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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之敵 by 十九術君 :: 2014/03/05(Wed)

文案
傅尚恂×阮子元
黑白之敵,紋枰知己。

短篇,很快完結

內容標籤:相愛相殺 歡喜冤家 天之驕子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傅尚恂×阮子元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一局畢,對坐的兩人各自收撿黑白二子。
三月桃花天,木格窗開了一半,幾片花瓣打着旋兒從窗外飄落在了光滑的棋盤上。

傅尚恂神情漠然,唇線轉折如刻,五官英挺俊美,只可惜冷意太過,令人觀之則遠。他無半點惜花之意,將那幾片花瓣拾起,揭開香爐頂蓋將落花丟了進去,道:“你今日下地不好,改日再下。”
唐徹揉了揉額頭,苦笑道:“罷罷罷,是你今日下地很好,我技不如人而已,你要想認真較量,我可不是你的對手了。”
傅尚恂手中捏着一枚白子摩挲片刻,忽然道:“薛先生那裡,我倒還不曾討教。”
唐徹忙擺手,說:“我老師年紀大了,這幾年精神也不太好,可經不起這麼耗神,這上京明明還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你沒較量過,你怎麼不去找他?”
傅尚恂檸起眉,沒好氣地問:“你說的是阮子元?”

唐徹展開摺扇扇了扇,慢條斯理地道:“如今論棋藝,都道是‘傅家阿恂,阮門五郎’,你們倆若比上一比,怕是這上京要開個大局作賭,我也挺想看看嘛。”
“嗒!”傅尚恂將手中白子丟進棋盒,不屑道:“呵,那種東西也算會下棋?誰瞎了眼把我和他相提並論?”
“哎,話也不能這麼說。”唐徹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我以前也和他下過一局,的確很厲害啊!”
傅尚恂擰起眉,冷冷問:“你和他下過?他不是只賭棋嗎?”
唐徹這才發現自己說漏嘴,尷尬笑道:“啊哈哈哈哈哈哈,這個,這個,我知道你看不起賭棋,不過也不是我一個人,我也是因為聞東樓、孟南生、楊昀他們和阮子元賭棋輸了,一時好奇才去賭了一局嘛,而且他還真的挺厲害的!說來,他比你還小三歲吧。”
傅尚恂沉默一刻,半晌,冷笑一聲道:“傅家阿恂,阮門五郎?我倒要所有人都看個清楚,那種眠花宿柳、鬥雞走狗、恃技賭棋之徒算個什麼東西,到底能不能和我比!”

次日,上京傳開,四月廿日,傅家阿恂邀阮門五郎於鐘山石嶠寺博弈,好紋枰一道者俱翹首以盼阮子元應邀。數日後,消息傳開,不單是上京一處,鄰近各地好弈者聞訊即收拾行囊,催馬啟程,意在廿日前趕到上京。

阮子元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七日後,離四月廿日不過還有十八日。

流香院。
人間四月芳菲盡,春日卻正好,日光穿過未掩上的木窗與撩起一半的紗帳,直照在少年赤`裸的白`皙脊背上。一隻纖纖素手搭在少年的臂膀上,十指指甲上塗著艷紅色的蔻丹,躺在少年身邊的女子只着貼身小衣,酥`胸半坦,垂下的一半粉藍色紗帳迤邐垂在木質地板上。
這場景,說不出的風流香艷。

門外忽然喧囂了起來,有人大聲說話與“蹬蹬蹬”的踩着木梯上樓的聲音。
少年不滿地輕輕“嗯”了聲,似是快被吵醒了。而那女子睜開眼,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撐着身子坐了起來,扯了扯肚兜帶子,聲音裡帶著濃濃倦意抱怨道:“青天白日,吵什麼!”

“砰!”雕花木格門被人大力撞開,來人氣急敗壞地道:“阮小五,你——”但目光隨即撞上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子,來人登時紅了臉,急忙道:“抱歉!抱歉!在下唐突!”言罷,立刻掩門退出,退出前又拔高聲音恨恨道:“阮小五你給我滾出來!”
那女子倒似是已經見慣此景,波瀾不驚地推了推身邊少年,口中道:“別睡了,你家來人找你了。”言罷,起身穿衣梳妝。
阮子元翻了個身,烏髮流瀉鋪了一枕,露出極風流俊俏的一張臉,眉秀如畫,淡色嘴唇潤澤,勾起一笑時最能讓少女面紅耳赤。他慢騰騰地睜開眼坐起身,雪白中衣鬆鬆垮垮,露出小半個胸膛,脖頸和臉頰上還有胭脂紅痕,開口喊了聲:“縈縈……”
玉縈剛穿好衣衫,正欲梳髮,聽見這一聲便似嗔非嗔地看了阮子元一眼,用一根玉簪簡單綰了發,為阮子元穿衣。

一刻後,玉縈打開門,對阮修遠盈盈一禮,弱柳扶風地走了。
阮修遠立刻衝進屋,便見阮子元蹺着腿坐在桌後喝茶,雖然衣冠已整,但頸上面頰上仍有殘紅遺痕。
阮子元懶洋洋地對阮修遠點點頭,喊了聲:“三哥,早啊。”
阮修遠心中立刻升起怒火,厲聲質問:“阮小五,你這幾天都在什麼地方鬼混?”
阮子元看了眼阮修遠,疑惑道:“你今兒火氣怎麼大?我最近沒幹什麼吧?唔,我想想,昨天到今天,我都在縈縈這裡,前天——”
阮修遠直接打斷他,問:“你什麼時候招惹了傅尚恂?七日之前,他就下了帖子邀你四月廿日石嶠寺對弈,你不知道?這七日家裡派人到處找你,上京裡都開了賭局賭你們二人的輸贏了!”

阮子元莫名道:“傅尚恂?他找我賭棋?他不是最看不起賭棋嘛!”
阮修遠氣地翻了個白眼,戳着阮子元的腦門說:“阮小七!賭賭賭!你就知道賭,人家是正經下了帖子約你一戰,這七日裡你遲遲未應,上京都快翻天了,還不快給我從流香院滾出去接帖子!”
“不接。”阮子元把手中茶盞往桌子上一丟,不耐煩地說:“誰都知道我阮子元只賭棋,願賭就賭,不賭就滾,誰要陪那姓傅的玩這個!”

阮修遠擰眉不悅道:“你不接?這事現在鬧地太大,由不得你不接,父親他也令你接下。”
阮子元長眉一挑,一副無賴樣:“誰想接誰去和姓傅的下唄。”
阮修遠不怒反笑:“好,好,五公子好大的架子,來人,把五公子給我綁回府去!”

和長風出雲一個系列的短篇吧,那篇主題彈琴,這篇就主題下圍棋了。

第二章

已近春末,郊外的嫩綠綠草都鬱鬱翠色,牡丹正是花期。時家的二公子向來風雅,辦了個牡丹宴,廣邀上京的世家子弟四月十六赴會,說要以詩別春頌牡丹。

請帖送到傅尚恂手上時,他只打開看了一眼,就丟開了。
孟南生、唐徹兩人都在傅府作客,三人坐正在花園裡閒談。孟南生啜口茶,看了眼請帖,說:“時二的帖子?我那也有一份,你不去?聽說時二請了碧霄樓的素歌、流香院的玉縈、重煙館的琉璃宴上獻技,這幾位小娘色藝雙絶,錯過實在可惜!”
傅尚恂剛剛沐浴過,懶懶地坐在大柳樹下的籐椅上看棋譜,一身輕袍緩帶,半濕的烏法披在肩頭,難得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隨意。他翻過一頁書,漠然問:“那又如何?”
孟南生和唐徹都搖頭笑了笑,孟南生嘆道:“不解風情,真是不解風情,你若是和阮子元交換幾分性情,你們倆人倒是合適了。”
傅尚恂聽到“阮子元”三個字,微微凝眉,伸手拂去落在書頁上的一片柳葉。

唐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摺扇唰地一合,對傅尚恂道:“今兒都十二了,那阮小五怎麼還沒接帖子,再過個八日,就是鐘山之約,阿恂,傅府就沒派人來?”
傅尚恂臉色一沉,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唐徹和孟南生對視一眼,唐徹輕咳一聲,道:“時二這帖子肯定也往阮家送了,阮小五那傢伙這麼好玩,應該是要去吧!”說完,對孟南生使了個眼色。
孟南生會意,補充道:“多半會去,我聽說他最近迷着流香院的玉縈姑娘,那風流坯子哪捨得不去?”
傅尚恂神情厭惡地皺了皺眉,冷冷地說:“浪蕩子。”
孟南生和唐徹的本意只是想撩傅尚恂去牡丹宴,哪想傅尚恂一點兒沒想牡丹宴,全注意阮小五了。這二人相看兩厭已久,孟南生和唐徹也不白費勁調和,只訕訕地乾笑幾聲,支開話題,完全不想傅尚恂會赴別牡丹宴了。

四日後,牡丹宴。

黛山牡丹天下聞名,極得洛陽花王神韻,時家家主極好此花,在黛山有一處曲風別館,遍植牡丹,其中不乏姚黃魏紫白雪塔等名品。

時二和一干世家子弟正在館中一處清溪邊曲水流觴,羽觴順着清澈流水飄到時二面前,諸少年起鬨道:“好!時二你是要作詩還是罰酒?東家罰酒可要浮上三大白!”
時二一撩廣袖,拾起羽觴,道:“哪裡能如你們的意!”這卻是要作詩的意思了,一名藍衣少年笑着敲鼓計時起來。
“咚咚咚咚……”鼓聲催了第一遍。
時二朗聲吟道:“小荷新角褪殘芳。”
“咚咚咚咚……”鼓聲催了第二遍。
“紙鳶——”時二念了兩個字,別館管家忽然小步跑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時二雙眼驀然睜大,手中羽觴落地,酒水盡灑上了春衫。

眾人見時二失態,都好奇了起來,孟南生晃了晃手中酒杯,問:“什麼事驚地時二公子酒杯都掉了?”
時二拂開為他擦拭手上衣上酒漬的婢女,面上驚訝之色已經退去,起身對眾人笑道:“方才聞得貴客至此,一時驚訝,諸位再想不到此人來了!”言罷,他轉身對著不遠處小橋上正走到的人高聲玩笑道:“傅公子,我命人送帖子的時候可沒想到你真會大駕光臨,稀客!”

眾人聞言立刻望了過去,孟南生則一口酒噴了出去,與唐徹對視一眼,神情詭異。

傅尚恂今日一身青袍,烏法整齊束起,身姿挺拔、容貌俊美,步伐穩健地下橋走向眾人,行動之間有若臨風修竹。
有僕婢上前引他入座,他雙眼在眾人中環顧,最後直直走到阮修遠身邊坐下,風度從容地與眾人問好。眾人都知這位傅家郎君醉心博弈,平日極厭宴飲應酬,今日竟然來赴會,都稀奇地與他說話,傅尚恂既不冷淡也不熱絡,舉止得體地回應。

寒暄一陣,眾人好奇勁兒過來,這才想起東家的詩還未做完,鬧了起來。
時二那一時的靈感已過,“紙鳶”了半天沒下文,只好罰酒三杯。

傅尚恂對這些半點也不關心,他雖然與阮子元相看兩厭,但與阮修遠卻算是意氣相投的好友,他偏頭看向阮修遠,問:“修遠,阮子元為何不來?”
阮修遠就猜傅尚恂是為此而來,他嘆息道:“他倒是想來,只是已被父親禁足了,阿恂你是不是想問我鐘山之約一事?”
傅尚恂乾脆地點點頭,說:“確是為此而來。”
阮修遠遲疑片刻,忽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有些為難又有些羞愧地說:“阿恂,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你能不能,提出解除鐘山對局?”
傅尚恂怔了怔,皺起眉,道:“阮子元若是不願,拒絶便可。”
阮修遠苦笑道:“這話早幾日說倒還行,只是你知道,我父親性情有些倔,小五是家中最幼,一向是被母親和幾個姐妹寵壞了,父親讓他接下帖子,但小五犯擰,非說只賭棋不下棋,和父親吵了起來,父親一怒之下就請了家法把他揍了一頓,還禁了他的足,說他一日不接就一日不讓他出門!現在已經僵持起來,但鐘山之約已近,到時候難道讓你一個人在棋盤前坐著嗎?”

傅尚恂沉默半晌,神情陰晴不定,道:“我明日前去拜訪。”

第三章

孟南生和唐徹聽說傅尚恂要親自去阮府見阮子元,兩人立刻死皮賴臉要求同往,想要看一齣好戲,傅尚恂才不關心他們去不去,阮修遠知道那二人打了什麼主意,卻也只能苦笑着說榮幸之至。

次日,微雨。
孟南生、傅尚恂、唐徹都坐上了傅府的馬車,馬車一路駛向阮府。

傅尚恂坐姿端正,低頭看一本閒書,他其實沒有看進去,他正在想事,想地太入神,以至於孟南生喊了他兩聲他才回神,看向孟南生問:“怎麼?”
傅尚恂的馬車寬大舒適,馬車上常備着榧木器具。孟南生和唐徹剛下完一局快棋,正在收子,孟南生道:“我記得你和阮小五都是跟聞人先生學的棋,也算同門,聞人先生就收了你們兩個弟子,你們以前肯定對過局吧!”
傅尚恂怔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書頁,冷淡地說:“我和他已非同門。”這話雖然無情了些,卻也是大實話,阮子元十三時歲與人賭棋被聞人先生知道了,聞人先生倒也沒有大怒,只是和阮子元談了一番,最後說:“你我對弈道見解不同,我沒有辦法教你下棋。”阮子元就這麼被逐出了師門。

其實,更早的時候,傅尚恂和阮子元還挺不錯。聞人國手只有他們兩個弟子,兩人又都當得天才二字,聞人先生對他們一視同仁,二人平日裡對局練習棋逢對手,少年人重勝負雖然難免有口角之爭,但大體還是親密的。阮子元在家裡挨了兄長父親的打會對傅尚恂抱怨,傅尚恂也偶爾會幫阮子元做一做功課。
但後來阮子元開始與人賭棋,傅尚恂勃然大怒,和他吵了一架,之後阮子元被逐出了師門。

阮子元走的那天來了他們往日對局的靜室裡收拾東西,傅尚恂坐在棋盤前做死活,阮子元抱起自己的書本棋譜從他身邊走過,隨口歲傅尚恂說了句:“我走了,師兄。”口氣輕快地和以前無二,似乎只是回家一趟,第二天還會再來。
傅尚恂當時冷着臉什麼也沒有說,棋盤上一道死活卻擺了小半個時辰,而阮子元當然也沒有再也沒有來。

再後來,阮子元賭棋成名,好出入秦樓楚館、賭坊酒肆,完完全全成了個紈褲子弟。而傅尚恂則繼承聞人先生衣鉢,少年成名、潔身自好,儼然芝蘭玉樹,世家子弟之楷模。
兩人幾乎沒再見過面,卻時常被拿來比較,漸漸兩相厭惡起來。

孟南生哪知道這些內情,他饒有興趣地道:“我也和阮小五對過一局,的確厲害,但要是和阿恂你比,你們二人各有千秋,我還真是說不出輸贏,你們以前肯定時常對局,勝負如何?”
傅尚恂想了想,道:“五五之數。”
孟南生失望地嘆了口氣,唐徹揶揄道:“怎麼?不知道該下注賭誰贏?”
孟南生乾笑道:“我當然覺得阿恂必勝。”
唐徹鄙夷地看孟南生一眼。

阮府與傅府隔地不遠,馬車很快便駛到了傅府。傅尚恂下了車,車伕孟南生和唐徹也前後下了車,卻見阮修遠正在傅府大門口,騎着馬連擋雨的油帔都未披,一副要急匆匆要出門的樣子。阮修遠見了傅尚恂幾人,神色有一瞬尷尬,隨即下馬迎了上來。
阮修遠走近,還未開口便對著傅尚恂一揖,把孟南生和唐徹都驚住了,傅尚恂也有些驚訝,急忙扶住阮修遠,皺眉問:“何必如此折煞我,出了什麼事?”
阮修遠一臉羞慚,道:“阿恂,今日之約怕是不能踐行了,都是我管教無方,那混帳小五,他跑了!”
唐徹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孟南生也忍不住道:“不愧是阮門五郎,哈——”兩人還沒笑完,就見阮修遠一臉慍色,傅尚恂冷着臉看了他們一眼,兩人急忙乾咳收笑。
傅尚恂心中也很有幾分怒意,爽約還在其次,只要一想到阮子元屢屢避戰,他心中就升起一股無名怒火。傅尚恂略沉吟片刻,問道:“修遠,阮子元常出入何處?”

其實,傅尚恂還真是想錯了,阮子元選在今日逃跑,並非是躲他避戰,只是因為小石鑼巷的太平酒家十五年的湛露啟壇了。有句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其實未必,小石鑼巷偏僻幽靜,太平就家更是在小巷深處,雖然此家酒味香醇,但上京知曉的人並不太多。阮子元還是從一個賭桌上的朋友那裡贏了一壺十年的湛露,才知道了這麼個所在。
不過今日湛露啟壇,許多老酒客都前來捧場,小小的鋪子已沒什麼空位。
年輕的掌櫃倚在櫃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着銅算盤,半舊的棉布門簾忽然被掀起,簾上繫著的銅鈴響了幾聲,自外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掌櫃抬起眼皮看了眼,見是熟客,對那少年笑了笑,低頭繼續撥算盤。

那少年自然就是阮子元,他今日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未帶油帔也未帶傘,只赤足踩着雙二齒檀木屐,一身霜色輕便春衫與烏髮已被這場春雨沾濕,看著倒很有幾分烏衣子弟的瀟灑。
店裡坐著的大半是熟客,阮子元與幾人道好,店裡唯一的小二是個十五歲的小呆子,此刻迎上來為難地搓着手對阮子元道:“阮公子,今個兒,今個兒不巧,已沒了桌子了。”
阮子元急着嘗湛露,難得不逗這孩子,只道:“不妨,你去打一壺湛露來便可。”言罷,目光在店裡逡巡,眼睛忽然一亮,徑直走向店裡一角,對一獨坐一桌衣着做江湖女子打扮的少女一笑,嘴角輕佻、眉眼彎彎間有若千簇桃花一瞬綻放,他溫聲問:“這位姑娘,店裡已無餘座,冒昧請問,不知在下能否坐在此處?”
那少女被這浪蕩子一笑晃了眼,愣了下,卻很快回神,客氣道:“無妨,公子請。”
阮子元眼裡笑意更濃,他一撩衣袍坐下,微笑着問:“姑娘看著眼生,可是第一次來這太平酒家?”
那少女疏離謹慎地說:“確是,為人帶一壺湛露。”
阮子元對少女的疏離視若無睹,神態自若地笑道:“原來如此,那姑娘必不知湛露雖好,但太平最負盛名的還是彤霞醉,相逢既是有緣,不如在下作東,請姑娘一嘗彤霞如何?”
店裡一些知阮子元身份的熟客知是阮子元本性發作,都搖了搖頭。

那少女被這無端的熱絡弄地有些狐疑,神情戒備地看著阮子元,正欲拒絶,棉布門簾上的銅鈴忽然又響了幾聲,一如金玉相叩的男聲淡淡道:“姑娘還是莫要答應,這位小阮郎君雖在上京也算聲名遠播,只可惜播的是薄倖聲,揚的是浪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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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014-01-15 21:28
第四章

小鋪子裡酒香濃郁,小鋪子外充斥着雨水草木的清淡氣味。一名僕從收了竹骨雨傘,為傅尚恂撩起門簾,傅尚恂神情漠然,看向阮子元的眼神卻有幾分厭惡。
傅尚恂與阮子元這幾年來還未正式碰過面,兩人較幼時都變化甚多,兩人視線一交便都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對方。一時間,太平酒家裡眾人都看起了熱鬧。
傅尚恂目光逼人,阮子元終是遜了氣勢先別開眼,挑眉笑了笑,道:“原來是傅公子?也是為十五年的佳釀而來?不知在下有何處得罪傅兄,這薄倖之名從何說起?”
傅尚恂毫不客氣地問:“阮公子不喜歡薄倖,那浪蕩、輕薄、輕浮、登徒子如何?”
傅尚恂佳人面前咄咄逼人地不給他面子實在叫他有點惱火,但他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只修長手指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對傅尚恂道:“空口無憑,傅兄慎言。”
傅尚恂道:“流香院的玉縈姑娘的確色藝雙絶。”

阮子元登時語塞。

恰在此時,小二捧着將那少女的一壺湛露小心翼翼地送到了阮子元這桌,少女如釋重負,立刻對小二道謝,結完帳拎着湛露便快步走出了太平酒家。
阮子元望着門簾上猶自晃動的銅鈴,長長嘆了口氣,拍了下小二的腦門,忿忿然地罵了句:“小呆子!”
小二呆呆地捂着額頭,委屈地看了眼阮子元,立刻跑開躲在了掌櫃身邊。

鋪子裡尚算安靜,倚在櫃上的年輕掌櫃輕輕地笑了聲,這一聲如同冰河縫隙裂開,滿座賓客都不含惡意地嘲笑起阮子元來。
傅尚恂走到那少女的位子坐下,語氣平淡地落井下石:“看來不過是襄王有夢。”
佳人已去,阮子元用桃花眼橫了眼傅尚恂,態度明顯敷衍了許多,假惺惺地笑着道:“經年久別,傅公子什麼時候也好管起了他人閒事?”
傅尚恂較阮子元高一些,略略垂眼看阮子元便很有些居高臨下的傲慢味道,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道:“阮小五,經年久別,你什麼時候連一局棋都不敢和我下了。”

此言一出,氣氛驀地一僵。
“我不敢?哈!”阮子元轉臉與傅尚恂對視,他眼底隱有怒意,面上卻是笑着的,慢騰騰地說:“我當然不敢,雖然別人抬舉,說是‘傅家阿恂,阮門五郎’,但如我這種眠花宿柳、鬥雞走狗、恃技賭棋之徒又算個什麼東西?哪裡能和傅公子比!”
傅尚恂微怔,阮子元那句話分明是自己當初對唐徹說的原話,但他只皺了皺眉,道:“難得你有自知之明。”
阮子元臉色一變,咬牙切齒地對傅尚恂道:“你!”
兩人這番談話較方才聲音低了不少,旁人聽不見,但跟着傅尚恂那名僕從卻聽了個一清二楚,只垂頭立在傅尚恂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傅尚恂與阮子元對視,眼中怒意難掩,但語氣卻極平穩地問:“怎麼,你不服?”
阮子元與傅尚恂對視的一瞬間,頓時明白了什麼,阮子元火氣全消,桃花眼忽地彎了彎,輕輕一笑,無比得意地道:“君激將耳。”他換了個坐姿,左手撐着左臉,寬大衣袖滑至手肘,左腿隨意地蹺了起來,二齒木屐在腳上一晃一晃,這幅樣子要多憊懶就多憊懶,要多無賴就有多無賴。
見傅尚恂眼底怒意更濃,阮子元笑地更得意了,他似笑非笑地道:“怎會不服,我阮子元天生不思進取、不學無術、不求上進,只會眠花宿柳、鬥雞走狗,略通一點博弈之術,卻還用在賭局之中!也無怪傅君端方高潔看不上區區,只能嘆天何必生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尚恂忽然伸出手揪住阮子元的衣襟,一把將他拉到自己面前,阮子元的笑聲戛然而止,卻仍挑着眼挑釁地看著傅尚恂。
小小的酒鋪裡登時靜了,眾人都看向這二人。
傅尚恂與阮子元湊地有些近,一時間呼吸相聞,都能看清對方濃密的睫羽。傅尚恂眼神陰騭,滔天怒氣隱在眼底,他注視着阮子元,這張臉實在陌生,只有那雙天生風流的桃花眼還能找到幾分幼時的影子,阮子元那時求他幫忙做功課時一雙桃花眼便會討好地彎起,絶不會像現在這樣全是挑釁。
傅尚恂擰着眉,神情厭惡已極,一字一頓地:“阮子元,你算是什麼東西?讓我,讓我——”說到此,傅尚恂薄唇緊抿,住了口。

阮子元掰開傅尚恂的手指,整了整衣領,滿不在乎地笑着說:“和傅公子比,我當然不算什麼東西。”他扭臉催道:“小呆子,我的酒怎麼還不送來?”
小二立刻看向掌櫃,掌櫃伸手摸摸小二的頭髮,雲淡風輕地說:“還不為客人送酒?”小二戰戰兢兢地端了一壺湛露挪過來,放下酒壺轉身便跑。
阮子元手執酒壺自斟一杯,又為傅尚恂斟了杯,道:“既是久別,這一杯也算我請傅兄。”
傅尚恂未動酒杯,只冷冷問:“鐘山棋約,你來是不來?”
阮子元飲了口湛露,滿足地輕嘆了聲,聞傅尚恂此言,哂笑一聲,道:“倒也不是不能去,不過傅兄既然不肯與我賭棋,那不如這樣!既逢好酒,就賭一賭酒量,你我二人便在此對飲,直喝到一方醉倒,若是我先醉,我就去!對了,我今日出門身無分文,本來打算賒賬,既然傅兄在此,還請幫我付一付酒帳。”


我一定要快點把這個完結!!!!
這兩隻的悲劇應該是從阮子元中二開始的,傅尚恂在阮小五中二的人生關鍵階段大怒地和阮小五絶交,阮小五奔向中二不回頭,傅尚恂奔向高冷不回頭。於是就兩隻折騰了這幾年,嘰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忽然發現這也算幼馴染呢!

第五章

阮修遠、唐徹、孟南生尋到太平酒家時,已近黃昏。烏雲早已消散,天邊堆着赤色的雲霞,斜陽暖光照在磚牆瓦檐之上。
傅尚恂與阮子元在桌前對坐,桌上擺着幾個空酒壺,與地上零零散散地倒着幾個酒壺,酒香濃郁無比,卻不是湛露一種。滿座仍有近半賓客,都瞪大了眼吃驚地看著這二人拼酒。
年輕的掌櫃連算盤都不撥了,也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二人。

傅尚恂腦中已無幾分清醒,滿面緋紅一直蔓延到頸項,卻還搖搖晃晃地將一杯清酒抵在唇邊一飲而盡,雙眼注視阮子元,只憑執念強撐。反觀阮子元,面色如常,抱著一個酒罈仰着脖頸慢騰騰地吞嚥,一些酒液順着下頜蜿蜒流過脖頸打濕了衣襟。
這二人的酒量其實都很不錯,只是傅尚恂是天生的,而阮子元是後來練就。
而阮修遠三人還未走到酒家門口就嗅到那叫人醺醺然的香氣,掀開門簾後面對那二人鬥酒之景更是驚愕萬分。
阮修遠的臉刷一下白了,若是小五帶著這麼一身酒氣回去,父親必定又要大怒。而唐、孟二人看著醉態畢露的傅尚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孟南生結結巴巴地喊了句:“阮,阮小五?阿恂?”

那二人卻只作不聞。

“砰!”阮子元將空酒壺往桌上一按,烏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阮修遠,面無表情。
傅尚恂揉了揉暈乎乎的腦袋,抬手拎起一個酒壺呀抱在懷中,勉力支撐着對阮子元道:“再來!”
阮子元木然地點點頭,伸手去摸酒罈,摸了半天卻都是空的,便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櫃檯走去取酒。
眾人看地心驚,唐徹見那二人似乎除了喝酒什麼都察覺不到,忍不住急了,對著與傅尚恂同來的傅家僕從傅年罵道:“狗才!你就由着這兩位爺這麼喝?”
傅年立刻戰戰兢兢地跪下,卻也是滿腹委屈,道:“唐公子,小人不是沒勸,是哪裡能勸得住?”
阮修遠哪裡還能站得住,他暴呵了一聲:“阮子元!”走上前就要去拽阮子元。阮修遠的手還未碰到阮子元的衣袖,阮子元已經站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波瀾不驚。
阮修遠見阮子元一副毫無悔意的樣子就生氣,怒斥:“你倒是越來越膽大?逃家酗酒,你當父親不會再請家法?你——”

“咚!”阮子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雙眼緊閉。
眾人俱被嚇了一大跳,阮修遠立刻衝到阮子元身邊一把將阮子元扶起,驚慌喊道:“小五?”孟南生白了臉道:“阮小五這,沒事吧?”
那年輕掌櫃忽然慢悠悠地插了句嘴:“不妨事,阮公子醉倒了而已。”
“醉倒了?”傅尚恂輕聲重複了一句,他撐着醉眼看著阮修遠懷裡不省人事的阮子元,嘴角忽然扯出一個笑來,語氣平平地說:“我贏了。”說完,竟也一下子砸在桌上,意識全無。
酒家內一片安靜,年輕掌櫃邁着悠閒的步子走到門前撩起棉簾看了看天色,說:“打烊了。”

阮修遠是乘車來的,而傅尚恂的馬車還停在酒家門前。阮修遠與唐、孟二人道了別,便帶著人事不省的弟弟回府,唐徹與孟南生與爛醉如泥的傅尚恂同乘一車。

馬車駛回傅府,唐家與孟家與傅府頗近,傅年在外駕車。孟南生和唐徹坐在車內,呼吸之間全是酒氣,忍不住將兩側小簾掀起。
傅年已將傅尚恂與阮子元拼酒的緣由將了一番,孟南生看著側臥而眠、呼吸均勻綿長的傅尚恂,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阿恂竟然喝醉了?原來阿恂也會喝醉?”
唐徹翻了個白眼道:“阿恂又不是酒聖酒仙酒神,怎麼不能喝醉?”
孟南生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平時別說讓阿恂喝醉了,只要能讓他喝一杯就已屬難得,但今天阮小五就這麼一激,阿恂竟然就真的去拼酒,還真是有點讓人想不通!不過阮小五這傢伙也是個怪人,也不怕喝死了!”
唐徹聽了孟南生的話,不知為何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說:“這樣一說,阿恂雖然不太笑,卻也不怎麼動怒,可但凡沾上阮子元,就格外易怒。”
孟南生玩笑道:“難道阮小五以前其實贏過阿恂很多很多局,被阿恂給恨上了?”

唐徹透過小窗望向車外,河岸楊柳纖纖弱質、舞盡春風,河上畫舫遊船,隱隱有絲竹隨風入耳。唐徹眼見此景,心中忽然開闊不少,道:“罷,我們猜這些做什麼,反正鐘山棋局這場熱鬧是看定了!你我靜待廿日就可!”

阮子元和傅尚恂各自回府後,都吐了個昏天黑地,被家人小廝強灌了不少解救湯、洗澡、換了乾淨衣裳。但這二人實在喝多了,這一番折騰也沒醒,一覺睡到次日艷陽高照。
二人都做了場長長的舊夢。

聞人先生府中有一間靜室上掛着一塊牌匾,上書“爛柯”二字,是阮子元與傅尚恂的對局之所。
傅尚恂和聞人先生學下棋時八歲,他四歲學棋,弈道啟蒙是他父親。幼時便嶄露天賦,人稱神童,聞人先生與他對了一局便生愛才之意,收他當了入室弟子。
阮子元和聞人先生學棋是七歲,那時傅尚恂十歲。
那時阮子元未至幼學之歲又鬧騰惹人嫌,阮大人便想讓阮子元跟聞人先生學棋,希望能修養他的心性。但想拜入聞人先生門下的人數不勝數,而聞人先生會收下阮子元,只是因為阮子元到聞人府時剛玩完泥巴,小臉花貓一般,是被阮大人拎着衣領強捉來的,在阮大人手裡努力撲騰。
但,坐在棋盤前和他對局時卻極安靜與專注。

阮子元第一次到爛柯堂,指着牌匾念:“爛!柯!我認得,不過是什麼意思啊?”
傅尚恂對新的師弟態度尚可,對著那個只到他肚子的小矮子背了一段《豎異記》:“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與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不覺饑,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持起視,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
小矮子一臉茫然對望着師兄,傅師兄那時脾氣好得多,又耐心地講解了一遍。
阮子元被那故事唬地睜大了眼問:“真有那麼厲害的棋局?能讓人看上千百年?”
傅尚恂語氣平板地說:“故事而已,不過弈道奧妙,的確窮其你我一生也難窺盡。”
阮子元頓時有了下棋的興趣,傅尚恂與他對坐,讓了他三子。

阮子元拈了一枚黑子,“啪!”一聲落下,意得志滿地說:“我們也來下爛柯之局吧!”

第六章

那一局最後當然沒有下成爛柯之局,傅師兄半點不心慈手軟,阮師弟被殺了個片甲不留。
阮師弟撿着自己的黑子,撇嘴道:“你很厲害嘛。”
傅師兄很快收好白子,不客氣地說:“與你比,的確。”
阮師弟斜着眼看傅師兄,心想:下次才不讓你得意。

阮子元和傅尚恂各自醒來後,都頭痛欲裂、喉嚨干痛。兩人揉着太陽穴自下人手中接過茶湯喝了一口,慢慢回味起昨夜夢境,搖頭嗤笑了一聲。
最記春風少年事,偏多辜負少年時。

這一覺睡罷,已是四月十八,阮大人聽阮修遠說阮子元已經應下棋局,對阮子元逃家大醉而歸也就只罵了幾句,解了他的禁足。
後日就是鐘山期約,阮子元知傅尚恂此時多半是沐浴更衣於靜室之中焚香獨坐,在棋盤前擺棋局,他自是做不來這些,恰逢聞東樓來看他,他乾脆就拉著聞東樓去流香院。

聞東樓此人,容貌平平,不難看也不算好看,但很耐看,眉目雖平淡卻氣質卓然。他在這一干世家子弟裡有個外號叫做聞八面,意指他為人做事八面玲瓏,不論是王侯公卿還是三教九流皆能結交。他琴棋書畫俱佳,尤擅書法,不好賭棋,與傅尚恂頗談得來,但也可賭棋,與阮子元也算好友。
阮大人雖然解了阮子元的禁足,卻絶不肯讓阮子元出入花街柳巷,但若是阮子元與聞東樓一起出門,阮大人就會放心地很。
明明聞東樓也會鬥酒賭金、狎柳弄花,但偏偏人人都覺得他溫文爾雅、謙謙君子,讓阮子元又羡又妒。

花街柳巷都是做的趁夜生意,這兩位偏青天白日上門,也是兩個怪胎。
引路的小丫頭小手掩着嘴悄悄打了個哈欠,在心裡腹誹一番,面上卻盈着天真又嫵媚的笑,停了步子推開雕花木門道:“兩位公子請。”
聞東樓正要提步,卻被一隻手擋在身前。聞東樓挑挑眉,倒也不惱,對阮子元道:“阮小五,你這是過河拆橋?”
阮子元收回手,桃花眼往屋裡一瞥,笑道:“哪裡的話,你前幾天不是誇紫荷姑娘的曲子繞樑三日嗎?既如此,就莫要辜負好時候了!”說完,施施然地進了屋,順手就把門給帶上了。
“啪!”木門在眼前闔上,聞東樓真是哭笑不得,搖搖頭,轉身走了。

屋子裡焚着蘇合香,阮子元嗅了嗅,一路掀開輕紗羅幔,玉縈坐在內室,對著銅鏡拆着釵鐶。阮子元走到她身後,為她拆下一支步搖,揶揄道:“縈縈好偏心,我一個人來你就不打扮了?”
玉縈望着銅鏡裡映出的少年,秋水明眸含笑,揶揄道:“怎麼?現在捨不得旁人看我了,你這幾日又在哪個溫柔鄉浪蕩?”
阮子元哼了聲,道:“哪有什麼溫柔鄉,是惹了尊煞神。”說完,抱怨着把這幾日經歷講了出來。
煙花地的消息最是靈通,玉縈聽了,一邊用玉梳梳髮,道:“我也聽說了鐘山之約,這位傅公子對你倒是很看重。”
阮子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他哪裡是看重我,他是看不慣我!當年我賭棋的時候他指着我鼻子罵我,相安無事幾年,又不知哪裡讓他看不慣了,來找我的麻煩。”
玉縈伸手點了點阮子元的鼻子,笑嘆道:“你的那一點聰明真是全用在女人身上了,這位傅公子與你雖無了同門身份,但對你應當真是有同門之誼,他又不是你父你兄,你不求上進與他有什麼幹係?旁人哪裡管你這些,心裡有你才會因你生氣,你呀,真是個沒良心的!明明不笨,若肯上心憑着阮大人哪怕求不到好前程,偏偏成日和一幫紈褲鬼混,那些人倒是不找你的麻煩,跟着他們你就是個麻煩。”

照理說,哪有妓子對著恩客說教。但玉縈卻並不只當阮子元是個客人,阮子元也不把玉縈當妓子看。被這麼一番責備後,阮子元並不生氣,反而怔了怔,他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閃過太平酒家中,傅尚恂揪住他領子時一雙眼充斥着厭惡怒意和失望的畫面。
阮子元用力搖了搖頭,蹲下趴在玉縈的膝頭,悶聲道:“他對我哪裡有同門之誼,他只是看不起我,嫌我敗壞了聞人先生的名聲罷了!父親也是,三哥也是,縈縈,你對我好,要不然我給你贖身,我娶你吧!”
玉縈手裡的玉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看著膝頭的少年,半晌嘆了口氣道:“平時看著精明,卻老說些孩子氣的傻話,真對你好的人多了,我哪裡算對你好?我若是對你好,被寧世子糾纏時就不會找你做戲,我對你不過算是還沒壞心透罷了。”
阮子元嘟囔道:“我又不怕他。”
玉縈伸手摸了摸少年綢緞般的長髮,道:“你是不怕他,可他也不怕你,娶我這樣的渾話少說吧,小心被阮大人打斷你的腿。”
阮子元梗着脖子道:“我也不怕他!反正我又不繼承家業,到時候帶你一走了之便是!”
玉縈看著少年明亮的眼睛,搖頭道:“你又不是真心喜歡我,我也不是真心喜歡你,這不值得,而且你當慣了公子哥,我在流香院裡好好的,和你離開上京必定是吃苦,我才不願意。”

阮子元洩氣道:“你倒是坦然,你怎麼就確定我不是真心喜歡你?”
玉縈站起身,走到琴前坐下,慢條斯理地道:“我對你的一點好也只這坦然,你對我那一點兒喜歡怕是還及不上對那傅公子的在意,你想知道你真心喜歡誰,就想想你若是真和我離開上京除了親人還會捨不得誰。”
阮子元試着想了想,過了一會兒,不知腦子裡閃過了誰的面龐,臉色一下子鐵青,滿眼的難以置信,隨即猛地搖搖頭,自言自語般地道:“沒有,根本沒有。”
玉縈淡淡瞥他一眼,自顧自地彈了首小曲,鄰近房間斷斷續續傳來紫荷姑娘出谷黃鸝的動人歌聲與琴聲相合:“紅袖滿樓、兒郎跨馬,最惜春光錦繡……玉露金風、知己平生,莫負少年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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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2014-01-15 21:29
第七章

四月廿日,鐘山腳至石嶠寺一路搭了長長的茶棚,坐滿了觀棋客。今日石嶠寺除了阮子元和傅尚恂與兩位觀錄棋局的先生,旁人都不得入內。便是孟南生和唐徹,也只能在山門之外等着兩位先生一次一次地出來在茶棚前的大棋盤上慢慢擺出棋局。
不論是傅尚恂還是阮子元,都是或曾是國手聞人先生的弟子,這一局博弈實在叫人期待萬分。

辰時二刻,小沙彌引着阮子元走過竹林夾着的石子路。
阮子元剛嗅到一陣香氣,眼前就見一個傍山的小院子,滿山都是白花盛放的泡桐樹。一股細細的水自山下蜿蜒流下淌進一汪小池子,水色清澈可愛,池底石縫間似也連着活水,小池子裡的水滿而不漫,數尾游魚在水草間穿梭,幾尾浮上水面上頂着泡桐落花。
阮子元也來過幾次石嶠寺,卻不知還有這麼個好所在,心裡明白這裡多半是傅家或是傅尚恂一人在石嶠寺的客院。
阮子元跟着那小沙彌走進院內,上了青石階至門前,小沙彌對阮子元做了個請的手勢,便無言地退下。
阮子元提步進屋,直至內室,便見靠窗處擺着方桌棋盤,傅尚恂坐在一側,玉冠束髮着一身莊重黑袍,衣襟袖口以銀絲綉着精緻雲紋,更襯地此人烏髮星目,兩痕劍眉氣勢逼人。
傅尚恂似是聽到了腳步聲,忽然抬眼向阮子元看來,阮子元立刻下意識扭臉與正在旁邊一張大案整理譜紙的兩位先生有禮問好。
兩位先生客氣回了禮,阮子元嘴角在勾出個不甚在意的笑對傅尚恂道:“傅兄。”
傅尚恂連敷衍一笑都沒有,冷淡頷首道:“阮公子,請。”

阮子元入座,氣氛極為嚴肅沉默,阮子元垂眸一刻整理了一番思緒,也錯過了傅尚恂那一陣的無聲凝視。
兩人棋力相當,猜先結果是傅尚恂執黑先行。
傅尚恂在右角落下一子,忽然道:“我不會輸。”
阮子元一愣,隨即嗤笑一聲,道:“言之甚早。”

兩人大垂蓮打角開局,開場都極穩,彼此試探。少年時雖對對方棋風棋力瞭若指掌,但幾年未對局,都謹慎為上。
傅尚恂看似嚴肅古板,其實棋風倒是很有些不緊不慢的悠然味道,任你攻勢如刀,我自佈局守地,步步蠶食。他計算力超群,小處作劫大處官子往往都能得利。聞人先生讚他心性沉穩,唯惜謹慎過分,不能壯士斷腕、放手一搏。
而阮子元看似性情憊懶,棋風卻是鋭利兇狠、大開大闔,中盤搏殺極佳,最喜屠大龍殺地人丟盔棄甲。許多人對上他,開局若是不能占利,那接下來便會一路丟勢失地。聞人喜他開闔之勢,卻也曾道他易怒易躁,棋心不穩。

一時之間室內一片寂靜,只聞清脆落子之聲。

山門之前,一個小沙彌捧着譜紙快步跑出,擁在大棋盤前的眾人立刻散開。唐徹伸手接過譜紙,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東四南七上,沉吟一刻,講道:“第七十二手,黑棋東四南六,坐實了角地,而白棋棋形穩固,取了中部之勢,這一番開局交手算各有所得。”言罷,手中譜紙遞出,自有人接過快馬送入城內棋館。
眾人立刻喋喋地議論了起來,聞東樓望着棋盤,皺起了眉頭,低低地“咦”了聲。孟南生聞聲看向他,問:“怎麼?”
聞東樓看著棋盤上黑白縱橫,有些遲疑地道:“阮小五這開局倒是很穩。”
孟南生點點頭,道:“的確,我從前和他下棋,他是每一步都必要走到絶處的,今日如此謹慎真是難得,不過對上阿恂誰都會謹慎幾分吧。”
聞東樓搖頭道:“阮小五向來棋風如刀,勝便是勝在鋭利無匹、一往無前,他今日棋風有變,怕是心中有了畏懼猶豫!他這樣人,猶豫不得。”
孟南生臉色一變,結巴道:“不,不是吧,我可是押了阮子元贏啊!”
聞東樓簡直哭笑不得,無話好講。

聞東樓沒有說錯,下到一百二十幾手時,阮子元已略被壓制,他心裡竟模模糊糊有了些自己可能贏不了的感覺。

這並不好。

棋手下棋時心中存勝念,多數棋手講究紋枰之美,往往重大局,見不可逆轉便乾脆投子,但也有人好死中求生,只要有一線生機就可尋隙得勝。雖說哀兵必勝,但阮子元從前贏棋時從沒有過輸念。
聞人先生曾說弈之一道,上者較境界,下者爭輸贏,阮子元今日卻是入了輸贏泥沼。

兩人又下了幾個來回,傅尚恂作劫。
阮子元捏着黑子,手心全是汗意,他抬眼偷偷看了看眼傅尚恂,卻正對上傅尚恂看來的目光。
阮子元捏着棋子的手微鬆,那目光裡的含義太熟悉了,阮子元此生見得最多的就是這樣失望透頂的眼神。
白子落下,第一百四十八手,扳。

錄好的譜紙被送到山門之外。
唐徹拿着譜紙看了一番,在大棋盤上落下幾子,神色也凝重了起來,道:“黑棋在白棋實地作劫,白棋應劫,白棋雖勢厚,但黑棋劫材甚豐,雙方相持,白棋地一百四十八手扳,卻是錯着,看似壓住黑棋,卻留下後患,黑棋一百五十二手拆,妙手!這一塊白棋實地不穩。”
簇擁在大棋盤的諸人議論紛紛,一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道:“阮子元此劫實不該應!”另一消瘦中年人搖頭道:“非也,若是阮子元不應此劫,傅尚恂劫材太多,不應傅尚恂必在阮子元的實地做活。”那年輕人冷笑一聲,道:“話雖如此,但此劫應了不過叫傅尚恂做活這一塊,一番劫爭,再叫傅尚恂一百五十二手一拆,卻是和外圍黑棋勾連上了。”
唐徹聽眾人爭執不休,忽然看向聞東樓,問:“不知聞兄有何看法?”

聞東樓收回望向棋盤的目光,笑了笑,眼裡似有憂色,只道:“在下應是不會應劫吧。”

石嶠寺對局室內。
一枚白子遲遲落不下,傅尚恂看著阮子元,不發一言。
半晌,阮子元投子,他滿不在乎地一笑,對傅尚恂道:“傅公子棋藝高妙,在下認輸。”說完,他起身對兩位先生一禮,一撣寬袖便要離去。
“慢。”傅尚恂開口道。阮子元步子一凝,面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傅尚恂對那兩位錄譜的棋師客氣道:“今日二位辛苦,我與阮公子有幾句話要說。”
兩位棋師立刻識相收起棋譜退出。
阮子元見躲不過,只好強壓心緒,坐回椅子上。

傅尚恂低頭收着自己的黑子,淡淡問:“阮子元,收好你的白子。”
阮子元牙關一咬,還是低頭收起棋盤上的白子。
這一局棋直從辰時下到午時,薄薄窗紙擋不住日光,棋盤上分佈着窗格的投影,下棋時被忽略泡桐花的香氣此刻也鮮明地縈在鼻端。
傅尚恂忽然說:“你這些年下的每一局棋,我都找了棋譜看過。”
阮子元收棋的動作一頓,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看向傅尚恂。
傅尚恂繼續收着棋子,口中道:“聞人先生曾經說,你的天分勝過我,而你離開爛柯堂的前一天,我們有一局還沒有下完,我想你過幾日就會明白賭棋可鄙,到時候你就會回來和我下完那一局,而你沒有回來。”
“於弈道你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天縱之才,你曾說要和我下爛柯之局,我那時當你是紋枰之敵,不過你已揮霍盡了你的天分,你甚至在棋盤上畏懼於我,我勝了你。”
傅尚恂收好了自己的棋子,將棋盒放在棋盤上,他站起身看向阮子元,神情很有幾分快意卻仍有掩不住的失望:“傅家阿恂,阮門五郎?你不能和我相提並論,阮子元,你好自為之。”
言罷,傅尚恂走出了對局室。



阿恂終於一吐多年鬱氣,他爽了,但小五桑心了。

第八章

傅尚恂與兩位棋師早早便走了,阮修遠和聞東樓來尋阮子元時,阮子元正坐在那一眼小泉邊發呆。少年應是坐了不短的時候,肩頭與袍擺上落了幾多潔白的泡桐花。
兩人在小院門口站了一下,還是聞東樓先開口,喊了聲:“阮小五。”
阮子元驀然回神站起,一身白花紛紛落地,他看向那二人,似乎才注意到天色,有些驚訝地說:“已經黃昏了,怪不得覺得餓了。”

阮修遠遲疑一刻,出言安慰道:“有道是勝敗兵家事不期,一局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阮子元詫異地看了阮修遠一眼,饒有趣味地問:“三哥,你這是在安慰我?哈,放心,我以前賭棋又不是沒有輸過,你說的對,一局棋罷了,輸贏庸人才計較!我餓了,回家吧。”說完,隨手拂掉髮間一朵泡桐,徑直走出小院。
阮子元一副這麼看得開的樣子,倒叫阮修遠和聞東樓更不放心起來。
回府之後,阮子元下了馬車徑直入府,正好和父親打了個照面。阮大人看他一眼,竟也沒說什麼斥責的話,只淡淡道:“你一向心高氣傲,多輸一些磨磨心性也好,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去看看你母親。”
阮子元聽著阮大人難得的溫和口氣,低眉頷首地應了,心裡卻有些煩,怎麼似乎每個人都覺得他輸給傅尚恂必是十分難過低落?雖然傅尚恂那番話的確讓他有些不快,但也只是有些罷了,他才不在乎。

阮大人與阮夫人膝下子女五人,除開阮子元和阮修遠,其它三位俱是千金。阮大小姐、阮二小姐、阮四小姐都已出嫁,除了阮大小姐遠嫁,二小姐與四小姐夫家都在上京。
第二日,阮二、四小姐都回了阮府,之後的數日,阮夫人、阮二小姐、阮四小姐都整天圍着阮子元好一番噓寒問暖、軟語安慰,弄地阮子元一直都沒空出門玩耍,簡直無奈。
外面則傳起了阮家五郎一局挫敗、心灰意冷、閉不出門,弄地唐徹、聞東樓、孟南生幾人還特來探望了一番。

五月初五,端陽節。
劉管事家七歲的小孫子跟着送粽子與菖蒲的小丫鬟身後跑到阮子元的院子裡來。那孩子蓮藕般地手臂上戴着五色絲,整個人虎頭虎腦十分可愛。阮子元摸了摸那孩子圓嘟嘟的小臉,給了他一個粽子,留他玩擲銅錢。
阮二小姐和四小姐興沖衝跑來阮子元的院子看弟弟,結果那一大一小玩地高興,她們完全插不進去話,只好悻悻然走開。阮子元眼角餘光瞥到二位長姐走遠了,立刻把所有銅錢往對面小孩兒手裡一塞,溜出家門去。
阮夫人想起帶幾個孩子去看龍舟,結果遍尋不到阮子元人,阮大人忍不住動怒拍桌:“這個逆子,一日都不能安生!”
阮二小姐忙道:“父親息怒,元兒到底還小,有時的確還胡鬧了些!”
阮大人遷怒阮夫人道:“弱冠之歲了還小?那他什麼時候才能不小,說到底,慈母多敗兒,都是你平時慣的!”
阮夫人倒未生氣,看了阮大人一眼,慢慢道:“都是我慣的?遠兒是脾性隨了我,元兒那倔擰明明和你當年一個脾氣,你還不是娶了我之後才收心改性?元兒的確不小了,修遠的親事明年就要辦,小五也該訂一門親了。”
這番話一出,眾人都靜了一刻。
半晌,阮四小姐開口道:“母親說的及是,若是訂了親,小五也必會收斂許多。”
阮大人沉吟片刻,道:“話是這樣,只是他那名聲在上京裡是壞透了,哪家好女兒誰會許親給他?還是要慢慢計較。”

這裡已經商量着訂親,阮子元卻半點不知,慢悠悠地在街上閒逛。
今日端午佳節,家家戶戶門上都高懸艾葉菖蒲,酒樓賣地最好的也是雄黃酒,這樣氣氛弄地阮子元莫名沒有出入賭坊、鬥蟋蟀的興緻。阮子元逛到西角街,結果這臨江長街一條已被人群擁堵,阮子元在後只能聽到遠處江面上傳來的龍舟上的鑼鼓聲與人們的喧鬧聲。
阮子元在後努力仰着脖子什麼都看不見,無趣地走開,不知不覺晃到專賣筆墨紙硯、琴棋書畫的街上,正巧看到一家鋪子前有人在地上擺了副棋局,有兩人正在賭棋,旁邊有幾人正圍着看。
阮子元心裡一動,湊上前去看,那盤棋已至終局,莊家棋技不錯,殺地對手潰不成軍。賭棋那人是個青年,悻悻地丟下十文錢,旁觀者們觀棋時閉緊了嘴,局罷後紛紛評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言都內行架勢十足。
那輸棋的青年越聽越覺臉面全無,不甘心道:“都這麼厲害,怎麼不去和傅家與阮家那兩位郎君下?”
眾人一時紛紛道“那兩位自然不同!”、“誰敢與聞人先生的高徒作比?”等等之語。
那莊家卻忽然冷笑一聲,輕蔑道:“傅家那位郎君倒也罷了,阮家那一位前幾日不是輸了嗎?我看那棋譜,也不過爾爾,若是和他下,我也不見得會輸!”
此言一出,四下一靜。

“哦!這位先生如此厲害?在下想討教一二?”阮子元聽地有趣,開口道。眾人聞聲看向他,見到是個風姿翩然的少年郎君,都不甚在意。
那莊家瞥了阮子元一眼,見阮子元一身少年浪蕩氣,覺他多半個繡花枕頭,便道:“這位公子,一局十文。”
阮子元想了想道:“一局十文實在無趣,這樣如何,我若輸一局,給你一弔錢,你若輸一局,這裡離小石鑼巷的太平酒家不遠,你去那裡給我買一壺湛露吧。”
莊家聽到一弔錢,立刻直了眼,果斷道:“便就如此。”
眾人讓開,阮子元撩衣在那布質棋盤前蹲下,莊家讓先給阮子元,阮子元含笑開口道謝,他的面上笑意一直持續到右下角下成大垂蓮打角圖。
莊家忽然覺得渾身一冷,抬眼正對上對面少年如刀眼神,莊家一愣,那少年已收回眼神,執棋手勢優雅地俐落落下一子,口中說:“如果沒有湛露,彤霞醉也可。”莊家皺眉,道:“公子,這才開局。”
阮子元笑了一笑。

長街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一家書店前。傅年抱著傅尚恂買好的書放上車,見傅尚恂正望着前方的什麼,好奇問道:“公子,怎麼了?”
傅尚恂放下車簾,道:“沒什麼,走吧。”

而兩個時辰後,滿街店舖都燃起燈燭,長街燈火輝煌。
有人專門買了燈籠擺在賭棋攤附近照明,阮子元已坐到了莊家的位子,手上拎着個半空的酒罈,手邊零散着幾個彤霞醉的空壇。他面色如常毫無醉意,只是扯鬆了襟口,不知是被酒意沖地還是興奮地有些熱。
周圍圍觀的人多了許多,阮子元手裡捏着一枚黑子把玩,似笑非笑地道:“誰還要來,我讓他三子如何?”
圍觀人眾多,一時卻無人上前,忽然有一人大聲嚷道:“我記起了,他是阮子元!他是那個阮門五郎!”周圍立刻炸開鍋一般,嗡嗡嗡地議論起來,倒是有人躍躍欲試了。

恰在此時,忽然從人群外擠進來一群護衛,將眾人推搡着分開!阮子元一見,立刻皺了皺眉。
一錦衣華服的青年搖着一把描金灑花面的玉骨摺扇,從被分開的人群中間走了過來。那青年眉眼貴氣俊美,一身毫不掩飾凌人傲意、趾高氣揚。
周圍人一見這青年,有幾分眼色地立刻走了。
青年居高臨下俯視阮子元,什麼還未說,阮子元已不耐煩地站起身,嘟囔道:“晦氣!”轉身拎着就要走。
青年臉色一變,喝道:“來人把他給本世子攔下!阮子元,你見本世子竟不行禮?”
阮子元回頭看向青年,酒勁有些上來了,卻還是從善如流:“見過寧世子。”言罷,推開攔在身前的護衛就走,那護衛知阮子元身份,不敢真如何阻攔。

寧世子恨地咬牙切齒,在後刺道:“怎麼,你上次和我爭玉縈阮大人還沒打斷你的腿?”
阮子元頭也不回,一邊走一邊滿不在乎地說:“沒啊。”
寧世子不甘心地繼續道:“說來,今日佳節阮公子不配在玉縈身邊,莫不是玉縈也看不上你這麼個廢物了吧?”
阮子元繼續道:“總比世子從來沒被看上過好。”
寧世子一噎,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含譏帶嘲地道:“你剛剛是在賭棋?”
阮子元的步子一凝。
寧世子大受鼓勵,再接再厲:“你還真是厚顏無恥,鐘山石嶠寺輸成那樣,還有臉出來賭棋?當初聞人先生趕你走真是有先見之明!你沒聽到傅尚恂怎麼說的,傅家阿恂,阮門五郎,你也配和人家比,你算——”
寧世子還沒說完,阮子元驀地回身看他,徑直走到他面前,一身酒氣,雙眼明亮異常。阮子元扯了扯衣襟,露出漂亮的鎖骨,語氣無波無瀾:“繼續說啊。”
寧世子擰眉道:“我還怕你不成,你算什麼——”

“砰!”

寧世子的話還是沒說話玩,因為阮子元一酒罈砸上了寧世子的腦袋。


第九章

這件事鬧地頗大,阮子元砸傷了寧世子金貴的腦袋,不過寧世子也一臉血地叫手下人打折了阮子元的右手,可到底是阮子元先動了手,阮大人親自押着阮子元去了王府登門謝罪,此事才勉強算告一段落。
看在阮子元手傷的份上阮大人沒再請家法,卻又禁了他的足。這一次阮子元乖得很,不再想著寧世子打折他一隻手倒像是也打通了他一條筋脈,一想到父親為他去寧王府謝罪,他就覺得寧世子說的極是,自己的確算不上什麼東西。他一向看不起寧世子,但仔細想來,他和寧世子又有什麼不同?都是倚仗父兄的廢物罷了,而且寧世子的倚仗比他還要厲害些。
傅尚恂又憑什麼看得起他。

他那裡難得想開了,阮大人那裡為不成器的小兒子又白了幾根頭髮,阮夫人私下和他說:“看來的確要為元兒說一門親,成了親總會莊重些。”
阮大人皺着眉無奈道:“上京裡哪家閨秀還會嫁給他?他打了寧世子,寧王那裡未必真會善罷甘休,我想過了,還是送元兒離京避禍吧!他自小無意仕途,以前我一直逼他,卻也只枉費了這些年,他既好山水風物、紋枰弈道,由他去吧,況且離了上京也更好為他說門親事。”
阮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眼淚忽然掉了下來,說:“只好如此了,只是實在捨不得。”
阮大人為阮夫人拭淚,嘆了口氣。
阮大人與阮夫人將此事和其它幾個子女講了,阮修遠心裡難受,卻也明白這是無奈之舉,不多說什麼,阮二小姐與阮四小姐卻忍不住哭了一場,阮夫人翻了許久黃曆才訂了下月初三的日子送阮小五走。
最後,由阮修遠去對阮小五講此事。

阮子元聽了,怔了一會兒,卻並未憤然也未大喜,只是道:“那就如此。”
阮修遠見阮子元答應地痛快,反而有些擔心,伸手摸摸阮子元的頭,問:“上京裡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愛的,三哥去買來給你。”
阮子元看著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番,說:“那三哥你把縈縈贖身了給我帶走吧!”
阮修遠狠狠拍了阮子元腦門一下。

這回阮子元竟真的乖到了六月,阮修遠悄悄告訴了聞東樓阮子元要走之事,聞東樓特地來看阮子元。
阮子元見到聞東樓真是難得的親切,拉著聞東樓“噼裡啪啦”說了一堆,看著倒像是對離開上京頗為期待的樣子。
聞東樓道:“我本以為你必定傷心失落,看來倒是我多想了。”
阮子元斂了興奮神色,笑道:“我為何要傷心失落,男兒讀萬卷書就該行萬里路,山高水長處處不勝過上京方寸之地?以後泛舟五湖自是比現在要來的快活。”
聞東樓聽了,神情倒像是有點羡慕,口中卻道:“你讀過的書有百本阮大人就要喜極而泣了,走地如此瀟灑,就沒什麼臨別之言欲見之人?”
阮子元輕笑一聲,道:“知我者東樓也。”言罷,他將一個信封交給聞東樓,道:“我這些年賭棋也算薄有積蓄,還請聞兄你將這信封交給玉縈姑娘,她若何時動了從良之意這裡面的錢當能助她一臂之力。”
聞東樓神情複雜地接過,笑嘆道:“不愧是憐香惜玉的阮家郎君,為了一個玉縈姑娘還真是痴心不悔。”
阮子元正色道:“不過是風塵知己罷了。”
聞東樓知阮子元與傅尚恂那幾年的同門情誼其實本不錯,故意問:“那無話帶給旁人了?”
阮子元卻沉默了一刻,搖了搖頭。

六月初三,烈陽炎炎,已有了些炙人的意思,接天蓮葉間也點綴了無數映日荷花。

清早起來,傅尚恂就見日頭頗好,便叫幾個家僕將他的棋譜書本文稿盡數搬到院子裡攤開曬一曬。傅尚恂藏書眾多,幾個書僮僕婢抱著書本進進出出、十分忙碌,傅尚恂親自動手蹲在院子裡翻攤書籍。
聞東樓來時,就看見鋪了滿院的書本譜稿,傅尚恂蹲在書海間翻翻撿撿。一個小丫鬟抱著一個精緻大木匣從屋子裡跑出來,打開匣子從裡面拿出厚厚一疊文稿在地上鋪了起來起來,一直鋪到聞東樓腳邊。小丫鬟見了聞東樓就要行禮,聞東樓卻笑着擺擺手,示意她自去忙,俯身撿起一張紙看了起來。
那宣紙已經發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上面只是寫了詩,內容字跡都稚嫩地很,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傅尚恂又在附近拈了幾張紙看,有的是棋譜,有的是文章作業。

“你在看什麼?”傅尚恂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開口問道。
聞東樓揮了揮手中一張宣紙,笑着念道:“卓然玉樹郎,皎皎銀輪光?這不會是你小時候寫的吧?傅兄,這首頌詩難道是寫給自己的?”
傅尚恂很明顯地愣了一下,微微擰眉,從聞東樓手中取過詩稿,鋪在地上,道:“這是阮子元寫的,我以前幫他寫功課,他就寫了這些詞理不通的打油詩給我。”
聞東樓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他嘆口氣道:“弈道寂寞,你與他雖理解不同,卻的確是難得黑白知己,你對旁人也未如此嚴厲,何必偏嚴苛他?”
傅尚恂沉着臉不說話,整理着書稿棋譜。
聞東樓說:“阿恂,再過個把時辰,阮小五就要走了,怕是不會再回上京了。”
傅尚恂動作一僵。

“有道是關心則亂,你看他比旁人不同,才比旁人嚴苛。”
“同門之誼,知己勁敵,失之可惜。”
“當局者迷,我旁觀者也不敢言清,只是覺得可嘆。”
聞東樓道:“言盡於此,我告辭了,說不定還能趕上送他一程。”言罷,轉身離去。

傅尚恂在原地站了一會,沉着臉對忙着曬書的眾僕婢道:“你們下去。”眾人頷首退下。傅尚恂捏着一卷棋譜,忽然用力將手中棋譜往地上一摔,修眉緊擰,面上俱是掩不住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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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2014-01-15 21:29
第十章

三年後。
一場晚春風雨雖吹落了輕軟桃瓣,又吹開了牡丹花苞。孟南生、唐徹、阮修遠幾人坐在太平酒家內,就着酒家外落花如雨的景色各飲下一杯淡酒。
這三年間,先是阮子元避禍遠走、再是傅尚恂決意離家遊歷、然後聞東樓忽然稱病辭官要回平江老家休養,而今小石鑼巷的太平酒家都換了東家,就連時家也一朝獲罪,三代榮光盡毀,牽連出了包括寧王在內的許多朝廷要員。
回想起三年前暮春時二郎那一場風光無比的牡丹盛宴,到如今也只是過往了。

孟南生回味了唇舌間的酒味,皺着眉把手中杯子丟在桌上,不滿道:“雖然也是湛露,但東家一換味道就是不對!阮兄,如今寧王府勢衰,你家小五也回得上京了吧?”
阮修元搖搖頭,無奈道:“早些時候家母在老家為他看了門親事,叫他去舅舅家住些日子,也可看看那位小姐是否稱心,他回信就七字——曾經滄海難為水!家父家母當他還惦記那位玉縈姑娘,千里迢迢又奈何不得他,只好先作罷;不過那玉縈姑娘一年前從良嫁人了,父親寫信給他再提親事,他回信說有意遁入空門,父親和母親當他傷心,只好不提了;前些日子我給他寄信講了上京之事,讓他回來,他寫信給我倒是坦誠,就四字——樂不思蜀!他一出上京便是鳥入山林、如魚得水,已成了野鶴一隻,三年五年內是不願意回來了。”

“阮小五、阿恂、聞八面,他們仨還倒是自在了!我們就連一杯正經湛露都沒得喝!”唐徹磨了磨牙,滿臉的妒忌之色。
孟南生看了看杯中湛露,嘆氣道:“算了,你沒阮小五的膽子去砸世子的頭,也沒阿恂和聞八面的果斷說走就走,有什麼可抱怨的?我出來也久了,再不回去家中河東獅又要想東想西,我先告辭!”
唐徹覺無趣,也起身道:“那我也走了,阮兄,一同?”
阮修遠頷首道:“甚好。“
三人放下酒錢,走入酒家外的如雨落花中。

上京中桃花謝盡、春芳凋殘,深山古寺中卻仍有桃華灼灼。
阮子元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春衫,慢慢爬着一道彎彎曲曲長滿苔蘚的極長石階,石階盡頭是一間又破又小的前朝古寺,名喚雲間,是阮子元此行終處。
他爬到頂時,天色已晚,山門前一個小沙彌立在古寺高懸的牌匾下,正在掃着青石磚地上的灰塵與落花。那小沙彌抬頭望見他,頷首一笑,對阮子元一禮,溫聲道:“阿彌陀佛,不知檀越來此何事?”
阮子元似模似樣地回了一禮,微笑道:“阿彌陀佛,這位小師父,在下姓阮,與慧行大師有約,前來借貴寺天弈殘譜一觀。”
那小沙彌立刻點點頭,道:“您是阮檀越吧?師父告訴過小僧,您與另一位檀越這幾日會至鄙寺。師父他前幾日有急事外出了,臨行前他囑咐小僧接待諸位,請檀越在寺中靜候幾日,師父不日便歸,天色已晚,請檀越隨小僧來,小僧送您去客舍。”
阮子元聽到慧行大師不在,不免有幾分失望,但聽到還有一人也來看天弈殘譜,又有了些興趣,笑道:“那勞煩小師父了。”

雲間寺衰敗已久,加上主持慧行大師寺中也只有六個和尚,客舍也因許久未有人住沒有修葺顯得狹小陳舊,不過卻很乾淨整潔。阮子元進了屋子,在床上坐了一坐,床褥子鬆軟,是新棉花裝填的。阮子元這幾年四處遊歷,好賴善惡諸事都已看遍,但這破舊古寺裡的一床新棉花褥子,卻讓他在摸了摸床鋪之後勾起了嘴角。
他不知怎地,忽然想到傅尚徇,那人雖然面冷嘴毒,其實心也和這新棉花的褥子一樣,鬆軟溫暖。

這一覺睡地不沉,半夢半醒之間無數光怪陸離的舊事在眼前閃過,他似是睡了很久,又似是只睡了一刻,忽然激靈了一下就從夢中醒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小屋裡漆黑,有黃色暖光從牆壁上的一個雞蛋大小的破洞中透過來少許,是隔壁的燈燭光芒。阮子元藉著隔壁燈火亮芒下床點了油燈,在桌前坐了一陣覺得無聊,聽到隔壁傳來一些細碎聲響,忽然想到自己隔壁住的客人也是來看天弈殘譜的,立刻有了個主意打發時間。
阮子元敲了敲牆壁,朗聲道:“兄台,在下阮子元,聽聞兄台也是為天弈殘譜而來,現下長夜漫漫,兄台既也是我輩中人,我們來下一局盲棋如何?”
隔壁在瞬間安靜了下來,過了一陣,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響起,隨即一男聲道:“可也,不過在下也曾聽過阮公子大名,不如你我二人來賭棋一局?”這男聲語氣平板又怪異,一板一眼像是背書一樣。
阮子元一聽到這男聲就愣了一下,這男聲聽來頗耳熟,只是他一時半會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阮子元想了一陣實在想不起,便乾脆問:“那賭注是什麼?”
那男聲道:“誰贏了,便答應另一人一件事吧。”
阮子元只當是玩,滿不在乎地隨口應下:“我應了,但那一件事也不可過分。”

山中古寺清宵,阮子元背靠牆壁坐著,與一萍水相逢同道客隔着薄薄一堵牆下盲棋,倒也是頗風流雅緻的一件事,阮子元滿心的雲淡風輕、自在愜意。
“東四南六。”
“西五南三”
……
…………

明月移轉,高掛中天,清光透過窗格照進室內,光華壓倒燭火。
阮子元滿心愜意退去,凝神專注於棋局之中,愈下愈是驚訝,這人的棋風真是極似傅尚徇,但較傅尚徇卻氣勢更開闊兩分,而且此人聲音也不是傅尚徇的聲音。
阮子元以為此生再無與傅尚徇對弈的機會了,不想卻能在這雲間寺中遇到一個與傅尚徇棋力棋風如此相似之人!阮子元忽然道:“此局當下個盡興!”
牆壁那頭卻無人說話,阮子元也不在意,繼續凝神棋局之間。

明月漸從中天西沉,旭日卻又不知不覺自東方山巔露出一半。
雞叫三聲,一局方罷。

阮子元猛然回神,抬眼望見桌上油燈已是燈油耗盡,忍不住笑嘆道:“果然痛快!只是我這局可惜可惜,不過兄台的官子真是不錯,哈哈,很不錯!兄台,請出來見一面吧!”說完,阮子元推門走出房間。
“吱呀!”兩聲,兩間房門同時打開。

黑袍玉冠的青年提步跨出門檻,望向阮子元,道:“你輸了半目。”傅年跟在他身後,對阮子元行了個禮,走開了。
“是啊,我輸了半——”阮子元的話在見到傅尚恂的臉時卡住了,他震驚地睜大了眼,道:“傅尚恂,你為什麼在這裡?”

傅尚恂長身玉立,氣度卓然,他望着阮子元,雙眼極為明亮。他上前一步,答非所問:“我幫你寫了那麼多功課,一首詞理不通的詩你便想抵平?”
阮子元腦子還沒轉過彎,結結巴巴地說:“都,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傅尚恂又上前一步,漠然問:“你欠我的爛柯之局什麼時候和我下下去?”
阮子元清醒了點,他有些莫名:“什麼爛柯之局?傅尚恂,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麼在這裡?”
傅尚恂逼近阮子元,眼底似有灼灼火焰,他自顧自地問:“你離開上京,為什麼不告訴我?卓然玉樹郎,皎皎銀輪光的下一句是什麼?你說,我為什麼會這裡!”

阮子元怔怔地看著傅尚恂,像是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肯定,他試探性地小聲問:“你來找我?”
傅尚恂與阮子元已湊地極近,傅尚恂擰緊了眉,忿忿道:“你算什麼東西!”阮子元心裡一沉。傅尚恂卻繼續道:“憑什麼叫我這麼在意?阮子元,你輸給我半目,得為我做一件事!”
阮子元聽到“在意”二字已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向傅尚恂,完全沒把後半句放在心上,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傅尚恂。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陣,氣氛莫名尷尬曖昧了起來,山寺未盡桃花在枝頭灼灼盛放,初升日光給花瓣鍍上淺金邊緣。
阮子元大着膽子湊上前在傅尚恂側臉上“啾”地親了一下,傅尚恂一張向來端正嚴肅地的臉瞬間紅透,他怒道:“舉止輕薄浪蕩!登徒子本性未改,你——”
阮子元卻截斷他的話,勾着嘴角說:“卓然玉樹郎,皎皎銀輪光的下一句是——翩翩此少年,爛柯共圓方!”
傅尚恂斥罵的話堵在喉頭,只道:“你既然輸給我,便許諾你我之間,不得有未竟之局。”

“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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