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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狐狸吃雞 by 一品蝦餃 :: 2014/03/12(Wed)

萌短 凤凰美攻x狐狸精受
作者其實就是寫「養魚」、「家貓」的那位喔!!



  (一)

  今年冬天來得早,一場雪下來,凍得人流條鼻水都能結成冰棱子。天一冷,鎮上就冷清多了,過了酉時天色暗下來,街上連個人影都難見到。胡十一索性把小飯館打了烊,背着個大包袱往山裡去。
  冬天不好找食,隔三岔五就得給山上的狐狸崽子們送點吃的去。其實時間長長久久下來,那些狐狸們狐狸早和他沒什麼關係了,即便算後輩,也後了十八代去了。
  不過還是得照顧着。也不是濫發善心——狐狸們刨不着吃的,就會下山來偷雞,人家養的雞死得多了,賣價就高,到時候他的小飯館買生雞就得多花好多錢……嘖,這麼一算,還是給他們送點吃的吧,大家都好,而且狐狸耐餓,也吃不了多少,能撐過冬天就夠了。
  山裡靜悄悄的,只有風颳着枯枝呼呼嗖嗖的聲音。胡十一包袱重,一踩一個雪窩窩,他嘴裡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走到一處小山坳的地方,忽然一股熱浪湧過來,把他掀了個跟頭,爬起來一看——嚇!大冬天的,前頭居然起火了!
  胡十一大驚,正手足無措時,那滾滾的烈焰忽然一下又都沒了!山間冷冰冰的旋風一刮,滾滾的熱氣也消散了。
  胡十一揉揉眼睛,抓起一團雪在臉上搓了搓,心想是我眼花了?可往前走兩步,地上厚厚的積雪化了不少,濕噠噠的,一腳踩上去咕嘰咕嘰地響,冰涼涼的雪水通過皮子直冷到腳趾縫裡。
  胡十一腦子轉得慢,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決定繼續往前走,過去看看到底咋回事,一抬腳卻發現地上雪化水又結了冰,鞋子被凍在地上了。他費了好大功夫把腳拔出來,走了兩步,冰面上實在打滑,索性一屁股坐下去,在冰上出溜出溜地滑起來。
  這一代多山少湖,這麼大片的冰面很少見,胡十一滑了一段覺得挺有意思,一時竟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幹啥,就這麼玩起來了,包裹放在冰面上,身子趴上去,四肢輕輕一划就能溜出去好長一段,他滑得興起,還把褲腰帶解了,露出狐狸尾巴來充當方向舵,更是噌噌竄得飛快!
  俗話說樂極生悲,他玩得興起,沒注意前面老長一條坑,等看見的時候已經停不下來了,就這麼飛一樣地栽了進去,大頭朝下撞在冰面上,磕得眼冒金星。
  虧得是個狐狸精,要是個人,腦袋都得開花了。
  胡十一抱著腦袋暈了半天,打算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屁股底下不是硬邦邦的冰,伸手一摸,軟軟滑滑的,再定睛一看,屁股底下居然躺着個人!

  (二)

  胡十一第一個念頭就是:哈哈!原來不只我一個掉坑裡!起身再一看,不對呀,這個人是光着的!
  坑裡躺着的那個人,看著年紀挺小,十四五歲模樣,生得水靈靈的,身上一絲兒遮擋都沒有,渾身皮膚白得跟雪一個顏色,頭髮跟緞子一樣又黑又亮,眼睛緊緊閉着,睫毛跟牛一樣又密又長。
  胡十一伸手又摸了摸,冷冰冰的,一點熱氣也沒有,推一推,發現這孩子半個身子都埋在冰裡,皮肉都和冰面粘連在一起了,推都推不動。
  糟糕了,胡十一心裡一緊,在人家鼻子下面探探,屏氣凝神半天也沒覺得有氣兒,再趴在心口上聽聽,聽不見動靜,但隱隱約約似乎還有點兒溫。
  死馬當做活馬醫,只要沒死透,就儘量救吧,哪怕死透了呢,也給好好葬了。這麼漂亮個孩子,嘖嘖,多可惜!
  胡十一把身上大棉襖脫下來給人家捂着,清清嗓子,沖山林里長長嗷了一陣,沒多久,就看見林子裡一紅毛狐狸邁着小黑爪子跑出來,從雪地跳上冰面,沒站穩,咕嚕嚕滾了個跟頭,爬起來一腳一滑地往胡十一這兒奔。
  唉,還是我聰明,直接溜着多塊啊,胡十一接住跟他一樣一個跟頭栽下來的狐狸,捋了把毛,然後一起繼續嗷。有一就有二,沒多久,大大小小紅毛黃毛的狐狸都奔來了,足有二三十隻,圍在胡十一身邊挨挨蹭蹭打滾撒歡。
  胡十一一聲令下,讓大狐狸們把地上這孩子周圍的冰都刨開,小狐狸崽子力氣不夠,都被趕到一邊去玩兒,只留了兩隻安靜的塞進襖子下面添點熱乎氣兒。
  狐狸們刨得熱鬧,胡十一插不上手,就在旁邊看著,叫狐狸們注意別弄傷了人家一身細皮嫩肉,心裡忍不住暗罵到底是誰這麼作孽,把人家一孩子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成心害人命啊!然後又惱自己,一點兒法術也不會,哪怕能憑空生個火呢,也能幫上大忙呢。
  狐多力量大,沒多久那孩子就被挖出來了,胡十一也顧不得他連着半身的冰渣,把人用大棉襖一裹,趕緊給背下山去。
  包袱就留在那兒,狐狸們自己會去刨開找吃的,倒不用他操心。
  回到家,胡十一把能找到的棉襖被縟都堆到床上,把人嚴嚴實實地捂進去,再翻出些盆子,放碳放柴火,鼓搗出好幾個火盆圍在床邊上,轉身又忙着去燒水。
  背了一路,他覺得這孩子還不是硬邦的,一準兒還活着,得先給暖口氣回來,再去找鎮上的老郎中。

  (三)

  洗浴的木桶就在臥房裡,胡十一燒夠了水提進來,發現屋裡的幾個火盆都熄了,覺得奇怪,但這會兒也顧不上計較。好在他雖然不懂法術,力氣還是有的,兌好了水,不費多大勁兒就把小孩從床上挖出來泡進桶裡,把人擱好了,還得把火盆都點上。
  四五個火盆燃起來,油燈也點上,屋裡很快變得暖烘烘的,胡十一檢查好了窗戶留縫,一轉身,被嚇了一跳——泡在桶裡的人醒了,一雙眼睛居然是黃澄澄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盆映的,還透着點暗紅色,那雙顏色詭異的眼睛正睜的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他。
  胡十一被他看得心裡有點毛,撓了撓頭:“你醒啦……這是我家,我從雪地裡頭把你撿回來的。”
  那孩子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眼睛跟着他的動作轉。
  胡十一問:“你家住哪兒?叫啥名兒?是被人搶了?”
  還是沒反應。
  胡十一找不着話說了。
  小孩兒眨巴下眼,屋裡忽然光線一晃,燈又滅了。胡十一回頭一看,不光是燈,地上幾個火盆也都熄了,裊裊地冒着青煙。
  “嘿!今天是見鬼了?”胡十一嘀咕着,又去點燈燃火盆。小孩兒垂下眼,把下半張臉都淹進水裡,噗嚕嚕地吐泡泡玩。
  把油燈火盆都弄好,再回頭看小孩兒,胡十一也大概明白過來——敢情這孩子是個傻的!難怪會被人搶光了扔雪地裡呢。唉,長這麼水靈,一身細皮嫩肉的,想來也是有錢人家千嬌萬寵的寶貝蛋兒,居然在外頭被人這麼欺負,真是可憐見的。
  胡十一為他唏噓一番,探探桶裡水有點溫了,打算再提一壺熱水進來添上。他剛出去掩上房門,就聽見屋裡嘩啦一聲響,還以為小孩在玩水呢,結果走沒兩步,房門開了,回頭一看,小孩光着屁股赤着腳一身濕淋淋的跟出來了!
  “哎喲小少爺啊!你起來幹嘛呀!”不嫌冷的嗎!胡十一趕緊把他抱回去放進桶裡,然後轉身一開門,他又站起來了!眼神直勾勾地黏在胡十一身上,轉都不轉。
  胡十一隻得又把他按下去:“坐在這兒,泡水裡,別起來!”
  他直起身,小孩把兩手搭在浴桶邊上,還是蠢蠢欲動地想起身跟着他。
  桶裡的水都快涼了,胡十一實在沒法,像捋狐狸崽子一樣在他頭上用力捋一把,然後開着房門倒退着往外走,一見他動,就擠出一臉凶相喝道:“坐著!不許起來!我馬上就回來!”
  小孩癟着嘴,兩手抓着桶沿,非常不情不願地坐回水裡,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門口,直到看見胡十一提着水回來才把手收回去。

  (四)

  胡十一發現了,這小孩兒離不得人,一定得跟在人邊上才安心,估計是被嚇的。其它時候倒是很安靜,也會聽話,泡熱乎了擦出來,讓抬手抬腳穿衣進被子都乖乖的,一點不用多費心。
  胡十一一邊收拾一邊尋思着,鎮上郎中年紀大了,這麼晚了還折騰人家挺不厚道的,小孩看起來沒凍壞,今晚就先歇着,明天再看郎中應該也無妨。然後麼,要去官府看看,有沒有尋人的通告,要是沒有呢……
  他往床上看了看,小孩兒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張白白的小臉和一大把沒幹透的烏溜長髮,金黃帶點紅的眼睛在暗處像是能發亮似的,盯着自己一眨也不眨——不然我先照顧着也行啊,這麼漂亮的娃娃,往飯館裡一坐,嘖嘖,一準兒招生意!
  胡十一隻把地上水漬擦了擦,火盆安置好,怕小孩不安生,沒敢再出門,自己就着桶裡沒冷透的水擦了擦身上,就吹燈進被子了,小孩挺乖巧地給他讓了地方,等他躺好了,又怕冷似的挨過來。大概在雪地裡還是被凍狠了,剛才泡得挺熱乎進的被子,這才多大一會兒,身上摸着居然有點涼。胡十一把他摟懷裡暖着,閉着眼和他搭話:“我叫胡十一,你吶?”
  小孩小聲跟着念:“胡十一。”
  “唉對,胡十一,我的名。”胡十一在他背上拍一拍:“你叫什麼名?”
  小孩不吱聲了。
  胡十一睜眼看了看,人還醒着,眼睛亮亮的,就是不答話,胡十一想他可能是忘了,也可能出身富貴,人家只管喊少爺,弄得他壓根不知道自己叫啥名?胡十一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說:“不然我給你起個名兒?”
  小孩想了一會兒才應聲:“嗯。”
  “我想想……”胡十一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又軟又滑,小孩看著他也不躲,只鼓了鼓腮幫子。
  “就叫小仙吧!”胡十一說:“長得跟畫裡的仙童一樣,長大了肯定也跟仙人似的,暫且跟着我姓,胡仙!”
  “嗯。”小孩乖乖應了:“小仙。”
  胡十一頓時笑眯了眼:這也不是很傻嘛!
  明天就不做生意了,早點起來,先帶小仙去看郎中,然後買幾身合適的衣裳,回來吃頓好的……自己不怕冷,家裡沒備多少碳,小孩不能凍着,得多買些……其實火盆也不方便,要不要乾脆請人修個炕呢……胡十一在心裡盤算着,慢慢睡着了。
  小仙不錯眼地盯着胡十一,直到他輕輕打起呼,才轉了轉眼珠,舔舔嘴唇,窩在他懷裡睡了。
  屋裡火盆又熄了。

  (五)

  第二天一大早,天沒亮胡十一就醒了,小仙還睡着,氣色似乎好了點,不是昨晚連嘴唇都蒼白的樣子了,不過身上還是涼,好像捂了一晚上都沒暖和起來。
  胡十一打算先起來,不想小仙一手攥着他衣襟,一手拽着他頭髮,兩手都抓得緊緊的,他一坐起來就被扯疼了頭皮,裏衣前襟也被拉開一大半。小仙迷迷糊糊鬆了手改抱在他腰上,繼續睡。
  胡十一系好衣襟,輕輕拍拍他:“小仙,鬆手,讓我起來。”
  小仙砸吧砸吧嘴,也坐起來,艱難地睜開眼。胡十一又把他塞回被子裡:“你再睡會兒,別涼着了。”
  小仙瞌睡還沒消,卻撐着不再睡,裹着被子迷迷瞪瞪地眯着眼看他忙。
  胡十一下了床穿好衣服,點上燈,又去裡找小仙穿的。小仙年紀小,比他矮了差不多一個頭,翻了半天,扯出條褲子,褲腳挽挽,又找出件厚袍子,不拖地就行,再翻出壓箱底的熊皮襖,大得連胡十一都能裝進去,但是夠暖和,皮靴子倒好辦,胡十一腳也不大,墊兩層毛氈進去就能湊合穿了。
  胡十一給小仙穿戴好,裹得厚厚實實圓鼓鼓,白白的小臉幾乎要埋進毛領子裡了,很有些憨態可掬的樣子。
  “先這麼穿著吧,出去再給你買新的。”胡十一忍着笑,讓小仙坐在凳子上,給他梳頭。小仙的頭髮又長又密,滑溜溜的,胡十一鼓搗半天也沒給挽成髻,只好隨便在腦後綁了,心想待會兒去找隔壁茶館的老闆娘幫忙看看,這頭髮是要怎麼梳。
  火盆都熄了,胡十一也沒在意,只以為是燒完了,先歸到一邊免得擋路,然後得把昨晚泡澡的水倒了,他家的浴房裡都堆着雜物,臥房又沒有下水口,只能出去倒。胡十一力氣大,盛滿水的大木桶尋常人得兩個漢子抬,他一個人就抱起來了,小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咋一看還以為是個球在滾。
  屋裡安置好,天才麻麻亮,胡十一帶著小仙從側門走,一邊開門叮囑道:“你就說就是我侄子,待會兒見了人,讓你喊啥就喊啥,人家逗你都別理會,露個笑就行……想吃啥?”
  小仙一臉茫然。
  胡十一撓了撓頭,牽着他出去,想著先去吃點熱乎的暖暖,看看布行開了沒,給量兩身衣裳,然後老郎中就該到藥鋪了,看了診回來再買點好菜,對了還得找人教梳頭……

  (六)

  “喲,十一,今兒真早啊!”
  “包大姐早!我侄子來了,帶他出來轉轉吃點東西。一會兒還有事兒找您幫忙呢!這是包嬸,咱家旁邊開茶館的。”
  “包嬸。”
  “哎喲十一你侄子真俊!比你都好看!”
  “十一你帶著的這誰啊,穿得熊一樣哈哈哈哈哈!”
  “你才熊呢!這我侄子,昨個凍着了,一會兒還得去看大夫呢。這是劉叔,木工活兒做得可好!”
  “劉叔。”
  “哎哎,好。捂嚴實點兒別再凍了啊!”
  “五大爺,給我來兩碗胡辣湯,還要四個蔥餅。”
  “好叻——坐著吧!”
  “這是五爺爺,老字號羊肉湯,早上沒有,下次中午帶你來嘗嘗。”
  “五爺爺。”
  “哎,這小孩兒真乖。對了十一,我小孫子今天過生,燒雞給我留只肥的。”
  “哎喲真不巧,我侄子凍着了得看大夫,今天不開張呢。不然我單獨給您做一份兒,您下午來後頭拿?”
  “哎喲那可謝謝了,給我挑只又肥又嫩的啊。”
  “一定一定!”
  “十一你今兒不開張啊?那今天的肉還要不要了?”
  “要要!只管送來!二十隻雞半扇肉,一樣!小仙,這是汪二叔叔,家裡養的雞鴨豬肉是這一片最好的!”
  “汪二叔叔。”
  “哎哎!叔叔今天多送你幾個蛋!”
  “真客氣,小仙謝謝汪二叔!”
  “謝謝汪二叔。”
  “乖。”
  小仙聲音小小的,說是打招呼,就是把胡十一說的稱呼念了一遍,但他神色認真,長得又討人喜歡,大家也不吝誇他一句乖巧懂事。他喝了半碗胡辣湯,臉上有了點血色,蔥餅啃了小半個,餘下的拿在手裡,眼巴巴地瞅着胡十一。
  “吃不慣?”
  小仙光看著他不吭聲。
  “多吃點,想吃別的和我說,吃飽了才暖和。”
  小仙盯着他,慢吞吞又啃了一口蔥餅。
  五大爺笑了:“這孩子也太秀氣了,話都不說。”
  王二也笑:“是挺秀氣,吃飯跟小雞似的一丁點兒!”
  “不就臉皮薄點兒麼,別逗他。”胡十一生怕人家看出來小仙腦袋不好使,匆匆把剩下的餅和湯都吃了:“人家南方來的,口味不一樣,還病着呢,你看看這小臉白的,我帶他看大夫去!”
  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笑呵呵道聲回見,五大爺還說:“南方人都吃甜的,你給他買點糕餅!”
  走開一段,胡十一給小仙擦擦嘴邊的油渣,又把手伸進他皮襖裡摸摸肚子,癟的:“沒吃飽麼……”
  小仙抿了抿嘴:“飽了。”
  胡十一不信,帶著他去買了半斤現蒸的糖糕,還額外花一文錢讓多澆了勺蜜糖。小孩果然挺喜歡這種甜滋滋的玩意,一口氣吃掉四大塊,胡十一怕他撐着,把剩下的兩塊包起來不給吃了。小仙也不鬧,吮乾淨手上的糖漿乖乖被他牽着走。
  他們走得遠,沒發現後頭早點攤上燒湯的爐子熄火了,五大爺生火吹得一臉灰。

  (七)

  吃飽了,胡十一領着小仙去買衣裳,先挑了兩件暖和的成衣,給小仙量好尺寸現改,看完診回頭來拿,再選着顏色鮮亮的好料子從裡到外定了三套冬衣和兩雙小羊皮靴子,做好了送上門去。
  胡十一的飯館開了百來年,賺得不少用的不多,家底算得上厚實,花錢很捨得,布行掌櫃眼都笑沒了,鋪上的張綉娘直咋舌:“您給侄子可真捨得,娶媳婦兒的錢都花身上了!”話說完又怕胡十一反悔,趕緊又道:“不過這孩子一看就可人疼,要是我家的我也捨得!”
  胡十一笑眯眯地付了定金,給小仙把衣服掖嚴實:“我就當兒子養了,給自己兒子有啥捨不得的。”
  到了藥鋪,老郎中已經坐在裡頭喝茶了,他給小仙摸了脈,看了看舌頭,又解開衣裳按了按胸口,最後搖搖手:“沒事兒。”
  “真沒事兒?”胡十一摸摸小仙的臉蛋子,冰冰涼。“昨兒從冰裡撈出來的呢,臉上一點顏色都沒有,要不要給開個祛寒暖身的方子?”
  “胡鬧。”老郎中端着茶瞪他一眼:“藥又不是好東西,身體好好的做什麼亂吃藥。天冷嘛,吃頓好的,燉鍋羊肉補補,多喝熱水,多動動,實在不耐凍啊,就喝點酒,不要多,一口就行。年輕人皮實得很,人家嬌小姐出門都沒捂成這個熊樣!”
  “這不病了麼……”胡十一訕訕地,還是給小仙把皮襖繫上了。
  老郎中沒收診金,胡十一在隔壁買了二兩好茶給送去,倒是收下了。
  不過既然大夫都說沒事,胡十一也放心了,帶著小仙去菜市,買了些白菜蘿蔔,還捎了兩顆酸菜,冬天買青菜貴得很,但也沒法——這地方沒人花錢上館子吃青菜,他自己也是吃肉的,所以壓根就沒屯秋菜,只留了點茄子干豆角干,小孩不能只吃乾菜,只能花錢買了。
  他記得大夫說的要吃好的,又在乾貨店稱了些枸杞大棗,再繞去汪二的肉攤上,想買點羊肉,結果沒有小件羊,胡十一索性要了只整的,讓殺好了和雞肉豬肉一起送飯館去。然後順路提了一小壇米酒,又甜又淡,小仙喝兩口也無妨。
  買好東西回去布行,衣裳也改好了,直接在店裡就給他換上一身新的,挺普通的深青色袍子,搭上一件裘皮坎肩,穿在小仙身上就是怎麼看怎麼精神,年紀要再大些,出門逛一圈都能引得媒婆在門口打破頭!

  (八)

  新衣還有一套,再加上換下的舊衣裳,東西就多了,小仙再兩手空空的也招人閒話,胡十一就把青菜乾貨和吃剩的糕點給他拿着,自己拿衣服和酒。一路回去遇上早上見過的,也要順嘴誇一句“你侄子真懂事兒”。
  回到家東西放好,胡十一先把飯館裡打掃了一遍,就算不開張也得是乾淨的,忙活完了進廚房,備下料等汪二送肉來。正燒上水,就聽見汪二在門口喊:“胡十一!你的肉!”
  “來啦!”胡十一應了聲,然後眼珠一轉,對身後一直緊緊跟着寸步不離的小仙說:“小仙啊,幫我開個門去,讓汪二叔把肉放進來,說聲謝謝就行!”
  小仙看看他,看看鍋,又看看灶膛,猶豫一會兒,還是磨磨蹭蹭地去了。胡十一豎起耳朵,聽見外頭汪二的大嗓門:“喲,換了新衣裳啊,叫小仙是吧?老胡家的人就是長得俊!雞蛋拿着,二叔送你的。不謝不謝,走了啊!”
  胡十一挺高興:小仙很頂事兒嘛!
  門關上了,人沒回來,倒是聽見外頭欻拉欻拉的動靜,探頭一看,哎呀媽呀!胡十一下巴都要給驚掉了!
  小仙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三枚蛋,另一手拽着木板上的繩子拖着往這邊走——板上是汪二送來的肉,二十隻雞半扇豬一頭羊,二百多斤呢!人家可是用板車拉過來的!
  “祖宗喂!快鬆手!”胡十一急火火地衝過去:“你也不怕胳膊拽掉了!”把他手拿起來仔細看看,還是白白嫩嫩的,連個紅印都沒勒出來,就是沾了油污有點髒。
  胡十一放下心來,給他擦乾淨手,然後才發現他居然單手拖着肉過了半個院子,木板底下都在地上磨平了一塊:“你可真夠本事!”
  小仙不明所以地仰頭看他,小聲說:“胡十一,你的肉。”眨巴一下眼,又補充道:“你的蛋。”
  胡十一心裡那個熨貼!只覺得這孩子什麼都是好的!力氣大也特別像他!真是讓人沒法不喜歡!
  雞是去頭去爪的整雞,留了雞心,豬肉是按部件拆好了分開碼的,羊是去頭剁蹄子的整羊,留了心和肝,汪二家的肉處理得很利索,一根毛不留,裡外都乾乾淨淨的。
  燉羊肉費時間,午飯是趕不上了,胡十一挑了三隻肥雞,一隻給五大爺,兩隻自己吃,又拎了一掛五花進廚房,剩下的就留在院子裡凍着。小仙手裡拿着蛋,也跟進廚房裡去。

  (九)

  小飯館能開上百多年,胡十一肉菜做得是極好的,尤其是燒雞,堪稱一絶,每天就賣整十二隻,上午開店,經常不到中午就沒了。
  廚房裡兩個灶台,兩口鍋架上,放涼水,加蔥姜蒜酒,一邊煮雞,做白斬雞,另一邊放切大塊的五花肉和山楂干,做紅燒肉。白斬雞悶着煮就行,五花肉焯水出來晾涼,趁空把另外兩隻雞抹上糖汁,做燒雞。
  煮肉的水倒掉,放油加料炒香,下肉煸炒,然後撈出肉,鍋裡放糖,等糖化開了再把肉倒回去,加一勺開水,灶火滅小蓋上鍋蓋慢慢熬。
  兩邊鍋都不用動手,正好抽出空來把菜切了,粉條泡上,再調一碗蘸料。轉個身,往燒肉鍋里加半勺黃酒一點茶葉末,煮雞的鍋裡撒一小把鹽。
  做完這些能得一會兒閒,胡十一回頭一看小仙,手裡還捧着雞蛋呢,就給他拿了個碗放著:“一會兒燒個湯,打一個蛋花進去,剩兩個明天早上給你煮麵吃。”
  小仙不管聽沒聽懂,反正他說什麼都點頭。
  雞先煮好,撈出來在冷水裡浸一會兒就能斬塊裝盤,湯留下來,盛了兩鉢子,一碗燒湯,一碗留着明早上煮麵。
  這時抹了糖汁的雞已經晾乾,下油鍋炸到整隻金燦燦,再倒水燒開撈出浮沫,加進味料和現成的老滷汁悶着燒。這邊鍋蓋蓋上,另個灶上的肉也差不多收汁了,淋點醬油加入調味翻一翻就能出鍋,肉塊醬紅油亮,胡十一自己看著都覺得挺有胃口。
  紅燒肉盛起來騰出灶,架上盛了雞湯的鉢子,扔進青菜和粉條,打個蛋花,不用什麼講究,隨便煮煮。
  飯菜做好,前腳端出廚房,後腳灶裡的火就滅了。
  一隻燒雞,一盤白斬雞,一碗紅燒肉,一鉢青菜粉條蛋花湯。胡十一數了數,小仙一共吃了一塊白斬雞,兩塊紅燒肉,三四筷子粉條,青菜倒是幾乎被他撈乾淨了,用紅燒肉的汁兒拌着吃了一滿碗飯,喝了小半碗蛋花湯。胡十一覺得他吃太少,撕了個燒雞腿給他,結果看他慢吞吞地啃了半邊,吃得實在勉強,還是算了,把啃剩下的夾過來自己吃了。
  一頓飯工夫,胡十一大概摸清了小仙喜素好甜的口味,於是晚上的燉羊肉便做得十分清淡,添進大把的枸杞紅棗,切了一整根大蘿蔔,小仙果然胃口好多了,吃完蘿蔔又啃了一塊羊骨頭,多添了半碗飯,喝了一大碗肉湯,放下筷子還打出個小飽嗝。
  胡十一這才滿意了:人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吃得多才對呢!

  (十)

  吃罷晚飯,洗完碗碟,胡十一把米酒溫了溫,一人倒上一小碗:“嘗嘗?喝點酒暖和。”
  小仙端起碗抿一口,砸咂嘴,然後一仰脖子喝乾了。
  “慢點喝。”胡十一笑眯眯地給他添上,用自己的碗和他的碰一下,輕輕一聲響。小仙也有樣學樣地和他碰回來。
  “唉,真好,有人陪着喝酒了。我都快上百年沒喝酒了呢。”
  “喝酒。”咕嚕。
  “小口喝,慢慢嚥。”
  “唔。”
  “咱再碰一個。”
  叮。
  一小壇甜米酒,兩人分着喝,小仙沒怎麼,胡十一倒是有些微醺,忽然心血來潮,冒出了狐狸耳朵,毛茸茸的大三角耳朵從頭頂上支起來,晃了晃。
  小仙張着嘴瞪大了眼睛,胡十一耳朵動一動,他眼珠就跟着轉一轉,直愣愣地看了半天,才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胡十一嘿嘿地笑,得意地抖抖耳朵。小仙很好奇地摸來摸去,另一手還摸摸自己腦袋上,把胡十一逗得直樂:“你可沒有,我是狐狸才有。”
  “狐狸。”小仙跟着念,兩手齊上,一邊一隻把大耳朵捏在手裡玩。
  “嗯,狐狸,可別告訴別人。”
  “嗯。”小仙專心致志地玩狐狸耳朵。
  胡十一鬆了松褲帶:“嘿嘿嘿我還有尾巴!”
  小仙眼睛一亮,放開耳朵又去抱大毛尾巴,胡十一把尾巴甩來甩去不讓他抓,逗貓似的玩了一會兒,小仙整個人往他身後一撲,總算是抱住甩不脫了
  “尾巴。”小仙揉一揉狐狸尾巴,看一看自己身後:“我也有。”
  胡十一笑了:“你沒有,我才有。”
  “有。”小仙撩起自己袍子下襬。
  這下輪到胡十一目瞪口呆了——小仙袍子底下垂下來一把長長的翎子,像練鵲的尾巴,又要更寬更長,金紅金紅的,翎子末梢還有孔雀一樣的大眼圈兒,好像有火在燒一樣,映得屋裡都亮堂幾分。
  小仙把尾翎順到身前給胡十一看:“我的好看。”
  胡十一眼睛都直了,傻不愣登地點頭:“嗯,好看。”
  小仙得了肯定有點高興,又去捉了狐狸尾巴抱在懷裡揉。
  過了好半天,胡十一腦子才轉過彎來,酒也醒了,揚手往自己臉上用力一打:“祖宗誒!我撿回來一隻小鳳凰!”
  小仙放開狐狸尾巴,摸了摸他臉上拍紅的地方:“鳳凰。”

  (十一)

  以為撿了個小傻子,結果是只小鳳凰,這走眼可走得大發,胡十一心裡有點發憷,他問小仙:“你可知道自己同族都在哪兒?”
  小仙搖頭,不知道是說“沒有”呢,還是“不知道”。
  胡十一又問:“那你一個人在外頭,會有族人出來尋你不?”
  還是搖頭。
  好嘛,就算是鳳凰,這也是只傻鳳凰,這麼一想,反倒安心些。胡十一說:“小仙,你不走吧?就跟我過好不好?”
  “好。”小仙捏一捏他的大耳朵:“跟你過。”
  “真乖。”胡十一笑起來,在他頭上胡嚕一把:“看著你就喜歡!”
  小仙聽見誇他,臉上露出個笑來。
  燈滅了。
  “咦,這兩天真是邪門了……”話一出口胡十一回過味兒來了:“小仙?”
  小仙低頭看地。
  胡十一重新點上燈,用尾巴尖兒在他側頸一掃:“鳳凰是要吃火的麼?要不我給你點個火堆?”
  “不頂用。”小仙搖搖頭:“吃飯。”
  “不頂用為什麼還要吃?”
  小仙喝過酒的臉上有點泛紅:“忍不住……”
  胡十一撓撓頭:“忍不住就麻煩大了呢,老沒火生意都沒法做,還得想個法子。”轉念想起什麼,又誇道:“今天廚房灶上都是做晚飯才熄的火,小仙忍了很久吧,真懂事兒。”
  二更的更鼓敲過有一段時間了,辦法可以明天再想,該睡覺還是得去睡覺,胡十一想著鳳凰約莫是不那麼畏寒的,就不沐浴了,燒些熱水兩人擦擦身上再泡熱乎腳就行。
  洗漱之後小仙自己脫了衣服鑽進被子,窩在胡十一懷裡很快就安安穩穩地睡熟了,胡十一想到自己正抱著鳳凰心裡有點小激動,半天沒睡着,腦子裡雜七雜八的念頭繞了又繞,最後考慮起鳳凰要吃什麼。他模糊記得應該是要吃竹實,還有梧桐的什麼東西,可是竹實這東西真難找,沒法當飯吃,梧桐樹上也沒什麼可吃的呀,不然明天去買點筍乾好了。看小仙的樣子,尋常飯菜也是能吃的,普通小鳥愛吃的東西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雞鴨就別吃了,造孽。雞蛋嘛,蛋花倒是吃了,明天早上給他煮個整蛋試試。還有啥呢?聽說大鵬金翅鳥和孔雀大明王都是鳳凰近親,好像都吃蛇來着?那就叫狐狸崽子們去找肥肥的冬蛇,燉蛇羹味可好……
  他一樁樁地數着,更鼓敲過四聲才睡着。

  (十二)

  翌日又是起個大早,胡十一用雞湯下了兩碗麵,給小仙碗裡臥一枚糖心兒的荷包蛋,還有一個囫圇煮了,本想把昨天剩的兩塊糖糕蒸蒸,無奈灶火又熄了,只得作罷。
  小仙不當心把荷包蛋戳破了,像是是沒見過糖心蛋似的,好玩一樣把蛋黃和麵條攪在一起,胡十一見他吃得順嘴,就把白煮蛋也剝進他碗裡,小仙立馬用筷子扎個對穿,看了半天也沒見蛋黃流出來。
  喜歡糖心蛋,胡十一記下了。
  吃晚飯趁着還早,胡十一又帶著小仙出門去,買了五六斤筍乾,蝦皮綠豆乾蓮子也順了不少,還有一大包炒瓜子兒,在貨行等稱的時候看見角落裡的香爐,忽然靈光一閃想到個主意。
  他給小仙買了個銅手爐。
  “你把這個抱著,忍不住了就拿裡面炭火解饞吧,滅了再點上,喏!”
  “嗯。”小仙抱著手爐,拍了拍腰間裝着精製炭塊的荷包。
  買完東西看看天色還早,胡十一又帶著小仙去找隔壁茶館的包大姐,想讓她教教小仙這頭髮要怎麼才能挽起來。
  包大姐愛不釋手地把小仙滑溜溜的烏髮摸了又摸,嘖嘖稱讚:“這頭髮可真好,又黑又亮的,我做姑娘的時候頭髮都沒這麼密!生在個小子身上真是糟蹋了,貴家的小姐都沒有這樣好的!”
  小仙縮着脖子,一手抱著手爐,一手抓着胡十一不放。
  包大姐鼓搗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行,太滑溜了,又厚,上髮油都穩不住,得剪薄一點才行,要不嬸給你剪點兒?”
  小仙看胡十一,胡十一趕緊搖頭:“算了算了,挺好看的,剪了可惜了,反正不考狀元,先就隨便綁吧,說不定年紀大點兒就沒麼滑了呢。”
  鳳凰的頭髮他可不敢亂剪,不當心把人家漂亮的翎毛剪禿了可是大罪過!
  “也是。”包大姐撫了撫自己鬢角:“我年輕的時候頭髮也好看,慢慢就不行了,唉……”
  回家沒大一會兒,汪二就送肉來了,胡十一挑出十二隻雞來做招牌燒雞,昨天沒吃完的肉還在院裡凍着,回頭上山帶給狐狸們。
  巳時一刻,胡記飯館開門。
  胡十一把小仙擺在門口喀嚓喀嚓地嗑瓜子兒,走過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一眼,不知道是這個新招牌的功勞還是昨兒沒開張的緣故,十二隻燒雞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完了。
  胡十一笑眯眯地給小仙的手爐重新點火:“乖小仙,你真是個寶。”
  小仙抹抹嘴,抓一把瓜子給他:“吃瓜子兒。”

  (十三)

  接近晌午,點菜的人多起來,胡記飯館地兒挺小,鎮上的外人也少,多半都是要一兩樣外食帶回家吃的,即便是集日或者來往的商客,也更樂意叫了菜去隔壁寬敞亮堂的茶館裏邊吃邊聊。堂前不用怎麼招呼,胡十一平日裡一個人也應付得過來。現在有了小仙,把他留在前面,反而更熱鬧些,等菜的人裡有外向的老嬸子小媳婦兒,看這孩子漂亮,你一言我一語地逗他說話,剛開始小仙還能應付幾個簡單字眼,後來被繞得眼暈耳鳴索性低頭一語不發了,就算這樣女人們也能嘰嘰喳喳的自己聊個開心。等胡十一端着菜出來,小仙蹭地一下躲到他身邊再不肯待在前堂,一步不離地跟進跟出,惹得漢子們也跟着好一陣笑,直說胡家的這個小子不但比丫頭俏,還比丫頭更害臊。
  小仙有零嘴兒墊肚子,胡十一不擔心他餓,忙忙碌碌到未時末,沒再見人上門,才張羅起自己兩人的午飯。昨晚沒吃完的羊肉湯熱一熱加半根蘿蔔,切半顆酸菜伙着泡開的筍乾茄子干豆角乾和粉條炒了一大碗,湊合吃過,又把那兩塊糖糕蒸上給小仙當下午的點心,免得老磕瓜子嘴乾。
  裡外收拾收拾,再歇一會兒,就又得忙起來了。今天生意着實不錯,今天送來的肉都做完了不說,連羊肉都切了一條後腿下來,胡十一盤算着,以後有了小仙在,每天再多定十隻雞也是可以的,順帶再加十個雞蛋。
  胡十一是個沒出息的狐狸精,比普通狐狸多一點兒靈氣能變個人形,卻對修道毫無悟性,功法術法更是一個也學不會。有本事的狐狸精修煉的修煉享受的享受,都是不肯窩在這兒的,他山上的狐狸爹媽狐狸兄弟乃至狐狸後輩,時間一久也都沒了,只有胡十一上不上下不下的,獨自一人在鎮上開個小飯館,每過幾十年就求一個會變化的同族幫忙化成自己的模樣,自己再改個妝扮,假裝是親戚來接手了館子,小鎮上沒人盯着計較,他就太太平平地過了快兩百年。
  也是他有福氣,如今不僅有個人陪着,還不用自己遮遮掩掩,一想到小仙能陪他很久很久,胡十一就覺得日子特別美,比什麼時候都有盼頭。
  晚上胡十一用羊肉和筍丁包了頓餃子,炒一盤蔥爆羊肝,再用酸菜和青菜一起煮一鉢湯,小仙很喜歡餃子,吃得肚子鼓起來了猶捨不得放下筷子。胡十一想著還昨天餘下不少肉,久放不新鮮,小仙也得消消食,便決定上山去喂喂狐狸。
  雞和豬肉都用油紙裹上,又切了半邊羊,打成兩個大包裹,背一個提一個,空出一隻手牽着小仙:“咱們上山玩去。”
  小仙把手爐揣進懷裡,也空出一隻手,拍拍他背上的包袱:“我拿。”
  胡十一一愣,隨後心裡熱乎得跟澆了開水一樣,忍不住抱著他親了一口。

  (十四)

  山上積雪厚,反着月光白亮白亮的,胡十一提着包裹牽着小仙,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本還擔心小仙太辛苦,結果回頭一看,一樣背着大包袱的小仙踩在雪地上的腳印反而比他還淺些,雪都不埋腳,果然鳥兒就是身子輕。
  越過一個小山包,胡十一抬手一指:“你看,那邊,我就是在那兒撿到你的。好好走着忽然起火了,地上雪都化開結成了冰殼子,溜起來可好玩了!”
  小仙順着他手指看過去,歪了歪頭:“起火了?”
  “嗯,挺大火的,不過就一下子,爆焰火似的呼嗖就沒了。你要去看看不?滑會兒冰玩也挺好的。”
  小仙點點頭,胡十一就和他一起往那邊去。離上次來才兩天,之間也沒再下雪,冰面都還在,映着月光閃閃的。大概是鳥兒的平衡天生就比狐狸好,小仙走在冰面上穩穩噹噹的一點不打滑,他似乎對胡十一溜冰的提議不太感興趣,一路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一直走到狐狸們把他挖出來的那個坑裡。
  地上還扔着上次的包袱皮兒,被狐狸們扯得七零八落的,胡十一還是撿回來了,回頭看見小仙一臉茫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麼了小仙?”
  小仙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胡十一看他小模樣怪可憐,也不在這兒待了,兩人一起繼續往後山林子裡去。
  胡十一就是後山頭上的狐狸大王,一呼百應,紅黃雲集。小仙咋一被一堆紅紅黃黃的狐狸圍在中間覺得很新奇,剛才莫名其妙的心情也忘了,摸摸這個逗逗那個。大狐狸專心等着分吃的都不怎麼搭理他,只有幾隻小狐狸崽子撲來滾去和他玩,小仙抱起一隻揉一揉:“好多狐狸。”
  “附近山頭的全在這兒呢。”胡十一把一隻生雞一拋,就有狐狸跳起來叼住,落地之後立馬就被周圍的狐狸們圍上,一隻整雞眨眼功夫就連骨頭都沒了。
  “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整個人都被凍在冰殼子裡啦,還是狐狸們把你刨出來的呢。”
  小仙點點頭:“好狐狸。”從雞肚子裡掏出雞心來塞進小狐狸嘴裡,小狐狸歡喜得甩着尾巴吱吱叫。
  小仙放下狐狸崽子,忽然伸手摸了摸胡十一屁股:“狐狸搖尾巴。”
  “搖不動!”胡十一又扔出一塊肉,笑道:“小狐狸崽子骨頭軟,長大了就不行了,狗才能一直搖呢。”
  “哦。”小仙點點頭,又去撈小狐狸玩。
  喂完狐狸下山回家,都過了三更天了,兩人洗漱完裹進被子,小仙忽然起了興緻,伸手往胡十一頭上摸:“耳朵!尾巴!”
  胡十一無奈,伸了耳朵和尾巴出來給他玩,小仙才抱著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心滿意足地睡了。

  (十五)

  胡十一喂食的時候叮囑過狐狸們幫他抓蛇,逮住單條肥的要上交,發現大的蛇窩子要彙報,沒過幾天,一大早上起來就看見院子裡扔着一條肥肥的七寸子,足有十來寸長,頭上被抓得爛爛的,但還沒死透。
  胡十一高興了:“今天有蛇羹吃!”
  小仙打個呵欠:“蛇好吃。”
  胡記飯館這幾日生意都挺好,很多人知道里頭有個特別漂亮的小孩,路過的時候總要進去看一眼,順帶要兩道好菜,有眼福又飽口福。今天胡十一早早地打了烊,在院子裡剝蛇,小仙抱著手爐坐在小馬紮上,饒有興趣地盯着看。
  完完整整地剝下蛇皮,胡十一忽然聽見有人在耳邊“嗤”了一聲,抬頭看看小仙,不是他出的聲,難道是聽錯了?胡十一動動耳朵,低頭繼續給蛇開腔。掏完內臟甩到一邊,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這次挺明顯了——“哼,什麼髒兮兮的東西!”
  “誰在那兒?!”胡十一嚇了一跳,然後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想說話也發不出聲兒。
  牆邊顯出個人影來,長眉細目,頭髮披散着,穿一身紫金綃花袍子,大冬天的手裡還持一把雕花灑金扇,騷包得沒邊兒,來人走近兩步,柔聲道:“鳳依,原來你在這裡。”
  沒人理他。小仙發現胡十一忽然不說不動了,正奇怪着呢。
  來人搖了搖扇子,又走近一些:“到底是我對不住你,但也是迫於無奈,本打算回頭就來找你,不料你一朝涅槃,契約竟不在了,尋了多日才找見你。”
  小仙蹲在胡十一身邊左看右看。
  來人又道:“事發突然,我也不知一場爭鬥會令你傷重至涅槃。棄你而去實非我本意,但鳳凰真火對我等當真有大用,可遇不可求,而你浴火中又不聽人言……我強行收了涅槃火,也是迫不得已……你向來仁厚,當知道輕重緩急,切勿心懷怨恨……”
  小仙把胡十一從頭到腳捏了一遍。
  來人搖頭嘆息:“唉,你怨我也是應當……此間諸事一畢我便四處尋你,涅槃火尚未耗盡,餘下的我也為你求回來了,雖不足彌補我對你的虧欠,到底也是心意,你若還有所求,我必不遺餘力……只願你莫懷恨,可與我冰釋前嫌,重結心契……”
  小仙專心研究胡十一沒理會他,胡十一倒是聽得真切——這人與小鳳凰是搭伙的,結果出了岔子害得小鳳凰重傷涅槃,這孫子不但撒丫子跑了,還搶了小鳳凰的涅槃火!難怪小仙被扔在雪地裡,醒來也是呆呆傻傻的呢!
  這時候不知道小仙拍到了哪兒,胡十一發現自己能動了,當即從門邊抄過棒子跳起來罵道:“你這坑人的貨!害了人還這幅假惺惺的嘴臉,快離我家小仙遠點!”

  (十六)

  紫衣人扇子一搖,落在地上的那把剝蛇的小刀就飛起來,鏘地一聲釘在胡十一身前,胡十一往後一退,卻拔不動腳,一屁股跌在地上,低頭看見那把小刀正正釘在他鞋尖上,頓時驚出一身白毛汗。
  來人看也不看胡十一,只自言自語似地念叨:“又騷又臭的狐狸,偷雞摸狗也就罷了,居然還肖想鳳凰,當真是蛤蟆也想碰天鵝呢。”說完又脈脈地對小仙喚道:“鳳依……”
  小仙豎起眉毛,彎腰從胡十一手裡拿過棒子,迎上去對著那人就是當頭一敲!
  胡十一精神一振,一邊拔小刀一邊叫:“小仙,揍他!一看不是個好東西!”
  紫衣人那點道行,欺負狐狸綽綽有餘,對鳳凰卻全無用處,沒一會兒就被打得滿院子跑,嗷嗷叫,最後更是被堵在牆角一頓好揍,被敲得滿頭包。
  “哎呀哎呀……鳳依!有話好說……哎呀!我們多年情誼……嗷嗷別打!”
  紫衣人被打得狠了,終於再顧不上臉面,往地下一蹲,甩開扇子擋在頭上。那扇子也不知是什麼寶貝,棍子敲上去鐺鐺響,扇骨晃都不晃一下,這才叫那人喘了口氣,又試探道:“鳳依,你可是不認識我了?”
  小仙全不理他,只管舉着棒子鐺鐺敲,大有要一直把那扇子敲壞的架勢。
  “唉,是我糊塗了,你連這梧桐扇也不認得了麼,想來是涅槃未完,竟前塵盡忘了……好在涅槃火尚有盈餘,我正好帶在身上,多少可幫你一些,你若能恢復是最好,若還不能……唉……從頭再來,我定當好好補償你……”他躲在扇子後面,從懷裡摸出一隻玉瓶,手指一動頂掉塞兒,瞬時一股極灼熱的炎氣爆裂而出,半邊天色都被映得金紅燦爛,胡十一離了大半個院子遠都覺得狐狸毛要被燎焦了。
  好在烈焰並未擴散開來,繞着小仙打了個旋兒便被他納入體內,餘下的光亮在他身後凝成一道五彩耀目的鳳凰虛影,尖嘯着直衝天際。
  紫衣人離得太近,那涅槃火似乎並不親近他,把一身騷包的袍子燒得破破爛爛,披散的長髮被灼得狗啃一樣,幸好那梧桐扇是個寶貝,擋在前面保住他性命,饒是如此,灰頭土臉加上之前被打出的瘀傷也讓原本一翩翩風流公子變得如喪家犬一般狼狽,他也顧不得整理儀容,滿懷期待地從扇子下面偷眼看來:“鳳依,你可還記得我?”
  小仙手上的棒子被涅槃火燒得灰也不剩,聞言便抬起腳往他頭上踩下去,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寶貝扇子便折斷了。
  “哎呀呀呀呀呀別打別打啦!鳳依!鳳依!!啊呀!”

  (十七)

  胡十一心裡着急,拔不出刀子就索性脫了鞋,赤着一隻腳奔過來,正好見到牆角一縷青煙一冒,一個大活人就憑空沒了,只留一把折斷的雕花灑金扇子落在地上。原是那紫衣人挨不過打溜了。
  小仙拍拍手:“打跑了。”
  “小仙真厲害!這孫子就是欠揍。”胡十一伸手摸小仙的頭,卻發現小仙一下子竄高了!之前還是十四五歲的小孩兒,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居然長到二十多歲的模樣,都要比自己高了。胡十一心裡一跳,還沒回過味兒來,就聽見有人拍門:“胡十一?胡十一!你院子是裡什麼動靜啊!”
  外頭是隔壁的包大姐,門一開推開他就往院子裡看:“剛才什麼東西啊燒得那麼凶!沒起火吧?嚇死個人了!呼嗖一下飛上天了都!……哎喲,這又是誰啊,衣服怎麼穿得這麼怪模怪樣的?小仙呢?”
  胡十一一個激靈,難得地腦子轉快了一次:“這是……小仙他舅舅,鳳哥兒!這不快過年了嘛,小仙給接回家去了,留鳳哥兒陪我過年……唉,我二哥原本還給我帶了個京裡做的煙花呢,結果我不留神給點着了,還把鳳哥兒衣服燒着個洞,找不着換的只能先穿著小仙的……哎哎,你方才看見沒有,是個大鳥兒的煙火呢!”
  “這麼一說,還真是!挺好看的,可惜了。還嚇人一大跳。”包大姐連連搖頭:“你也真是,不小心點兒!白白糟蹋好東西!天乾物燥的,萬一着火了怎麼辦!毛手毛腳的怎麼帶孩子。”
  胡十一只能撓頭傻笑。
  包大姐又道:“你之前還說把小仙當兒子養呢,我就說嘛,那麼好的孩子自己家寶貝都來不及,誰捨得給你啊!”她又看看小仙,咋舌道:“都說外甥像舅,果然是像,你家裡人真是都個頂個兒地長得好!我以前沒見識,還覺得你胡十一就是個俊哥兒了,如今一看,只怕你是家裡頭墊底兒的呢!嘖嘖。”她戳戳胡十一,壓低了聲音:“這位哥兒你可千萬別擺店裡,也少帶出去,不然鎮上娶不着媳婦兒的小夥得找你們拚命!”
  送走包大姐,回頭再看小仙,雖然長大了不少,神情還是愣愣的,胡十一覺得踏實了一點,又心疼他,牽着他進屋去換衣服,又把熊皮大襖給裹上了:“得,之前訂的冬衣靴子都還沒送來呢,我明兒去鋪子裡問問,能不能改成你現在穿的,得趕緊點,不然過年沒有新衣裳穿了。”
  小仙身量長高,熊皮襖子穿著就合適多了,看著還有幾分貴氣,他揣好了銅手爐,扯扯胡十一的袖子:“蛇。”
  “哎喲!差點忘了!快點做了還能吃上新鮮的。哪兒冒出來的窩囊孫子,好險把飯點都誤了!”

  (十八)

  新鮮的冬蛇焯水去腥剔骨用手撕開,加筍絲冬菇絲火腿絲薑片桂圓陳皮枸杞,燒開勾薄芡,加一把蔥段一把嫩菜芯兒滑一碗蛋液,熱乎乎的又鮮又香,吃得人停不下嘴,小仙個子拔了胃口也大增,連湯汁都拌進米板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肚子,覺得心裡也安定了,胡十一說:“原來你以前的名兒是叫鳳依啊。”
  小仙吃撐了有點打盹,歪着腦袋想了半天,搖搖頭:“不記得了。”
  胡十一就拍了板:“不記得就算了,你就還是叫小仙唄!”
  小仙點點頭。
  胡十一又道:“名兒可以改,姓還是得留着,鳳凰跟着狐狸姓也不像話,你就叫鳳仙罷!”
  “鳳仙。”小仙應了。
  胡十一便覺得很得意——鳳依這名字起得忒沒水平,什麼貓三狗四鳳一胡十二的,好好的小鳳凰起名字怎麼能這麼隨便——還是他取得好,鳳仙,多好聽!
  胡十一收拾完碗筷,小仙消食也消得差不多,清醒了些,去院裡把那柄折壞的扇子撿了回來,胡十一看了看,雕花的扇骨灑金的扇面,一面畫着百花圖,另一面是筆走龍蛇看不清寫的啥玩意兒的題字,雖然有一點兒舊,但精巧貴氣且一看就是平日裡十分愛惜的,只不過到底是壞了。
  小仙手心裡冒出一簇火苗,火舌一舔,扇面化成片片飛灰,扇骨也燒得畢剝作響,慢慢變成一捧黑渣,最後只餘下一根一端雕成枝葉模樣的大骨。
  “這是什麼木頭?不怕火燒!”胡十一看著挺稀奇。
  “鳳棲梧,避火。”小仙拍拍手上的餘燼,把大骨放進胡十一手裡。
  胡十一掂了掂,很輕,摸在手裡溫潤潤的,燒過之後還有股淡淡的香味兒。鳳棲梧,一聽就是鳳凰的精貴物件,胡十一受寵若驚地放進懷裡收好,後來抽空削了削,留着雕了花的那頭,磨成一根簪子給小仙束髮用了,餘下的木屑粉塵沒捨得扔,拿紙一層層包起來,用絲線掛在脖子上貼肉藏着。
  晚上胡十一把蛇骨熬上高湯,又燒了水泡澡,找出一把干艾蒿丟進去,去晦氣。
  洗漱完了倆人還是裹一個被裡,胡十一家床寬被大,小仙長大了也並不嫌擠,就是再窩不進胡十一懷裡,狐狸尾巴也不夠抱了,兩人就互相靠着睡。過了一會兒,小仙翻個身,伸手把胡十一抱著,胡十一睡得迷迷糊糊也順手把他摟着,小仙扭了扭,又壓上一條腿,才咂咂嘴睡熟了。

  (十九)

  蛇骨高湯熬了一整夜,香味溢得臥房裡都聞得到,煮上兩碗麵片湯,鮮美飽肚又暖身。
  吃罷早飯,胡十一怕帶小仙出門太引人注意,費了好大勁才讓他肯獨自留在家裡,自己出門去買好東西又到布行去,多花一倍的價錢換了素淨穩重些的料子把衣衫重新定了。包大姐嘴溜,又是開茶館的,一路上有相熟的人看見胡十一都要拿他打趣:“十一啊!兒子沒咯!”
  胡十一初時還裝模作樣地唉聲嘆氣,被逗多了就惱起來:“去去去!信不我等拜年的時候帶著鳳哥兒挨個去你們家裡轉一圈!以後你們家裡媳婦丫頭都得天天往我那兒鑽!”
  大家這才哄笑着散了。
  胡十一走回家,離門口還有十來步遠呢,側門就開了,小仙拿着門閂巴巴地往外看,胡十一趕緊小跑兩步上去,從懷裡掏了糖糕出來哄他。
  飯館做生意的時候,小仙還是在胡十一身後跟進根出,胡十一發現他已經不饞灶火,也不會弄熄手爐了,還能幫把手控火,要旺要熄都只一眨眼的事兒,比添柴抽柴方便多了。有常來店裡嘴刁的,也誇胡十一的菜火候掌得精到,越做越好了。
  轉眼就是小年,汪二家和往年一樣在這天多送了兩倍的份量,胡記飯館下午才開門,不做菜,只賣熟食。三十隻燒雞,十幾掛鹵好的肉,幾大鍋高湯,都是給大家買回去祭灶和過年的,不到天黑就賣的一乾二淨。小年往後直到來年上元,店舖都是要關門歇業好生過年的。
  辛苦一天,準備打烊的時候,布行做的新衣裳新鞋子也送來了,胡十一捨得出錢,挑的都是好料,人家做得也上心,針腳細緻不說,邊邊角角還綉了點紋樣,穿上身別提多漂亮,別說什麼有錢公子,就算是道行高深的狐大仙都沒他好看,胡十一美得繞着小仙連轉了三圈。
  第二天早上,汪二家來送今年最後一趟肉,除了和往年一樣的三十隻雞和整頭豬之外,胡十一又多要了兩隻羊和一大筐蛋。結完賬互相道聲吉祥話,大家來年都生意興隆。
  胡十一前幾日就屯了不少白菜酸菜,人家家裡晾好的菜乾也求了些回來,又買了兩罈子甜米酒,留着過年吃。中午用砂鍋熬了什錦鮮粥簡單吃一頓,下午忙着把肉分開幾份,留出自己吃的,要醃的醃要晾的晾要凍的就直接放在外頭。餘下的都是給狐狸們的,也分出幾份來,最多的一份除夕才帶上山,讓它們也吃頓年飯。
  差不多忙活完,天還沒黑透,小仙一直在邊上不停嘴地吃零食,胡十一覺得吃晚飯有點早,索性上山一趟,又怕回來太晚餓着,就攤了兩個蛋餅,裹上肉絲蔥段嫩菜葉子,給小仙揣在懷裡捂着。小仙抹抹嘴,拍拍身上的點心渣兒,把包袱拿來自己提着。他現在長本事了,和胡十一牽着一起,連胡十一也不會一腳踩一個雪坑了,走起來輕輕鬆鬆的。
  走到那個小山坳裡,兩人聽見風裡有什麼聲音,嗚嗚咽咽,鬼哭似的,滲得人一身雞皮疙瘩,卻是從那塊冰面上傳來的。

  (二十)

  這期間下過兩場大雪,冰面早被後來的積雪蓋上了,走上去只要小心點兒也不會滑腳,胡十一牽着小仙過去一看,是個人在那兒,蹲在地上,一身臭烘烘的酒氣 ,哭得嗚嗚咽咽的。
  再走近點仔細一看,居然是前些天來家裡搗亂的那孫子,換了身翠綠織金的袍子,看起來跟條菜青蟲似的,也不知道在這兒哭了多久,鼻涕眼淚和酒水雪水糊在衣服上,前襟袖子下襬都凍成了冰殻。
  “嗚嗚嗚……”那人哭得打嗝,看見有人來,便伸手去扯小仙的袍角,也不知到底是醉是醒:“鳳依……”
  胡十一趕緊攔在前面,一腳把他手踩下去。
  那人或許是真喝高了,縮回手去仍在哭:“嗚嗚嗚……我把鳳依弄丟了,他們也不理我了……嗚……梧桐扇也弄壞了……找不到了……嗚嗚嗚……”
  他越哭越傷心,索性趴在地上不起來了:“鳳依啊……嗚——你以前從來不怪我的啊……嗚嗚嗚……扇子壞了也還給我罷,多少是個念想……嗚嗚……我真的無心害你的……”
  他的模樣實在狼狽,看著也有幾分可憐,但胡十一回頭看看小仙——小仙似乎尚未明狀況,一邊好奇地打量菜青蟲一邊吃著蛋餅捲子,腮幫子鼓鼓的——頓時什麼惻隱心都沒了,心裡想到:這孫子當真會做戲,分明是小鳳凰的東西,弄壞了還有臉來討要,真是貪得無厭。一時怒從心頭起,從包袱裡抽出根豬腿,砰咚一下把他砸進雪裡。
  “呸呸!害人活該!”胡十一拉著小仙轉身便走。
  “活該。”小仙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另一個蛋餅給胡十一,還是熱乎的:“好吃。”
  “你自己吃。”胡十一笑眯眯地把豬腿放回去:“好吃下回再做。”
  “嗯。”小仙挎好包裹,繼續吃。
  狐狸們很靠譜,吃過肉就引着胡十一找到一個大蛇窩子,刨開一個口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條,不少都是圓滾滾的,因為天冷,驚醒了也是傻不啦嘰的,只慢吞吞地蠕動伸展一下。胡十一喜出望外,挑着長得肥的拎出來十來條,用包袱皮兒裹了,帶回去可以養在院子裡,隨時都有新鮮的吃。
  他抓蛇的時候小仙蹲在坑邊看,嘴裡還唸唸有詞:“花的比黑的好吃、肥的比細的好吃、尖頭的比圓頭的好吃……”
  胡十一樂得直笑:這還是個行家!

  (二十一)

  過年嘛,胡十一也沒什麼親戚好走,裡外掃除一番之後就是想著心思翻着花樣地做吃的,一個雞蛋都能做出上十種花樣來。除夕前一天聽說有人冰釣去了,就拿個筐子等在城門口守了小半天,樂顛顛地買得一大筐鮮魚回來,一半凍上,一半刮肉做丸子,刮剩下的骨架還能煮一頓鮮湯。
  大年三十,胡十一更是一大早就忙起來,剁肉和面熬湯做丸子包餃子,整天就在廚房裡沒出來,小仙跟在旁邊看久了,也能搭把手幫上忙,掌火遞筷子攪攪肉餡,還挽起袖子包了一大堆奇形怪狀的餃子。午飯也不用吃,胡十一做好一樣就趁熱嘗嘗,完全不覺餓,小仙更是見什麼吃什麼,嘴都沒停下過,胡十一怕他晚上吃不下飯,煮好了餃子撈出來全悶進鍋裡蓋着不讓他吃了,小仙聞着香味兒圍着溫餃子的鍋轉了好幾圈,最後拿筷子戳了一串魚丸解饞。
  小仙口味太淡,扣肉燒雞醬鴨子紅燒肉獅子頭什麼的一點兒興趣也沒有,胡十一就沒花那些心思。晚上上桌的只有一整條清蒸魚、一碗蛋羹、一盤溜蛇肉、一盆蛇骨做底的三色丸子青菜粉絲湯,然後就是餃子。胡十一在餃子上花了大工夫,鮮羊肉的、瘦豬肉的、香蛇肉的、滑魚肉的,羊肉筍丁、豬肉酸菜、火腿菜芯、雞蛋豆腐、菇筍純素,硬是給整出了九種花樣,只怕鎮上任何一家都沒這麼豐盛的。
  小仙在廚房吃了一天,壓根兒不餓,但仍是敞開肚皮吃得歡快,三菜一湯掃得乾乾淨淨,各色餃子吃下去一大碗,還想再來一碗。胡十一覺得他吃下去的東西都能填到嗓子眼兒了,唯恐撐壞肚子,不許他再添。小仙戀戀不捨地放下碗,眼睛仍盯着鍋裡,胡十一哭笑不得,把餃子倒進一個小盆裡用棉墊子包上:“咱上山去,你帶著吃罷。先消消食再吃!”
  小仙這才鬆開筷子。
  胡十一給狐狸們帶了半扇豬半隻羊十隻雞,還有三條大魚,夠他們都吃得飽飽的。
  過年要守歲,這山頭是胡十一老家,被狐狸們圍着待上一整晚,也算是循禮,從今往後還多個小鳳凰陪着,着實不錯。
  狐狸們埋頭吃肉,小鳳凰埋頭吃餃子,胡十一眯着眼看天,冷不丁一個餃子遞到嘴邊,咬一口,羊肉餡的,被小仙捂了一路,一點兒沒涼。
  不錯不錯,着實不錯。

  (二十二)

  從小年開始,小仙的嘴就沒閒過,每天都能從睜眼吃到洗漱,胡十一高興是挺高興的吧,又有點憂心這種吃法會不會太過了。這天早上起來,趁着還沒穿衣服就伸進他裏衣裡摸了一把,都能捏起肉來了。
  胡十一說:“小仙啊,你可不能再這麼不住氣地吃了,不然好好的小鳳凰該吃成汪二家的肥母雞了,飛不動了可該怎麼好。”
  小仙穿好衣服原地跳了跳:“還能飛。”
  “現在還能飛,你再吃下去可不好說了。”
  小仙捏捏自己臉上,覺得好像是多了點肉,伸手捏捏胡十一的臉,又感覺也差不了多少,打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那不飛了。”
  “瞎說。”胡十一兌好洗臉的溫水,笑話道:“真飛不起來了,小心鳳凰變成雞!”
  “狐狸也不飛。”小仙說。
  胡十一心裡一熱,啥也不說了,做早飯去。
  好話聽著心裡甜,但每天窩在家裡吃不停到底不是個事兒,胡十一想著明兒就是元宵了,晚上人多又熱鬧,可以帶小仙出去玩一玩,不會太打眼。
  十五晚上,胡十一給小仙挑了身月白的袍子,邊角上綉了淺藍的紋,看著很清雅。晚飯也不用了,去外頭攤上吃元宵!
  兩人一同往燈集去,半道上迎面走來一個穿粉衫的姑娘,沖胡十一一笑,擦身而過的時候把一塊帕子塞進他手裡。
  “手帕掉了。”小仙說。
  “噓。”胡十一把帕子揣進懷裡,小聲叮囑道:“不是掉了,是送的。待會兒應該也有送你的,可千萬別聲張,也別還給人家,要悄悄收起來,不能給人家姑娘沒臉。”
  小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燈集上摩肩接踵,倆人得緊緊拉著手才不會被人流擠散,胡十一牽着他找路邊老字號的元宵攤,一碗只盛四五個,也等不着坐的,只能站着吃完繼續逛。
  湯圓吃多不好剋化,吃過三四個攤兒,芝麻的桂花的紅豆的雜果的甜酒的各種花樣都嘗一遍也差不多夠了,胡十一再帶他去看花燈和猜謎。好不容易擠到燈會台下,抬頭一看,上頭有一個戴面紗的姑娘在彈琵琶,旁邊還坐著一個彈琴的男子,琴音相合,雖蓋不過人聲喧雜,細細聽一曲也是很風雅的。
  小仙跟着胡十一看了一會,兩人都不擅長那些文縐縐的猜字燈謎,便歇了心思,只去看那些樣式繁多的精巧花燈,間或為猜出謎底得了獎的文人喝一聲好。
  胡十一正看上一盞鳳凰燈,忽然手上被拽了拽,轉頭一看,小仙一臉微微苦惱的神情對他抱怨道:“收不下了。”

  (二十三)

  什麼收不下?胡十一還沒會過來,就見小仙從懷裡掏出一大把香囊荷包,塞得前襟都鼓起來了,這還不算,袖子裡又抽出十幾條手帕香巾來,果然是收不下了。
  胡十一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懷裡的,大概數數也才五六件,不禁有點泛酸,又為小仙討喜而十分得意。
  姑娘家手綉的東西,不好露出來,扔又扔不得,胡十一也犯愁,只能給他塞回去,放不下的再自己幫忙收着。
  “為何都送我?”小仙還有些不滿,若非胡十一攔着,只怕要一把火都燒了才省事。
  胡十一笑:“喜歡你才送你的,我家小仙可招姑娘們喜歡!”
  小仙張張嘴,似乎有話想說,不過鼓鼓腮幫子又把嘴閉上了。
  胡十一覺得得早些回去才行,再多待一會兒,香包帕子只怕兩個人也放不下了,又想著好歹是花燈會,怎麼著也要買盞燈應應景,就擠到看中的鳳凰燈前問價。
  “兩貫錢。”攤主說:“獨一盞呢,京裡做的琉璃燈,弄出來都不容易!”
  兩貫錢,差不多二兩銀了,但確實精緻得很。胡十一摸摸身上帶的錢還夠,就買下來,小心翼翼地提着給小仙:“看看,小鳳凰,提着玩罷!”
  小仙眼睛一亮:“送我的?”
  “送你的。”胡十一買過燈,就牽着他打算回去了。
  小仙又追問:“喜歡我才送我的?”
  胡十一樂了:“可不是!最喜歡小仙啦!”
  小仙便很歡喜起來。鳳凰燈到了他手裡,火苗一閃,比先前亮出好幾倍,彩色琉璃映出五光十色的光暈照亮了周圍一圈,旁邊看到的以為是燈裡還有機關,無不嘖嘖稱奇。
  回到家裡,胡十一揪了兩碗魚湯麵片和小仙吃了——他算是想開了,過年嘛,吃吃喝喝哪有不胖的,過完年忙活起來自然就瘦回去了——倒是懶得去想小仙是不是真有可忙的事情。
  在外頭逛了一大圈,就算兩人並不怕冷,吃碗熱騰騰的鮮湯也覺得身上舒服不少。胡十一在廚房裡洗完碗燒上水出來,小仙還提着琉璃鳳凰燈玩得愛不釋手。那燈也實在漂亮,在小仙手裡燭火格外亮堂,更是流光溢彩地好看,胡十一也就由得他玩去,直到泡澡的水都燒好了,才催着他去洗浴,把花燈掛在臥房裡。
  小仙泡着熱水,難得地居然哼起小曲來,鳥兒天生嗓子好,不成調也好聽。
  胡十一問他:“小仙挺高興?”
  “高興。”小仙笑得兩眼彎彎,忽然嘩啦一下從水裡伸出手,拿着一根尺來長金燦燦的翎毛遞給胡十一。
  “喜歡你,送你的。”

  (二十四)

  “哎喲小仙啊,鳥兒可不能亂拔自己的毛,特別是大翎子,人家養鳥的都是把翎子一剪就飛不高了呢!”胡十一嘴裡這麼說著,手上卻拿着那根漂亮的翎毛捨不得放下,在屋裡轉了三四圈兒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安置。
  “不會。”小仙站起來用布巾擦乾身上:“這根是好看的,就這一根純金的。”
  胡十一更加覺得稀罕,捧在手上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收起來看不見可惜了,擺在外頭又怕弄髒了,要不是翎毛有這麼長,真恨不得含在嘴裡才妥當!
  小仙洗漱完了鑽進被子,胡十一還在滿屋子打轉,小仙打個呵欠,喊:“胡十一。”
  “哎哎,怎麼?”胡十一湊過去。
  小仙就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抽走那根金翎子,往他胸前一拍:“放好了。”
  胡十一低頭一看,啥也沒有,摸遍全身上下也沒找見,最後把衣服解開來,才看見左邊琵琶骨下面多了一個鳳翎樣的金色花紋:“喲,放到裡面去了?”
  他在花紋上摸了摸,又搓了搓,花紋就跟天生長在身上一樣。好罷,這樣確實再妥當不過了,胡十一系好衣服,安心洗漱睡覺去。
  過完年就開春了,冰雪漸消,狐狸們找食已經很方便,不用再往山上去。胡記飯館的生意比年前還要好些,不過多了小仙在廚房裡搭手,也還忙得過來。
  不過隨着天氣轉暖,胡十一就有些心慌了。
  胡十一,不修道不學術,就算變了人形,也還是隻狐狸。
  狐狸在春天會發春。
  以往麼,他一個人忙忙碌碌就過去了,左右不過捱上一個月,也算不得個事兒。可這會兒多了個小仙在呢!白天同進同出,晚上大被同眠,小鳳凰又長得這麼漂亮……二月都還沒過去,胡十一就已經越來越覺得小仙怎麼看怎麼秀色可餐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胡十一犯愁,萬一哪天腦子暈乎了,那可就是畜生才幹的事了——雖然他本來就是畜生,罵也白罵。
  胡十一覺得自己魔怔了,得清清腦,就偷偷摸摸去買了兩本春宮。就算偷偷摸摸也是帶著小仙的,再怎麼想躲這孩子也非得跟着他寸步不離才行。小仙看他神神秘秘的,覺得挺有意思,壓低了聲音悄悄問他:“什麼東西?”
  “書……”胡十一說:“教導子息人倫的。”
  小仙一臉莫名。
  胡十一打量打量小仙,看著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差不多也該懂些這方面的事情,便把春宮分給他一本:“要悄悄兒地看。”
  小仙便接過來鄭重其事地藏進懷裡。

  (二十五)

  “胡十一。”晚上小仙一邊泡腳一邊“悄悄兒”地看春宮,然後小聲地叫胡十一:“為什麼圖上畫的不一樣?”
  “啥不一樣?”胡十一伸過頭去。
  “這個。”小仙點點畫上。
  胡十一一看,畫的是個裸女,張着腿搔首弄姿的,不禁面上一紅,但看小仙一臉認真,也假裝正經地問:“怎麼不一樣了?”
  小仙拍拍自己胸口,又在胡十一胸前按按,指着裸女渾圓的胸脯說:“看,鼓的。”
  胡十一失笑:“這是個女人嘛!我們是男的啊。你看元宵那天,給你送香包帕子的姑娘家,還有隔壁包大姐,她們才都是鼓的。”
  小仙也不知道聽明白沒有,把冊子又翻過一頁,小聲說:“有趣。”
  到底是個小子,會覺得女人有趣,胡十一撇撇嘴。
  但是第二天,胡十一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以往小仙被那些外向的婆娘們念怕了,都儘量待在廚房裡,跟着他出來一會兒也馬上跟回去,眼都不抬的,可今天不僅抬眼看人了,還專盯着女人看,從年輕姐兒到半老徐娘,都要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他又生得好看,哪個姑娘被他看兩眼都要紅臉。
  胡十一隻覺頭大如鬥,雖然出來拋頭露面的少有黃花閨女,但別人家的媳婦兒更不能這麼看哪!這麼下去指不定哪天就有漢子來砸門了呢!他扯扯小仙:“別盯着人家姑娘看!”
  “哦。”小仙點點頭,改成偷偷摸摸地看。
  偷着看比盯着看還撩人呢!
  胡十一把小仙拽進廚房裡:“別亂看!有什麼好看啊!”
  小仙從懷裡摸出那本春宮,悄悄地說:“我看看和書上是不是一樣的。”
  得,都是這玩意兒惹出來的,胡十一把他的春宮冊子沒收了。
  可是小仙看都看過了,沒收了也不頂事兒,第二天眼神還是忍不住女人身上飛。胡十一甚至覺得,不給他脫光一個看明白,這好奇心算是收不回去了。但是要把小鳳凰帶去窯子裡這種事兒,他還真做不出來,就算動這個念頭都該遭雷劈。
  他琢磨了一晚上,想到個損招兒,給小仙說:“別老盯着看了,其實大家都一樣的。”
  “不一樣。”小仙挺堅持:“書上畫的。”
  於是胡十一一咬牙,捨出老臉去給他弄了本龍陽風月:“你看,一樣的。”
  “咦?”小仙吧龍陽冊子翻了一遍:“這本是一樣的。”
  “本來就是一樣的,先前那本錯了。”胡十一睜眼說瞎話。
  小仙這才消停了,每天又照舊待在廚房裡,不再好奇得非要去看誰。

  (二十六)

  其實胡十一還是很有些心虛的,但是轉念一想,一隻小鳳凰已經是難得又難得了,還上哪兒去再找一隻母鳳凰來?而除了鳳凰之外,小仙被誰拐走他也捨不得呀。左右是沒什麼盼頭的,糊弄就糊弄了吧。這麼一番自我安慰,倒當真覺得心安理得起來。
  進到三月,數着發春的日子就快到頭了,但那點兒小火也愈發難捱起來,心裡頭像有貓在撓似的。偏偏小仙還整天都在眼前晃來晃去,胡十一覺得自己忍得都快斷弦了,有時候早上醒來看著他的小臉都想咬一口。
  憋着不是辦法,自己弄弄也行啊,胡十一在廚房裡燉了鍋湯,讓小仙幫他看著火,自己躲回臥房裡看春宮,正漸入佳境時,忽然聽見小仙說:“錯了。”
  胡十一嚇得險些沒把自己寶貝擰下來,一抬眼看見小仙就蹲在床邊上,也不知看了多久,頓時惱羞成怒起來:“什、什麼錯了對了,湯呢?”
  “小火燉湯,不用守着。”小仙從懷裡摸出那本龍陽風月翻開給胡十一看:“書上畫着,是要這麼弄的,你手錯了。”
  他對著書,還動起手來,胡十一整個都暈乎了,哪還看得見書上到底畫的啥,等他從雲裡霧裡緩過神來,自己已經趴在床上了,屁股上還抵着小仙的那玩意兒。扭頭一看,小仙騎在自己身上,手裡還翻着那本風月冊子呢!
  “小仙,起來!”胡十一牙咬得咯吱作響:這是你自己招我的,可別說我欺負人。
  “不起來,書上是這樣的。”小仙仍然壓着不動,把風月冊子又翻過一頁,細細研讀,居然硬是把底下那話兒給擠進去小半截兒。
  “你個小兔、小雞崽子!翻天了還!給我起來!”胡十一急眼了:“從來只有狐狸吃雞,哪有狐狸被吃的!”
  小仙歪着頭想了想,忽然一笑,扔了那冊子,在他屁股蛋子上一拍:“吃!”
  —完—

  番外•那個菜青蟲啊……(上)

  越沐覺得,人過日子一定不能過得太舒服了,不然一輩子的幸福就會在很短的時間裡被消耗完畢。就像他自己,一輩子的開心快活都在有鳳依陪着的時候用完了。

  越家是個大宗族,越沐是嫡子,但這個嫡子還不如庶子過得好,因為他天分太平庸了。大宗族會把天賦好有潛力的孩子集中到一起培養,他因嫡子身份而多有優待,修行成就卻連任何一個有天分的旁系庶子也比不上。他父親恨他不爭氣,他母親怨他不討喜,平日裡別人也常對他白眼,嫌他是個仗着身份占優貪好的廢物。
  直到他撿到一塊木頭。
  那日他從坊市回去,半路遇見有人鬥法,水火風雷呼嘯來去好不神氣,便躲在一邊偷看,不多久人家打着打着轉去別處了,地上余煙散盡,他眼尖看見裡面有塊尺餘長的木牌,他也沒想多,只覺得這木牌子是厲害人物身上落下的,還能水裡來火裡去都不壞,應該是個好東西,就自己藏起來了。
  不到一個月,就有人尋來。
  來人是個極美極美的青年男子,父親身為一族之長,也口稱“神上”畢恭畢敬地將他請進來,令越沐下跪相迎。來人要向越沐索回那塊木牌,越沐不知哪來的膽子,竟鬼使神差地開口向他索要報酬。那人也不惱,只和聲悅色問他想要什麼。
  越沐想不到具體可要的物件,便只說自己天賦平庸不為人喜,望能改變境遇。
  他本想此人既是上神,應是神通廣大法寶滿身,或許隨意一件便可為他洗淨伐髓,搖身變作上等資質。那人卻說:“既然如此,我左右無事,便暫留於此,為你排憂解難以為回報好了。”
  越沐尚未領會到這份意外之喜,卻得見父親第一次對他露出讚許的眼神。
  他後來才知道,這位青年竟是鳳凰化身,鳳為神鳥,天下羽蟲之王,名作“鳳凰”,實為鳳皇。他撿到的木牌名為鳳棲梧,來自鳳皇誕生之地,持之可得鳳皇一諾。
  有鳳神傍身,再無人敢對他白眼,取而代之的是羡慕嫉恨和小心翼翼的吹捧討好。他初時深感惶恐,不知自己何處得了鳳凰青眼,時間久了,他發現鳳神看似寡言冷淡,實則耐心極好且性情和善,對他的修行多有指點,平日被分到棘手的族中事務也常主動代勞,越沐才漸漸坦然。他曾憂心或有一日鳳棲梧會被討回,便求人將其打作一柄扇形法寶,日日不離手,鳳凰看見只略皺了皺眉,並沒多說什麼,他便徹底安下心來,只道自己必有佳處為鳳凰所喜愛,只是不自知罷了。
  越沐曾問鳳凰姓名,鳳凰不答,他擅自為他取名“鳳依”,鳳凰便應了。鳳依鳳依,私心裡便是鳳神能成為他所依靠的意思。


  番外·那個菜青蟲啊……(下)

  越沐族中有一元嬰大能,壽元將近卻無望精進。修為大能者向來為一族之倚仗,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若失了這位元嬰修者,越家整個宗族的地位便要一落千丈,族中花費無數人力物力只求為其續命,終求得一丹方,即便其中所需無不珍貴也盡全族之力一一配齊,最後只缺一味鳳凰真火。鳳凰為不死之身,本命真火自是續命丹藥必須良材。
  越沐奉父命去求,鳳依卻不允。
  “生死有命,逆天終遭譴。鳳凰真火本非凡間之物,不可為凡人所用。”鳳依如是說,越沐也只得原話回稟。
  “生死有命誰人不知?只是事關全族氣運,迫不得已罷了。”他父親倒並未苛責他,只給了他一樣法器,讓他平日多注意些,若鳳神動用真火,便偷偷收取一些,積少成多便可挽救全族於危難。
  盤算雖好,但鳳依既然明了真火非凡間之物,自然也極力避免在凡間使用,越沐苦等數年也未能偷到一絲半縷,倒是得來一個消息,說北方發現了上古寶境的蹤跡。眼紅寶境的人不在少數,越沐也接到指令與若干族人同去一探究竟。
  到地方一番探查,鳳依對越沐道,寶境確有其事,但上古真仙實力不可小覷,以身涉險並非明智之舉。越沐轉告他人,眾人卻道富貴險中求,寶物近在眼前豈有退縮之理,之後更以越沐有鳳神護身為由,令他去越境試探。
  鳳依所言真仙實力強橫並非妄言,更無人能想到的是,此處寶境竟是由上古妖獸鎮守,一朝喚醒便是凶性大發,而此間各方人士均為打探消息而來,無一大能且毫無防備,死傷無數。越沐並無大礙,但鳳依卻為護他平安而遭重創。勉力將凶獸封回寶境後,鳳依帶著越沐只逃出數百里便壓不住本能,浴火涅槃。
  世上不會有比涅槃火更純粹的鳳凰真火。越沐見鳳依神智不醒,便拿出法器準備偷取一些,卻不料那法器太過強橫,一經啟動便將所有火炎都吞了個乾乾淨淨。越沐大驚,想要吐出來些,卻怎麼也使喚不靈,他六神無主之下,見此處僻靜,又是凡人地界,便決定自己先回族中求助,得了援手再回來救他。
  族中得了鳳凰真火自是大喜過望,連在寶境處夭了人手也不管了,但一聽他說明這真火是源自鳳依涅槃,且將人棄於野地之後,他父親竟在眾人面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近乎咆哮地令他即刻去將鳳神救回。
  他帶人找回原地,卻只見一片冰原,尋不到半點鳳神氣息,空手回家自然又是一番劈頭痛罵,連背信棄義狼心狗肺等誅心之言也加於他身,有嫉恨者更是惡語相對,一時間人人側目,視他如宵小敗類。彼時續命丹藥已成,元嬰大能暫無隕落之憂,鳳凰真火還余有半數,父親便封好交付,責令他無論如何也要歸還真火,尋回鳳神。
  越沐找過附近數個山頭,又在凡人城鎮中逐家窺時,花費小半月工夫才尋得鳳依,卻是縮減了年紀外貌和一隻粗鄙不堪的狐狸精住在一起。他興沖衝前去相認,鳳依卻全不認識他,即便真心認錯交還了真火也視他如無物,更當做惡人仇敵般狠手追打,也不知是受狐狸誘騙當真毫無印象,還是心中仍然記恨。鳳依不肯理會他,連信物梧桐扇也折損遺失,恍惚間似有人罵他活該,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他怕再受責罵冷眼,不敢回去族裡,索性改名換姓與散修混在一起。相比大派宗族,散修人數眾多卻少有實力出眾者,他混跡其中竟也算得上好手,常有人讚他天資聰穎、氣度過人,甚有仰慕者自願追隨。
  在散修中越沐終於擺脫廢物與附庸的身份,也不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但他卻高興不起來。以往他常常困惑鳳神為何獨獨對他青眼,現在他又想不通自己有哪裡比不上一隻狐狸。
  以往在族中時,鳳依住最上等的院子,穿最華美的衣物,配最精緻的玉器,吃最鮮嫩的竹實鮮筍,飲最純淨的晨露靈泉,而在山野鄉下,卻只能與騷臭的狐狸同居一室,穿粗硬的布衣,配簡陋的荷包,吃五穀葷腥,喝井水。他記得鳳依向來愛獨處,不喜見人,雖性情溫和卻不苟言笑,從來都是端正人形,就連他也只在歸還真火時狼狽瞥到過一眼鳳凰虛影。他困惑難解,得空便常去那北方的鎮子暗中觀察,鳳依外貌始終未恢復至從前模樣,總比之前顯得年幼些,不知心智是否與外貌有關,也不見從前嚴肅形狀,每日跟在狐狸身後寸步不離,常可見面上掛着淺淺的笑模樣,有一回他甚至看見那狐狸膽大包天,竟拿着棒子在院裡追打鳳依,鳳依不僅不惱,還顯出鳳凰羽翼與尾羽來起舞哄他,直看得越沐心裡又是憤慨又覺酸澀莫名。
  他稍一靠近便會被鳳依察覺,輕則被山中群鳥圍攻,重則火炎撲面,只能離得遠遠地看著鳳神即便過得如此窮困潦倒也不許自己靠近一步。
  他看了一輩子,也始終不明白自己比一隻狐狸差在哪裡。
  直到百餘年後,他精進無望大限在即,才終於既妒又恨地想到狐狸強過他的一點:狐狸精比他活得長……

  番外•小鳳凰要長進

  胡記飯館今天沒賣燒雞,改賣烤雞了,也不能點菜了,只有烤肉塊。
  出來做生意的是那個長得特別俊俏的鳳哥兒,他說胡十一病了。
  說實話,鳳哥兒的手藝比胡十一差多了,但是抵不住人家好看啊,看你一眼,再笑一個,真是就連爺們都覺得眼暈骨頭軟呢。烤肉雖然味道欠了點兒,火候倒是不錯,就當嘗個新鮮了。胡十一你可得快點好啊!
  胡記飯館今天的生意也很好。
  胡十一沒病,就是腰有點折。也不算小仙的錯,只是他吃雞不成反被啃,惱羞成怒追打小仙的時候撞在井邊才摔折了的。小仙以為他生氣,呼扇着五彩翅膀金紅尾巴哼着不在調上的小曲裝瘋賣傻地想逗他樂,過了好半天才發現胡十一坐在地上不吭聲不是生氣,是疼得倆眼淚汪汪說不出話來了。
  氣頭一過,胡十一也想開了,他心態挺好,覺得是反正自家孩子,這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呢!野狐狸搭上小鳳凰,賺了賺了。
  胡十一靠在軟墊上,啃着外酥裡嫩香噴噴的烤雞,也享受了一把大老爺才有的待遇,啃完了還要誇兩句:“烤得挺好的,小仙就是聰明,我明兒試試怎麼調味,以後又能多賣一樣。”
  吃飽了他又想起來,這都下午了,小仙不吃豬肉不吃雞的,難道吃的白飯?
  “昨天燉了湯。”小仙給他把骨頭收拾了。
  胡十一想起那湯是為啥燉的,不禁又是老臉一紅,支着腰從床上起來:“湯水寡淡寡淡的怎麼吃得飽,我給你蒸個蛋羹,撒上蔥花筍絲兒,滴點香油,正好拌飯吃。盆裡還有點小蝦呢,本來就沒點肉,再不吃就養得只剩殻了,酥酥炸一炸,噴香噴香的……”
  小仙舔舔嘴,眼睛亮亮地跟在他後面。

  胡十一身板兒不錯,躺了一天多睡了兩晚上就覺得好差不多了,胡記飯館又照常營業起來。有相熟的看見他慰問兩聲又開起玩笑來:“胡十一,你家那位鳳哥兒手藝可不行啊,要接你的班可差遠啦,得好好操練操練吶!”
  “哎喲您可別小瞧人家,昨天可是咱鳳哥兒第一回自個兒下廚呢。”胡十一手腳麻利地包好一隻燒雞遞過去:“火候不是挺好嘛,過幾日我也連着烤雞一起賣呢。”
  “嚇,這麼本事?可不帶吹的!真有這本事你可得藏好咯,可別教出大師傅卻叫人家館子給挖走咯!”
  “您能盼着我點兒好嗎!我家鳳哥兒誰都挖不走,都瞧著吧!”
  送走一波熟客,胡十一回頭一看,居然沒找見小仙的人影,也不在廚房裡,這可稀奇,一個人到哪兒去了?
  過了小半刻,胡十一才看見小仙從外頭進來,便順口問道:“小仙去哪兒了?”
  “去買東西了。”小仙拍拍前襟。
  “喲,長進了!能自己買東西了!”胡十一挺高興,問他:“買什麼了?”
  “噓!”小仙把他拉進角落裡,偷偷摸摸地掏出兩本書來:“要悄悄兒地看。”
  胡十一定睛一看:一本《後庭玉露》一本《龍陽真經》。

  “小雞崽子你是真長進了啊?!”
  胡十一抄起棍子,這回是結結實實地敲了他一頓,別唱曲兒扇翅膀了,就是變出鳳凰真身來也沒用!

  番外•店主新婚

  C市是J省的一個三線小城市,城西有個小館子,兄弟倆開的,叫胡記。
  雖然是個小城市的小館子,但名氣倒挺大,半個省的饕客都知道,那兒的紅燒肉是最地道的,城裡幾乎所有小孩都會說:K記有啥好吃的啊,還不如胡記的烤雞呢。而附近的小姑娘老大媽還都知道,胡記飯館的兩位老闆,特別是二老闆,長得比明星都帥呢,簡直可以看著下飯!
  “腦板,你仄裡森意很好諾,肆腦字號嘛?”南邊來的客人在店裡一邊吃飯一邊和胡十一閒聊——在這小地方能找到一家口味清淡又價格厚道的館子可真不容易。
  “老字號!好幾百年呢!”胡十一笑眯眯地說:“當年打仗的時候都照常開店呢,敵軍都要來我這兒吃燒雞,我不賣!人家要上手搶,我、我祖爺爺,一個人打死好幾個鬼子呢!”
  “喲,嘖麼膩害啊,擻藝也很好,怎麼不開年鎖店呢?”客人只當個樂子聽,也不當真。
  “嫌麻煩唄,我家就兄弟倆,賺點小錢夠吃夠喝不就得了,可不想多費心給自己找累。”
  “哦哦,心態很好喏!”
  “老闆!來只燒雞,幫我切了!”附近買菜回來的大媽在外賣窗口喊。
  “來啦,稍等~”胡十一手腳麻利地給斬好裝盒遞出去。
  “能多給我裝小盒醬汁兒嗎?我兒子口重,放假剛回來,就惦記你家燒雞好吃!”
  “再好吃也沒比不上親媽做的菜!醬汁兒給您,兒子回家可得吃頓好的!”
  “可不是嘛,在外頭都瘦的沒形了。”
  “腦板,結葬。”送走大媽,店裡的客人也吃好了:“我在仄裡還要待好幾天,每天都來哦,走的時候也打包你家騷雞帶回去給腦婆藏藏看哦。”
  “沒問題沒問題!給您抹個零頭兒!”
  “那謝謝你啦。”
  收拾好桌子,胡十一敲敲後廚的門:“小仙,出來,別老躲在裡頭看小黃書!”
  “沒看!”小仙打開門把他拽進去,一把抱個滿懷:“不愛出去,老有人偷拍。”
  胡十一揉揉他頭頂又拍拍他背後:“拍就拍唄,怕個啥。我家小仙就是好看,誰看都喜歡,拍下來回去慢慢看。”
  小仙歪頭在他脖子上咬咬:“你怎麼不拍。”
  “我拍我拍,轉頭就買個相機去!行了吧?別咬,留印子了都!”
  小仙鬆開嘴,在牙印上舔舔:“我們出去拍吧!外頭有專門拍照的地方。”
  “行行行,明天就去拍,哎喲你別脫我褲子!”

  第二天下午提早打了烊,胡十一找出兩套小西裝來,把兩人都打扮得清清爽爽的一起去影樓拍照,出門遇見熟人打聲招呼,人家問:“小胡老闆,打扮得這麼帥,要去哪兒啊?”
  “去拍個照。”胡十一說
  對方笑了:“兩個大男人拍什麼照喲!”
  小仙一本正經道:“拍登記照。”
  “哦哦,那難怪了,教人給拍帥點兒啊!”
  人家沒多想,胡十一卻不自覺地就想到結婚登記照上去了,忍不住鬧自己一個臉紅心虛。
  到了影樓,接待的小妹聽見要求後有點奇怪地打量打量他們兩個:“您倆拍雙人?”
  “對對,我們兄弟倆,還沒一起拍過呢,趁年輕留個紀念。”胡十一笑。
  “那好,您稍坐,攝影師馬上就來。需要造型服務嗎?我們這有專業化妝師,還提供很多風格的服裝租借。”小妹拿了幾本樣片冊子給他們看:“您可以挑選喜歡的背景和風格。”
  “不用那麼麻煩,我們倆就這麼拍拍挺好的,背景嘛……我看看……”
  “就這樣的吧。”小仙已經選好了。
  胡十一一看,那是本婚紗的樣片。
  “人家那是結婚的!”胡十一紅着臉敲敲他腦門。
  “啊……也可以啦……都是雙人的嘛……哈哈、背景而已。”小妹乾笑着打圓場。
  沒一會兒攝影師出來,看見是兩個男人,也不由一愣,把小妹拉到一邊問:“這兩個人拍照?”
  “對啊對啊,人家兄弟兩個。”
  “這麼大兩個男人能拍什麼呀?姐姐,我是拍婚紗的啊!”
  “哎呀不都一樣嘛!和以前一樣拍!男人都不挑剔,比拍婚紗還好打發呢!”
  攝影師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幸好這兩個爺們看相都挺好,不化妝也沒什麼瑕疵,雖然氛圍有點怪怪的,但上鏡效果相當不錯。兩個人很配合,加上不用換造型,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
  “我們現在有套餐優惠哦,您二位的照片數量不算多,只要388元就可以做成精美的相冊,還可以挑選任意一張洗成二十四寸的大幅,還免費贈送相框哦,很划算的!”小妹為了業績和獎金,毫無壓力地向他們推薦了經濟型新婚套餐。
  胡十一被閃光燈閃得眼花,暈暈乎乎就同意了。
  “那您可以挑選一下想要放大的照片哦,可以等相片都處理好之後再通知您來挑選,不過我看二位拍攝效果很好,幾乎都沒有廢片呢,現在選也是可以的哦。”
  小仙把所有照片翻了兩輪,最後選中了自己在胡十一背後摟着他脖子笑的一張。
  攝影師和小妹臉上的笑容都有點僵硬了:“你們兄弟,感情真好呢……哈哈哈……一週左右就可以取片,請留下您的聯繫方式……”

  影樓後期師:“小陳,你這拍的什麼玩意兒啊!兩個男人都能給你拍成婚紗照!”
  攝影師:“我就是拍婚紗的啊!兩個男人我不會拍啊!我們這裡就沒有專拍兩個男人的攝影嘛!”
  化妝師:“不過這倆人也真夠配合的,都沒覺得奇怪嗎?你這簡直就是按婚紗姿勢大全拍的樣板照啊。”
  攝影師:“我就說我是專門拍婚紗的啦……小美叫我就跟婚紗一樣拍的嘛。”
  後期師:“臥槽啊這我怎麼修得下去手啊!狗眼都閃瞎了!”
  接待小妹:“就按婚紗一樣修吧,新婚套餐我都讓他們買了。”
  攝影師:“小美你真不愧是業績冠軍……”
  化妝師:“其實,我覺得吧……看習慣了這樣也不錯的嘛……至少挺養眼不是?”
  後期師:“哎,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
  接待小妹:“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其實也挺帶感的嘛,是吧!”

  一週後,胡十一和小仙拿到了修好的相片,小仙興沖沖地把最大的那張掛在了臥室床頭。
  胡十一摸摸下巴:這佈置看起來有點眼熟?
  還沒等他咂摸出味兒來,小仙又興沖沖地把他撲倒在床,從頭到腳啃了個乾淨。
  第二天,胡十一賴床,小仙給店裡開的門,他一亮相,年輕的女性顧客越發翻倍了。附近寫字樓的女白領中午來點了半份烤雞,一邊等加熱一邊和他搭話:“小老闆,有沒有女朋友啊?長這麼帥好多人追的吧?”
  小仙露出個略顯羞澀的笑:“我都結婚啦……”
  小白領頓時芳心碎一地,拎着烤雞內心嚶嚶嚶地走了。
  小仙倒是忽然得了靈感,上樓看看胡十一還在睡,自己偷摸寫了張紙條貼在價格表下邊:
  “老闆新婚,今天八折。”

  過了幾天,胡十一跟小仙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來買東西的年輕小姑娘變少了?以前你到了飯點兒往門口一站店裡簡直跟皇帝選妃似的,現在你出來晃悠晃悠也沒那麼多人盯着你倆眼放光了呢。”
  小仙把爐子上的烤雞翻個面,裝作四處看風景。
  1. 靈異・神怪.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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