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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甜蜜蜜 by E伯爵 :: 2014/03/05(Wed)

文案
現代,暗戀,短篇,如題....



  周正祥推着老舊的自行車下班回家,車龍頭前面的框裡裝着今天晚上的菜:一塊兒豆腐,一條草魚,幾顆小白菜,還有一袋鴨脖子和滷雞肝。他走得特別慢,半天才挪一步。在夜幕降臨的深秋,路上的人都急急忙忙地趕着回去和家裡人吃頓熱乎乎的晚餐,這個慢悠悠的男人就顯得格外奇怪,彷彿心事重重。

  周正祥磨磨蹭蹭地挨到了巷子口,這裡抬頭就能看見爬滿了青藤的宿舍外牆,傳達室的燈光也已經亮了,他可以預料到看門的老張正樂呵呵地聽著收音機裡的京劇,然後在小電飯煲裡熱他的窩頭。

  晚風攜帶著涼意吹得人豎起了汗毛,周圍的行道樹發出沙沙的響聲,然後飄落一地黃葉。周正祥停下了腳步,用汗濕的雙手握緊車把手,然後頗為緊張地朝街對面望了一眼。

  那裡有一個摩托車修理行正在營業,亮堂堂的燈光照出來,放著節奏強勁的流行音樂,還有幾個人影走來走去。

  周正祥像散步一樣又推一些,想看清楚哪些修車師傅在當班,但是當有人朝他張望的時候,他又趕緊走幾步,把臉藏到了陰影裡。

  一個擦着手走出來的中年男人正好看到躲躲藏藏的周正祥,大聲招呼他:「哦,是周老師啊!您下班了。」

  「是啊……」周正祥擠出一點笑容,「嗯,我只是路過……老彭,你、你忙吧。」

  「哎哎!」中年男人叫住他,然後走過來仔細瞧了瞧他的自行車,笑到,「鏈子又掉了吧?來來來,到店裡給你修修。」

  周正祥連忙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回去自己弄。」

  「那麼見外幹什麼?你這老自行車得拆鐵殼兒呢。再說了,上次小美的語文考了一百分,多虧您給她補了課。」彭師傅一把抓住車龍頭就往店裡推,還提高了聲音叫到,「阿岩,過來,幫個忙!」

  周正祥的心狂跳起來,就好像有人突然電了他一下。他聽得見胸膛中血液汩汩奔騰的聲音,還有鼻腔中加重的呼吸。

  周正祥跟在老彭身後,又緊張又期待,在經過一輛摩托車時還飛快地掃了一眼後視鏡:還好,外套和襯衫都很乾淨,頭髮也沒亂,除了臉頰發紅之外,別的都好——他看上去也不太像一個三十出頭的老男人。

  一個高大健壯的青年一邊答應着,一邊來到周正祥面前。他大約二十三、四歲,說不上多英俊,也不算醜陋;臉部的輪廓很硬朗,但硬過了頭,沒有一點兒柔和的感覺;眉毛很濃,加上黝黑的眼睛,眉宇間就始終顯得很嚴肅;唯一能夠彌補的是他的嘴,薄薄的雙唇保持着微笑的弧度,說話的時候隱約可以看到標誌著健康的好牙。他把污跡斑斑的連身工作服褪下一半,兩隻袖子在腰間打了個結,戴着黑乎乎的手套,還拿了一把大號的扳手。

  「阿岩,來,給周老師弄一弄自行車。」

  「沒問題。」這個年輕人揮了揮手,扶過車把。

  老彭客套地對周正祥說:「周老師,少陪了,我手裡還有點兒活兒……」

  「啊,你忙吧!我沒問題……」男人故作鎮定地點點頭,然後手足無措地跟着阿岩走到旁邊的空地上。

  阿岩把自行車支起來,撥了下輪子,笑道:「周老師,這幾天你鏈子都掉了三回了。」

  周正祥紅着臉,訥訥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大概用得太久了。」

  「周老師,以後騎車注意點兒蹬吧。」

  「哦……好。」周正祥期期艾艾地點點頭,又咕噥道,「阿、阿岩,別叫我老師,我算不上……」

  這是實話,他只不過是個小雜誌社的編輯,幫着周圍鄰居的小女孩兒免費補習了一下作文,家長客氣,就「老師」、「老師」地叫開了。周正祥起初也覺得沒什麼,但是被這個年輕的修理工一稱呼,彷彿就老了一輩似的,怎麼聽怎麼彆扭。

  阿岩見他介意,大大咧咧地笑了笑:「那好,就叫祥哥,怎麼樣?」

  周正祥只覺得那兩個字從耳朵裡灌進來,就好像溫水流過四肢,路上積下的寒冷全都被趕跑了。他臉上發燒,連忙點點頭,阿岩見他同意,朝旁邊抬了抬下巴:「祥哥,你坐會兒吧,我馬上就弄好。」

  「嗯……阿岩,我不着急的。」

  周正祥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看著那個年輕人蹲在自行車前,拖過修理箱,熟練地找出螺絲起子,拆下了老自行車齒輪外的鐵殼兒,找到掉了的鏈子,搭回去。他背上的肌肉在深藍色的T恤下鼓起來,微微滑動着,就好像磁鐵一樣吸着周正祥的目光。

  年長的男人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都出汗了,偷偷摸摸地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阿岩,而對方稍微有大一點兒的動作,他就像受驚的貓一樣匆匆忙忙地扭開頭,裝模作樣地瞧著別的地方。

  車行裡的流行音樂很大聲,雖然周正祥不知道那唱歌的明星是誰,但是也覺得很好聽,他知道一般愛放歌兒的都是阿岩,他經常見他在街口的唱片行裡選CD。周正祥有時候真恨自己老土,如果對流行歌曲啊、明星啊,有個一點兒半點兒的瞭解,那也好和阿岩聊上幾句。

  「祥哥。」

  修車的青年忽然轉過頭來叫了一聲,周正祥剛好出神,連忙漲紅臉應着。阿岩笑道:「怎麼了,聽歌呢?」

  周正祥尷尬地咳嗽了幾下,支吾着說:「嗯,是啊,我覺得……還挺好聽的。」

  「這是游鴻明的《地下鐵》。」阿岩把鐵殼裝回去,撥了下車輪,又踩了踩腳蹬,然後脫掉手套坐到他身邊,輕輕跟着音樂哼唱。

  「今夜又在這班那班來回這段地下鐵,

  看著人來人往尋找一個熟悉的背影,

  時間隨着行人緩緩後退彷彿又看見你的臉,

  地下鐵趕快飛,

  被風吹散了發尾

  讓人頽廢。

  外套上的雨水在臉上排隊,

  也不敢吹,

  忘記了也無所謂。

  地下鐵趕快飛,

  我的愛人有點累,

  我有點醉,

  我的終點永遠在你下一站,

  你趕快睡,

  輕輕靠着我的背。

  這些年來早就習慣送你到揮別,

  你也一直以為下面才是我的終點站,

  我在下面出口等待最後一班回程的地下鐵……」

  音樂和其它人的談話都變得很遙遠了,周正祥的耳朵裡只是聽見阿岩略微沙啞的聲音,感覺到他年輕的身體上散發的熱量。他一度懷疑自己會*,但是除了臉燙得厲害以外,只有身體僵硬得不能動而已。

  「嗯……阿、阿岩……」在結束之後,周正祥結結巴巴地讚揚道:「很好聽,真的……很好聽。」

  「祥哥也喜歡?」

  周正祥重重地點了點頭。

  「歌裡講的暗戀的事兒,節奏和旋律都很棒,感覺不錯。」

  周正祥緊張得都快要窒息了,臉上卻還得掛着誠懇的微笑:「是啊,不錯……好聽……」

  阿岩看了看他,嘴唇咧得更開了,然後從褲兜裡翻出包煙叼了一根,點燃。「好了,祥哥,」他叼着煙把自行車推過來,「趕快回去吃飯吧,天不早了。」

  周正祥小小的亢奮被澆滅了,他很快又為自己的忘形而感到不安。他低着頭「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接過車,向阿岩和老彭道了謝便走出修車行。剛到門口,他又想起什麼,拿起框裡的鴨脖子和滷雞肝,塞在阿岩手裡。

  「這個……嗯……給你吃吧,就當是謝謝你幫忙,這段時間辛苦你很多次……」周正祥頭也不抬地說。

  阿岩倒沒推辭,大大方方地接下來,還打趣道:「祥哥你面子最大,我們這裡修非機動車輛的客戶就你一位,而且報酬還只有滷菜。」

  周正祥雖然遲鈍,也聽得出阿岩這個玩笑中所包含的善意和親近。他傻笑着說了再見,就像得到秘密的寶貝一樣把那種雀躍的心情藏在懷裡,快步朝家裡走去。儘管天已經全黑下來了,風也更大了,周正祥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彷彿沐浴在三月的春光中。

  音響中男歌手的聲音在背後徘徊,伴隨他走進了宿舍樓的大門,才裊裊地餘下一點兒尾巴,消失了。

  周正祥把自行車放在樓道里,然後蹲下來,細細地摸着殘留着機油的鐵殼兒。感應燈很快就熄滅了,他非常惋惜地站起來。一個鄰居路過又踏亮了燈,客氣和他打了招呼。老實的男人連忙裝出鎖車的樣子,卻不敢再逗留在原地,提起了小菜上了五樓,縮進自己那四十多平方米的單身宿舍裡。

  他來不及換下外套就趴到窗戶邊上,胸膛裡的心臟像跑了一千米之後那樣劇烈跳動,不過現在已經不是由於緊張,而是充滿了喜悅。小葉榕的樹枝和宿舍的圍牆遮擋住了街對面的修車行,但是燈光還是能看見。那一點點的亮就如同溫和的太陽,照得周正祥平凡的臉上多了幾分顏色。

  他默默地看了很久,哼着剛才學到的歌去廚房,做了點白菜豆腐湯,有滋有味地就着冰箱裡的剩菜,填飽了肚子。

  ※ ※ ※

  生活常常因為慣性而變得無聊,也常常因為有了期待而煥發光彩。

  周正祥不記得自己從哪篇散文裡看過這句話,但是他現在確實有了共鳴。從大學畢業工作到現在的八年裡,他似乎每天都只能按着固定的路線回家,唯一能去的就是單位旁邊的超市,除了遠方幾個還保持聯繫的高中同學,他就像個寄居蟹一樣孤獨地生活在繁華城市的暗處。

  但自從認識了阿岩後,每個晚上下班回家,他都會先到街口的唱片行裡待一會兒,選CD專輯。如果修車行裡放了別的歌兒,他也會悄悄地買回家去聽。幾週下來,一貫跟流行娛樂無緣的周正祥居然還學會了不少的歌,甚至有同事開始問他要不要去卡拉OK。

  在接近修車行的那幾十米距離,周正祥都是推着自行車走過的,偶爾能和老彭打個招呼,寒暄幾句。不過更多的時候都能看到阿岩——那個青年蹲在各種不同型號的摩托車中間幹活兒,或者跟客人聊着車的問題,他不笑的時候帶著幾分威嚴,看上去大了好幾歲,而一旦笑起來,又帥得像個偶像明星。

  阿岩看見周正祥時會招招手,笑一笑,或者問問他自行車有沒有毛病。這樣一段時間下來,周正祥倒是進步了很多——至少能不結巴地跟阿岩聊上幾分鐘。有時候,阿岩會勸他把老掉牙的自行車給換掉,但是周正祥卻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說還能用。每次這樣搭一兩句話,周正祥就會有受寵若驚的感覺,然後興奮得一晚上都難以入睡。

  有一次,周正祥甚至在唱片行裡碰見了阿岩,這幾乎是他們第一次在修車行以外的地方遇到。周正祥開始只是專心在CD架旁走着,當覺得後面似乎有人要過的時候,他稍微側過身,卻被那人拍了拍肩膀。

  「祥哥。」阿岩笑嘻嘻地招呼他。

  周正祥心跳漏了一拍,很快又平靜地說了聲好,他的臉不會像之前一樣充血,但實際上還是緊張得要命。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和阿岩站在一起,那個青年的肩膀比他寬了許多,高出他十公分,投下的陰影幾乎可以把他整個人都罩住。

  周正祥的呼吸變得很急促,他瑟縮着朝後退了一步,不料阿岩突然朝他伸過手來。就在周正祥以為他會觸摸到自己的時候,阿岩卻從他背後拿起了一張CD。

  「祥哥,你也聽王力宏?真看不出來啊。」阿岩翻看著那張《蓋世英雄》,「準備買?」

  周正祥還沒有從剛才那一瞬間的動作中清醒過來,他既鬆了口氣,又彷彿很失落,只是懵懵懂懂地搖搖頭。

  阿岩把CD丟回架子上:「這裡面也就幾首能聽,現在大家都愛把中國元素往裡面添,又不管對不對味,就跟清蒸魚還灑辣椒粉似的,好的曲子也能搞得不倫不類。」

  周正祥感覺到他一說話,溫熱的呼吸就暖暖地擦過自己耳際,連帶著頭頂都燒起來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自己應該附和阿岩的觀點,但是一開口恐怕又底氣不足,讓他笑話。

  這時,阿岩一把拉住周正祥的胳膊,把他往門口拖:「祥哥,不如到車行來,我借給你幾張好的。」

  周正祥覺得手臂上好像多了道箍子,把他整個魂兒都捆在了那人身上。出了CD店,阿岩便騎上老自行車,然後讓他坐在後座上抓好。

  「就這幾步路,我……我們走過去就行了!」周正祥手忙腳亂地要拒絶,阿岩卻很不耐煩地擺擺手:「沒事兒,你跟我客氣什麼呀!」

  從街口到修車行不過幾百米,周正祥卻感覺這一生的幸運都集中在這一分鐘裡了。他不能像女孩兒一樣光明正大地抱住心儀的男孩兒,但是用發抖的手輕輕地攥住他衣角,就已經像握住了全世界一樣滿足。

  老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在滿是小葉榕的僻靜街道上行進着,阿岩輕輕地哼着歌兒,還是那首《地下鐵》。周正祥垂下眼睛,真希望將來能一直這樣下去——

  每天能看到這個人,無論他是在工作、聊天、和人開玩笑,還是獨自放著CD,輕聲哼歌兒,自己都能夠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偶爾跟他「偶遇」,用最平常的口氣談談天氣,評論他喜歡的流行音樂,或者在自行車壞掉的時候看他蹲下來,幫助自己做一點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

  阿岩聽到背後彷彿有游絲一般的聲音,驚訝地回過頭:「祥哥,你也會唱了?」

  周正祥「啊」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自覺地跟着阿岩唱起來,他身體僵了一下,還沒想好好說什麼,只聽見老自行車發出「咔」的一聲,顛簸了一下,差點兒把他摔下來。

  阿岩跳下車,突然噗嗤一笑。

  周正祥也立刻看到了,蒼白的面上頓時又紅成了一片:那老掉牙的自行車鏈子又掉了。

  「又得動動螺絲起子了。」阿岩一邊笑,一邊歪頭看著周正祥,「祥哥,看來你還真成了我的長期客戶了。」

  老實的男人很靦腆地笑,鼓足了勇氣笑着說:「嗯,要是阿岩你願意的話,我……我會經常給你帶好吃的過來……其實我做菜也還……還行。」

  「好啊!祥哥,那就算說定了,你可欠我一頓飯啊。」阿岩一把提起老舊的自行車朝不遠處的車行走去。

  周正祥像是被鼓勵了一樣,雀躍萬分地跟在後面。

  不過在越來越靠近車行的時候,他的步子卻慢了下來,臉上的紅暈也逐漸地退去——

  在修車行的門口,有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孩兒正靠在一輛女式摩托車上,纖細的手指中間夾着一根香煙,儘管已經入冬了,她還是只穿著厚外套、長靴和超短裙,兩條漂亮的長腿裸露在空氣裡。在看到阿岩以後,她歡快地叫了一聲,然後小跑過來。

  阿岩連忙把車放下,匆匆地交給身後的周正祥,下一秒鐘,那女孩兒就撲進了他的懷裡,並且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下:「阿岩你這個混蛋!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怎麼會?」青年用力把這個女孩子舉了起來,大笑道,「小彤要來的話,我什麼事情都可以放下!」

  周正祥如同木偶一樣看著兩個年輕人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親熱,突然間感覺有些慌亂,他不知如何是好:該帶著微笑欣賞俊男美女的擁抱?還是該裝作沒看見而面無表情?或者,他應該乾脆低下頭,摀住耳朵——那一定會讓阿岩和他的「朋友」以為他在厭惡。

  周正祥實際上沒有一點兒的反感,他只是很驚慌,之前充滿了胸腔的期待和喜悅就像剛燃起的火苗被冷不防潑了盆水,不光熄滅,甚至連再復燃的可能也沒有了。

  他還待在這裡做什麼呢?繼續看著阿岩和那個「小彤」黏在一起說話嗎?他為什麼不趕快說一聲「你們聊」,然後就走得遠遠的呢?

  車把手上還有阿岩剛才握住時留下的溫度,為什麼一陣風吹過就冷得想發抖呢?

  就在周正祥難過而躊躇不定的時候,阿岩總算是放開了懷裡的女孩子,轉過頭來對他說:「對不起啊,祥哥,車我拜託阿城幫你修吧,我現在有點兒事兒……」

  「哦哦,好!阿岩,你……你們聊……我自己沒有問題……」周正祥連正眼也不敢看一下,急急忙忙地逃進了修車行的大門,當聞到熟悉的汽油味道時,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突然開始發酸。

  ※ ※ ※

  周正祥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軌道——不過還有一點點的不同:他不再騎自行車了。那個總是掉鏈子的老自行車被他放在了樓道里,還細心地蓋上了層塑料布。他辦理了公交卡,每次上下班都搭擠死人的公交車。每次回宿舍他都急匆匆地從行道樹的陰影裡直接轉進宿舍大門,看都不看街對面一眼。

  修車行的音樂還是照樣放著,霓虹燈招牌也還是亮着。縮回宿舍的周正祥牢牢地關着窗戶,拉上窗簾。

  冬天很快就來到了,在第一場雪下下來以後,周正祥給自己買了新的圍巾和手套。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冬天特別冷。

  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提前下了班,周正祥到超市裡採購了一些食品和用品,準備着在家裡度過三天假期。因為過元旦,街對面的摩托車修理行也提前關門兒了,周正祥回家的時候,沒有聽到熟悉的音樂聲,說不清心裡是輕鬆還是失望。

  把蒸菜放進鍋裡,他正要坐下來收拾髒衣服,就聽見有人敲門。

  周正祥生性內向,比較要好的朋友都沒在本市,所以很少有人會來拜訪他。他估計或許是某個來請求幫忙的鄰居,但是打開門以後,外面居然是那個他一直在躲避的男人。

  「祥哥。」阿岩像以前一樣朝他露出了微笑,「你這地方還真好找,一問門口的大爺就知道了。」

  周正祥真懷疑自己在做夢,他張口結舌,半天沒有回話。

  阿岩把手撐在門框上,歪着頭問:「怎麼了,祥哥,不認識我了?」

  周正祥反射性地搖搖頭:「不、不,怎麼會……阿、阿岩……你怎麼來找我?」

  青年朝房間裡抬了抬下巴:「我可以進去嗎?外面冷死了。」

  「哦,好。」周正祥連忙讓他進來,關上了門。

  阿岩打量着這間佈置樸素卻很乾淨的房子,說:「祥哥,你比女人還能收拾,這可是我見過的單身宿舍裡最適合人住的了。」

  周正祥勉強笑了笑,請他坐下,又手忙腳亂地倒了杯熱茶。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不敢看客人的眼睛,只是裝作輕鬆地問:「阿岩,你……你到這裡來,有事嗎?」

  「我來蹭飯的!祥哥,你不是還欠我頓飯嗎?」

  「哦……」周正祥當然還記得這個約定,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阿岩居然會找上門來要他踐約。這未免有些荒唐,即使發生在面前,周正祥也難以相信。但居然以這樣「不可能」的方式再見到阿岩,他的酸楚多過驚喜。

  阿岩濃黑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挑:「怎麼了,祥哥,你忘記了?」

  「沒有沒有!」周正祥急忙否認到,「阿岩,你要吃什麼,我……我馬上給你弄。」

  「哦,看祥哥你方便吧,不過現在我不餓。」阿岩端着玻璃杯子,慢悠悠地問道:「祥哥,最近怎麼沒見你騎自行車啊?」

  周正祥暗暗地苦笑:「那個啊……我辦了公交卡,改坐汽車了。」

  「聽老彭師傅說,你在XX雜誌社上班。」

  「嗯……」

  「那最近的站離這裡也得走十幾分鐘吧。」

  「嗯……」

  「祥哥,你騎車去單位走小苑西路只要二十分鐘,比坐公交車可以少折騰半小時啊。怎麼想到要換交通工具?」

  周正祥心底的酸楚就好像是陳年老醋,卻偏偏又沉在最深處倒不出來。他低下頭看著手指甲蓋,含含糊糊地說:「我……那自行車老掉鏈子,挺麻煩的。」

  「我天天都在店裡,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啊。」

  周正祥扯了扯嘴角:「不、不,阿岩,不能老這樣。即使是小事兒,多了也煩人啊!」

  「煩?」阿岩輕輕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提高了聲音,「是煩了你的破自行車,還是煩了老到車行裡去?或者其實是煩我了!」

  周正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波浪鼓一樣搖頭:「不是的,不是的!阿岩……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討厭你……從來都沒有!」

  「你不討厭我?」

  「當然……當然不!」

  「那麼就是喜歡我了?」

  「嗯?」周正祥恐懼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抓緊了椅子的邊沿。

  阿岩站起身,突然伸出雙手把他的腦袋捧起來,這個年輕人的微笑消失了,濃黑的眉毛和幽深的眼睛嚴肅得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周正祥反射性地向後退,卻發現抓住他的人力氣大得可怕。

  「祥哥,別躲。」阿岩盯着他的眼睛,「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第一次看到我?還是我給你修自行車的時候?你喜歡我到什麼程度?是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著我?渴望碰碰我……」

  周正祥渾身發抖,眼睛中澀澀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了,他的指尖摳着堅硬的椅子,喉頭劇痛起來,熱熱的東西飛快地湧出眼眶,然後流滿了臉頰。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悲慘和狼狽過,難受得只想死去。

  粗糙的拇指徒勞地為他揩去淚水,男人用困惑的口氣問道:「為什麼哭呢……祥哥?」

  「很可笑嗎?」

  「嗯?」

  周正祥哽嚥著推開了阿岩:「你早就知道……看著一個大你近十歲的……男人偷偷喜歡你,很可笑嗎?」

  「祥哥……」

  周正祥用袖口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抽搭着說:「我知道,這很荒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每天都走過修車行,看著你和他們說話、開玩笑……我覺得你真的很好……我只是想多看看你……能和你說說話,我就很滿足了。那個……自行車老出毛病,我也很高興,因為你可以幫我……學一學你喜歡的歌,跟你搭幾句話……別的我什麼都沒想過……我真的一點兒都沒有……」

  他把頭埋進了雙臂,哽咽得更加厲害了。阿岩好半天沒有開口,周正祥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如果對上厭惡的目光,他一定恨不得自己從窗戶上跳下去。

  「那為什麼……你不騎自行車了?連回家也不經過車行了?」阿岩又悶悶地問道,「雖然說著『喜歡』,最後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吧……」

  「不是的!」周正祥擦了擦眼淚,氣苦地把頭扭過去:「我不想……不想打擾你的生活。被一個老男人暗戀……一定會給你造成困擾的,況且……況且……」

  「什麼?」

  「阿岩你……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嗎?」

  「你說的是小彤?」

  周正祥的眼淚又差點流出來:「不管怎麼說,我真的不願意再這樣了……而且看到你和女孩子在一起,我就會明白自己多……多不起眼。我也會難受的……阿岩,你就當可憐我吧,就當咱們從來沒認識……」

  「不行!」

  周正祥嚇得抬起頭,看見面前的年輕人豎著眉毛,一把將他提起來。

  會被揍一頓吧?周正祥死死地閉上眼睛,卻一直沒等到落在身上的拳頭。他顫巍巍地睜開眼,發現阿岩端正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層暗紅,雙唇緊緊地抿着,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更像靦腆地說不出話。

  青年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舉動有點接近暴徒,他頗為尷尬地鬆開手,讓周正祥重新坐下來,自己則蹲下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把周正祥的瘦長十指攥住,感覺到那個男人想要抽走的時候,他堅定地阻止了他。

  「祥哥……你真是個悶葫蘆。」他低頭看著那雙細瘦的手腕,喃喃地說,「我給你修了多少次自行車?沒有十次也有九次了吧,那麼簡單的問題……即使怕弄髒手,用木棍挑起鏈子搭在飛輪上,一踏腳蹬就裝上了。為什麼我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幫你?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從來不教你修那鏈子?」

  周正祥停止了啜泣,傻乎乎地看著他。

  阿岩有些惱怒地橫了這個男人一眼:「我可不是笨蛋,你以為你那車鏈子老掉我就看不出來?爛到什麼程度的自行車才有這毛病啊……祥哥,我……」

  阿岩突然閉上嘴,看見周正祥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他又笑起來:「祥哥,你沒發現我和你都喜歡《地下鐵》這首歌嗎?」

  周正祥雖然反應遲鈍,不過卻並不傻。他現在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注視着阿岩微微泛紅的臉,濕潤而幽深的黑眼睛,就好像做夢一樣:「阿岩……阿岩……你有女朋友了……我看見的。」

  「小彤嗎?那個男人婆是我的老同學,從小學開始就是同桌了。」阿岩解釋道,「她在澳大利亞唸書,難得回來一次,那天剛好來找我。祥哥,你不會以為我喜歡她吧?」

  周正祥垂下了眼睛。

  青年無奈地笑起來,把臉埋進他的前臂中,聲音悶悶地說:「祥哥,我跟她沒可能的。我不喜歡她……我不喜歡女人。我喜歡你……你害羞地時候,眼睛就像小兔子一樣……」

  周正祥拚命地搖頭:「可是……可是這不對。我比你大、而且我又古板又老土——」

  「是啊是啊!」阿岩用開玩笑一樣附和到,「不過我覺得你又笨又可愛,雖然很內向,但是眼睛都會說話。」

  「阿、阿岩……」

  青年厚實的手掌摩挲着男人濕漉漉的臉頰:「好了好了。祥哥,對不起,我該早點跟你告白的……不過……我想捉弄下你——」阿岩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其實……每次看到你緊張我的樣子,我就感覺很甜蜜。真的好幸福……」

  周正祥覺得又委屈又生氣:「可是……我覺得好辛苦……嘴巴里都是苦味……」

  「祥哥,你有沒有想過,你突然不來找我,我也很難過呀,覺得苦的可不只我一個。」阿岩突然像狐狸一樣地笑起來,「不過,但我們兩個都覺得苦的時候,其實應該是最甜蜜的時候吧?」

  周正祥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似乎沒有搞懂他的意思。

  而阿岩卻笑着吻上了他淡色的唇。

  (全文完)

  (後記)

  關於本文的這些和那些

  哈囉,大家好,很不好意思地拿出這個《甜蜜蜜》——其實個人感覺寫得有點一般了,沒有很甜很狗血,汗水。第一次寫這樣老老實實的暗戀,真是不習慣啊,我果然還是一個不能專心寫愛情的人,默哀~~

  寫這個文的目的是為了送給一位朋友,算是祝福和一點小小心意,所以不足就被我自動「屏蔽」,啦啦啦(捂耳朵~~)。我想寫的也不過是一個微微帶著苦味的甜蜜,因為「甜」這樣的味道,如果沒有苦來幫忙襯托,就顯得無趣了。也許這個文太短,而且不精緻,所以難以準確表達我這個意思,不過生活本來就平淡,就權且再平淡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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