩相挾,孔雀王的兒子,我們都會救的,因為欠他的太……”
  轟然巨響,血肉盡碎,那九頭龍蛇最後一語,終是沒能說出於口。
  姬夷召緩緩捏緊了懷中鳥兒,明明身上的壓力鬆開些許,為何他更加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僵在原地,看那血液滲入地下,只留滿地碎骨血肉。
  為什麼,我明明沒有為什麼做什麼……
  然而,就在他驚愕之時,一聲尖嘯,一隻白色老鼠飛快出現在他眼前。
  “鳳皇,您找到十方之界了,不過為何如此悽慘。”老鼠嘆息一聲,化為人形。
  “你為何來此?離開!”
  “當然是仲虺急着通知我的。”額生嫩葉的清俊男人看著滿地狼籍,輕哼一聲,“死的真夠難看。”
  “你……”
  “我沒他如此蠢,”男人微笑道,“我這點身子,哪能為你減輕多少。”
  姬夷召有不好的預感。
  “妖多力量才大。”男人凝視着遠方天際,那裡出現一片黑壓壓的陰雲。
  姬夷召勃然色變。
  那是無數鳥妖。
  “願為大王而死。”一隻翠鳥飛快的飛了進去。
  “呯!”姬夷召捏緊了手指。
  “大王下輩子再幫您生蛋。”一隻黃鶯跳進來。
  “呯!”
  “大王我愛你!”
  “呯!”
  “大王最美!”
  “呯!”
  “你們廢話好多唧唧。大王我告退了。”
  “呯!”
  “老鼠說不能說太多話,討厭咕咕。”
  “呯!”
  “大王加油!加油!記得下輩子告訴我加油是什麼意思嘎——”
  “呯!”
  “烏鴉聲音那麼難聽還敢秀!”
  “呯!”
  “呯!呯!”
  “呯!呯!呯!”
  ……
  聲聲震震,越來越多的鳥兒撞入,姬夷召按住胸口,嗓子彷彿被堵住一樣難受,明明那些鳥禽是他的子民,為什麼他要他們來保護……
  “當年你還是個蛋的時候,孔雀當寶貝一樣,讓夷山所有的鳥妖都來孵化你,說這樣你就不會變成只會開屏的孔雀。”兀鎬微笑道,“大家都盼着你出生,孔雀說,只要他破了十方之界,以後你所有的孩子,都不會再擔心變成無知禽類。”
  “你閉嘴!”
  “不要覺得他們的死是虧欠,他們只是為了孩子在付出,就像孔雀,”兀鎬走進他,給他一個擁抱,“就像你給小妖努力破殻時說話的一樣,夷召,加油。”
  “呯!”巨大的聲響中,十方之界的光束有如玻璃一樣,裂開一條巨大裂縫。
  身上壓力瞬間消失,姬夷召一聲尖叫。
  驚徹天地。
  有如回應一樣,整個世界,都聽到那一聲響自靈魂的脈動。
  巨大裂縫剎那化為蛛網一樣的裂痕,蜿蜒擴散,最後,整個碎裂開去。
  白日之中,無數流星如雨而下,那個天頂之上,積蓄一千兩百餘年的日月精華,以億萬計,紛紛而下……
  每一個,都代表一名妖族的誕生,代表妖族的延續。
  自此,千年沉枷,一朝盡去。
 

☆、第103章 天梯

  姬夷召沒有抬頭,只是緩緩走出兩步,將地上那人抱起,試圖擦去他嘴角的血水,但卻越擦越多,額頭的綠葉已經枯萎,灰暗的好像在泥土裡埋了好久。
  為什麼呢,明明妖族那麼強悍,一點小傷隨時都可以好的。
  “為什麼,你可以不死的。”
  “夷召……”老鼠在他懷裡動了動,“破了嗎,”
  “破了,你看。天上落下好多的瓊光,像下雨一樣……”姬夷召想抱緊他,但是手中的身體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完整的骨骼,彷彿碰一下就會整個垮塌掉。
  “看不到了,”老鼠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解開就好,等了好多年,可惜當年的朋友,好多都看不到了。”
  “只要你好起來,一定可以再看到……我帶你回去。”姬夷召想將他帶走。
  老鼠只是伸手按住他的手:“能死在麒麟墓,也是天意……夷召,謝謝你。”
  姬夷召低下頭,懷裡的人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無數塵土,被風吹去。
  “死的也沒有多好看嘛……”黑蛇在一邊碎碎念道。
  姬夷召眼神一凜。
  黑蛇忍不住退了退:“我沒有事,老鼠說他上還沒用的話我再頂上,既然有用我當然還是繼續啊。”
  姬夷召沉默了一下,伸手將黑蛇拎到掌心,再看周圍越落越多的飛鳥,突然以手掩住眉心。
  一縷火焰從他身上點燃。
  那是極美的火焰,翻騰跳躍間彷彿遵循着奇異的頻率,他沒有發聲,但有一種無聲的音樂蔓延開來,就如湖起漣漪,一圈套着一圈擴散,將心底溫暖,那是花開的聲音,發芽的聲音,那是心跳,是流水,是陽光照耀下來,是流淚的聲音……
  無聲更勝有聲。
  那火焰隨着聲音蔓延開來,卻不傷一草一木。
  千條瑞氣,萬道霞光。
  火光越來越大,越來越高,似乎將整個世界都點燃,而火焰之中,一隻赤色大鳥托祥雲而起,焰極焚世,那是天方偉鳥,雄據於世,拱垂天下。
  一聲高昂長鳴,百鳥齊鳴,朝鳳而飛。
  數千年後,靈禽之主,鳳凰之王,終於重現於世。
  昀塵子凝視着那萬鳥之王,悄然抱著懷中少年退去,只是離開之時,一時心中悵然,撿起了一塊碎骨。
  小黑蛇偏了偏頭,蜷縮着尾巴嘆息了一聲。
  ---------------------------------------------------------------------------
  十方之界破裂,自然天下大亂,但無論是姬夷召又或人族天界,都沒想到亂的如此徹底。
  日月精華,又名瓊光,自月華流下,十方之界只是有如一巨大天網,過濾了天外的光華,讓妖族延續斷開,但光華也就在網上積蓄,只多不少。
  而瓊光在自天而降過程之中,多有損耗,往往落地之時,十不存一。
  然而,這一次,卻不是如此。
  姬夷召很容易理解,如果是小鍋爐分散燒煤供熱,那能源利用也有20%的樣子頂天,但如果是大規模的集中供暖,那能源利用往往能達到80%甚至90%,大規範的減少浪費和污染。
  如今千年繼續一朝而下,瓊光損耗甚至少,一時間,神州大地的妖怪遍地開花,從草木到流水,從石頭到火苗,萬物沾靈成形,新的妖物有如嬰兒,雖有靈智,但很多是白紙一張,當然老虎妖吃兔,天道法則,無可厚非。
  但千年來妖族早已規定內部不得相互食之,一時間內部聲音非常複雜。
  姬夷召花了數年時間規整內部,而外邊的小妖……沒時間,自己玩去吧。
  一時間,人族在大旱之後又遇妖災,不得不所有部落退到一起,商議對策。
  妖與人族多次大戰,但妖海戰術太過可怖,人族敗多勝少,但也出了無數英雄人物,雙方打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也給妖族帶來巨大損傷。
  然後,商部主事之人微降要求求和。
  桑林山一役,商主重傷之下,自知難免一死,將自身氣血封閉,魂消身存,將王氣強行閉於體內不散,心求為人族再補一線生機,後來被昀塵悄悄帶走,而商部主事之人,就由太子微降替代。
  伊尹與微降兩相牽制,但人族大難當前,兩人都沒有為權利而內鬥,反而同心協力,於蒼梧之野以地勢大敗妖族,粉碎了姬夷召將人族一次解決的乾淨的打算。
  可這也只是困獸之鬥。
  如今妖人兩族如此深仇,微降出頭來談合,怕是沒有抱著活着回去的打算。
  有妖將將此事通報姬夷召,姬夷召思考許久,令妖族停下征伐,他要看對方能以什麼理由解決此事。
  那少年一身白衣,正是商部代夏定都之後,商湯以勤儉為名定下的白色衣服,其實並不是很白,只是普通沒有染色的布料都稱為白衣。
  但少年氣質如芝蘭玉樹,高貴凌厲,面容還與妖王有數分相似,這讓宮中妖將們目光不時在兩人之間打轉。
  “大王當年和弟弟關係如此之好,會不會做了什麼對不起豢丹的事情?”黑蛇習慣性的轉頭問,然後看到大鵬冰冷的表情。
  “……”黑蛇默默轉過頭,超想念那只可愛的大老鼠,你不在了我都找不到人擺一擺。
  “明明都是照着姬惠長。”大鵬表情依舊冰冷無比,只是說的話卻完全是兩個意思,“不過這樣也好,照着孔雀那個性我會忍不住揍他們倆。照着嫂子我完全不敢。”
  “咦,你也被姬惠揍過嗎?我當時剛剛破殻不久,他捏我的尾巴不許我爬他手腕。”黑蛇忍不住八卦之心。
  “當年夷山有幾個沒被他揍過,帶著蛋我們都不敢反抗。好在他九成的時間都在對孔雀動手。”大鵬還是那個嚴肅的鷹頭。
  “話說當年我也去孵過大王,但是身子太小了盤不完,真是遺憾。”黑蛇盤着柱子小聲道。
  “閉嘴,都是因為你!”大鵬冷冷道,“姬惠看到一條蛇也在他的蛋上時直接就爆發了,把孔雀揍翻就帶蛋跑了。”
  黑蛇縮縮尾巴,沒敢再開口,於是繼續關注殿內的商談。
  “不臣不納,如此也想求和?”姬夷召高座王座之上,橘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起伏燃燒,幾乎分不清哪裡是火焰,哪裡是衣袍。
  “人族臣服妖族,如何能平,至於納供,托妖王之福,天下乾旱難熬,早就沒有可配你身份之物,只能省下。”太子微降不卑不亢,平淡回覆。
  “誰說的,”姬夷召冷冷一笑,“每年獻出上千十歲幼子,不得入中州之地,我就應你。”
  “這不可能。”微降平靜道,“如此為之,人族願與妖族死戰到底。”
  “你有何資格與我說這種話?”姬夷召好笑道。
  “上古之時,人族境遇比如今艱難百倍,不也可翻身定天?”微降道,“若說當年之事,也有人族所行太過,不留生路,這才引來天道傾斜,得此大難,但妖族既為天道一環,人族又何償不是?”
  “你是說,若我將人族趕盡殺絶,天道也會傾斜人族,用心平衡?”
  “竭澤不可漁,焚林不可田。天道興衰,又哪是人力可斷?”
  姬夷召微微一笑,漫天要價,那也可落地還錢。
  “那麼,我只要一物。”
  “請說。”
  “五方天地印。”
  微降沉默了一下,才道:“火印落你手中,其餘四印祭天可得,但若給你……”
  一但給出,就是五行凝聚,可成天梯……
  “選擇吧,要你們的命,還是那群庇佑你們的神。”


☆、第104章 番外——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大夏千年,太康失國,后羿代夏。
  夏國的流亡政府開在商國的土地上,所以如果要助夏國復國,那得去商部的土地上談這事。
  這種情況下,姬惠準備去商部。
  沒辦法啊,后羿這傢伙仗着武力高強就強行截留了中都的糧食,南荒人民進入了嚴重的糧食危機。
  后羿成名數十年,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山君姬惠作為後起之秀,暫時還不能與他相比,更何況東夷善射,沒有足夠的把握,姬惠不會直接對上后羿。
  於是他去了商部。
  正好,妹妹姬幽年滿十五,但由於在教育問題上失敗,放養的妹妹從小保護弟弟,長成了一個十成的女漢子,個性太過刁蠻暴力,南都幾乎所有成年男兒都領教過她的潑辣,以至於山君給她開宴準備特色妹夫時,接到請柬的數百旺族五成稱病,三成稱有事在身,一成半來的全是歪瓜裂棗,剩下半成直言不諱的說想我娶他除非天下女人死光了才可考慮將就一下。
  山君不悅,於是改口說自己想要娶妻,請各家帶子女赴宴,最好全家齊至,以觀家教。
  此事一出,南荒上下硃砂(涂唇加氣色的遠古化妝品)的價格翻了十倍,好布的價格翻了二十倍,一時間白狐等名貴皮毛更是遭殃,大街小巷都是打扮的少女,甚至還有少年。
  而開宴那天更是來了上萬適齡少女,涅阿的王宮被直接擠破了大門。
  其中一位女子年紀雖大了些許,但眉目深邃,衣飾華麗無比,艷壓群芳,一身珠光寶氣卻不落流俗,被山君直接點入後宮,讓眾多女子憤憤不以,年紀少說也有二十的女從來湊什麼熱鬧,裝的再喋米湯混麵粉涂的再多還不是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然而,後宮之中,姬惠怒氣衝天,當場把那女子的孔雀羽衣扯的粉碎。
  “哎呀,山君不要這麼急嘛……”他說。
  然後被丟進水池裡,洗下了差不多一斤的麵粉。
  接着姬惠冷冷盯着這只死鳥。
  孔雀縮了下脖子,還是大着膽子道:“阿惠,當年你說過,我活着,你就不娶妻。”
  “華燈山上,你說,人妖殊途。”姬惠淡淡道,那日,他引來追兵,險些滅盡南荒王族,後來兩人都不曾再見面。
  “那次是我過錯,阿惠~~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們之間,也非一句抱歉可以解決,但是,聽到你要娶妻,我整個鳥都死掉了,這幾天我掉了好多毛,你看,這裡都禿了……”孔雀拉住姬惠的後就往自己身體下按。
  “……”姬惠。
  孔雀一愣,然後有點扭捏地道:“失誤……忘記變回原型了,但阿惠,我最近發情期都是找的泥巴玩……所以你一碰他就變得很大很大,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和我交配,所以,你只要摸摸就行,摸一下我就滿足了……”
  姬惠沉默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折,轉身從水中出去。
  孔雀淚流滿面,以前阿惠其實在這事上好主動的,我的阿惠啊……
  孔雀飛回夷山之時,整個山上的飛鳥都出來圍觀。
  “大王回來了,咕。”這個是鴿子。
  “大王的表情很絶望,一定是被踢了,嘎嘎——”那是烏鴉
  “活該,不過我覺得還有希望,看看鳥爪還在,翅膀還在,只是少了些羽毛唧唧。”這是松雞。
  “山君真好,居然沒有直接一槍下去,看到沒有,我的計劃有效果瓜!”這是野鴨。
  “大王繼續努力!”婉轉的聲音是黃鸝。
  “大王我們支持你!一定要把山君娶到,不要惜身啊!”貓頭鷹。
  “對啊,整個夷山沒有鳥需要大王的,大王單身幾千年要一次解決啊!”金雕。
  “不要這樣揭大王的傷疤,大王只是個性有點無恥脾氣有點討厭為鳥有點卑鄙做事有點龜毛住家有點邋遢喜歡折騰……不聽別人意見固執的要死而已!”能說這麼多的當然是最吵的雲雀。
  “他是怎麼泡到山君的,我見過一面啊,那麼好的人居然死在孔雀手裡,真是天道淪喪!”
  “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
  “就是就是!”
  “我圍觀過嘎嘎,我來擺一擺……”
  孔雀聽的青筋直冒,怒道:“再廢話我讓你們一個個都去玩泥巴!”
  介於孔雀說到做到的淫威,從鳥做鳥獸散。
  孔雀繼續在鳳枝上趴着,思唸著心上人。
  過了幾天。
  他聽說阿惠去了商部,帶著自己的妹妹。
  可憐的阿惠,在南荒已經找不到敢娶他妹妹的勇士了,只能去別的地方害人了麼。
  果然,阿惠你的純良都是裝出來的,世上除了我沒人這麼懂你,哼——
  “大王,嘎嘎,不好了!”一隻烏鴉急速衝來。
  “怎麼了?”孔雀懨懨的抬了下頭,又低下去。
  “商部有一個叫殷流雲的。”烏鴉喘息了兩下。
  “知道,新商君嘛。”孔雀也有情報的。
  “姬幽喜歡上他了。”烏鴉又喘息兩聲。
  “正常啊,阿惠終於可以放下心了。”孔雀表示為親愛的開心。
  “可是殷流雲不喜歡她。”
  “姬幽也會有男人喜歡?笑死個鳥了,這是急事?”
  “然後殷流雲被糾纏煩了,去找山君說事。”
  “就這?”
  “然後他喜歡上山君了!”
  “阿惠只喜歡我一個!”孔雀驕傲的尾巴翹的老高,“他可專情了哼。”
  “可是居我的鳥妖來報,最近他經常對山君送他的玉珮說情話。”
  “單相思而已,南荒這種男人女人還少嗎?”孔雀擺擺翅膀,不放心上。
  “可是他以商議軍情為名,天天和山君一起睡!”
  “你說什麼!!!?”孔雀一口烈火噴出老遠。
  “大王,你的愛人要被撬掉了!”
  “胡說!”孔雀激動的毛都炸了,“我這就去把他搶回來,該死的人類,阿惠是我的!有事找大鵬,我先去了!”
  “大王等等!”無數在周圍看了好戲的鳥兒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大王帶著花蜜討好戀人。”
  “鳳凰花帶一束!”
  “我為大王想出情歌三首!”
  “記得對著月亮唱歌,這最吸引戀人!”
  “我去,哪來的狼!”
  “這是鳥的事情,走獸滾!”
  “啄死他,拔他的毛。”
  “嗷嗷——我只是圍觀一下……路過路過……”
  “趕走了,大王我們繼續!”
  ……
  “等我追到阿惠,一定不會忘記你們的!”帶著大包小包的孔雀出行了。
  背後無數的鳥兒高唱輓歌送行。
  “英雄出征,慷慨昂揚!
  裹尸而還,不負我生!
  為族爭顏,天下無雙!
  勝之為傲,敗也是勇!
  生是英豪,死是鬼雄!
  得勝歸來,萬鳥同光!”
  聽著高昂的歌聲,孔雀越發堅定了信念,此刻,他不是一個人,他不是一、個、人!
  

☆、第105章 天界由

  夷山,鳳枝。
  高大的鳳凰樹下,此刻被人為的挖出一汪清池,一朵株紫青雙蓮娉婷而立,花大如鬥,只是其中並非蓮蓬,而是一個隱隱成形的男子。
  “天界到底是什麼樣子,”一隻巨大的鳥類在鳳枝上悠閒而棲,喙如雞,頜如燕,龜背蛇頸,修長如藤的尾羽披落而下,反射着朝陽光輝,美得出塵脫俗,驚心動魄!
  就算他的尾巴非常不雅的在那名男人身上某個部位掃來掃去,也一樣非常的有倍兒有范。
  “你一定要在此處談正事?”大鵬看了一眼那個半透明的被溫柔火焰與花瓣層層包裹的男人,臉上沒有絲毫不悅的樣子,但嘴上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我所記不錯,你發情應是仲夏之季,離今還有兩月才是?”
  “雖然我已是鳳凰,但畢竟在人間生活日久,你見過人類每年就發那麼一個月的情嗎?”大鳥輕蔑道。
  “我並不介意你在此事上覺得優越,”大鵬憐憫的看了那男人一眼,“不過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也不多說什麼。”
  “那就繼續說吧,你說天界之勢人從長計議是什麼意思。”姬夷召一邊問,一邊又從旁邊扯在一根樹枝,給生長在枝邊的那朵紫青雙蓮當做養分,阿丹阿丹你快長大,你現在這麼小我都不能和你玩。
  “當年妖族戰敗,失五方天地權柄……”
  “打住。”姬夷召立刻開問,“我有一事,至今不解,天地權柄從何而來,為何可以為人所控?得土控山,得水控海,得木控林,但天地自有其運行之道,為何可為人所控?”
  “我聞混沌初開之時,天地陰陽衍生五方本源,自此萬物方可生生不息,五方天地權柄其實就是這五方本源,自然就可影響天地五行之屬。”大鵬認真解釋道。
  “基本明白,你繼續。”姬夷召點頭,然後伸長脖頸,去啄了一下蓮花瓣的尖,蓮花微微一顫,連帶著裏邊沉睡的人形也隨之搖動,阿丹這個唇紅齒白的小模樣看的我心好癢啊啊——好想把他抓出來好好蹂躪一頓!
  “五行權柄為人族所得後,斷開天人兩界,其天上大致有五方勢,為東方天帝太昊伏羲;南方天帝炎帝神農;西方天帝少昊金天;北方天帝顓頊高陽;中央天帝黃帝軒轅。”
  “那大禹、堯、舜這三人呢?”三皇五帝,怎麼可以少了這三個呢,姬夷召可是打算一個也不能少的。
  “此三人只有大禹一人登天而上。”大鵬有點幸災樂禍,“堯帝之時,巫部已然將要盡滅,我妖族與其大戰時,讓金烏肆虐,天下大旱,雖然不比你如今的大手筆,但姬水一代那是真的餓殍偏野,白骨如山。後來東夷出一神人后羿,持射日弓滅掉金烏,這才開始了飛禽與人族的大戰。”
  “此人名傳萬古,以至後來‘后羿’成為射日弓之主的名字,後來雖被殺之,但死前心血為誓,言說是我飛禽一族天敵。”說到這,大鵬很是鬱悶地看了那蓮花一眼,心裡覺得有點邪門,這任的射日弓之主沒改名字,但射鳥的詛咒好像就沒脫離過,第一任后羿滅了十隻金烏,第二任在孔雀幫姬惠時差點滅了孔雀,第三任豢丹雖然沒有來的及繼承后羿之稱,但聽說也射的不只一次,床上弓上都有……
  “你就不能說簡單一點。”這種傳說姬夷召實在沒有興趣,“說重點。”
  大鵬白了他一眼,這才道:“金烏當時在妖族威望極高,其中更有一位與龍族交好,也因為此,龍族被捲入其中,當是時,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水下泄,後全賴女媧捨身補天,但天下但是已經有大水無數,於是九龍興洪,欲趁機滅人族,堯帝令姒鯀治水,姒鯀就是大禹的父親。”
  “我只想知道禹、堯、舜這三個人去哪了。”姬夷召聽的頭痛。
  “就要說到了,當堯帝令姒鯀治水時,已經年高,當時他的女婿舜暗中掌控大權,當堯帝覺察到時,發現四方部落都已經不聽他指揮了。這時他雖想把王位傳給兒子丹朱,但也知曉,如果一傳,必然是天下大亂,而且丹朱可能也有危險,於是宣稱授王位於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一人失利。授丹朱則天下失利,而丹朱得利。於是才有了那一句‘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然後將王位讓於舜,而這時姒鯀就是大禹的父親強烈反對,要知姒鯀是黃帝的曾孫,昌意的孫子,顓頊的兒子,血統高貴,與丹朱關係交好,更看不慣舜帝的德行,於是說上書反對,被懷恨在心,後來舜命祝融將其殺之於羽山。”
  “堯帝后來被舜殺死,當然,這是我的猜測,畢竟你相信貴為帝的堯沒事會離開都城而突然死於遠方邊城?而他的兒子丹朱,也被后羿所殺。不過當時治水不可不行,於是夏部大禹繼續治水,大禹在舜手下謹慎聽命,不敢有絲毫違抗,當然發展的勢力也不少,而當舜反應過來時,他逼堯退位的事情,又重新上演。”
  “十三年後,大禹治水卓有成效,聲望極高,更治水之時奔走天下,集結勢力,更將舜流放邊境,後來舜也死去,只有大禹還在。”
  “原來如此,舜堯死於非命,自然不可能有登天之能,而大禹威望極好,又有夏國供奉,這時上天,必然成為天上兩股勢力,這也是玄女要以商代夏的原因吧?”姬夷召終於想明白,“可是我姬氏也是黃帝正統,為何不找我部?”
  “你姬惠強大自持,非它人所能掌控,更何況你是妖子,他們如何會讓姬惠代夏,不過若以後姬氏部落若有機會,再代商部也不是不可。”大鵬是這樣認為的。
  姬夷召點頭以示知曉:“那天界如何上去?”
  “天界浮於九天之上,其下有罡風為之阻,危險無比,是以天界之人下凡,都是心一魂分身而來,如此,縱然遇到罡風,也只是損及一個分身,但你只要集齊五方之印,就可形成天柱,罡風也無法損傷,這才有可能除去我族最大隱患。”
  “我妖族若可上天界,天外日月瓊光無數,這才大興之望,否則要是天界再拉一張網,豈不是又開始輪迴往事。”姬夷召下定決心。
  “另外,商部微降已送來土木金三印,只剩下一印,水。”大鵬突然道,“他們說,你若要,他可出手幫你得到。”
  姬夷召臉上那漫不經心的微笑頓時撤下。
  水印仍在夏桀那裡。
  -----------------------------------------------------------------------------
  夷山腳下,一陰暗山洞裡,一名青年躺在角落之中,指尖略微抽搐,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儘是汗珠,凝聚滾落。
  一隻黑蛇在旁邊急的團團轉:“你真是的,早說你肚子裡有蛋啊,把蛋生了再取元胎啊。現在怎麼辦怎麼辦啊。”
  “與仲虺無關,此卵才於我腹中成型不足一日,定是我剛才取元胎之失誤所至。”昀塵低聲說。
  “那個,”黑蛇小心的吐吐信子,“就算是普通蛇的元精在別蛇肚中也可以存活五年,我哥是蛇中王類,他的元精在你體內十年二十年,都是很新鮮有活力的……”
  道士神色一白。
  “那個,聽說你修的是仙道,早就辟榖不食,想來五穀也不輪迴了,所以……”黑蛇鼓足勇氣,問,“你這幾年沒有去過茅房,洗澡之時,也沒有洗過那裏邊……吧?”
  青年慘笑一聲,神色失敗:“是如此。”
  所以他先前強取元胎,傷了臟腑,而元精一觸元胎殘存結餘,就結了卵。
  “那你怎麼辦啊……”黑蛇小心地問,“你要是不想要這個蛋,給我好不好,不要打爛……嚶嚶嚶……”
  “你要也無不可。”昀塵強打精神,道,“給我解藥。”
  “什麼解藥?”蛇妹一頭霧水。
  “當年仲虺曾說,我愛上他,是因你鳴蛇一脈天生奇異,被咬者自然會對其傾心,要我與他行房中之事,才肯給我解藥。”青年垂下頭。
  “……”黑蛇默然無語。
  “……果然。”青年笑了笑,只是神色更加蒼白,“他是騙我的,可是我總會信。”
  “他是個渣渣,你別傷心了。”黑蛇纏着他的手腕哇哇大哭。
  “又不是你的錯。”青年按信腹中,神色更加痛楚,腹中那硬物彷彿噬血一般,生生的吸食着他的元氣,生命之初,所得皆來自母體,但如今之傷,根本供不起腹中這卵。
  “實在不行就打掉這個蛋。”黑蛇恨死自己修煉不努力,要是哥哥還在,一定可以供的起這個蛋的。
  “當年山君之心,我或許略微懂了。”昀塵的聲音低下去,“你,照顧好他……”
  最終,再無聲息。
  ……
  孔雀溜躂着看黃泉路上有沒有漂亮的花去點綴自己的小窩,然後無意中看到仲虺追着一名氣質清冷的道士又是懇求又是盤繞,就差沒跪下去了,孔雀啐了一聲,真是丟盡了我妖族顏面!
  然後轉身時,突然看到阿惠居然在不遠處,瞬間打開尾屏:“阿惠阿惠,我今天有理羽毛,你看到了有沒有心動——”
  看到周圍驚訝圍觀的鬼魂,姬惠默默的轉身,然後在心裡把刑期給他加了三天。


☆、第106章 統御

  姬夷召獨自去了蒼梧亭山,夏桀被商湯囚禁在那處,算來已經有十幾年了。
  大鵬有點擔心,但好在很快姬夷召就回來了,帶著水印,據他打探,不曾聽到夏桀死去的消息,但看姬夷召的表情,就沒有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要夷召願意,幾條人命多大點事。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上天。
  天非一處,按由低面高,分為九重,最下邊一重天是天帝們帶上去的雜役生活的地方,不要以為天上沒有階級,那是階級當真是森嚴無比,那些原來以為雞犬升天的凡人們,在這數千年裡已經明白,他們雖然成了仙,但也只是由當一世奴隷,變成當永世奴隷而已。
  然後依次向上,每上一層,階級更高,最高的九天之上,當然就是五方天帝。
  “孔雀當年冒險為你去取日月精華時,也曾經探索過那裡,這是他畫下來的天神分部圖。”大鵬展開一張潔白的獸皮,上邊畫着無數姬夷召看了也眼暈的雜亂線條,那當真是一團亂麻,想找個頭都是妄想。
  “不必擔心,他已經給我講過具體位置,”大鵬回想聽孔雀講解的那段日子,頓時有不堪迴首之感。
  “那你說。”姬夷召隨手拿了一隻羽毛筆,在血墨水裡沾了沾,在一張獸皮上開寫。
  “我們從第一重天開始說起,這裡有片的懸浮神山,黃巾力士、灑掃、侍者一般都居於此……”
  “還有分類?”
  “當然,反正都是苦力侍者一類,數量非常多,地位低下,常有觸怒上仙被打殺者,少上百數也不會有人在意,孔雀抱怨說一點也不好吃,在天上都滿是土味。”
  “……說正題!”
  “第二重天就是一些小官,比如養馬、養草,管理天庭戶籍之類,其中有法力出從者,就能當天兵。”
  “就是徵兵的街道辦嘛,繼續。”
  “街道辦?”大鵬一頭霧水,不過還是繼續道,“第三重開始就是備用兵力,就是新人訓練之地,但天界久無戰事,所以極是鬆懈,說是遊戲場也不算錯。”
  “第四重開始,就開始有大一點的官吏,比如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之類,他們分散居住,一直到第七重天,然後之上就是五方天帝的直屬之地,第八和第九重戒備十分森嚴,大禹上天之後,天界早已被五方天帝瓜分,他的部從幾無落腳之地,所以與軒轅一系多有衝突。才占下一塊天界之地。”
  “原來孔雀是把九重天的每一重都畫在了一張圖上……”姬夷召點頭,虧他記得的住,然後以自己的立體幾何知識大致還原了一下,“那,如何用五行立出天梯?”
  “只要你將五行合一,歸為陰陽,自然可排開天上罡風,做出天梯。”
  “那我妖類上天,會不會不適應?”
  “當然不會,日光精華本就是我妖族命源,天界靈氣充盈,只有上天而去,化為大妖,也不需多長時間。只是若不小心,反而會因靈氣過多而爆體身亡。”
  “這樣……”姬夷召微微皺眉,“據我所知,只要打通天闕,通了天地之橋,就可與天地合而為一,御天地元氣而動,這樣應該就沒有爆體的可能了。”
  “便是上古天地元氣充足之時,能打通天闕者也是萬中無一,而天梯被斬後,世間靈氣日漸稀薄,就更是少見。若說九重天者,夷山倒有無數,天闕……”大鵬搖頭,表示你想多了。
  “九重天的臨門一步是很急人,但天庭人多勢眾,又有充足靈氣,若要上去,安能不先做打算?”姬夷召心中一算,果斷道,“召集數百九重天之妖類,我助他們突破天闕。”
  大鵬手指一抖:“這如何可能?”
  人族天闕是打通有“天地之橋”之稱的三陽五會之穴,聚集三花五氣。妖族化形之後經脈與人相似,也是如此,但三陽五會皆為要害,稍有不慎,就是身死之憂,自己都要小心萬分,何況外力。
  見大鵬猶豫不覺,姬夷召輕鳴一聲,將意思傳到百米開外,頓時,樹上的鳥兒們瞬間炸開了花。
  “大王說他今天心情好,誰先到鵲山就助誰登天闕。”
  “哎呦,我的妻還在外邊捕食,我要快點通知他!”
  “只有前一百位有獎,老婆快點嘎,看看,我就說不分開最好……”
  “大王說有可能會死,兒子你就別去了,我們畢方本來就少……”
  “所以父親你留下吧!讓開一點,要撞到了。”
  “大王你沒義氣,欺負我們走獸沒翅膀是不是?”一聲狼嚎,一隻身上皮毛稀拉的癩皮狼聲響驚天,“所有兒狼們,先到鵲山者明年能和我女兒交配!”
  頓時,整個夷山狼嚎此起彼伏,煙塵滾滾,很快,整個夷山上下的妖族都知道此事,雖然鵲山在數千里之外,但一場巨大的動物遷移已經開始,姬夷召恍惚之間似乎回到當年的春運回家之時。
  大鵬用翅膀摀住臉。
  姬夷召聳聳肩膀,一步跨出,已經完全消失在身前:“你就在此守着阿丹,若有事情,即刻傳我知曉。”
  大鵬看了一眼那池水中的雙蓮,鷹臉上十分的嚴肅。
  “這種元胎生於鳳枝之上,不知會不會有點交合之氣沾染……”
  鳳族數量太稀少了不是,大鵬要為保衛後代而戰!
  ---------------------------------------------------------------------------
  當年姬夷召氣海被廢,無奈之下另走捷徑,以槍管的螺旋膛線可以讓子彈旋轉為依據,創出螺旋真氣,效果極好,讓他可以對上普通天闕戰而勝之,後來更是以此打通天地之橋,不過那時他遇到的都不是普通人,那點戰鬥力,真是不夠看,更何況人類經脈脆弱,他要助人打通,也要耗上一點心神。
  並且他發現,以特異電流打通經脈比元氣更有效果,可惜人類根本受不起太大的電擊。
  但妖族不同,他們的生命力都極強,以自己的控制力,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但事情第一次,總要試過才知成功機會是多少,大不了小心一點,不要電死他們。
  要知鳳凰控火,可不光是火焰,而是與火有關的所有東西,光與電更是錄入其中。
  當姬夷召在鵲山數了一百號妖之後,長劍揮下,一道浩然劍氣自天而降,將鵲山之南劃開一道數十里的劍痕,所激氣勁飛沙走石,將還想過來的群妖阻擋在外,淡淡道:“數量以足。”
  然後轉身就走,不看那一片哀求打滾的飛禽走獸們。
  再回頭,見這百號妖族中九成都是鳥類,只有不到十隻的猴子、狼、還有兩只是蝙蝠。
  都是九重天。
  那就好。
  “你們還有退出的機會。”姬夷召對他們道。
  眾妖齊心搖頭:“願為大王而死。”
  姬夷召不悅的眯起了眸,冷哼一聲:“那,就開始了。”
  於是,萬道雷光,自九天而降。
  後來讓歷代道士妖類痛恨無比的雷劫,第一次在洪荒大地,現出他猙獰的爪牙。
  而姬夷召本身鳳凰的統御萬火之名,也因為這一能力,變成了統御萬雷之名。
  “嘎,好痛,再來……”
  “咕咕,滾,最大那道雷是我的!”
  “先來後到懂不懂!”
  “妄想,你們扯我多少毛我不會讓開這位置的,走獸才不怕你們這些雞毛!”
  “你不是喊痛嗎?我為你痛!讓開!”
  “嘎,好爽,再來……”
  ……
  …………
  ………………
  雷劫過後。
  “大王,我還可以的,不要拋棄我唧——”
  “大王,我願為你而死,再來一次讓我死吧……”
  姬夷召冷酷無情的拒絶了他們。
  當那落雷轟平半個山頭之後,奄奄一息的一百隻妖類們被抬走了,姬夷召統計了一下,成功率是29%。如果加大威力的話,應該可以突破30%,但死亡率會上升到2%。
  已經不錯了,那就這樣吧。
  他抬頭,看向劍痕外幾乎眼珠都紅掉的妖物們:“下一批,來一百個。”
  一場大戰就此開始。
  那幾月,鵲山幾乎被夷為平地。而妖族更是在旁邊擺開擂台,有雄妖在台上得到無數雌性粉絲,當然也有雌妖在台上成為女神,大大促進了妖類們的交流,他們約定明年的這個時候再來一次擂台,相互促進相互進步,而在同一批雷劫之後,更是被稱為過命的交情。
  可惜只有一次機會。
  通過之人,將被妖王帶去攻打天界,沒過的,只能回家去生孩子。
  姬夷召也在同時構建天梯,但無意中的一次排列,他發現了一件神奇的事情。
  小世界。
  

☆、第107章 相遇

  他之前劍術奇詭無比,就是因為可以盾入虛空,但因為半人血脈,每入一次就會引發人族與妖族之間的血脈衝突,從而造成巨大損傷,更無法在其中久呆。
  化身為鳳後,他當然而毫無損耗的待在其中。
  那個世界不大,但姬夷召早就不是當年的理科生了,如今的他,理科知識已經退到最角落,成為這個世界力量體系的補充,比如他現在所在的空間。
  按量子理論,世界上有一個最小的量,是6.6乘以10的負34次方,這個是最小的量,無法再拆分,原子拆成質子中子,中子再拆成夸克,但到這個最小的量時,就再也不能拆開。
  這個量就是一個世界的基石,到這個級數,光也是一電影一樣一幀一幀的,不再有連續性,而他所在的世界與原本的洪荒非是一個,所以基石也不同。
  或許很難理解,但只要想到當年那此華麗無比的電影說穿了也是高還數十G的0與1構成的數據就可以明白。陰陽也是相同的理論,陰陽化生為萬物,只是與電腦不同的是,世界擁有自我意識。
  那就是,天道。
  姬夷召可以任意出入的世界不大,其中也儘是虛空,但那只也是一個世界,他處於混沌之中,應該是洪荒的一處碎片,而姬夷召已經將自己的神識打在那個世界本源之上。
  換句話就,他就是那個世界的天道。
  但是,這種事已經刺激不到姬夷召了,因為這不是什麼偉大的科學發現。
  很早就有神仙找出這種世界,並且命名為“仙府洞天”。
  雖然不多,但有個洞天就是開宗立派的本源,非常高端大氣上檔次的事情,要知道不是每個世界都那麼容易被發現的。
  對此,姬夷召很是不悅,要是在現代,他有這種發現,肯定是物理化學生物人文諾貝爾隨便拿,
  菲爾茲、阿貝爾要幾個有幾個,普利策獎也跑不掉……
  姬夷召搖搖頭,那個世界早就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如果活到五千年後,倒是可以和阿丹去打打遊戲,玩玩電腦。
  只是……
  萬事都已具備,姬夷召決定開一場誓師大會,來定心明志,提升士氣。
  不過結果是,這一種誓師大會開成一聲演唱會,至於為什麼會這樣……
  姬夷召表示只是清了清嗓子啼了幾聲,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眾妖就開始合唱,自己一時腦抽了居然就洋洋得意的開始領唱。
  這種黑歷史,讓姬夷召絶對禁止再提起。
  --------------------------------------------------------------------------
  那天,是一個黃道吉日。
  姬夷召站在天虞山上,鳳凰之身耀如烈日,而群山之側,無數妖族翹首以盼,其中種類無數,不乏有天敵在側,但妖族與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此處,就算強弱捕食,他們也從來沒有報仇這一個概念。
  想來也是,如果蛇找雕復仇,老鼠找貓打架,那世界就當真天道崩潰了。
  一隻黃鶯宛轉道:“大王,吉時已到。”
  沒錯,這是大鵬選出的一個黃道吉日,並且強烈的要求姬夷召按天干地支的準確時間開啟天梯,否則他拒絶幫他守男人。
  對於如此迷信的娘舅,弱點被捏的姬夷召只能認下。
  抬頭仰望天空,姬夷召又低頭凝視了一眼眾妖,數息之後,一道五彩光華,自地面升騰而起,真衝天陸,只將雲層絞的支離破碎,露出漆黑的星辰宇宙。
  眾妖齊齊一喜。
  姬夷召化為一道火光,在空中拖出長長的華彩殘影,然後消失在光柱中。
  他的速度極快,數個眨眼間就已經到了平流層的位置,按理來說這裡是大形客機最穩定的飛行路線,但對於這裡的生命來說,此處的罡風卻是沾之即死,孔雀也不敢直攖其鋒。
  再環繞一圈,見這處雲層靈氣稀薄,並無仙家守衛,想來也是一處荒地,於是指尖在雲面上輕輕一點。
  然後迅速原路返回。
  再降下天虞山,頓時群妖爆發出激烈的歡呼,要不是事關重大,估計有無數鳥妖要向他展示羽毛艷麗的舞蹈求偶了。
  旁邊黃鶯看了一眼姬夷召,見他點點頭,於是高聲道:“第一組,是來自夷山南麓的勝遇鳥,他們搧動着矯健的翅膀向天梯飛去,他是山的精靈,水的——”
  姬夷召臉色一黑,陰沉沉地看著黃鶯。
  “我錯了,不該在你去給小妖們時聽你講什麼開幕式的。”黃鶯大汗,高聲到,“第二組,金雕隊伍入場。”
  “怎麼可以把我們說的這麼沒氣勢?勝遇把你們買通是不是?”
  “就是就是,真是沒出息,說的長一點我送你十隻大蟲妖。”
  姬夷召冷冷的眼神掃過去。
  金雕們乖乖閉嘴,化為無數金光衝入天柱,消失天際。
  “第三組,狼族……”
  “第五級,……”
  姬夷召冷淡地看著山麓周圍的妖怪漸漸減少,直到最後一隻衝天而去。自己也隨之跟上,而隨着他的離去,天梯光華緩緩消散,最後完全不見。
  ------------------------------------------------------------------------------
  “大王,請您吩咐。”
  姬夷召點點頭:“我等秘密向九天而行,一路所過,保險起見,所有活物,一概不留。”
  “是!”
  “你們過來看。”姬夷召手指伸向空中,無數光線從他掌心浮現凝聚,化為九層微縮地圖,“我們現在在第一層的這裡,這裡離天虞山頂不遠,所以人界濁氣略有上侵,為神人所不喜,於是素來空曠無人。”
  眾妖族頭領表示理解。
  “離此處最近的,是一處仙市,但天規森嚴,這裡仙人開市集會也是一年一次,因此這裡守備寬鬆,我們就直接去這裡,就地修整一下,然後再向上而行。不過這此信息都是數十年之前所得,你們行事時,記得提高戒備,若有事情,立刻知會於我……”
  姬夷召話音未落,確突聽商音起伏,震得四周空氣驟起波瀾。
  果然,動靜太大,還是被發現了?
  他抬頭一看。
  卻見一女衣飾素淡,以木簪隨意挽髮,膚若冰雪,一雙冰冷的眸色卻總在不經意間透露出無盡旖旎,不是素女,又是何人。
  但是,她非是一人前來,隨他身後,是無數威武天兵,鎧甲森冷,殺氣四溢。
  姬夷召並不驚訝,別人的地頭,被發現也是正常,但是這位,卻自己送上門來。
  “妖物,當年讓你僥倖逃脫,今日上天,卻是自投羅網。”兩具分魂被食,如此大辱不報,素女實在怨氣難消。
  “不要跑。”姬夷召突然道。
  素女一愣,再見那鳳凰眸光,心底竟然暗有一絲驚懼升起。
  “知道世間最好吃的是什麼?”姬夷召微笑道,“就是把你們抓在掌心,然後一口一口,撕下吃掉。”


☆、第108章 五方

  姬夷召伸出手,止住準備上前的數位妖將。
  他的笑像天空的的冷雲,陽光打在他身上,卻是更加寒冷。
  “你很喜歡音律吧,”他的目光有些飄渺,彷彿透過他看著更遠的東西,“我的阿丹,也很喜歡……”
  素女正要開口拆責,卻突然發現身體僵硬的有如石頭,完全沒有動一下的可能。
  不可能,他什麼時候動的手,
  “帶著這樣的天將來試探我。呵……”姬夷召無聲地撥弄着空氣中的韻律,似笑非笑道,“伶倫以鳳凰鳴聲做雌雄六律,玩聲音,也想和鳳凰比?”
  姬夷召有一點無趣,當年要躲着走的人,如今只是輕易就滅掉,沒有一點痛快之感,反而讓人覺得心煩。
  因為這讓他深刻的認識到自己當年弱小到何等地步。
  算了,開味小菜也是菜,先吃也無妨。
  然而,就在他動手之時,異變陡生。那素女身上猛然變出一股巨大神念,磅礴無比,如山如岳生生頂開他禁錮而用的音術。
  姬夷召一愣,卻是猛然出掌,指尖竄出一絲極細電光,與空中之人,狠狠對了一掌。
  轟!
  巨大撞擊激出恐怖的風旋,電流釋放的極高溫度帶出雷聲響徹千里。
  但那股神念卻借力一退,攜帶著素女將其迅速捲走。
  姬夷召眸色一沉,右手長劍破空而出凌空一揮。
  鋭利到極至的庚金之氣將對方護佑層層破開。在空中帶出一道可怖裂縫,幾乎將周圍天將盡數捲入。
  空中隱隱傳來一聲嘆息。
  卻見九天之上,猛然伸出一隻巨掌。
  那手有如黃玉修長,卻帶著數道暗色傷痕,與無數細小傷痕,彷彿經歷過無數戰爭,沉重、緩慢,卻又將半個天空遮掩,不可以抵擋的強自壓下。
  姬夷召輕笑一聲,右手的奇形態長劍瞬間融化為液體,沿著他的指尖飛速度流動,最後化為一把數十米的巨大槍械。那槍身冰冷的殺機凜然,只是那槍管有點粗,如果不是那太長的槍口,說是炮管也不為過的。
  他冷冷地看到着那自天空壓下的巨大手掌,眼眸森利,按那手臂上的肌肉骨骼變動,高速運算下,計算出對方所在可能最大的地點,扣動扳機。
  無聲無息,槍口迸出耀眼的藍光,擦過天空,不輸給一個星球一年的發電量的能量粒子在0.2秒內化為自由的射線,向九天之上而去。
  一槍過後,巨大手掌消失無蹤。
  整個天空之下寂靜到恐怖。
  素女呆在那裡,似乎沒有想到姬夷召的力量強大到這種地步。
  姬夷召只是伸出手,輕輕一捏。
  破碎之聲響起,那美麗無比的女子身上如玻璃般裂開一道細縫,隨後如蛛網一樣擴散開來,
  在“呯”的一聲輕響中,化為無數碎片,墜下雲端。
  姬夷召沒有吃她,那巨大手掌的氣息,與他的父親姬惠,極為相似。
  只有細微的差別。
  那是姬家血脈氣息,還有那土地的味道。
  在那一瞬間,他就不想再用鳳凰的力量。
  父親不想他當妖怪,只是有些事,從不由人做主。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槍械。
  記得當年看新世紀福鷹戰士,主角打魔方天使時那柄陽電子槍械被動漫宅們評為科技武器的前三甲,是多少男人們的夢想。姬夷召當然找不到可以製作出陽電子的物質,但粒子武器也差不了多少,要知道,伽馬射線是宇宙中殺傷力最強的射線,伽馬射線暴更被認為是伴隨黑洞誕生響徹宇宙的哭聲。
  只是充能時間有點長……
  姬夷召迅速計算了一下,從見到素女感受到她身上另外一人的力量開始凝聚充能到一槍射出,過了整整一分十九秒五三。
  這是什麼概念,如果不是那傢伙輕敵,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人家能在他充能的時間做出充分的時間反應,說穿了,你得站在那讓我射,不能亂動亂跑,否則0.2秒的射擊時間足夠對方跑到萬米之外。
  不過這一槍,威懾力應該夠了。
  這裡的攻擊都是大而化之,沒有什麼高度凝聚力,一掌浪費的力量也大,哪如他那樣凌厲鋒寒。
  當然,用弓箭的例外。
  正在這麼想著,他突然看到天河盡頭,有一執弓男子,身形不甚清楚,卻極是熟悉,與他隔河遙遙相望。
  豢丹……
  不對,姬夷召搖頭。
  豢丹在夷山鳳枝下的蓮池裡,那紫蓮養魂,青蓮養身,只有並蒂雙蓮齊開,才可以魂身合一,他才可以再看到阿丹。
  再仔細凝視,那模糊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姬夷召微微皺眉,淡淡道:“第一至三層不必久留,我們直接上四層去。”
  “是。”
  ---------------------------------------------------------------------------
  妖族大軍種類極多,速度不一,飛禽有天空有巨大優勢,但只要有懸空仙山為憑,走獸的力量卻是遠大於飛鳥。
  姬夷召也沒有興趣找普通仙人的麻煩,他們只是在天上有着修煉的更好資源,本質上,和人類強不了多少,別的不說,他們離開懸空境時那不叫架雲,叫爬雲。一個七重天的小妖都可以秒掉他們。
  不過這時,麻煩來了。
  雖然孔雀覺得仙吏一身土味不怎麼好吃,但上天的妖族,是沒食物補濟的。
  吃什麼呢?
  吃什麼還用問嗎!?
  大補的東西在眼前,不吃那一定是靈智沒有開化!
  只是姬夷召到底還是沒有突破底線,雖然已經破了很多,於是強令妖族,戰場上可隨意吃食,戰場下不許偷偷離開捕獵,若有違背,天雷殛之。
  眾妖七嘴八舌的與妖王理論。
  “大王,你不喜歡吃葷不能強令我們吃素啊,為什麼要減餐節食,我們又不是老鼠那個亂吃東西的蠢貨。”
  “就是,你說過妖是鐵鈑是鋼,對了鐵和鋼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不過老鼠不是從來不吃東西麼,他只喝風和露水啊?”
  “你們這就不知道了吧,老鼠當年偷大鵬的東西吃,結果把無定藤的種子吃下去了,在頭上發芽了都,為了不給種子長大的機會,他自己就把自己餓的和骨頭一樣。”
  “好慘,大王你看,這就是餓極了亂吃範本的下場,您不能讓我們也走上這不歸路……”
  “聽大王的也沒什麼,戰場上一個不能少就是……”
  “大王,我認為……”
  “大王,……”
  ……
  “轟隆隆!!!”
  ……
  “你們誰還有意見?”姬夷召收回手,輕輕撫摸指尖,彷彿剛剛放出超級雷暴把面前的妖怪們電成火雞的不是他。
  “鳳皇。”一隻皮毛所剩無幾的癩皮狼從妖群中走出來,“你還覺得自己是人嗎?”
  “……”姬夷召危險的眯起眼睛。
  “大王,你的教訓,還不夠嗎?”癩皮狼誠懇地搭出一隻前爪在他身上,“您是我們的大王,我們相信你的一切,但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再按人的想法做事,不要再被人的道德束縛,你是鳳凰,縱橫萬古八荒,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鳳皇……”
  姬夷召愣了一下,俯下身抱住狼頭:“非是我憐憫人類,只是不忍波及無辜,家人離散之痛,人族妖族,並無區別。”
  “只要大王心中清楚就好。”狼伸出舌頭舔了他一下,抖抖毛,這才退回隊中。
  姬夷召心中一暖:“既然如此,休整一個時辰,此地已入北方顓頊天帝之土,北方首星勾陳乃是我是天命,若可得此地,必然更為天道所護,是已決定,滅殺顓頊,他手下有五大主力,分別是金神蓐收,火神祝融,水神玄冥,土神句龍,春神蓐收。你們的周天星辰大陣排列的怎麼樣了?”
  “大王,你每天都在檢驗,也要問這種問題嗎?”一隻烏鴉奇怪地道。
  姬夷召沉下臉,一把抓住烏鴉,在他的慘叫聲中為他梳理了羽毛:“我也沒有把握,因為你們現在沒有寫這種神級的高手對陣過,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決定出奇兵!”
  “大王,你在這事上說了算就是,不用問我們。”一隻黃鸝大着膽子道。
  姬夷召哼了一聲:“你們自上天后,吃的仙骨神肉,喝的是瓊光月華,都說自己力量漲的飛快,這次點子很硬,是騾子是馬,就看今天了。”
  “大王放心,我們絶對不會讓你一鳥單挑整個天庭!”癩皮狼信心十足地道。
  “但願如此。”
  “對了,大王。”一隻白皮狐狸突然出列,“我有一事並報。”
  “說。”
  “當年我經歷不周山一戰,顓頊神能看在眼中,鳳皇雖神勇無比,但如今要與五帝力敵,還是先讓其自亂為好。”
  “如何讓他亂?”姬夷召略有興趣。
  “顓頊當年鎮壓東夷,與巫氏共工大戰延綿,”狐狸蓬鬆的尾巴左右搖擺,眼睛眯起,“但此非緊要,後來共工怒撞不周山,雖是重傷,卻並未身死,巫族天巫何能偉力,雖被巨石掩埋,卻也最後存了一口氣,落到顓頊手中。”
  “此事並無記載,巫族如何會不知?”姬夷召略有疑惑。
  “可能是英雄相惜吧……”狐狸說著自己也不信的理由,道,“當時我見共工尚有一口氣在,本想了結於他,但又擔心他臨死反撲,就引了顓頊之人發現他,但顓頊卻是將他囚禁醫治,後來我放於共工身上的天狐香再無感應,本以為共工已死,但上天之後,卻又嗅到此香,若我所料不着,共工定然還活於世上。”
  姬夷召想了一下:“那兵分兩路,你自己小心。”
  “遵命!”狐狸退下。
  姬夷召命妖將休息,自己又在仙山之上仰望星空,然後心中突有所感,卻是又在天河盡頭,看到一朦朧神似的身影。
  只是這次,對方拉弓,搭箭……

  
☆、第109章 豢丹番外

  豢丹是秋天生出的,那天,老族長抱著這個孩子,將他一同出生的妹妹殺死,埋在一顆棗樹下。
  在東夷,活下來的永遠的最健康的孩子,而那個瘦弱的女嬰,必需將生的機會讓給更容易活下來的人。
  丹開始的時候沒有姓,他是楓葉紅時出生的,所以叫丹。
  丹的母親身上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傷到脊柱,只有一種長着人臉的魚可以治療一段時間,讓母親行動如常,丹的父親過上三年,就要去很遠的地方,往往半年後才會回來,帶著那種小魚。
  丹七歲那年,父親說讓他照顧好母親,就又去了遠方。
  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丹拿起父親的弓,他知道,要儘快變得和父親那樣強大,才有機會去讓母親好起來。
  東夷以漁獵為生,丹有一雙很好眼睛,很穩的手,所以總可以得到獵物。
  豢龍部落的人總是對他很好,他出門時,都是族人照顧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非常美麗,就像六月裡開放的芍藥,不可方物。
  他本以為母親就和芍藥一樣美麗,但也同樣脆弱。
  母親喜歡吹起龍笛,那首父親在時最愛吹的曲子,手把手的教他,告訴他,如果喜歡一個人,就一心一意的對他好,讓他開心,他開心時,你就開心了。
  丹想,喜歡的人,一定像母親這樣,會和自己一直在一起。
  直到十二歲時,部族被龍蛇侵襲,隨之而來無數毒蛇,無人是那蛇王一合之敵。
  族長來找到他的母親,恭敬的拿出一把長弓。
  那弓華美古樸,色澤暗紅,握手處卻無比光滑。
  母親接過長弓,被四名勇士抬出屋外,就算脊柱的傷口讓她再也無法起身,但那驚世一箭,天地震盪,激水浪如矢,殺的來犯蛇蟲血染江河,也讓丹的心靈震撼到極致,他從來不知,弓箭也有如此威力。
  那之後,他終於知曉,這世上,有一種強者,叫天闕。
  他跪在門口三日,任母親如何斥責,也一定要學這箭術。
  “射日誅天,后羿九式,你可知你天賦如何非人?你又可知后羿九式究竟意味何等孽債?”
  “學了可以保護母親,保護族人。”少年的阿丹很是倔強,“可以不用殺死阿妹,娘,你教我。”
  “……想學可以。”母親沉默許久,才道,“但你得允我一事。”
  阿丹自然答應。
  “不入天闕,不得進入東海。”
  阿丹如願以償,只是后羿九式乃東夷最高術法合一之式,他這才知曉若是修煉此術,所耗時間體力,完全沒有再捕獵生存的時間。
  豢龍的族長知曉這事後,要求東夷上下一起助他。
  沒有人比他知曉一位高手對一個部族有多大的做用。
  阿丹十三歲時,整個豢龍部族再沒有一人是他對手,他相信自己的實力,於是詢問族長,那可以治母親病痛的小魚生長在哪裡。
  族長說,在東海很深的海底,一種大魚的腹中長着那種人面魚,那魚極大,比沼澤裡的龍蛇還長,有時會浮上海面吞食人獸,那種人面魚,傳說就是被吃下去那此人的冤魂。
  阿丹回家想要告別母親,卻看到母親的安靜的躺在床上,沒有氣息。腰上的傷口原來的金線,已經徹底斷掉。
  丹埋葬了母親,卻在次年祭日時,遙遙看到一個背影。
  那人舉杯以酒傾倒於墳前,只是安靜一站,卻沉靜如淵,懾的丹一時不敢相擾。
  “光陰似箭,你我相別,一晃二十餘載……”那人聲音低沉,音線卻極是剔透,彷彿冷玉相擊,“當年你所殺之人我已有安排,必不讓前塵之事,牽連後代因果。”
  禺稷流雲,華貞微甲,卻不想最先離去之人,是你。
  丹正想上前詢問是否母親舊識,想要說聲感謝,卻見那人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頰,就消失在山嵐之中。
  丹愣住了。
  雖然只是半張臉,但是,好美……
  比母親還漂亮好多,那就是傳說中山鬼嗎,真的是傳說那般、那般……形容不出的丹決定多向祭祀學習文字,他上前給母親擺上祭品,給母親訴說最近生活瑣事。只是還是有點神思不屬。
  於是去向族長討教。
  族長已經很老了,對他說不要想的太遠,喜歡一個人是很幸福的事情,然後說你十四歲也已經成年了,有些事情也要說給你聽。
  丹坐的很端正,乖乖聽的族長的教導。
  族長告訴他,很久以前,東夷的先祖祝融在羽山奉命殺死了大禹的父親,後來大禹的兒子以此因果,把祝融與炎帝的部署分在了東夷,這裡生活艱難,只有人火才可以解開害人的瘴氣。人火不能輕用,於是他想把部族遷移到北方,於是反叛,當時的夏王向北逃逸,後來夏王的兒子聯合四方諸侯,后羿又因臣子背叛,終於失敗被殺,一族皆被誅殺。
  他的母親就是當年東夷最強的箭手,是四夷之中僅次於山君的高手,后羿叛亂之前,他們本是好友,後來反目成仇,母親被夏王以龍雀刀斬斷脊柱,水印之力不消,才長年臥床難起,而殷流雲身上,也留下一道穿心箭傷,或許這就是東夷的宿命,強行反抗,終是有違天意,你以後,也不要強來。
  丹沉默許久,最終點點頭。
  之後不久,族長去世,昨死之前,將族人託付給他,不求事事相助,只要生死關頭,助上一次,就可以了。
  丹覺得欠族人太多,於是還是去當了新任族長,於是丹成了豢丹。
  十六歲時,豢丹帶領部族健兒去東海取木製船。卻在海島上發現一具巨大海獸的屍骸,他在屍骸上尋找適合的肋骨以制骨笛,卻在其中看到一具人的骸骨,骸骨上帶著一粒相思子。
  豢丹在肋骨上看到幾行字,才知道他的父親被困在海獸腹中數年,生不如死,強行支持,只為讓母親多活一刻,巫法秘術,補天縫絲,以命相共,這才是母親傷勢如此之重,卻還活着的原因。
  豢丹把骨頭抱回去,和母親葬在一起。因為這事,他帶回的木頭不多,只做了一隻小船,卻也不在意。
  沒有了親人,豢丹更喜歡弓箭,每一隻長箭,箭頭、箭桿、箭羽都是他親手打磨粘制。
  他非常喜歡羽毛,越有靈性的鳥兒,羽毛做出的長箭威力越強,摸在手裡的溫柔觸感更讓他與箭支的距離縮短到極致,幾乎貼到心臟。
  只是靈性的鳥兒極難獵殺,豢丹也不是很捨得,所以通常都是捉住後取下數片羽毛就放回山林,用以制箭。
  他最大的夢想不是找到喜歡的人,而是可以睡在大片大片的好羽毛裡,那樣一定睡的很沉。
  諸煌之盟上,有施部拒絶成為東君,而整個東夷,已經快一年沒有人火了。
  豢丹沒有想太多,直接上場,拿起代表東君的射日弓。
  豢龍族最近已經有非常多的人死於瘴氣,還有更多的人在病痛裡掙扎,他們的肚子大的和水桶一樣,人火是他們唯一的希望,而且,這把弓真的太美了有木有?為了他,少活十年也值。
  人火入體時,豢丹想,世上應該沒有比這更痛的事了。
  看到孔雀時,豢丹覺得那羽毛太長,一點也不適合當箭,下手一點猶豫也沒有。
  直到孔雀的兒子到來。
  豢丹微微低下頭,覺得要是抱著那一身羽毛睡覺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對方聽到了,下一秒,對方就給他來了一記畢生難忘的教訓。
  再看到山君真容時,豢丹一時驚的忘記自己脖子傷的有多重,只是太冷了一點,要是那張臉會笑多好。
  晚上,他再遇到那一身羽毛的妖怪。
  豢丹早在東夷生活裡,有野獸一樣的直覺,他沒感覺到有惡意,這個想法在被對方脫光了從上到下摸光時丟到九霄雲外。
  連姬夷召事後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相遇,是一場事故。
  後來的一路上,豢丹總是在找機會摸他的羽毛,令他欣喜的是,對方一點也沒感覺出來。
  話說,姬夷的身體,有沒有羽毛,摸起來又好柔韌……
  豢丹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算夷召解釋過了,他也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理由:是你先摸我的!
 

☆、第110章 四方

  姬夷召冰冷的面容在天河微光下,露出極暗的陰影。
  幾乎同時,他手中的長槍露出森冷槍口,對準天河盡頭那一人影。
  雙方對持數秒,一放一扣。
  槍口迸出耀眼的藍光,對面一道火色長箭攜帶破天滅空之勢而來,兩股巨大到恐怖的力量在同一
  直線上相帶出的激烈氣流相互纏繞,促使兩光皆偏向距離,在兩側轟出兩條巨大光柱,直衝九天九地,強光照耀對方的面容,那人英俊瀟灑,高壯威猛,身披獸皮,露出半身肌肉,正是東夷最常見的裝扮。
  姬夷召眸光微冷,下一秒,整個消失在空氣中。
  對方神情肅然,凝神戒備,銀光的劍光不帶任何聲息的掠過,彷彿飛燕掠過湖面時,在水面輕輕的一點。
  對方終於露出震撼之色,粗壯的手臂凝握成拳,在空中與姬夷召硬拚一記。
  然後,血光四濺!
  一聲驚嘯,對方帶著斷掉的手臂抽身急退。
  姬夷召並不阻攔,這后羿到底是豢丹的先祖,殺了阿丹沒準會不開心呢。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武力,發現最近無論的大腦的運算速度還是神經的反應速度,都提高了數百倍。
  如果說以前大腦的運算能力是每秒數千萬次不過一個奔騰一的速度,現在已經完全還到了酷睿I7的水平,突然間自信好像更強了。
  姬夷召心裡嗤笑一聲,繼承回去安排後續事宜。
  -----------------------------------------------------------------------------
  妖物禍天。顓頊帝自是不能不管。
  是以顓頊派出五方手下金神蓐收,火神祝融,水神玄冥,土神句龍,春神句芒一個不少,誓要將妖族主力一網打盡,但天界何其廣大,妖兵十萬又是以速度見長,任憑他如何尋找,也不見妖兵,反而被那些留下的蛛絲馬跡引入陷阱的次數,非止一次。
  沒錯,這是游擊戰,姬夷召知道自己的妖兵數量和天界的人數比起來是杯水車薪,所以壓根就不想正面應對,他所帶來的妖兵皆是進入天闕又上天庭,天界靈氣非是污濁下界可比,如今不過一月,整個實力已經漲到變態的極數,一隊十數的妖將追着數百的普通仙兵完全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妖族非常喜歡這種趕羊的方式,能吃飽不說還不用與同伴爭搶。
  當一月之後,羽翼已豐的姬夷召不再和天將打游擊,而是正面對上五神之一的金神蓐收。
  火克金,柿子當然從軟的開吃。
  金神蓐收,左耳有蛇,人面、虎爪、一身白毛,手執大斧頭,那外形看的姬夷召直皺眉頭,這哪是神,分明更像妖物。
  “上古之時,人妖血脈混雜,生有異相者力大無窮,可保部族安穩。”黃鸝輕聲地姬夷召耳邊說。
  “如今人道昌盛,妖物還不束手就擒?”金神蓐收聲音低沉如鼓,外面不怒自威,那斧頭更是比他的身高高出三倍,看起來極有賣相。
  “束手就擒?”姬夷召微笑道,“若你接我一招而不死,我立時束手就擒,更命下界妖族不得相擾於人,退走海外,再不出現於神州大地。”
  “此言當真?”蓐收沉聲道。
  “吾以天道起誓。”姬夷召輕哼一聲。
  天道、心魔、主僕三種誓言是洪荒中最苛刻的誓言,其中又以天道最為高等,如此一說,金神自然慎重。
  “好。”金神蓐收為五方庚金之主,一聲庚金之處攻無可攻,本就是不輸於土的肉盾類戰鬥人員,自信就是顓頊親至,想收服他也要極費功夫,若是一招就敗,那也無言再說什麼了。
  姬夷召微微一笑,舉出長槍,計算彈道,瞄準目標,然後,開槍。
  藍光暴烈如虹,無堅不摧,金神隨槍而倒,軍中一時大嘩,一招就敗,還是真的!
  姬夷召收起槍口,嘆息了一聲。
  如果放現代有人看到對方拿槍指着自己說先出手,就是再蠢也不可能同意的。
  這就是知識的侷限性啊。
  “大王,這個神將怎麼辦?”賴皮狼身高三丈,把那只一身土豪金的重傷神將叼到姬夷召面前。
  “先養着,等我遇到受傷或者功力大減,就吃了他來補一下。”姬夷召隨口道。
  “是。”賴皮狼叼着人走了。
  姬夷召看他翹起來左右搖晃的大尾巴,冷冷的加了一句:“不許監守自盜。”
  賴皮狼的大尾巴猛然一僵,扭頭一臉期盼:“只吃一條腿可不可以?”
  姬夷召冷冷地看他。
  賴皮狼的大尾巴灰溜溜的垂下來,轉身繼續叼着大餐走了。
  “大王,接下來我們如何做?”黃鸝好奇的問。
  “計劃不變。”
  ……
  “土神句龍,若你接我一招而不死,我立時束手就擒,更命下界妖族不得相擾於人,退走海外,再不出現於神州大地。”姬夷召一身紅衣如血,衣袂飄飄,比對方還正氣凜然。
  “你可敢發誓?”土神句龍雙目精光一閃而過。
  “有何不敢。我以……”
  “好!”
  一槍過後,土神句龍趁機出手,可惜的是對方的槍更快。
  ……
  “大王,你好卑鄙。”賴皮狼驚嘆着又叼來一隻重傷的神將。
  “皮癢了?”姬夷召冷淡地看他一眼,“這叫兵不厭詐。”
  “好高深,只是您要用到什麼時候?”賴皮狼終於明白妖王雖然是山君生的,但看這黑心的裏子,真的是和孔雀大王一脈相承,更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架勢。
  “當然是用到不能用,記得把戰場打掃的乾淨一點。”
  “是!”
  -
  數日後,對火神祝融。
  “火神祝融,若你接我一招而不死,我立時束手就擒……”姬夷召正繼承背台詞呢,卻被對方強勢打斷。
  “聽說你嫁到東夷,還與我族子孫見證納禮?”火神祝融面有得色,雖是問句,但話中肯定,不容質疑。
  “是!”姬夷召毫不扭捏,並且立刻回答,斬釘截鐵。
  “子孫賢孝,連妖王也能拿下。”火神祝融似乎極是滿意,“念在你也是半個東夷之人,又曾助我族擺脫大災,我就讓你一招,來便是!”
  姬夷召滿臉黑線,倒有點不好意思下手,打阿丹的老祖宗嗎?阿丹知道了萬一和我離婚怎麼辦,就是不離婚,影響了感情那也不好啊。不過這時候箭在弦上,只能……
  “可是擔心影響感情?”火神祝融反而更加豁達:“技不如人,勝敗不怨,我東夷……”
  姬夷召直接開槍。
  ……
  “春神句芒,若你接我一招而不死,我立時束手就擒……再不出現於神州大地。”姬夷召習慣性的背了台詞。
  “……”春神句芒。
  “可是不信?我可向天發誓,倒是你,難道不敢?”姬夷召一臉輕蔑之色,遇到的如果是個性急之人,早就被拉滿了怒氣值。
  “……”春神句芒。
  “你是樹枝長進耳朵聽不見,還是長進腦子反應不過來?”姬夷召眉頭大皺。
  “……”春神句芒,一臉無語之色,終於緩緩道:“妖王,我為木神,本就被火所克,若讓一招焉有命在?”
  “抱歉,那就死吧。”姬夷召一聲鳳鳴,帶出焚世之火,一時間,天地震顫,世間所以有光,所以都被他掌心的細小火光奪去。
  句芒微微點頭,突然向旁邊一退,卻是退入一旁女子身後,那女子肘生骨刺,見此招式,一聲輕
  叱,一柄骨劍已是破空而出,那劍尖似有露水滑落,離劍凝冰,化為雪花,映着那女子半邊絶美的臉頰,飄渺若幻。
  “水神玄冥?”姬夷召心中清明,掌中星火有如煙花,彈出即滅,“倒是不用我費心再去找她。”
  那煙灰黯淡破碎,飄忽着落空氣中,被風捲走,姬夷召掌中銀劍如水,帶著極為詭異的震盪,轟上骨刺,與此同時,左手反轉一掌,帶著些微光芒,轟向木神句芒。
  對方不閃不避,幾乎同時和他硬拚了一記,頓時,空氣震動膨脹,帶出巨大聲波,向徹天際。
  兩人身上護體神光幾乎同時一暗,下一秒,被氣旋捲回的灰燼落下。
  然後,閃光。句芒一聲悶哼,瞬間就成火人。
  灰燼,其實是最危險的。
  因為那其中總是還有餘溫,稍稍接觸風兒,就會重新燃起,在毫不起眼之時奪人性命。
  玄冥大怒,修長健美的身體上頓時迸出無數骨刺,結出冰晶無數,無數雪花瞬間蔓延開來,觸之化冰,遇之焰盡。
  然而,這種大招,是不能移動的。
  姬夷召抬起手,身上火焰抵擋着那恐怖雪花,然後,拿出長槍,瞄準,扣下。
  -----------------------------------------------------------------------------
  半月後。
  “顓頊帝,若你接我一招而不死,我立時束手就擒,不再范天界邊境……”姬夷召淡淡道。
  “……”顓頊帝。
 

☆、第111章 難測

  “怎麼,天帝顓頊也有怕的一天,”姬夷召微微冷笑,眉間輕蔑之色閃過。
  “你截殺信史,”顓頊聲音沉穩,面容堅毅,身材高大,眉宇間威勢凜然。
  “五神軍隊飄忽不定,就處有天兵見到我以何種出手,可必要回你之處,由你轉答。”姬夷召微笑道,“自然不能讓你走漏消息,畢竟我還想多用幾次。”
  “我之赦令,你如何能截斷而不被我所查,”顓頊沉聲道。
  “雖然你用符法,但就那幾個加密符印,一點挑戰也無。”姬夷召很是失望,“雖然天干地支這種二十進制很科學,但你就用自己生辰的年月時辰來做區別印記,山寨起來的不要太容易。”他穿越之前,連QQ都提醒用戶不要用生日當密碼,為什麼,還不是為了防盜!
  顓頊當然聽不懂加密和山寨之類的詞彙,但不明覺厲,口中卻還是道:“那如今你又意欲為何?”
  “當然是殺了你。”姬夷召看著這古樸大氣的天宮外的巨大廣場,再看不遠處之星辰,才道,“勾陳之星為我本命,妖族自古以北為尊,閣下占我房產如此之久,不覺得太過麼?”
  “天道曰陰陽,地道曰柔剛,人道曰仁義,你妖族不遵天命,與巫族相爭日久,破山河洪荒,這才失了天地之寵,讓我人道有昌盛機。”顓頊不愧是天命王者,大道理張口就來。
  “那如今妖族昌盛,人族是否又應順天而行。”姬夷召伸手微舉,似乎要托起天空,“見我勾陳之星大盛,你天界一再相逼,又可曾遵循過天意?”
  “天意如刀,我輩之人,誠知天地浩大,生死可畏,但生而為人,若不與天相爭,又如何可為這天地之主?”顓頊絲毫不讓,“妖帝勾陳,你即為鳳凰,當知數千年前,此世為人,是何等難事。”
  數千年前人妖族吃的人不要太多,但那是完全正常的生理需求,姬夷召當然知道,但他只是微笑道:“天道輪迴,風水起轉,
  好還而未還者,自有當還一天,顓頊大帝與我商談如此之久,勾陳也是多有感觸。”
  顓頊平靜道:“哦?”
  “天下之大,何愁兩族不能共存,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何人族又何必要趕盡殺絶?”
  “妖族如火,萬物可成,若不以一術絶之,人族此後萬年,都要受其之苦。”顓頊帝道,“如此形勢,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