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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哥你假髮掉了 by 巫哲 :: 2014/03/14(Fri)

4/2 更新番外蜜月1-4 (完結)

新完結文 這篇我還沒看喔
不過這個巫哲大的文我是全部都看的
所以就先貼了 聽說有點小瘧(??

文案:
“對不……”安赫道歉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再也出不了聲了,
愣了好一會兒才又補了一句,“帥哥你……假髮掉了。”

年下。HE。

內容標籤:歡喜冤家 年下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那辰,安赫



  第一章 光棍節

  安赫站在三樓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抽菸,樓下操場邊的公告欄前擠了一大群學生,不知道在看什麼。不時能聽到起鬨的聲音,上課鈴響過好一會兒了,學生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公告欄。

  同事楊老師從樓下走上來,看到他笑了笑。

  楊老師四十多歲,平時一向嚴肅正經,今天能衝自己一笑,安赫倍感光榮,趕緊也笑着點了點頭:“您下課了啊。”

  楊老師收了笑容,一邊往辦公室裡走一邊說了一句:“安老師,你們班的學生真是越來越出格了。”

  安赫愣了愣:“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呢?這班主任當的,”楊老師搖頭,一臉沉痛地從辦公室裡退回來,指着樓下的公告欄,“你們班張林把情書都寫成大字報貼出來了!”

  “是麼。”安赫樂了,往樓下看了看,難怪。

  “你還笑?”楊老師嘆了口氣,走進了辦公室。

  那我哭麼?安赫笑了笑,把煙掐了,慢慢溜躂着下了樓。

  路過公告欄的時候,安赫過去看了一眼。

  公告欄的玻璃上貼著張紙,離大字報還有一定距離,就是張A4紙,上面的字倒是挺大的,一共沒幾個字,多了寫不下。

  許靜遙我愛你至死不渝。底下落款張林倆字兒跟被人轉圈兒踩過似的,團成一團縮着。

  許靜遙是安赫班上的語文課代表,挺不錯的小姑娘,就是人傲得很,張林這個表白的結局估計得是個悲劇收場。

  安赫把紙從玻璃上撕了下來,拿回了辦公室。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時候,他把張林叫到到了辦公室。

  “聊聊,”安赫把紙放到自己桌上,看了一眼站在桌子對面滿臉不爽的張林,他又笑了,“這臉上表情真難看,是不是我扯下來扯早了,許靜遙還沒看著吧?”

  “知道還說。”張林梗着脖子嘖了一聲。

  “那你自己拿給她看吧。”安赫把紙遞給他。

  張林愣了愣,接過紙:“你不罵我?”

  “罵你幹嘛?”安赫拿過保溫杯喝了口茶。

  “那你叫我來幹嘛?”張林看著他。

  “叫你來是告訴你這種事以後不要在期中考前干,考完了再幹,”安赫靠到椅背上,勾了勾嘴角露出個笑容,“你是不是怕你考砸了許靜遙不搭理你?”

  “我才不在乎那個,今兒是光棍節,這日子合適表白,”張林趴到桌上,“安總有水麼?我渴了。”

  “光棍節?”安赫從身後的紙箱裡拿了瓶運動會沒發完的水給張林,“上課內容沒一樣能記住的,這種東西還記得挺清楚。”

  “你也應該能記得啊,”張林拿着水仰着脖子都灌了下去,抹抹嘴,“你不也是個光棍兒麼?聽說你前女友特漂亮,太漂亮的就是不靠譜,守不住……”

  “下週一叫你爸或者你媽來一趟。”安赫笑笑,看著自己筆記本的屏幕,課件還沒弄完。

  “你不是吧,說你光棍兒你就叫家長!”張林很不滿,想想又晃了晃手裡的紙,“還是為這個?”

  “都不是,”安赫點着滑鼠,“你是不是覺得你除了這個就沒別的可以叫家長的事了?”

  “不就上課出去轉悠了一趟麼。”

  “不止一趟,”安赫放下滑鼠看著張林,他知道高中還被叫家長挺沒面子的,“少年,你這一週下午都沒在教室裡呆過幾節課吧?我沒讓你明天叫家長來就已經很給面子了,這兩天你琢磨一下怎麼解釋吧,行了回教室去。”

  張林還想說什麼,安赫不再理他,他只得嘖了一聲轉身往辦公室門口走:“叫就叫。”

  辦公室的門被張林挺大聲地關上了。

  “這個張林真沒治了,”坐在角落裡的程雨被嚇了一跳,“你直接打電話叫他爸來收拾他一頓就完事了,幹嘛讓他自己叫,你等着吧,下週一你肯定見不着他家長。”

  “不至於。”安赫點開右下角一直跳動着的QQ,張林會叫家長來,他的學生他瞭解。

  Q上的信息是林若雪發過來的,很簡潔明了地就一句話。

  今晚十點,沸點。

  沸點是個酒吧,以前是他們一幫朋友的聚點,有一陣兒沒去了,安赫回了個好字。

  還有半節課就放學了,安赫伸了個懶腰,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他習慣在放學前去班上轉一圈。

  這是市裡排名倒數穩居前五的高中,生源差,師資弱,不過相比之下壓力要小得多,加上校長捨得弄錢,這大概是安赫能在這裡安心呆了四年的原因。

  走近高一的教學樓,離着還有二三十米就能聽到一樓幾個班的聲音,還有學生已經逛到教室外邊兒來了,看到他走過來,才又轉回了教室裡。

  安赫看了一眼就上樓了,他的班在二樓。

  他班上的聲音不比樓下小,他推開後門看了看,看小說的,睡覺的,聊天的,塞着耳機聽歌的,居然還有閒着沒事兒正在擦玻璃的。

  安赫從後門走進去,慢慢往講台走,順手從倆學生的耳朵上扯下耳塞扔到桌上,教室裡的嗡嗡說話聲慢慢小了下去。

  安赫沒說話,站在講台邊兒上看了看,相比高二高三,高一的新生其實還算老實的,年紀小,也還沒有被高二高三的同化,只是底子都差點兒。

  “快放學了挺激動?”安赫在下面說話聲完全沒了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馬上期中考了,玩了半個學期了,願不願意複習好歹都裝裝樣子,考完了要開家長會的,到時你們是想改成績單還是想模仿簽字都蒙不過去。”

  下面響起一片拖長了的哀聲嘆氣。

  “要我說呢……”安赫走上講台,正想繼續再說兩句,突然發現下面的哀嘆聲音沒了,所有學生都一臉說不清的表情看著他,前排地還伸長了脖子往講台上看。

  安赫低下頭,看到了擦得乾乾淨淨的講台上放著個信封,上面寫着安赫親啟。

  “給我的?”安赫拿起信封,信封沒有粘口,他搓開封口就能看到裡面折得很整齊的一張粉色信紙。

  他這些動作看上去隨意而漫不經心,實際上很小心,雖然他認為剛高一的學生不至於給他下什麼套,但他畢竟曾經在進教室門的時候被從天而降的掃把砸過頭。

  他剛把信封拿起來,教室裡就開始有人起鬨,笑聲喊聲都出來了。

  “安總快打開!”

  “帥哥打開看看!”

  “表白哎——”

  安赫看他們這個反應,估計不會有什麼陷阱,於是拿了信想放到口袋裏,下面又喊了起來:“看啊!”

  安赫把信又拿出來,抽出信紙看了看。

  粉色的信紙上用彩筆寫着一行字,跟張林那個表白A4紙的形式差不多,不過內容要火辣得多。

  安赫,我要定你了,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人。

  字寫得很難看,估計是左手寫的,筆劃有點兒歪。

  安赫挑了挑眉毛,把信紙放回了信封裡:“謝謝。”

  班上的學生挺興奮,不依不饒地繼續喊,有幾個男生的聲兒特別大。

  “這就完了啊!”

  “老大給念出來聽聽啊!”

  “就是啊讓我們過過乾瘾也成啊——”

  安赫回手在黑板上敲了敲:“安靜點兒,造反了你們。”

  下面的聲音小了點兒,安赫把信放進口袋裏,這信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但估計也只有他不知道。

  “用念麼?”安赫抬手看了看錶,還五分鐘放學,“你們全看過了吧?內容挺霸氣,震得我一哆嗦。”

  “回應呢!”坐在最後一排的張林問了一句,下面又是一片興奮地附和聲。

  “要說誰是誰的人,”安赫抱著胳膊笑了笑:“你們都是我的人。”

  教室裡一下安靜了,接着爆發出一陣尖叫,拍桌子跺腳的都有。

  “行了,收拾東西等着放學吧,”安赫走下講台往教室門口直走,“考試複習也有這勁頭我估計睡覺都能替你們笑醒了。”

  安赫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剛擦黑,保安已經吃完了飯正站在崗亭裡,一看到他的車,保安就開始樂。

  安赫把車開到離刷卡感應器還有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了,放下車窗,從副駕座上拿起一個綠色的蒼蠅拍伸出去,對著感應區晃了晃,前面的桿抬了起來。

  保安笑着趴到窗口:“安老師,你換拍子了啊?”

  “嗯,原來那個斷了。”安赫把蒼蠅拍扔回副駕,這保安笑點低,自打上回他刷完卡忘回輪一頭撞在崗亭上之後,把停車卡粘在蒼蠅拍上伸出去刷卡都好幾個月了,這人居然還是一見他就樂。

  樓下的停車位已經差不多全停滿了,他開着車繞到樓後把車停了。

  他的房子在12層,抬頭能隱約看到燈光,是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開的。

  開着燈能讓他在開門進屋的時候心裡踏實一些,房子不大,兩居室,但如果不開着燈,天擦黑的時候回來,還是會覺得很冷清。

  安赫一直管自己這套房子叫“房子”而不是家,儘管他覺得是“家”的地方也就那麼回事兒,但感覺上依然會不同。

  “安老師下班啦。”電梯門開了,保潔阿姨拿着拖把從裡面走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嗯,您忙完了?”安赫笑笑,進了電梯。

  “還有一會兒呢,今天就我一個人。”阿姨嘆了口氣。

  “您辛苦。”

  現在還沒到八點,林若雪給他的時間是十點,安赫站在客廳裡愣了兩分鐘,邊脫衣服邊走進臥室趴到了床上。

  一直睡到九點多,他才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這屋裡裝修得最好的地方,就是浴室,當初安赫看中這套地段挺偏的房子也就是因為浴室很大。

  他打開熱水開關,打開了放在浴缸旁邊的筆記本,坐在浴室的搖椅上輕輕晃着,還有幾天才供暖,感覺現在最暖的地方就是浴室。

  沒多大一會兒,眼前就已經全是白霧了。

  安赫站起來脫掉衣服,伸手把旁邊鏡子上的霧氣擦了擦,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身體,手指在下巴上輕輕點了一下,順着脖子向下到胸口再往下一直到小腹。

  筆記本裡存了不少片子,安赫隨便點了一個放著,跨進缸裡慢慢滑到熱水裡。

  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對外接音箱,呻|吟聲從音箱裡傳出來,密閉的浴室裡頓時充滿情|欲。

  安赫靠在浴缸裡,頭向後枕着,看著因為熱氣而變得有些模糊的屏幕,兩個男人在沙發上糾纏扭動着,他緩緩地屈起一條腿,手摸了下去,發出了很低地一聲嘆息。

  冒着熱氣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水紋,水紋向四周擴大着,漸漸地變得越來越密集。

  扔在客廳裡的手機一直在響,安赫懶洋洋地裹着厚厚的浴衣走出去接起電話。

  “大哥,你是不是還沒出來?”林若雪的聲音衝了出來。

  “洗澡。”安赫看了看時間,十點二十,今天泡的時間有點兒久。

  “洗完沒?”

  “我還沒吃東西。”

  “過來再吃,趕緊的,今兒光棍節,人多呢,別一會兒打不着車了!”

  “我開車去,不喝酒。”安赫走進臥室打開空調吹着暖風,看著衣櫃,琢磨着穿什麼衣服出去。

  “別跟我這兒放屁,”林若雪想也沒想地說,“你要不喝酒你甭來了,在你家浴缸裡繼續泡着吧!”

  說完沒等安赫出聲,電話就掛斷了。

  安赫笑了笑,拿了衣服慢吞吞地穿著。

  林若雪這性格他已經習慣了,他倆從高中起就關係特好,到現在都聯繫密切,一開始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倆在談戀愛,直到林若雪大學的時候囂張出櫃。

  他還記得老媽聽說林若雪出櫃時悵然若失的表情。

  安赫十分鐘之後出了門,今天特別冷,但街上的人卻比平時挺多,雙雙對對的小情侶滿街都是。

  安赫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伸手打車。

  二十分鐘過去都沒看到一輛空車,他有點兒鬱悶。不說是光棍兒的節日麼,哪兒來那麼多情侶湊熱鬧,光棍兒都湊成對兒了才好意思出門麼……

  揮了半天手他總算上了一輛沒空調的黑車。

  說了去沸點之後,司機看著他笑了笑:“哥們兒,真光棍兒?去酒吧找姑娘可不怎麼靠譜。”

  “謝謝。”安赫應了聲,扭頭看著窗外。

  沸點是市裡比較火爆的幾個酒吧之一,每次有個什麼節日的都會有表演。

  安赫對表演沒什麼興趣,他出來的目的就是跟朋友聚聚,固定的幾個單身朋友。平時上班他都繃著,只有跟這幾個朋友在一塊兒的時候才能稍微放鬆一些。

  安赫進了酒吧大廳的時候,表演已經開始有一陣了,台上幾個妞扭得挺火爆,上衣都已經脫了,穿著內衣正起勁,安赫掃了幾眼,目光停留在一個腿特別長的姑娘屁股上。

  “這就看呆了?一會兒不得流口水啊,帶夠紙了沒。”身後響起林若雪的聲音,接着就被她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安赫回過頭,他有快倆月沒見林若雪了,這爆脾氣妞又漂亮不少:“人呢?”

  “那邊,”林若雪指了指對面場邊,“今兒我特地打了電話給經理,占了近點兒的台。”

  安赫跟着她往對面走過去,剛坐下,面前就放上了三個空杯子。

  “安子,你太不夠意思,我們好幾個人等你一個!”劉江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喊着說,眼睛還沒忘了一直往台上姑娘身上瞟。

  “我自己,”安赫想從他手上拿過酒瓶,“你專心看吧,別一會兒都倒我褲子上了。”

  “你少來!”劉江抓着瓶子不放,“我專心伺候你,你自己倒頂多倒半杯……中間那個腿真漂亮。”

  安赫扭頭看了一眼,不僅腿長,皮膚也不錯。

  “趕緊的!”林若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轉回來拿起杯子,旁邊宋志斌叼着煙指着他:“不許停。”

  安赫笑笑,仰頭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氣都喝了下去,三杯都沒怎麼停頓,全都下了肚,他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皺着眉:“給我點兒吃的,燒死了。”

  劉江拿過一碟小點心放在他面前:“最近總見不着你,是不是現在有人管着了?男的女的?”

  “那我還用跟你們過光棍節?”安赫笑笑,塞了個蘋果派到嘴裡,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越脫越少的姑娘們。

  暗而混亂的燈光,舞台上交錯的人影,身邊的笑聲和尖叫聲,煙味和香水混雜着的空氣。

  安赫靜靜地拿着杯子感受着這些,讓人疲憊卻又能時刻挑動神經,在興奮與疲憊之間來來回回。

  林若雪幾個人在玩骰子,她已經輸了三把,還是喊得不亦樂乎,跟劉江頂着喊。

  劉江喊出12個6的時候,安赫在林若雪抓着骰子的手上彈了一下:“開,他沒有6,一個都沒有。”

  “開!”林若雪把骰盅打開砸在桌上,她有個6。

  幾個人把骰盅都打開了,劉江那兒果然沒有6,桌上的六加一塊就7個6,林若雪笑得很大聲,指着他:“喝!”

  “安赫你大爺……”劉江拿過一杯酒喝了,“你上,咱倆決一勝負。”

  安赫拉了拉襯衣領口,過去正要拿林若雪的骰盅,突然聽到一直很響的音樂聲沒了,一串吉他聲傳了出來。

  這聲音在被勁爆音樂胸口碎大石一樣砸了一晚上的安赫耳朵裡如同天籟。

  他轉過頭,看到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副架子鼓,幾個人站在台上,背着吉他的那個時不時撥拉幾下琴絃,等他們都站好的時候,四周開始有人尖叫。

  “大家好,我們是鳥人,”站在中間的人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在一片尖叫和掌聲中說,“祝大家光棍兒節快樂,有伴兒的繼續,沒伴兒的努力。”

  鳥人?安赫覺得自己大概是沒聽清。

  “今天這麼早!還沒到12點呢!”林若雪一邊拿過自己的包掏着,一邊湊到安赫耳邊喊,“看他們的鼓手!”

  “鼓手?”安赫往台上看過去,架子鼓後面的陰影裡站着一個人,只能看到那人很長的頭髮和遮掉了半張臉的黑色口罩,腿上是緊繃皮褲和黑色皮靴,“女的?看不清。”

  “用這個。”林若雪從包裡拿出個東西遞到他手上。

  是個小望遠鏡,安赫有點兒無語,但還是拿起來看了一眼。

  在他把鏡筒對準那人的時候,那人正好往前靠了靠,清楚地出現在安赫眼前。

  真是女的?

  平劉海,黑長直。

  沒被口罩遮住的漂亮眼睛和直挺的鼻梁。

  隨着吉他聲再次響起,鼓槌被輕輕拋起,在空中轉了兩圈之後落回她手裡,接着敲出了第一個鼓點。

  帥!

  安赫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這種被一個姑娘吸引着無法轉開視線的感覺。

  第二章 黑長直

  這個樂隊叫鳥人,應該不是酒吧的駐唱樂隊,安赫以前來沸點從來沒見過這個樂隊。

  不過看林若雪的反應,她不是第一次看鳥人的演出了。

  樂隊沒有停頓地唱了兩首歌,主唱嗓子很好,嘶吼着喊出高音的時候能讓人感覺到身邊猛地一下全空了,如同站在一座荒城裡。

  安赫喜歡這種感覺。

  不過兩首歌唱完了之後安赫也不知道主唱長什麼樣,更不知道旁邊的吉他貝斯和鍵盤什麼樣,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鼓手身上。

  黑長直一直盯着鼓,樂隊別的成員看著台下尖叫的人群嗨得起勁,她始終眼皮都沒抬過。

  鼓槌就像她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是在空中划過還是落在鼓面上時,都顯得流暢漂亮,加上那種旁若無人寵辱不驚的氣場,讓好幾首歌時間安赫的目光都沒離開過架子鼓的範圍。

  女鼓手安赫不是沒見過,但把鼓玩得這麼帥氣,讓人呼吸和心跳都想跟着節奏走的,安赫還是第一次看到。

  樂隊基本不說話,也沒什麼停頓,一氣兒幾首歌唱完,安赫連歌詞都沒聽清一句,看到酒吧的工作人員開始把東西往台下搬的時候,他才回過神,拿了自己的外套穿上了,摟過林若雪在她耳邊問:“那個鼓手叫什麼?”

  “我幫你問問?”林若雪喝了口酒,看著他笑了,“看上了?”

  “還不知道,我自己問吧。”安赫站起來往酒吧後門走,他看到樂隊的人都往那邊過去了。

  “安子很久沒對姑娘主動出擊了啊……”宋志斌在後面笑着喊了一句。

  是麼?安赫笑了笑,沒回頭。

  擠過興奮的人群走到後門時,樂隊的人已經沒了影子,後門邊只有一對正靠着牆熱吻的情侶。

  大概是不停地有人從身邊經過,熱吻一直被打斷的那哥們兒有些鬱悶地看著安赫。

  “繼續。”安赫衝他點點頭,推開厚重的後門追了出去。

  一出門就被迎面而來的深夜裡的老北風拍了一掌,安赫拉了拉外套。

  門外人不多,越過幾個出來透氣的人,路邊有人背着吉他站着,應該是樂隊的人。

  往那邊走了兩步,他看到了站在一輛摩托車旁邊準備跨上後座的黑長直。

  路燈比酒吧裡的燈光亮了不少,安赫盯着黑長直的臉,可惜口罩還捂在臉上,除了更清楚地看到了黑長直的眼睛和目測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高,沒有更大的收穫。

  正琢磨着該怎麼上去要個名字電話的時候,一個人從他身後帶著風衝了過去。

  安赫看清那人的時候愣了愣,那人手上的一大捧玫瑰很搶眼。

  不過這架式把安赫嚇了一跳,樂隊的人估計也被嚇着了,都看著這哥們兒,半天才有人問了一句:“幹嘛?”

  “我每天都來,每天都帶著花來,就想著能再碰上你。”那人看上去挺激動,往黑長直身邊靠過去。

  黑長直看不出表情,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很快伸手按住了那人的肩:“站那兒說。”

  “我們多有緣分啊,光棍節讓我等到你了!”那人揮了揮手裡的花,兩朵玫瑰掉了出來,“我很喜歡你!希望你能收下花!”

  樂隊的幾個人都笑了,笑容裡帶著意味深長,安赫沒看出他們這樣笑是為什麼,只看到黑長直一直沒什麼反應,眼神冷淡得如同面前的這個人是團空氣。

  沉默了足有兩分鐘,安赫感覺自己都被凍得想扭頭回酒吧了,黑長直才終於動了動,跨上了摩托車,接着轉過頭,向那人伸出了手,估計是準備接過他的花。

  那哥們兒一看,頓時像嗑藥了似人都有點兒哆嗦了,把手裡的花雙手捧着遞了過去,安赫感覺他一下秒就能跪地上去。

  在黑長直的手碰到花的時候,那哥們兒激動地說了一句:“如果願意接受我的花,那就做我女朋友吧!”

  黑長直想要拿花的手停在了空中,樂隊有兩個人沒繃住,扭開臉樂出了聲,笑得有點兒收不住。

  那哥們兒被笑得有點兒茫然,但鍥而不捨又重複了一遍“做我女朋友吧”,安赫在一邊聽著都替他急了,這人是傻逼麼?

  黑長直沒出聲,用一根手指把擋在那哥們兒臉前面的花束往旁邊扒拉了一下,在他抬起臉之後,衝著他的臉豎了豎中指,手上的一個黑色戒指閃着光芒。

  沒等那哥們兒反應過來,摩托車發出一陣轟鳴,竄了出去,幾秒鐘之後就消失在了街口。

  安赫回到酒吧,演出還在繼續,有人在台上彈着吉他唱歌,安赫聽著沒什麼感覺,跟鳥人的演出比起來,這就跟學校裡元旦晚會上的水平差不多。

  “問着了?”宋志斌看到他就問了一句,遞過來一杯酒。

  “沒。”安赫接過酒杯喝了一口,想起來剛才那個冷淡的眼神和豎起的中指,要不是獻花那哥們兒搶了先,自己不定是什麼結局呢。

  “還有你要不來的號碼?”劉江一個勁兒地笑,“這妞挺牛逼啊。”

  “我說安子,”宋志斌點了根遞給安赫,“你看清人長什麼樣了沒,人可是戴着口罩的,真要了電話轉天一見面嚇着了怎麼辦,哪個美女會把臉遮着啊。”

  “個性,”林若雪指了指幾個人,“爾等俗人不會明白的。”

  “看看看,”劉江立馬樂了,拿了顆杏仁往安赫身上砸了一下,“安子看到沒,這妞讓給林大美人得了。”

  安赫笑了笑,轉臉看著林若雪,林若雪揮揮手:“不用,我討厭個兒比我高的。”

  “是挺高的。”安赫說。

  其實安赫對穿著平底靴子能有這種個兒的姑娘不是太有興趣,再說黑長直身上一水兒黑色,他也沒看清身材。

  之所以會想要追出去要電話,僅僅是因為那種說不清楚的氣場。

  在酒吧鬧夠了,安赫打了個車回家,到家快三點了,他困得不行,胡亂洗漱完了回到臥室就迅速把自己扒光鑽進了被窩。

  臥室的空調出門的時候沒關,屋裡很暖,躺下沒兩分鐘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才被手機鈴聲吵醒。

  林若雪的電話,安赫接起來迷迷糊糊地喂了一聲。

  “問你個問題。”林若雪劈頭就說,招呼都沒打。

  “問。”安赫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

  “睡了一覺,你對那妞還有興趣沒?”

  安赫睜開眼睛,人還是有點兒蒙,但腦子已經可以運轉,昨晚在昏暗交錯的燈光裡如同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專注打鼓的身影在他眼前晃過。

  “一般,有點兒吧,怎麼了?”

  “真不用我幫你去問問?”林若雪想了想,語氣變得很誠懇,“安子,你對女人沒問題的,你本來就……不試試?”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時站在我面前,我肯定選男人,”安赫輕輕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若雪沒出聲。

  “我自己處理,你別管了。”安赫站起來拉開窗簾,他知道林若雪想說什麼,她出櫃之後沒有再跟家裡聯繫過,火爆性格和笑容之後是很多年沒有變過的鬱悶。

  週末兩天,安赫都沒有出門,吃飯也是叫外賣。

  本來想回家看看,打電話給老媽的時候,聽到電話裡老媽叼着煙說話的聲音和身邊唏裡嘩啦的搓麻聲,他頓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少抽點兒吧。”安赫嘆了口氣。

  “今兒沒出去玩啊?”老媽沒接他的話,啪啪地碼着牌,“不出去就過來替我兩把轉轉運,這兩天盡輸了。”

  “沒空,”安赫皺皺眉,“我下周有公開課,要準備。”

  “那我掛了啊,一會又出錯牌。”老媽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安赫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打開了電腦開始看片兒,他電腦裡除了毛片兒,還有很多電影。

  不出門的時候,他一般就窩屋裡看電影,看累了就聽聽音樂睡覺。

  電影都是恐怖片,要不就是陰沉壓抑的黑暗系,安赫每次看完都會情緒低落,但下次還是會繼續看,實在沒東西看的時候就把以前存的十大禁片拿出來輪着看。

  不過這種整個人沉到最谷底的狀態在週一上午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就會消失。

  週一上午他四節課,排得很滿,早上還有升旗和晨會,一氣兒忙完到下午的時候,他已經回到正常的節奏裡,變回了永遠面帶微笑似乎對一切都遊刃有餘的安老師。

  下午最後一節課,張林的父親到了學校。

  這是安赫第一次見到張林他爸,一個一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

  “安老師,張林都幹了什麼你不用跟我說,”他坐在安赫對面,看上去挺生氣,“我養出了個什麼玩意兒我知道,我就是這陣出差太忙,要不早收拾他了!”

  “張林性格挺好,”安赫笑了笑,不急不慢地開口,“講義氣,熱心,人緣不錯。”

  張林他爸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是沒聽清他的話。

  安赫看到張林他爸之後,決定暫時不打算告訴他張林曠課的事。

  “這個年紀的男孩兒,要面子,不服管,有點兒浮躁是通病,但如果能好好聊,耐心溝通,還是能聽得進去的。”安赫看著他,後半句話加重了語氣,這種家長不少見,他們不是不管孩子,而是跟孩子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肯定他的優點比抓着他毛病不放要管用。”安赫也不知道這些話張林他爸能聽明白多少,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說。

  聊了半小時,安赫已經沒詞兒了,張林他爸還是挺迷茫地看著他,安赫有些無奈,只能總結了一下:“張大哥,張林毛病不少,但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家長要多跟他溝通。”

  張林他爸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之後,安赫靠到椅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對著筆記本開始整理週三公開課要用的課件。

  還沒弄幾分鐘呢,他們班的班長衝進了辦公室,小姑娘臉都跑紅了:“安總,你快去看看,張林他爸去咱班上了,說要劈了張林!”

  “哎!”安赫忍不住喊了一聲,跳起來往教室跑。

  剛到一樓就已經聽到了二樓的吵鬧聲,張林他爸的咆哮聲和旁邊上課的老師勸說的聲音混成一團,聽不清都在喊什麼。

  安赫跑上二樓,他們班的前後門都關着,張林他爸正在踹門,班上的學生在裡面頂着門,外面兩個隔壁班的女老師都皺着眉,拉也拉不開,二樓另外三個班的學生全擠到了走廊上看熱鬧。

  “我昨天打你沒打舒服是吧!”張林他爸吼着,“你躲個屁!讓我丟人!”

  安赫有點兒竄火,衝過去拽着他的胳膊狠狠往後拉了一把,把他從門口甩到了走廊護欄上。

  “你幹什麼!”張林他爸衝著安赫吼上了。

  “你幹嘛?”安赫壓着火,“鬧半天我剛跟您說的都白說了?”

  “我不懂那些高深玩意兒!我就知道這小子不打就不老實!誰也別攔着我!”

  “他背上全是血印子你還想怎麼打!”教室裡有女生尖着聲音喊了一嗓子。

  “老子打兒子,有你們這些小屁孩兒什麼事!”張林他爸說著又打算去踹門。

  安赫按着他胸口推了一把,皺着眉,聲音沉了下去:“你敢動我學生?”

  “我兒子我想打就打!”

  “行,”安赫點點頭,回手在教室門上敲了敲,“開門。”

  裡面頂着門的學生猶豫了幾秒鐘,把門打開了,但還是一堆人堵在門口。

  “你打一個試試。”安赫看著張林他爸,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左胳膊上一條長長的刀疤露了出來。

  張林他爸瞪着他:“威脅我?”

  “你在學校鬧事,我沒報警是給你面子。”安赫平靜地回答。

  “鬧事?我教育我兒子!老師了不起啊,老師就能威脅家長!不讓家長管孩子了!”

  “那你打。”安赫讓開一步。

  張林他爸愣了愣,兩個女老師看他沒有進教室的意思,趕緊趁着這機會上來連勸帶拉地把他拉開了。

  張林他爸罵罵咧咧地下了樓之後被趕到的政教主任請去了辦公室,安赫沖堵在門口的學生揮揮手:“行了,都回座位,還興奮呢?”

  “安總,你真帥。”有學生說了一句。

  “謝了,”安赫站在教室門口,看到了坐在自己位子上一直低着頭的張林,“張林出來。”

  張林垂頭喪氣地跟着安赫下了樓,安赫沒回辦公室,帶著張林到操場邊的看台上坐下了。

  “謝謝,”張林說了一聲,“周扒皮會不會找你麻煩?”

  周扒皮是政教主任,所有學生見了都腿軟。

  “不知道,”安赫點了根菸叼着,“怎麼謝我。”

  張林愣了愣,抬起頭:“你說。”

  “期中考來不及了,”安赫看著他,“期末考吧,不用多,班上排名往前十五名,做到了,你爸再動你,我替你揍回去,做不到就當我什麼也沒說過,你也別再提謝不謝我這茬兒。”

  張林沒出聲,安赫也沒再說話,沉默着抽完煙,站起來轉身就走。

  “行。”張林在他身後說。

  “那我等着。”

  安赫車剛到小區門口,正拿着蒼蠅拍刷卡的時候,手機響了,他塞上耳機接了電話。

  電話是周主任打過來的,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就說了下午的事:“小安啊,今天這個事你太衝動了,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冷靜的人,怎麼今天這個事處理得這麼不妥當。”

  “我知道,”安赫找了個車位把車停下了,捏了捏眉心,“我以後會注意,這兩天我會去張林家做家訪。”

  “嗯,那我就不多說了,跟張林父親要做好溝通,面對學生家長還是要注意說話方式。”

  “好的。”

  安赫掛了電話之後沒有下車,放下車窗點了根菸靠在車座上。

  今天他是有點衝動,但不僅僅是跟張林他爸說了那麼多,結果他轉頭就去教室要打人這麼簡單。

  張林他爸對張林的態度,讓他有一瞬間被拉進了回憶裡,那些他自己明明已經覺察不到卻又一直如影隨行的感受。

  簡單粗暴的打罵,或是完全不在意地忽略,面對父母如同面對著永遠無法得到期待中回應的一面牆。

  他的確是有些失控了。

  “哎——”安赫掐了煙,跳下了車,站在冷風裡吹了一會兒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明天去家訪吧。

  光棍節之後,安赫一直沒在晚上再出去過,入冬之後他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懶,跟要冬眠了似的,每天只想團在沙發上窩着。

  偶爾夜裡會有些寂寞,安赫分不清這種寂寞是因為身體,還是因為心理,但他的解決的辦法都一樣,看個片兒,手動解決一下,然後上床睡覺。

  劉江有陣子熱衷於約炮,還跟安赫介紹過這種簡便利索各取所需互不相欠的好方法,安赫卻從來沒試過,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大概還是有條線勒着的。

  其實主要是覺得沒勁。

  林若雪也會寂寞,她對抗寂寞的方式跟安赫不同,她會選擇叫上這幫朋友出來聚會。

  “平安夜出來聚聚,去夜歌。”林若雪給安赫打電話。

  “夜歌?”安赫又確定了一下,夜歌是Gay吧,他們聚會很少會去。

  “夜歌,我跟他們都說了,沒異議,還是十點。”

  “行。”

  這次安赫沒有遲到,他不想喝那三杯酒,所以他十點還差幾分鐘就到了夜歌門口。

  夜歌平時人就不少,今天平安夜,人更多,門外還站着不少在等朋友的,對每個出現的人都會行個注目禮。

  不過當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過來並且沒有轉開的時候,安赫還是愣了愣。

  正想低頭看看自己是不是出門太急褲門兒沒拉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立刻反應過來這些人看的是他身後。

  他回過頭,抬起來想往台階上邁的步子頓住了。

  身後是一輛剛剛停下還沒熄火的金色龐巴迪。

  他還是第一次在街上看到這種他覺得只適合用來裝逼的三輪摩托車。

  而當車上的人下來的時候,包裹着腿的皮褲和長靴讓安赫迅速抬眼往上掃過去,果然,他看到了有些眼熟的黑色長髮。

  今天黑長直沒有戴口罩,露出了整張臉。

  第三章 你丫真是男人

  就像林若雪說的,安赫對姑娘“沒問題”,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但自從……安赫沒再繼續回憶,總之他現在對男人興趣比姑娘更大。

  那天在沸點見到黑長直之後他倒是惦記了幾天,也就那幾天,要不是今天黑長直以這麼拉風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他眼前,他已經把這個打鼓超帥的姑娘忘掉了。

  不過今天的感覺跟那天在沸點有點兒不同,安赫站在台階上看著黑長直慢悠悠地把那輛龐巴迪停在了酒吧的停車位上,然後向台階這邊走過來,都走到跟前兒了,他也沒琢磨出來到底是哪兒不同。

  也許是今天沒戴口罩?還是燈光比那天亮了?

  黑長直很漂亮,有些出乎安赫的預想。

  而直到黑長直的視線跟他對上了,他才回過神來,這裡是夜歌,這妞是來湊熱鬧還是……

  他沒轉開目光,跟黑長直對上之後,他看到了笑意,眼睛裡,嘴角邊,帶著一絲不明顯地嘲弄。

  他並不介意,勾了勾嘴角,回了一個微笑。

  黑長直轉身走上台階進了夜歌。

  安赫進去之後,沒看到黑長直的身影,昏暗的燈光,高分貝的音樂聲,讓他有一瞬間的暈眩。

  找到林若雪訂的台時,林若雪正叼着煙跟宋志斌比賽吐煙捲兒,身邊坐著個看上去挺清秀的姑娘。

  “來,介紹一下,我鐵子,安赫,”林若雪拍拍那姑娘的胳膊,笑着指了指安赫,“叫哥。”

  “赫……赫,赫哥,”那姑娘赫了半天,最後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樂了,“我叫李婷。”

  “別呵呵了,你跟着他們叫我安子就行。”安赫笑了笑坐下了,又扭頭往四周看了看。

  “安子,我跟你打聽個事兒,”劉江坐在對面,扯着嗓子沖安赫喊,“我表侄子,下學期上高中了,去你們18中,想選班,你們學校有沒有好點兒的班主任給我推薦一個?”

  安赫指了指自己:“我。”

  “你明年還帶高一啊!跟你說正經的呢!”劉江拍了拍桌子。

  “你在夜歌跟我說正經的……”安赫掏出煙點了一根叼着,“明天給我打電話說吧。”

  “行。”

  安赫第三次環顧四周的時候,林若雪拉了拉他胳膊:“哎哎哎。”

  “幹嘛?”安赫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看什麼呢?是不是進來的時候發現目標了?”林若雪笑着問。

  “沒,”安赫湊到她耳邊,“我進來的時候看著那個鼓手了。”

  “真的?”林若雪立馬也探着身子往四周看,“進來了?”

  “這麼急幹嘛?你還帶著人的呢,”安赫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跟劉江他們幾個扯着嗓子聊天的李婷,“而且她來了也不一定就是。”

  “我說了我對比我個兒高的沒興趣,”林若雪嘖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開始笑,樂得不行,“我是為你默哀呢,好容易有個動心的姑娘,居然在夜歌碰上了。”

  安赫笑笑,沒說話。

  “算了別鬱悶,快自我安慰一下,”林若雪拿起自己的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反正你更喜歡男人不是麼。”

  “嗯。”安赫拿了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男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看到黑長直時那種不一樣的感覺是什麼了。

  黑長直很漂亮。

  也很帥。

  沒錯就是帥,這種帥勁兒不屬於女人。

  有時候安赫也會覺得林若雪帥,但那是骨子裡姑娘的那種帥氣。

  突然暗下去光線打斷了安赫亂七八糟的思緒,舞台被交錯的射燈照亮,三個穿著丁字褲和長靴的男人隨着音樂扭動着走上了舞台,拉著台上的鋼管開始跳舞,每個動作都帶著挑逗。

  安赫看了一會兒又往劉江和宋志斌幾個那邊瞅了瞅,這幾位都是要看姑娘大腿和胸的,這會居然也看得挺起勁。

  跳舞的人裡有一個還不錯,安赫覺得看著挺順眼,那人拉著桿子轉了一圈,手往自己身下摸去的時候,安赫拿出煙又點了一支。

  剛抽了一口,身後傳來個膩了巴嘰的聲音,拉長了叫他:“安——赫——”

  安赫手抖了抖,煙差點兒掉褲子上,他沒回頭,這聲音回回來夜歌都能聽到。林若雪轉頭衝他身後笑了笑,也拉長聲音:“小——桔——子——”

  “若雪姐,能不叫錯我名字麼?”身後走過來的人一屁股坐到了安赫身邊的沙發上。

  這人叫程漠,是夜歌的客戶經理,年紀不大,但在這兒已經做了很多年,熟點的客人都管他叫小橙子,就林若雪堅持叫他小桔子。

  “好長時間沒見你來了,”程漠貼到安赫耳邊笑着說,拿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看著劉江那邊,“你這幾個朋友眼生啊,頭回來吧?”

  “嗯,”安赫笑笑,“你得喝兩杯吧。”

  “那必須的,”程漠沖身後服務員招招手,“拿酒!”

  程漠很能喝,也相當能鬧,劉江本來還想跟他拼兩把,結果半小時就被連逗帶激地灌得舌頭打捲兒了。

  “哥,赫赫,”程漠拿着酒瓶坐回了安赫身邊,往他身上一靠,倒了一杯酒,“你朋友不行,咱倆來。”

  安赫沒多話,拿了杯子仰頭全喝下去了,跟程漠喝酒推是推不掉的,乾脆點兒還省得他鬧自己了:“你今兒挺閒啊。”

  “閒個屁啊!”程漠也把酒喝了,在安赫腰上捏了捏,“今天熟人多,也就是看到你了我才在這兒泡着……”

  安赫笑了笑沒出聲,在程漠腿上摸了一把,幾次想開口問問他認不認識黑長直,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程漠跟他們鬧了快一個小時,又讓人給這桌送了酒,這才起來去別地兒轉了,安赫看這幫人七倒八歪一個勁兒傻樂的樣子,估計再有一小時就得全趴下。

  他活動了一下胳膊,伸長腿半躺在沙發裡,台上換了節目,開始往上拉客人鬧了,台上台下喊成一片。

  看了一會兒,他拉了拉衣服站了起來,跟幾個看得又喊又笑的人說了聲去上廁所,就擠進了人堆裡往廁所走。

  四周全是人,但光線太暗,他始終也沒再看到黑長直,中途還被人抓了兩下屁股,抓得還挺狠,跟練功夫似的,扭頭也分不清是誰抓的。

  到往廁所去的走廊上,人才少了一些,聲音也小了很多,安赫長長舒出一口氣,到現在他才感覺到了整個人都很暈,他剛被程漠灌了不少酒,一直坐著,四周鬧哄哄的沒什麼感覺,現在一下身邊空了,才覺得腳下有點兒晃。

  他往廁所走過去,打算洗個臉。

  繞過靠在廁所旁邊的牆上打忘情打啵兒的兩個男人,剛要往男廁裡走,裡面迎面出來一個人,他低着頭差點兒撞上。

  安赫退了一步剛想說聲不好意思,一抬頭卻愣住了。

  他看了看眼前的標誌,的確是男廁所沒錯。

  黑長直沒理他,從他身邊擦着過去了,往走廊另一頭走。

  走廊那邊是防火門,出去之後拐兩個彎才能到街上,一般不熟悉酒吧的人不會從那裡出去。

  安赫扶了扶牆,沒猶豫地轉身快步跟了過去,在黑長直身後叫了一聲:“嘿。”

  黑長直停下了,扭頭看了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安赫開了口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表情跟那天在沸點後門面對著送花那哥們兒時一樣,冷淡得讓人感覺有壓力。

  “我看過你演出,”安赫想了想,說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舌頭也有點兒大了,不得不控制着語速,“在沸點……你鼓打得很棒,能要個電話麼?”

  黑長直盯着他看了很長時間,扭頭拉開了防火門,一邊往裡走一邊說了一句:“謝謝。”

  這句謝謝說得很隨意,聲音也很低,但卻讓安赫愣了愣。

  聲音談不上低沉,但有些沙啞,帶著性感的磁性。

  這不可能是姑娘的聲音。

  安赫頓時覺得自己之前亂七八糟的猜想一下似乎都明朗起來了。

  黑長直已經開門進了消防通道,而且走得挺快,安赫追進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人了。

  “等等!”安赫喊了一聲,跑了兩步拐過彎,想要拉住這人的胳膊。

  這人皺着眉回頭看了一眼,胳膊抬了一下,躲開了安赫的手。

  安赫頭暈得很,這一把抓出去本來就沒個準頭,抓空了之後人沒站穩,為了保持平衡又在空中撈了一下,手指勾住了這人的黑色長髮。

  他趕緊往回收手,他只想拉胳膊,沒想去扯頭髮。

  但手指沒有及時地從頭髮裡滑脫出來,反倒是勾着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對不……”安赫道歉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再也出不了聲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又補了一句,“帥哥你……假髮掉了。”

  漂亮的黑色長髮被他直接從人家頭上扯了下來,露出了黑色的髮網。

  假髮?

  安赫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場面,直到還抓在手上的假髮被一把拿走的時候他才突然覺得很想笑,於是靠着牆就開始笑:“靠,你丫真是男人……”

  這人沒說話,眼神很冷,盯着安赫看了半天之後,他突然抬起腿一腳蹬在了他肚子上。

  安赫頓時感覺到一陣巨痛向全身漫延開來,捂着肚子彎下了腰。

  沒等他緩過來,這人的胳膊肘已經狠狠地砸在了他背上。

  這兩下出手很重,安赫喝了酒,本來就暈,這兩下之後他眼前閃出一片鑲金黑花,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慢慢往前倒了下去。

  “不過你太不敬業了,”安赫腦門兒頂着地,一邊喘一邊咬着牙說,“好歹墊墊胸啊,這麼……平!”

  這人一腳踢在安赫肋骨上,鑽心的疼痛讓安赫咬牙也說不出話來了。

  這人在他身邊蹲下,抓着他胳膊把臉衝下弓着的他翻過來。

  安赫擰着眉,眼前花成一片,暈眩和半天都過不去的疼痛中,他看到這人扯下了頭上的髮網,幾縷頭髮搭到了前額上。

  “疼麼?”這人伸手捏了捏安赫的下巴,很認真地看著他。

  安赫沒說話,說不出話,每次呼吸都會從肋骨上傳來無法忍受的疼痛。

  “想要我電話?”這人笑了笑,伸手在安赫身上摸了摸,從他褲兜裡掏出了他的手機,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放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臉,“沒死的話明天給我打電話尋仇吧。”

  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安赫閉上眼睛,他有點兒想睡覺。

  他能感覺到這人站了起來,在他身邊停留了一會兒,接着就從他身上跨了過去,腳步聲漸漸消失。

  四周安靜下來了,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安赫這一覺睡得很沉,夢也做了一堆,亂七八糟地不知道都是些什麼。

  醒過來的時候睜不開眼睛,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灑得一屋子都是,他拉過被子矇住頭。

  剛想翻個身趴着繼續睡的時候,突然覺得全身都在疼,痠疼讓他翻身的動作只做了一半就進行不下去了。

  接着就感覺到了頭疼,太陽穴跳着疼。

  喝高了?安赫迷迷瞪瞪地想。

  他喝酒很少醉,醉了第二天也很少頭疼,像這樣疼得一炸一炸地更是少見。

  他閉着眼捂在被子裡躺着,幾分鐘之後慢慢清醒過來了,但昨天晚上的事還是有些混亂,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黑長直是個男人。

  他扯掉了人家美麗的假髮。

  髮網勒在腦袋上真像尼姑啊。

  於是被踹了一腳。

  不知道為什麼他還要多嘴說一句胸平。

  於是又被踢了一腳。

  接着就睡着了?

  安赫掀開被子,適應了滿屋的陽光之後睜開眼睛,確定了這是自己的臥室。

  後來發生的事他記不清了,他慢慢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拿過來看了一眼。

  你倒在在夜歌后門的通道里,是醉倒的還是被揍了,原因不明,我們把你扒光了檢查了一下,有青淤,但沒有傷口,也沒骨折,身材還很好,醒了給我們打電話。

  落款是林若雪。

  安赫對著留言笑了笑,脅骨有點兒抽着疼,他掀開衣服看了看,一片青紫從左肋延續到肚子上,站起來背對著鏡子看了看,背上也是青的。

  上大學之後他就沒再打過架,也沒被人揍過,這種被人揍得跟三年沒鍛鍊上來就跑了個五千米一樣的情況更是很久沒體驗過了。

  更少見的是,安赫覺得自己居然並沒有特別生氣。

  咬牙切齒地洗了個澡,感覺舒服了不少,打電話叫了小區裡的小店給他送一份皮蛋瘦肉粥過來之後,安赫打開音響,拿過手機坐到了沙發上。

  電話本裡有個新存進去的手機號,標記的姓名是,揍你的人。

  安赫按了編輯,把名字改成了——假髮。

  沒死的話明天給我打電話尋仇吧。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飄過,聲音囂張而性感。

  安赫捏着手機一下下在手上轉着,這個電話要不要打?

  如果這人真是個姑娘,他不見得還有興趣打這個電話,當然,被姑娘這麼揍一頓的可能性不大。

  但現在這是個男人。

  小店的老闆把粥給他送過來了,還多送了他一份餃子。

  安赫慢吞吞地把粥和餃子都吃光了之後,拿起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假髮呼叫中……

  響了好幾聲,那邊有人接了電話:“喂。”

  安赫立刻聽出了這聲音,不得不說,這人的聲音不錯。

  “知道我是誰麼。”安赫從咖啡機裡接了杯咖啡慢慢喝着,問了一句。

  那邊的人語氣很冷淡:“骨頭斷沒?”

  “沒。”安赫說。

  “那就不需要尋仇了,繼續睡吧。”那邊的意思似乎是準備掛電話了。

  安赫笑了笑,不急不慢地問:“你不化妝什麼樣?”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想看?”

  “嗯。”

  “過來看吧。”

  “骨頭沒斷不表示我沒受傷。”安赫慢慢把屋裡的窗簾都拉上了,陽光很好,但他不習慣讓房間裡鋪滿陽光,莫名地沒有安全感。

  “我走不開,”那邊的聲音始終沒什麼變化,“要複習。”

  安赫愣了愣,學生?

  安赫沒有說話,他對學生沒什麼興趣,會聯想到自己班上那群半大孩子。

  “來不來?”那邊聲音突然有了變化,從平淡變回了普通地詢問。

  這聲音在安赫心裡輕輕勾了勾,他坐到沙發上:“你哪個學校?”

  那邊報了個校名:“分校區,北三環上。”

  安赫愣了,這個學校他知道,一個很普通的大專,但他們的分校區卻相當有名……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什麼專業?”

  “殯葬。”

  第四章 嚇↘死↙伱

  安赫沒有去過那個北三環的分校區,在北三環上來迴繞了好幾圈才找到了在一條岔路盡頭的分校區,面積不小,門臉卻並不顯眼,他在路口幾次看過來都沒注意到這個大門。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慢慢走到校門外的花壇沿兒上坐下了。

  約的是四點,現在還差十分鐘。

  今天是週六,學校裡的學生很少。

  偶爾有一兩個走出來,都會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大概是因為專業的特殊性,看到在這個只有殯葬專業的校區門口坐著的人會覺得奇怪。

  安赫猶豫着是回車上坐著等還是繼續在這兒坐著,齁冷的。但最後他還是沒動,從口袋裏拿出支菸來點上了,已經四點了。

  又坐了快十分鐘,煙抽完了,安赫把煙頭在地上按滅了彈進離他兩米多遠的垃圾箱裡,自己不是被人耍了吧?

  正想拿出手機打個電話的時候,校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安赫看了一眼,這人穿著灰色的寬鬆運動褲和黑色羽絨服,腿挺長,頭上戴着個滑雪帽,帽子拉得很低,因為離着還有一段距離,安赫看不清樣子,只能判斷皮膚挺白。

  那人出了校門站下了,往他這邊看了一眼,慢慢走了過來。

  安赫估計就是他了,站了起來。

  這人走得有點懶洋洋的,安赫很有耐心地雙手插兜站在原地等他。

  走近之後,安赫看清了他的樣子,個頭跟自己差不多,雖然沒有化妝,但眼睛和直挺的鼻梁沒有變。

  “以為你不敢來呢。”他走到安赫面前,勾起嘴角,一個微笑一閃而過,表情恢復了平淡。

  “學校有什麼不敢來的。”安赫笑笑,這人化不化妝差別挺大,在漂亮和帥氣之間轉變得界線分明。

  “不吉利。”

  “我不信這些,”安赫拉了拉衣領,想起來還沒問他名字,於是問了一句,“貴姓?”

  這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

  “那?”安赫愣了愣,“哪兒?”

  “……那,”他皺了皺眉,“那辰,姓那,你文盲?”

  安赫笑了笑,他的確是沒反應過來,不過這個那辰脾氣似乎不怎麼樣,安赫心裡有點兒不爽。

  “姓那啊?”他回手指了指自己停在路邊的車,“跟我車一個姓,納智捷,你小名兒是不是也叫大七?”

  那辰笑了,這次的笑容沒有一閃而過,而是從嘴角挑起,一直漾到了臉上,安赫甚至看到了他右臉上一個淺淺的酒窩。

  但沒等安赫在心裡感嘆完這笑真是漂亮,那辰臉上的笑容突然散去了,眼神也一冷,沒說一句話,轉身就往校門裡走。

  安赫站着沒動,這人脾氣有點兒怪,但出於“來而不往非禮也”的原則,他衝著那辰的背影說了一句:“我叫安赫。”

  他沒再等那辰的回應,轉身幾步走回自己車旁,打開車門上了車。

  打着了火正準備開車走人,一抬頭卻發現那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車頭前。

  安赫嚇了一跳,放下車窗探出頭:“怎麼著?”

  “請你吃飯。”那辰說,走過來拉開副駕的門坐了上來,腦袋靠着椅背,眼睛看著前方。

  “行,”安赫沒多說,也沒推辭,把車掉了頭往路口開,“去哪兒?”

  “雅園。”那辰說。

  安赫扭頭看了他一眼,雅園是個挺高端的私房菜館,一週營業三天,一天只開六桌,預約一頓飯得大半年,安赫沒去過。

  林若雪跟人去蹭過一頓,說是小橋流水,亭台樓閣,聽著戲,聽著小曲,吃著看不懂是什麼的菜。

  “我等窮酸吃完一頓飯出門走路都邁着小碎台步……”林若雪總結。

  “換個地兒吧,再說那兒不是還得預約麼。”安赫把車在路口停下,等着那辰換地點。

  雖然他知道那辰開的是三十多萬的龐巴迪,能花這個價買輛摩托車的人,吃頓雅園也不算什麼,但他畢竟只是個學生。

  那辰沒說話,沉默地看著窗外,似乎是在琢磨着該去哪兒,過了好一陣兒他才轉過頭看著安赫:“停這兒幹嘛?”

  安赫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差點兒想回答不知道了:“不是在等你說去哪兒麼?”

  “雅園,”那辰說,“右轉順三環一直開。”

  安赫有點兒想問你是不是耳背,剛要開口,那辰又說了一句:“我去那兒不用預約。”

  看來不是耳背,安赫沒再說話,開出路口右轉往雅園那邊開,去就去吧,也去邁一回小碎步得了,有機會再請回來。

  雅園是個挺大的四合院,大門關着,那辰過去把門推開了,安赫跟着往裡走,剛邁進去,就聽到旁邊傳來個聲音:“恭喜發財,萬事順意,恭喜發財,萬事順意。”

  安赫扭看了一眼,門口的一個黑色的木頭架子上站着倆灰綠色的金剛鸚鵡,正衝他倆歪着頭叫,看到安赫轉頭看它們了,有一隻橫着在架子上挪了一步:“貴客裏邊兒請。”

  一個小姑娘從旁邊迎了上來,沖那辰微笑着:“辰少爺下午好。”

  “羅叔在麼?”那辰問。

  “在的,”小姑娘回答,又沖安赫笑着問,“先生下午好,您貴姓?”

  “免貴姓安。”安赫也笑了笑,少爺?不夠矯情的。

  小姑娘相當有禮貌,一直微微彎着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請跟我來。”

  雅園裝修得很有情調,院子裡都是小巧精緻的山石和綠植,巧妙地把通往裡院的路隱藏了起來,轉個彎就有可能看不到前面的人,有種曲徑通幽的感覺。

  安赫踩着青石板的小路跟着往裡走,就覺得這石板寬度設計不合理,一步半格感覺是扭着腰走,一步一格又有點兒像蹦着邁正步,忒歡快了。

  不過走了幾步之後,他看到一塊石板上刻着字,不好彎腰去看是什麼字,但估計是老青石板,所以沒捨得按更合理的步距來裁切。

  拐進裡院之後,安赫聽到了隱隱地有音樂,再細聽發現是有人在唱戲,聲音很婉轉。

  繞過一座假山,他看到了裡院有個精緻的小戲台,台上的人很正規扮上了正唱着,安赫對京劇完全沒概念,不過看著聽著都挺美妙。

  小姑娘把他倆帶到了一間屋子前,這院裡有幾間屋子安赫看不清,每個屋之間都設計了花石之類的東西遮擋,進了屋之後完全感覺不到有沒有別的客人存在。

  屋裡除去考究的桌椅,東西還不少,貼牆還有個書櫃,放滿了線裝書,安赫沒過去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去叫羅先生過來。”小姑娘給他們沏了茶之後退到門外。

  “不用了,他這會兒忙吧,”那辰在窗邊坐下,看著外面的戲台,“就吃個飯,不用招呼。”

  “好的。”小姑娘關上門出去了。

  安赫坐在了對著窗的椅子上,屋裡很暖和,但沒看到暖氣片兒在哪。

  那辰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安赫也沒開口,他覺得這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冷淡或者漫不經心都不準確,安赫找不到形容詞。

  不過挺有意思。

  “唱的是什麼?”安赫拿過杯子喝了口茶,隨口問了一句。

  “鎖麟囊。”那辰往椅子上靠了靠,胳膊撐在扶手上,手指頂着額角往安赫這邊看了一眼。

  安赫有些意外:“你聽戲?”

  “嗯。”那辰沒動,一直那麼偏着頭看他。

  “以為你應該聽搖滾。”安赫笑笑,被這麼盯着他沒什麼不感覺,上課的時候被盯習慣了。

  “也聽。”

  對話完畢之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安赫也沒再找話題,靠在椅子上聽戲。

  他沒怎麼聽過戲,也沒興趣,但現在這樣的環境裡聽著,覺得還挺享受。

  從小家裡就沒音樂聲,更別說戲了,他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麻將洗牌的聲音,在煙霧瀰漫的客廳裡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地響着,大學住校的第一個月他甚至因為聽不到麻將聲失眠了。

  老媽對音樂沒興趣,所以他開始學鋼琴的時候老媽也相當不滿意,說是浪費錢,有那閒錢不如給你媽多打幾把牌。

  “你要我電話幹嘛?”那辰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安赫笑笑,猶豫了一會兒才說:“你們那天在沸點演出,我以為鼓手是個姑娘。”

  “是麼。”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

  那辰眼神裡的不屑只有一瞬間,安赫還是看到了,但他對這個反應不意外,前男友曾經指着他鼻子罵過,安赫,我最看不起的就是BI。

  “嗯,”安赫慢慢地轉着茶杯,“你打鼓的樣子很帥。”

  那辰沒出聲,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突然往後一靠,跟着外面的調子慢悠悠地開始唱:“春秋亭外風雨暴……”

  安赫正在倒茶,聽到他這一嗓子,手抖了一下,趕緊放下壺。

  那辰閉着眼繼續唱:“何處悲聲破寂寥……”

  安赫沒有打斷他,一開始有點兒想笑,他潛意識裡已經把那辰劃歸在了另類搖滾青年裡,猛地聽到他開口唱戲感覺挺不搭的。

  但那辰兩句唱完之後,他坐回了椅子上,靜靜地聽著。

  那辰沒有刻意捏着嗓子,只是用他略帶沙啞的本嗓直白地唱着,但字字句句韻味十足,上了韻的念白也都一字不差。

  幾句下來,安赫盯着他逆光的側臉出了神,那辰什麼時候停下來的他都沒注意到。

  “好聽麼?”那辰轉過臉來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學過?”安赫雖然不聽戲,但多少有個概念,會唱不難,想唱出那個味兒來不容易,那辰的水平至少得是票友裡拔尖兒的。

  那辰笑了笑:“我媽愛唱。”

  這是安赫第一次看到那辰不帶任何別的情緒的笑容,挺陽光的。

  那辰沒點菜,也沒人過來讓他們點菜,安赫吃了幾口桌上的茶點,相當好吃,其實他挺想問問那辰你是不是忘了點菜?

  雖說他吃飯一直沒個準點兒,但畢竟還是很期待吃吃能讓人“邁着小碎台步”的私房菜。

  在他吃下第三塊小酥餅的時候,門被很禮貌地被敲響了,接着就進來了一溜兒漂亮小姑娘,端着托盤挨個圍着桌子轉了一圈,等她們很禮貌又退出去之後,桌上多了四個菜一罐湯,碗筷碟子杯子什麼的都擺好了。

  安赫對吃的沒什麼特別愛好,但這桌菜色香味俱全,在服務員退出去之後,他立馬覺得餓了。

  桌上的菜安赫基本能認出來,一盤顏色很誘人的紅燒肉,一條炸成了淡金色香氣四溢的魚,一盤綠得很漂亮的西芹,還有一盤不知道是什麼炒的肉片兒,湯罐裡是野菌湯。

  菜量不大,倆人吃正好。

  服務員也沒報菜名也沒給盛湯就那麼一言不發地退出去了,安赫只能問那辰:“這菜都叫什麼?”

  “沒名字,”那辰給他盛湯,“葷菜叫雅園一三五七九什麼的,素菜叫雅園二四六八十,一天就幾個,不點菜,吃著哪個算哪個。”

  “哦,”安赫在心裡嘖了一聲,接過那辰遞過來的湯碗,“謝謝。”

  那辰話很少,吃飯的時候完全沒了聲音,安赫也沒什麼不自在,埋頭吃。

  雖然跟林若雪他們一塊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說得很熱鬧,但大多數時間他就一個人吃飯,不說話也沒什麼感覺。

  再說他跟那辰也沒什麼話可說。

  菜很好吃,再加這樣的環境,就算一直沉默,也算是不錯。

  在那兩隻金剛鸚鵡“貴客走好”的叫聲中走出雅園的時候,安赫雖然沒像林若雪說的那樣邁着小碎台步,也算是回味無窮了。

  “今天謝謝你,很久沒吃這麼好吃的菜了,”安赫發動車子之後,看著坐在副駕上閉着眼的那辰,“送你回學校吧。”

  要說那辰長得真不錯,他不是沒興趣,但這人的性格跟他實在不合,他連提議再去哪裡坐坐的想法都沒有了。

  “嗯,”那辰睜開眼睛扭過頭看著他,“不用這麼客氣,揍你一頓不能白揍啊……其實我就是想找個人陪我吃飯。”

  安赫笑了笑,莫名其妙覺得那辰這話說得透着幾分無奈,但看表情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他沒再去細想,每天琢磨學生心裡在想什麼已經夠了。

  車拐進那辰他們學校那條小路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安赫發現這條路居然沒有路燈,一條只灑着月光的路通往校門口,看著有點兒瘮人。

  “路燈壞了,”那辰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邊說了一句,“換了燈也會被人打壞,所以現在沒人修。”

  “打壞?”安赫愣了愣,“營造氣氛麼。”

  “誰知道,”那辰敲了敲車窗,“要不你在這兒停吧,我走過去。”

  “不差這二百米。”安赫開了大燈,沒有停車,一直把車開到校門口。

  “謝了。”那辰打開車門跳下車。

  “不客氣。”安赫突然有點兒尷尬,他發現那辰下車之後沒有轉身走,而是靠着車門看著他。

  他跟那辰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乾脆把車熄了火:“怎麼了?”

  “疼麼?”那辰問他。

  “什麼?”安赫一下沒聽明白他這句話什麼意思,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還好,不動就不疼。”

  那辰想了想,又上了車,一把拉過安赫的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支筆來,在他手背上寫了一串數字。

  那辰的手很暖,大概是打鼓的原因,掌心有些粗糙,但這一握卻讓安赫心裡微微地顫了一下,說不上來的讓人舒心的觸感。

  “這是什麼?”安赫看了看手上的數字。

  “我Q號,你要覺得要去醫院可以找我。”那辰說。

  “我有你電話。”安赫提醒他。

  “打電話我不一定接,”那辰再次跳下車,關上車門的時候又補了一句,“我討厭接電話。”

  安赫回到小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路上去了趟超市,買了下個星期的方便麵方便粉方便米飯。

  兩大兜拎在手上讓他一直覺得肋骨和後背扯着疼,他一直不知道手裡拎點兒東西還需要前胸後背一塊兒使勁的。

  進了門,他在浴室裡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看到早上的青紫變深了,有些暗紅,似乎面積也變大了。

  他把那辰的Q號抄在了客廳的日曆上,然後發現那串數字是用油性筆寫的,洗手液搓了半天都還清晰地停留在他手上,跟打了條形碼似的。

  最後開了電腦上網查了查才用橄欖油搓掉了。

  那個Q號安赫一直沒去加,他對那辰的興趣都敗在了那辰跟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的性格上,再說那辰留Q號的時候說的是如果要去醫院就找他,說得就跟沒事兒別加似的,他也就懶去加了。

  他就算傷重不治,不,傷勢加重需要去醫院,也不打算找那辰。

  好在傷在家睡了一天一夜之後,沒那麼疼了,接着就很爭氣地每天以肉眼可見的變化慢慢恢復着,大半個月之後,就基本沒什麼問題了。

  年終的事很多,考試,家訪,總結,安赫每天都挺忙,但這種忙碌卻沒法趕走他心裡的空虛和寂寞,元旦前看到學生家長送來的購物卡和禮券,他硬是看出了一堆落寞。

  元旦也就那麼波瀾不驚地滑過去了,那天林若雪照例組織眾孤寡老少爺們兒聚會,安赫跟着鬧了一晚上,回來的時候依然覺得心裡空,沒着沒落的,而且擼管兒完全無效,擼到手酸腰疼也不過就是手酸腰疼而已。

  那之後好些天他這個勁頭都過不去。

  第不知道多少遍看完《寂靜嶺》之後,安赫站起來,看了看手機,沒到十二點,困,但不想睡。

  他拿過新的掛曆打開看了看,打算把掛曆換上。

  他看日期一般用電腦,電腦沒開用手機,牆上的掛曆除了幾個月才想得起來翻一次之外,不會去看,但掛曆卻一定要掛,看著一個一個排列在格子裡的數字,他會有種自虐般的快感。

  日子儘管沒多大變化,但還是在一天天走着的,不管你這輩子是有意義沒意義,值得還是不值,後悔還是無悔,來得及還是來不及,總有過完了嗝兒屁的那一天。

  把舊掛曆從牆上拿下來的時候,他看到了上面自己寫上去的那串數字,那辰的Q號。

  這都快一個月了,他一直沒再聯繫過那辰,那辰也沒再找過他。

  現在突然看到這串數字的時候,安赫有種過了很久的感覺,猶豫了一下,他把寫着號碼的那塊兒撕了下來。

  他琢磨着人那辰請他一頓雅園,他怎麼也得回請一頓。

  換完掛曆之後,他坐到電腦前,點開了Q。

  嚇↘死↙伱

  安赫看著這個暱稱,半天沒說出話來,又重搜了兩遍才確定這不是加錯了自己哪個二逼學生的號。

  第五章 寂寞

  安赫的好友申請過了幾分鐘就通過了,他看著這個美妙的名字,發過去一個笑臉表情。

  乾煸扁豆:那辰?

  嚇↘死↙伱:誰

  乾煸扁豆:安赫

  嚇↘死↙伱:涐苡ゐ伱夿涐呺挵銩ㄋ呢

  安赫正在想打字,看著這一串字就停了手,渾身難受,他有職業病,看到這種天書或者不規範的標點恨不得把屏幕鑿開了改掉,何況他看了三遍還默念了一遍才弄明白內容是什麼。

  乾煸扁豆:你能換個字體麼?

  嚇↘死↙伱:怎庅ㄋ,這嗰卟夠儍逼庅

  乾煸扁豆:不不不,夠,太夠了,傻逼得我都扛不住

  嚇↘死↙伱:傷ぬㄋ莈,媞崾找涐帶伱呿醫院庅

  乾煸扁豆:看不懂,你什麼時候換了字咱倆再聊吧……

  嚇↘死↙伱:你真沒勁,什麼事?

  乾煸扁豆:是沒你有勁,也沒什麼事,就請你吃個飯

  嚇↘死↙伱:哘,卟濄蕞近館孒吃誃ㄋ菋精濄慜,伱噲做飯庅

  乾煸扁豆:你還能不能行了!

  嚇↘死↙伱:會做麼

  乾煸扁豆:不會

  安赫說的是實話,他不會做飯,就會燒開水泡個方便麵什麼的。

  小學的時候,不少同學都能幫着父母煮個飯做個湯的,就他不會,他甚至沒怎麼見過老媽做飯。

  餓了的時候他就扒着麻將桌說一句媽我餓了,這話有時候能換幾塊錢出去買吃的,有時候能換一個巴掌,是錢還是巴掌得看老媽牌桌上的輸贏。

  不過就算會做飯,他也不可能請那辰到他這兒來吃飯。

  嚇↘死↙伱:那我做吧

  乾煸扁豆:……這不又成你請客了?

  嚇↘死↙伱:你買材料

  乾煸扁豆:我這沒有做飯的工具

  嚇↘死↙伱:誰說上你那了,來我這

  乾煸扁豆:宿舍?

  嚇↘死↙伱:秘密基地

  安赫正在打字問什麼秘密基地,那邊那辰說了一句讓你看看,就發了個視頻請求過來。

  安赫沒有馬上接,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有沒有衣冠不整,然後又回頭往身後看了看,確定後面沒有什麼不能見人的擺設之後,才點了視頻。

  點開了之後他半天也沒看清那辰那邊是什麼情況,黑糊糊一片,隱隱從旁邊透出暗紅色晃動着的光線,他拿過耳機戴上,正好聽到那辰的聲音:“是不是看不見。”

  “是。”安赫說。

  “等我開燈。”那辰說一句。

  兩秒鐘之後,那邊亮了起來,畫面也變得清晰了。

  安赫看著那辰光着的上身愣了愣,那辰說起來算是有點瘦,但挺緊實,線條看著很舒服。

  視頻只能看到他腰,腰上有文身,安赫看不清是什麼。

  那辰的身體讓他嗓子有一瞬間發緊,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不冷麼?”

  “不冷,”那辰伸手把攝像頭往旁邊移了移,“看見沒。”

  安赫看到了一個小號的鐵皮桶,桶裡是跳動着的火舌,火光讓整個畫面變成了暖暖的金紅色。

  “你在屋裡這麼弄火……”安赫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才發現了背景裡並不是常規的房間,“你住在什麼地方?”

  攝像頭拍到的背景是黑色的,很粗糙,不少地方都有些凹凸不平,看著像是噴了漆的鐵皮,那辰把攝像頭轉回來對著自己之後,安赫看到了他身後黑色的牆上掛着兩把吉他,還有些看不清的畫,橫七豎八有些零亂地掛在牆上,黑色的牆上還有很多五顏色六色的塗鴉。

  牆跟前兒似乎有張床,被子衣服堆着,看上去就跟下邊兒還睡着個人似的,旁邊還有個倒了的譜架。

  “來了就知道了。”那辰衝著攝像頭笑了笑。

  這個笑容很短暫,不過視頻卡了一下,那辰的笑容在畫麵裡定格了幾秒鐘。

  安赫本來對他已經消失了的興趣又被勾了起來,似乎還有點兒來勢洶洶的意思。

  他往椅子上靠了靠,把腿伸長了看著那辰的鎖骨:“你是不是什麼也沒穿。”

  那辰眯縫着眼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放低了聲音問:“想看?”

  安赫的神經被這兩個字狠狠地勾了一下,那辰帶著沙啞的聲音壓低了之後充滿誘惑,安赫覺得他這必須是故意的。

  “隨便。”安赫笑了笑。

  “我要穿著褲子你是不是會失望。”那辰沒什麼表情,挺平靜地說了一句,沒等安赫回話,他突然扯下了耳機,站了起來。

  安赫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看著屏幕上一絲|不掛的那辰,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那辰轉身走出視頻範圍之後安赫才舒出一口氣,屏幕上只剩了一張形狀古怪的黑色椅子,看著像是用什麼零件改的,上面堆着幾個靠墊,感覺坐在上面會挺享受。

  安赫正對著這張椅子滿腦子都是那辰赤|裸的身體時,靠牆邊堆着衣服和被子的那張疑似床的東西動了動。

  安赫嚇了一跳,以為是眼花了,沒等細看,那堆東西又動了一下,接着就看被子和衣服堆下邊兒坐起來了一個人。

  “靠。”安赫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這是那辰男朋友?

  那人頂着個睡成了殺馬特的髮型坐了起來之後也沒動,就那麼衝著滿是塗鴉的黑牆發愣。

  過了一會兒那辰又晃回了攝像頭前,手裡拿着罐啤酒,已經穿上了一條鬆鬆袴袴的運動褲。

  “你那兒還有人?”安赫問了一句,同時也看清了那辰腰上的文身是個從腰向小腹探過去的蝎子,文得很精緻。

  “嗯,”那辰開了啤酒喝了一口,也沒回頭,“你不聽過他唱歌麼。”

  鳥人的主唱?安赫想了想,除了一把好嗓子,對那人的形象完全沒有印象。

  “啊……唱得很好,”安赫應了一聲,“要不先這麼著?你朋友起來了……”

  “嗯?”那辰放下啤酒罐看,“不用管他,昨天跟媳婦兒吵架被趕出來了,一會就走。”

  安赫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不過因為被突然從被子衣服下邊兒鑽出來的主唱打斷了聊天的思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說什麼了,於是沒說話,拿了根菸出來點上了。

  主唱同學跟那辰沒有任何交流,沉默着晃來晃去幾趟之後,穿上外套離開了視頻的範圍,安赫聽到耳機裡傳來哐啷一聲,應該是關門,但聽著不像,他推斷不出來那辰這個“秘密基地”到底是個什麼空間。

  那辰不肯細說,只說去了就知道,安赫覺得他性格雖然有點兒說不上來,但骨子裡還就是個小孩兒,一個破屋子還能賣半天關子,也就沒再多問。

  約好了週末吃飯之後,安赫下了線,坐在電腦前髮愣。

  他覺得自己跟那辰視頻完了之後似乎知道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擼個天昏地暗也排解不了的寂寞的源頭是什麼。

  那辰無論是從長相還是身體,都是他挺感興趣的類型,視頻關掉之後他老半天都還沒能把那辰的裸體從自己眼前清除干清。

  這他媽是想做了吧。

  安赫嘆了口氣,把腿搭到桌上,手伸進褲子裡摸了摸,半精神不精神的狀態讓他有點兒沒着沒落的,於是拿起滑鼠點了幾下,隨便打開了一個片兒。

  耳機裡叫得挺帶勁,安赫瞪着畫面上的人,手在褲子裡沒動。平時就算覺得片子裡的人叫得忒假,但還是會被這種連喘帶呻|吟的調子激得興奮起來,今天卻不同。

  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看了一會兒,本來有點兒想抬頭的部位沒精打彩地趴下了。

  安赫嘖了一聲,把片子給關了,泡個澡睡覺得了。

  元旦放假之後一直到現在,不少學生的心都收不回來,快期末考了一個兩個還是要死不活的。

  安赫每天下午去教室轉悠的時候都能看到趴桌上睡得雷都炸不醒的,不過讓他欣慰的是張林雖然還是有點兒吊兒郎當,但沒再曠過課,別的幾個任課老師反映他有不小的改變。

  “想著放寒假呢吧,”安赫手撐着講台,看著下面氣息奄奄的一幫人,“有什麼可想呢,就那麼二十來天假,有一半時間被老爸老媽逼着收拾屋子買年貨然後還得拜年,要是考砸了,剩下那一半時間你們也過不舒坦。”

  “安總你真打擊人。”有學生趴在下邊兒說了一句。

  “這就打擊了?我是為你們剩下的那幾天假着想。”安赫笑了笑,拿了根粉筆在講台上按斷了,對著第三排打從他進教室就沒醒過來的胡宇彈了過去。

  粉筆頭準確地打在了胡宇的鼻子上,他直接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吼了一聲:“我操!”

  “志向挺遠大,”安赫看著他,“不過按你現在這狀態發展下去,這事兒也就夢裡想想了。”

  教室裡笑成一團,胡宇迷迷瞪瞪地坐下了。

  “我對你們一直沒重話,你們要面子,我就給面子,”安赫等着下面沒什麼笑聲了,才又接著說下去,“可我也要面子,你們也得給我面子,別看著我成天對你們笑着,就覺得你們弄個年級倒數我還能這麼笑。”

  安赫收了臉上的笑容:“明天開始我要再聽哪個老師說上課有人走神兒說夢話的,我讓你別說這個寒假,就後邊兒暑假你也別想過踏實了,不信就試試。”

  走出教室的時候,手機響了,安赫掏出來看了看,老媽的電話。

  老媽一年到頭給他打電話的次數加一塊兒也不夠五次的,一般情況下都是有活幹了才會找他回去幫忙。

  “媽。”安赫接了電話。

  “你爸給沒給你打電話?”老媽那邊依然是唏裡嘩啦的麻將聲。

  “沒。”

  “你張姨說她兒媳婦兒在街上看見你爸了!”老媽提高了聲音,“你爸回來了!”

  “哪個張姨?”安赫皺了皺眉,比起老媽,老爸更像雲遊四海的高人,別說電話,一年到頭人影都見不着一次。

  “你管哪個張姨啊!我說你爸回來了也不回家!還跟個女人摟着逛街呢!”老媽喊着,突然哭了起來,一邊搓着麻將一邊哭得特別悲痛,“你說我養你這麼個兒子有什麼用啊!也沒見你心疼過你媽啊!白眼兒狼!”

  電話裡又傳出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安赫啊!你也是的,我可是好幾個月沒見你回來看你媽了,你這也太不應該了……”

  安赫沒出聲,直接把電話給掛了,心裡一陣煩燥。

  電話又響了起來,安赫沒接,按了靜音。

  回辦公室拿了東西之後,他開着車回了家。

  剛到四樓,還沒到自己家門口,在樓道里就聽到了熟悉的麻將聲。

  這聲音會讓他憋不住火,但這卻是他的家,這聲音家裡最大的標誌。

  “喲,安赫回來了,”鄰居大媽從屋裡走出來,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一臉看熱鬧的表情打聽著,“是不是你爸回來了?沒回家啊?”

  “您中午菜做咸了吧。”安赫轉身往自己家走。

  “啊?”大媽愣了愣。

  “有空操這個閒心多喝點兒水吧。”

  大媽衝著地呸了一聲,小聲罵著回了屋。

  安赫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的麻將聲一下停了,屋裡兩桌麻將桌旁邊的人都看著他。

  老媽抬頭喊了一聲:“你還捨得回來啊!跟你爸一樣別回家得了!”

  “吃飯了沒。”安赫沒答她的話,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冷鍋冷灶,垃圾筒裡堆着的全是快餐盒。

  “你媽哪還有心情吃飯啊,”一個女人說了一句,“你這兒子當的……”

  “你認識我麼?”安赫回過頭看著她。

  “喲,不認識你就不能替你媽說你兩句了啊。”那女人有點尷尬。

  “不認識我你就知道我這兒子當的不行?”安赫沒給她留面子,他對老媽這些牌友沒有一絲好感,看著烏煙瘴氣的屋子就竄火。

  老媽放下手裡的牌,叫了個人替她打着,把安赫拉到了裏屋。

  “你別一回來就衝我朋友發火!”老媽關上了裏屋的門,很不高興地說。

  “帶你出去吃個飯吧,”安赫皺着眉看著老媽,老媽算是個漂亮女人,但每天通宵達旦地打牌,整個人都很沒精神,一臉臘黃,“你吃多少天盒飯了?”

  “不吃盒飯吃什麼,”老媽白了他一眼,坐到床上,拿出支菸點上了,“反正現在也沒人管我,爸回來了也不回家,你也是!”

  “你要我爸回來幹嘛啊?就這一屋子,回來就吵架得了。”安赫看著窗外,老爸不回家也很正常,從小記憶裡就幾乎沒有這個爸爸,他要是突然回來了才是件神奇的事。

  “他不回來就不回來!可他還帶個女人逛街!”老媽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拉開門沖外面喊了一聲,“哎你出牌想著點兒!”

  “你不會還覺得他在外面這麼多年是一個人吧?”安赫從來不過問父母的事,但他在街上不止一次碰到過老爸,身邊女人都沒有重樣的。

  “算了,我又不靠他養!就這麼著吧!”老媽站起來揮揮手,急着出去打牌。

  安赫本來想帶她出去吃個飯,看她這個架式,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聽了會兒麻將聲,然後也走了出去。

  “走了。”安赫跟老媽說了一句,穿上外套準備開門。

  “嗯,”老媽眼睛盯着牌,“哎——輸了一天啊——”

  安赫停下腳步,拿出自己的錢包,把裡面的大票全抽出來放在了她手邊,拉開門出去了。

  老媽不缺錢,他買房的時候老媽因為心情好還補貼了一些,家裡在城中村有一棟小樓,全都出租了,老媽請了個管理員守着,每月就坐家裡收租金,但每次見到安赫,都還是會要錢。

  安赫沒什麼意見,除了給錢,他也找不到還有什麼盡孝的方式了。

  出了門,坐在車上,安赫也沒了吃晚飯的胃口,每次回家,都是這樣,他不知道老媽是不是會就這麼打麻將過完下半輩子,每次看到家裡的情景,他的心情會落到谷底,沒個兩三天爬不上來。

  他點了根菸,坐在車裡慢慢抽完了,然後開了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悠。

  轉了兩三個小時,又轉回了家裡那條街,他把車停在路邊,走進了一個麵館。

  挺久沒來這兒吃麵了,小時候問老媽要了錢,他一般都會到這裡來吃碗麵,然後順着街遛達,累得走不動了才回家。

  面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機看了看,是那辰,號碼還是顯示假髮,他一直忘了改。

  “大七啊。”安赫接了電話。

  那辰愣了愣才說了一句:“大七你姥姥。”

  “什麼事兒,不約的是明天麼?”安赫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確定自己沒記錯吃飯的日子。

  “你在哪兒呢,我過去接你,”那辰說,“去夜歌。”

  安赫沒出聲,他其實挺願意沒事的時候去酒吧泡着,鬧到半夜,頂着個發木的腦袋回去睡一覺,第二天感覺跟重獲新生了似的。

  但今天沒心情,吃麵的時候他都懶得張嘴,整個人都是洩氣狀態。

  “不了,我明天過去找你吃飯就行了。”他靠在椅背上說。

  “你現在不來,明天還去個屁啊,”那辰語氣很不客氣,“要玩就玩通宵到明天,要不就別去了。”

  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安赫拿着手機,這人跟林若雪一個德性。

  吃完麵之後他站在街邊,北風颳得有點兒慘無人道,安赫看著被路燈拉長的自己的影子,頭髮在風裡招搖得像個火把。

  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的時候,那種無法消滅的寂寞感覺又湧了上來,安赫盯着方向盤發了一會兒愣,掏出了手機,撥了那辰的號碼。

  “幾點?”他問。

  第六章 白襯衣帥哥

  “那就十點半,我過去接你。”那辰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圈椅裡伸長了腿。

  李凡坐在門邊的地上往自己的吉他上刻字,聽到那辰的話,他抬頭問了一句:“真去接?”

  “嗯。”那辰伸手在旁邊的木箱裡翻了老半天,翻出個指甲剪來,開始認真地剪左手指甲,指甲都不長,他齊着邊兒剪,都快剪到肉裡去了。

  “為什麼啊?是那天跟你視頻那人麼?追你的比他長得好的多了去了,”李凡撥了幾下琴絃,“居然能讓你去接?”

  “自己長得跟匪兵戊似的還有功夫嫌別人呢。”那辰勾了勾嘴角。

  李凡掰着手指頭數了一遍甲乙丙丁,愣了愣樂了:“靠!”

  “他長得挺順眼的,”那辰剪完指甲,把指尖頂在自己牛仔褲褲腿上來回磨着,“長得特像好人。”

  李凡笑了好一會兒才把吉他放到一邊站了起來:“小辰辰,那人一看就知道跟你不是一路人。”

  “誰跟誰也不是一路人,”那辰把指甲剪扔回箱子裡,“打電話叫小賣部老頭兒送點兒吃的過來吧,餓了。”

  “別吃零食了,不頂飽,”李凡拿出手機打電話叫了外賣,“對了,跟你說個特逗的事兒。”

  “說。”

  “昨天我媳婦兒她媽的老太太跳舞隊,問咱能不能去給她們伴唱,街道的年末表演,”李凡一邊說一邊樂,“老太太真能琢磨……”

  那辰抬眼看了看他:“伴奏什麼歌?”

  “草原一枝花!”李凡嘎嘎地笑完了站得筆直一臉嚴肅地開始唱,“我是草原一枝花,才吐露芳華,草原母親愛護我,我也深愛她……”

  “去。”那辰說。

  “什麼?”李凡愣了。

  “咱去給老太太跳舞隊伴唱草原一枝花,”那辰打了個響指,“哪天?”

  “下週六……你沒病吧,全體都是老頭兒老太太,最年輕的也得四十往上了……”李凡瞪着那辰。

  “就這麼說定了,去給老太太回話吧,”那辰站起來蹦了蹦,一腳踢開了黑色的鐵皮門跳了出去,喊了一嗓子,“咱去跟老頭兒老太太們狂歡!”

  安赫懶洋洋地在家裡泡完一個澡出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他換了套衣服,本來想打個電話問問那辰出來了沒,想到那辰說過討厭接電話,他就沒打,看了時間掐着十點半遛達到了小區門口。

  一轉出去,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摩托車轟鳴聲,扭頭往路那邊看了一眼,那辰那輛金色的龐巴迪幾秒鐘就飈到了他面前,帶起一陣風。

  安赫縮了縮脖子:“挺準時。”

  “挺近的,”那辰衝他偏了偏頭,“上來。”。

  那辰今天沒有黑長直,穿著件黑色的機車皮衣,腳上是雙軍靴,腦袋上戴了頂灰色的滑雪帽,安赫掃了好幾眼才慢慢跨上了後座。

  車很大,坐在上面的感覺跟普通摩托完全不同,安赫把拉鏈拉到頭,這大冷天的開摩托,一路老北風吹到夜歌,不知道還能不能下得了車了。

  那辰的車開得不快,到夜歌的時候安赫沒有被凍僵,下車的時候腿還能打彎。

  今天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了,不過夜歌差不多每個週末都有表演,外面站着等朋友的還是挺多。

  “都叫了誰?”安赫進了夜歌,被火爆的音樂沖了一腦袋才想起來問了一句。

  “樂隊的,”那辰往他身邊靠過來說了一句,“大概還有大衛和東子的媳婦兒。”

  “哦。”安赫應了一聲,這倆人是誰他不知道,只知道那辰的聲音湊近了聽特別有誘惑力,讓他突然有種不怎麼純潔的想法。

  那辰他們訂的大桌是離檯子最近的,台上跳舞的人繃緊放鬆的肌肉都看得一清二楚。

  桌邊已經坐著幾個人,男的幾個看打扮應該是樂隊的人,不過安赫除了認出了那天在那辰家睡覺的殺馬特主唱,別的都沒認出來,還有倆小姑娘,大概是那倆他沒記住名字的女朋友。

  主唱今天沒有殺馬特,看到安赫,他舉舉手裡的杯子,點了點頭。

  安赫也點點頭,旁邊幾個拿着骰子正在鬧的人停了下來,跟那辰聊了幾句,目光都往安赫這邊看,但那辰沒有開口介紹,他們也沒多問。

  安赫脫了外套坐下,接過那辰遞過來的一杯酒喝了一口。

  “哎,哥哥,”一個姑娘拿着骰盅在桌上敲了幾下,沖安赫抬了抬下巴,“來玩。”

  “玩什麼?”安赫坐著沒動,這姑娘應該挺漂亮,但臉上的妝很濃,眼睛一圈黑,安赫有點兒想拿個雞蛋幫她滾滾的衝動。

  “你想玩什麼?”姑娘挺囂張地看著他。

  “你隨便點。”安赫拿了根菸點上叼着,酒吧裡那點兒遊戲,他還沒什麼是沒玩過的了,林若雪鬧起來比誰都瘋。

  “喲,”姑娘看著他笑了起來,把桌上的骰盅放到幾個人手邊,“看來不像看著的那麼正經啊,那玩最普通的吧。”

  “馮妮兒今天興緻挺高啊。”李凡拿過骰盅搖了搖。

  “今兒發工資了高興,”馮妮跟抽風了似地拿着骰盅一通狂搖,然後手捂着盅口看了看,“7個5!”

  那辰在馮妮下家,搖完骰子以後他就沒再碰過骰盅,馮妮喊完了看著他,他看了看馮妮:“10個1。”

  “那辰你丫又犯病了。”有人笑着說了一句。

  “不信你就開唄。”那辰看著他也笑了。

  沒人開,繼續喊,安赫沒喊得太誇張,一直順着喊,1被那辰喊沒了其實更好猜,也繼續不了幾個人了。

  馮妮之前估計喝了不少,這會兒特興奮地嚷嚷着,一桌人都被她帶得有點兒把持不住,那辰不知道是真不會玩還是抽風了,喊了個:“20個1!”

  安赫看到李凡挑了挑眉,知道他要搶開,出於對那辰那頓雅園的感謝,安赫迅速地搶在李凡前面喊了聲:“開。”

  “哎!”李凡看著安赫,“讓我喊開多好,整不死這小子。”

  安赫笑笑沒說話,那辰拿過倒滿酒的杯子,仰着頭開始灌,眼睛往安赫這邊瞅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抹意義不明的笑。

  幾輪下來,一桌人都喝了不少,喊着要換個玩法。

  李凡旁邊坐著的是他們樂隊的鍵盤,叫嚴一,小個兒,眼睛老跟在笑着似的彎着,這幾輪下來他喝得最多,一邊搖着骰子一邊喊:“來個不要腦子只靠運氣的!七八|九七八|九!”

  眾人表示同意,安赫運氣不太好,連着兩次搖出來的都是八,偏偏兩次都是大滿杯,半杯也夠受的了,第二個半杯下去,他看到那辰手指撐着額角衝他笑得挺歡。

  “下回來個九。”那辰勾起嘴角笑着。

  安赫挽起襯衣袖子,搖了搖骰盅,七,他拿過酒瓶往裡倒了大半杯。

  “哥哥,”馮妮靠在沙發裡笑得一個勁兒哆嗦,“豁出去了啊這是。”

  “嗯。”安赫笑着點點頭。

  接下去幾個人搖的要不是空,要不就是七,連八都沒出現過,第二次輪到那辰搖的時候,酒已經被加到了快兩杯。

  那辰手握著骰盅,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猛地一揚手,骰盅兜着骰子被他揚了起來,在空中搖了幾下之後扣回了桌上,他轉臉看著安赫:“你說是幾?”

  “九。”安赫笑笑。

  那辰沒出聲,拿開了骰盅,馮妮撲過去一個一個數:“二……二……三……一……一!九!我的媽呀這個九太標準了!”

  一桌的人都笑得不行,拿着杯子往桌上敲着:“那辰快乾了!”

  那辰沒多話,拿過酒一仰頭就開始往嘴裡倒,安赫看著他,之前那辰喝酒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挺能喝的,就是不知道這麼猛地兩杯下去能不能扛住。

  沒幾秒鐘那辰就喝完了一杯,把杯口衝下扣在了桌上,臉上有了淡淡的紅暈,安赫沒像其他人那樣起鬨,只是靠在沙發裡看著,那辰和朋友在一起的狀態跟他倆上回見面時完全不同。

  “不要停!噢……”李凡喝得不少,人都已經快出溜到桌子下邊兒去了,“辰寶貝兒不要停——噢……啊……”

  “繼續,”那辰一手拿起杯子,一手掏出手機,站起來對著李凡開始拍,又沖旁邊的嚴一抬了抬下巴,“嚴二過去給他搭搭戲。”

  “好嘞!”嚴一喊了一聲,撲到了李凡身上,手在他身上來回胡亂摸着,旁邊的大衛和東子也都撲了上去,各種流氓POSE。

  旁邊幾桌的人都跟着看過來了,笑的跟着起鬨的都有。

  “你丫別打岔,”李凡推不開身上的人,只能一手捂着自己褲襠一手指着那辰,“喝完!”

  那辰笑着又是仰頭一通灌,安赫在一邊看著,給扭成一團的幾個人讓開了點兒地方,往那辰這邊挪了挪。

  那辰這一杯明顯比第一杯喝得慢,還有半杯半天都沒喝下去,就那麼抬着頭不動了。

  “辰哥不行了!”馮妮尖着嗓子拍着巴掌,又沖安赫笑着,“這得謝謝你那大半杯啊!”

  “要不我幫……”安赫看他這樣子估計的確是喝不下去了,想站起來幫他喝了得了。

  他剛站起來一半,腿還沒伸直,那辰突然把那半杯酒都灌進了嘴裡,杯子往地上一扔,幾個人正叫好呢,他伸手一把按住了安赫的肩。

  安赫被他按回了沙發上,還沒回過神來,那辰已經一條腿跪到了他身邊,壓了下來,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臉。

  那辰手勁兒很大,安赫本來就沒防備,再被他這麼猛地一捏,臉上一陣酸麻,正要口齒不清地罵一句你丫有病吧,那辰突然低下了頭,吻在了他唇上。

  安赫整個人都一僵,旁邊的人都在叫,他有點兒發懵。

  不過那辰這個動作嚴格來說不是一個吻,他只是貼在了安赫唇上,接着手指又用了點力,安赫不得不張開嘴。

  帶著那辰體溫的酒滑進了他嘴裡。

  操!

  安赫在心裡怒吼了一聲,想要閉嘴扭開臉,但那辰捏着他的臉不撒手,還把舌尖探進了他嘴裡,和着酒在他嘴裡輕輕舔着。

  安赫雖然有點兒惱火,但還不至於就這麼閉嘴咬那辰一口,再說現在他要考慮的是酒的問題,不斷灌進他嘴裡的酒。

  他如果閉嘴,酒大概會順着他的嘴角以一種極其淫|蕩和曖昧的形式流出來。

  安赫不想那麼丟人現眼,只得無奈地把嘴裡的一口酒給嚥了下去,差點兒嗆着。

  那辰鬆開他的時候,舌尖在他唇上輕輕帶了一下,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看著安赫,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那辰你倆真不要臉。”馮妮捂着嘴趴桌上笑得桌子都晃了。

  “他要幫我喝的。”那辰抹抹嘴,挑釁似地看著安赫。

  “嗯,”安赫往後靠在了沙發上,舔了舔嘴唇,“味道不錯。”

  那辰沒說話,眯縫了一下眼,盯着他。

  安赫沒迴避他的目光,跟他對視着。

  那辰的眼睛很漂亮,亮而深邃,跟他表現出來的樣子不同,他的眼睛給人感覺很靜,看的時間長了,周圍的喧鬧都開始退了下去。

  等到身邊的尖叫和笑聲突然大起來的時候,安赫才猛地發現,之前還在台上抱著椅子鋼管扭着跳舞的幾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下了台,全圍在了他身邊。

  “看你很久了……”一個人抓住了安赫的胳膊往台上拽他,“白襯衣帥哥你太性感了!”

  另外幾個也一哄而上拉他。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安赫被拉離了沙發,趕緊一連串地喊,他對這場面太熟悉,以前來夜歌,每次看到有人被往台上拽的時候他們都跟着起鬨,林若雪那種玩瘋了的還會撲上去幫着推,現在輪到自己了,安赫這心情簡直無法形容。

  “等什麼,上來吧帥哥。”有人貼在他身後摟着他的腰喊了一聲。

  周圍起鬨的尖叫的,過來幫着推的,一片亂七八糟,安赫在混亂當中被半抬着扔到了台上。

  扭頭想跳下去的時候,被幾個人圍住了,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摸着。

  “帥哥,”有人把他往台中間的椅子上拉,“配合一下啦,就是個樂子。”

  安赫想說大哥你們饒了我換個人樂吧,但被推得坐到了椅子上。

  喧囂的音樂和尖叫聲中,安赫看到了腿搭在桌上靠在沙發裡抱著胳膊的那辰,一臉很有興趣的表情,嘴角帶著笑。

  看到安赫的目光時,他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嘴唇上划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接着手指向下,滑到鎖骨上輕輕地勾划著。

  這個動作讓安赫在台上有一瞬間呼吸加快,襯衣鈕子被人趁機解開了,等安赫想躲開的時候,他背後的人已經把手伸了進去,摸到了他胸口上,接着就把他襯衣往兩邊拉開了。

  台下尖叫聲一下提高了一個層次。

  圍着安赫跳舞的幾個人動作很露骨,安赫一垂眼皮就能看到兩腿間跪着趴他褲襠上做起伏狀的人,有點兒無奈。

  身邊還有幾個扭動着貼著他胳膊來回用敏感部位蹭着的,有個還拉著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台下的觀眾都挺亢奮,有人把酒都潑了上來,喊着扒光他!

  安赫幾次想站起來,但都被按了回去,他也不想弄得太狼狽,只是躲着,目光往下掃去的時候能看到那辰正很有興趣地抱著胳膊盯着他看。

  目光對上時,那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伸出舌尖在唇上慢慢地舔了一圈,左邊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靠!”安赫的襯衣被幾個人連扯帶拉地扒掉了,一個人把他的襯衣扔到了台下。

  台邊的一幫人跳起來就搶,馮妮趕緊跳起來尖叫着撲過去一把抓過他的襯衣蹦回了他們那桌,把衣服扔到了那辰手裡。

  那辰拿着他的衣服,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做了個陶醉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這小子看戲呢!

  “大七!”安赫喊了一聲,已經有人開始往他褲子裡伸手,他扛不下去了,幾個人勁兒還都挺大,一邊說帥哥別緊張嘛一邊按着他不讓動。

  那辰聽到了他的喊聲,但坐著沒動,只是側過頭把手抬到耳邊,嘴動了動,安赫看出了口型是,什麼?

  “那辰!”安赫按着那人往他內褲裡探進去的手,吼了一聲。

  “叫你男朋友麼?”站在他身後的人笑了。

  那辰把手裡的襯衣扔到沙發上,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了台邊,接着跳了上來,在台下喊成一片的起鬨聲中走到了安赫面前。

  “讓讓。”他扒拉了一下跪在安赫腿前那人的肩。

  那人起了身,在安赫腿上摸了兩把,扭着讓開了。

  安赫剛想站起來,那辰突然單膝跪了下去,向他伸出一隻手。

  “幹嘛?”安赫愣了,這架式看著跟求婚似的,台下手機閃光燈欻欻閃着,圍着他跳舞的幾個人也有些茫然。

  “你要不要下去?”那辰看著他。

  安赫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到那辰手上。

  那辰握著他的手狠狠拽了一把,他被拽離了椅子,整個人暈頭轉向地往那辰身上撲過去。

  那辰偏了偏頭,彎下腰摟住了他的腿,很利索地把他扛到了肩上站了起來,轉身兩步跳下了舞台。

  第七章 秘密基地

  安赫被那辰大頭衝下扛下了檯子,跳下去的時候猛地一顛,臉在那辰後腰上撞了一下,安赫覺得自己舌頭差點兒被牙給切斷,整個人都因為腦充血而發暈,再看到那辰看上去翹彈緊繃的屁股時,他感覺自己酒勁兒全上來了。

  那辰把他扔到沙發上,桌子邊上幾個人笑得不行,馮妮一個勁兒拍着桌子,聲音又尖又亮:“哥哥,你是我見到過的被拽上台之後最鎮定的人!衣服都被扒了還這麼鎮定,太牛了!”

  鎮定?安赫拿過自己的襯衣飛快地穿上了,他大概是平時面對著一教室的學生習慣了,被這麼多人盯着沒有手足無措,但也談不上有多鎮定,剛要是那辰再不上來,他是打算喊那辰救命的。

  “壓壓驚。”那辰遞過來一杯酒。

  “不用了,被你肩膀磕了幾下現在就想吐。”安赫接過杯子放到桌上,靠在沙發上把襯衣下襬往褲子裡塞。

  “用我陪你去廁所整整麼?”那辰靠到他身邊小聲問,聲音裡帶著笑。

  “不用,”安赫轉過頭,那辰靠過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暖暖的氣息,讓人覺得挺舒服,“你喝不少吧,剛沒把我扔地上得謝謝你。”

  “沒喝多少,”那辰彎起一條腿踩在沙發上,“我要喝多了,直接扛廁所給你扒光了。”

  安赫沒出聲,那辰從開始的那個笑容到現在挑逗的話,讓他一直有種說不上來的躁動。

  “你這個疤,”那辰還是靠在他身邊,手指從他袖口點點劃了進去,“怎麼弄的?”

  細細癢癢的感覺很快地順着胳膊向全身爬去,安赫覺得自己應該抽開手,但他沒動,過了一會兒才很簡單地說了一句:“摔的。”

  “哦。”那辰笑了笑。

  “哥哥!”馮妮旁邊的姑娘估計也喝高了,本來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這會兒突然伸手在安赫面前的桌上拍了一掌,“來玩!數7!”

  一桌人都是喝瘋了的,神智不清,40之前的人全都是邊敲杯邊喊出聲的,那辰沒出錯,安赫雖然有點兒暈,但努力把腦子裡的酒甩幹了也掙扎着沒出錯。

  喝到兩點多,四周已經一片狼藉,人也散了不少,這桌的人也倒了,趴的趴,躺的躺,倆姑娘一直在唱歌。

  “走吧,”那辰站起來,“去我那兒。”

  “他們怎麼辦?”安赫拿過外套穿上,跟着站了起來。

  “不用管,一會兒醒了自己爬回去。”那辰頭也沒回地跨過桌邊的腿們,往門口走。

  那辰走得很乾脆,安赫也沒多管,跟着往外走。

  出了門,兜頭的夜風讓安赫全身都張開了的毛孔猛地一收,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冷?”那辰轉過頭,把一直拿在手裡的圍巾扔了過來,幾步跳下了夜歌門口的台階,“帶你玩把熱血沸騰的。”

  “玩什麼?”安赫把圍巾繞在自己脖子上,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兒,正要跟着往下走的時候,他看到了那辰跨上了停在旁邊的龐巴迪,“你還開車?”

  “不能開?”那辰腿撐着地坐在車上眯縫了一下眼睛,路燈照亮了他的側臉,帶著一絲不屑。

  “你都不是酒駕,是醉駕了。”安赫走到他旁邊。

  那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上來,路口有個停車場,我把車停過去。”

  安赫看了看路口那邊大大的P字,跨上了後座。

  “扶好。”那辰發動車子之後背過手在他腿上摸了一把,然後把剛才從車後的皮箱裡拿出來的風鏡戴上了。

  安赫剛想問就開到路口為什麼要這個打扮,沒等開口,車已經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像箭一樣衝下了人行道,竄到了空蕩蕩的大街上。

  安赫身體隨着慣性猛地往後一仰,顧不上別的,趕緊伸手一把摟住了那辰的腰。

  車並沒有往路口的停車場開,而是反方向衝了出去,沒幾秒鐘,安赫就只覺得整個人如同置身在狂風四起的山頂上,眼睛都有點兒睜不開了。

  這小子根本不是要去停車場!

  “你瘋了!”他湊到那辰耳邊喊。

  “算你倒霉!”那辰偏過頭笑了起來,前額的頭髮在風中飛舞着,“不想摔了就抱緊我!”

  “停車!”安赫不知道是自己喝多了還是嚇了一跳,怎麼看那辰的笑容裡都帶著瘋狂,這讓他非常緊張。

  他不想第二天報紙頭條登出來《兩男子酒後飈豪車身亡》,副標題再來個有目擊者稱二人生前曾出入同吧。這還算好的了,換到小報上就得是二男酒後車禍身亡,知情人稱具是基佬,要不就是基佬約炮酒後駕車把家還,世事難料車毀人亡何等慘……

  “晚了——”那辰突然揚起右手大喊了一聲,食指衝上指着大概是月亮還是星星什麼的,安赫沒敢抬頭看,也有可能指着路燈。

  夜風從耳邊帶著尖嘯瘋了一樣地掠過,摩托車的轟響在半夜安靜的大街上傳出很遠,如同在昭告天下這會兒有倆瘋子正呼嘯而過。

  安赫眯着眼,把臉埋在那辰後背上,他沒敢抬頭往前看,現在這車速,他要把臉擱風裡,估計能吹出一臉猙獰的表情來。

  圍巾勒得都快趕上自縊了也擋不住冷風一直往外套裡灌,他現在樣子應該挺像個剛被撈上來怒不可遏的河豚。

  但不算冷,一是喝多了感覺不明顯,二是嚇的。

  安赫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車速上,他沒機會跳車,只能祈禱那辰沒喝多。

  “爽麼?”那辰吼着問他。

  “不爽!”安赫悶在他後背也吼,“你有病吧!”

  “被你看出來了,”那辰開始笑,笑聲特別大聲,這是安赫頭回聽到他這麼大笑,笑得特開心,握著車把的手都抖了,“眼光不錯!”

  “要就停要就把好!”安赫喊了一嗓子,汗毛都豎起來了。

  “飛吧!”那辰大喊了一聲。

  車猛地騰空了,突然失去重力的感覺讓安赫一身冷汗,五臟六腑都收縮成一團,他迅速地往前看了一眼,車已經開到不知道哪條路上,一個巨大的陡坡讓摩托車騰空而起從空中掠過。

  而在安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辰的手鬆開了車把,雙手都舉了起來向上指着,發出了一聲嘹喨高亢的尖叫。

  “我——操——”安赫一聲破了音的驚呼終於爆發了出來。

  落地時的震動讓車身晃了晃,安赫已經做好了翻車以及跳車的心理準備,那辰的手在這時放回了車把上,車恢復了平穩,繼續向前衝去。

  幾分鐘之後,車速漸漸降了下來,耳邊的風聲也小了,夜的寂靜開始慢慢回到身邊。

  安赫的河豚外套回到本來的狀態之後,車停在了路邊。

  那辰沒動,坐在車上點了根菸叼着,安赫在他身後坐著回了半天神才跳下了車,跑到路邊一椅樹下靠着,老半天才感覺到心跳回到了正常節奏上。

  “刺激麼?”那辰問,聲音沒了之前那種亢奮,變得很低落。

  安赫聽到他的話,火竄了上來,指着他:“以後找死自個兒死,別他媽拉個墊背的。”

  那辰沒什麼反應,臉都沒扭過來,盯着自己手指上夾着的煙:“我最喜歡這條路。”

  安赫沒理他,看了看這條路。

  這條路很陌生,安赫從來沒來過這兒,只能大致從方向和時間上判斷這條路是東邊出城的某條路。

  兩邊已經全是荒地和空着的農田,除了隔着百十來米一盞的路燈,沒有別的燈光了,估計白天這條路也沒幾個人。

  從高速的刺激中脫離出來之後,這路的靜謐被憑空放大了,截然不同的感受讓安赫有些調節不過來,整個人都像是被扔進了夜霧中,一路往下沉。

  這時他才發現了那辰變化了的語調,抬起頭往那辰那邊看了一眼。

  那辰已經躺在了車座上,一條腿曲起踩在油箱上,嘴裡叼着煙,手臂垂下來,輕輕晃着,指尖在地上來回划著。

  “你一直往前跑,往前跑,”那辰看著黑沉沉的夜空說,“抬頭的時候就看到星星了。”

  “什麼?”安赫沒聽懂他這沒頭沒腦的話。

  “我媽說的。”那辰說。

  “哦,是麼,”安赫笑笑,隨口應了一句,“什麼時候說的?”

  “她開始想殺人的時候,”那辰狠狠抽了一口煙,慢慢噴出來之後坐了起來,拍拍後座,“上來,馬上到了,我慢慢開。”

  安赫站着沒動,想殺人的時候?

  “不騙你,我每次都只飈到這兒。”那辰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

  再往前開,依舊是荒涼,安赫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因為現在的時間還是這條路本來就這樣。

  當那辰把車開進路邊一個很大的舊車回收場時,安赫又有點兒回不過神了。

  舊車場有個挺大的門衛室,聽到摩托車的聲音,門衛室裡的燈亮了,那辰停了車,車燈對著門照着。

  “回來了?”門開了,裡面探出個頭髮亂蓬蓬的花白腦袋。

  “陸大爺,吵醒您了,”那辰從兜裡掏出包煙扔了過去,“趕緊睡吧。”

  “我幫你弄了火,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陸大爺接住他扔過去的煙。

  “謝謝陸大爺。”那辰揮揮手,往車場裡開了進去。

  車場裡沒燈,很黑,車燈照亮的地方全是拆成了空殻的各種車,大大小小,完整的,剩半拉的,壓扁了的,時不時還能看到堆放在一起的廢車胎。

  這些奇形怪狀的黑影在車燈裡隱隱綽綽地起伏着,讓安赫莫名其妙覺得到了另一個時空。

  “你住這兒?”安赫在那辰背後問了一句。

  那辰沒出聲,把車一直往裡開,車場很大,他們在各種廢車鐵皮和輪胎之間穿行,拐來拐去一直往車場最深處不斷前行。

  過了老半天,那辰在一小塊空地上停下了,車熄了火,四周立即陷入了濃濃的夜霧裡。

  那辰在黑暗裡下了車,走了幾步,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歡迎來到小辰辰的秘密基地。”

  安赫也下了車,這什麼扯蛋的看都看不見的秘密基地?

  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燈光,暖黃色,劃破了夜色,有一瞬間耀眼得讓安赫有些睜不開眼睛。

  那辰站在離他幾米遠的空地中央張開了雙臂。

  安赫看著他逆光中的黑色剪影,站在原地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那辰身後有兩節被拆下來的大貨車廂,很大,併排放著,門對著這邊。車廂被全部噴成了黑色,看上去就像兩個臥在燈影下的怪獸。

  一開始安赫以為這些暖黃色的燈光是那種LED串燈,現在才看清,是一個個的燈泡連起來,墜在車廂前的空地上方,車廂上也掛着不少,像一個個發着光的桔子。

  “進來吧,”那辰轉身走到車門前,掏出鑰匙打開了門,“脫鞋。”

  安赫慢慢走過去,跟在那辰身後脫掉鞋進了車廂裡。

  迎面撲來的暖暖的空氣讓他全身都放鬆了。

  那辰打開了車廂裡的燈,燈就掛在車廂的正中間,一個估計是手工做的鏤空鐵皮燈罩,裡面是一個普通的燈泡。

  燈光從鏤空的燈罩裡灑出來,在車廂裡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這裡就是那辰的秘密基地。

  另一個車廂裡是什麼樣安赫不知道,這個車廂裡鋪着挺厚的灰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溫暖舒適。

  靠牆有台電腦,對面一張木板搭出來的床,牆上是安赫那天視頻時看到的各種顏色的塗鴉,還掛不少無法總結出是什麼的東西,鏈子,塗得亂糟糟的畫,掛毯,照片,吉他,還有把二胡。

  中間靠門的地上有個鐵皮桶,火已經滅了,蓋着蓋子,但還帶著暖意。

  車廂的頂上開了兩個天窗,大概是放煙用的。

  “還冷麼?”那辰踢過來一個充氣坐墊,上面墊着厚厚的毛毯,看上去很舒服,“坐吧。”

  安赫猶豫了一下,脫了外套,坐了下去,整個人都陷進了坐墊裡,軟軟地靠着,酒勁一點點地包裹上來。

  今天晚上到現在他都沒有完全回過神,感覺一晚上都在混亂當中起起沉沉,那辰帶給他的各種衝擊似乎一直沒停過,現在他被酒精泡過的腦子相當亂,嗡嗡地跟排風扇似地響着。

  那辰脫了外套,又一抬胳膊把裡面的T恤也脫掉了。

  安赫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停在了腰間的蝎子文身上,視頻裡看得有些模糊,現在他能清楚地看到蝎夾和蝎尾上的鈎子。

  蝎尾似乎有點立體的感覺,是凸起的,安赫還沒研究明白是怎麼文出來的立體感,那辰轉過了身,彎腰從旁邊地上的箱子裡拿出一盒牛奶。

  他後腰跟蝎尾相同的位置,有一條傷疤。

  安赫突然明白了蝎尾的立體感是怎麼回事。

  對穿?

  “喝麼?”那辰把牛奶遞到他面前。

  “謝謝,”安赫坐直身接過牛奶,抬了抬下巴,“那個是刀傷?”

  “嗯,”那辰低頭看了看,勾勾嘴角,“性感麼?”

  “什麼?”安赫沒聽懂他這是問刀傷還是問文身。

  “我。”那辰垂下手臂,手指勾住了他的下巴,指尖慢慢地從下往上划到了他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還不錯。”安赫笑了,往後靠了靠,躲開了那辰的手。

  對於那辰的挑逗和暗示,安赫沒有準備,之前那辰說的“要玩就玩通宵”他並沒有多餘的解讀,如果他一開始知道那辰的玩通宵裡還有這層意思,他不會同意過來。

  他從來沒想過跟一個只認識這點兒時間,算上偶遇一共就見過四回的人上床。

  這人還是個學生。

  “你平時都呆這兒?”安赫換了個話題,儘管他原則上不想跟那辰上床,但不否認他現在因為那辰的挑逗而有點兒燥熱,他得打個岔。

  “不一定,不排練的話一星期兩三天吧。”那辰拿了盒牛奶坐到了另一個充氣坐墊上,腿很隨意地伸出來搭在床沿上。

  “都自己弄的麼?”安赫又來來回回地看了看屋裡,雖然有些凌亂,但還是能看出花了很多心思佈置。

  “嗯,材料就上外邊兒弄。”那辰從地毯上摸了盒煙,抽出一支點上叼着,把煙盒扔到了安赫身上。

  安赫有點兒上頭,暈得很,拿了煙叼着沒點。

  沉默了一會兒,他還是覺得氣氛太曖昧,於是沒話找話地又說了一句:“你家在本地?”

  “嗯。”那辰吐出一口煙,撐着額角看著他。

  目光很直白,上上下下地在他身體上掃着,安赫能清楚地感覺到。

  他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坐姿:“你爸媽是不是以為你住校呢。”

  那辰突然沒了聲音,安赫看了他一眼,發現那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也冷了下去。

  安赫有些尷尬,今天他是喝多了,要不按他對學生的瞭解,那辰這樣的性格,不穩定的情緒和行為,加上他在這裡的這個“秘密基地”的風格,他早就該想到,這人的家庭十有八|九不太正常,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問出口。

  安赫沒有再說話,那辰也沒開口,就那麼冷冷地盯着他,屋裡本來因為鐵桶的餘溫而一直暖烘烘的溫度一點點下降着,最後開始讓安赫覺得冷。

  他站了起來,拿過自己的外套穿上了,那辰還是沉默着。

  他站了幾秒鐘,往門口走過去:“要不我回去吧,走到大路上應該還有夜班出租?早班出租也可能已經出來了……”

  手剛摸到門,那辰從坐墊上跳了起來,兩步跨過來抓住了他的手:“回去?”

  “是,”安赫抽出手,“喝多了想回去睡覺。”

  “你玩我呢?”那辰靠到門上,抱著胳膊瞅着他,眼睛眯縫着。

  “什麼意思。”安赫雙手插兜看他,他不知道那辰到底怎麼回事,這是說錯話了要打一架?

  “安赫,”那辰放低了聲音,沙啞的嗓音跟之前的冷漠的樣子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你覺得我帶你來就為聊天兒麼?”

  “不然呢,”安赫笑笑,那辰的態度和這句話,他心裡一直藏着的角落被完全沒防備地鑿開了一個洞,隱隱的疼痛讓他也眯縫了一下眼睛,“是要上床麼。”

  第八章 神經病

  安赫的話讓那辰輕輕佻了挑嘴角,過了一會兒才靠着門說了一句:“沒錯。”

  “我沒興趣,”安赫穿上鞋推開了那辰,拉開門跳了出去,“下回想找人上床直接問,就不用白費一晚上功夫了。”

  那辰沒再攔着他,只是在身後笑着說:“你走回去麼。”

  “有操心這事兒的功夫回去擼一管兒消停睡吧!”安赫頭也沒回地順着過來的大致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被絆了一下,不知道踢到了什麼。

  “操。”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照着路。

  頭挺暈的,有點兒分不清方向,加上進來的時候基本上沒看清可以做為標記的東西,現在往外走安赫只能靠直覺摸索着。

  除了眼前被手電照亮的一小片,四周是黎明前死氣沉沉的黑色,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但步子卻沒有停頓,往前不斷地邁着,像是想要擺脫點什麼,

  每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個不能碰的地方,那辰有,他也有。

  安赫,你不會覺得我每天這麼圍着你轉就為跟你傻談個戀愛吧?

  當然是想上床,就想看看系花的男朋友被自己按在床上的樣子,你還當真了。

  ……

  第一次聽到flipper這個詞的時候,安赫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儘管他無法接受,在很長一段時間的絶望和掙扎中,他的人生軌跡還是不可控制地發生了改變。

  他數不清多少次從夢裡驚醒,大汗淋漓全身發冷。

  但他不知道這些都該去怪誰,能怪誰,別人,還是自己?

  哪怕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輕易再因為這件事而痛苦,這依舊還是他揮之不去的惡夢。

  在亂七八糟的廢車之間轉了半天安赫也沒找到出去的路,他就像走進了迷宮,四面都是牆,轉來轉去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外走還是往更深的地方走。

  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從他後面不急不慢地走了過來。

  “大七?”安赫有點兒緊張,不知道這麼大個車場裡除了那辰還會不會有什麼流浪漢流竄犯悶棍黨之類的人跳出來賣切糕。

  他把手機沖身後晃了晃,後面只有一堆生鏽了的零部件,沒看到人。

  “那……”他剛開口想再確定一下,身邊突然伸出一條胳膊,一把摀住了他的嘴,接着又被人摟住了腰。

  他在驚悚之中一點兒沒猶豫地往後一胳膊肘狠狠砸了過去。

  “啊!”摟着他的胳膊立馬鬆開了,那人壓着聲音喊了一聲。

  “那辰?”安赫把手機對著他的臉照了一下,看到了彎腰捂着肋骨眉毛擰成了一團的那辰,“你他媽有病麼!”

  “你看出來了?”那辰笑了笑,還是彎着腰。

  “砸哪兒了?傷沒傷?”雖然很惱火,但安赫知道自己這一下勁兒不小,那辰一直彎着腰,他走過去想看看,“我……”

  他剛一靠近,那辰突然直起了身,胳膊繞到他脖子後面勾了一下,吻了過來。

  唇上突如其來的柔軟溫潤讓安赫舉着手機僵住了。

  那辰摟他摟得很結實,手在他背上用力地撫摸,舌尖在他唇上齒間不斷地舔|弄挑逗着。

  安赫本來酒勁兒就沒下去暈得很,這下更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辰把手伸進了自己衣服裡,粗暴卻又力道合適地捏揉摩挲。

  雖然那辰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上床,但這個吻卻讓安赫有些迷茫。

  那辰的這個吻幾乎沒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沒有前奏,沒有試探,沒有循序漸進,直接而霸道。

  但卻很認真。

  不像是只打算跟個幾乎陌生的人上床的感覺。

  安赫甚至在他把自己摟緊的瞬間感覺到這是個戀人之間的吻,熟悉而理所當然。

  “你手好涼。”那辰鬆開了他,握了握他的手。

  “我喝了酒就這樣。”安赫說不上來自己現在的感受,站着沒動,但這個吻真真切切地挑起了他心裡的慾望。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了,身體如此地脫離理智和好惡,渴望跟另一個身體的相互接觸,緊貼,摩擦……

  那辰沒再說話,拉著他的手往回走。

  “去哪兒?”安赫用手機照着地面問了一句。

  “我還想問你呢,你再往前就到後門了,出去就一條路通火葬場,”那辰回手拿過他的手機,把手電關了,“不用這個,摔不着你。”

  火葬場三個字讓安赫後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過總算是知道了那辰這個“秘密基地”在什麼地方。

  那辰對這裡很熟,只靠着淡得連面對面都看不清臉的星光,一步冤枉路也沒走,幾分鐘就把安赫帶回了車廂旁。

  重新回到暖洋洋的屋裡,安赫有些疲憊,坐在充氣坐墊上靠着,不想說話,不想動,也不想再去糾結上床還是不上床的事。

  “要睡會兒麼?”那辰走到屋子一角,在一台CD機上按了一下,屋裡響起了輕柔的音樂。

  安赫看到旁邊還有一台黑膠唱機和一排碼放整齊的黑膠唱片:“玩得挺專業。”

  “我媽的,”那辰脫掉上衣,走到他旁邊坐下了,摸了摸他的腿,然後躺下來枕在了他腿上,又拿了根菸出來點上叼着,“我很少聽。”

  關於那辰媽媽的話,安赫沒有再隨便接,之前那個“想殺人的時候”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他不想再惹麻煩。

  那辰前額的頭髮滑開,露出了漂亮的腦門兒,光滑飽滿,從安赫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臉意外地帶著幾分稚氣。

  安赫伸手在他腦門兒上摸了摸,目光從眉毛掃到眼睛,再到鼻子,嘴,最後停在那辰的鎖骨上。

  “你脾氣挺大。”那辰往上噴了口煙。

  “沒您有爆發力。”安赫笑笑。

  “困麼?去床上躺會兒?”那辰問他。

  安赫轉頭看了看旁邊堆得亂七八糟的床,想起了那天李凡頂着殺馬特腦袋起床時的情形,頓時覺得無比彆扭,連帶著覺得這床都殺馬特起來了。

  “你要不想做就不做了,放心睡吧。”那辰看他不出聲,補了一句。

  “你這床……也不收拾收拾。”安赫嘖了一聲。

  那辰枕着他的腿笑了半天,坐起來把煙在旁邊地毯上放著的一個小鐵盒裡按滅了:“來,參觀一下我的臥室。”

  兩個緊緊挨着的車廂中間,在相同的位置被切開了一個門,那辰打開了那扇門,進去把燈打開了,衝他招了招手。

  從這邊幾乎都是黑色的車廂走進那邊,安赫只看到了滿眼的白色,強烈的視覺對比讓他在門邊站了好一會才走了進去。

  那辰在他身後把門關上了。

  這個鐵皮車廂屋子就像一個墊滿了白色羽毛的小窩。

  除了白色的絨毛地毯,茶几,床,圈椅,這些看得出都是手工製品的東西全都是白色,而且無一例外地都包裹着絨毛,長毛短毛。

  而且跟外面截然不同的是,這屋裡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擺設和物件,乾淨清爽,也很暖和。

  安赫看到牆上和頂上有不少的管子,估計外面應該還有個燒着火的油桶。

  “你……”安赫摸了摸旁邊的圈椅上的厚毛墊子,“怎麼保持的?”

  “我有時候很閒,”那辰的胳膊從他身後繞了過來,圈住了他的肩,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可以在這裡睡。”

  “謝謝,”安赫正想扒拉開他胳膊的時候突然呼吸一緊,那辰的右手往下滑進了他褲腰上,手指一勾解開他的皮帶,他一把抓住那辰的手,“你幹嘛。”

  那辰沒說話,又拽了一下他褲子,手滑了進去,隔着內褲輕輕抓了一把。

  安赫覺得有不少血直直地衝上了自己的腦袋,有點兒暈,太陽穴跟着心跳一下下炸着,那辰的左手把他的襯衣拉了出來,在他腰上一下下地摸着,呼吸暖暖地撲在他耳後。

  “你不說不做麼?”安赫把他的手從自己褲子裡狠狠地抽出來,轉過身盯着他的臉。

  “神經病的話能信麼?”那辰笑了笑,低頭兩下就脫掉了自己的褲子,只穿著一條內褲站在他面前,內褲下已經挺起的部位輪廓分明。

  安赫沒這麼考驗過自己的定力和神智,特別是在很久都沒有做過,還喝了酒的情況下,對面着一個無論是長相還是身材都很合胃口的,幾乎全|裸的男人時。

  身體的渴望藏不住,那辰能輕易看到他同樣的反應,一隻手開始解他的襯衣鈕子,另一隻手摸到了他小腹上,一點點探了下去。

  安赫輕輕晃了晃,但沒有再躲,那辰觸碰到他的這一瞬間,他把所有的想法都扔到了腦後。

  這段時間以來那種說不清也排解不到的寂寞和空虛似乎在那辰的撫摸和挑逗中找到了出口。

  他的襯衣被脫掉了,那辰低頭在他肩上輕輕吻着,從肩到脖子,到耳垂,再慢慢蹭回肩上,手上沒停,扒掉了他的褲子。

  安赫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那辰貼過來,光滑溫暖的皮膚在他身上帶起一陣火,他摟住那辰的腰,在他背上腰上,還有緊翹的屁股上狠狠摸了幾把,接着把那辰按到了床上。

  那辰很配合,完全放鬆地躺在床上,雙手交疊着放在頭頂,床上厚厚的絨毛毯子包裹着他修長而緊實的身體。

  安赫盯着他看了幾秒鐘,伏身壓了上去,幾下扯掉那辰的內褲,手在他身上用力地撫摸揉搓,年輕男人皮膚特有的那種觸感和彈性讓安赫呼吸猛地加重了。

  他有些急切地向下探索,在那辰身下輕輕握住時,掌心裡的灼熱一直燒進他身體裡。

  “嗯……”那辰頭仰了仰,閉着眼很低地呻|吟了一聲,“親我。”

  安赫低頭吻在那辰前額上,慢慢滑到鼻尖,再到嘴唇,那辰想要回應時,他沒有停頓,舌尖點了點,勾划過下巴,然後輕輕在那辰肩上咬了一口。

  “啊……”那辰喘息着,手抓着他的胳膊捏了一把。

  安赫的吻落在了那辰的鎖骨上,再向下,舌尖緩緩打着圈,含住那辰胸口的突起時,那辰的呼吸頓了頓,向上弓了弓身體。

  這個反應讓安赫開始興奮,陌生而又敏感的身體,充滿誘惑。

  在那辰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中,安赫的吻落在了他小腹上,卻沒有再繼續往下,慢慢直起身。

  儘管神經已經繃緊,情緒也越來越興奮,但安赫對於再用嘴繼續卻並不情願,哪怕是他現在情|欲高漲,對那辰欲罷不能,這也是個完全陌生的身體。

  那辰的手摸了過來,指尖在他肚子上往下一直划到小腹,然後抓着他胳膊把他拉倒在床上,翻身壓了過來。

  沒等安赫躺好,他已經埋下頭含住了安赫的耳垂,摟緊他輕輕蹭着,在他耳邊低聲問:“不想用嘴?”

  “嗯。”安赫的胳膊環住他,在他屁股上腿上抓捏着。

  那辰笑了笑,沒再說話,在他脖子上舔了舔,手指在他大腿內側勾划著,不輕不重地挑逗。

  安赫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挺重,他拉過那辰的手放在自己身下。

  那辰握住他的時候,他閉上了眼。

  跟那辰的吻一樣,那辰套|弄的動作同樣很認真,照顧到了他的每一寸敏感地帶,耐心而溫柔。

  安赫忍不住捏住他的下巴,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這次他沒有馬上移開,那辰的舌尖迎上來的時候,他纏了上去。

  溫暖而濕潤的帶著奶香的吻讓安赫有些奇異地感覺到了享受和踏實。

  但那辰接下去的動作卻讓他猛地一下清醒過來了,那辰吻着他,糾纏着他的唇舌,膝蓋頂進他雙腿之間,手指慢慢向後探了過去。

  安赫按住了他的腿,想要坐起來。

  “怎麼?”那辰的胳膊摟着他的腰壓在他身上。

  “不。”安赫很簡單地回答。

  “不?”那辰似乎有些意外,鬆開了手,撐着床看著他,“不什麼?不讓操?”

  這個操字讓安赫一陣不爽,但這種直白而粗暴的表達卻成功地把他身體裡的慾望全勾了起來,嗓子都有些發緊,他捏着那辰的下巴:“小孩兒,你要不願意乖乖趴着就拉倒。”

  那辰沒有動,也沒出聲,嘴角的笑容一點點在臉上漾開了,緩緩地坐直了,看著安赫的臉。

  跟安赫的目光對上之後,他的手從自己小腹往下摸了過去,握著輕輕套|弄了幾下,然後身體向後仰了仰,一聲帶著些許沙啞的呻|吟滑了出來:“快進去……”

  白色的背景和暖黃的燈光襯得那辰性感誘人。

  安赫頓時覺全身都被火包裹住了,燒得他喘不過氣來。

  “是這樣麼?”沒等安赫回過神來,那辰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語調,聲音裡帶著戲謔,“想看我這樣?”

  安赫身體裡奔騰着的火焰被這個轉變激得差點兒跑偏,這要是正運氣練功肯定得走火入魔。

  “操|你大爺。”安赫一把推開那辰跳下了床,拿了衣服就往門邊走。

  “去哪兒操?”那辰笑着說。

  安赫沒理他,伸手去拉門把手,他這會兒走人是沒法走,但他寧可去屋外抱著油桶也不想再跟那辰呆一個屋裡。

  但拉了幾下才發現,門打不開,他有點兒惱火,轉身看著站在床邊的那辰:“你出去。”

  那辰沒多說什麼,往門邊走過去。

  安赫一肚子惱火欲|火沒地兒撒,就想趴床上睡一覺得了。

  剛走到床邊,那辰突然一腳不輕不重地蹬在了他膝蓋彎上,安赫腿一軟撲倒在床沿兒上。

  沒等他起來,那辰的膝蓋已經頂着他的背,把他死死地壓在了床上。

  安赫這個半趴在床上的姿勢使不上勁,掙扎了幾下都沒能把那辰掀下去,胳膊也夠不着他。

  那辰的膝蓋往下又壓了壓,伸手從後面扳住了他的下巴,手指在他唇上摸了兩下,摀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安赫頓時有些呼吸困難,偏了偏頭想躲開那辰的手,但那辰的手捂得很緊,他沒辦法掙開。

  “安赫,我特別喜歡你這個勁兒。”那辰說話的聲音很低,如果不是安赫被他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控制着,會覺得這聲音很性感。

  但現在只感覺到了憋氣,拚命掙扎着想要吸氣。

  他不知道那辰想幹嘛,殺人?

  兩男子約炮爭當1互不相讓,激情夜揮刀起殺心血濺當場?

  就在他想用胳膊把自己撐起來的時候,那辰突然鬆了鬆手,安赫感覺到空氣從左邊鼻子進入了身體。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發現,那辰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個小瓶子放到了他鼻子下面,他吸氣時聞到了淡淡的香味。

  愣了一秒,安赫反應過來了,含糊不清地罵了一聲:“操!”

  那辰的手很快地又捂了上來,安赫還沒緩過勁兒來,頓時覺得憋得不行。

  強烈地想要吸氣的感覺讓他在那辰的手再次鬆開一點的時候條件反射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第九章 危險

  幾秒鐘時間,安赫就感覺到了從身體裡不斷燒上來的火。

  那辰摟着他的腰把他扔到床上的時候,他趴在床上只覺得燥熱,整個人都是暈的。

  “放鬆點兒,”那辰壓到他背上,把他的腿扳着分開了些,“會讓你舒服的。”

  那辰的聲音貼著耳根,吹氣般地傳過來,安赫開始覺得身體有些發飄,一直往上,柔軟的厚毛墊子像是失去了質量,越來越軟。

  分不清是沒有消退的酒勁還是藥效,隨着強烈的慾望不斷地湧上來,無論是身體還是神經,都變得異常敏感。

  那辰進入他身體時,他幾乎沒有感覺到疼痛和不適,只有興奮。

  “啊……”安赫的呻|吟從擋掉了他半邊臉的厚毛墊裡傳出來。

  那辰低頭在他背上輕輕舔了一下,一隻手撐着床,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往上提了提,完全挺了進去。

  安赫的呼吸猛地變得急促,側臉的表情似乎有些迷茫,但卻又透着勾人的慾望,讓人有種想要狠狠佔有的衝動。

  那辰直起身,扶着他的腰慢慢地進出着,隨着安赫呼吸越來越快,他加快了速度,安赫的呻|吟開始有些凌亂,聲音也漸漸地大聲起來。

  那辰有些控制不住,手緊緊抓着安赫的腰,指尖都陷進了他皮膚裡,每一次進入都讓他心跳加快。

  “安赫,有人告訴過你麼,”那辰抓着安赫的肩向後扳了扳,安赫順從地用胳膊撐起了身體,喘息着接受着他不斷地侵入,他在安赫腰上揉搓着,“你這樣的聲音很好聽。”

  安赫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低着頭,手抓着墊子上的長毛,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肩胛骨勾出了漂亮的線條,身體隨着他的撞擊輕輕顫抖着。

  那辰的手滑到他身前,握住他隨着自己的節奏套|弄着,掌心裡安赫的灼熱和硬度讓人興奮。

  他把安赫按回床上,拉著他的胳膊翻了個身,抬起他的腿再挺了進去。

  “嗯……”安赫皺着眉哼了一聲,手在他腿上抓了一把。

  那辰按着他的腿,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安赫的唇微微張着,目光有些散,不知道看的是哪裡,這種跟他之前狀態完全不同的樣子讓那辰很享受。

  那辰很少想像一個人在床上會是什麼樣,看到安赫時他忍不住想了,安赫對人一直溫和有禮,但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距離,笑容和言行都很有分寸。

  這樣的人,在床上會是什麼樣?

  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口,迷離的目光,悅耳性感的喘息呻|吟,扶在自己腿上的手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每一個細節都讓那辰覺得亢奮。

  這樣的反應會讓人忍不住想要不斷地挑逗和引誘,想要看到他更興奮的樣子,慾望爆發時的樣子……

  安赫記不清那辰把那個瓶子放到他鼻尖下幾次,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那辰的每一次深入都讓他向上飄起,眩暈和高漲的慾望讓他欲罷不能,無法抗拒的快感不斷刺激着他。

  他能聽到自己的呻|吟,因為快感而無法停止的呻|吟,這呻|吟讓他臉紅,但混雜在那辰粗重的喘息裡的自己的呻|吟也同樣在他的神經上跳動着,每一拍都恰到好處,一次次將他往爆發的邊緣推過去。

  當安赫的身體漸漸繃緊,呻|吟完全亂成一團變得有些喑啞時,那辰加速快了速度,手上的套|弄也不再是時不時地挑逗。

  連續不斷地雙重刺激讓安赫猛地一弓,抬在那辰腰側的腿也收了收。

  那辰的動作沒有停下,安赫的慾望在他手裡噴射出來,他的呼吸頓時也跟着全亂了。

  他壓到安赫身上,狠狠地進入,撞擊,聽著安赫已經支離破碎的呻|吟漸漸變成了大口大口地吸氣,他埋到安赫肩窩裡,一口咬在安赫肩上,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好幾分鐘時間裡,屋裡只有兩個人的喘息聲。

  那辰伏在安赫身上,心跳慢慢平復了他才撐起胳膊,低頭看著安赫。

  安赫閉着眼沒動,那辰坐起來的時候,安赫的腿還架在他腿上,那辰輕輕把他的腿放平,覺得安赫整個人都很軟。

  他拉過旁邊的毛毯給安赫蓋上,下了床:“你別動。”

  想動也動不了。

  安赫依舊閉着眼,腦子裡還很混亂,身體也還保持着失去重力飄着的感覺,彷彿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一塊隨風晃蕩的雲上。

  接着就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了,人很困,睡意就像一直被慾望壓着,現在一下都爆發了。

  在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覺到那辰出了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似乎是挺仔細地給他擦了擦,細心地收拾完了之後挨着他躺下了。

  屋裡的燈被關掉了,安赫迅速進入了睡眠,最後的記憶是那辰伸了胳膊過來摟着他。

  這一覺睡得挺沉,困,酒精,宣洩過後的疲憊,還有那見了鬼的rush。

  安赫醒過來的時候躺着愣了能有五分鐘才從迷茫中回過神來。

  腿和腰都有些痠痛,某個部位漲麻的感覺讓他清醒地意識到昨天夜裡發生了什麼。

  他瞪着被白色絨毛覆蓋着的屋頂,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操蛋。

  鬱悶。

  想發火。

  還有那種不斷在他腦海裡暈頭轉向重播着的快感。

  “操。”安赫閉上眼咬着牙罵了一句。

  那辰沒在床上,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套那辰的衣服,運動褲和T恤,白色的小茶几上有點心和牛奶。

  安赫沒有胃口,抓過衣服胡亂套上,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屋子溫度挺低,屋裡的油桶被拿走了,他穿上鞋走到了外面。

  陽光很好,灑在身上有點兒暖洋洋的感覺,安赫往四周看了看,昨天夜裡看不清的那些古怪形狀的破車破輪胎們都現了原形。

  四周很安靜,不知道為什麼,陽光下的舊車場,相比夜裡,反而多出了幾分落寞。

  黑色的車廂在陽光下也同樣顯得很孤單,跟那辰那間溫暖的白絨毛小屋形成鮮明對比,讓安赫本來就因為昨天夜裡的荒唐事堵得慌的情緒一下摔到了谷底。

  他站在陽光裡,手腳都開始有些發冷。

  昨晚那辰強行讓他聞了rush的事在腦子裡不斷地盤旋着。

  悶,堵。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比自己學生大不了多少的人用這樣的方式給上了!

  也許在別人眼裡,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事。

  但他不行,這種被人按在床上的羞辱感覺只有他自己能體會。

  這種沒有感情地被進入,是他怎麼也過不去的坎。

  怒火一點點地往頭頂竄着,他咬了咬牙,在車廂四周轉了兩圈,想要找到那辰,狠狠地揍他一頓。

  但轉了兩圈都沒看到那辰的人影,只有他那輛龐巴迪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安赫往油箱上狠狠踹了一腳,操|你大爺!

  正想抬腳再踹一下的時候,安赫聽到了遠處傳來一陣口琴聲。

  他收了腿,站在原地沒動。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口琴吹綠袖子。

  簡單的沒有修飾的旋律讓人心裡突然一空。

  但幾秒鐘之後他就反應過來了,這是那辰,心裡的怒火再次竄高。

  他順着口琴聲走過去,聲音是從車場更深的地方傳來的,也就是他昨天走錯了路的那個方向。

  沒走多大一會兒,口琴聲就已經很近了,聲音在上空飄着,他抬了抬頭,看到了那辰。

  那辰大概是沒聽到他的腳步聲,背對著他,坐在被亂七八糟堆得像座形狀古怪的小山一樣的廢車頂上,拿着口琴很專注地吹着。

  陽光灑在他和那堆鏽跡斑斑的廢件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

  安赫沒有叫他,也沒有動。

  那辰跟四周的背景一樣,哪怕是在陽光下,都透着一股子落寞。

  安赫不喜歡這種感覺,消沉和一直往下滑的感覺。

  他突然不再想要揍那辰。

  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些遲鈍,這個之前曾經或多或少吸引着他,讓他有過不少想法的人,跟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揍與不揍,怒火是燃起還是熄滅,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沉默着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開了。

  順着來的時候的路走了快一個小時,安赫才回到大路上,找到了一個公交車站。

  跟站牌併排站着,凍得都快變成跟站牌溶為一體了,才等到了一輛公汽兒,又倒了三趟車,才算是回到了市區。

  走進小區,安赫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有些恍恍惚惚的狀態在看到門口崗亭保安的時候終於消散了。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二愣子保安的笑容這麼讓人踏實。

  進了門,安赫放了一缸熱水,把自己連腦袋一塊兒全泡進了熱水裡。

  熱水包裹着的感覺才能讓他有實實在的安全感,毛孔一點點張開,熱氣慢慢進入身體裡,他慢慢放鬆下來,開始覺得加倍的疲憊。

  不知道是不是週五晚上沒怎麼睡,週末兩天時間他基本都在睡覺,張林他媽打電話來感謝他讓張林有了變化的時候他都一直強忍着呵欠。

  好在這種狀態到了週一就緩解了,他準點走進校門時,回到了平時的生活裡。

  他還是安老師,這個稱呼讓他安心而平靜。

  那辰的衣服他洗好了,一直就那麼扔在沙發上。

  他沒再聯繫過那辰,電話和Q都沒有再聯繫,那辰也沒有再出現。

  那個“嚇↘死↙伱”的頭像始終都是灰色的沒有亮起過。

  期末考開始了,安赫坐在講台邊上監考,看著趴在桌上奮筆疾書的學生。

  同樣都是奮筆疾書,有些是真的在疾書,有些就是在草稿紙上胡亂塗涂,找機會往抽屜裏衣服裡或者別人捲子上瞅瞅。

  安赫拿了張草稿紙,慢慢撕成小片,再搓成小團拿在手裡,他監考很少滿教室遛達,有些學生容易緊張,他一般都坐著。

  第三排的男生拉開自己外套的時候,他抬了抬手,把一個小紙團彈了出去。

  男生被突然打在手上的紙團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安赫衝他笑了笑。

  他趕緊低下頭趴到桌上往草稿紙上一通劃拉。

  三天考試結束之後,對有些學生來說,鬆了口氣,對有些學生來說就還得提着氣咬牙扛過後邊兒的家長會。

  安赫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林若雪他們幾個在群裡商量着過年應該如何花天酒地的事,時不時跟着哼哼哈哈應兩句。

  過年對於他來說很沒意思,家裡過年一般就他跟老媽倆人,除了年夜飯他包完餃子能跟老媽消停吃完了之外,別的時間裡家裡依舊是麻將館的氛圍。

  如果不是他堅持要包餃子,老媽早就把春節這個節日給取消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張林一臉得意地跑了進來,衝到他桌子跟前兒喊了一聲安總,底氣十足。

  “幹嘛?”安赫看著他。

  “今兒家長會我爸來。”張林說完拿了他桌上一塊巧克力扭頭又帶著風地跑出了辦公室。

  安赫笑了笑,張林考得不怎麼樣,不過之前答應他要前進十五名是做到了,期中考的時候倒數第一,現在大概能有個倒數十七八了。

  安赫正琢磨着這第一次家長會該說點兒什麼,一直站在窗邊往樓下看的程雨老師突然扭頭衝他說了一句:“哇,這哪個家長的車啊?”

  “嗯?”安赫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個,”程雨指了指樓下的停車位,“那個三輪車。”

  安赫順着她手看過去,頓時愣住了。

  就算他不看車牌也知道那是那辰的龐巴迪,全市估計就這一輛。

  “不知道。”安赫隨口應了一聲,轉身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這他媽怎麼回事?

  樓下停車位是學校的,基本就是本校老師和學生家長的車,那辰的車怎麼會停在那裡?

  安赫剝了塊巧克力嚼着,細細地把腦漿絞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跟那辰說過自己的職業,更沒說過自己在哪個學校。

  那辰不是來找自己的,那就是……家長?

  往教室走的時候,安赫一直注意着身邊經過的人,沒看到那辰。

  他突然有點兒緊張,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他跟那辰已經沒有交集,但他會跟那辰有過交集只有一個原因。

  他不介意朋友知道自己的性向,但介意同事知道,所以他一直把私生活和工作嚴格劃分。

  那辰的龐巴迪突然出現在學校的停車位上,讓他頓時有種危險逼近的感覺。

  一直走到教室門口,安赫也沒有看到那辰。

  也許只是個巧合?

  安赫收回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帶著微笑走進教室。

  教室裡坐滿了家長,他走講台上站定,帶著笑開口:“各位下午好,我叫安赫,是高一6班的班主任……”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目光掃到教室最後一排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辰坐在最後一排靠後門的位置,臉上也帶著一絲詫異,跟他視線對上時,那辰把頭靠到牆上,勾了勾嘴角,笑容意味深長。

  安赫盯着他看了幾秒鐘之後移開了視線,儘管心裡意外得就差咆哮了,他還是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把之前的話繼續下去:“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參加我們班的第一次家長會。”

  下面不知道誰的家長突然帶頭鼓掌,教室裡一片掌聲,安赫有點兒想笑,抱了抱拳:“謝謝,這還什麼也沒說呢,不用鼓掌,咱們家長會的主要目的是加強溝通,如果要鼓掌,為你們的孩子鼓掌更合適,個個都不錯。”

  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安赫找回了自己鎮定自若的狀態,開始按着之前想好的思路往下說。

  他沒說成績的事,也沒單獨點誰的名表揚或者是批評,這次家長會他想要做的只是希望家長能跟學生有更多交流,對他們能有更多的肯定。

  家長會的時間不長,說完自己要說的內容之後也就過了半個多小時,安赫沖教室裡的家長彎了彎腰:“各位都是我的長輩,我有什麼需要改進的都可以提,教育是需要學校和家長相互配合的事,對於我來說,每個學生都是可塑之材,我會跟各位家長共同努力,再次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家長會。”

  說完這句,掌聲又響了起來,安赫笑了笑,沒等再說什麼,已經被幾個家長圍住了。

  安赫一邊跟家長說著話,一邊抽空掃了一眼那辰的位置,那辰已經沒在了,他鬆了口氣。

  又用了快一小時把要單獨跟他聊的家長都聊完了,安赫覺得嗓子都有點兒發乾,快步往樓下衝,想趕緊回辦公室裡灌點兒水。

  拐到一樓的樓梯口,一抬眼就看到了正靠在牆邊的那辰,安赫心裡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全湧上了心頭,特別想裝沒看到地快步走開。

  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走了過去,站到那辰面前:“你……”

  “許靜遙,”那辰笑着說,“她爸媽沒空,我就來了。”

  許靜遙?安赫愣了愣,也笑了笑:“你是她什麼人?”

  “哥,表哥。”

  那辰是許靜遙的表哥?

  安赫有點兒沒辦法把安靜內斂又帶著幾分傲氣的小姑娘跟那辰聯繫到一塊兒,但還是點了點頭:“許靜遙很不錯,有責任心,做事待人都很好,自控能力也很強。”

  那辰沒說話,眯縫了一下眼睛。

  “家長要讓她放鬆些,她給自己的壓力太大,”安赫沒理會他,補充了一句,然後看著那辰,“還有什麼需要談的麼?”

  “沒了。”那辰回答。

  安赫沒再說話,繞過那辰往辦公樓走過去。

  “安赫。”那辰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安赫回過頭,那辰站在台階上衝他笑了笑,聲音不高地說:“你還欠我一頓飯。”

  第十章 瘋子

  安赫沒有說話,轉身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大步走過去。

  那辰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一級級地從最後幾級台階上跳了下來。

  家長會時安赫手撐着講台從容平靜說著話的樣子很吸引人,時間不長的那番話透着個性卻又並不張揚,有個這樣的班主任挺不錯。

  “哥你還沒走?”許靜遙從旁邊跑了過來,“有錢嗎,我想買瓶奶茶。”

  那辰從兜裡掏出錢包,抽了張一百的遞給她,許靜遙沒接:“五塊就夠了。”

  那辰又抽了幾張一百的出來直接塞到了她口袋裏:“壓歲錢。”

  “我媽知道會說我的。”許靜遙皺着眉看他。

  “非得讓你媽知道?”那辰雙手插兜往校門口邊走邊說,“你們安老師說你特別優秀,你別整天老繃著擔心自己成績不行了,那架式弄得我一直以為你成績倒數呢。”

  許靜遙笑了笑,想想又把錢拿出來追過去想還給他,那辰按着她的手:“拿着吧,當我存你這兒了。”

  “存我這兒幹嘛啊?”許靜遙愣了愣。

  那辰捂着肚子揉了揉,轉身很快地走開了:“等哪天我打了胎要補身體就來問你要。”

  許靜遙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衝他背影小聲說了一句:“你神經病啊!”

  那辰出了校門,走到自己車邊的時候,看到有個穿校服的男生正站那兒瞅着他的車出神。

  他跨上車了,那男生才猛地抬起頭,看到他的時候頓了頓:“是你的車啊?”

  “嗯,”那辰拿出手套慢慢往手上戴着,一根一根指頭整理好了之後發現這男生還站在旁邊,於是眯縫了一下眼睛,“上來我帶你兜一圈兒?”

  那男生盯着他半天才又說了一句:“你是許靜遙什麼人啊?”

  那辰想了想,嘴角勾了起來:“她爹。”

  “什麼?”那男生眼睛一下瞪圓了。

  那辰沒再說話,轟了一把油門,車竄了出去。

  今天沒什麼事,那辰跟樂隊的人約好了去排練,排練《草原一枝花》。

  車快開到李凡家地下車庫的時候,手機響了,那辰的車速降了下來,但沒有停,順着路邊慢吞吞地開着。

  手機一直響,似乎沒有停的意思,一直響到自動斷了才算停。

  那辰鬆了口氣,剛要加速,鈴聲又再次響起。

  他有些煩躁地把車停在了路邊,對著路牙子狠狠蹬了一腳,把手機從兜裡掏了出來拿在手裡看著。

  鈴聲斷了響,響了斷,第四次響起的時候,他才接起了電話。

  “那辰!你怎麼不接電話!”那邊傳來舅媽很不高興的聲音。

  “沒聽見。”那辰腿撐着地,低頭拍了拍褲子。

  “你姥姥想你了,非說要讓你那兒住兩天,我就讓她收拾東西過去了,”舅媽換了個挺憂鬱的語氣,“她最近身體不太好,你可得上點兒心!我跟你舅可不放不心了,又勸不住她……”

  “嗯。”那辰沒等舅媽的話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不放心?那辰湊到後視鏡前衝着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不放心會讓老太太一個人過來?不放心會說半天都沒問一句老太太到沒到?

  “演技太次了。”那辰嘆了口氣,沒再繼續往李凡家開,掉了個頭。

  那辰的車開到離自己家那棟樓還有百十來米的時候,就看到路邊圍着幾個大爺大媽,他在旁邊隨便找了車位把車停了。

  “不給我飯吃!”一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拍着大腿,“把我趕出來,我現在都找不着家了!”

  “您別急……”一個大媽拍着老太太的肩安慰着。

  那辰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了,拍了拍她的手,湊到她耳邊大聲喊:“姥姥!”

  “哎!”老太太看到他,很開心地笑了,對旁邊的人說,“我外孫來了!”

  “是說我不給你飯吃麼!”那辰把她扶了起來,湊她耳朵邊繼續喊。

  “啊?”姥姥有些迷茫地看著他,“不吃飯,剛吃完。”

  “你助聽器呢?”那辰有些無奈地拿過姥姥的小提兜翻着,“你怎麼不戴助聽器出來?”

  “我聽得見!我不樂意戴那個,難受,嗡嗡的吵死了。”姥姥一臉不樂意地往前走,到了單元門口很熟練地就拐了進去,伸手就按了電梯。

  “你是聽得見,我喊得一個小區都能聽見了,”那辰站在她身後,“你不是找不着家麼!”

  姥姥沒理他,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進了屋,那辰把給姥姥留的那間屋子收拾了一下,正鋪床的時候,姥姥跟着進來,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相框就開始哭。

  “你媽可憐啊,”姥姥抱著相框,“你故意的,把她照片放這兒讓我難受。”

  “你上回自己拿出來放的。”那辰想把相框拿走,抽了兩下,姥姥抱著不撒手,他只好繼續鋪床。

  “姑娘啊……”姥姥抱著相框躺到了床上,抓過枕巾在臉上擦着。

  “您能不這樣麼?”那辰鋪了一半的床單被姥姥壓着扯不出來,他趴到床沿兒上看著姥姥,“我媽沒死呢。”

  “沒人給我送終了。”姥姥繼續哭。

  “你兒子給你送,”那辰站起來走出屋子,拿了個杯子沖蜂蜜水,老太太愛喝,“他可孝順了,就盼着快點兒給你送終呢。”

  “我知道。”姥姥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的,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那辰笑了笑,把蜂蜜沖好了遞給她,彎腰看著老太太的臉:“您這耳朵時不時靈光一次,說壞話都得防着啊。”

  姥姥也盯着他看,過了一會兒低頭喝了口蜂蜜水,抬起頭說:“你今兒是男的啊?”

  “嗯。”那辰點點頭。

  手機有短信進來,他拿過來看了一眼,李凡問他怎麼還沒到。

  他沒回,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姥姥坐到沙發上,開始說話,主要是說她的病,各種病,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從別的老頭老太太身上借過來的,總之全身上下沒有好地方了。

  其實上月姥姥還因為忘了拿鑰匙架着梯子從窗口爬進了舅舅家二樓的房子,彙總病情沒事兒就說自己快病得不行了只是她的愛好。

  那辰一言不發地聽著,姥姥說病情的時候不需要他接話,聽著就行。

  說了不知道多長時間,話題突然變了,沒什麼過渡就突然說到了舅舅身上,姥姥看著他:“你舅不容易啊。”

  “嗯。”

  “工資那麼低,你舅媽身體還那麼差,你弟弟還要上學。”

  “嗯。”

  “苦喲,我那點兒棺材本兒還要補貼給他。”

  那辰沒說話,站起來進了自己屋,從抽屜裡拿了個信封出來,抽出一捆還沒拆開的錢。

  他把錢放到姥姥手上,湊到姥姥耳邊提高聲音:“這個錢你拿着,多了沒有,你願意給誰給誰,我不會拿錢給你兒子,我手頭的錢只有我爸的死亡賠償金,這錢跟誰都沒關係。”

  姥姥沒接錢,看著他:“你爸公司的錢你沒分着?”

  “嗯。”那辰皺皺眉,他不想提起這個人。

  “為什麼!”姥姥喊了起來。

  “因為你姑娘是瘋子,”那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微笑,“萬一她兒子也是瘋子呢?誰會把錢留給一個瘋子?”

  姥姥半天都沒說話,然後低下頭開始哭。

  那辰把電視打開,遙控器放到姥姥手邊,然後坐回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把指尖放到嘴邊一下下咬着。

  客廳裡的落地大鐘指向六點半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姥姥說了一句:“我去買菜。”

  “太晚了,出去吃,”那辰站起來,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指尖咬破了,掌心裡都是血,他去洗了洗手,貼了塊創可貼,走到姥姥身邊喊着說,“咱倆出去吃!”

  帶著姥姥去小區外面的餐館吃完火鍋,姥姥的心情不錯,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唱戲,不過因為耳背已經很多年了,她說話的調都時高時低,這戲唱完一段那辰都沒聽出調在哪。

  “風流不用千金買……”姥姥進了電梯又開始唱。

  那辰心裡抽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是沒開口,電梯門打開之後,他拉著姥姥的手開門進了屋,姥姥邊唱邊邁着台步往廁所走:“月移花影玉人來……”

  姥姥上完廁所洗了洗臉就回屋睡覺了,她八點半上床睡覺的習慣幾十年都沒有變過。

  那辰坐到沙發上,頭向後仰了仰,枕着靠背閉上了眼睛,開口很小聲地接着唱了下去:“今宵勾卻相思債,一雙情侶稱心懷……”

  小時候睡覺前,媽媽都會坐在他床邊輕輕地唱,他沒聽過睡前故事,童話,兒歌,搖籃曲,全都沒聽過,媽媽只唱戲,或悲或喜,淺唱低吟,很動聽,卻並不溫暖。

  那辰回了自己房間,沒有開燈,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一片昏暗中看著牆上掛着的一張舊照片。

  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他感覺下巴有點癢,抬手抓了抓才發現下巴上掛着水珠子。

  哭了麼?

  那辰笑了笑,趴到床上把臉往枕頭上埋了埋,拿出手機給李凡回了條短信,明天下午三點排練。

  李凡很快又回過來一條,我是草原一枝花,才吐露芳華,有個小夥愛上我,這歌詞我唱出來真能行麼?

  那辰對著短信樂了好半天,別讓你媳婦兒聽見就行。

  姥姥住在家裡對於那辰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姥姥一般就看電視,去樓下遛遛彎,收拾收拾屋子。

  唯一讓那辰受不了的就是早上姥姥起得早,四五點就起來就開始收拾,耳朵聽不見,收拾的動靜跟打砸搶差不多,那辰睡眠質量一直很差,兩三點睡着了,四五點就讓她給砸醒了,躺床上感覺心跳得都有點兒不利索。

  下午到李凡家車庫的時候他坐下就靠着牆想睡覺,困得不行。

  不過開始排練的時候他就精神了,不光他精神了,樂隊幾個人都挺精神。

  李凡一開口,就有人樂,唱到草原一枝花呀嬌艷美如霞的時候,大衛的吉它直接彈錯好幾個音,最後蹲地上衝著地笑得光聽見嗝兒嗄的進氣聲了。

  “哎,”李凡挺無奈,“其實這歌小辰辰唱挺合適,頭髮一甩,大長腿一綳,他就要騎上駿馬把我帶到新的家……”

  “不行,大爺大媽一聽這姑娘的煙嗓都得嚇愣了,”嚴一靠着牆笑着說,“一開腔就露餡兒。”

  “趕緊的,”那辰拿着鼓槌在手裡轉了幾圈,敲出一串鼓點,“李凡你趕緊興奮起來,我都興奮了。”

  “你興奮什麼?”李凡看著他。

  那辰側着身偏過頭,一聳肩膀衝他拋了個媚眼:“想到大爺大媽我就興奮了。”

  “抽風吧你就!”李凡嘖了一聲。

  放寒假之後,安赫差不多每天都貓在屋裡不出門,天兒越來越冷,出門超過二百米距離他就想開着車過去。

  不過還是得出門,他用手指在日曆的格子上劃了劃,如果他不過去幫着老媽收拾一下屋子,老媽能就那麼守着一廚房的快餐盒把年給過了。

  安赫出門的時候順便帶上了幾張購物卡,打算拉著老媽去商場超市什麼的轉轉,有時候他真的會擔心老媽每天那麼坐著到最後路都不會走了。

  到了家裡樓下時,車都停滿了,安赫轉了兩圈,只找到一個很小的車位,以他需要用蒼蠅拍刷門卡的技術,擠進去有點兒困難。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後悔當初買了大七,要買輛小車,塞哪兒都方便,這麼大的車,平時也就他一個人,一年來他車上唯一的乘客就是那辰。

  想到那辰,他又想起了家長會那天那辰靠在教室最後一排牆邊的樣子,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走到家門口時,聽到的依舊是熟悉的麻將聲,唯一的變化是,家門口放著兩個大號的黑色垃圾袋。

  安赫湊過去彎腰看了看,都是原來堆在廚房裡的那些餐盒,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垃圾。

  安赫有些意外,看樣子是收拾了屋子?

  正要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門打開了,有人拎着個垃圾袋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女孩兒,安赫沒見過,拿着鑰匙愣了,不至於倆月沒回家就走錯層了吧?還是老媽的麻友都這麼低齡化了?

  那女孩兒看到他也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垃圾袋,往旁邊讓了讓:“你是彭姨的兒子吧?”

  “嗯,你好。”安赫應了一聲走進了客廳,一屋子人,空氣裡煙味和長時間沒開窗換氣的怪味混雜在一塊。

  老媽正邊嗑瓜子兒邊出牌,看到他進門就喊了起來:“哎喲我們正說你呢,你就回來了!”

  這一屋子裡的人安赫分不清誰是誰,反正有的臉見過幾次,有的臉完全沒印象,他沖這些人點點頭,繞到了老媽身邊,湊近了小聲說:“你怎麼讓客人收拾屋子?”

  “誰?”老媽抬頭往那女孩兒那邊看了一眼,笑着說,“嗨,那不是客人,那是我幹閨女,趙炎,你張姨的女兒,大學放假剛回來就讓我搶過來啦。”

  趙炎?安赫看了看站在門邊挺清秀的女孩兒,差點兒想說這張姨從來不聽相聲吧。

  “你不回家,我幹閨女就給我收拾屋子唄,”老媽捏着張牌往桌子中間一拍,“二筒!”

  “沒事兒,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分鐘就弄完了。”趙炎笑着說,聲音挺脆。

  “對了,炎炎你不是說買東西沒人幫拎麼,讓你安赫哥哥陪你去買吧,”旁邊的張姨說,“安赫你開車回來的吧?”

  “對,讓安赫陪她去。”老媽接了一句。

  “不用了,”趙炎搖搖手,“大哥剛進門呢,別往外跑了。”

  “嗨,跑就跑唄,這有什麼,大小夥子,年輕人一塊兒買東西還能有個聊頭,”桌邊一個安赫見過幾次但叫不上名兒的半老頭兒說,“去吧去吧。”

  沒等安赫出聲,屋裡的人都跟着說,去吧去吧去吧。

  安赫挺不爽,他不是不願意陪着去買東西,就是煩這幫人,但還是往門口走了過去,跟趙炎說了一句:“走吧,你去哪兒買東西?”

  趙炎跟在他身後出了門,挺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不好意思啊哥哥,其實真不用的,我媽老催我買年貨,我就說了一句沒人幫拎……”

  “沒事兒,我幫你拎。”安赫說。

  離家幾條街就有個大超市,因為四周都是小區,所以節前相當熱鬧,擠得都是人,大人小孩兒又叫又鬧的。

  安赫從停車場走出來的時候還聽到了挺大的音樂聲,估計是旁邊小廣場上有活動。

  “什麼什麼……街道……年……”趙炎往那邊瞅着,唸著小廣場上拉著的紅色橫幅上的字。

  “新年文藝匯演,”安赫唸給她聽,“你近視吧?”

  “嗯,”趙炎抓着圍巾捂着嘴笑了,一直往那邊瞅着,“戴眼鏡鼻梁太扁掛不住,戴隱形吧眼睛又太小了老塞不進去。”

  “要去看看麼?”安赫指了指小廣場。

  “好啊,我就願意湊熱鬧。”

  街道上的什麼聯歡會啊演出的,節目基本都是大媽們包辦了,把她們平時跳的廣場舞搬到舞台上去就算一個節目,間或穿插着一群小朋友,偶爾出現的男人都是老頭兒。

  小廣場上的文藝演出也是這個模式,舞台倒是搭得挺像樣子,還有個比大媽年輕很多的大姐報幕。

  安赫跟趙炎擠到台側,這兒人少,不過看到舞台的同時還能看到背景板後邊兒亂七八糟的後台,大媽們擠成一團往臉上塗塗抹抹着。

  前幾個節目都挺熱鬧,大媽秧歌隊,大媽鼓號隊,小朋友大合唱,還有幾個老頭兒票友上台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

  音箱離他們太近,安赫讓這個一人多高看上去挺專業其實有點破鑼了的音箱震得眼珠子都鬆動了,正想跟趙炎說要不先去買東西,背景板後面幾個穿得很街舞范兒的大媽突然站了起來。

  一個大媽很大聲地喊了一句,我們的樂隊來了!聲音裡透着相當明顯的得意。

  還有樂隊?安赫轉過頭看了看,一輛皮卡開到了“後台”。

  車門打開之後,幾個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安赫看清第一個跳下來的人之後,在心裡嚎了一聲,不能吧!

  李凡?鳥人樂隊?

  他盯着車門,雖然那天跟那辰去夜歌的時候燈光昏暗,但他還是認出了幾個人都是樂隊的成員。

  最後一個人下車的時候,安赫看到了熟悉的長腿和皮靴,小聲說了一句:“靠。”

  那辰的黑長直被風吹起,幾縷長髮飄到了臉上,半張臉被墨鏡遮掉了,只能看到他火紅的嘴唇。

  安赫簡直無法形容在街道大媽演出的時候看到那辰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週三繼續。

  今天有話說超級囉嗦,對這文沒啥意見的就不用看下去了,直接等下章吧哈哈。

  首先我說一哈rush,這東西是助情劑,主要的內容是肌肉鬆馳劑,能讓肌肉放鬆,進入的時候不會覺得疼,另外大概還有點發軟髮飄的感覺,持續時間很短,幾分鐘就沒了,副作用什麼的有,但在文裡提這個沒有什麼意義,用都用了。總之這東西用的人很多,但還是慎用,然後主要是它也沒有多麼催|情的作用。

  然後就是安老師,我覺得很明顯他對那辰有興趣,也有性趣,所以要說強不強的,有點啥,不過也無所謂,反正都上完了而且過兩章還會上。

  最後說下那辰,這就要扯到劇透了,其實算不上劇透,我這人愛敲細節,我前八章鋪了很多細節,就為了交待那辰的背景和心態,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會這樣,他的女裝,他的火星文,他的專業,他忽冷忽熱的情緒,甚至他黑白色完全不同風格的房間,也都是為了強調他內心的衝突,在這裡我特別謝謝陽寶的長評,她歸納總結兼分析得很透,我也順便劇透一點點,那辰就是一個根本不會表達自己情感,也無法跟人自如交流的人,跟他的成長環境有關,我在後面也會一點點鋪開講。

  今天我很囉嗦,見諒,說到底,這是我第一次嘗試這樣的風格(這是一個被歸類在二貨裡的作者的奮起反抗麼麼噠),把握上有一定困難,筆力也有限,但無論大家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願意還是不願意,爽了還是不爽,我都會按我之前的設定認真寫完,謝謝願意和我一起成長的朋友。

  第十一章 草原一枝花

  樂隊的行頭很快被搬上了舞台,廣場上本來只是在遠處看熱鬧的人全都圍了過來,把安赫擠得離破鑼音箱更近了。

  “下一個節目很特別哦,”報幕大姐很活潑地拿着話筒,“這個歌經常跳廣場舞的朋友都會很熟悉,但今天我們會看到全新的演出哦,接下來請大家欣賞舞蹈《草原一枝花》!”

  安赫一隻手捂着耳朵,以為自己沒聽清,又扭頭問趙炎:“她說什麼?”

  “草原一枝花!”趙炎捂在圍巾裡笑得很歡,“我媽還會唱呢。”

  安赫也會唱,晚上他要是下班晚點兒就能在小區門外的空地上看到大媽們就着這歌跳舞,天天都這首,好幾個月都沒換過,聽得他有時候一晚上腦子裡都跟卡帶了似的不斷重複,我是草原一枝花一枝花一枝花一枝花,痛不欲生。

  樂隊的人都上了台站好了,大媽們穿著綠綢子衣服分兩邊在台下等着,音樂響起的時候,她們在掌聲中揮舞着大紅的紗巾扭了上去。

  這次的掌聲比之前的都要熱烈,安赫也跟着鼓了掌,已經被樂隊重新編過曲的一枝花聽著還挺有味道。

  就是李凡抱著吉他開始唱的時候,他有點兒想笑。

  聽了幾句,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辰身上。

  安赫不知道那辰他們為什麼會跟一幫大媽一起出現在這種場合,但那辰打鼓時的樣子跟在酒吧演出時沒什麼區別,很認真,依然是那種沉醉其中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地就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大媽們跳得很賣力,紅紗巾和綠綢子衣服舞成一團,個個臉上都帶著舞蹈家的神情。

  因為聽的次數太多而讓人不能忍受,安赫一直覺得這歌很長,總也唱不完。

  但今天卻沒等聽夠就結束了,他居然有點兒意猶未盡。

  “再來一個!”趙炎突然用手圈在嘴邊喊了一聲。

  脆亮的聲音把安赫嚇了一跳,接着就有不少人跟着喊開了,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雖然這再來一個的呼喚明顯是對著樂隊,跳舞的大媽也同樣很驕傲,這可是她們的樂隊,於是领頭的大媽對李凡說了句什麼。

  李凡猶豫了兩秒,回頭看了看那辰。

  那辰勾着嘴角笑了笑,點點頭,接着手一揚,鼓錘被他拋到空中,轉了幾圈之後落回手裡,緊跟着的是一串節奏強烈的鼓點。

  樂隊的其他人很快就跟上了,李凡抓過話筒,腳跟着節奏輕輕點了幾下,開口時整個人的狀態都跟一枝花的時候不同了。

  “Well you think that you can take me on,You must be crazy……”

  廣場上的圍觀群眾都喊了起來,年輕的開始跟着拍手,趙炎很興奮地舉起手拍着,尖叫了兩聲:“我喜歡這歌!”

  安赫笑了笑,看著台上的那辰。

  那辰低着頭,臉被長髮和墨鏡遮着,看不清表情,他的身體隨着節奏搖晃着,打鼓的動作很放鬆,鼓點卻很有力,讓人有種想跟着他輕輕晃動的慾望。

  這首歌唱完之後,舞台四周已經擠滿了人,下面還有人喊着再來一個,李凡沖台下鞠了個躬:“新年快樂。”

  安赫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那辰身上,看著他拿着鼓錘跳下了台,打鼓時的那種旁若無人的興奮狀態消失了,從音箱旁邊經過時,臉上又換上了平時淡漠的表情。

  “走吧,去超市買東西,”趙炎拉了拉安赫的胳膊,“真過癮。”

  “嗯。”安赫笑笑,帶著她擠出了人堆。

  往前走了沒幾步,身後有人挺大聲地叫了他的名字:“安赫!”

  安赫愣了愣,回過頭,看到李凡站在那輛皮卡旁邊正衝他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你認識他們啊?”趙炎在一邊挺吃驚地看著他。

  “嗯。”安赫應了一聲,猶豫着是要過去還是點點頭打個招呼就走。

  那辰靠在車門上抱著胳膊,這時候突然抬起手,在安赫看到他之後,對著安赫做了個開槍的動作,安赫能看到他的口型,嘭。

  這個動作讓安赫莫名其妙地覺得很誘惑,儘管擔心趙炎會知道些什麼,他還是笑了笑,走了過去。

  “陪女朋友逛街呢?”李凡笑着問。

  沒等安赫回答,趙炎已經一個勁兒地擺手了:“不是不是不是……”

  “鄰居。”安赫很簡單地回答,看了那辰一眼。

  那辰還靠着車門沒動,臉上沒什麼變化,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們剛那歌太棒了,”趙炎沖樂隊幾個人豎了豎大拇指,“草原一枝花都變好聽了!”

  “謝謝,”李凡笑着轉身上了車,他們的東西差不多都已經搬上車了,他坐在車裡喊了一聲,“走麼?”

  那辰終於沒再靠着車門,摘掉了墨鏡,臉上帶著笑慢慢走到了安赫跟前兒。

  安赫看到了被風吹起的幾縷頭髮後面精緻漂亮的眼睛和搶眼的嘴唇,他一向不喜歡大紅的唇色,但那辰現在的樣子卻讓他覺得張揚而性感。

  “你……”安赫琢磨着該說點兒什麼。

  那辰突然一伸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都貼到了他身前,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安赫,你還欠我一頓飯,我的衣服還在你那兒,那天晚上的事你還沒找我算帳,把這些事兒了了你再想著躲我吧。”

  安赫站着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晚上聯繫你。”

  那辰鬆了手,退着走到了車門邊,衝他拋了個飛吻,轉身跳上了車。

  車開走之後,安赫才輕輕嘆了口氣。

  “你女朋友麼?”趙炎有些好奇地看著他,“真有性格。”

  “不是,”安赫快步往超市走,“走吧,去買東西。”

  上了車那辰就往車座上一靠閉着眼不動了。

  樂隊幾個人商量着一會兒上哪吃飯,提到吃的,幾個人都興緻高漲,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在川菜和湘菜之間沒完沒了地反覆折騰。

  “你是不是……”李凡靠到那辰身邊,小聲說,“是不是……”

  “嗯?”那辰還是閉着眼。

  “是不是吃醋了?”李凡試着問。

  “吃你媳婦兒。”那辰笑了笑。

  “跟你說正經的,”李凡往他身邊湊了湊,“你以前不這樣,這次不對勁兒。”

  那辰不說話,抬腿踩着駕駛座的靠背一下下蹬着,開車的嚴一不耐煩地回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腿:“那辰你癲癇犯了吧!”

  “快找根擀麵杖讓我叼着。”那辰又蹬了兩下。

  “我懶得說你,就提醒你,”李凡繼續小聲在他耳邊說,“這人……你不是特煩BI麼,都弄上床了,差不多得了,人拍拍屁股扭頭就能找個姑娘過……”

  “寶貝兒,”那辰轉過頭往李凡臉上用力親了一口,“閉嘴。”

  “我操!”李凡喊了一聲,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臉,“你他媽沒救了!”

  那辰仰着頭衝著車頂一陣狂笑,半天都停不下來。

  一幫人討論了老半天,終於決定去吃魚頭火鍋,車開到火鍋城停下的時候,那辰跳下車:“我回家。”

  嚴一嘖了一聲,並沒有留他,那辰一時一個狀態他們已經習慣了,只是問了一句:“你不吃飯啊?”

  “回家啃腳丫子。”那辰轉身就往街邊走。

  “早說我先送你回去啊。”嚴一喊。

  “你們吃吧。”那辰拉開車門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

  “我們吃,這小子又抽風了。”李凡帶頭往火鍋城走。

  那辰回到家的時候,姥姥剛買了菜回來,正坐客廳裡一邊摘菜一邊看電視上賣血糖儀。

  看到那辰開門進來,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我以為你媽回來了呢。”

  “我今兒出門的時候你就說過一回了,”那辰進廚房看了看,飯已經煮上了,肉也都切好了,還有一大碗豬肚放在案板上,他拿着碗回到客廳遞到姥姥眼前,喊着問,“一頓的?”

  “嗯!”姥姥點頭。

  “你不能吃這麼多肉,”那辰繼續喊,“分兩頓!”

  “你別跟我喊!”姥姥很不高興,“活不了幾年了!又不讓吃肉,還吼我!”

  那辰沒再說話,回到廚房裡把那碗豬肚放進了冰箱裡。

  他洗完臉換回平時的衣服之後,姥姥已經摘好了菜,站在廚房裡準備炒菜,那辰把姥姥推回了客廳裡坐著。

  一般情況都是他做菜,他也願意自己做,但姥姥特別愛在一邊打下手,聽不見人說話,要什麼不遞什麼,相當添亂。

  做牛肉的時候,那辰正準備拿鍋蓋蓋上燜一會兒,伸出手就愣了,在廚房裡轉了兩圈,最後跑到客廳衝著正捧着老媽照片抹眼淚的姥姥喊:“鍋蓋呢?”

  “什麼?”姥姥茫然地看著他。

  “鍋!蓋!”那辰扯着嗓子喊,“你把廚房裡的鍋蓋收拾到哪兒去了!”

  姥姥聽明白了,很乾脆地回答:“賣廢鐵了。”

  那辰沒說出話來,姥姥又補充了一句:“在小區門口看到有人收廢品,我就拿出去賣了。”

  “你想什麼呢?正在用着的鍋蓋你賣廢鐵?”那辰很無奈,“再說一個鍋蓋能賣幾個錢?”

  “還有別的啊……一起賣的。”

  “你還賣什麼了?”那辰迅速往屋裡看著。

  “二樓沒人住的那屋裡那個小提琴。”

  “什麼?”那辰愣了,一把抓着姥姥的肩,手都哆嗦了,“你說什麼?”

  沒等姥姥回答,他轉身衝上了二樓。

  這屋放的都是家裡不常用的東西,但那辰每天都會收拾,現在一直放在客房桌上的小提琴連盒子帶琴都不見了,他手抖得很厲害,在原來放琴的位置摸了好幾下,最後靠到了牆上。

  “怎麼了?”姥姥跟着進來了,看到他的樣子,有些擔心地過來摸了摸他的胳膊。

  “姥姥,”那辰看著她,“你知道那是我媽的琴麼?”

  “啊?”姥姥沒聽清,還是很擔心地摸着他的胳膊。

  那辰閉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氣,拍了拍姥姥的手,湊到她耳邊:“沒事兒,你坐著,一會兒就吃飯了。”

  “啊,好。”姥姥點頭。

  “謝謝你沒把我媽鋼琴扛出去賣了。”那辰輕聲說,往廚房走的時候步子都有點邁不動。

  吃完飯收拾好之後,姥姥準時進屋睡覺了。

  那辰把屋裡所有的燈都關掉,回了自己房間,戴上耳機,把CD機音量開大,躺到了床上。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安靜地傳進耳朵裡,他瞪着天花板,眼睛有些發澀。

  隨着音樂節奏漸漸加快,他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了出來。

  安赫很久沒在家裡呆這麼長時間了,老媽難得地下了牌桌,跟他聊天。

  雖然聊天的內容主要是聽老媽抱怨,誰輸不起,誰贏了就閃人,這些天輸了多少贏了多少,但對於安赫來說,老媽能放下麻將跟他聊天簡直就是意外驚喜,他配合著聊了兩個多小時才在老媽要再次上桌的時候出了門。

  回去泡了個澡之後,他拿出今天在街邊買的對聯貼在了門口,然後打開了電腦。

  點開Q上嚇↘死↙伱灰色的名字,愣了很長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發過去兩個字,在麼?

  抽完了快一支菸,嚇↘死↙伱的頭像亮了。

  嚇↘死↙伱:恠

  安赫叼着煙按了按額角。

  乾煸扁豆:你腦殘有週期麼?我等你不殘的時候再來

  嚇↘死↙伱:莣換徊萊ㄋ

  嚇↘死↙伱:忘換回來了

  乾煸扁豆:你放假了吧?

  嚇↘死↙伱:嗯

  乾煸扁豆:哪天有空,請你吃飯,順便把衣服拿給你

  嚇↘死↙伱:隨便,哪天都有空,閒得都長綠毛了

  安赫看了看日曆,一放假他就弄不清日期了,最近他也沒什麼事,於是挑了個看著順眼的日子。

  乾煸扁豆:後天中午吧,我開車。

  嚇↘死↙伱:晚上

  安赫猶豫了一下同意了,拿過手機記下了那辰給他的地址,離他這兒不太遠的一個牛逼小區。

  這日子看著順眼,但早上安赫起床的時候就看到窗外一片白色,下雪了。

  安赫站到窗前,這不是今年第一場雪,但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估計是下了一夜。

  “靠。”儘管屋裡很暖,安赫還是縮了縮脖子,把窗簾拉好。

  雪到下午才算停了,安赫裹成個粽子出門,小跑着衝到車上,關上車門就把空調打開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那辰發來的短信。

  快凍死了快點來。發件人:假髮。

  安赫雖然不明白那辰為什麼要提前這麼多出來凍着,但還是趕着過去了。

  大老遠就看到了在小區門口雪地裡站着的那辰,他按了按喇叭,那辰低頭盯着腳下的雪似乎沒聽見,他慢慢把車靠了過去,開了窗喊了一聲:“大七!”

  那辰抬起頭:“叫誰呢。”

  “不上來就凍着。”

  那辰笑了笑,蹦着跑過來拉開車門,帶著一股冷氣。

  “你不能晚點兒出來?旁邊商店裡呆一會兒也行啊。”安赫看著他,今天那辰穿得很學生范兒,運動服外面一件厚絨外套,腳上是雙跑鞋,看起來還挺像個規矩的好學生。

  “爽。”那辰把座椅放倒,半躺着打了個響指。

  “去吃越南菜吧,”安赫把車掉了個頭,“我經常去吃,還不錯,挺有特色的。”

  “好。”

  安赫看了他一眼,今天那辰給他的感覺跟平時不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身衣服,那辰顯得很乖,笑起來的時候也是挺開心的樣子。

  這家越南菜館地段和裝修都很低調,客人不多,安赫挺喜歡這種安靜吃飯的氛圍。

  服務員都是穿著國服的越南姑娘,會說簡單的漢語。

  安赫點菜的時候那辰一直看著服務員,人家走開了之後,他小聲說了一句:“這衣服不錯,挺有味道的。”

  安赫笑了笑:“打算弄一套扮上麼。”

  “嗯,”那辰挺嚴肅地點了點頭,“肯定漂亮。”

  “你……”安赫猶豫着問,“這是愛好?”

  “不是。”那辰拿過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那為什麼?”安赫看著他。

  “你猜。”那辰拿着杯子,在杯口輕輕咬着。

  “不想猜。”

  “因為我爸特別討厭我這樣。”那辰用牙在杯口磕了幾下,笑着說。

  安赫沒有說話。

  雖然那辰比他的學生要大幾歲,但他的性格,情緒,包括女裝和那些故意打出來的腦殘火星文,以及他提到父母時詭異的語氣……如果那辰是他的學生,安赫覺得自己大概會跟他好好聊聊,還會跟他的父母也聊聊。

  那辰吃飯依舊很安靜,一言不發,吃得挺專心。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安赫正想找個話題說兩句,那辰突然低着頭說了一句:“對不起。”

  “啊?”安赫愣了,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那天的事。”那辰拿過紙巾擦了擦嘴,抬起頭。

  “哦,”安赫本來已經不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現在那辰這麼一提,他腦子裡立馬呼嘯着閃過各種畫面,還配着喘息呻|吟,他應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不提了。”

  那辰低下頭繼續吃,安赫靠在椅子上點了根菸叼着,那辰說對不起時的樣子,讓他感覺這人大概很少跟人道歉。

  安靜地吃完這頓飯,走出飯店時才發現又開始下雪了,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

  “送你回去。”安赫發動車子。

  “嗯。”那辰點點頭。

  安赫本來已經做好了如果那辰還說去哪他就嚴辭拒絶的準備,現在那辰這麼順從地同意回家,倒讓他有點兒回不過神來。

  把車開到小區門口,安赫停了車,回手準備從後座把那辰的衣服拿給他的時候,那辰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安赫扭頭看著他。

  “親我一下。”那辰靠在椅背上,偏過頭說。

  第十二章 走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安赫沒動,保持着伸手去後座拿衣服的姿勢。

  那辰也沒動,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看他。

  這是安赫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近距離地跟那辰面對面,睫毛,眸子,都清楚地在他眼前。

  他沉默地一寸寸地打量着那辰的臉,從前額到眉毛,眼睛……目光在那辰的鼻梁上停下了。

  “你鼻子上這個洞是……”安赫問。

  “鼻孔,”那辰回答他,“你也有,倆。”

  安赫用手往他鼻子上指了指:“我是說這個小眼兒,是打過鼻釘?”

  “嗯。”那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會不會……”安赫想了想還是沒問出口,“算了。”

  “不會漏鼻涕。”那辰說。

  安赫愣了愣笑了:“你確定是我是要問這個麼?”

  “確定,”那辰也笑了笑,“太多人問過了。”

  幾句話說完,車廂裡又恢復了沉默,安赫伸手把衣服拿了過來,放到那辰腿上,那辰的姿勢沒變過,一直就那麼側過頭看他。

  “都洗好了。”安赫坐正看著前方在路燈的亮光裡飄舞着的雪花。

  “真不親?”那辰把裝着衣服的袋子塞到自己屁股下邊兒坐著。

  “不親,下車回家吧少年。”安赫說,他不知道那辰在想什麼。

  “你急着回家麼?”那辰還是坐著沒動。

  “不急。”安赫雖然不打算跟那辰有什麼親密舉動,但也並沒想著編着藉口逃離。

  “那聊會兒行麼,我現在不想回去。”那辰的聲音很低。

  “嗯。”安赫隨手拿了張碟塞進CD機裡,他從那辰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祈求,有些意外,扭臉盯着他看了幾眼。

  安赫隨手拿的碟是ACDC的,平時他不常聽,開車的時候聽著老覺得會跟着節奏沖對面車道上去。

  音樂前奏響起之後,那辰打了個響指,用手在腿上一下下跟着鼓點拍着,然後一仰頭閉着眼開始唱:“See me ride out of that sunset,On your color TV screen……”

  安赫本來還在想著找點什麼話題聊,一看那辰這架式,他就放棄了,靠在車窗上發呆。

  那辰一開始是在自己腿上拍,到後面唱爽了,手在車窗車頂車座上一通拍,腳也跟着一下下地踩着,突然就進入了他站在台上打鼓時的那種狀態。

  他把紙巾盒一掌拍得差點飛到安赫臉上時,安赫沒有阻止他,只是把紙巾盒扔到後座,順便把已經有些鬆了的香水座也揪下來扔到後面。

  如果忽略他和那辰現在莫名其妙的關係,他其實很喜歡看那辰這個樣子,抿着唇,閉着眼,每一個動作都很帥氣。

  那辰唱歌聲音很好聽,沒有李凡那種明顯地撕裂感,只是直白中帶著沙啞,還有很輕微的鼻音,囂張而天真。

  一首TNT唱完,那辰往車座上一靠,不動了,胸口輕輕起伏着。

  安赫抬手鼓了鼓掌,那辰笑笑:“你介意我抽根菸麼?”

  “你介意我把天窗打開麼?”

  “不介意。”

  安赫開了天窗,拿出煙盒,抽了一根遞給那辰,自己也拿了一根點着了叼着。

  “你是教什麼的?”那辰對著天窗慢慢噴出一條細細的煙。

  “政治。”安赫說。

  那辰夾着煙,很有興趣地看著他:“真的?”

  “要不要我給你上一堂《走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安赫笑笑。

  “別,”那辰嗆了口煙,咳了好一會兒才笑着說,“要不我給你上堂火化機原理與操作吧。”

  安赫看著車窗外面,沒出聲,如果不是那辰這句話,他都快忘了那辰的專業了,猛地聽到這個,再看著車窗外被寒風捲得四處飛舞的雪花,他突然覺得後背有些發冷。

  “怕了?”那辰坐直身體,手指在他脖子後面輕輕勾了一下。

  那辰大概是想嚇他,但指尖卻還帶著暖意,安赫轉過頭想拍開他,被他又順手在臉上勾了勾。

  “你為什麼會選這麼個專業?好就業?”安赫捏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回了座椅上。

  “沒想過,”那辰聲音冷了下去,低頭盯着自己的手,盯了一會兒突然笑了,“我就知道能把我爸氣半死……”

  “就為氣你爸?”安赫看著他,幼稚。

  “嗯,”那辰很認真地點點頭,“他生氣了,我就高興。”

  “傻逼。”安赫看著儀表盤說了一句。

  “嗯?”那辰咬着煙頭笑了笑。

  “傻逼,”安赫重複了一遍,“不知道原因,不過就算是你爸有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也是傻逼行為。”

  “你也這麼教育學生麼?”那辰放下車窗把煙頭彈了出去。

  安赫沒說話,他當然不會直接說學生是傻逼,如果那辰是他的學生,他會耐心地找找這種傻逼行為的根源。

  那辰彈完煙頭沒關窗,只是看著窗外出神,冷風呼呼地灌進來,他跟沒感覺似地一動不動。

  一直到安赫被凍得受不了,關上了窗,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低地說了一句:“不過以後沒機會氣他了。”

  安赫轉過頭。

  “我爸死了,”那辰說完這句話,突然抬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兩下,語氣又變得歡快起來,“謝謝你陪我聊天,安老師。”

  “不客氣。”安赫的情緒還在那辰前半句話上立着,不知道說什麼好。

  “走了,改天找你玩。”那辰拎着那袋衣服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下車之後那辰沒有往小區大門裡走,安赫看著他在車門邊站了兩秒,然後踩着雪連蹦帶跳地從車頭繞過來跳到了駕駛室這邊。

  安赫正想放下車窗問問他怎麼回事的時候,那辰一把拉開了車門,探進半個身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還帶著響。

  “晚安。”那辰關上車門,跑着進了小區大門。

  寒假對於安赫來說,有點無聊,天冷不想出門,過年也沒什麼喜慶的感覺,除了給自己這邊和家裡的門上貼了兩副春聯之外,他幾乎找不到過年的痕跡。

  但臨到三十兒前兩天,他還是每天都回家,拉著老媽收拾屋子,出去買東西,吃的用的,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反正能把老媽拉出來就行。

  老媽對他的行為相當不滿,耽誤了打牌,就跟吸毒的斷了粉似的,一路上無名火燒得噌噌的。

  “你有空拉著我滿世界瞎轉,不如找個女朋友轉轉去,”老媽一臉不痛快地快步走着,“閒着沒事兒老折騰我幹嘛!”

  安赫不說話,從小到大,老媽對他的事都不過問,也不關心,現在提女朋友,也就是因為不願意出門。

  “幹嘛不說話?不樂意我管這麼多是吧,那不結了,我懶得管你,你也甭管我,”老媽揮揮手,在超市的貨架中間來回走着,也不看商品,跟完成任務似的,“哪天我老了你就給我打個包扔養老院去就成,錢都不用你出。”

  “你說你生個兒子幹嘛?”安赫皺了皺眉。

  “你當我想生啊!我不早跟你說過麼,意外!我壓根兒就沒想要孩子。”

  安赫胸口一陣發堵,閉上眼吸了口氣:“回吧。”

  老媽很痛快地轉身就往出口大步走了過去。

  年三十兒上午,安赫還是一大早回了家,家裡安靜了不少,老媽的牌友大多還沒瘋狂到今天這種日子打一天麻將的,但幾個資深麻將腦殘粉還是在屋裡湊出了一桌。

  安赫沒說什麼,進了廚房,剁餡和面,沉默地包餃子。

  廚房的窗對著正樓下,能看到進進出出的人,別人家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都大包小包花團錦簇地趕早回來了,挺熱鬧。

  安赫時不時會抬頭往樓下看一眼,儘管不抱什麼希望,他還是有那麼一絲期待,期待老爸的身影會出現。

  但一直到中午他把餃子都包好了,老爸也沒出現。

  他嘆了口氣,不回來也好,在對老爸寥寥幾次回家過年的記憶裡,跟老媽吵架吵得比放鞭炮還熱鬧。

  有時候他都想不明白,這倆人這算怎麼個意思。

  “安赫你手機一直響!你到是看看啊。”老媽在客廳喊。

  安赫擦了擦手回客廳拿了手機回到自己屋裡,都是拜年短信,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慢吞吞地把短信都回了,然後躺床上發愣。

  這間屋子是他的,但自打他搬出去以後,這麼多年,老媽估計都沒進來過幾次,都是他過年回來收拾一次,把床上的東西換一套。

  現在躺在這兒都還能聞到灰塵味兒。

  手機又震了一下,安赫懶洋洋地拿起來,有些意外。

  短信是那辰發過來的,一本正經的拜年內容。

  他笑了笑,回過去一條過年好。

  幾秒鐘之後那邊又回過來一條,在幹嘛?

  發呆。

  那辰沒再回覆,安赫把手機扔到一邊,聽著客廳裡洗牌的聲音有點兒犯困,於是隨手拉過床上的小被子蓋上,閉上了眼睛。

  那辰站在自己家陽台上,今天太陽不錯,曬得人挺舒服。

  從早上開始鞭炮就一直響着,隔着兩層玻璃,炮仗味兒都還是飄得滿屋都是,不過那辰挺喜歡這個味兒,從小就愛聞。

  手機在響,那辰沒動,他不記得自己把手機扔哪兒了,老半天才想起來給安赫發完短信以後放在馬桶邊上了。

  電話是舅舅打來的,他按了接聽:“舅舅過年好。”

  “哎哎,過年好過年好,”舅舅乾笑了兩聲,“沒出去?”

  “去哪兒。”那辰笑笑。

  舅舅似乎有些尷尬地頓了頓:“小辰啊,本來呢……我跟你舅媽是想啊,叫你過來過個年的,但是……”

  那辰對著廁所牆上的鏡子勾了勾嘴角:“我爸剛死,我知道。”

  “啊,就是嘛,所以……”舅舅咳嗽了兩聲。

  “謝謝舅舅。”那辰掛掉了電話。

  其實舅舅這個電話打得很多餘,他已經好幾年過年都是一個人了,以前老爸過年會去爺爺奶奶家,不過老爸不願意看到他,所以他都會去姥姥家,自打姥姥被舅舅接過去住了,他就沒再去過。

  大過年的那辰到家裡來多不吉利啊。

  舅媽這句話是當着姥姥和幾個姨的面說的,當然,也當着他的面。

  因為他有個瘋了的媽,現在理由更好,他爸死了。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賀大家新年好……”那辰叼着煙在屋裡轉了幾圈,換了套衣服,用圍巾和口罩把自己裹嚴實出了門。

  這會兒街上已經打不到車,他開着摩托車飈出了小區大門。

  他不太怕冷,大概是小時候經常在冬天的時候穿著睡衣被老媽扔到門外,凍習慣了,現在風颳在身上,他沒太大的感覺。

  街上並不冷清,但滿街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往家趕的狀態,這種感覺無端端地會讓人覺得心慌,就好像走慢點兒就會被一個人隔離在沒有人的空間裡。

  那辰車開得很快,一路往市郊沖,人越來越少,他鬆了口氣。

  停車的時候,李凡打了個電話過來,沒有客套,第一句話就是:“過來吃飯。”

  “不了。”那辰鎖好車,他每次都會拒絶,但只要李凡不回家,每年都會打電話來叫。

  “在哪兒呢?”

  “五院。”

  “晚上呢?”李凡追問。

  “睡覺,你甭管我了,趕緊陪完你媽陪你媳婦兒吧。”那辰抬頭看了看五院低調的牌子,掛掉電話走了進去。

  五院今天跟平時差不多,來看病人的家屬比平時多點兒,窗戶門上的也都貼了窗花,電視裡播着春晚前戲。

  那辰在大廳裡看到老媽的時候,她正坐在一個角落裡安靜地看電視,穿著很厚的大棉衣,大概是捂的,臉色有些發紅。

  那辰離十來米站着,護士過去蹲在她身邊小聲跟她說了幾句,等到她的目光轉了過來之後,那辰才慢慢走了過去,坐到老媽身邊:“媽。”

  老媽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像是突然認出了他是誰,眼睛猛地紅了:“辰辰?”

  “嗯,”那辰試探着摸了摸她的手,老媽面前的飯盒裡放著的餃子還冒着熱氣,“你吃餃子呢?”

  “就吃了一個,”老媽抽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我不餓吃不下,你吃嗎?”

  那辰點點頭,伸手捏了個餃子放進嘴裡。

  老媽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等他把餃子嚥下去了之後還盯着,那辰猶豫着沒去拿第二個餃子,老媽這種眼神他很熟悉,讓他不安。

  “有毒麼?”老媽問了一句。

  “沒有。”那辰搖頭。

  老媽沒說話,還是盯着他,那辰正想再拿一個餃子吃了證明沒毒的時候,老媽突然一巴掌甩在了飯盒上,一盒餃子全扣到了地上。

  “你拿這些毒藥來讓我吃?”老媽指着他。

  “沒。”那辰彎腰撿起飯盒,把地上的餃子一個個往飯盒裡撿,剛撿了兩個,老媽抬起腳一腳蹬在了他脖子側面。

  這一腳力量相當大,那辰只覺得眼前髮黑,趕緊用手撐了一下地才沒被一腳踹翻在地上。

  沒等他站起來,老媽一腳又蹬在了他肩膀上,接着就被跑過來的護士和護工拉住了。

  老媽很激動,指着他,嘴裡含糊不清地罵著,那辰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你先回去,她情緒不穩定……”一個護士推了推他。

  那辰沒出聲,轉身慢慢往外走,身後護士低聲地勸着老媽,他聽到老媽開始哭,他走出大廳的時候,老媽突然帶著哭腔喊了一聲:“辰辰!”

  那辰晃了晃,脖子上被踹過的地方揪着疼,他沒敢回頭,跑出了醫院。

  醫院外面沒有人,北風捲着地上的落葉打在他身上。

  他坐在車座上,圍巾一圈圈繞好,帽子往下拉得差不多遮住眼睛,四周的風聲低了下去。

  他摸出一支菸叼上,火機連着打了十幾下才着了,點着煙深深吸了一口之後,他一揚手,把火機遠遠地扔了出去。

  老媽今年的狀態一直不太好,之前來的時候,老媽能認出他,會哭着問他過得好不好,但今年他過來的幾次,老媽都是這樣,上次來的時候是直接拿着小勺往他臉上扎過來,還好是個塑料勺,但斷了的勺柄還是在他臉上划出一道口子。

  那辰捂了捂腰,那個隱藏在蝎子下的傷口莫名其妙地跟着脖子開始疼。

  在醫院門外一直坐到天色暗了下去,那辰才發動了車子,順着路往外開,腦子裡老媽哭着叫他名字的聲音揮之不去。

  他有些煩躁,不想回家,也不想去舊車場。

  街上已經沒有人,鞭炮聲也越來越密集,漸漸響成一片,聽著讓人覺得孤單。

  他想了想,開着車去了夜歌。

  時間太早,夜歌裡人很少,大屏幕放著春晚,整個大廳裡的人加上服務員估計沒超過二十個。

  那辰找了個角落的卡座窩着,點了瓶酒在黑暗裡慢慢喝着。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辰對愣着發呆這個技能已經掌握得爐火純青,四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兩三個小時。

  年三十兒還上酒吧來的人,大多都無聊得緊,開始有人過來搭訕。那辰一直沉默着,只盯着杯子裡的酒,過來的幾個人坐了一會兒都沒趣地走開了。

  在這兒坐著也沒意思了,那辰站起來走出了夜歌,跨在車上掏出手機,一個個翻着電話本裡的名字。

  他很少打電話,尤其不願意接電話,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都會讓他心悸,接着就是按捺不住的心煩意亂。

  所以他電話本上只有十來個號碼,翻來翻去也沒有能讓他在這個時間打過去的人,要不就太熟,要不就太不熟。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安赫的名字上。

  盯着安赫兩個字看了半天,他按下了撥號。

  電話響了很久,安赫才接了電話,聽上去很意外:“大七?”

  那辰對這個稱呼已經懶得再反抗了:“過年好。”

  “過年好,”安赫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鼻音,“你不是發過短信了麼?”

  “是麼,”那辰笑笑,聽出安赫那邊似乎很安靜,“你在幹嘛呢?”

  “睡覺。”安赫回答。

  那辰愣了愣,大年夜十一點睡覺?

  安赫的這個回答讓他心裡動了動,身邊居然還有跟他一樣在這樣的夜裡沒事可做的人?

  他停了兩秒鐘才開口說:“出來麼?”

  “去哪兒。”安赫問。

  “不知道,要不來我家睡覺吧。”那辰把煙頭彈到地上,用腳踩滅了,四周已經一片鞭炮聲,震得他不得不把手機按在耳朵上才能聽到安赫說話。

  “什麼?”安赫愣了愣。

  “來我家睡覺,你要不想睡覺,做|愛也行,”那辰咬咬嘴唇,“你要不想到我這兒來,我去你那兒也行,或者你說去哪兒都行,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呆着。”

  這一連串的話說完之後,安赫那邊沒了聲音。

  那辰正想看看屏幕是不是安赫已經掛了電話的時候,安赫說了一句:“我過去吧。”

  第十三章 殺了我吧

  安赫躺在床上,屋裡所有的窗都關得很嚴實,但還是被外面的鞭炮聲震得胸腔都一個勁兒共鳴,聞到的也都是火藥味兒,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把鼻子都打堵了才算是沒了。

  “安赫你怎麼了?”他盯着天花板小聲說了一句,都已經泡完澡舒服地躺下睡着了,現在居然要跑出去?

  是的,怎麼了?

  甚至沒問問那辰大過年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衝動了,可以把自己介意的,不願意接受的都放到一邊,這種放棄好惡忍不住地想要接近一個人的感覺,讓他不安。

  他把手舉起來,叉開手指,從指間看著頂上的吊燈。

  為什麼呢?

  那辰比自己學生大不了幾歲。

  性格並不算好。

  跟人相處有點兒費勁。

  偶爾還腦殘,想到那辰的火星文他就頭痛。

  但那辰長得很好,是他喜歡的那種。

  打鼓的時候很帥。

  笑起來很迷人。

  聲音性感。

  安赫笑了笑,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

  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在床沿兒上發了一會兒呆,慢慢走進了浴室,對著鏡子看著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

  重點是,那辰那些不經意間說出來的話,讓他對那辰越來越深的感同身受。

  不像父母的父母,不像家的家。

  有時候他會想要接近那辰,想知道到底他背後有一個怎樣的家,有一對怎樣的父母,會不會還有人跟自己一樣,曾經有過那麼煩躁不安和無助的心情。

  是太寂寞了嗎,想要個同類。

  安赫在毫無意義的思考和糾結中磨蹭了快一個小時才抓着一個年貨包和一個紅色的購物袋出了門。

  出了單元往車位走的時候,卷着炮仗屑的北風颳得他有些透不過氣來。

  已經過了十二點,樓下扎堆兒放炮的人不少都已經凍回去了,他瞅了瞅四周,沒什麼人,於是一路高抬腿地蹦到了自己車旁邊。

  車上全是紅色的小碎屑,得虧是把報警關掉了,要不這車得叫出咽喉炎來。

  路過小區門衛室的時候,保安衝他的蒼蠅拍傻樂:“哈哈哈安老師過年好啊,這個時間出門?哈哈哈哈……”

  他把年貨包遞了過去:“過年好。”

  保安接過年貨包感動得不行,一連串地謝謝不好意思謝謝不好意思。

  “商量個事兒,”安赫招招手,保安從窗口裡探出半個身子,他指着自己的蒼蠅拍,“咱能不再為這個樂了麼?這都一年了。”

  “哈哈哈哈忍不住啊,”保安歡樂地笑得牙都露出來了,“都一年了你還是沒有蒼蠅拍就進不了門啊哈哈哈哈……”

  “……關窗吧,風大。”安赫無奈地把車開出小區。

  那辰住的小區比較高端,保安也笑,但笑得一臉嚴肅,想進去還得有業主同意。

  不過大概是那辰之前打過招呼,保安拿着張字條對著安赫的車牌看了半天,放行了,還很禮貌地給他指了到那辰家的路,安赫對於那辰能記下他車牌有些意外。

  把車往裡開的時候他特別地全神貫注,怕一個不小心把人家這麼高檔的崗亭再給撞了。

  其實不用指路也能找到,轉角的路牌標得很詳細。

  小區裡這會還能看到不少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在放煙花,明亮的路燈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老北風都吹不散的笑。

  安赫找到了那辰家的那棟樓,到樓下了才發現沒有車位,正要打個電話問問那辰他家這個牛逼小區車位在哪的時候,單元的大門開了,跑出來一個人。

  安赫覺得憑這個身形他能認出來這是那辰,不知道為什麼他對那辰的動作體態挺熟悉。

  但在看清那辰的時候他卻愣了愣。

  “開門!”那辰已經跑到了副駕那邊,在車窗上拍了拍,挺大聲地喊,“我家車位在地下車庫,我帶你去。”

  安赫開了門,看著那辰跳上了車,車裡的溫度因為他帶著寒氣到來而下降了不少,安赫盯着他看了半天:“你這什麼打扮?”

  “剛洗完澡的打扮,”那辰搓搓手,指着前面的路,“開過去左轉。”

  安赫看看那辰身上的印滿蠟筆小新的睡衣和他頭上戴着的軍綠色雷鋒帽,又看看他腳上的兩大團絨毛球,是拖鞋,那辰衝出來的時候安赫以為他帶著兩條狗,再看那辰脖子上還套着一圈東西,安赫指指:“這什麼?”

  “圍巾。”那辰扯了扯脖子上的東西,扯了幾下以後又把胳膊伸了進去穿上了。

  安赫這時才看出來這是件毛衣。

  “你平時都這麼……”安赫把車往前慢慢開過去,“可愛?”

  “嗯,”那辰一點兒都不謙虛地點點頭,“還有更可愛的你要看麼?”

  “……不用了,”安赫用餘光掃了掃他,“你不冷麼?”

  “不冷,只有冷的時候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那辰靠着椅背,手指在車窗上很有節奏感地敲了幾下。

  安赫沒出聲,直覺告訴他這話可能又是那辰的媽媽說的,這種有點跟做夢似的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感覺。

  把車停好了跟在頭頂雷鋒帽毛衣套在小新睡衣外邊兒下面還蹦着兩隻狗的那辰身後往回跑的時候,安赫覺得自己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多麼天真。

  多麼活潑。

  多麼有童趣。

  多麼傻逼。

  進了電梯之後,那辰靠在轎廂裡指了指他手上拿着的購物袋:“是禮物嗎。”

  “嗯,送你的。”安赫打開袋子,從裡面拎出來一隻毛絨兔子遞了過去。

  “謝謝,”那辰挺開心地接了過去,看了一會就開始樂,很誇張地笑得人都哆嗦了,“你比我可愛多了安赫,送人這東西。”

  安赫笑了笑:“去超市買東西的贈品。”

  “這麼沒誠意。”那辰捏了捏兔子耳朵,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安赫本來也在笑,但那辰一直停不下來,他反倒笑不出來了,也許是他太敏感了?那辰的這一通笑,似乎並不開心。

  那辰家在18層,出了電梯開門的時候,他終於不再笑了,回過頭捏着手裡的兔子晃了晃,很嚴肅地看著安赫:“真的謝謝。”

  “不客氣。”安赫也只能很嚴肅地回答。

  那辰打開了門:“歡迎光臨小辰辰的家。”

  安赫跟着走了進去,暖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是套複式房,客廳很大,傢俱和擺設全是紅木,中規中矩的氣氛讓安赫猛地有點說不上來的壓抑,這讓他想起了舊車場那個跟這裡天差地別的“秘密基地”。

  只有客廳角落裡的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能讓人從這種過於嚴肅的氛圍裡感覺到一絲輕鬆,安赫盯着鋼琴看了很久。

  “你家裡人呢?”安赫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扭頭問了一句。

  “沒人,”那辰衝他伸出手,“就我一個人。”

  安赫脫下外套放到他手上,沒有說話。

  “不是告訴過你我爸死了麼,”那辰把他的外套拿進衣帽間掛好,“我過年都是一個人。”

  安赫想問那你媽呢,為什麼不去親戚家,但想想又沒開口,再怎麼說也是過年,這種明顯不太愉快的話題還是不要說了。

  “你呢?大年三十兒這個點就睡了?”那辰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發,“坐。”

  “嗯,困了就睡。”安赫坐下,九十度的沙發讓他覺得自己挺直了腰坐著的時候特別像在等着人事部面試的新員工。

  “去樓上吧,客廳跟棺材似的。”那辰進廚房拿了壺果茶出來,往樓梯上走,說出棺材倆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沒變化,就像是說出了兩個再平常不過的字。

  安赫起身跟着他上了樓,樓上走廊和幾個關着門的房間一眼掃過去都是白色,白色的扶欄,白色的雕花門,白色的地板。

  那辰的房間也是白色居多,跟秘密基地那個滿是白色絨毛的房間不同,這裡的白色有點冷。

  “你很喜歡白色麼?”安赫隨口問了一句,坐在了臥室裡的小沙發上。

  “不知道,”那辰倒了一杯果茶遞給他,“我媽喜歡。”

  樓下樓上完全不和諧的風格,兩個臥室都是白色,那辰出門時的衣服卻大多都是黑色,安赫眯縫了一下眼睛,那辰的古怪和矛盾的確不僅僅是性格,跟他的家庭有很大關係。

  “你媽媽呢?”安赫問了一句,那辰已經提到了,如果他還避着不問這個已經頂到了眼前的問題,就太不自然了。

  “在醫院,”那辰倒了杯果茶慢慢喝着,又捏了一小片檸檬放在嘴裡嚼着,“五院。”

  “……啊,”安赫愣了愣,五院是市裡唯一的精神病院,“不好意思。”

  “沒事兒,瘋了很多很多年了,”那辰笑笑,“我已經習慣了。”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沒有再出聲。

  安赫握著杯子,掌心裡很暖,果茶的味道不錯,菠蘿百香果茶,放了幾片檸檬,酸甜味兒,很香,看不出那辰能煮出這種水平的果茶,比起只會燒開水泡麵的自己來說,強不少。

  “要喝酒麼?”那辰突然站起來走到了面前,低着頭盯着他的臉。

  “不喝,”安赫往後靠着,“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那辰彎下腰,臉逼到了他眼前,漆黑的眸子帶著笑意:“因為你不喝酒特別沒勁。”

  “你想怎麼有勁?”安赫看著他。

  “睡覺還是做?”那辰一條腿跪到沙發上,手撐着靠背,慢慢壓了下來。

  安赫笑了笑,把手裡的杯子舉起來擋在那辰鼻尖前:“睡覺。”

  “真的?”那辰勾勾嘴角,拿過他的杯子回手放在茶几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真的覺得……”

  安赫沒有動,那辰的頭髮輕輕在他臉上掃過時,他莫名其妙地完全放鬆了下來:“什麼。”

  “那天僅僅是因為rush和酒麼……”那辰聲音裡帶著挑逗,唇在他耳垂上碰了碰。

  這句話讓安赫頓時想起了那天那辰跪在床上,頭向仰起時誘惑的樣子,身上一陣發熱,但這燥熱很快又跟同時想起的那瓶rush攪和在一塊兒,安赫覺得自己現在的腦子裡簡直是生動活潑極了。

  那辰的呼吸撲到他脖子上,他閉了閉眼睛,突然抬手抓住了那辰的胳膊狠狠地往旁邊一扳。

  那辰被拉倒在沙發上,安赫沒等他有動作,直接跨了上去,騎在了他身上按着,一把撕開了他的睡衣。

  “你……”那辰動了動,似乎是想要坐起來。

  安赫的手掐在了他脖子上,拇指按着他的咽喉:“老實呆着。”

  “安老師,”那辰笑了起來,抬手在安赫唇上勾了勾,“原來你喜歡這樣。”

  安赫沒說話,那辰的笑容很漂亮,特別是這種時候。

  “我喜歡你親我。”那辰說,手往下從他襯衣下襬摸了進去,指尖順着他的腰往後背慢慢划過去。

  安赫盯着他看了一眼,伏下去吻住了他。

  那辰很快地迎了上來,胳膊摟着他的腰,發出一聲帶著鼻音的低低呻|吟。

  那辰身上有很好聞的浴液香味,舌尖還帶著果茶的香甜,細細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安赫有些沉醉其中。

  他的手在那辰身上撫摸着,隔着褲子在那辰腿上抓揉,勁很大,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配合得上自己心裡越來越強烈的欲|望。

  他今天心情不怎麼好,每次回家都體會到的老媽帶給他的那份鬱悶因為今天是大年夜而被無限放大了,但現在身邊被那辰的氣息包裹住時,讓他跌入谷底的情|緒卻變成了火焰。

  彷彿是要燒透他身體找到爆發出口的熊熊火焰。

  他伸手抓着那辰的褲子狠狠往下拽了拽,那辰輕輕抬了抬身體,褲子被他拽了下去。

  那辰腿上緊實而有彈性的皮膚讓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鬆開那辰的唇,手緊緊按在那辰的前額上,那辰微微仰起的臉和只睜開了一條縫的眼睛充滿誘惑。

  安赫定定地看著他,耳邊是他有些凌亂的喘息。

  那辰的手指勾住了他襯衣的鈕子,嗓子有些啞:“脫了。”

  安赫直起身,一顆顆地解着鈕子的時候,那辰的手指垂下去又勾往了他的皮帶。

  安赫剛把襯衣鈕子解了,褲子拉鏈被那辰拉開了,手探了進去。

  那辰的手很暖,隔着內褲的搓揉讓他背上的肌肉都繃緊了,他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手撐着沙發,喘息裡帶出一聲低吟。

  “這裡還是床上?”那辰摸了摸他的大腿。

  安赫沒說話,從那辰身上下來,拽着他的胳膊往床上狠狠摔了過去,那辰趴到了床上,身體跟着床墊彈了彈,側過臉笑着把自己的褲子脫掉了。

  那辰的屁股很漂亮,安赫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時眼睛一直盯在那辰的屁股和腰上,從身後壓到那辰身上時,他在那辰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嗯……”那辰臉埋在被子裡哼了一聲,反手摸上了他的腰。

  “潤|滑劑呢。”安赫在那辰肩上親了親,手指往他後面探過去,膝蓋頂到了那辰腿間。

  “這麼急。”那辰笑了笑,笑聲裡帶著喘息。

  “嗯,”安赫在他耳朵尖上輕輕舔了舔,“急得不行。”

  “起來,我去拿。”那辰說。

  安赫又在他腰上揉了揉,翻身下來靠在了枕頭上,看著那辰下床,晃到旁邊的小桌子前拉開了抽屜。

  安赫欣賞着那辰赤|裸的身體,他喜歡這樣的身體,能恰到好處地掐在他的興奮點上,不過他做不到在一個並不算太熟的人面前暴露着全身還能像那辰這麼坦然。

  看到安赫的目光時,那辰甚至還停頓了一下才慢慢走到了床邊,把潤滑劑扔到了床上。

  安赫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身體,伸手往潤|滑劑那邊摸過去的時候,那辰撐着床壓到了他身上,胳膊緊緊摟住了他,吻住了他的唇。

  安赫拿潤|滑劑的動作停下了,那辰的這個吻跟之前不太一樣,舌尖有些急切地探進他嘴裡,帶著明顯的渴望糾纏着。

  這種感覺很異樣,安赫不抗拒跟那辰接吻的原因就是因為那辰的吻永遠那麼認真而細心,現在能感受到的渴望更是讓人有了錯覺。

  這就像是個愛人的吻。

  安赫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體會,他閉上了眼睛,細細回應着,唇齒間這種讓人迷醉的曖昧和舒適。

  那辰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欲|望,粗重的呼吸和不時帶出來的喘息低吟,緊緊貼在一起的滾燙肌膚,都清楚地傳達着他的情|欲。

  安赫的手在他身上搓揉着,掌心裡富有彈性的觸感讓他腦子裡時不時會蹦出一段空白。

  沒有思維,也忘了動作,只憑着本能探索糾纏。

  一直到那辰分開他的雙腿壓過來的時候,身下灼熱堅硬的觸碰才讓他的意識重新從亂碼狀態恢復過來。

  “等……”安赫一把掐住了那辰的腿,但沒等他聲音出全了,那辰已經按着他的腿往前頂了一下。

  身體被猛地撐開時安赫抽了一口氣,皺着眉咬牙說了一句:“那辰你他媽找死呢。”

  “那就……”那辰沒有繼續深入,停下來低頭看著他,慢慢伏低,用唇在他臉上輕輕摩擦着,如同耳語一般地低聲說,“殺了我吧。”

  安赫沒有動,更沒有掙扎,隨着那辰有些沙啞的這句話而來的是一瞬間的恍惚。那辰看著他時眼神專注,目光裡滿是他無法解讀的渴望和欲|望,黑色的眸子閃着光芒,像是期待着一場盛宴的……某種野獸。

  第十四章 寵物

  “好。”安赫的手摸到了那辰的脖子上,手指一點點收緊。

  指尖能感覺到那辰跳動着的脈搏,有力而急促,在他手心裡一下下的像是要掙脫束縛,這種如同鼓點敲在神經上的奇異感受讓安赫因為被人進入而有些淡下去的興緻再次被挑了起來。

  那辰伸手拉開了床頭櫃最上面的抽屜,安赫剛想扭頭看看他是不是又打算用rush,那辰手指勾着個東西掠過他眼前。

  看清他手上的東西時安赫愣了愣,緊接着身體裡猛地翻過一陣熱浪。

  帶著銀色鋼釘的黑色皮質項圈佔據了安赫眼前所有的空間。

  那辰慢慢地抬起手,把項圈戴在了自己脖子上,項圈上的皮帶垂下,襯着腰間的蝎子,讓安赫的呼吸頓時再次回到風中凌亂的節奏裡。

  那辰伏下身,從他小腹一點點往上舔着,舌尖一直滑到他胸前,把皮帶放到了他手裡:“我會讓你舒服的,主人。”

  安赫正在盡情亂竄的呼吸猛地消失了一秒鐘。

  放在手心的皮帶和那辰的這句話如同通了電一般,迅速從胳膊和耳後帶起一陣強烈的酥麻感覺,短短一瞬間就閃過了他全身,激得他鬥志昂揚。

  他猛地拉了一下皮帶,那辰被他拽到了眼前。

  “你是什麼?”安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你的寵物。”那辰低頭在他肩窩裡蹭了蹭。

  “小狗麼?”安赫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拉到自己眼前。

  “嗯。”那辰應了一聲。

  “不要小狗。”安赫說。

  “小豹子。”那辰看著他,眼睛很亮。

  “小豹子你發|情了麼?”安赫勾住那辰脖子上的項圈,手指在他下巴上輕輕划著圈。

  “嗯,”那辰盯着他,手摸到他腿上輕輕按了按,慢慢頂了過來,“看到主人就想發|情。”

  安赫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這種突如奇來的情趣攪得失去了理智,他狠狠拉著皮帶,在那辰腰上捏了一把:“讓主人不舒服了就把你關門外邊兒去凍着。”

  “嗯,”那辰很聽話地點點頭,直起身在他腿上輕輕撫摸着,“主人想怎麼樣都行。”

  “……乖。”安赫呼吸挺重,有點兒發暈,他從來沒這麼玩過,滿腦子莫名其妙的興奮讓他一時半會兒沒找着合適的台詞來配合他的寵物。

  那辰笑了笑,摸在他腿上的手一點點滑到了他身下,套|弄勾劃。

  安赫的呼吸漸漸加快,那辰突然壓了過來,伸手捏着他的下巴猛地往後抬了抬,接着一口咬在了他的咽喉上。

  這一口咬得不輕,安赫感覺到了微微的疼痛,呼吸一緊,沒等下一口氣換上來,那辰已經挺進了他的身體。

  “嗯……”安赫皺着眉發出一聲呻|吟,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這種雙重刺激帶來的巨大快|感。

  安赫抬起手,不知道是想要拉開還咬在他咽喉上的那辰還是想要摟住他,最後他的手落在了那辰背上,感受着在他身體裡進出時繃緊了的肌肉。

  他無法形容這樣的快|感,疼痛,羞恥,興奮,渴望,各種紛亂的情緒包裹着他,隨着那辰忽快忽慢的進入和抽離,他開始忍不住呻|吟。

  無法控制聲音,也不能忍受沉默。

  那辰專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安赫第一次這麼渴望地想要看清,看清那辰的有些迷亂的表情,看清他脖子上閃着光芒的鋼釘,看清他身體每一次挺進時繃緊的肌肉……

  甚至想要看清那辰的呼吸。

  每一次安赫拉動皮帶的時候,那辰都會很順從地伏下來,滿是欲|望的喘息會在一瞬間包裹住他。

  安赫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開過自己,所有的事都扔到了一邊,眼前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只有那辰。

  ……

  那辰猛地壓住他緊緊摟住他,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嘶吼的時候,他的欲|望終於跟着最後爆發,呻|吟得暢快淋漓。

  窗外一掛鞭炮響過之後,房間裡顯得格外安靜,兩人起伏的呼吸聲裡還纏繞着沒有完全退去的情|欲。

  安赫閉上眼睛,現在無論是身體還是心裡,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放肆發洩過後的那種舒適的疲倦感讓他全身發軟。

  一直到那辰從他身上撐起身體,他才睜開了眼睛,看著那辰脖子上的項圈,皮帶還在他手裡,他拉了拉皮帶:“小豹子你現在還聽話麼?”

  那辰撐着床看他:“聽的。”

  “給我倒杯水。”安赫拉拉皮帶。

  “嗯,果茶行麼?”那辰下了床,走到小桌前。

  “行,”安赫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發現皮膚上有不少紅色的小斑痕,“你咬我了?”

  “不知道,”那辰笑了笑,把杯子遞給他,又湊到他耳邊,“你哼哼的聲音特別好聽,每次聽到都想咬你。”

  安赫也笑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壓不住的那種臊得慌的感覺差點從耳朵眼兒裡噴出來。

  “摘了吧。”他用手指彈了彈那辰脖子上的項圈。

  安赫拿着那辰的睡衣走進浴室裡的時候,看到了鏡子裡自己臉上還沒完全消失的紅暈,他盯着看了一會兒,擰開淋浴,小聲說了一句:“爽麼?興奮成這樣。”

  暖暖的水流從頭到腳地爬過,安赫低頭閉着眼,胳膊撐着牆不想動,連轉圈沖沖都提不起勁來,就想趴着。

  不知道這麼沖了多久,他聽到臥室裡傳來了吉他聲,聽了幾耳朵,聽出是天空之城。

  安赫挺喜歡,有段時間老在屋裡單曲循環來着。

  他閉着眼聽了一會,轉身靠着牆開始跟着吹口哨。

  門外的吉他聲頓了頓,很快又接上了,轉成了伴奏。

  安赫本來吹了兩聲就打算停,一聽那辰這麼捧場,只得堅持吹完了一段才停下。

  那辰的吉他沒有停,一直在間奏循環,似乎在等他繼續下一段,他聽了半天,過去敲了敲浴室門:“沒氣兒了。”

  那辰沒出聲,吉他轉回了之前的旋律。

  兩個人都洗完了澡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安赫衝著牆,卻沒有了睡意。

  那辰從身後靠過來,胳膊摟着他:“困麼?”

  “你要聊天?”安赫想起了那天在小區門口那辰讓他陪着聊聊天時間的情景。

  “你困了就睡吧,”那辰的臉埋在他背,聲音有點發悶,“明天你要回家給你爸媽磕頭麼?我叫你起床。”

  “不用。”安赫閉上眼。

  “我也不用。”那辰聲音很低。

  “過年不去看看你媽?”安赫翻了個身側過臉看了看他。

  “今天去看過了,”那辰勾着嘴角笑笑,“被踢了一腳趕回來了。”

  那辰說得很輕鬆,安赫聽著卻有點不是滋味兒:“踢哪兒了?”

  “脖子,”那辰摸了摸自己脖子側面,“我媽這些年在醫院肯定盡練下盤功夫了……”

  安赫撐起胳膊藉著夜燈的光看了看那辰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劃痕,他之前就看到了,以為是項圈勒的,還回憶了一下自己扯皮帶的時候到底用了多大的勁兒。

  “踢得夠狠的。”安赫躺回枕頭上,有點感慨。

  從小到大,他挨揍的次數也不少,老爸一年到頭見不着幾次,但回了家拿他撒氣兒揍一頓是常事,老媽打他沒規律,主要取決於牌桌上手氣的好壞。

  “大概覺得我給她下毒了想毒死她,”那辰笑着說,語氣很平靜,“所以先下手為強,不過不總這樣。”

  跟提起他爸的時候不同,那辰提起他媽媽時總是很平靜,安赫甚至能聽出他聲音裡的包容和依戀。

  安赫沉默了一會兒,那辰那句先下手為強,讓他想起了去舊車場時那辰說的那句話,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腰上那個傷,是……”

  “嗯,我媽捅的。”那辰輕聲說,摟着安赫的胳膊緊了緊。

  安赫覺得胸口一陣堵,很長時間都沒說出話來。

  “你一直往前跑,往前跑,抬頭的時候就看到星星了,”那辰在他耳邊說,聲音聽著有些發飄,“睡吧,晚安。”

  “晚安。”

  大概是因為跟寵物玩了一場,安赫沒幾分鐘就睡着了,不過他有點兒擇席,睡得不踏實,夢也多。

  很久不見的老爸出現在他夢裡,還保持着他上學時的樣子,跟老媽吵着他上學時聽過的那些架,但內容他卻聽不清了,只是孤獨地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等着他們結束戰鬥。

  戰鬥級別在提升,他有些害怕地退到牆角,怕他倆看到自己會順手一凳子砸過來。

  但老媽還是衝了過來,他頓時覺得自己全身僵硬,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包裹着,透不過氣來,心裡滿是驚慌。

  他想要掙扎,但卻動不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叫一聲媽媽,也出不了聲。

  “媽……”他聽到了有人在叫媽媽,但不是他的聲音。

  這讓他很害怕,努力地掙扎着。

  “媽我錯了……我錯了……”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但除了我錯了這三個字,別的都很含糊,聽不明白內容,安赫猛地睜開眼睛時,發現那辰的胳膊壓在自己胸口上,耳邊是他模糊不清的嘟囔:“我錯了……”

  “大七?”安赫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身拿了下去,輕輕推了推他,“那辰!”

  那辰擰着眉,說什麼已經完全聽不清了,變成了低聲地哼哼,聽上去是做惡夢了。

  “喂,”安赫又推了他一把,“你做夢呢?”

  那辰皺着眉翻了個身,慢慢睜開了眼睛,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窗外已經有些亮了,安赫藉著透進來的光看到那辰腦門兒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你做惡夢了?”他問。

  “怎麼了?”那辰摸了摸自己的臉。

  “聽到你說夢話了。”

  那辰的手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沉:“說什麼了。”

  安赫想了想:“沒聽清,大概是媽我錯……”

  話還沒說完,那辰突然猛地坐了起來。

  安赫嚇了一跳,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那辰突然掀開被子跳下了床,聲音變得很冷:“你睡吧,我九點叫你。”

  安赫沒說話,那辰轉身走出了臥室,關上了門。

  又抽了?

  安赫嘆了口氣躺回枕頭上,摟着被子翻身衝著牆。

  他很困,心情也不怎麼好,那辰這種他已經不再意外的反應沒有太影響他的瞌睡,閉上眼沒多大一會兒他就重新進入了睡眠狀態。

  而且沒有再做夢,這讓他在朦朧之中相當感動。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讚歌……”

  音樂在安赫耳邊響起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剛重新入睡沒有多長時間,嘹喨動情的女聲讓他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條河……”

  安赫總算聽明白了這是那辰扔在床頭的手機在響,他嘆了口氣,伸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五院陳醫生。

  “那辰!”安赫喊了一聲,從半睡半醒的狀態裡清醒過來,拿着手機跑出了臥室。

  二樓的走廊上沒有人,幾個房間的門都是關着的,他又喊了一聲,沒有那辰的回應,他只着跑下了樓。

  剛下樓就看到了坐在客廳寬大的紅木沙發正中間的那辰。

  “你電話。”安赫說。

  “我的祖國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那辰叼着煙跟着手機鈴聲開始唱。

  “五院的。”安赫把手機遞到他眼前。

  那辰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唱:“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託……”

  安赫沒再說話,把手機扔到他身上,轉身往樓梯走,客廳裡的落地大鐘敲響了,鐺鐺鐺的聲音打在人心裡一陣發堵。

  八點半,該回去了。

  “喂,陳醫生過年好。”那辰接起了電話。

  安赫停了腳步,回過頭看著他,那辰的聲音裡帶著顫抖。

  “沒事兒,您說……嗯……什麼?我知道了……嗯,我馬上過去……”那辰一直低頭盯着地板,電話打完了他才慢慢抬起頭往安赫這邊看了看,“本來想給你做早飯的,不過我要出去一趟。”

  “去醫院?”安赫點點頭,想要往樓上走去換衣服,但看到那辰的臉時,他又停下了,那辰的臉色蒼白得厲害。

  “嗯,我媽早上割脈玩呢。”那辰的聲音聽著還算平靜,但走上樓梯時的步子卻很重。

  安赫有些吃驚,精神病院裡還能讓病人拿到刀?但他沒多問,跟在那辰身後回了臥室,換好衣服之後那辰說了一句你回去吧,然後快步走出了臥室。

  “我送你過去吧。”安赫拿着外套,他不是什麼熱心腸的人,但眼前那辰這狀態,他不可能就這麼走人。

  “不用,我自己的事。”那辰回答得很乾脆。

  “我送你。”安赫也很乾脆。

  那辰猛地轉過身,盯着他的臉:“我說了,我自己去。”

  “你當我很想送你去麼?”安赫皺了皺眉,也盯着他,“就你現在這樣子出去,撞個人翻個車我還怕警察找我問話呢!”

  小區裡這會兒很安靜,地上都是紅色的炮仗碎屑,空氣裡還瀰漫著沒有散去的火藥味兒。

  “每次過年,”那辰坐在副駕靠着椅背往車窗外看著,“我都從年前就開始發慌,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特別慌,沒着沒落的,這種感覺你有過嗎?”

  有過。

  安赫沒說話,眼睛盯着路上的紅色,多麼喜慶的顏色。

  “大家都往家趕,回家多暖和,還有好吃的,人都聚一塊兒,”那辰似乎並不需要安赫的回應,只是看著窗外一直說,“我看著這些人,就覺得他們都走了,都回家了,外面的人越來越少,誰也顧不上看你一眼……”

  安赫沉默地開着車,今天街上幾乎沒有車,也沒下雪,他踩了油門,往五院的方向加快了車速。

  那辰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消失了。

  不過今天他的話前所未有的多,安靜了沒幾分鐘,又開始說了。

  “我討厭接電話,”他說,往安赫這邊看了一眼,“那辰你媽今天又犯病了,那辰你媽今天把鄰居的車砸了,那辰你媽瘋了,那辰你爸出車禍了,那辰你爸死了……”

  “別說了。”安赫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煩麼。”那辰說。

  安赫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爸說我很招人煩,他說,那辰,每個人都討厭你。”

  “別說了!”安赫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

  那辰終於不再開口,笑了笑伸了個懶腰,盯着前面的路。

  這種說得停不下來的狀態,讓安赫清楚感覺到那辰心裡的不安和緊張。

  “我不討厭你,也沒覺得你煩。”安赫過了很長時間才說了一句。

  “謝謝。”

  五院門外很乾淨,沒有鞭炮屑,只有門外的對聯表示這裡的病人也在過年。

  安赫把車停下,準備下車的時候那辰按往了他:“在車裡等我。”

  “嗯?”安赫愣了愣。

  “別進去,在這等我。”那辰看著他。

  “行,”安赫沒再多問,他知道為什麼,“有要幫忙的叫我。”

  那辰跳下車跑進了醫院大門。

  安赫隨手塞了張CD聽著,看著五院門外已經掉光了葉子的大樹發呆。

  儘管不願意,但那辰之前那些停不下來一直說著的話還是開始在他腦子裡循環,這讓他心情很不美好。

  大學他學的是心理學,但現在除了學生之外,他不願意分析任何人的心理,自己一堆不怎麼樣的情緒還沒地兒排解呢。

  他不是個太容易被影響的人,但那辰有些陰暗的過去還是讓他感到了壓抑,他一面想要擺脫這種感覺,一面又習慣性地想要分析更多。

  安赫輕輕嘆了口氣,點了根菸叼着,盯着前方五院的牌子出神。

  這段時間夠出格的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

  但夠了吧,這種什麼都可以扔到一邊的瘋狂,比寂寞更讓人不安。

  還是……離這個人遠點吧。

  第十五章 預感

  那辰坐在陳醫生的辦公室裡,一言不發地聽著陳醫生說話。

  老媽這段時間都不太穩定,她割脈的方式也很奇特,醫院沒有這些工具,玻璃都是特製的,老媽不得不創造條件自殺,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但並不嚴重,因為咬得不准,而且咬了兩口之後就被打掃衛生的護工發現了。

  “她很想見你,一直說,但我覺得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並不合適會客,”陳醫生看著那辰,“只能是約你來談一下她的情況,聊聊下一階段的治療方案,見面只能再找恰當的時間。”

  “嗯。”那辰應了一聲,眼睛看著陳醫生桌面上的書。

  陳醫生說話語速很慢,用他能聽得明白的話給他解釋着治療方案,他時不時點點頭,並沒有提出疑問。

  從他有記憶時起,媽媽就總是不太開心,他幾乎沒見過媽媽開懷大笑,他一直努力想要逗媽媽開心,可好像從來沒有成功過。

  這次會想要自殺,他並不意外,很多年前她就說過,這樣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是的沒意思,那辰靠着椅背,目光飄到窗外,那麼漂亮的,溫柔的,充滿幻想的女人面對自己這樣的病情,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你爸爸的事,我建議還是不告訴她……”陳醫生依然是不急不慢地說著,“以她目前的狀況,這個事沒有任何意義了。”

  “好。”那辰點點頭。

  想到這個人,那辰只覺得一陣窒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儘管他從來不去細想,但提到的時候他還是會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猛地一陣心悸。

  死了啊,已經死了啊。

  他的爸爸。

  他還沒來得及怒吼,沒來得及證明……那個人就已經死了。

  那辰心裡一陣發空,四周的事物都淡了下去。

  那辰從五院大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安赫剛在車上補了一小時瞌睡,有些迷糊地看著走過來的那辰,覺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那辰就像是個放風的時候翻了五院院牆逃出來的病人。

  “怎麼樣?”安赫沒有急着開車,把煙遞過去問了一句,“臉色太難看了你。”

  “是麼?”那辰放下遮陽擋,對著鏡子看了看,接過煙叼着,“沒事兒,就我媽咬了自己兩口,但沒咬死。”

  “送你回去吧。”安赫發動車子,突然有點兒後悔問了這麼一句。

  “嗯。”那辰看上去挺疲憊,上了車就靠着椅背閉上了眼睛。

  一直到安赫把車開到他家小區,那辰才睜開了眼睛,往窗外看了看:“到了啊?”

  “到了。”安赫點點頭。

  “這麼快。”那辰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要送你進去麼?”安赫問。

  “不用了,”那辰笑了笑,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把着車門站了兩秒鐘,又回過頭,“我有預感。”

  “什麼?”安赫看著他。

  “算了沒什麼,今天謝謝你了……”那辰很快地把車門關了過來,後面沒說完的半句話被隔在了車外。

  那辰的聲音很低,說得也很含糊,安赫只聽到了“改天”兩個字,改天怎麼樣他沒聽清,但他沒有問,跟那辰隔着玻璃對視了幾秒鐘之後,他掉轉了車頭。

  那辰這句話說得並沒有勇氣,或者說,他也許並沒打算讓誰聽清。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安赫沒有再弄明白的打算。

  我有預感。

  你不會再聯繫我了。

  改天我再找你,你還會出來嗎?

  不會了。

  那辰,你根本不會讓人有接近你的想法!

  這聲音在那辰耳邊不斷地盤旋着,這個永遠冷淡地拒絶親近他的男人的聲音,是他從小到大的惡夢。

  他的爸爸,連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提不起來的男人,比冷漠的話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那個永遠的背影。

  那辰狠狠一腳踢在小區路邊的垃圾箱上,垃圾箱發出一聲巨響,旁邊的一個攝像頭動了動,他轉過頭衝著攝像頭豎了豎中指。

  那辰在小區的超市裡買了點麵粉拎回了家。

  進門本來想做點東西吃,但整個人都有些疲憊,陳醫生的話,媽媽的病情,老爸哪怕是死了也揮之不去如影隨行。

  還有安赫不動聲色的疏離。

  累死了。

  那辰撲到床上趴着,瞪着眼發了一會兒呆。

  安赫送他的兔子就在於枕頭邊上放著,他盯着看,兔子耳朵上有根頭髮,他捏起來,比自己的頭髮短點,應該是安赫的,他把頭髮塞到枕頭下邊,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那辰一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過來,懶洋洋地洗了澡換了衣服之後他遛達進了廚房。

  他最愛呆的地方大概就是廚房了,空間小,有火,有鍋碗瓢盆,特別讓人踏實。

  他洗了手,用了兩個多小時和面發麵,把小麵包都烤上了,拖了張椅子坐在烤箱旁邊,等着麵包出爐的感覺很棒。

  烤箱裡飄出麵包香的時候,那辰閉上眼睛湊過去狠狠吸了一口氣。

  剛靠回椅子上的時候,手機響了,他飛快地從兜裡掏出手機,從廚房扔到了客廳的地毯上。

  手機響得挺執着,四五遍才算是安靜了。

  那辰站起來剛想把麵包拿出來刷刷蜂蜜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他按着烤箱門,愣了半天才慢慢轉身走進客廳拿起了電話接了:“雷哥過年好。”

  “我說多少回了別他媽不接我電話!”雷哥的聲音充滿怒火,頓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過年好!”

  “你發短信我會看。”那辰說,夾着電話回到廚房從烤箱裡拿出麵包,慢慢地刷着蜂蜜。

  “我沒那個時間,也按不明白。”雷哥很不爽地說。

  “什麼事。”那辰刷完蜂蜜又捏了點芝麻撒上去。

  “過來我這兒吧,晚上請你吃飯,挺久沒見面聊聊了。”雷哥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不去。”那辰回答得很乾脆。

  “別他媽廢話,四點之前到,要不我找倆人過去把你架過來!”雷哥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那辰慢吞吞地吃完了小麵包,換了衣服出了門。

  雷哥叫雷波,那辰認識他有五六年了,快四十的人,沒結婚也沒固定的伴兒,在步行街拐角上開了家特別裝逼的畫廊,一個月大概有那麼兩三天呆在店裡看看街景。

  那辰把車頂在咖啡店門口停下了,服務員跑了出來,看到是他,笑着說:“我幫你把車停邊上?”

  “不用,馬上走。”那辰下了車,走進了店裡。

  “你這成心來氣他的吧?”服務員在他身後小聲說。

  “嗯。”那辰應了一聲。

  那辰推門走進雷波辦公室的時候,雷波正在打電話,聽到門響回過頭,看到那辰的時候,眼睛一下瞪大了,接着臉上的肌肉抽了抽,直接把電話往桌上一砸,指着那辰:“你他媽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那辰手指勾起一綹假髮慢慢轉着圈,湊到雷波眼前,“我說了我不想出來。”

  “不想出來就不出來!你扮成這樣幹你媽蛋啊!你不知道我最煩你這樣子麼!”雷波拿了煙點上,一口煙噴到他臉上,“你別總找不開心成麼?”

  “不用找,”那辰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煙,“我本來就不開心,我就想別人跟我一樣不開心,拉一個是一個。”

  “那辰,”雷波夾着煙指着他,“就你這陰陽怪氣的樣子,我沒找人把你扔江裡算是你運氣好你知道麼?”

  “想扔了隨時等你來扔,”那辰勾勾嘴角,靠着雷波辦公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串節奏,“我走了?”

  雷波盯着他半天,一揚手把桌上的煙灰缸掃到了地板上,吼了一聲:“滾!”

  那辰笑着衝他拋了個飛吻,踢開摔成了兩半的煙缸,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回來!”雷波又吼了一聲。

  那辰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雷波從抽屜裡拿出個紅包扔到他面前:“壓歲錢。”

  “謝謝。”那辰拿過紅包放進兜裡,轉身走了出去。

  雷波每年過年都會給他封紅包,那辰喜歡這種感覺,收到壓歲錢的感覺,從紅包裡把壓歲錢抽出來的驚喜感覺。

  老爸以前也會給壓歲錢,不需要他磕頭拜年,像完成任務一樣把厚厚一疊鈔票給他,連一句話都沒有。

  那辰並不在乎錢,他只想能像別的兄弟姐妹那樣給父母拜年磕頭,然後接過父母的紅包和祝福,但一次也沒有實現過。

  他把手放在外套兜裡,捏着雷波的紅包跨上了車,在路邊想了很久,沒有目的地把車順着路開了出去。

  樂隊的人都要過年,沒時間排練,他們也不靠這個賺錢,演出也得是大家都有興緻了才去,所以放假的日子對於那辰來說很難熬。

  他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事情可做,很多時候他就開着車在城裡兜圈,一圈圈地沿著路往前開,二環,三環,四環,三環,二環,三環,四環……

  手機響了一下,有短信進來。

  那辰把車停在了路邊,短信是李凡發過來的。

  老婆回娘家了,過來玩。

  那辰想了想,往李凡家開了過去。

  李凡跟他媳婦兒還沒結婚,過年的時候都是各回各家,李凡家不在本地,過年的時候如果他不回家,他爸他媽就會過來玩,當是旅遊。

  那辰按響李凡家的門鈴,門開了,李凡他媽從門後探出腦袋,看到他就笑了起來:“小辰今天很漂亮啊。”

  “阿姨過年好。”那辰笑笑。

  “過年好過年好,”李凡他媽把他拉進屋裡,“李凡裏屋玩遊戲呢。”

  “叔叔過年好。”那辰又跟屋裡正看春晚重播的李凡他爸打了個招呼。

  李凡他爸笑着遞過來一個紅包,他沒有推辭,接過來放進了兜裡,很滿足的感覺。

  李凡正在屋裡玩遊戲,做春節任務,那辰進了屋他才把遊戲關了轉過了椅子。

  看到那辰的打扮他樂了半天:“說吧,大過年的又膈應誰去了。”

  “樂意不行麼?”那辰坐到床沿上,“煙呢。”

  李凡把煙扔給他:“眼睛有紅血絲,昨兒晚上沒睡?”

  “睡了。”那辰點上煙走到了陽台上站着。

  “跟誰?”李凡用腳蹬着地把椅子滑到陽台上問了一句。

  那辰叼着煙看了他一眼,又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安赫。”

  “操,帶哪兒去的?車場還是酒……”

  “我家。”

  “你家?”李凡抬起頭,臉上有些說不清的驚訝,“帶你家過夜?”

  “嗯,”那辰對著陽台玻璃整理了一下假髮,“你吃醋了麼。”

  “我靠我吃醋都吃撐了好麼,打飽嗝了都,我都沒在你家過過夜,他憑什麼!”李凡很誇張地喊,往那辰屁股上蹬了一腳。

  “那你今天晚上來讓我幹一次。”那辰說。

  “你大爺。”李凡罵了一句。

  那辰突然笑了起來,李凡愣了愣也跟着笑了,倆人在陽台上嘎嘎樂了好幾分鐘,眼淚都笑出來了才算停下了。

  “哎……”李凡拉長聲音嘆了口氣,又喘了半天,“到底在笑什麼啊!”

  “我哪知道。”那辰坐到椅子扶手上,腳蹬着陽台欄杆。

  李凡又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叫了他一聲:“那辰。”

  “嗯。”

  “你喜歡那個安老師。”

  “嗯,有什麼奇怪的麼。”那辰抽了口煙,在煙霧中眯縫起眼睛。

  “我意思是你是不是真喜歡了?不是說以前那些隨便玩玩的。”李凡挺嚴肅地問。

  “我以前隨便跟誰上床了?”那辰看著他。

  “操別裝傻行麼,你知道我說什麼!”李凡晃了晃椅子。

  那辰挺認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反正我知道你以前從來不帶人回你家,去車場都不樂意呢。”李凡嘖了一聲。

  “真不知道,反正也不會有下文了管他呢,”那辰聲音有點發沉,但只是一瞬間,他轉過着拉著頭髮遮住半張臉沖李凡拋媚眼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出去浪會兒麼凡哥哥?”

  “其實沒下文了也挺好的,”李凡沒有接他的話,還是很嚴肅,眉頭都皺着了,“我一直說那人跟咱不是一路人,再說你這性格來一個就得跑一個。”

  那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沒有說話,李凡說話一直這樣,也是唯一一個敢隨便在他面前這樣說話的人。

  “我真不知道。”那辰聲音很低。

  “知道了也一樣,”李凡點了根菸,“看著都跟玩兒似的,誰願意。”

  “滾蛋。”那辰笑了。

  “離那人遠點兒吧,就算是玩,你也未必玩得過人家,”李凡很認真地看著他,“那個安赫,看著挺好接近的,其實正好相反,你不覺得麼,他臉上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這種人深着呢。”

  那辰笑笑沒說話。

  “走吧,哥哥帶你去打兩桿兒,”李凡站了起來,“就咱倆,到七點回來吃飯,我媽做了你的飯。”

  “好。”

  李凡家旁邊的小區有個桌球室,地方不大,但桌都是新的,他倆經常上這兒來打桌球,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不過今天一進桌球室,酒味撲面而來,靠門口牆邊的那桌有四個人,一看就是中午喝大了過來的,地上還放著幾個酒瓶子和一兜吃的,也不打球,就叼着煙聊天,看到他倆全都轉過了頭,還有人吹了聲口哨。

  李凡猶豫了一下想回頭,但那辰已經走了進去,他只得也跟着往裡走,過年除了這兒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了。

  那辰打桌球跟李凡水平差不多,不過今天他不在狀態,連着兩局都輸。

  “專心點兒行麼?”李凡撐着球桌,“你這樣我玩着都沒意思。”

  那辰笑笑,彎腰瞄了瞄,那邊幾個人正往這邊盯着他瞅,他打出一桿球落袋的時候,口哨又響了起來,還有人鼓掌。

  李凡扭頭看了看那邊,大年初一跑這兒來呆着的都是閒人,這幾個人估計不光閒,還閒得想沒事找事。

  他又看了看那辰,那辰沒有動靜,手架着桿瞄着,如果是平時,碰上這樣的人,李凡不會擔心,但今天不一樣,他還算瞭解那辰。

  今天那辰是真的心情不好。

  “餓了,去超市轉點兒吃的?”李凡問了一句。

  “打完的。”那辰輕輕吹了吹擋在眼前的頭髮,推了一桿,球慢慢滾進了袋口。

  那邊口哨帶怪笑聲就沒消停過,大過年的還有人這麼找事,李凡聽得很煩躁。

  那辰沒什麼反應,站在桌邊拿桿比着角度。

  不過這桿沒有打進,那邊幾個人跟起鬨似地笑成一片,還有人說了一句:“要哥哥教教你麼?”

  李凡回頭沖那邊盯了一眼,說話的人立馬站了起來,挑釁似地抱著胳膊。

  “走。”那辰直起身,放下了桿子往門口走。

  李凡趕緊撲到收銀台結賬,他知道那辰不會是直接走人這麼簡單,把錢拍到收銀台上的時候,他看到那辰沖抱著胳膊的那哥們兒勾了勾手指,然後走出了門外。

  那哥們兒愣了愣,但很快就跟了出去。

  要揍人了還浪呢!

  李凡在心裡罵了一句,追着出門的時候只聽到了一聲慘叫,那人捂着臉摔倒在地上,鼻子裡流出來的血糊了一嘴。

  那辰慢慢收回腿,從兜裡拿出錢包,抽了一疊錢出來,往趕出來的幾個人面前一揚手甩了過去,紅色的鈔票在風裡飄得跟下雨似的。

  幾個人連帶地上坐的那位都愣了。

  李凡不想在大年初二就惹出什麼事來,趁着這會拉了拉那辰的胳膊:“趕緊走吧那爺!”

  一直到他倆跨上那辰的龐巴迪,那幾個人才回過神來,想要追又有點兒猶豫,那辰撒出去的錢和這輛車估計讓他們有些迷茫。

  那辰轟了一把油門,車竄了出去。

  安赫睡得很沉,一直到下午才醒,整個人都睡得有些發悶,腦袋沉得都有點兒抬不起來。

  過年期間他家沒什麼親戚需要走動,補瞌睡的好機會。老爸常年失蹤雲遊四海,老媽常年隱居修煉麻神第十階,親戚之間早就已經沒有了來往。

  坐在床上發愣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許靜遙打來的,說是過幾天班上的同學要一塊兒過來給他拜年,他有點兒犯愁,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打完電話他繼續發愣,但因為電話是許靜遙打來的,發愣的時候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辰。

  他嘆了口氣,並沒有刻意控制自己,任由那辰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了老半天才站起來走進了客廳裡。

  肚子餓了,但他對著一堆的方便食品沒什麼胃口,反倒是想起了那辰的那壺果茶。

  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毅然決定去超市買點材料,煮一壺。

  剛要去換衣服,手機又響了,看到來電是老媽,安赫有些意外。

  “媽?”他接起電話。

  “你認不認識殺手!”老媽在那邊咆哮着。

  “什麼?”他愣了。

  “殺手!殺手!多少錢都行!”

  “不認識,”安赫皺了皺眉,“大過年的你殺誰啊?”

  “誰讓我大過年的不舒服我就殺誰!”老媽很激動,一直在喊,“我要殺了安志飛!”

  安志飛是老爸的名字,不過安赫猛一下差點兒沒想起來,他捏了捏眉心:“怎麼了?”

  “他小小小小小不知道小幾老婆找上門來了!逼着老娘離婚呢!我呸!離個鳥蛋!你馬上回來!”

  安赫拿着手機還在吃驚,那邊老媽已經掛了電話。

  “靠,這年還過個屁啊。”安赫很鬱悶地扔了手機去換衣服,心裡的煩悶堵得他一陣陣地想吐。

  第十六章 00:00

  安赫趕回家裡時,在門口沒有聽到麻將聲,這讓他猛的有點兒不習慣。

  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沒有老媽的麻友,但兩個麻將桌還沒收拾,堆得亂七八糟。

  老媽叼着根菸坐在麻將桌邊,對面坐著個挺瘦的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妝化得很精緻。

  兩個女人不知道是在用意念交流還是用眼神戰鬥,安赫進來之後,她倆都沒有動。

  安赫走到老媽身邊,捏了捏她的肩,“怎麼了,”

  “把她給我趕出去。”老媽彈了彈煙灰,用煙頭指指那個女人。

  “大姐,事情總要解決的,”那個女人看了安赫一眼,“叫你兒子來也得解決,我不是來吵架的。”

  “少給我裝有素質,心裡憋得不難受麼,大過年都憋不住要上我這鬧了還裝呢,”老媽冷笑一聲,“當個第三四五六七八者的還當出優越感了。”

  那女人也笑了笑:“你兒子都這麼大了,也該想開了吧,守着個名存實亡的婚姻有什麼意思?你連他的電話號碼都不知……”

  “出去,”安赫打斷了她的話,指了指門,“出去。”

  “今天事情沒解決我不會走的,”女人提高聲音,“我跟安志飛有感情!你們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不放各自一條活路?”

  “要離婚讓安志飛自己來說。”安赫看著她。

  女人沒說話。

  安赫心裡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老爸老媽折騰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提過離婚的事,雖然安赫想不通他們這是為什麼,但也很清楚這應該不是老爸的意思。

  “出去。”他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

  “我來了就不會輕易走。”女人很平靜地說。

  安赫盯着她看了幾秒鐘,走進了廚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拎了把菜刀。

  沒等她明白過來,安赫抬手一刀砍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菜刀的一角深深地沒入了桌面。

  “啊!”老媽喊了一聲,手裡夾着的煙都掉在了地上,“我的桌子!”

  那女人整個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好一會兒都沒說出話來。

  “出去,”安赫又說了一次,“我脾氣不太好,最煩有人在我放假的時候讓我沒得休息。”

  那女人看了看桌上的刀,慢慢站了起來,原地又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出了門。

  “幹得好!”老媽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安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跟着那女人出了門。

  “你還想幹什麼!”那女人站在門口扭頭看他。

  “你要願意,你就這麼跟我爸混下去,不願意就滾蛋,”安赫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想離婚讓我爸自己回家來說。”

  “這意思是他要肯回來說,你媽會放他自由?”女人轉過了身。

  “我不知道,”安赫笑了笑,“他敢回來說,我就敢殺了他。”

  女人愣了幾秒,臉上表情寫滿了驚訝:“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你有什麼權利……”

  “他們欠我一個家,”安赫收起了笑容,聲音依然不高,“哪怕是個空殻,也必須給我留着,誰敢破壞了,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女人盯着他,慢慢往後退着,最後轉身順着走廊往樓梯跑過去:“瘋子!”

  安赫回了屋,老媽還坐在桌邊,看著桌上的菜刀出神。

  他過去把菜刀拔了出來,放回了廚房,穿上了外套,沒再跟老媽說話,打開門走了出去。

  “安赫。”老媽在屋裡叫了他一聲。

  “嗯?”他站在門外沒動。

  “……沒什麼,走吧,”老媽扒拉著桌上的麻將,“哎壞了我一天的心情。”

  安赫關上了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到老媽打電話召集麻友過來的時候,他才慢慢溜躂着下了樓。

  安赫回到自己那兒的時候感覺很悶,路上他把車窗打開,寒風吹得他牙都疼了,也沒能緩解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憋悶,氣兒都快透不過來了。

  回了屋他把所有的窗簾都拉好,開了音樂,隨便挑了首鋼琴曲放著,從櫃子裡翻出了去年教師節學生送他的那套玻璃茶壺,拎着從超市買回來的材料進了廚房。

  他要煮一壺果茶。

  菠蘿,百香果醬,檸檬,茶包。

  安赫沒煮過果茶,光把菠蘿切丁就切了好半天,等切好了他喝果茶的慾望都快被磨沒了,菠蘿丁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他不知道那辰是怎麼能把菠蘿丁切得那麼整齊劃一跟一窩出來似的。

  不過好歹也切完了,他把材料全都倒進了壺裡,堆了半壺,加上水之後看上滿噹噹挺有成就感。

  可等煮出來之後就不是這麼回事兒了。

  安赫舉着壺,有些迷茫地研究着壺裡詭異的水果糊和深棕色的液體。

  這跟那辰煮的果茶似乎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他嘗了一口,味道……

  於是本着不能隨便浪費的原則,安赫把這壺茶晾涼以後放進了冰箱裡,打開了一罐果汁。

  放假的日子還是這麼沒勁,安赫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地在床和浴缸之間消磨了幾天時間,老媽沒有再打電話來,老爸也依然沒有消息,那個找上門來宣戰失敗的女人也不再有動靜。

  安赫覺得這日子就跟凝固了一樣,黏黏糊糊地沒完沒了。

  一直到班上二十多個學生湧進客廳,才算是把他給拉回了現實裡,想起來之前跟學生說好了是今天來拜年。

  “安總新年快樂!”學生們一個個都挺興奮,進了門就喊成一片,倆男生把兩盆金桔放在了他客廳正中間。

  “快樂,謝謝,”安赫把金桔拖到一邊,順手從樹上揪了顆金桔,“挺好,我就不招呼你們吃東西了,自己摘吧。”

  “渴死了安總你家水在哪兒呢?”張林拉開了冰箱門,“有冰的嗎?”

  安赫正想說你拿果汁喝吧,還沒開口,張林已經把他前幾天放在冰箱裡一直沒動過的那壺果茶拿了出來,也不用杯子,直接仰着頭就開始灌,他嘆了口氣:“有……”

  張林灌了半壺果茶下去,抹了抹嘴,往沙發上坐著的幾個男生中間一擠:“爽!”

  安赫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沒有什麼不良反應,這小子是不是沒有味覺?

  過年的時候學生的拜年活動,其實就前五分鐘跟拜年的目標有關係,然後就變成了他們自己的聚會。

  安赫坐在一邊,聽著這幫半大孩子熱火朝天地聊天,一開始的內容是壓歲錢,說著說著就放開了,這個老師有點大舌頭,那個老師身材五五分還老穿短裙,那誰誰跟誰誰誰打啵了,嗨那算什麼四班還有上床了的,先去喝酒,完了開房……

  “哎哎哎,”安赫打斷了他們,“差不多得了,說得跟身臨其境似的,過癮呢,心裡是不是特羡慕。”

  一幫學生全樂了,笑了半天換了話題,開始研究一會去哪兒玩。

  “去唱歌吧。”許靜遙笑着提議。

  “好!”張林立馬喊了一聲。

  聽到許靜遙的聲音,安赫突然有一陣恍惚。

  自從那天陪着那辰去了五院之後,他倆一直沒再聯繫過,就像之前幾次那樣。

  安赫看著許靜遙,小姑娘很清秀,但五官跟那辰沒有什麼相像的地方。

  那辰的長相精緻而張揚,帶著冷淡,只在他很難得放鬆的時候,才能看到他舒展的笑容和有些稚氣的神情。

  他眼前又晃過那天那辰關上車門後的樣子,還有那句,我有預感……

  有預感。

  什麼預感?

  雖然已經告訴自己以後跟這人不要再有什麼瓜葛,但安赫的思緒還是有點兒飄,他不得不承認,這不長的幾個月,幾次見面的瘋狂,讓他受到了影響。

  但至於那辰是怎麼想的,他不知道。

  學生一直鬧到快中午了都還一個個坐著沒有走的意思,安赫嘆了口氣,敲了敲桌子:“你們聊差不多了吧?”

  “安總又趕人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早想趕了,吵死了,這一個寒假都沒逮着機會說話是怎麼著,”安赫笑笑,衝他們揮了揮手,“你們不是要去唱歌麼。”

  “是啊,”許靜遙看著他,“安總一塊兒去?”

  “我不去,你們玩吧,”安赫在一片吵鬧聲中又敲了敲桌子,提高聲音,“都給家裡打電話彙報一下行程,當我面兒打。”

  一幫人都拿出手機給家裡打了電話,接着就興奮地半喊着邊聊邊走出了門,安赫跟在他們身後,喊了一聲唱完就都老實滾回家,正要關門的時候,張林突然退了回來,手扒着門:“安總,提前祝你情人節快樂。”

  “……啊,”安赫愣了愣,“謝謝。”

  學生們的聲音在樓道里迴響着,最後全擠進電梯消失之後,四周又回到了幾天以來沒有變過的安靜裡。

  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顯得特別寂寥。

  安赫靠在門後,情人節了?

  他走到日曆前看了看,還真是,後天就是情人節。

  往年的情人節是怎麼過的,安赫一下想不起來了,他已經有好幾個情人節是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渡過的了,他對情人節的感覺,大概還沒自己學生深刻。

  每年也就是看到滿街的玫瑰了,他感嘆一聲,情人節了啊,然後情人節就過去了。

  對於一個單身挺長時間,又沒目標也沒心情的人來說,這個日子除了感嘆也似乎沒什麼別的可干的了。

  只是今年有些不同,安赫走進浴室裡洗了個臉,對著鏡子盯了很長時間,今年他不知道是單大發了還是太饑渴,聽到張林說情人節快樂的時候,他心裡抽了一下。

  突然有種深深的悲哀,安赫,你也算是個不錯的男人,怎麼就這樣了呢。

  男朋友沒有,女朋友也沒有,情人節就跟浴缸一塊兒過了。

  怎一個慘字了得。

  想到這裡,安赫回到書房打開了電腦,他需要從那幫同樣單身着的同伴那裡尋求點平衡,每次看到大家一塊兒哀嘆另一半在哪兒的時候,他都會由衷地舒暢起來。

  點開Q,一堆拜年的消息湧出來,還帶著動畫,一個新年快樂的動畫他連着看了十來遍才總算是把聊天框都關了。

  他們幾個人的小群裡有不少聊天記錄,好像是進行過情人節單身聚會的討論,他剛往上翻了一輪,猛地看到一句話。

  煎餅果子:情人節我就不出去了

  煎餅果子:我陪她過

  “靠!”安赫盯着這兩行字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煎餅果子是劉江,這小子什麼時候有女朋友了!

  下面都是幾個人連罵帶恭喜的話,安赫看了幾眼就迅速地把Q給關掉了。

  林若雪年前打電話跟他聊的時候提起了上回帶來的李婷,倆人挺穩定,現在劉江情人節也要跟人過了,看剛才的記錄,宋志斌他們也都喊着要努力了。

  單身小集團的成員一個個減少,這讓安赫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哎——”安赫拉長聲音嘆了口氣,起身進了浴室,打開了熱水。

  冒着熱氣的水慢慢流進浴缸裡,安赫打開了筆記本裡的視頻,把聲音開到最大,然後站到鏡子面前,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慢慢脫掉了。

  白色霧氣在浴室裡一點點地瀰漫開來,身後筆記本裡傳出來的喘息和呻|吟挑逗着他的神經,安赫閉上眼睛,一隻手撐着牆,另一隻手滑向身下。

  跟着充斥在耳邊的呻|吟節奏不斷地套|弄摩挲,安赫的慾望被成功挑起,身體裡有跳動着的火,但很快又有些惱火地發現自己眼前全是那辰。

  那辰漂亮的鎖骨,線條清晰的背,平坦的小腹,緊實的屁股……

  安赫低低地哼了一聲,低下頭,手上的動作加快了。

  草原一枝花:真不出來?

  嚇↘死↙伱:卟ㄋ

  草原一枝花:你是不是有人一塊過啊?那個老師?

  嚇↘死↙伱:莈,伱情亽兯哏伱佬嘙濄僦哘,幹嘛佬菈着涐

  草原一枝花:我老婆不是家裡來親戚出不來麼!再說你一個人呆着我多不放心,把你輸入法換一下我看不懂

  嚇↘死↙伱:我在家睡覺

  草原一枝花:你給我打電話,現在

  那辰猶豫了一下,翻出手機,撥了李凡的號碼。

  “在哪兒呢你現在。”李凡接了電話。

  “車場。”

  “後天大好的情人節,真不出來浪一下?”

  “跟你出去浪讓幹麼。”那辰從煙盒裡拿了根菸點上了叼着。

  “靠,”李凡愣了愣笑了,“老子豁出去了,讓你幹,出來麼。”

  “不。”那辰笑笑。

  “你大爺,”李凡罵了一句沒再多說,“那你改主意了給我打電話吧,或者直接沸點,我跟嚴一大衛他們幾個約了沸點。”

  “嗯。”那辰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

  後天情人節了啊,那辰看著貼在鐵皮牆上的一張日曆。

  日曆是他畫的,每個月他都會很認真地自己畫一張日曆,用彩筆把日期都填上,心情好的時候他還會對照着黃曆把忌宜也一塊兒寫上。

  2月14日,這個日期上他畫了一個小圈標了出來。

  不是因為這天是情人節,情人不情人節不節的他沒感覺,這天是他的生日。

  小時候他最喜歡的日子,媽媽會在這一天給他訂一個蛋糕,還會給他準備一份生日禮物。

  小辰辰生日快樂,又長大一歲了要乖乖的哦。

  但這種充滿着蠟燭暖黃色光芒的回憶有些模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生日漸漸的被所有人遺忘了。

  媽媽開始不記得,爸爸……本來就不記得。

  那些曾經有過些許溫暖的回憶被留在了很遙遠的過去,遙遠到那辰幾乎不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生日。

  那辰叼着煙,滑鼠在屏幕上胡亂地點着,划過Q的時候他停下了。

  他的好友列表裡人很少,但都很細心地分了類,樂隊,同學,老師,酒吧,還有看著就煩和見了就想抬腳踹。

  沒有分類的名字只有一個,乾煸扁豆。

  他趴到桌上,看著這個名字,只有安赫,他不知道該放到哪一類裡。

  那辰不知道自己對安赫是什麼感覺,喜歡,不喜歡,有興趣,沒興趣,或者是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麼,他都不知道。

  除了厭煩和憤怒,對於甚至沒有聽到過父母說一句爸爸媽媽喜歡你的那辰來說,感情的界定很模糊。

  李凡說過,不要去接近安赫,這人看不清,摸不透。

  那辰伸了個懶腰,靠在圈椅裡把腿伸長,是的,他能感覺到安赫對他的疏離,甚至在看到安赫帶著誘惑的笑容時,他依然能感覺到安赫刻意保留着的空間感。

  可還是會覺得溫暖。

  安赫游離在他生活之外的那種寬容和鎮定,讓他感覺到溫暖。

  也恰恰是這樣的感覺,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該靠近,該轉身,該怎麼靠近,又該怎麼轉身,他全都不知道。

  他動了動滑鼠,點開了乾煸扁豆灰色的頭像。

  對著對話框愣了很久,他才敲了敲鍵盤。

  嚇↘死↙伱:在嗎

  安赫那邊沒有回應,那辰等了很久,才站起來離開了電腦。

  已經快12點了,像安赫那種大年夜都能11點睡着的人來說,可能有點晚。

  那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出了門,開着車順着後門通往火葬場的那條路飈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着,像是尖叫,又像是有人在哭。

  這個時間,這條路上不會有人,那辰慢慢加大油門,發動機發出轟鳴,從身邊向後掠去的黑影連成了片,如同置身在一條黑色的通道里。

  通道的盡頭是火葬場的大門。

  那辰在這條路上來回飈了兩個多小時才回了車場。

  進了屋他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暖乎乎的空氣在他皮膚上滑過,毛孔裡的寒氣都一點點地吐了出來。

  上床之前他看了看電腦,Q上很安靜,安赫沒有回話。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陸大爺回家過完年之後帶過來一隻三個月大的土狼狗,大概是沒拴好,一大早就跑到他門外叫,叫了半小時都沒有換唱法,堅持着高亢的美聲。

  那辰無奈地起了床,找了個碗,倒了半碗牛奶端到門外,放在了狗面前。

  狗湊過來很警惕地聞了聞,低頭一通猛喝,喝完了之後很滿意地舔着鼻子轉身走了。

  那辰回屋拿了牙刷毛巾打算去洗漱,經過電腦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電腦他沒關,晃了晃滑鼠之後,屏幕亮了。

  跟乾煸扁豆的對話框還在,乾煸扁豆的頭像還是灰的,上面只有自己那句話孤單地呆着。

  他洗漱完了回來,坐在電腦前對著自己的那兩個字發了半天愣,最後又敲上去一句話。

  嚇↘死↙伱:明天我生日,你有空嗎,請你吃飯,我做飯

  那辰去了趟市區,逛了兩個多小時超市,買了一大堆菜和調料,車場這邊鍋碗瓢盆的挺齊全,沒有的東西還可以問陸大爺借,不過他很久沒有認真做菜了,有點兒沒底,一路都在琢磨該做點什麼。

  回到車場,電腦上乾煸扁豆的頭像還是沒有亮起,他發過去的消息也沒有回覆,那辰拿出手機,翻了翻電話本,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回到床上躺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個多小時,那辰起床把菜都洗好收拾好,Q上卻還是沒收到安赫的回覆。

  那辰心裡有點兒說不上來的滋味,拿着手機坐在絨毛地毯上一下下轉着。

  這種滋味兒他很熟悉,在他過去的這麼多年時光裡,這種不斷期待着又不斷落空的感覺是他最熟悉的體會。

  他把手機的電話本打開,關上,再打開,再關上,安赫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着。

  發個短信就可以,打個電話也可以。

  但他不敢。

  他突然開始後悔自己這麼傻逼地想要跟安赫一塊兒過生日。

  他關掉了電腦,把菜都放回袋子裡收好,躺回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睡不着,但也不想動。

  就這麼一直躺到了晚上十一點多,那辰坐了起來,看著手機上的時鐘。

  數字跳到00:00的時候,他把手機扔到地上倒回枕頭上。

  “生日快樂,小辰辰。”

  第十七章 看著就煩

  那辰起床的時候腦袋有點沉,大概是這一夜夢太多了折騰的。

  沒有固定的規律,但每隔一段時間,那辰就會有一陣子夢特別多,紛繁雜亂,夢到的似乎都是他記憶裡的事,但他每次又都像是在看一個別人的故事。

  醒來了就不記得。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白色絨毛,伸手往床頭的一個小按鈕上按了一下,屋頂發出很低的電機聲音,絨毛毯慢慢皺起,往牆角滑了過去。

  耀眼的陽光從屋頂上慢慢灑了進來,鋪滿了整個房間。

  那辰閉上眼睛,躺在暖暖的陽光裡伸了個懶腰。

  這個車廂頂是他用了一個星期時間改造的,切掉車頂,換成厚的雙層玻璃,裝上電機,再拉上絨毛毯。

  陽光好的時候,他喜歡就這麼光着躺在床上,陷在長長的絨毛裡曬太陽,全身都被暖暖地包裹着,整個人都能曬得發軟。

  市郊燈光少,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他有時晚上睡不着也會這麼躺着看星星。

  好多星星啊辰辰你有沒有看到,媽媽帶你一起飛過去好不好。

  我們一起死掉以後就可以飛過去了,媽媽帶你飛過去……

  那辰皺皺眉。

  媽媽的聲音永遠輕柔動聽,但有時卻會讓他害怕。

  他不知道跟在這甜美的聲音之後的會是什麼。

  他不敢動,不敢說話。

  任何的舉動都會讓媽媽突然爆發。

  可哪怕是這樣,也並不是都能躲得過。

  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理媽媽?

  你是不是討厭媽媽了!為什麼討厭媽媽!

  那辰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媽媽拎着扔進漂着冰茬的河裡時那種恐懼和絶望像水一樣漫過他的身體。

  他仰起頭盯着太陽,迎着耀眼的陽光,一直到眼睛被強光刺激得開始發澀,眼前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了鑲着金光的一片白茫茫,他才低下頭,在眩暈中下了床。

  慢慢晃到外屋的時候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中午了,他按了按肚子,昨天到現在都沒怎麼吃東西,不過大概胃還沒醒,所以沒什麼感覺。

  在啤酒和牛奶之間猶豫了一會兒,那辰拿了罐牛奶。

  喝牛奶的時候他看到了還沒關機的電腦,走過去對著黑了的屏幕愣了半天,伸手過去動了動滑鼠。

  屏幕亮了起來,跟乾煸扁豆的對話框依然是昨天的樣子,他盯着乾煸扁豆的頭像,不知道安赫這兩天是沒上過線,還是上線了也沒有回覆他。

  右下角有頭像在跳動,他點開了新發來的消息。

  風吹掉你的裙子:十一點陸家村,來不來

  那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這人被他扔在“看著就煩”的分類裡,那辰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外號叫鬼炮。

  他點了根菸,慢吞吞叼着煙走出了門外。

  今天風不算大,陽光很好,四周的破鐵皮和零件被陽光一灑都閃着白光。

  他走到停在空地中間的車旁邊,拍了拍車座。

  車是他17歲的生日禮物,他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會突然送他這麼個禮物,也許送車的時候爸爸根本不知道他還沒到可以考駕照的年齡。

  他無證駕駛滿街轉的時候,爸爸媽媽也從來都不過問。

  站在車前抽完了煙,那辰回到屋裡,坐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給鬼炮回覆了一個“好”,然後退了Q關掉了電腦。

  那辰隨便吃了點零食就回了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

  下午四點多陽光就淡了,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看著一點點暗下去的天空和厚厚的灰色雲層。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沒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他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

  還有兩個小時,20歲的生日就這麼過去了啊。

  那辰笑了笑,起床換了衣服,騎着車離開了車場。

  陸家村在城南,前幾年市區擴建的時候被徵了地,修了很多寬闊平坦的馬路,但不少路都是面子工程,修到一半就停工了扔着沒人管。

  鬼炮約他去的地方離陸家村挺遠的,但這片很荒涼,陸家村就算是地標了。

  這是一條沒修完的斷頭路,路很寬,沒有路燈,也沒有行人和車,幾個轉彎之後是就到了頭,盡頭是一條已經乾涸的河床,河床挺寬,經過這裡的這一段很深,底部佈滿了雜草和大大小小的亂石。

  那辰的車開到這條路上時,前面拐彎的地方已經聚了不少人,還有十來輛摩托車,時不時傳來幾聲轟油門的聲音,車的大燈都開着,把四周的路都照亮了。

  看到那辰過來,有人按了按喇叭,把一輛哈雷的車頭掉轉過來,大燈打到了他臉上。

  那辰眯縫着眼睛勾了勾嘴角,把車開了過去。

  “還以為你不來呢。”旁邊有人說了一句。

  那辰沒說話,下了車,走到還對著他照的大燈,抬腿一腳蹬了上去,皮靴的跟狠狠砸在了車燈上,燈罩發出“喀”地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我操!”鬼炮從車上跳了下來,貼著那辰站到了他跟前,瞪着他,臉上的刀疤跳了兩下,“你丫找死呢。”

  “燈別對著我,”那辰沒看他,低頭一根根手指地慢慢整理手套,“要玩玩,不玩拉倒。”

  鬼炮還想說什麼,有人按了按喇叭:“怎麼玩。”

  “隨便。”那辰說。

  一直對著他的燈熄掉了,那辰往鬼炮車上看了一眼,後座上坐著個挺漂亮的姑娘,穿著短短的皮裙,腿挺長,那辰見過她兩次,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鬼炮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弄到手。

  這姑娘衝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明顯的挑逗,她從車上下來,走到鬼炮身邊靠着,目光一直盯着那辰的臉。

  “上回說好的,過河,”鬼炮看著他,“敢麼。”

  旁邊車的喇叭響成一片,還有人吹了幾聲口哨,在空曠的野地裡傳出去很遠。

  “嗯,”那辰應了一聲,從兜裡摸出一小包旺旺雪餅,慢條斯理地撕開,拿了一塊出來咬了一口,“賭多少。”

  “情人節咱講感情,不來錢,”鬼炮從他手裡把剩下的那塊雪餅拿走放進嘴裡,“我要過去了,你陪我三天。”

  那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也嘗嘗鮮,”鬼炮摟着身邊的姑娘笑得臉上的疤都S型了,“放心,哥會把你幹爽了的。”

  “我過去了呢。”那辰跨上了自己的車。

  “隨便,你有本事也上了我。”鬼炮揮揮手。

  “沒胃口,”那辰發動了車子,沖一直盯着他看的姑娘抬了抬下巴,“我過去了這妞歸我。”

  那姑娘立馬一挑眉毛飛了個媚眼過來,鬼炮斜了她一眼:“浪你媽逼呢!”

  “玩不玩。”那辰問。

  “玩!”

  旁邊的一幫人頓時興奮起來,一起轟着油門怪叫着。

  鬼炮說的過河,就是兩人竟速,車先躍過河床的算贏。

  這要是放在別的路上,沒什麼大不了的,掌握好速度和平衡,普通摩托車玩好了都差不多過得去。但他們要跑的這條路並不是直線,到河床之前有三個彎,最後一個彎到河床的直線距離很近,車幾乎沒有提速的時間。

  不夠速度就只有衝到河床裡的下場,河溝的深度和下面的石頭足夠讓摔下去的人住半年院的,摔寸了沒準兒就上不來了。

  那辰跟着鬼炮把車開到起點,戴上風鏡,把外套拉鏈拉到頭。

  四周沒什麼人,都在路盡頭等着,路上一片漆黑,只有被車燈照亮的一片,看著空蕩蕩的。

  就像他現在的心情。

  站在他和鬼炮之間的人舉起了胳膊,手上拿着個啤酒瓶。鬼炮擰着油門,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那辰把外套拉鏈放到嘴裡用牙咬着,盯着那人的胳膊。

  那人胳膊往下一掄,啤酒瓶在地上碎裂開來,兩輛車一左一右從他身側同時衝了出去。

  沒幾秒鐘,跟着他們飈出來的車就被甩在了身後。

  風颳得很猛,像刀一樣從那辰臉上划過,帶著清晰的疼痛。

  這感覺相當提神醒腦,就像無數小冰凌刺穿了皮膚。

  從風牆利刃中穿過時的暢快淋漓,讓那辰壓了幾天的心情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生日快樂啊!小辰辰!

  第一個彎道時鬼炮的哈雷擦着他超了過去,那辰並沒有急着超回去,緊貼在鬼炮身後跟着。

  鬼炮有膽子,什麼路都敢硬衝,那辰第一次跟鬼炮飈車時就體會過了,這人技術一般,但膽子夠,敢冒着自己一塊翻車的風險死死壓着他車頭不讓他超車。

  那辰跟鬼炮不同,他飈車不是為了超過誰或者是壓住誰,他唯一的快感只來自於速度,純粹的速度。

  兩個彎道鬼炮都在他前面,一直到衝進了第三個彎道,這個彎道很急,鬼炮稍稍減了點速,那辰卻突然一擰油門,幾乎是在鬼炮減速的同時,超到了他前面。

  龐巴迪三百多公斤的重量和能左右|傾斜的前輪輪軸讓車在彎道加速時有更高的穩定性。

  那辰會答應鬼炮飈這條路過河的原因就是他的車在彎道上有優勢。

  衝出彎道之後那辰掃了一眼儀表盤,速度不夠。

  他繼續加速,對著河溝衝過去,心裡默默數着數。

  數到四之後,車前輪衝出了路面,緊接着整個車身騰空而起。

  那辰幾乎能看到寒風從眼前掠過時的白色痕跡,他在一片尖叫和喇叭聲中鬆開了右手,舉起胳膊,指着漆黑的夜空,發出一聲嘹喨的尖嘯。

  河溝對面是荒地,地面上全是碎石和土塊,還有些枯草根,車落地的時候那辰剎了剎車,車尾帶著煙塵和石塊甩了過去,轉了半圈之後停下了。

  鬼炮跟他落地的時間只差了一兩秒,但距離卻差了一個車身,後輪落在了河沿上。

  那辰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鬼炮已經連人帶車翻了下去。

  對面傳來了驚叫聲,人都往這邊跑了過來。

  那辰順着河沿滑到了河床上,鬼炮仰躺在地上,車壓在他腿上,車輪還帶著煙轉着。

  “死了沒。”那辰問了一句,過去把車抬了起來推到了一邊。

  “沒。”鬼炮咬着牙吃力地回答,臉上的疤有些扭曲。

  對面跳下來的人拿着手電照了過來:“什麼情況?”

  “炮哥!你有沒有受傷啊!”鬼炮帶來的那個姑娘蹲在河沿上喊,手撐着地大概是沾了土,喊完了又低頭拍了半天。

  鬼炮不說話,那辰藉著光彎下腰看了看,額角滲出了血,被車壓了的腿看不出好壞來,只是鬼炮一直不動這架式,估計是傷了,但應該傷得不嚴重,這會兒還有功夫兩眼冒火地瞪着他呢。

  “哥,”那辰衝他勾勾嘴角,往河沿上蹲着的姑娘臉上掃了一眼,“嫂子我今兒就帶走了。”

  鬼炮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下來。”那辰看著那姑娘。

  “你上來,我才不下去。”

  “那你走回去。”那辰轉身幾步踩着河沿跳了上去,跨上了自己的車。

  “喂!”那姑娘很不爽,但剛喊了一聲,那辰已經發動了車子,她趕緊半蹲着蹭到了河床底,踩着小高跟跌跌撞撞地爬了上來。

  這個賭局那辰已經贏了,鬼炮又傷得動不了,她要是不跟那辰走,還就真得走回去了。

  她跨上了後座,順手摟住了那辰的腰。

  那辰猛地挺直了背:“手拿開。”

  “拿開摔下去你負責啊!”姑娘帶著點兒撒嬌的意思,沒鬆手。

  “拉衣服,要不願意就下去。”那辰擰了擰油門,聲音很冷。

  姑娘猶豫了一下,大概摸不透那辰的想法,再判斷了一下眼下的情況,她鬆了手,揪住了那辰衣服,很不爽地嘖了一聲:“走吧!”

  順着河溝往前不到五百米,有一段很淺,那辰從那裡開了過去,拐上了大路。

  開出去沒兩分鐘,姑娘在後面拽着他衣服又喊了一聲:“開慢點兒!凍死了!”

  那辰沒減速,又往前開了一段路之後突然一個急剎,車在路上停下了。

  姑娘尖叫着一鼻子磕他後背上,聲音裡全是憤怒:“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啊!”

  那辰沒理她,只看著前面一片閃爍着的燈光,把車熄了火,手指在油箱上輕輕敲了幾下。

  生日大禮啊。

  安赫覺得自己挑個情人節的晚上出門吃東西非常失策,滿大街摟着的情侶簡直讓他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了,看哪兒都受刺激。

  本來想著就到對面快餐店隨便吃點就回去,結果服務員小姑娘過來就問:“要單份還是雙人?”

  安赫愣了愣:“雙人?”

  “我們店的情人節雙人餐。”小姑娘說。

  “你們老闆真有創意啊,”安赫差點沒說出話來,“情人節雙人……快餐?”

  “嗯,”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哦,你一個人啊。”

  “是啊,您眼神兒真好,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安赫很無奈。

  在快餐店吃完單身快餐,安赫圍着小區轉了一圈才回去。

  這種天在外面呆着有點兒自虐,特別是老刺激,但安赫有點不想回去一個人呆着,單身小集團的情人節聚會取消了,他連着幾天都沒再上Q,電話在這個日子裡一次都沒響過,連學生家長都沒一個給他打過來的。

  真寂寞啊。

  經過小區門口崗亭的時候,看著笑呵呵的保安,安赫突然有點羡慕他。

  情人節過後沒幾天就要開學了,安赫給幾個不省心的學生家裡打了電話,做了個電話家訪,然後就坐在客廳裡發愣。

  愣了一個多小時,他打開了電腦,打算玩幾把鬥地主提提神。

  一打開Q,一堆消息彈了出來,他掃了一眼,在消息提示裡看到了嚇↘死↙伱。

  他有些意外地把滑鼠移過去點開了。

  在嗎

  明天我生日,你有空嗎,請你吃飯,我做飯

  安赫看著這兩條消息愣住了,那辰生日?

  他趕緊看了看日期,消息是13號發過來的,那辰的生日是情人節?

  盯着這兩句話看了很長時間,安赫才猛地回過神來,站起來掏出手機。

  儘管他已經決定跟那辰保持距離,但面對這條已經被自己錯過了的生日邀請,他還是不可能沒有回應,至少要說句生日快樂。

  而且那辰的這個邀請跟他平時的語氣有明顯的區別。

  沒用火星文。

  似乎還透着一絲……小心翼翼。

  安赫按下了那辰的號碼,聽著一聲聲的撥號音,琢磨着如果那辰不接電話他是該再接着打還是先去Q上給他回覆個生日快樂。

  不過電話意外地很快接通了,那邊有人喂了一聲。

  安赫沒說話,這不是那辰的聲音,他看了看號碼,沒撥錯。

  “安老師啊?”那邊的人問了一句,“我李凡,那辰手機在我這兒。”

  “哦,我以為我打錯了呢。”安赫笑了笑。

  “你找他有事?”

  “沒什麼事,”安赫看了看日曆,情人節已經過了三天,“那辰沒在麼?”

  “沒在,你過幾天再打吧。”李凡打了個哈欠。

  “過幾天?”安赫沒聽懂。

  “嗯,拘留所裡不讓拿電話。”

  第十八章 GO

  安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拘留所,

  “沒什麼事兒我掛了啊。”李凡說。

  “等,”安赫皺皺眉,“拘留所是怎麼回事,”

  “飈車被治安拘留了唄,也不是頭一回了,五天出來。”李凡說得很隨意。

  安赫想起了從夜歌出來那天那辰帶著他飈車時的場景,半天才說了一句,“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安赫坐在電腦前對著那辰那兩句話看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回過去一句,生日快樂,前幾天沒上Q沒看到留言。

  還想再說點什麼,手指在鍵盤上摸了老半天也沒組織出什麼合適的語言來,於是放棄了,關掉了聊天框。

  按李凡的說法,那辰是在生日那天去飈的車。

  他不知道那辰是在哪裡飈的車,跟什麼人,又是為什麼。

  刺激,拉風,還是發洩。

  這人過得還真是……瘋狂。

  安赫輕輕嘆了口氣,把腿搭到桌上靠着椅背,把胳膊枕在腦後看著電腦上藍色的桌面出神。

  那辰的這種生活狀態,他熟悉而陌生。

  指尖碰到胳膊上的那條疤,他頓了頓,在傷疤上一下下地勾划著。

  這個疤很長,也很深,不太平整,附近的皮膚都沒什麼知覺,感覺不到指尖的觸碰,要很用力地掐下去,才會有鈍鈍的隱痛。

  安赫起身去把客廳裡的窗簾拉上了,光線暗了下來的屋子讓他鬆了口氣,坐回電腦前繼續發愣。

  這條疤是他曾經混亂迷茫生活的見證。

  他平時已經不太會留意這條疤,但它始終在那裡,如同潛伏在他心裡最暗處的夜行動物,不經意的時候就會蹦出來,提醒他無論記得不記得都存在過的那些日子。

  電話響了,安赫懶洋洋地站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林若雪。

  “什麼指示。”他倒到沙發上躺着,腳搭到沙發背上,這姿勢很舒服。

  “沒什麼特別指示,就微服體察一下爾等屁民的生活狀態。”林若雪笑着說,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幹脆俐落。

  “屁民最近都感受不到組織上的關懷,正鬱悶呢。”安赫笑笑。

  “劉江說要聚聚,把女朋友帶來讓我們認識認識,打你電話一直不通,”林若雪嘖了一聲,“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刺激大發了,刺激得我都覺得現在的日子了無生趣。”安赫看了看日曆,琢磨着開學前哪天可以拿出來聚會的。

  “是麼,人老了就開始懷念從前特有生趣的生活了?”林若雪笑了起來。

  安赫沒說話,林若雪跟他認識的時間長,對他那些已經被埋在過去的事挺瞭解,提起時也不會有任何顧忌。

  “大人,”安赫沉默了一會兒開了口,“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帥哥啊。”林若雪想也沒想就回了一句。

  “在我這麼深沉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把馬屁拍得這麼顯眼?”安赫無奈地說。

  “是挺帥的,”林若雪笑了半天,然後突然收了笑聲,聲音變得很嚴肅,“安子,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麼事了?”

  安赫頓了頓才回答:“沒。”

  “不想說我也不打聽,”林若雪沒再追問,“你自己的問題自己清楚,你學的就是這個,也不用我這種半路出家的來給你分析,我就說一句,以前我就說過的。”

  “嗯。”安赫的胳膊從沙發上垂下去,指尖在地板上來回劃拉著。

  “你壓自己壓得太狠了,過頭了知道麼?”林若雪放慢了語速,“你分析別人的時候挺在行,你自己給自己分析一下吧,是不是我說的這麼回事兒?”

  安赫沉默着,目光落在厚厚的窗簾上,完全隔離了光線的窗簾像一堵牆,讓他莫名地覺得安全,就像他曾經想要的,來自“家”的安全感。

  父母不曾給過他的安全感。

  林若雪沒有多說,跟他敲定聚會的時間之後就掛掉電話。

  安赫閉上眼睛。

  樓下有人在試摩托車,來回擰着油門,車子拿掉了消音器,嗓音簡直是直衝雲霄,聽得他腦門兒發木。

  他有些煩躁地拿了耳機戴上,把音樂聲調大,走進臥室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本來想隨便找首歌跟着吼一通,結果蹦出來的是首《天堂》,大概是往機子裡放歌的時候一塊兒塞進去的。

  藍藍的天空……清清的湖水……

  安赫愣了愣,一咬牙一閉眼抖着聲音開始喊:“綠綠的草原……這是我的家……哎耶……”

  跟着騰格爾大叔憋着嗓子唱完了一首天堂之後,安赫猛地掀開了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連悶帶憋的他差點喘不上氣兒來。

  “哎耶……”深呼吸完了之後,安赫憋着嗓子又喊了一聲。

  因為耳機已經摘了,他真切地聽到自己聲音之後被嚇樂了,捧着耳機樂了好半天,然後一邊伸懶腰一邊拖長聲音嘆了口氣:“哎——”

  不出門百無聊賴地過了兩天之後,安赫總算給自己找到了件事做。

  洗車。

  這車上學期他就洗過兩回,還有一回是小區旁邊路面修整,工人拿着水管沖地面的時候,他把車開過去,讓工人幫着給滋滋,工人給他滋了半邊之後就收工了,打那以後到現在他都沒再洗過車。

  “我可知道您為什麼買白車了。”洗車店的小姑娘看著他正在沖洗中的車說了一句。

  “嗯?”安赫也看了看自己的車。

  “白的經髒唄,就您這洗車的次數,”小姑娘低頭看看他的洗車卡,“買個黑色的車這會兒得是灰色的。”

  安赫剛想說話,手機響了,他笑了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假髮。

  那辰出來了?安赫迅速地在腦子裡算了算時間,差不多。

  “大七?”他接起電話,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心情不錯。

  “嗯,李凡說你給我打電話了。”那辰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著是在街上。

  “我前陣沒上Q,沒看到你的留言,”安赫走到一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點了根菸,“生日快樂。”

  “謝謝,”那辰笑了笑,“我以為你不想搭理我呢。”

  是不想搭理你來着。

  “不搭理你也不至於生日快樂都不說啊。”安赫衝著牆吐了口煙。

  “沒事兒,我本來也不過生日,”那辰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發悶,“你不搭理我我也就那麼過了。”

  “怎麼過?”安赫皺皺眉,“飈着過?”

  “挺爽的,你不懂。”

  安赫剛想說爽個屁,聽筒裡突然冷不丁地傳來那辰一聲音嘹喨的口哨聲,他給驚得手裡的煙掉到了地上,忍不住罵了一句:“操!”

  “安老師,”那辰的聲音變得很歡快,“你不懂。”

  安赫閉着眼睛吸了口氣慢慢吞出來:“飈車是吧。”

  “嗯。”那辰還是很歡快。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飈車技術還挺牛的啊。”

  “嗯!”

  “你在哪兒。”安赫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車,快洗完了。

  “你要過來嗎?”那辰很快地問了一句。

  “我洗車呢,你過來,”安赫報了地址,“今兒老師讓你看看什麼叫飈車。”

  車洗好之後,安赫把車開到路邊,一輛出租在他車後邊停了,那辰從車上跳了下來。

  “上車。”安赫胳膊伸出車窗外衝他招了招手。

  那辰小跑着過來跳上了副駕,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飈這車?”

  “摩托。”安赫發動了車子。

  那辰臉上帶著些疲憊,不過聽了這話之後他打了個響指,看上去挺有興緻:“沒看出來啊,那你上回坐我車嚇成那樣?”

  “別廢話。”安赫把車拐上了主路。

  那辰沒再說話,安靜地坐在副駕上,看著安赫,車開了兩條路,他都沒有轉開過目光。

  “怎麼了。”安赫掃了他一眼。

  “你還真是被人盯慣了啊。”那辰笑笑。

  “嗯,每天都四十來個人盯着我看呢,還有盯一半就睡着了的。”安赫看著前方,每次和那辰這麼兩個人呆在車裡,他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挺舒服。

  但前提是那辰不抽風。

  “安赫,”那辰看著他,“能再說一次麼。”

  “什麼?”安赫看著前面的路,“每天都四十來個人盯着我看呢,還有盯一半就睡着了的。”

  那辰盯着他,過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靠在車座上拽着安全帶笑得老半天都停不下來。

  安赫在他的笑聲裡嘆了口氣:“生日快樂,小辰辰。”

  那辰的笑聲音突然停了,仰着頭看著車頂,過了一會兒他把臉轉向車窗,聲音很低地說:“謝謝。”

  安赫把車開到了市中心,進百貨大樓停車場的時候,那辰把車窗放下去,往外瞅了瞅:“這兒?”

  “嗯。”安赫盯着路,百貨大樓這個破停車場特別小,車位都窄,對於他來說比較有挑戰性。

  車在通道里來回挪了半天也沒能倒進車位裡,安赫有些無奈地扶着方向盤看了看那辰:“帥哥你下車幫我看著點兒。”

  那辰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勾了起來,笑容一點點在臉上漾開來:“就這水平還飈車呢?”

  “嗯,怎麼著。”安赫並不介意他的嘲笑,也笑了笑。

  “你下車,”那辰開門跳下車,繞到了駕駛室這邊拉開了車門,“我幫你倒。”

  安赫猶豫了一下,下了車。

  那辰上車,兩把就把車倒進了車位裡。

  那辰跟在安赫身後出了停車場,這片就算不是週末,也永遠都是人潮湧動,他看著滿街的人和車,忍不住又問了一次:“車呢?大馬路上飈車?你不要命了別人還要命呢。”

  安赫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著他:“你是在哪兒?”

  “陸家村那邊沒通的路上。”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

  “來吧,”安赫心裡莫名其妙地鬆了半口氣,扭頭往前走,“我也不是在大馬路上。”

  幾分鐘之後,安赫停下了。

  那辰抬頭看了看眼前的霓虹大招牌,半天才說了一句:“安赫你玩我呢?”

  “怎麼,不敢?”安赫笑笑,扭頭往裡走了進去。

  “瑪麗奧電玩城?”那辰跟着他往裡走,耳邊人聲音樂聲頓時撲了過來。

  安赫去櫃檯買了幣,把他帶到了賽車遊戲區,停在了雙人竟速的兩輛摩托車前,跨上了其中一輛。

  那辰沒動,抱著胳膊盯着他,最後衝他豎了豎拇指:“安老師,你牛逼。”

  “來不來,”安赫偏過頭瞅了瞅他,“玩幾局隨便你,輸了的去外邊兒舔燈柱。”

  “成。”那辰跨上了旁邊的車。

  “場景隨便你挑。”安赫扶着車把。

  那辰忍不住轉過頭盯着安赫看了好幾眼,安赫這狀態他從來沒見過,不是學校裡的安老師,也不是平時跟他在一起時刻意保持距離的安赫。

  他第一次發現安赫身上居然帶著一絲囂張的匪氣。

  “我喜歡你這樣子。”那辰投了幣,低聲說。

  “我喜歡你一會兒舔燈柱的樣子。”安赫擰了擰油門。

  眼前的場景,大大小小屏幕上跳動着的畫面,音樂聲,叫喊聲笑聲,分不清是早是晚也不知道時間的喧囂空間。

  一切都是安赫曾經熟悉的,屬於他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遊蕩的那些日子。

  屏幕上倒數的數字跳動着,隨着一聲“GO”,安赫猛地鬆開離合,屏幕上的畫面向他撲了過來,開始飛快地向後退去。

  那辰挑的是城區,窄小的街道,行人,還有各種急轉。

  不過兩條街過後,安赫的車就超了那辰那輛快兩個車身。

  這是他曾經從早玩到晚的遊戲,無論什麼賽道,什麼路況,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哪怕是更新之後的地圖,他也能玩得很輕鬆。

  上初中之後碰上學校讓交點什麼費的,他從來不問老媽要,怕老媽手氣不好錢要不着還挨頓揍,跟人玩兩局賭一把就能把平時的開銷應付過去了。

  這也是他帶那辰來這兒“飈車”的原因,那辰不管車技有多好,對著一台機器,他有十點五成的把握讓那辰從頭輸到尾。

  第一局結束之後,那辰盯着屏幕半天沒說話。

  “再來?”安赫掃了他一眼。

  “靠,慢一分鐘?”那辰小聲說,“再來!”

  “你挑場地。”安赫笑笑。

  這回那辰挑了公路,車少,人少,路面平整,也直。

  第二局結束的時候安赫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辰。

  “安赫,”那辰皺着眉看他,“你……”

  “還來麼?”安赫打斷他的話。

  “來,”那辰拍了一巴掌車頭,“我還不信了。”

  安赫其實贏得並不算太輕鬆,雖然看得出來那辰沒玩過幾次這東西,只是知道基本的操作,但幾把下來,輸是輸,輸得也不是很慘。

  那辰聰明,反應快,學得也快。

  不過安赫畢竟曾經用這玩意兒賺過錢,就算今天晚上那辰坐車上不下來了,也不可能扳回局面。

  一口氣玩了七局之後,安赫停了手,抬起胳膊活動了一下:“差不多了吧?”

  那辰盯着屏幕不說話。

  “什麼時候能玩得過我了,再去飈你的車吧。”安赫摸了根菸出來低頭點上了,下了車往門口走。

  “我贏一把再走。”那辰跳下車追過來拽住了他胳膊。

  “今晚想贏我不可能,”安赫笑了笑,邊走邊說,“我以前玩這東西玩得都想吐了。”

  “那我自己玩!”那辰鬆了手扭頭就往回走。

  “出去舔了燈柱再回來玩,”安赫不急不慢地說,腳步沒停,“願賭服輸。”

  “成。”那辰又扭頭回來跟着他一塊兒走出了電玩城。

  已經是五點多了,太陽已經沒了,街上的風颳得很猛,出門的時候安赫捂了捂臉,那辰到是沒什麼反應,站風裡吹得很自在。

  “這回輪到你挑了,挑吧。”那辰站在風裡看著他說了一句。

  安赫一下沒明白:“挑什麼?”

  “舔哪根燈柱。”那辰抱著胳膊勾了勾嘴角,眼神裡全是不服。

  安赫把外套拉鏈拉到頭,拉鏈頭擱嘴裡咬着,一個個燈柱地慢慢看著,最後挑了個看上去挺白淨的,站到旁邊指了指:“就這個吧。”

  那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兩步跨上來對著燈柱就過來了,湊上去伸了舌頭就舔。

  安赫在他湊過來的那一瞬間抬手擋在了燈柱上,那辰在他手心裡結結實實地舔了一下。

  “真舔啊?”安赫笑着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那辰柔軟的舌尖在他掌心裡留下的溫潤感覺讓他心裡跟着也軟了一下。

  第十九章 存錢罐

  “說了舔就會舔,”那辰從口袋裏摸了根菸出來叼着,遞了根給安赫,似乎還沒從剛才比賽的氛圍裡出來,“還來麼,”

  “沒舔夠麼,”安赫接過煙笑笑,“再輸就得讓你站交警崗亭外邊脫褲子,不落忍。”

  那辰勾勾嘴角,突然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想看我脫褲子麼,”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拿出火機側過身背着風點着了煙,看著身邊的人來人往,那辰大概是這幾天都沒休息好,裹在寒風裡的聲音有些啞,不過聽上去很誘人。

  “進去。”那辰指了指電玩城大門,臉上突然有些不耐煩。

  安赫側身點煙再微微一轉身看著街上的這些動作很巧妙,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自己,這讓他猛地有些鬱悶。

  “不玩了,”安赫拉拉衣領,“我都玩得想吐……”

  “隨便。”那辰打斷了他的話,轉身大步走進了電玩城。

  安赫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抽了兩口煙之後把煙掐了,過了馬路,往百貨大樓那邊走過去。

  電玩城裡還是人聲鼎沸,音樂聲也依舊勁爆,砸得人心裡帶著顫。

  那辰一直往裡走,一直到了之前玩的賽車遊戲區才等了腳步。

  摩托車這邊就三台機器,兩個單人,一個雙人,都已經坐了人,他站在一邊等着。

  他從進來到現在就沒回過頭,安赫沒有跟過來,這個他不用回頭也能知道。

  雙人機是一對小情侶在玩,姑娘一直在笑,開着車來回往牆上撞,單人機上坐著個大叔,心裡“看我飈得多帥”的吶喊都寫在了臉上。

  那辰面前的這台是個小孩兒,初中生的模樣,沒兩下就結束了比賽,但一直坐著,不投幣也不下來,對著屏幕發愣。

  那辰很有耐心地等了他幾分鐘,確定這小子沒幣了之後他說了一句:“不玩下來。”

  “誰說我不玩了?”小孩兒轉過臉看著他,一臉狠過頭了有些扭曲的表情。

  “那投幣。”那辰抱著胳膊。

  “我投不投幣關你屁事?”小孩兒鬆開車把,雙手插兜挑釁似地斜眼瞅着他。

  那辰沒說話,低頭慢條斯理地摸着左手中指上的黑色戒指,他輕輕擰了一下戒面,一把小小的刀從中間彈了出來,閃着銀色的光芒。

  小孩兒看到愣了愣,沒等他回過神,那辰突然對著他的臉揮了揮手,刀刃貼著他的臉掠了過去,小孩兒晃了晃,臉色有點變了。

  “沒幣了就下來,”那辰勾着嘴角笑了笑,聲音不高,但很冷,“要不一會兒把你小雞雞切了。”

  “操,”小孩兒大概是一個人來的,很不爽地從車上下來,盯着他,“你等着!”

  “嗯,”那辰點點頭跨上車,把幣一個一個塞進去,“等你帶著別的小雞雞來讓我割,去吧。”

  那辰盯着屏幕,這車開起來雖然車身能動,但操作和感覺跟開真車完全不一樣,他開的時候相當費勁。

  那辰看著屏幕上往後飛速閃過的畫面,安赫玩的時候動作看上去很輕鬆,看不出是個連車位窄點都能七八把還在通道上摺騰着進不去的人。

  他清楚得記得安赫每一把的成績,他的目標是超過安赫最慢的那一次。

  他挑了他成績最好的那一把的公路賽段,反覆地跑着。

  雖然他知道安赫也許並不在意他跑出什麼樣的成績,就算他超過了安赫,也許也沒有下一次讓他贏回來的機會了,但他還是反覆一次次地跑。

  跑了多久他不知道,反正安赫之前給他買的幣都用光了,他也沒能超過安赫的最慢速度。

  “靠。”那辰在車頭上拍了一巴掌,有些鬱悶地從車上下來,往收銀台走,打算再去買點幣。

  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飯也沒什麼心情吃,跑到明天也沒所謂。

  其實他哪天也都沒什麼事。

  百無聊賴呢,每天都是。

  沒走幾步,那辰停下了,旁邊一台什麼機子正往外吐可以換遊戲幣和禮品的小票。

  他經過的時候,小票已經吐出來長長的一條,那辰看了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大概是誰玩完了瀟灑地離去,不帶走一張小票?

  收銀台旁邊的禮品區,有很多小東西,娃娃,小玩具,那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很喜歡桌上放著的那個半人高的絨毛大白熊。

  於是他蹲在了這台機子旁邊,等着小票吐完。

  他對錢沒有什麼慾望,對換遊戲幣也沒興趣,他就是想要那個絨毛熊,像是收到禮物一樣的感覺。

  他喜歡收禮物,儘管沒怎麼收到過。

  最近一次收禮物是過年時安赫的那只超市贈品兔子。

  機器不急不慢地往外吐着小票,連成一條的小票在地上慢慢地打着圈,那辰很有耐心地一動不動地蹲在小票面前等着。

  不知道那個熊要多少票才能換到。

  有人走了過來,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了,一個影子從後面投到地面上。

  那辰沒理會,他要讓自己看上去特別像這一堆票的主人。

  身後的人沒走開,反倒是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了。

  “你玩的?”旁邊的人開口問了一句。

  那辰愣了愣,迅速轉過頭,看到了安赫帶著笑的臉。

  “不是,”那辰很吃驚,他沒想到安赫還會出現,“你不是走了麼?”

  “不是你玩的你跟這兒等什麼啊?”安赫伸手抓了抓小票,已經一大把了,機器還在吐着。

  “沒人等啊,”那辰小聲說,“沒人要,我打算拿去換東西。”

  “換什麼?”安赫往禮品區看了看。

  “那個大熊,就最大的那個。”

  安赫看到了那辰說的那個白毛大熊,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感覺,那辰囂張而又神經兮兮的外殼下面,究竟有個怎麼樣的內心?

  “那等着吧。”安赫沒再多說,跟那辰一塊盯着小票,安靜地蹲着。

  “一會要有工作人員來問,”那辰小聲交待他,“你記得說這是你玩的。”

  “為什麼要說是我?”安赫笑了。

  “因為我都不知道這機子是幹嘛的,”那辰往他身邊湊了湊,“你肯定知道,而且你應該有玩出這麼多票的身手。”

  安赫低頭衝著地上的小票笑了半天才停下說了一句:“成。”

  機器終於停下了,小票吐完了。

  “好多!”那辰眼睛很亮,心滿意足地抓了抓地上的小票,“不知道夠不夠。”

  安赫剛想說不夠我給你添點錢買了就行,還沒開口,兩個穿著電玩城制服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來了來了,記得是你玩的你玩的。”那辰一連串地交待。

  “知道知道知道。”安赫被他這一下弄得跟着緊張起來了,也一連串地說。

  倆人站了起來,準備接受工作人員的詢問。

  但出乎安赫預料的是,人倆工作人員走過來,一句話也沒問,直接就開始彎腰收拾地上的小票。

  那辰愣住了:“幹嘛呢?”

  “我們玩的。”工作人員回答,拿了地上的票轉身就走了,瞅都沒往他倆身上瞅。

  那辰看著倆工作人員瀟灑抓着小票離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出了聲:“嘿……”

  “大熊泡湯了啊?”安赫也半天回不過神。

  “工作人員還能上班時間玩遊戲啊!”那辰很不爽地喊了一聲,“破電玩城什麼管理啊!”

  “找他們經理去!”安赫銼銼牙。

  “嗯,找經理!”那辰點點頭,扭頭就往電玩城二樓的樓梯走。

  安赫跟在他身後:“你說找着經理說了,他能把小票給咱麼?”

  那辰停下腳步,過了一會才慢慢轉過身:“不能吧。”

  安赫看著一臉嚴肅的那辰,開始想樂,憋了一會兒沒憋住,笑出了聲:“哎。”

  “笑屁。”那辰挑了挑眉毛瞪了他一眼,也開始樂。

  倆人站在原地笑了好半天才停下了,安赫抬手揉揉自己的臉,把手裡的一個購物袋遞到了那辰面前:“送你的,生日禮物。”

  那辰接過袋子,定定地看著他,很久才問了一句:“送我的?”

  “嗯,不就你剛過了生日麼,”安赫笑笑,“走吧,請你吃快餐。”

  那辰跟着他往外走,打開袋子往裡看了看,一個包得很漂亮的方型盒子:“是什麼?”

  “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安赫說。

  “捨不得,”那辰笑了笑,拎着袋子,“我一會坐下了再慢慢拆,這麼邊走邊拆沒感覺。”

  “多少歲了?”安赫問了一句,出了大門,外面的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街燈都已經亮起。

  “二十,”那辰站在他身邊,霓虹在他臉上閃出各種光芒,“安老師你多大了?”

  “二十八,”安赫想了想,“去吃燒烤吧,前面有個燒烤店,我跟我朋友經常去吃。”

  “嗯,隨便。”那辰又低頭往手上的袋子裡看了看。

  “那先去取車,那邊停車免費。”安赫往前走,準備過街。

  電玩城旁邊的奶茶店裡突然衝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指着那辰喊了一聲:“就他!”

  安赫回過頭,看到了其中兩個人手裡都拎着棍子,很快地擋在了正要過來的那辰面前。

  那辰認出了喊話的是之前沒幣了還呆車不走的那個小孩兒,皺皺眉:“有病?”

  “說了讓你他媽等着!抽不死你!”那小孩兒有了人撐腰,聲音都底氣十足。

  幾個人逼了過來,那辰退了一步,他平時身上有刀,但今天他剛從扣留所裡出來,刀被警察叔叔收走了,正想著退一步直接對著離他最近那人的臉踹一腳的時候,站在幾個人身後的安赫突然聲音不高地喊了一聲:“羅凱。”

  站在最前面的人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迅速把手裡的棍子背到了身後,有些吃驚地說了一句:“安總?”

  隨着他這聲安總叫出來,身邊幾個人都轉過了身。

  “幹嘛呢?”安赫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啊,沒幹什麼……”羅凱乾笑了兩聲,往旁邊的人肩上撞了一下,那人也低着頭撞了他一下。

  安赫慢慢走到幾個人面前站着,一共七個人,四個是他們學校的學生,羅凱是他班上的,平時話不多,安赫倒是沒看出來他是個拎着棍子蹲人的主。

  “過年吃的油都吃腦子裡去了吧,”安赫開口,聲音挺低,但語氣卻相當嚴肅,“大街上就想打人?”

  “沒。”羅凱低着頭。

  “關你什麼事。”那倆不認識安赫的很不爽地說了一句,弄不明白安赫什麼人。

  “也不關你事兒,”安赫看著他,“所以你可以滾了。”

  那人眼睛一瞪就想衝過來,羅凱一把攔住了他拚命往一邊推着,小聲地說:“你倆走走走,我們班頭兒,惹不起的……”

  那人被推了幾下,拉著另一個罵罵咧咧地走了。

  “安總……”羅凱低頭腦袋回到安赫面前,“我們真沒想幹嘛,就想嚇嚇……”

  “那他要是沒被嚇着呢?”安赫看著他,“要沒嚇着呢,你是動手還是跑?嗯?”

  羅凱扭開頭不出聲,安赫用手指戳了戳他下巴,把他臉抬起來:“就這點兒水平還想學人混呢?”

  “安總給點兒面子,大過年的……”羅凱小聲嘟囔着。

  “你他媽給我面子了麼!”安赫聲音提高了點,“我說多少回了給我消停點兒!你聽了麼?想要我給你面子,你先給我面子!”

  “安總我們錯了,”旁邊四班的一個學生湊過來,“一時衝動。”

  “你們回回都衝動,”安赫掃了他一眼,這小子跟張林關係挺好,也是個不省心的,“你要不要我給你算算你衝動多少回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但光低着頭大概又覺得挺沒面子,於是避開安赫的目光東張西望。

  “行了走吧,過年我也不想影響自己心情,”安赫也不想多說,那辰一直很有興趣地看著他,他揮揮手,“我一直讓你們的父母理解你們,尊重你們,你們抽空也想想他們,生你們出來,不是為了送到街上跟傻逼似的這麼混的,你們活得就這麼讓人瞧不上麼。”

  幾個人跑開之後,那辰走到了他身邊:“安老師。”

  “你怎麼會跟這麼點兒的小孩兒惹出事兒來,”安赫轉身往馬路對面走,“搶人棒棒糖了?”

  “就那小孩兒占着機子不玩也不走,我給趕下來了,”那辰笑笑,跟着他,“你學生啊?”

  “嗯。”安赫應了一聲。

  “你訓人挺帶勁的,”那辰拎着袋子,又往裡看了看,“哪天也訓訓我吧。”

  安赫扭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辰坐到車上之後就開始拆禮物,安赫把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那辰把包裝拆掉了,拆得很平整,包裝紙都沒破。

  盒子裡裝的是個小豬存錢罐,那辰捧着看了半天,笑得很開心:“謝謝。”

  “不謝。”安赫也笑笑。

  “剛是去給我買禮物了嗎?”

  “嗯。”

  “為什麼送個存錢罐啊,”那辰捧着存錢罐來回看著,“這豬挺可愛。”

  “不是讓你存錢用的,”安赫慢慢開着車,“存開心的事用的。”

  “嗯?”那辰轉頭看著他,有點兒沒聽明白。

  “你今天有開心的事麼。”

  “有啊,”那辰打了個響指,“今天你陪我玩,送我禮物,還請我吃飯,都挺開心的。”

  安赫伸手在口袋裏摸了一會,摸出了一個一塊錢的硬幣,放進了存錢罐裡:“有開心的事,就放一塊錢。”

  那辰想了想,在自己身上又找了兩塊錢的硬幣放了進去:“然後呢?”

  “明年生日的時候打開,你會發現裡面有很多硬幣,然後拿去吃一頓吧,用快樂換來的。”安赫笑着說。

  那辰沒有說話,很出神地盯着小豬存錢罐,一直到安赫把車停在燒烤店門口了,他才低聲問了一句:“就那幾塊錢夠吃一頓麼?”

  安赫熄了火,沒有下車,手指在存錢罐上敲了敲:“那就得看你能不能記得住這些開心的事了,一整年,再倒霉的人也能攢出一頓飯的開心,相信我,試試吧。”

  “嗯,”那辰摸了摸豬鼻子,“安赫。”

  “嗯?”

  “你攢過麼?”那辰抱著存錢罐靠在椅背上看他,“攢快樂。”

  “攢過。”

  “多麼?”

  安赫打開了天窗,點了一根菸:“比我想像的要多一些。”

  “你也有很多不開心,對麼,”那辰看著往天窗飄過去的煙,手放到安赫肩上,指尖在他脖子上輕輕勾划著,“真正開心的人,是不需要用這樣的方法來攢下快樂的。”

  第二十章 那貴妃

  安赫沉默了一會兒,把車窗關好,打開了車門,“走,吃飯去。”

  那辰也沒再說話,捧着存錢罐也下了車。

  “這個不用拿着了吧,”安赫看著他手上的存錢罐,“放車上。”

  “忘了。”那辰把存錢罐放到車座上笑了笑。

  這家燒烤店裝修得很好,乾淨整潔,也沒有油煙,生意很好,現在已經過了飯點,但店裡還是坐得很滿。

  進門的時候,正好有一桌人吃完了要走,安赫準備過去,那辰一把拉住了他:“坐窗邊。”

  “窗邊沒位置了。”旁邊領座的小姑娘說了一句。

  那辰沒理他,看著安赫又說了一次:“窗邊。”

  “那等。”安赫有點兒無奈,他挺餓的,進了店暖乎乎的香味撲面而來,更餓了,但那辰這架式似乎是非窗邊不坐,他只得停下了腳步。

  服務員大概覺得他倆有點奇怪,看了好幾眼才上一邊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有什麼不同麼?窗邊還是不窗邊的有什麼區別。”安赫扭頭看了看那辰。

  “咱換個地兒。”那辰沒回答他的問題,突然轉身就往門外走。

  “哎!”安赫愣了愣趕緊跟上去,“怎麼了?”

  那辰沒說話,一直埋頭往前走,走回車邊上了才停下說了一句:“看到我二姨了。”

  “你二姨?”安赫回過頭,從街上隔着玻璃往店裡看,一片熱氣騰騰,看不出誰是那辰二姨,“你不想見着她啊?”

  “她大概也不想見着我,”那辰笑笑,“大過年的。”

  那辰的笑帶著一絲不屑,安赫其實沒太明白,但他沒多問,猶豫了一會兒,他拉開了車門:“那你說去哪兒吧。”

  “我們去那種街邊的燒烤吧,”那辰伸手往路前方指了指,“那邊一直過去,不是有那種有大棉被圍起來的燒烤攤兒麼?我想吃那個。”

  “行。”安赫上了車,大棉被圍起來的燒烤攤兒……

  安赫上大學的時候經常去吃,一幫窮學生大冷天兒的擠成一團鬧哄哄地就着從旁邊縫裡灌進來的北風裡吃燒烤挺有意思,但畢業之後他就沒再去過了,何況這種場合得人多,現在就他和那辰倆人,吃一半估計就凍透了。

  但那辰看起來興緻挺高,這頓飯本來也算是補給他的生日飯,所以安赫沒說什麼,開車直奔大棉被燒烤攤兒。

  “我爸去年剛死,”那辰坐在車上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摸着小豬存錢罐的鼻子說了一句,“我姨他們覺得不吉利。”

  “有什麼不吉利的。”安赫皺皺眉。

  “我爸……”那辰往安赫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很低,“是車禍,大白天的,對著人家停路邊的貨車就撞過去了,都說他瘋了。”

  安赫沒說話,那辰的手指在車窗上輕輕一下下地敲着,笑着說:“我舅媽說,跟精神病呆久了,人會受影響……沒準兒我也是,我還能遺傳呢。”

  安赫還是不說話,那辰轉過頭來衝他呲了呲牙:“怕麼?”

  “怕什麼,”安赫轉過臉也衝他呲了呲牙,“我這兒專治各種神經病。”

  那辰愣了一下笑了起來,捧着存錢罐笑了很長時間才拉長聲音嘆了口氣。

  這是安赫第一次聽到那辰嘆氣,這聲包含了太多他分析不出來情緒的嘆息讓他再次沉默了。

  燒烤攤兒很熱鬧,邊喝酒邊扯着嗓子聊天吹牛是特色,掀開棉帘子進去就能被裹着熱氣兒的喧鬧聲給埋了。

  他倆找了個角落裡的小桌坐下,挑菜的時候那辰興緻很高,拿了不少肉,安赫發現他對穿成串的各種肉都不認識,每拿一串都得問問安赫這是什麼。

  “你是不是沒吃過燒烤啊?”安赫忍不住問了一句。

  “嗯,”那辰點點頭,又拿了一串扔到安赫拿着的小筐裡,“沒怎麼吃過,這是什麼?”

  安赫看著那辰手裡拿着一串東西沒說話,那辰又研究了一下:“這是什麼東西的尾巴?腸子?跟彈簧似的。”

  “你嘗嘗吧,挺脆的。”安赫忍着笑。

  “是什麼啊?”那辰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吃就放過來,問屁啊。”安赫把小筐遞給他。

  “是什麼?”那辰很執着地問着。

  “豬鞭。”等着他倆挑菜的大叔笑着說。

  那辰盯着手裡竹籤上繞成一圈圈的豬鞭頓了頓,跟被扎着似的扔回了桌上,有些感嘆:“豬鞭就長這樣?”

  “你以為什麼樣。”安赫笑着把挑好的東西給了老闆,回到了座位上。

  “這麼細?”那辰坐到他身邊小聲問。

  安赫一直樂,沒出聲。

  “你吃過吧,”那辰嘖了一聲,“要不怎麼知道還挺脆的呢。”

  安赫還是笑着不說話。

  那辰也沒說話,眯縫着眼盯着他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要不要嘗嘗……”

  “你的麼,”安赫打斷了他的話,“脆麼?”

  “靠!”那辰拉著椅子往旁邊躲了躲,“你還是老師呢!”

  “你都沒個學生樣,還指望我這會兒想著自己是老師?”安赫笑笑,“喝點兒什麼?啤酒白酒?”

  “你開車呢。”那辰很嚴肅地提醒他。

  “車扔這兒就行,離我家很近了,你打車回去就行。”安赫說。

  那辰沖老闆打了個響指:“紅星二鍋頭!”

  吃東西的時候安赫話不多,那辰也不太說話,只是悶頭喝酒吃肉。

  一直到那辰開始喝酒的時候,安赫才看到了之前自己印象當中的那辰,跟今天始終帶著幾分稚氣的開心笑容完全不同的那辰。

  那辰的酒量很好,喝酒的時候不需要人配合,不跟人碰杯,也不找話讓人喝,只是拿着杯子一口口往下灌。

  安赫酒量也不差,不過得慢慢喝,像那辰這樣灌,他最多三兩就得趴下,但那辰面前的一瓶二鍋頭被喝光了之後,依然看不出醉意。

  “怎麼不喝。”那辰看了看安赫的杯子,裡面還有大半杯。

  “喝着呢。”安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怕自己喝多了壞事兒。”那辰勾了勾嘴角,拿了串板筋慢慢咬着。

  “不喝酒不也壞事兒了麼。”安赫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點兒後悔,自己雖然沒喝大,但估計也已經進入說話不經大腦的階段了。

  那辰卻出乎他意料地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笑了笑,拿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口。

  倆人從大棉被燒烤攤兒出來的時候,喝了不少,安赫把車鑰匙給了老闆,讓老闆幫把車開到了旁邊的停車位上,然後拉著那辰去路邊打車。

  那辰站在他身後,一隻胳膊摟着他的腰,一隻胳膊抱著存錢罐,半靠着他低聲唱着:“海島冰輪初轉騰……”

  “站直。”安赫推了他一下。

  那辰摟着他沒動,還在他耳邊唱着:“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那貴妃,”安赫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開,“你這跟醉得立馬就要吐了似的,司機見了我們都得踩油門。”

  “你走回去麼?”那辰終於鬆了手。

  “嗯,我走回去就十分鐘路了。”

  那辰想了想:“是上回我去接你的那個小區麼?”

  “是。”安赫揚了揚手,一輛出租靠了過來。

  “啊!”那辰喊了一聲,手往旁邊燈柱上一撐,彎下了腰,“等我……”

  “要吐?”安赫有些吃驚,那辰從出來到剛才都很清醒,連步子都沒打飄,這會兒突然就要吐了?

  “嗯。”那辰皺着眉一臉痛苦。

  靠到路邊的出租車還沒停穩,司機往他倆這邊看了一眼,一腳油門就竄開了。

  “真不講究,”那辰直起身,臉上帶著笑,衝出租車屁股豎起中指,接着又把手放到嘴邊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這就跑了!”

  “那辰,”安赫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有點惱火,“你什麼毛病?”

  “我今兒晚上不回去,”那辰靠着燈柱看著他,迎着光的半張臉被淡黃燈光勾出漂亮的輪廓,“我去你那兒。”

  “我過兩天開學了,得早點休息,沒法招待你了。”

  “我要去。”那辰說得很簡單,語氣有些生硬。

  安赫盯着他看了幾秒鐘,那辰有時候挺乖,有時候卻讓人覺得無法正常交流,他沒說話,轉身繼續揚手打車。

  那辰過來抓着他胳膊按了下去:“我說了我不回去!”

  “那你別回去。”安赫抽出胳膊順着路往前走,那辰語氣裡的霸道讓他很煩躁,要換了平時,他可能不會太在意,但現在他喝了酒,情緒挺飄逸,沒功夫壓着自己的。

  “你至於麼!”那辰很大聲地在他後面說,“跟我在一塊兒這麼煩你就別叫我過來啊!”

  安赫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完成任務呢你!”那辰聲音低了下去,“是不是覺得過意不去,所以過來送個禮物帶我吃個飯,然後就跑!”

  “過意不去?”安赫停下步子,轉過頭,“我有什麼可過意不去的?我欠你的該你的啊?”

  “那你別叫我過來啊!說什麼生日快樂啊!”那辰晃了晃手裡的存錢罐,之前扔進去的幾個硬幣在裡面叮叮噹當地響着,“這錢能倒出來麼,開心個屁,全抵消了,能拿出來麼!”

  安赫沒說話,看著低頭一個勁兒晃着存錢罐的那辰。

  “你逗我玩兒麼?”那辰的聲音更低了,透着鬱悶,“你存了多久的快樂,存了多少?開心完了就生氣,這還算開心麼……”

  安赫抬起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路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身邊是偶爾從空蕩蕩的街上駛過的汽車,看著那辰擰成一團的眉頭,他輕輕嘆了口氣,走回了那辰面前,伸手拿過了存錢罐。

  “你喜歡別人叫你什麼?”安赫看著手裡的存錢罐問了一句。

  那辰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麼?”

  “那辰?小辰辰?”安赫繼續問。

  “不知道。”那辰回答。

  “小辰辰,誰這麼叫你?”安赫把存錢罐放回他手裡,接着問。

  那辰沉默了一會兒:“我媽。”

  “你喜歡她這麼叫你麼?”

  “……不知道,”那辰對於安赫的問題有些不明白,但還是回答了,“就是會想起她。”

  “你媽媽什麼時候病的。”安赫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往前走。

  那辰猶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後:“小學的時候,四年級吧,記不清了。”

  “你媽病了以後,還記得你麼,我是說,她知道你長大了嗎,不是八歲十歲,是二十歲。”安赫聲音很輕,語速很慢。

  那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安赫為什麼要問這個,他自己都從來沒想過,但這突然被問起的細節,卻讓他一陣難受。

  “發作的時候不記得,偶爾清醒的時候大概會知道。”那辰回答得有些吃力。

  安赫沒有說話。

  那辰媽媽在久遠的小學時期對那辰的稱呼,讓那辰一直到現在還會牢牢抓着不放。

  安赫不清楚他對媽媽是什麼樣的感情,依戀還是渴望,或者是害怕,也許是迷茫,這些東西跟這個稱呼一起,把他困在那段日子裡。

  歡迎光臨小辰辰的秘密基地。

  歡迎光臨小辰辰的家。

  “那辰,”安赫停下了,從那辰手裡又拿過那個存錢罐,“生日快樂。”

  那辰愣了愣:“謝謝。”

  安赫把存錢罐重新放回他手裡:“生日快樂,大七。”

  “謝謝。”那辰笑了笑。

  “是不想回去對麼?”安赫看著他。

  “嗯。”

  “想去我那兒?”

  “嗯。”

  “跟着我說,有些話你得好好說,”安赫轉身跟他面對面站着,“安赫,我不想回家,我能去你那兒呆會兒麼?”

  那辰皺皺眉,猶豫了一下:“安赫,我不想回家,我能……去你那兒呆會兒麼?”

  “這不結了,”安赫笑笑,“走吧。”

  一路走回安赫那兒,倆人都沒再說話,安赫是因為冷,全身都被吹僵了,上下牙都跟被粘上了似的分不開,那辰倒是看不出冷不冷,安赫只覺得他有些走神。

  一直到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安赫才覺得稍微暖了一點,他推開門,屋裡所有房間裡都開着的燈讓他一下踏實下來了:“沒收拾,有點兒亂。”

  “你怕黑啊?”那辰進了屋,站在客廳裡往四周看著。

  “不怕,你坐。”安赫進了廚房,轉了一圈兒又出來了,他本來想找點喝的招待那辰,結果發現除了涼白開,什麼也沒有,他只好拿了個杯子問那辰,“喝水?”

  “有牛奶嗎?”那辰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沒有。”安赫舉着杯子。

  “啤酒?”

  “沒有。”

  “咖啡?”

  “沒有。”

  “那有什麼?”那辰坐到沙發上靠着。

  “水,”安赫指指涼水壺,“而且是涼水。”

  那辰看著他,笑了起來:“你這日子怎麼過的?”

  “要不……”安赫突然想起來上回買來做果茶的材料還有多的,“你弄壺果茶?我這兒有材料。”

  安赫把果茶原料都擺到了桌上,看著那辰:“齊麼?”

  “齊,”那辰手撐着桌子看了半天,最後慢慢抬起頭,一抹笑容從嘴角慢慢泛起,“安赫,你是不是想我了?”

  “煮不煮?”安赫指着原料。

  “煮,”那辰笑着點點頭,往廚房走,“拿過來。”

  安赫站在那辰身邊,這是他買了這套房子以來,廚房裡第一次有人這麼熟練地用着他那些加一塊兒沒用過十次的刀具和成套的玻璃碗。

  在安赫刀下大小不一的菠蘿們從那辰手裡出來的時候都變成了漂亮整齊的小丁,看上去很可愛。

  “放壺裡。”那辰指揮他。

  安赫洗了手,把菠蘿丁都捧起來放進了壺裡:“這麼點兒就夠了?我上回放了倆。”

  那辰看著他的手:“安老師你手真漂亮。”

  “謝謝,”安赫也看了看自己的手,“都這麼說。”

  那辰笑了:“會彈琴麼?”

  “會彈小星星算麼。”安赫把菠蘿丁都放進了壺裡,把手指放嘴裡舔了舔。

  那辰沒說話,盯着他看,眼神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光芒。

  “幹嘛?”安赫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別勾引我,”那辰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頭含住了他的手指,舌尖在他指尖上繞了一圈,又輕輕咬了一口,“我會發情的。”

  滑過指腹的柔軟舌尖讓安赫平靜的呼吸猛地一緊,心裡暖暖的像是被什麼毛絨絨的東西包裹住了。

  第二十一章 浴缸

  安赫迅速抽回手,指了指壺:“可以煮了?”

  “還沒,”那辰笑笑,慢條斯理地打開果醬瓶子,往壺里加了點百香果醬,又扔了兩片檸檬,“你自己煮出來什麼味兒?”

  “耗子藥味兒,”安赫靠在一邊看著,“都讓我學生喝了。”

  “你東西放太多了,”那辰抱著胳膊盯着放在電磁爐上的茶壺,“一樣一點就夠,就像這樣。”

  “要守着嗎?”安赫覺得頭有點發暈,在外面吹着風沒感覺,回來暖暖的空氣一裹,人就有點兒發軟,想趴沙發裡窩着。

  “我守着就行,”那辰看了他一眼,“我喜歡看。”

  “看什麼?”安赫剛想往客廳走,聽了這話又停下了。

  “什麼都喜歡看,”那辰轉身從餐廳拿了兩張椅子過來,“我就喜歡廚房,有人在做飯做菜煮東西的廚房。”

  “是麼。”安赫坐到了椅子上,倆人併排衝著電磁爐。

  “你除了會燒開水,還會別的嗎?”那辰拿了個長勺子在壺裡輕輕攪了攪,菠蘿丁和小顆的白香果籽兒在水裡轉動着,上下浮沉。

  “煮麵,”安赫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方便麵。”

  “有麵條麼,方便麵也行,”那辰笑了笑,“明天早上我煮麵給你嘗嘗。”

  “什麼都沒有……”安赫說出這話的時候有點兒鬱悶,是的,他這裡什麼都沒有,冰箱是空的,爐灶也永遠是涼的。

  “沒事兒,我去買。”那辰舔了舔勺子,往壺里加了幾粒冰糖。

  “那多不好,讓客人做早餐還帶買的。”安赫靠着椅背。

  那辰沒說話,繼續盯着壺。

  安赫懶洋洋地靠着,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客人”兩個字還是一下讓他感覺到了安赫身邊包裹着的看不見摸不到卻無時不在的誰也無法打破的防衛。

  “一會想洗個澡麼?”安赫問,“看守所裡不能洗澡吧?”

  “嗯,”那辰盯着壺,“是拘留所。”

  “我去放水,”安赫站起來進了浴室,在裡面提高聲音問他,“你是出了什麼事被拘留的?”

  “就是飈車,警察隔幾個月就會去抓一次,警察叔叔我都看著臉熟了,”那辰聽著浴室裡的水聲,“泡澡?”

  “你不泡就淋浴,”安赫走出來,“我泡會兒。”

  “我要泡。”那辰抓住了安赫的手,安赫的手很軟,手指修長,他輕輕捏了捏,想說一塊泡,但沒敢說,安赫估計會拒絶。

  “那就泡。”安赫抽出手,在他肩上抓了抓,回了客廳,躺到沙發打開了電視。

  果茶煮好之後,安赫總算用上了跟這個壺配套的那幾個漂亮的玻璃茶杯。

  那辰煮果茶也就是正常步驟,東西弄好了往裡一扔,但喝起來味道卻跟自己弄的完全不同,聞着都很香。

  那辰趴在桌上,把玻璃杯頂在自己鼻尖前一圈圈轉着。

  安赫喝完一杯他還一口沒動,一直轉着杯子,安赫放下杯子,剛想說話,那辰突然看了他一眼: “你手機裡,我號碼存的什麼名字。”

  “……假髮,”安赫笑笑,摸過手機放到了他面前,“你改吧。”

  那辰拿過手機,鎖屏和桌面用的是系統自帶的圖片,小溪流水花啊葉子什麼的,看著沒什麼意思。

  “你手機跟老頭兒用的一樣,沒勁。”那辰嘖了一聲,打開了電話本,裡面的分類也很正經,同事,同學,朋友,學生,家長,外賣……

  那辰自己的手機電話本沒分類,反正一共也沒幾個號,所有號碼都堆在一塊。

  看著安赫的這些分類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應該算是哪個分類裡的,朋友?還是……家長?

  來回劃拉了好幾下,他看到未分類裡只有一個號碼,他的手指落了下去,點開了。

  假髮。

  “我為什麼沒分類啊。”那辰點開自己號碼,把假髮倆字刪了,打了個小字,又停下了。

  “不知道分在哪類裡合適。”安赫點了根菸叼着。

  “我能幫你加個分類麼?”那辰想想又把小字刪掉了,打了個那字,想想又刪了。

  “嗯,隨便。”安赫點點頭。

  大七。那辰把名字輸好,又加了個分類,把自己號碼放到了這個分類裡,把手機遞迴給了安赫。

  安赫看了看名字,覺得那辰大概是明白了自己之前在街上那些問題的意思。

  新的分類是“最可愛的”,安赫看樂了:“最可愛的大七?”

  “嗯,”那辰拿起果茶喝了一口,指着自己的臉,“你不覺得我可愛麼。”

  “有時挺可愛的。”安赫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不可愛?”那辰似乎有點不服氣,在杯子上敲了幾下,“說出來讓我反駁一下。”

  “不會說話的時候,”安赫不急不慢地說,“你要知道,小狗都能正確表達自己的需求。”

  “我不是小狗,”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手指在自己唇上勾了勾,“我是小豹子。”

  安赫很快地轉開了視線。

  “你晚上一般都幹什麼?”那辰笑了笑,轉臉看著電視,“就看電視麼?”

  “看電影,睡覺,泡澡。”安赫想了想,自己晚上是怎麼過的還真不清楚,迷迷糊糊就在無聊當中混過去了。

  “泡澡也算?”

  “嗯。”安赫點點頭,泡澡的時候有時還會擼一把呢,也算是晚上的活動吧。

  “我以為你沒事就去泡吧呢,老能碰見你,”那辰站起來趴到了沙發上,“你的沙發真舒服。”

  “有時候去,”安赫過去把自己外套從他身下扯出來扔到一邊,“你呢。”

  “不知道,”那辰把腦門頂在胳膊上趴着,聲音有點悶,“樂隊沒事我就沒事,呆着。”

  安赫沉默了一會兒,從茶几上拿了張白紙放到桌上:“會畫畫麼?”

  “會畫火柴棍小人兒,”那辰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幹嘛?”

  “做個小遊戲,”安赫拿了支筆,“你畫張畫我看……”

  “不畫,”那辰打斷了他的話,突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盯着他,“是想讓我畫房樹人麼?然後分析一下我的心理?”

  安赫看著他沒說話,最後笑了笑把筆放下了。

  他是想讓那辰畫房樹人來着,只是他忽略了那辰因為他媽媽的原因,對這些應該很熟悉。

  而且似乎還很……牴觸。

  “有不穿的衣服麼,我去洗澡。”那辰又倒回了沙發上。

  安赫進臥室拿了自己一套睡衣,又找了條新內褲給了他,那辰抱著衣服進了浴室。

  安赫剛想坐下來,他又從浴室裡出來了,臉上帶著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安老師。”

  “嗯?”安赫應了一聲,“水不夠熱?”

  “夠熱,”那辰勾起嘴角,“浴室裡的筆記本我能開麼?”

  安赫坐下,拿着遙控器換了個台:“能,開吧。”

  那辰回了浴室關上了門,安赫拿着遙控器對著電視一通換,看著電視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畫面,他感覺很愉快。

  不過還沒愉快多久,他就聽到了從浴室裡傳出來的讓人小呼吸一緊小心臟一蹦的聲音。

  “操。”安赫小聲罵了一句,往浴室那邊看了一眼。

  不知道那辰是不是故意的,估計是把片子的音量開到了最大,讓人血脈賁張的呻|吟從門縫裡隱隱約約地飄了出來。

  儘管電視正好停在戲曲頻道上,可安赫被酒精滋潤過的敏感神經還是讓他在一片鑼鼓點兒中清楚地聽到了這聲音。

  “大七!”安赫在客廳裡喊了一聲,“小點聲兒!”

  浴室裡的呻|吟聲音猛地大了起來:“啊……嗯……”

  安赫捏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這聲音聽著像是那辰的。

  “……神經病。”安赫嘆了口氣,盯着電視機。

  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屏幕上,但耳朵裡卻連一句也沒聽進去,全是浴室裡不斷傳來的喘息呻|吟,有些是他聽到的,有些大概是他想像出來的……那辰的聲音。

  沒過多久,眼前的電視上在演什麼他都不知道了,老晃動着浴缸裡那辰的身體和他可能正放在某個部位的手。

  他閉上眼睛,伸手拿了個靠墊抱著,定了定神才又睜開眼睛隨便找了個台,這台正在重播已經重播了一千八百次的小品。

  但始終有些心神不寧,身體裡的火雖然被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可一直也沒滅下去。

  熬到那辰從浴室裡出來了,他還是沒法把靠墊從腿上拿開。

  “舒服,”那辰穿著他的睡衣,鈕子也沒扣,就那麼頂着條浴巾擦着頭髮走了出來,“我幫你換了水了,這毛巾能用嗎?”

  安赫看了他一眼,轉開了臉,如果視線這東西有實體,他的視線估計已經在那辰的腰腹上纏了個七八圈了:“這是我擦腳的。”

  “放屁,”那辰笑了,“你用浴巾擦腳啊。”

  “要吹頭髮麼,電吹風在我屋裡桌上,”安赫指了指自己臥室,“自己拿吧。”

  “安赫,”那辰沒往臥室去,走到他身邊,一條腿跪到他身邊,扶着他肩膀往他胳膊上輕輕頂了一下胯,“你這兒的存貨挺重口啊。”

  “你吹頭髮去。”安赫從沙發上蹦了起來,癢麻的感覺從胳膊上迅速往全身漫延,他跑進臥室裡拿了睡衣,也沒理那辰,直接進了浴室。

  浴缸裡已經換好了水,筆記本還開着,視頻定格在捆綁畫面,他都不記得自己存過這片子,平時看的也就那幾個。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會,伸手點了播放,放肆的呻|吟叫喊聲頓時充滿了浴室,帶著浴室版混音迴響。

  安赫帶著種說不清是報復還是示威或者是誘惑的情緒慢慢躺進了浴缸裡,靠在浴缸沿上看著。

  畫面挺刺激的,要擱平時,他肯定動手了,但今天卻一直靠着沒動。

  他不知道那辰剛才到底有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幹了什麼,反正他是沒辦法在家裡有別人的時候泡浴缸裡自娛自樂。

  看了幾分鐘,浴室門突然被敲響了。

  “幹嘛?”安赫把筆記本的聲音調小,問了一聲。

  還好沒動手,要真動手了讓那辰敲這兩下都得給嚇回去。

  “要我幫你麼?”那辰帶著笑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不用。”安赫回答。

  “太假了,”那辰笑着說,輕輕撥了一下門鎖,“門沒鎖呢,我進去了啊。”

  “敢進來我閹了你。”安赫把視頻關掉了,冷着聲音說了一句。

  門喀地響了一聲,輕輕地被推開了,那辰靠在門邊,嘴角帶著微笑:“閹唄。”

  “找死呢你。”安赫趕緊從半躺着換成了坐姿。

  剛扯了浴巾想站起來把那辰給推出去的時候,那辰已經進了浴室,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把他按回了浴缸裡,手順着他的肩往下摸到了他腰上。

  “就算閹了,我還有嘴呢,”那辰靠近他低聲說,“要我……幫你麼?”

  安赫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

  那辰還有些濕潤的頭髮垂在前額,眼神有些看不清,撲到他臉上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充滿誘惑。

  “要麼?”那辰伏低身體,在他耳邊問。

  浴室裡全是濕暖的水霧,呼吸時空氣都濕得粘膩曖昧,安赫耳邊殘留着的之前視頻裡的各種喘息低吟挑逗着他的神經。

  他閉上眼睛,猶豫了幾秒鐘,抓緊了那辰停留在他腰上的手,慢慢往下推了過去。

  那辰低下頭吻住他,細細地在他唇上一點點地吸吮着,手在他小腹上揉了一把,滑下去握住了。

  暖暖的水和那辰掌心的溫度恰到好處,安赫身上有點發軟,往水裡微微沉了沉。

  那辰跟着往下,順着唇吻到下巴上,又沒入水中在他肩上輕輕咬了一口。

  安赫很低哼了一聲,帶著幾乎細不可聞的嘆息,手摸到了那辰後背上。

  那辰直起身,睡衣也沒脫就跨進了浴缸裡,跪到了他兩腿之間,手在他大腿上撫摸着。

  “靠,一會兒你光着睡麼。”安赫看了他一眼。

  “祼眠對小雞雞有好處,你摸摸看,”那辰回答得一本正經,手指勾着自己的褲腰往下一拉,“多茁壯。”

  “你最好老實點兒,”安赫抬手捏了捏他下巴,“這是我地盤。”

  “嗯,”那辰點點頭,很迅速地低頭咬住了他的手指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剛自己弄了。”

  “你丫臉真……”安赫由衷地感慨,那辰的手突然加快了速度,他後半句話被卡在了嗓子眼兒裡,“嗯……”

  “我這也是為了讓你放心,”那辰抬起他一條腿架在浴缸沿兒上,在他小腿上輕輕捏着,“我在拘留所沒睡好,再自己弄一回,今兒晚上就不能怎麼著你了。”

  安赫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本來就挺粥的,加上陣陣快|感,只是胡亂應了一句:“那好好伺候着。”

  那辰脫掉了身上已經濕透了的睡衣,光滑的皮膚上帶著小水珠,一顆顆地都閃着光。

  安赫盯着他的臉,那辰在這種時候總特別誘人,讓人看著想撲上去咬一口。

  那辰偏過頭,在他架在浴缸上的腿上親了親,伸出舌尖一點點地往下舔着,濕潤柔軟的舌尖滑過他的皮膚,再滑進了水裡。

  這種在輕輕蕩着水中的輕觸舔噬帶來的快|感讓安赫興奮,他的手扶着浴缸,如果鬆開,也許他會一下滑進水裡。

  那辰的舌尖漸漸往他最敏感的地方靠近,安赫的手指跟着慢慢收緊。

  正想往水裡看一眼的時候,那辰突然輕輕含住了他。

  “啊……”安赫猛地一仰頭,呻|吟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滑出,沒等他緩過來,那辰的舌尖開始纏攪勾舔,他咬了咬嘴唇,呻|吟得有些把持不住,“啊……”

  這種在溫暖的水裡被挑逗被包裹吞吐的感覺陌生而刺激,那辰柔軟的頭髮不時輕輕蹭在他大腿內側,安赫伸手抓住了那辰的頭髮,往下按了按,那辰很順從地向下,深入喉間的快感瞬間包圍了他,腿勾着浴缸往上挺了挺。

  這種刺激跟進入不同,暖暖的水流輕漾滑過,糾纏,包裹,柔軟的舌尖輕點勾劃,一次次深入吮吸……

  所有一切都讓安赫有些不能呼吸。

  那辰的手慢慢摸到他小腹上,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撫摸搓揉,安赫的欲|望被不斷火上澆油地挑起,越燒越旺,火焰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他猛地抓緊那辰的頭髮,往上拉了拉,那辰鬆開了他,浮出水面,手繼續套弄着:“嗯?”

  “要射……”安赫喘息着低聲回答,他沒打算激情四射地往那辰嘴裡開炮,儘管他腦海裡不斷閃現着這樣的畫面。

  那辰扶着他的腿把他往下拉了拉,安赫吸了口氣,被他拉進了水裡。

  快感再次襲來,水隔絶了聲響,卻能讓他更清晰地聽到自己因為慾望而發出的呻吟。

  不能呼吸,似乎體內所有的欲|望都被堵住了去路,被逼到了身下。

  那辰的舌尖離開他的身體,慢慢壓到了他身上,吻住他,手上的動作變得直白幹脆。

  快速的套|弄讓安赫猛地挺了挺,繃緊了身體……

  第二十二章 啊——

  安赫被那辰拉出水面,閉着眼睛喘着粗氣,身體還繃著,沒有放鬆下來。

  那辰低頭在他臉上脖子上細細地親吻着,手在他身上輕撫,他喜歡剛發洩過後顯得有些疲憊的安赫,沒有防備,沒有距離,在他手下沒有抗拒的細膩緊實的身體,每一寸都充滿吸引。

  “我抱你回屋,”那辰手指在他腿上打着圈。

  “你抱得動麼。”安赫睜開眼看著他,手在他腦後的頭髮上抓了抓。

  這個動作讓那辰覺得很舒服,立馬把臉貼到了他肩窩裡,“再抓抓。”

  安赫笑了笑,又抓了抓他的頭髮:“起來吧,我沖沖,身上都是我兒子。”

  “你兒子都憋壞了,”那辰直起身,用手把浴缸裡的水捧着往外潑,“可憐的孩子們,大七叔叔送送你們……”

  “傻缺,”安赫推開他,慢慢站起來跨出浴缸,打開了淋浴兜頭衝著,“我再找套睡衣給你吧。”

  “不用,”那辰也跟着出了浴缸,貼在他身後一塊兒衝著水,“我光着睡,方便你摸。”

  安赫笑笑沒出聲。

  沖完澡安赫找了套運動衣給那辰,那辰抖着衣服:“你什麼品味,大紅的,還8號……”

  “以前學校的隊服。”安赫從櫃子裡又拿出一床小被子,扔到床上,他這兒沒有準備客房,鑒於那辰剛很賣力地讓他爽了一把,他不能讓那辰睡沙發,所以都睡床。

  “籃球隊?你還打籃球啊?”那辰把衣服舉起來,看到了正面印着的某師大的名字,“我以為你就泡電玩城呢。”

  “那是我高二以前幹的事,”安赫把被子鋪好,拍了拍,“你睡外邊兒還是裏邊兒?”

  “我睡上邊兒,”那辰想也沒想就說了一句,“你高二以後就改邪歸正了?”

  安赫沒說話,坐到床沿上似乎有些出神。

  那辰穿上球服坐到了他身邊:“不睡?”

  “睡,”安赫像是猛地回神來,掀開被子鑽了進去,“你睡裏邊兒吧。”

  那辰爬上床也進了被子:“我跟你一塊蓋。”

  “我不習慣。”安赫閉上眼睛。

  “你在我那兒怎麼沒不習慣。”那辰嘖了一聲,翻了個身臉衝著他。

  “現在是在我這兒呢。”安赫笑笑,伸手關掉了屋裡的燈。

  “外面的燈不關?”那辰撐着胳膊往臥室門那邊看了看,門縫裡還能透出客廳的燈光。

  “不關。”

  那辰安靜地躺着,屋裡只能聽到兩人起伏的呼吸,不過呼吸都挺精神,一聽就知道倆都沒睡着。

  “你怕黑?”那辰輕聲問。

  “不怕。”

  “那為什麼不關燈?”

  “你睡不睡?”安赫嘆了口氣,“你在看守所呆好幾天,還這麼精力旺盛麼?”

  “拘留所,”那辰糾正他,“你是不是……怕一個人呆着?開着燈就覺得不是一個人。”

  安赫沒出聲,過了很長時間才動了動,抬起胳膊枕在腦後:“大概吧。”

  其實家裡永遠都有人,很多人,每次安赫回家都能看到烏煙瘴氣的一屋子人,和不絶於耳的麻將聲,但他還是覺得孤單。

  媽媽就坐在那裡,卻似乎不屬於他,眼裡只有輸贏,而爸爸,就更遙遠了。

  他孤單地呆在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影裡,自己吃力地面對所有生活裡會出現的事,老媽幾乎不會給他除了耳光之外的任何關注,哪怕只是開個家長會,都能讓他在家門蹲兩個小時,反反覆覆演練着該怎麼跟老媽開口能不挨揍。

  他就是想要一個乾淨清爽的家,有明亮溫暖的燈光,有電視的聲音,有飯菜的香味,一個眼睛裡有他的媽媽和一個能……見得到的爸爸。

  這是奢望,他這輩子也不可能擁有,但他一直覺得自己可以讓自己的孩子擁有這樣的家,溫暖的可以依靠的家。

  想到這些安赫皺了皺眉,那種第一次發現自己會對一個男人產生身體親密接觸的慾望時絶望和無助的感覺一點點襲了上來。

  而更大的絶望是這改變了他整個生活的一切對於別人來說卻僅僅是一次征服。

  從那以後,他無論是面對男人還是女人,都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種歸屬感。

  “安赫。”那辰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一聲。

  “嗯?”安赫猛地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瞬間整個人都有些空。

  “你怎麼了?呼吸不對。”那辰湊過來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著他的臉。

  “沒事兒,”安赫笑笑,“你還能聽懂呼吸啊,真玄乎。”

  “我媽,”那辰猶豫了一下,“我媽以前,每次發病……心情不好的時候,呼吸都會變,我能聽得出來。”

  安赫轉過頭,那辰的呼吸暖暖地掃在他臉上,他側了側身:“是麼?”

  “真的,”那辰點點頭,說得有些吃力,“她……我一開始聽不出,但是……我得聽出來,要不沒有時間……躲開。”

  安赫看不清那辰的表情,但他平靜卻又有些猶豫的聲音讓人覺得壓抑。

  “你媽媽……打你麼?”安赫試探着問了一句,想起了那辰脖子上的那道傷痕。

  “小時候她沒怎麼打過我,”那辰往他身邊擠了擠,把腦袋湊到他枕頭上枕着,“我媽特別溫柔。”

  安赫給他騰出點地方,把枕頭讓出一半來。

  “你困嗎?”那辰問他。

  “你說說吧,我聽著,”安赫手伸到床頭櫃上摸到煙盒,“你要煙麼?”

  “不怕把被子點着?”那辰笑笑。

  “你中風了麼,抽個煙能把被子點着,”安赫拿過煙遞了一根給那辰,又拿了個大鐵月餅盒放到了被子上,“用這個你要還能彈被子上明天我出錢帶你去醫院。”

  那辰點着了煙,靠在床頭,似乎是在回憶,沉默了挺長時間之後才開口:“我媽特別溫柔,唱歌唱戲都很好聽,還會彈鋼琴,也喜歡小提琴,我姥姥一直說我媽大概是哪個仙女投錯胎了,反正我幾個姨和我舅都特別……”

  特別什麼,那辰沒說,安赫想說仙女大概不投胎,但那辰噴了口煙又繼續說了下去:“我媽跟我大聲說話都沒有過,我要是做錯了什麼事,她只會哭,特別難受地哭。”

  “做錯了什麼?”安赫皺皺眉。

  “不知道,”那辰說得很猶豫,盯着煙看了半天才說,“很多時候是因為我沒聽懂她彈的曲子。”

  “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什麼曲子?”安赫追問。

  “就是……沒聽懂這曲子要表達什麼,”那辰狠狠地抽了口煙,“或者是她想表達什麼。”

  “那時你多大?”安赫不確定自己對那辰媽媽的判斷是不是正確,但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

  “還沒上學的時候,”那辰曲起一條腿,手在膝蓋上一下下敲着節奏,“我要是聽不明白,她就會哭,一直一直彈下去。”

  那辰的聲音低了下去,手在腿上敲得很快:“一直彈一直彈,我不能走開,我要是想走開,她會用繩子把我捆在鋼琴腿上,一直彈一直哭……”

  安赫握住了那辰的手,發現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那辰……”他開口想要暫時換個話題。

  但那辰打斷了他:“我也哭,我特別著急,為什麼我聽不懂,我想聽懂,我想看到她笑,但我就是聽不懂,聽不懂,就覺得頭疼,她每彈一個音,我就疼一下,跟鎯頭砸似的……”

  “那辰,”安赫坐了起來,把兩個的煙都掐滅了,盒子扔到一邊,回手摟住了那辰的肩,“先不說了。”

  “其實我一直到現在也不懂,”那辰沒有停下,語速很快地說著,“她唱的歌,她唱的戲,她彈的曲子,她說的話……我都不懂,全都烙在我腦子裡了,但我還是不懂!”

  “大七,”安赫打開了床頭燈,淡淡的暖黃色充滿了房間,他看著那辰的眼睛,“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同,這不是你的錯。”

  “可她是我媽!”那辰突然提高了聲音,“我聽不明白我媽的意思!”

  “我知道她是你媽,”安赫抓了抓他的肩,聲音很穩地說,“但是她病了,她沒有辦法讓你明白,這不是你的錯,她是病人。”

  那辰停了下來,呼吸有些急,視線落在安赫身後的某個地方,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是啊,我媽瘋了,那時她就已經瘋了,只是誰也不承認。”

  “沒有誰會輕易承認自己的親人有精神疾病。”安赫說,拍了拍那辰的背。

  他突然覺得很累,面對著迷茫掙扎着的那辰,面對那辰陰暗的過去,他覺得透不過氣來,毫無疑問,那辰有心理問題,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去疏導,他面對著那辰時,有太多的個人感情,做不到完全抽離自己,也就沒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就算刨開這些不算,那辰面對他媽媽這麼多年,對心理學這些東西的認知絶對不是空白,他之前只是說了畫張畫,還沒說畫什麼,那辰就已經敏感地反應過來是房樹人,而他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辰的抗拒。

  “姥姥說我也會瘋的,就跟我媽一樣,”那辰突然笑了笑,低下了頭,“我以前還挺害怕的,不過後來想想也沒什麼,我要是也瘋了,我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安赫沒有說話,他曾經因為那辰的漂亮和誘惑對他有了興趣,又因為覺得某些感同身受而願意容忍那辰的接近,但現在他卻發現,那辰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那辰痛苦而糾結的過去正把他一點點往下拉,他跟着那辰忽起忽落的情緒一點點地向他極力想要擺脫的灰暗裡沉下去。

  他現在甚至連最淺白的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那辰似乎哪裡都是傷,也許就連最簡單的觸碰都會讓他疼。

  “你餓嗎?”那辰突然抬起頭看著他。

  “不餓,”安赫愣了愣,“剛吃完不到兩個小時你又餓了?”

  “說話說餓了,”那辰按按肚子,“怎麼辦?”

  “……蒸餃吃麼?”安赫有些無奈地下了床拿過手機,“拌麵?”

  “沙縣麼?”那辰挺有興趣地問。

  “你還知道沙縣呢?不是沙縣,這個時間就小區後面那個小吃店還送餐了,你吃我就叫他送過來。”安赫看了他一眼,之前包裹着那辰的那些讓人窒息的壓抑情緒已經看不到痕跡。

  “吃,有湯麼?”那辰抱著被子。

  “還挺講究,要什麼湯啊?都是小盅的那種。”安赫把送餐的電話找了出來準備拔號。

  “鴿子湯。”

  “你怎麼不要燕窩啊!貴妃!”

  “有麼?小安子,”那辰笑了起來,“他家手藝怎麼樣?”

  “我吃著都一個味兒,不過他家沒事兒就搞創新,情人節的時候還有雙人快餐呢。”安赫撥了號,跟老闆要了兩份餃子,兩盅雞湯,一份拌麵,再看那辰的表情似乎胃裡空間挺富餘,於是又要了份皮蛋瘦肉粥。

  那辰看著他掛掉電話之後問了一句:“你情人節跟誰去吃雙人快餐了?”

  “跟我看不見的情人,”安赫打開門到客廳裡倒了杯果茶,本來挺困的,被那辰那麼一折騰,瞌睡沒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順手打開了電腦,“你看片兒麼?”

  “什麼片兒?”那辰跟了出來,“SM?捆綁?制服?”

  “你不是不行了麼。”安赫斜眼兒瞅着他。

  “誰說我不行了,你怎麼能對一個剛二十歲的年青人說這種話,你要不要試試,”那辰往沙發上一躺,“要說不行了也得是你先不行,大叔你都二十八了。”

  “看不看?”安赫把話題扳了回去。

  “看,你想看什麼我就跟着看。”那辰笑笑。

  安赫挑了個很老的恐怖片,他估計那辰這年紀應該沒看過,這片兒是他上初中的時候看的了。

  “超少女Reiko?”那辰坐了起來,抱了個靠墊,“恐怖片兒?”

  “嗯。”安赫點點頭,站起來把客廳裡的燈關掉了,就留了個地燈,然後坐回了電腦前。

  片頭演完之後,那辰在沙發上叫了他一聲:“安老師。”

  “什麼事。”安赫叼着煙。

  “你不坐沙發麼?”那辰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沙發。

  安赫樂了,按了暫停,回過頭來看著那辰:“你是不是害怕?”

  “我冷,”那辰抱著靠墊縮了縮,“過來擠擠唄。”

  “一會送餐的就來了,吃完你就不冷了。”安赫坐著沒動,一直看著他樂。

  “你笑個屁啊!”那辰把靠墊往旁邊一扔,站了起來,兩步跨到了安赫身邊,抓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拽,“你給我過來!”

  安赫被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沒等站穩,就被那辰扛到了肩上,然後狠狠地摔到了沙發上。

  “膽子這麼小。”安赫調整了一下姿勢,曲起腿靠在了沙發裡。

  那辰挨着他坐下,抱著墊子縮成一團:“誰還沒點兒害怕的東西呢,小時候我姥姥老給我說鬼故事,把我嚇哭了,她就樂了,樂得不行。”

  “你姥姥……”安赫想說你姥姥這是什麼愛好。

  “她就願意給我說,”那辰勾勾嘴角,“我表哥表姐的她都嚇不着,就能嚇着我。”

  安赫沒出聲,他發現那辰從來沒提過爸爸那邊的親戚,平時聊起的時候都是姥姥姨什麼的,他試着問了一句:“許靜遙是……”

  “我姑的女兒,”那辰說,“一年到頭也見不着幾回,我都好多年沒見着我爺爺了。”

  “怎麼不去看看?”安赫問,說起來,他自己也有很多年沒見着家裡的親戚了,用老媽的話說,有什麼可見的,打個麻將都只打兩塊的。

  “沒什麼可見的,”那辰用手擋着眼睛,從指縫裡瞅着電腦屏幕,“我爸當年要娶我媽的時候全家反對,都動手了,再說我爸也不願意我過去。”

  安赫沒再問下去,父母和家庭對那辰有多大的影響和傷害,他不想去深究,他怕自己吃不消。

  兩人都沒再說話,沉默地看著電腦。

  安赫差不多每天都在看這樣的片兒,恐怖的,壓抑的,現在這片兒對於他來說,感覺不太大。

  那辰估計是不常看,挨着他越擠越緊。

  無人的琴房裡傳來鋼琴聲,過去看的時候,鋼琴上蓋着的布輕輕滑了下來。

  門鈴在這時被按響了,那辰大喊了一聲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接着又轉身撲到了安赫身上:“啊——”

  安赫沒被電影嚇着,倒是被那辰這一聲吼嚇得差點兒跟他含淚相擁了。

  “你……”安赫推了推他,“送餐的來了。”

  那辰看了他一眼,跳過去把視頻給關掉了:“不看了!”

  “嗯。”安赫笑了笑,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小吃店老闆很警惕地往屋裡掃了一眼:“沒什麼事吧?”

  “沒,看恐怖片兒呢,正好你按門鈴。”安赫把錢遞過去。

  “大晚上的……”老闆嘖了兩聲,接過錢走了。

  安赫把送來的吃的都拿到廚房,用碗裝了出來擺在桌上,看了看窩在沙發裡的那辰:“吃麼?嚇得不餓了?”

  “一會兒換個喜劇緩緩吧。”那辰坐到桌邊,拿起筷子。

  安赫把一盅湯推到面前:“吃完就不怕了。”

  那辰看著這些吃的,舉着筷子半天都沒動。

  “怎麼了?”安赫問。

  “我挺喜歡坐在家裡桌子旁邊吃飯的感覺。”那辰笑了笑,低頭喝了口湯。

  “是麼,我也喜歡,”安赫夾了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着,嚥下去之後低聲說了一句,“不過很久都沒這樣了。”

  或者說,基本就沒這樣過。

  “那你平時怎麼吃?”那辰問他。

  “就那麼吃,泡個面叫個外賣的就在電腦跟前兒吃了。”安赫笑着說。

  “太對不起飯菜了!”那辰皺皺眉,“不過這東西味道也不怎麼,不如我做的好吃。”

  “是麼?”安赫看著他,那辰煮果茶的手藝不錯,做飯是什麼樣就不知道了。

  “趁開學之前去我那兒吃一次吧,我給你做,都說了兩回了也沒做成,”那辰放下筷子,很嚴肅地說,“安赫,我想請你吃我做的菜,你來麼?”

  安赫正要夾餃子的筷子停下了,半天都沒說話。

  第二十三章 保溫壺燜飯

  “去不去啊,”那辰看他不說話,又追了一句。

  理智上安赫覺得不應該去,他不可能跟那辰有什麼後續,這麼莫名其妙地再混下去對誰都不好,何況他也不是太拿得準那辰的想法。

  一個孤單的小孩兒,找到了一個可以陪着他的人,上個床聊個天兒,

  他也同樣寂寞,同樣需要一個人陪伴。

  可這種虛無的陪伴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安赫拿起碗喝了口湯,想要跟那辰說開學就這兩天,沒有時間出去了,一抬眼就跟那辰的目光對上了,那辰眼裡一點也沒有掩飾的期待把他這句話堵在了嘴裡。

  期待某個人,期待某件事,安赫很瞭解這種感覺,就像他跟老媽說想去公園玩的時候一樣,滿是期待,等着老媽點頭。

  但後來也就再也不會抱著這樣的期待了,期待落空比沒有期待更讓人難受。

  “我看看,”安赫猶豫了一下說,拿過手機打開了日曆,刨去跟圍觀劉江女朋友聚會的那天,開學前只有兩天空閒了,“後天?”

  “行,”那辰打了個響指,“你想吃什麼?明天我去買菜。”

  “龍肉。”安赫對自己的猶豫不決挺鬱悶。

  “沒問題,”那辰把衣領拉開露出了肩膀,“吃吧。”

  安赫笑着看了他一眼:“後天燉好了給我準備着。”

  “嗯,”那辰點點頭,“還有什麼?”

  “隨便吧,你拿手菜來幾個就行,我吃飯不挑,能吃飽就成。”

  吃完夜宵,那辰也沒再看喜劇,進了浴室說洗個臉要睡覺,沒兩秒又扭頭出來了。

  “洗臉都不敢一個人洗啊?”安赫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你有牙刷麼?”那辰問。

  “小吊櫃裡有把新的。”安赫說。

  那辰轉身進去了,沒兩秒拿着牙刷又出來了:“這跟你那把牙刷是情侶的啊?”

  安赫看了看他手裡的牙刷:“怎麼了,買一送一,一份錢買兩把不行麼?反正一個月就得換了。”

  “沒說不行。”那辰笑笑,轉身進去刷牙了。

  安赫把碗洗完放好,那辰已經洗漱完了進屋了,他走進浴室,看到那辰把那把牙刷放在了他的杯子裡。

  倆牙刷併排站着,讓安赫有一瞬間產生了某種錯覺,刷牙的時候走神走了好幾回,差點把牙刷捅到嗓子眼兒裡去。

  回到臥室的時候,那辰已經躺好了,老實地蓋着被子躺在靠牆那邊床上。

  安赫關了燈躺下了,拉過被子翻了個身,背衝著那辰,他睡覺習慣往右邊側着。

  “轉過來。”那辰說。

  “嗯?”

  “別拿後背衝著我,”那辰隔着被子蹬了他一腳,“你要喜歡這麼側你睡裏邊兒。”

  安赫翻了個身,衝著那辰躺好:“行了吧?”

  “行了。”那辰閉上了眼睛。

  這麼躺了一會兒,安赫漸漸感覺到了睏意,沒多久就開始迷糊了。

  半睡半醒之間,他聽到了那辰的聲音:“安赫,你真挺老謀深算的……”

  安赫沒明白這話的意思,沒有出聲,繼續迷瞪。

  “我什麼都說了,”那辰的聲音也有些迷糊了,越來越低,“你什麼都不說。”

  早上醒的時候安赫覺得特別憋悶,身上跟被壓了石頭似的,他掙扎着睜開眼睛,發現那辰已經不在床上了,他的被子有一半都掀到了自己身上。

  “哎,”安赫伸手把那床被子扯下去,立馬鬆快了,“起個床都起得這麼亂七八糟……”

  他又躺了兩分鐘,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八點了,他下床伸着懶腰走出了臥室。

  那辰沒在客廳裡,昨天拿出來想讓他畫房樹人的紙放在餐桌上,安赫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是那辰的留言,我去買早飯原料了。

  他挑了挑眉毛,那辰的字寫得相當漂亮,一看就知道是練過的,張揚有力,賞心悅目。

  不知道那辰是幾點出去的,但安赫刷牙洗臉收拾床全弄完了,從八點等到八點四十,那辰都沒回來。

  種菜種糧去了麼!安赫知道那辰不愛接電話,但還是拿了手機出來,撥了最可愛的大七的號,他總得知道這人留了張條子就從他這裡出去快一個小時不見人影是怎麼回事。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讚歌……”

  那辰的手機鈴聲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過頭,看到了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只得掛掉了電話。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讚歌……”

  電話又響了起來,安赫嚇了一跳,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已經掛掉了,於是走過去拿起那辰的電話看了看。

  顯示的號碼是雷哥。

  大概是那辰的朋友,他把手機按了靜音,放到了桌上。

  客廳裡的窗簾全被拉開了,早晨的陽光灑到靠窗的躺椅上,顏色倒是挺好看的,都是淡金色,比中午的要漂亮,但安赫還是過去把窗簾又都拉上了。

  窗簾剛拉好,那辰手機又響了,還是雷哥。

  安赫再次按了靜音,沒過兩分鐘電話再次響起,依舊是雷哥。

  安赫反覆按了四五次靜音之後開始有點擔心,這人這麼一個接一個不喘氣兒地打過來,該不會是有什麼急事吧。

  雖然他最不願意的就是幫人接電話,但這電話連續不停地響了已經快十分鐘,他腦漿子都快沸鍋了,只得過去接起了電話。

  還沒等他開口說那辰不在,那邊已經傳來了一個男人暴怒着吼出來的聲音:“我他媽弄死你信不信!”

  安赫被吼愣了,沒說話。

  “說你說你他媽不願意接電話!給你發短信你到是回啊!玩我呢!”那邊繼續吼,也沒留給安赫開口的機會。

  安赫等他吼累了沒聲音了才有些尷尬地說了一句:“那辰沒帶手機。”

  那邊頓了頓:“你誰啊。”

  “他朋友,你晚點兒再打吧。”安赫說完準備掛電話。

  “他在你那兒過的夜?還是你倆在酒店過的夜?”那邊問。

  “都不是。”對方語氣裡隨意和輕視很明顯,這讓他相當不舒服,說完這句就把電話給掛了。

  快九點的時候,門鈴被按響了。

  安赫從沙發上跳起來過去開了門,看到那辰拎着兩大兜東西站在門外。

  “怎麼這麼久?你買個早點買出國去了麼?”安赫接過他手上的大兜放到桌上,發現有個兜裡居然有一袋大米,“你買米幹嘛?”

  “我教你個特別簡單的方法,可以有菜有飯,不用吃泡麵,”那辰興緻很高地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除了一袋米,還有個中號的保溫壺,“大七秘製保溫壺燜飯。”

  “什麼?”安赫沒聽懂。

  “你頭天晚上燒點開水,把米和菜啊肉什麼都扔壺裡,開水倒進去蓋上蓋子,第二天打開就能吃了,我姥姥教我的,特別方便,白痴都能做出來。”

  安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別老吃方便麵,有防腐劑,吃多了你死的時候我燒你都勁費。”

  “閉嘴。”安赫皺皺眉,想起了那辰的那個什麼火化機原理與操作的課。

  “我買掛麵了,給你做個西紅柿雞蛋面吧,吃完我就走了,今天樂隊排練。”那辰很麻利的把菜都拎到了廚房,挽起袖子準備洗西紅柿。

  “剛有個叫雷哥的給你打電話了,打了幾十個,我怕這人有急事就幫你接了。”安赫跟進了廚房。

  “他沒有正事,更不會有急事,”那辰笑了笑,“他說什麼了沒?”

  “沒,就罵了你一通,說你不接電話,發短信也沒回什麼的,”安赫站到那辰旁邊看著他熟練地切着紅紅柿,“你這朋友吃槍藥長大的吧。”

  “更年期,”那辰嘖了一聲,“跟我爸差不多大了,該更了。”

  “你還有這樣的朋友?”安赫看了他一眼,跟爸爸年紀差不多大的朋友。

  “算是朋友吧,”那辰想了想,“我管他叫哥,他……你拿鍋燒點兒水吧。”

  “好。”安赫接了鍋水放到灶上燒着。

  關於雷哥,那辰沒有再說下去,他也沒問,那辰的事,他輕易不敢多問,不知道哪一句就能讓自己很長時間情緒壓抑。

  那辰做的西紅柿雞蛋面很好吃,出乎了安赫的意料,光是在客廳聞到香味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喝了半杯水。

  那辰把面端出來給他的時候,他都沒客氣,拿過來就開吃。

  “怎麼樣?”那辰勾勾嘴角,“年紀大了就是不行,昨兒晚上就隨便擼一次還吃了宵夜呢,現在還能餓成這樣。”

  “吃你的,我記得你原來話挺少的現在怎麼這麼話癆,”安赫沒抬頭,“味道挺好,比門口小吃店的強。”

  吃完麵條,那辰也沒多留,穿上外套就走,臨走的時候又交待了一遍:“後天,別忘了,我過來接你去車場。”

  “嗯,你走路過來,開我車過去就行,要不你還得送我出來。”安赫點點頭。

  那辰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才點點頭轉身走出去帶上了門。

  那辰很敏感,安赫知道自己這句話會讓他有想法,但他的確是不打算再跟那辰一塊兒過夜了,這種事抽身越快越輕鬆,大家都不會太多糾結。

  今天的排練還是在李凡家的地下車庫,這車庫租下來就沒停過車,為的就是排練用,雖然他們排練一個月也就那麼幾次,一邊排還一邊聊天扯蛋。

  有時候那辰也會一個人過來,他的鼓放在這兒,他偶爾無聊了會過來一個人敲一會兒,當做發洩。

  他到車庫的時候,樂隊幾個人都已經到了,正蹲地上圍成一圈聊天。

  “下星期沸點三場啊,”李凡看到他進來,扔過來一支菸,“都記着點兒。”

  “你記着就行,團長不就幹這個的麼。”嚴一笑着說。

  “人齊了,”李凡站起來拍了拍手,“開工。”

  自打上回唱完一枝花之後,李凡就愛上了各種廣場舞曲,這回非得加上首《火火的姑娘》。

  “什麼嚯嚯的姑娘?”那辰站在鼓旁邊,半天沒聽明白。

  “火!火火的!姑娘!”李凡清了清嗓子,“給我一匹駿馬,我越過高高山崗,換上我的紅妝,我一路放聲歌唱……”

  幾個人聽一半全樂了,大衛剛點的煙笑得掉地上了,撿起來抽了一口又接着樂:“凡哥,我們會被趕下台的。”

  “笑個屁啊,一點情趣都沒有。”李凡一臉嚴肅地繃著。

  “媽呀,”那辰沒笑,靠着牆接着唱了下去,“天地間,一幅畫,我在畫的中央,我是草原上,火火的姑娘……是這個?”

  “對頭!就這個,唱不唱。”李凡一揮手。

  “唱,”那辰一拋鼓錘,一串鼓點從他手下蹦了出來,“譜呢?”

  “咱改名兒吧,”東子抱著貝斯,一臉傷感,“改名兒叫殺非,點,廣場鳥。”

  “給解釋解釋?”李凡很有興趣地湊到他面前。

  “殺馬特非主流廣場舞鳥人樂隊。”東子一個一個字說了一遍。

  “我操高端,還是縮寫。”嚴一鼓了鼓掌。

  “點是什麼?”那辰問。

  “點就是點,殺非和廣場鳥中間的一個點!就跟老外名字中間加個點一樣,顯得洋氣!”

  那辰沒說話,抬手啪啪一陣鼓掌。

  “行了,回回排練之前都說一小時廢話!”李凡拿過吉他掃了兩下,“開工!廣場鳥們!”

  排練的時候這幾個人都還是很認真的,一旦開始,就都能進入狀態,中間都沒怎麼休息,就練到了一點多,礦泉水瓶子扔了一地。

  “涮羊肉吧今兒?”李凡一邊收拾一邊回頭問那辰。

  這幾個人裡,那辰年紀最小,就他一個還在上學的,性格又忽閃忽閃的,所以有什麼他都會先問那辰。

  “行。”那辰搓搓手,其實他一點兒都不餓,早上面煮多了。

  “那走,涮羊肉!”

  吃飯的時候那辰沒怎麼下筷子,李凡給他夾了點羊肉到碗裡:“怎麼了?”

  “早上吃撐了。”那辰摸摸肚子。

  “吃什麼了?你平時早上不都吃水果的嗎?”李凡知道那辰的習慣,早上就是牛奶加水果。

  “麵條,”那辰猶豫了一下,“今兒早上在安赫家吃的。”

  “我——操!”李凡筷子上挑着的羊肉掉回了鍋裡,他趕緊一通撈,沒撈着。

  “怎麼了凡大人?”對面大衛問了一句。

  “沒事兒沒事兒塞你們的,”李凡又夾了一筷子羊肉放在鍋裡涮着,偏過頭小聲跟那辰說,“你怎麼還跟他混一塊兒呢?不跟你說了這人摸不明白離遠點兒麼!”

  那辰沒說話,捏了根蒿子桿放在嘴裡嚼着。

  “你跟哥說,你跟他混一塊兒呢是就為上床還是有別的想法?”李凡把羊肉夾到碗裡,裹着芝麻醬一圈圈地轉着。

  那辰笑了笑,喝了好幾口酒之後才說了一句:“我不知道,就是想跟他呆一塊兒,這算有想法麼。”

  “我也不知道你這算什麼想法,咱就算你是有想法想追他吧,你也有個追的樣子啊,你現在跟他一見面就打炮,打完就散,這什麼節奏啊?”李凡有點無奈,“他那人本來就不好接近,你再給他弄個炮友的造型,你有什麼想法也都歇菜了。”

  “嗯?”那辰拿着杯子輕輕晃了晃,酒在杯子裡轉出個小漩渦。

  李凡沒再說話,那辰也沉默着。

  他雖然從來沒有對誰有過像對安赫這樣的感覺,也分不清這到底算是怎麼個意思,但還是知道現在這樣的關係完全就是扯蛋。

  只是,除了上床,他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讓安赫對他解除防備。

  或者說,他也許並不需要安赫對他不設防,只想跟他親近一些就行,哪怕只是上床,只有上床。

  一直到吃完涮羊肉出來,那辰也沒琢磨明白。

  吃完飯一幫人都不願意散了,說是去李凡家窩着打牌。

  “我走了。”那辰說了一句轉身攔了輛出租車。

  “那事兒你也想想吧。”李凡挺擔心地追了一句。

  “什麼事?”那辰拉開車門,轉過頭挑起嘴角,“你要跟我上床的事麼。”

  “……你大爺。”李凡指了指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辰跳上車關了車門,跟司機說了雷波畫廊的地址。

  雷波給他發的短信他看了,讓他中午過去吃飯來着,碰上個節啊假的,都會請他吃飯,以前他過年沒地兒去的時候,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雷波都會帶著他出去吃飯。

  不過今兒他沒回短信,雷波肯定得發火。

  走進畫廊的時候,服務員見了他就往樓上指:“剛摔了椅子。”

  “我去堵槍眼兒。”那辰笑了笑,順着樓梯走了上去。

  雷波辦公室關着門,他過去推了推,鎖了,於是他敲敲門。

  “誰!”雷波在裡面吼了一聲。

  “我。”那辰說。

  門很快打開了,雷波一看就心情很不好的臉出現在那辰眼前,他走進辦公室,雷波把門摔上:“你不接電話也就算了,短信都不回什麼意思!”

  “沒聽見。”那辰說。

  雷波在他剛想往沙發上坐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狠狠地把他往牆上一推:“那辰,你別在我這兒放肆得過頭了!”

  “你可以不理我。”那辰皺皺眉。

  “你手機呢?”雷波鬆了手,在那辰身上摸着找手機。

  那辰把手機掏出來遞給他,雷波拿過手機直接砸在了地上:“你拿着這玩意兒也沒什麼用!”

  第二十四章 過往

  那辰走了之後,安赫在屋裡坐了很長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兒。

  廚房裡那辰買來的各種調料在架子上放得很整齊,就好像這屋子的主人是個特別熱愛生活還特有條理的人。

  他把保溫壺洗了洗,燒了開水,打算按那辰教的方式做一次保溫壺燜飯。

  說實話他連看人做飯都沒看過幾次,老媽做得最多的是炒飯,偶爾一次做飯都是中午煮一鍋飯,炒一個菜,飯多煮點兒留着晚上炒飯。

  大概因為操練太少,老媽的飯菜做得都很難吃,那辰隨便煮的麵條都能秒殺,安赫希望她下廚僅僅只是希望吃到“家裡的飯菜”而已。

  冰箱裡有那辰買的菜,腊肉香腸,蘿蔔白菜什麼的,安赫扶着冰箱門對著裡面的菜思考了能有好幾分鐘,拿出土豆和胡蘿蔔,還有一塊腊肉。

  米洗好了放進了保溫壺裡,該放多少水他不知道,估摸着放了大半壺水,然後把菜和肉切成了奇形怪狀的丁和條一塊兒扔了進去,再很抽象地放了點生抽味精鹽什麼的。

  他對於用半壺開水能燜熟飯和菜有些懷疑,為了保險起見,他找了條毛巾把壺給裹了起來然後拿到臥室,塞到了衣櫃裡。

  床上的兩床被子亂七八糟地攤着,那辰也是個早上起來不迭被子的主,安赫過去打算收拾一下,扯着被子抖了兩下,一個東西掉到了床上。

  是條鏈子,安赫拿起來看了看,吊墜看上去是顆暗紅色的小石子兒,打磨得很光滑,不過看不出材質,這是那辰的,安赫把鏈子放到了桌上,打算吃飯的時候給他拿過去。

  被子疊好之後沒到一小時,他又重新把被子鋪開了,太無聊了不如睡覺。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晚上七點多,起床的時候腦袋很沉,整個人都有些發軟,屋裡黑得厲害,他起來把一個個燈打開的時候,腳下還有些打飄。

  睡得太久了這是,他經常睡下去就醒不過來,最嚴重的一次睡了兩天,起來的時候直接衝進廁所對著馬桶吐得天荒地老,要不是難度實在太大,他覺得腸子都快吐出來了。

  屋裡的燈都亮起來之後,安赫舒服了很多,洗了個臉就進了臥室。

  衣櫃裡的保暖壺燜飯按照那辰提供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他把用毛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壺拿了出來。

  打開壺蓋的時候,一陣腊肉香飄了出來。

  他一陣激動,就跟走路上踢塊石頭低頭一看順手就撿到一百塊錢似的。

  他拿了個大碗把壺裡熱氣騰騰的燜飯都倒了出來,水擱多了,飯有些軟爛,但看上去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安赫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仔細嘗了嘗,發現這飯意料之外的相當好吃。

  “安大廚你好厲害,”他笑了起來,把碗放到桌上,很正式地坐在桌旁開始吃,吃了幾筷子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好厲害。”

  這飯比平時他買的方便米飯好吃,主要是菜可以隨便放,安赫決定一會兒出去買點兒雞翅。

  第二天跟林若雪他們幾個聚會的時候,安赫把保溫壺燜飯大法介紹給了林若雪,結果遭到了鄙視。

  “帥哥你這都不知道?”林若雪嘖嘖嘖了半天,“小時候我媽就用這個煮粥,開水往暖水瓶裡一灌,放上一把米,早上起來就是粥了,還能煮綠豆粥紅豆粥什麼的……”

  “啊?”安赫愣了愣。

  “他不知道正常,”宋志斌扔了根菸給安赫,“他媽不是不做飯麼。”

  “啊對,你媽估計也不知道,”林若雪笑了笑,湊到他耳邊小聲問,“說,誰教你的?”

  安赫猶豫了一會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那辰。”

  “那個……小孩兒?”林若雪似乎有些吃驚,“你倆什麼程度了?”

  “沒什麼程度,”安赫沒有跟林若雪細說過那辰的事,只是之前提起過幾回,這事兒哪怕是面對林若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那樣。”

  林若雪看出來他不想多說,也沒再問,迅速地換了話題:“哎劉江呢,打個電話催一催,帶著媳婦兒請客吃飯居然遲到!簡直是逼着我們當他媳婦兒面不留情面!”

  “我打,不說他女朋友比他大三歲麼,我還等着學習怎麼抱金磚呢,”宋志斌一拍桌子拿出電話,“簡直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安赫跟着一幫人傻樂了一會兒,發現林若雪正瞅他,於是做了個口型:“幹嘛。”

  “安老師,”林若雪笑着一拍他肩膀,勾着他脖子壓低聲音,“你不覺得你這些年明面兒上積極向上背地裡趴地上半死不活的日子特別可怕麼。”

  “滾蛋。”安赫衝她也笑了笑。

  “我昨天碰到老莫女兒了,說他出院了,恢復得還不錯,”林若雪說,“要去看看他嗎?”

  “去。”安赫點點頭。

  “不跟我們一塊兒去?”

  “我自己去。”

  林若雪笑了:“就知道你得一個人去。”

  老莫是安赫高中的班主任,對於安赫來說,這個小老頭曾經是他最迷茫的那段日子裡亮着暖黃色光芒的一盞燈。

  安赫中考前老媽說就你成天混着的樣子念個中專就行了,早點出來上班別老讓我白養着你,我又不欠你的。

  但他還是頂着老媽的巴掌和連續一個月的嘮叨以及各種聽著比搧耳光還難聽的話堅持填了普高,他不是犟,也不是有多大潛力想要發憤圖強,他唯一的理由是害怕。

  害怕中專畢業之後就會被老媽趕出家門,失去他和“家”之間最後的一絲聯繫。

  整個高一他都過得混沌混亂,抽菸,打架,曠課,去別的學校門口蹲人,全身心投入電玩大業,一直到有一天他在電玩城後門跟人幹了一架,叼着煙晃晃悠悠穿過小巷的時候,老莫攔住了他。

  “我找了你一晚上。”老莫說。

  “找我幹嘛?吃撐着了就去散步,別煩我。”安赫擦着他想繼續往前走。

  “就是在散步呢,”老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一塊兒散麼?”

  “撒爪!”安赫看著他,“信不信我揍你。”

  “小夥子打老頭兒?”老莫笑了起來,搖搖頭,“我不信。”

  “你快信吧。”安赫抽了抽胳膊,但老莫抓得很緊,小老頭兒花白頭髮,勁卻不小。

  “你要是這樣的人,剛才打架就不會放那人走。”老莫繼續笑着說。

  “我跟你說,”安赫夾着煙指着他的臉,“別他媽分析我,我不吃這套。”

  但老莫大概是拿死了他不會對一個只到自己肩膀的小老頭兒動手,硬是拽着他從電玩城走到了護城河,快一小時的時間裡,老莫並沒有說幾句話,只是抓着他胳膊不放,最後安赫都走不動了,老莫還健步如飛。

  “缺乏鍛鍊,”老莫說,“你這體質還打架,遲早是被人收拾的命。”

  “我操你大爺。”安赫非常不爽。

  “我側面瞭解了一下你的情……”

  “側你大爺。”

  “安赫你挺聰……”

  “聰你大爺。”

  “父母對每個人的影響都很大,但父母是父母,你是你……”

  “你丫閉嘴!”安赫終於發了火,狠狠甩了一下胳膊。

  老莫被他甩了個踉蹌,但還是把後面的話說完了:“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是最傻逼的行為。”

  安赫沒說話,老莫指着他的鼻子:“安赫你是個傻逼。”

  那是安赫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罵傻逼,也是第一次被罵了傻逼之後沒有發火,也沒有動手。

  他就像被點了穴一樣站在黑得只能看見老莫白頭髮的護城河邊。

  風吹過的時候老莫為了蓋着禿頂而一九分的白髮被吹得在黑夜裡迎風展翅,安赫說:“你禿頂了啊莫老師。”

  “禿好多年了,你要願意有什麼事兒的時候跟我聊聊,沒準我一高興還能長出幾根來,”老莫拿出煙盒,摸出一根遞給他,“聊聊?”

  安赫已經記不清,自己的改變到底有多少是因為老莫,只知道他有什麼事慢慢會跟老莫說,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恐懼,他的憤怒,他的不解……

  現在看來,老莫並沒有多麼高深的本事,對心理學也沒什麼研究,憑的只是耐心和願意傾聽,永遠不會輕易否定一個人的態度。

  畢業之後安赫從來沒有跟同學一塊兒去看過老莫,他願意一個人去,跟老莫對著茶盤東拉西扯地聊。

  老莫去年膽結石住院了,不讓人去看,現在總算是出院了,安赫拿出手機看了看日期,打算開學以後找個週末去看看他。

  老莫對於安赫來說,很重要。

  因為老莫,他考了師大。

  老莫說,永遠不要讓自己不開心的情緒影響到你周圍的人,沒有人會一直包容你。

  這一點他做到了,雖然也許方式有些……不那麼對頭。

  劉江帶著個姑娘進包廂的時候,一幫人一塊兒舉手熱烈鼓掌,掌聲把安赫從回憶裡拽了回來,他有些恍惚也跟着鼓掌。

  “我女朋友,呂葉。”劉江把姑娘介紹給大家,一臉陽光燦爛的。

  不過呂葉這名字讓安赫愣了愣,抬起頭看過去的時候,呂葉正好也在看他,兩秒鐘之後,呂葉指着安赫笑了笑:“安老師?”

  “呂老師。”安赫站了起來點點頭,呂葉是教科所的教研員,安赫跟她並不熟,只是見過幾面。

  “認識?”宋志斌挺吃驚。

  呂葉笑着坐下了:“安赫上學期的公開課我去參加評課了,課上得特別好,之前不還是全區一等獎麼。”

  “喲,沒有看出來!”林若雪拍着安赫的肩膀。

  安赫笑了笑,沒有多說。

  呂葉的出現讓他突然有強烈地不安,他看了劉江一眼。

  劉江跟他一塊兒玩了這麼多年,對於他這個眼神立馬心領神會,一邊看著菜牌一邊笑着說:“早知道你倆認識,我就應該先跟安赫偷摸打聽一下你。”

  “你得了吧,”呂葉也笑了起來,“早知道你是安赫的朋友,我怎麼也得跟他打聽一下你這人什麼情況啊。”

  安赫鬆了口氣,劉江之前沒有跟呂葉提起過他,那也就更不會說起他別的事。

  這頓飯吃得還是挺其樂融融的,呂葉性格挺開朗,跟大家能聊到一塊兒,關鍵是還特別給劉江面子。

  林若雪沖劉江一舉杯子:“你小子這回眼光是真的好!”

  吃完飯,唯一沒有喝酒的安赫,把一幫人挨個都送回了家,才慢慢地繞了條遠路往回開。

  每次這麼熱鬧一通完了之後,他都有會有些發空。

  劉江很甜蜜,一晚上就他喝得最多,自覺自願,這幫人裡好幾個都帶著人,全都樂在其中。

  安赫也跟着樂,為朋友高興,也為自己默哀。

  安赫你可怎麼辦呢?

  進小區的時候,保安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拎着個塑料袋:“安老師你嘗嘗!”

  “什麼東西?”安赫接過袋子。

  “我媽從老家帶過來的香腸,我老婆做的,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你嘗嘗!”保安笑得特別開心。

  “謝謝啊,”安赫打開看了看,很香,顏色也挺亮堂,“我這兩天正好學做飯呢。”

  “你就煮飯的時候放一根進去一塊兒蒸着,飯熟了就能吃了,加點拌飯醬什麼的就行,我就這麼吃。”保安大概是因為提到了老婆,心情特別好,話也比平時多。

  安赫又用手機記下了他教的好幾種做香腸方法這才揮着蒼蠅拍進了門。

  連小保安都能吃上老婆做的香腸了。

  安赫你可怎麼辦呢?

  那辰吃完晚飯才發現自己脖子上的鏈子不見了。

  “是不是你給我拽掉了?”他看著雷波。

  “放屁,”雷波沒好氣兒地說,“我就拽的衣服,還沒捨得使勁呢。”

  “那怎麼沒了?”那辰在自己身上拍了拍。

  “什麼鏈子,我給你買個一樣的。”雷波還有半杯酒沒喝完,那辰滿包廂裡拍着衣服來迴轉,他都沒法吃了。

  “買不着一樣的,”那辰皺皺眉,“上回我回我媽老家,在河裡找的紅石頭。”

  “紅石頭?”雷波不明白一塊紅石頭有什麼稀奇的。

  “嗯,紅石頭,”那辰用手在脖子面前橫着劃了一下,“就跟靜脈血一個顏色。”

  雷波剛拿起酒杯,聽了這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掃了那辰一眼。

  “雷哥,”那辰笑着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我的血沒了……”

  “你就讓我消停吃完一頓飯行不行?”雷波夾了根西蘭花放嘴裡慢慢嚼着,“什麼紅石頭,你說,明天我叫人讓你媽老家河裡給你撈去!”

  “不用了,”那辰揮揮手,坐回椅子上,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大概掉別人家裡了。”

  “那個幫你接電話的人家裡?”雷波看了他一眼。

  “嗯,”那辰點點頭,“手機借我用用。”

  “新泡的?”雷波喝完那半杯酒,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那辰沒回答,撥了安赫的號碼,他雖然不愛接電話,但號碼卻都記得很清楚。

  那邊安赫估計正在玩手機,很快就接了電話:“喂?哪位?”

  “那辰。”

  “你換號碼了?”

  “沒,手機壞了,用別人的,”那辰站起來走到窗邊靠着,窗外是個湖,“你接電話這麼快。”

  “正要打電話,順手就按了。”

  “給我打麼?”

  “你不是不愛接電話麼。”安赫笑笑。

  那是給誰打的?那辰突然很想問,但還是壓了下去:“我鏈子是不是落你家了?”

  “嗯,是那個紅石頭麼?我還說明天給你拿過去呢。”安赫說。

  “行。”那辰說完之後安赫沒說話,他等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直接把電話給掛掉了。

  “一會兒去唱歌,我約了人,”雷波點了根菸,“好久沒聽你唱歌了。”

  “不去。”那辰回答得很乾脆。

  “都是你見過的人,隨便唱唱就走。”雷波把煙扔到他面前。

  “我不去。”那辰抬眼看著他,把面前的煙扔進了湯罐裡。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那辰,”雷波夾着煙,在煙霧後面盯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吃錯什麼藥了,你別以為我什麼事兒都能忍着你……”

  那辰沒說話。

  “要是沒有我,你覺得你現在是什麼樣?嗯?”雷波把煙掐了。

  第二十五章 看我的厲害

  有人敲了敲包廂的門,雷波哼了一聲之後,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探了半個身子進來:“雷哥,車我開過來了……”

  大概是看到雷波臉色不太好看,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沒了聲音,迅速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這人叫葛建,比那辰大四歲,雖然那辰覺得跟他關係一般,但兩人認識的時間卻很長,因為葛建,那辰才認識了雷波。

  在那年暑假,他初二的暑假,媽媽被送進五院的第二年。

  對於那辰來說,跟雷波的關係很難定義。

  家裡一下變得空蕩蕩,他一直害怕跟媽媽獨處,但也會強烈地想要呆在有媽媽的地方,媽媽去了五院之後,他開始不願意回家。

  葛建和一幫永遠都很閒的人,每天帶著他到處遊蕩,想方設法讓他掏錢,買吃的,買衣服,買菸。

  那辰可以支配的零用錢很多,爸爸跟他唯一的聯繫就是每月給錢,不問錢都用哪兒了,也不問還有多少,每月固定扔給他一個信封。

  這些錢怎麼花掉的,那辰記不清,他無所謂,葛建跟他在一塊兒是不是就為了花錢,他也無所謂,他只需要一個跟他一塊兒呆着的人。

  他第一次見到雷波,是通過葛建。

  “雷哥想認識你。”葛建說,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臉色有些蒼白,目光也一直落在遠處。

  那辰拒絶了,雷波讓他覺得不舒服,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開。

  但幾個月之後,他還是坐在了雷波的車上。

  他很少打架,葛建帶著他出去打架的時候,他一般也只是遠遠地站着,只在葛建他們招架不住的時候才會上去幫忙。

  不過那次不一樣,不是平時街上時不時能碰到的小混混,不是逃學的學生,葛建被人按在橋墩旁的河灘上打得爬不起來,滿臉都是血。

  那辰撿起一塊石頭時,葛建喊了一聲,你跑!

  就為這句話,那辰拎着石頭衝向了那幾個按着葛建的人,石頭砸在骨頭上的感覺不怎麼美妙,震得他手發麻。

  之後的事很混亂,他已經記不太清,只有在眼前晃頭的雜草和石頭,還有自己的臉重重磕在亂石堆上時的鈍痛。

  接着襲來的是恐懼。

  他被按進了河水裡,冰冷的水灌進了他耳朵,鼻子,嘴,灌進他的身體裡,曾經讓他極度絶望的寒意和窒息再次襲來,他無法呼吸,眼前是混雜着河底淤泥的水。

  “右手對吧。”有人說。

  聲音聽不清楚,但在混亂的水波里他卻真切地看到了踩在自己右胳膊上的鞋和鋒利的斧刃。

  雷波的車開到了橋上,喇叭被按響,一直沒有鬆開。

  葛建是在被逼到橋下之前給雷波打的電話,還是在他被圍攻之後脫身跑開打的電話,他不知道,只知道渾身是血的葛建把他從水裡拽上岸時,雷波那輛車的喇叭還在響。

  他躺在河灘上瞪着天空,全身的疼痛和喘不上氣的感覺讓他無法動彈,胃縮成一團,狠狠地翻攪着。

  最後只吐出一口帶著碎草屑的泥漿水。

  他管雷波叫哥,但除去這個稱呼,他對雷波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雷波對他很不錯,救過他,帶他吃飯,由着他的性子,給他壓歲錢,那幾年他惹出的大大小小的麻煩,都是雷波給他收拾。

  沒錯,如果沒有雷波,他現在是什麼樣,在哪裡,是死是活,都說不定。

  他不傻,雷波的心思他多少知道一些,但那種被人重視和遷就着的感覺,讓他一直跟雷波保持着不近不遠的關係。

  “走吧。”雷波站起來拿着外套說了一句。

  那辰沒說話,把自己杯子裡剩的最後一口酒喝了,站起來跟在雷波身後走出了包廂。

  葛建正在包廂門外打電話,看到雷波出來,掛了電話跟在了雷波身邊,壓低聲音:“雷哥,我叫了幾個不錯的小孩兒過來……”

  雷波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雷哥你何必跟他置氣呢,”葛建回頭看了那辰一眼,“他這德性也不是頭一天了。”

  “你廢話挺多。”雷波說。

  葛建閉了嘴。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飯店門口。

  葛建開拉車門,雷波上了車之後他又繞到另一側,準備替那辰開門。

  那辰拍開了他伸向車門的手,上了車。

  他沒有說話,坐到副駕上。

  那辰雖然成天跟樂隊的人一塊兒玩,但他們基本不會去K歌。

  每次來K歌,他都是跟雷波來。

  雷波唱歌唱得不錯,每次K歌都得吼幾嗓子,尤其喜歡跟那辰對唱。

  今天他叫來的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具體什麼生意雷波從來不當那辰面兒提,那辰也沒問過,反正不是畫廊的生意。

  進了包廂那辰就找了個角落窩着,聽著雷波跟那幫人相互通報最近都玩什麼了。

  “給我點個劉海砍樵!”雷波喊。

  包廂裡的人都笑了,有人說了一句:“雷總最近越來越有情調了。”

  “那辰。”雷波看著那辰又喊了一句。

  那辰接過葛建遞來的話筒:“我唱男聲。”

  “行,劉大哥。”雷波一通樂。

  音樂響起的時候雷波捏着嗓子開始唱:“我這裡將海哥,好有一比呀……”

  那辰笑了笑,腳往茶几上一蹬:“胡大姐!”

  “哎!”雷波喊。

  “我的妻!”

  “啊!”

  “你把我比作什麼人羅!”那辰唱這句的時候笑得聲音都顫了。

  “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雷波捏着嗓子。

  “你丫牛郎,”那辰對著話筒說,“不唱了。”

  “那我來,”雷波站起來對著屏幕一通吼,男聲女聲轉換自如,“那我就比不上羅……你比他還有多羅……”

  唱完了之後一幫人還噼裡啪啦給鼓了好一會兒的掌。

  那辰過去點了首通俗易懂的《北京的金山上》,唱完了算是完成了任務,縮在沙發角落裡閉上了眼睛。

  他們唱歌大概兩個多小時會結束,這幫人都帶著人來的,結束了還有各自的活動,這點時間夠他打個盹兒的了。

  雷波也有別的活動,葛建會給他安排,他撐到結束就行。

  這麼多年雷波從來沒有對他有過過分的舉動,除了偶爾他把雷波惹毛了雷波會拽拽胳膊揪揪衣領,手指都沒動過他。

  有時候他會有些迷茫,雷波是個M麼?

  那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在安靜的床上翻來覆去幾小時也未必能睡着,窩在KTV包廂的沙發裡卻沒幾分鐘就睡着了。

  一直到有人晃了晃他的肩,他才睜開了眼睛,看到葛建站在他面前,包廂裡的人都站了起來,看樣子是準備散了。

  “散了?”他問了一句。

  “嗯,”葛建點點頭,“雷哥說先送你回去再過來接他。”

  “不用,”那辰站起來揉揉臉穿上了外套,包廂裡沒看到雷波人,他拉開包廂門往外走,“我打車回去。”

  “葛建送你。”雷波站在門外。

  “說了不用!”那辰皺皺眉,“讓我一個人呆着。”

  雷波叼着煙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揮揮手,吐出一個字:“操。”

  那辰開着車回到車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陸大爺那只小土狼狗拽着鐵鏈衝他一通狂吠。

  “別叫了!”那辰指着它,“再瞎叫明天把你燉了!”

  狗哼哼了兩聲,繼續搖着尾巴叫。

  那辰對著它也叫了兩聲,它迷茫地愣了愣,回過神之後就像是被挑釁了一樣,叫得倆前爪都離了地,繃著鏈子汪汪個不停。

  那辰怕再鬧下去陸大爺要起床了,趕緊開着車進了車場,狗在衝著他消失的方向還叫了半天才算是趴下睡覺了。

  之前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那辰現在完全沒有睡意,把兩個車廂都收拾了一遍,又拿着個刷子把所有的絨毛都梳理順了,這才趴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閉了一會兒眼睛又坐了起來,拿了個本子把明天要做的菜一個個記了下來,盤算了一會要買什麼,他很久沒認真做菜了,有點擔心回功。

  不過安赫那種長期吃泡麵的味覺應該吃不出什麼來。

  “看我的厲害!”那辰躺倒在枕頭上,搓搓手,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

  安赫早上醒得比平時早,大概是明天就開學了,他的生物鐘正在慢慢恢復正常節奏。

  他洗了個澡,把昨天晚上弄的保溫壺秘製腊肉粥倒出來,坐在桌邊吃了,那辰教他的這個方法還真是挺方便,省事兒,早上還能吃到熱粥。

  他是不是該回一趟家把這個教給老媽再給她買個保溫壺?

  吃完了飯他坐到了電腦前打開了下學期要用的課件,這個寒假一如既往地無聊,但他卻比玩了一個寒假還累,盯着課件半天也提不起精神來。

  其實這樣的假期他已經過了很多個,卻沒有哪一次能讓他頂着要開學了整個人的狀態還調整不過來的。

  安赫有些煩躁地拿着滑鼠點來點去,不知道自己想幹嘛。

  毫無目的地折騰了一個多小時,都中午了他才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開始弄課件。

  折騰到下午三點,安赫停了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想著是不是該吃點什麼。

  泡麵?餅乾?

  正琢磨呢,門鈴響了,他愣了愣,他的門鈴一年難得響一次,特別樓下的可視門鈴,除了別人家的客人按錯了,基本沒響過。

  他過去拿起聽筒,在亮起的顯示屏上看到了那辰的臉。

  “大七?”他按了一下開門,“你怎麼過來了?”

  “不上去了,”那辰看著攝像頭,“你下來,咱倆一塊兒去買菜,快。”

  “……哦。”安赫猶豫了一下,回屋換了衣服,拿上那辰的那條鏈子出了門。

  安赫下樓出來的時候,那辰正蹲在樓下花壇邊逗貓。

  “有吃的嗎?”那辰看到他下來,問了一句。

  “你餓了?我上樓給你拿餅乾?”安赫掏出鑰匙準備往回走。

  “不是,”那辰指了指貓,“給它吃。”

  安赫看著貓,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走吧。”

  “它老叫,是不是餓了?”那辰還是蹲着。

  “不知道,別喂了,”安赫扭頭往樓後的停車位走,“走吧。”

  那辰站了起來,跟了過來,貓在身後喵喵叫了兩聲,那辰停下了,在自己兜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包旺旺雪餅:“你說貓吃雪餅麼?”

  安赫猛地停下了,轉身看著他:“你能餵牠幾次?喂了它一次,它說不定就會每天等着你,你每天都來喂麼?你要來不了了呢?下次它問你討吃的時候,你要沒帶吃的呢?”

  那辰嘴角輕輕佻了一下:“你喂個貓想這麼多?”

  “走!”安赫轉身大步地往前走了,沒再回頭。

  那辰皺皺眉,正想把雪餅掰碎了看看貓吃不吃的時候,一個阿姨從旁邊樓道里走了出來,手裡拿着幾個碗和一個塑料袋,貓一見她就跑了過去。

  “喂貓?”那辰問了一句。

  “嗯,”阿姨點點頭,大概以為他是小區的住戶,於是又加了一句,“我喂完了都會收拾的。”

  “它吃雪餅嗎?”那辰捏了捏手裡的雪餅。

  “不知道,沒讓它吃過。”阿姨笑笑。

  “試試?”那辰把雪餅遞了過去。

  阿姨笑着點點頭,那辰掰了一小塊兒放在了碗裡,貓湊過去聞了聞,爪子伸到碗裡把雪餅給扒拉出去了,仰起頭喵了一聲。

  “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那辰把剩下的雪餅放到嘴裡,轉身往樓後小跑着追了過去。

  安赫正坐在駕駛室裡等着,那辰上車之後,他沒發動車子,又坐了一會兒,他才輕輕拍了拍方向盤:“我小時候,撿過流浪貓。”

  那辰偏過頭看著他。

  “也是冬天,我給了它一塊牛肉乾,”安赫靠着椅背,輕輕嘆了口氣,“它吃完以後就跟着我,我一直以為貓不會跟人,但它一直跟着我,連着幾天它都在我家附近等我,要吃的,我就把它抱回家了。”

  “後來呢?”那辰問。

  “我媽拿個掃帚趕它,把它打出去了,”安赫咬咬嘴唇,笑了笑,“我好些天都沒看到它,再看到它的時候,它見了我就跑,躲得遠遠的。”

  那辰沒有說話。

  “希望不能隨便給,”安赫說,發動了車子,“去超市?”

  車開到小區大門的時候,安赫停下車,拍了拍那辰的腿:“屁股抬抬。”

  “幹嘛?”那辰轉過頭。

  “停車卡在你屁股下邊兒。”

  “哦,”那辰撐起身體,往屁股下邊摸了一把,抽出一支蒼蠅拍,愣住了,“這什麼?”

  “停車卡延長器。”安赫把蒼蠅拍拿過來,伸到車窗外晃了晃,前面的桿子抬了起來。

  那辰看著他的動作,幾秒鐘之後爆發出了狂笑,保安今天本來沒怎麼笑,一看那辰笑成這德性,於是也開始狂笑。

  安赫有些無奈地關上車窗,把車拐出小區。

  那辰笑了能有好幾分鐘才慢慢停下了,閉着眼靠車座上一直喘。

  那辰沒讓去超市,說是超市的菜不全,還不夠新鮮,要去農貿市場。

  “我不認識路。”安赫放慢車速,他從來沒去過,就知道小時候家旁邊有個臨時菜市,髒亂差。

  “我給你指路,開吧,就在果蔬批發市場旁邊。”那辰笑笑。

  安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連豬鞭都不認識的人還知道農貿市場在哪兒?”

  “這有什麼奇怪的,”那辰又開始笑,“要用蒼蠅拍刷停車卡的人飈車記錄還沒人能破呢。”

  “你沒完了啊,”安赫瞅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

  “前面十字路口往北。”那辰指了指前方。

  開到農貿市場的那條街上之後,安赫就有印象了,以前開車走過這條路,這條街上好幾個市場,花鳥市場,果蔬批發市場,還有農貿市場,很熱鬧。

  兩個停車場都停滿了車,安赫開着車慢慢轉着車位,那辰在一邊幫他看。

  前面有車開出來,空了一個位,那辰指了指,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安赫把車開到車位前,拉開車門跳了下去:“你倒吧。”

  那辰笑了笑,繞到駕駛室把車倒進了車位。

  旁邊的車響了一聲,大概車主回來了,安赫讓到過道上,正想看看從停車場哪個門出去離農貿市場近點兒,身後走過來兩個男人,準備上旁邊那輛車。

  那辰鎖好車走到他身邊,安赫隨意地往那倆人身上掃了一眼,愣住了。

  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的那個男人看著他也愣了愣,過了半天才衝他笑了笑:“安赫?好久不見。”

  安赫沒說話,轉身準備走。

  “最近還好麼?”那人又說了一句。

  “朋友?”那辰小聲問。

  安赫沒回答,往停車場出口快步走過去。

  一直到走出了停車場,看到了身邊來來往往的熱鬧人群,他才慢下了步子,發現自己全身都些僵硬。

  “走吧去買菜。”他拍拍那辰的肩。

  “嗯,”那辰點點頭,“有特別愛吃的菜嗎?你點我做。”

  安赫看著他,心裡有點亂,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愛吃什麼,其實就算不亂,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愛吃什麼,泡麵和方便米飯對比的話,他比較喜歡吃泡麵。

  “安赫,”那辰抱著胳膊,在陽光裡眯縫着眼睛,“前男友麼?”

  第二十六章 音符

  前男友?

  那辰說得很隨意卻也是正常判斷的三個字,讓安赫整個人一下沉到了河底。

  灑在身上的午後的陽光一下也變成了紛亂的波光粼粼,讓人情緒跟着晃得厲害。

  他有過前女友,前男友。

  但不是這個他連名字都不願意提起的人。

  “去買菜吧。”安赫轉身準備過街。

  那辰拉住了他:“這邊,對面是寵物市場。”

  “哦。”安赫應了一聲,跟着那辰往農貿市場走。

  那辰從口袋裏拿出個草莓樣子的東西,遞給安赫:“拿着,一會兒裝菜用的。”

  安赫接過來看了看,發現這是個小區老太太常用的草莓環保袋,那辰買菜居然會帶著這麼個東西讓他挺吃驚。

  “很快就能買好,我都列了單子了。”那辰又摸出一張紙衝他晃了晃,上面列着一大溜要買的東西。

  “就倆人,”安赫看著單子上的字,“你怎麼弄得跟食堂老闆買菜一樣。”

  “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吃。”那辰捏着紙嘩啦嘩啦地甩着。

  “那是什麼。”安赫看了他一眼,那辰今天穿得很休閒,一臉輕鬆,看著心情似乎不錯。

  “秀技能。”那辰打了個響指。

  本着秀技能的原則,那辰在農貿市場裡轉了能有三圈,把菜和作料都買齊了,草莓口袋也都裝滿了。

  安赫拎着草莓袋子,手被勒得生疼,指尖都麻了:“差不多了吧,那大廚,小工撐不住了。”

  “夠了,”那辰低頭看了看單子,手指往上啪地一彈,“走。”

  安赫鬆了口氣,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進農貿市場買菜,各種菜堆得跟小山似的,人也多,還有拉菜過來的車,折騰得頭暈眼花的。

  “我來。”那辰拿過他手裡的袋子,甩到背上扛着,還在東張西望。

  “還找什麼?”安赫捏着自己的手指。

  “找……”那辰突然湊到他身邊,指了指前方,“那個。”

  農貿市場裡有不少因為品相稍微有一點兒不好就被扔掉的菜,就堆在路邊,之前安赫就看到有大媽在菜堆裡撿來着。

  現在他們前方靠右的路邊就有一小堆因為長得不夠美貌而被拋棄的茄子。

  “你……”安赫話還沒說完,那辰已經飛快地跑了過去,彎腰抓了兩個塞到了袋子裡,他有點兒想笑,“你幹嘛呢,倆茄子才多少錢。”

  “你懂什麼,”那辰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袋子,“好玩。”

  回到停車場拿車的時候,停在他們旁邊的那輛已經開走了,換成了一輛小麵包。

  安赫上了車,坐在駕駛室裡,情緒卻怎麼也提不起來,那些被壓了很久的回憶特別臭不要臉地來回浮現着。

  那辰沒有上車,把菜放後備廂裡之後,他繞到了駕駛室這邊敲了敲車窗:“下來。”

  “嗯?”安赫放下車窗,“幹嘛?”

  “我開。”那辰拉開車門。

  安赫猶豫了一下:“你無證駕駛?”

  “誰告訴你我無證了?”那辰抓着他胳膊把他拉了下來,“我不光有證,我還不需要停車卡延長器。”

  “滾蛋,”安赫笑了笑,“真有?這段時間查得嚴。”

  那辰嘖了一聲,從褲兜裡掏出駕照扔在了安赫手裡:“上車。”

  安赫坐到副駕上打開了那辰的駕照,看到照片的時候他愣了愣,忍不住小聲吹了聲口哨。

  “帥麼。”那辰發動車子。

  “嗯,”安赫點點頭,“這什麼時候的照片,看著挺小。”

  “18歲,”那辰笑笑,笑容很快從嘴角消失了,“我爸帶我去照的,他就帶我出去過這一次,大概是吃錯藥了。”

  安赫沉默了一會兒,轉開了話題:“能把證件照拍這麼帥的,算上你,我就見過倆。”

  “還一個是誰?”那辰轉過頭。

  安赫指了指自己:“我。”

  那辰樂了,眯縫着眼也吹了聲口哨:“我看看。”

  “隨便看。”安赫拿出錢包,把身份證拿出來舉到那辰眼前。

  路口正好紅燈,那辰停了車,拿過身份證盯着看了一會兒:“你下巴特別好看。”

  “是麼,”安赫從他手裡抽回身份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早知道多長倆了。”

  “嘴也好看。”那辰說。

  “倆嘴沒地兒長了。”

  “我呢?”那辰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他。

  “眼睛,鼻子……”安赫手指撐着額角,研究了一會兒,“其實你哪兒都長得不錯,第一次見的時候就挺驚艷的。”

  那辰跟着前面的車慢慢往前挪,嘴角的笑容裡又帶上了一絲不屑:“那會兒想上我吧。”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也一樣。

  “想上我的人挺多的。”那辰突然盯着前方的路說了一句,聲音很冷。

  安赫轉開頭看著窗外,這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車轉出路口之後安赫發現這不是去車場的路。

  “不去你的秘密基地?”他問。

  “去我家,”那辰說,“秘密基地傢伙什兒不全,東西都在家裡呢,烤箱什麼的。”

  “什麼東西還要用烤箱?”安赫從那辰口袋裏拿出之前的那張單子一行行看。

  “掛爐叉燒!”那辰打了個響指,“絶對好吃!肉我昨天都醃好了。”

  “在家做?用烤箱?”安赫愛吃肉,但他對在家怎麼做叉燒完全沒有概念。

  “嗯,給你三分鐘膜拜一下我。”那辰勾勾嘴角。

  “啊你好厲害。”安赫很配合地接了一句。

  那辰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點點地在臉上泛開:“我是挺厲害的。”

  安赫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沒說話,把天窗打開摸了支菸點上了。

  那辰到家就換了套運動服,先往放在茶几上的小豬存錢罐裡扔了兩塊錢,再給安赫拿了自己烤的曲奇餅和茶,然後就進廚房開始忙活了。

  跟餐廳連在一塊兒的開放式廚房很大,那辰往裡一站,大廚的氣勢還挺磅礴。

  安赫咬了一口都做成了小豬樣子的曲奇餅,味道很好,比他屋裡那盒餅乾強多了。

  今天的茶不是菠蘿百香果了,安赫嘗了嘗,不知道放了什麼。

  “這什麼茶?”他拿着杯子走到餐廳。

  “蜂蜜薑茶,放了紅糖,”那辰低着頭處理雞翅,“暖胃的,不知道有沒有用,小時候跟我姥姥學的,好喝麼?”

  “好喝,”安赫點點頭,那辰在做吃的方面滿點的技能每次都會讓他吃驚,“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沒有,你負責欣賞就行,”那辰把雞翅裹好料放在了盤子裡,“有叉燒了,雞翅吃炸的怎麼樣?”

  “嗯。”

  安赫看了一會兒,自己的確是幫不上什麼忙,就連煮飯他都不知道該放多少米多少水,於是他拿着杯子又轉回了客廳。

  上回來的時候沒有仔細看過,客廳裡掛着不少畫,很抽象,對於安赫來說,這些全都由色塊和線條組成的畫完全欣賞不了,如果從心理學角度看……

  “這畫是誰畫的?”安赫沒在畫上看到落款,回頭沖那辰問了一句。

  那辰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了頭:“我媽畫的,有些是去五院之前,有些是在醫院畫的,後來怕她自殺,就不讓畫了。”

  “哦。”安赫有些感慨,轉過身看到了旁邊的鋼琴,琴蓋是開着的,他在琴鍵上輕輕敲了一下,往廚房走過去,感覺還是呆在有人做飯的地方會舒服一些。

  那辰聽到了琴鍵被敲響的聲音,看了看他:“你是不是會彈小星星。”

  “還會彈新年好呢。”安赫笑笑,拿了塊曲奇在茶裡泡了泡放到嘴裡,味道不錯。

  “給我伴個奏吧,”那辰不知道在調什麼汁,用筷子蘸了點伸到他嘴邊,“嘗嘗鹹淡合適麼。”

  安赫舔了舔筷子,酸甜口兒,他點點頭:“合適。”

  “彈麼?”那辰把筷子放自己嘴裡也舔了舔。

  “做個飯還要伴奏,一會做好了是不是還得換套正裝來吃啊。”安赫笑笑,靠餐桌站着沒動,鋼琴應該是那辰他媽媽的,那辰那天晚上說的話讓他有點兒不是太願意碰那個琴。

  而且那辰想聽他彈琴讓他有些意外,他以為那辰對鋼琴應該有陰影才對。

  “不彈啊?”那辰打開冰箱門,拿出一個小飯盒打開了,遞到安赫面前,“看看,漂亮吧。”

  “叉燒原料?”安赫看了看,肉醃得的確挺漂亮,讓人有生吃一口的衝動。

  “嗯,”那辰把飯盒蓋好,拿過筷子在盒蓋上一連串地敲着,“為掛爐叉燒伴奏麼?”

  安赫情緒並不高,停車場的偶遇讓他在河底啃泥的心情一時半會兒浮不起來,但那辰一直努力想要讓他開心起來的舉動他還是都看在了眼裡。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轉身往鋼琴走過去:“小星星?”

  “還有沒有比小星星新年好高級點兒的?”那辰問。

  “有。”

  安赫坐到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摸了摸,他上一次彈琴是在學校的音樂教室,到現在也好幾個月了,這下猛地讓他彈一曲,他除了小星星還真想不出別的。

  “你要不會彈,現在承認,我不會笑你的。”那辰手撐着餐桌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很明顯。

  “你會麼?”安赫吸了口氣,想好了曲子,估計會彈得比較結巴。

  “不會。”那辰說。

  “那就好,”安赫小聲說,手指落到了琴鍵上,“來個活潑歡快的吧。”

  這曲子是安赫現在還能順利彈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曲子之一,他一般情況下都拿這首來蒙事兒,不過曲子的確很歡樂,他在音樂教室彈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特別活潑。

  那辰把今天買的玉米拿出來,抱著個小筐坐到了客廳沙發上,慢慢剝着玉米粒。

  安赫明顯有點手生,重彈了兩遍開頭,才繼續彈了下去。

  在外行聽來,安赫應該屬於彈得很好的那種,那辰卻能聽出他每一個不連貫的音,每一次猶豫的細微停頓。

  不過這沒所謂,那辰看著他的手,安赫手指修長,在琴鍵上掠過時動作很漂亮,不聽,看著就可以。

  安赫彈琴和玩賽車時的樣子都讓他意外,彈琴時的專注跟在電玩城時的專注完全不同,在琴鍵上跳躍着的手指牢牢牽引着那辰的視線。

  自從媽媽被送去醫院之後,這架鋼琴再也沒有人碰過,屋裡也沒再有響起過琴聲。

  那種讓那辰迷戀卻又心悸的鋼琴聲,想念,抗拒,沉迷,閃躲,全都混雜在一起,包裹在他四周。

  安赫專注的側臉讓這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一點點在屋裡瀰漫著,想要脫離卻又忍不住漸漸陷落。

  跳躍的音符停止時,那辰放下手裡的玉米,沖安赫鼓了鼓掌:“我一直以為你真的只會小星星。”

  安赫笑笑:“這個聽過吧?”

  踩到貓了,那辰點點頭:“嗯,踩到你了。”

  “靠,”安赫樂了,手指在琴鍵上划過,“還聽麼?”

  “聽。”

  “就一首了,別的都很久沒練了。”安赫搓搓手。

  “好的。”那辰笑笑。

  D大調小步舞曲。

  安赫感覺這曲子也挺活潑,比較適合現在的氣氛。

  他定了定神,手指落在琴鍵上,音符從指尖滑出。

  那辰拿着玉米的手輕輕抖了一下,一顆玉米粒被他捏扁了,落在小筐裡。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琴聲漸漸充斥在他四周。

  再隨着安赫在黑白間跳躍的指尖一點點滲進他的身體裡,心裡。

  回憶裡。

  你聽。

  辰辰乖,你好好聽。

  聽媽媽彈琴。

  聽見了,媽媽在說什麼?

  你告訴媽媽,你聽到了什麼?

  那辰的呼吸開始有些混亂,跟着媽媽的節奏,讓人窒息的節奏。

  他想要把那些讓他恐懼的聲音掃開,卻怎麼也做不到。

  安赫的指尖落到琴鍵上,彈出一個重音,如同纏在他身體裡的鐵鏈猛地收緊了。

  他覺得身體有些發僵,掙扎變得無力。

  下一個重音再次躍出時,那辰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裝着玉米粒的小筐掉在了地上,嫩黃色的玉米粒撒了出來,在深色的地板上跳躍着,像一個個音符。

  那辰撲到鋼琴旁,猛地把琴蓋狠狠地往下一壓。

  在幾個破碎的音符之後,琴聲消失了。

  安赫的手還在琴鍵上,琴蓋砸在手上時的巨大鈍痛讓他過了好半天才慢慢把手抽了出來。

  短短這點時間裡,手背上被砸到的地方已經泛出了紅色。

  他握著自己的手咬牙抬起頭。

  那辰的手還按在琴蓋上,臉色蒼白,呼吸也很急,就像是跑了很長的路。

  安赫沒說話,那辰沉默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他才鬆開了一直死死壓着琴蓋的手,慢慢靠着鋼琴滑坐到了地上。

  低着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安赫兩隻手都已經疼得麻木了,自從不打架之後,這種肉體上的疼痛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他剛才是咬着牙才沒叫出聲來。

  那辰一動不動地靠着鋼琴腿坐著,在撒得滿地都是的玉米粒裡。

  屋裡很靜,只能聽到一邊的大座鐘一秒一秒滑過時的細小咔嚓聲。

  安赫的手開始紅腫時,那辰動了動,動作很慢地從坐著變成了蹲着。

  他伸手撿起掉在旁邊的小筐,開始把地上的玉米粒一顆顆地往小筐裡撿着。

  安赫沒有動,坐在琴凳上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雖然被嚇了一大跳,但只是一瞬間,這樣的局面並沒有讓他太意外。

  所以他現在希望那辰能開口,無論說什麼。

  對不起,解釋,或者是別的任何內容都可以。

  問一句疼不疼也行。

  只要那辰能在這時開口,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辰沒有出聲,他用他一直以來習慣了的沉默應對了眼下的場面。

  地上的玉米粒被撿回了筐裡,那辰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廚房裡,把小筐放在了餐桌上。

  原地站了幾秒鐘之後,他往客廳的樓梯走了過去,腳踏上樓梯之後停住了,手緊緊抓着樓梯的欄杆。

  “我媽心情好的時候總彈這首。”他聲音很低,有些沙啞。

  第二十七章 那大廚美食課

  那辰上了二樓,安赫站起來慢慢走到沙發上坐下,手背已經完全腫了起來,疼得他手都有點兒發抖。

  他現在的心情簡直是無法形容,停車場的事還在來回啃着他的情緒,又被那辰突然發作地這麼砸了一下,要不是現在手太疼開不了車,他真有起身走人的衝動。

  那辰從二樓跑了下來,手裡提着一個小藥箱。

  安赫看著他打開冰箱拿出個冰盒,飛快地把冰塊都倒進一個小盆裡放在了茶几上,再把茶几拖到了安赫面前。

  “冰一下?”那辰湊過來輕輕碰了碰安赫的手。

  安赫把手放進了冰裡,冰塊的溫度讓他皺了皺眉,又把手拿出來了。

  那辰從藥箱裡拿出一卷繃帶,剪下長長的兩條來疊好了放進盆裡,化了一些的冰水把繃帶浸透了之後,他把疊好的繃帶蓋在了安赫的手背上。

  “我……”那辰一條腿跪着半蹲在他面前,說得有些吃力,“對不起。”

  “沒事兒。”安赫現在的心情不怎麼美好,但還是搖了搖頭。

  這句對不起,讓安赫想起了那辰對他第一次說的那句對不起,那時他只是單純覺得那辰應該是個很少對人說對不起的人。

  現在想想,他不是很少說,他大概是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場面。

  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他都不知道。

  從小到大,本應該是言傳身教的父母,一個視若無睹,一個陰暗壓抑,他們造就了敏感脆弱渴望溫暖的那辰,卻從沒有給過他如何與人相處相近的示範。

  安赫往廚房看了一眼:“你鍋裡是在燒水麼,要燒乾了吧。”

  “是要煮玉米粒兒做沙拉的。”那辰起身過去廚房裡把火關了,手撐着灶台半天都沒動。

  “過來伺候着,”安赫說了一句,“不冰了。”

  那辰趕緊跑過來,把繃帶重新浸了冰水放到他手上:“一會兒去醫院看看吧,會不會斷了。”

  “別咒我,”安赫動了動手指,“沒斷,就是砸得狠了點兒,跟仇人似的。”

  那辰沒說話,靠着沙發坐到了他腿邊的地板上,捏了塊冰在手裡搓着。

  “你說,”安赫看他沒出聲,往後靠了靠,結果發現想在這種嚴肅正經九十度直角的紅木沙發上靠着是件很難挑戰的事,於是又坐直了,“你為什麼非得讓我彈琴?”

  “就是想聽。”那辰把冰塊搓化了,又拿過一塊搓着。

  “是不是想你媽了。”安赫抬着手,一下下活動着手指,確定自己的骨頭有沒有問題。

  “……是,”那辰猶豫了一下,“其實我經常會想她。”

  又怕又想念的感覺麼,安赫笑了笑,他大概也有過類似的,沒有這麼嚴重,但能理解。

  害怕回家又怕失去那個所謂的家。

  因為一旦失去了,最虛幻的一點安慰和希望都會跟着湮滅。

  “你做飯吧,”安赫用腿碰了碰那辰,“我餓了。”

  “嗯,”那辰給他又換了一次冰繃帶之後站了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了,“你要不要看看掛爐叉燒是怎麼做的?”

  “行。”安赫抬着手舉着兩疊繃帶坐到了餐桌旁邊。

  那辰把那盒醃好的肉放到了他面前,笑了笑:“那大廚教你在家做叉燒,講課開始。”

  “啪啪啪啪啪。”安赫配合著給鼓了掌。

  “我們要用到的工具就是一堆五花肉,一個烤箱,一個烤盤和……”那辰拉開旁邊廚櫃上的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一盒曲別針。”

  “你這是獵人下套子呢。”安赫說。

  “肉是先醃好了的,醬汁是大七秘製,配方就不說了,反正說了你也聽不懂,把肉切成條醃着,一定要這樣擠着醃才會特別入味兒,放冰箱裡冰一宿就可以了,”那辰把飯盒衝他展示了一下,把肉一條條地拿出來放在了旁邊的烤盤裡,“下邊就很簡單了,就是掛起來。”

  “前面你也沒說得很難……”

  “本來就都很簡單,”那辰拿出幾個曲別針,掰成了勾子,一個個地穿過肉條排在烤盤裡,“就這樣,掛起來就行,烤架放上面,掛上去,烤盤放下邊兒接着……講課完畢。”

  “你這課講完,節目組得賠錢。”安赫笑了。

  “那我就豁出去了,講講醬汁兒怎麼做吧,”那辰把肉都掛好了,放了個溫度計在烤盤裡,關上了烤箱門,設好時間,一連串地數着,“糖,鹽,生抽,料酒,芝麻醬,甜麵醬,腐乳汁……”

  “快停,”安赫笑了笑,“記不住。”

  “具體配料請看屏幕下方。”那辰鞠了個躬。

  那辰說得很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並不算容易,烤的時候他幾次打開烤箱把肉拿出來刷上醬,還抽空幫安赫的手換了幾次冰。

  半個多小時之後,屋裡已經全是烤肉的香味,安赫都快能聽見自己肚子的吶喊了,那辰把已經烤成金色的叉燒拿出來,切下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嘗嘗。”

  安赫張嘴把這塊肉咬到了嘴裡,兩下就嚥了下去:“真不錯!”

  “那就OK了,”那辰打了個響指,給肉最後刷了一遍醬汁,放回了烤箱裡,“再來個五分鐘就可以吃了,我先炸雞翅。”

  “這都誰教你的?”安赫有些奇怪,按說那辰這樣的家庭,他會做飯的機率應該跟自己一樣低。

  “自己學的,這誰教啊,”那辰站在油鍋旁邊,把雞翅一個個往裡放,“小時候我媽不讓我出門……我上學都比別人晚了快兩年,我就呆家裡看電視上教做菜,後來就自己琢磨了。”

  安赫看著那辰在廚房裡來回忙活着的身影,突然有些感慨。

  做飯是要有天賦的。

  老媽倒是沒有不讓自己出門,從小到大,他回來還是沒回來,老媽基本不過問,有時候還會嫌他在家裡礙事兒讓他滾出去。

  他竄個兒那幾年,每天腦子裡就想著吃,看到電視上教做菜,他就有啃電視的衝動,不過也沒從電視上學到什麼做菜的一招半式。

  就上回泡麵水倒多了,他想擱點兒鹽,最後弄了半勺糖。

  所以說這東西得有天賦,像那辰這種有天賦的,哪怕平時看著是個神經病搖滾青年,人也能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的做菜節目做出一手好菜來。

  自己這種沒天賦的,泡了好幾年面,連往面里加點兒菜的創新想法都沒有過。

  那辰做菜很利索,連蒸帶炒再炸,一個多小時,菜已經全部擺在了餐桌上。

  掛爐叉燒,炸雞翅,糖醋排骨,茄盒,清蒸魚,還有一個不知道是螺還是貝的湯。

  “好傢伙……”安赫看著一桌子菜,感覺自己說話都得咬牙切齒要不口水都能滴出來了,“全肉席?”

  “嗯,”那辰拿了啤酒出來,想想又把安赫面前的啤酒換成了蘋果醋,“全肉,你看著也不像特想吃青菜的樣子啊。”

  “我就想吃肉。”安赫特別誠實地說。

  “想吃素的一會兒有沙拉,我煮着玉米粒兒呢,一會兒就好,”那辰抱著胳膊站在他對面,“怎麼樣!”

  “驚喜,”安赫真心實意地點點頭,“真的很意外。”

  “對於你來說絶對得是意外了,”那辰挑了挑眉毛,有些得意,接着眉宇間有轉瞬即逝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個笑容取代了,“不過我這是第一次有機會給別人做菜。”

  “謝謝,”安赫拿起蘋果醋,碰了碰那辰面前的啤酒罐,“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專門為我做了這麼一桌子菜。”

  安赫的手還腫着,拿筷子有點兒費勁,那辰很不好意思地給他拿了套刀叉:“你戳着吃吧,或者我喂你?”

  “謝了,你下回抽風的時候先通知一下我,我戴手套。”安赫沒太計較這事兒,拿了叉子開始吃,主要是太餓了。

  那辰笑了笑沒說話,低頭喝了口啤酒開始吃。

  菜的味道都不錯,安赫吃得淡,那辰做的菜鹹淡正合適,加上受傷了,他吃得很賣力。

  以前每次打過架,跟人在街邊小攤兒上吃燒烤的時候他都吃得特別歡,不知道為什麼,就連每次被老媽揍過之後,他也會餓,睡覺也睡得沉。

  挨揍和揍人都是體力活。

  一通連吃帶喝之後,安赫全身都放鬆了下來。

  那辰家一樓客廳的裝修讓人覺得沉重而壓抑,但現在餐廳和廚房這一片,卻因為這一桌色香味兒俱全的菜而變得溫暖起來。

  “你媽是不是不下廚?”那辰喝着啤酒,問了一句。

  “嗯,”安赫笑了笑,“我媽是個以麻將為終生事業的奇女子,為麻將事業投入了畢生精力,犧牲了所有跟麻將無關的東西,她要去參加世界麻將大賽絶對會成為麻壇領軍人物。”

  “那……”那辰皺了皺眉,他家裡沒有人打麻將,理解不了這種神奇的事,“你爸呢?”

  安赫沒出聲,往自己腫着的手背上吹了幾口氣之後,才慢慢說了一句:“我爸基本不在家。”

  “有別的女人麼?”那辰問得很隨意。

  “很多,”安赫掏出根菸叼着,在這樣的,黃色的暖光,淡淡的菜香,透着溫暖的餐廳裡,他心裡一直緊繃著的防線慢慢地有些鬆了勁,“反正我也沒數過,每次見着都不重樣兒。”

  “我爸沒有別的女人。”那辰盛了碗湯捧着慢慢喝着。

  “是麼。”安赫看著他,按那辰的說話,他跟他爸的關係並不好,似乎也並沒有天天呆一塊兒,他不知道那辰為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嗯,”那辰勾着嘴角笑笑,“他不喜歡我,但很愛我媽。”

  安赫叼着煙不說話,那辰伸手從他的煙盒裡摸了支菸點上了,聲音很低地繼續說:“要是沒有我就好了,他就是這麼說的。”

  “是覺得你搶走了你媽對他的關注麼?”安赫問,他沒有說愛,那辰的媽媽對那辰的感情,用關注也許比愛更貼切。

  “大概吧,我不知道,”那辰嘖了一聲,“不過他對我媽真的很好,非常好,我姑說,他是自殺,因為我媽那陣兒情況不好。”

  “你跟你媽媽是不是長得很像?”安赫捏了塊排骨,這排骨比林若雪沒事就要去吃一次見人就推薦跟中了邪似的那家館子做的要更好吃。

  “嗯,”那辰笑了起來,“我姥姥經常以為我是我媽。”

  “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更像媽媽,你爸就會……”

  “不,”那辰皺着眉狠狠地抽了一口煙,“他不會因為這個喜歡我,不過……”

  “不過他會生氣,”安赫把煙掐滅了,看著煙頭,“平時他正眼都不帶看你的,但這種時候他會生氣,說不定還會罵你,對麼。”

  “嗯,他說我什麼都不行,什麼都做不好,我怎麼樣都不會讓他滿意,”那辰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無奈和不甘,“我就想看他生氣,他生氣了我就特別高興。”

  安赫沒再說話,繼續吃菜,那辰自己並不瞭解,他想要的不是讓爸爸生氣,他渴望的僅僅是父親的注意而已,永遠被放在視線之外,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被肯定,只是激怒才會得到短暫的關注。

  而這一切已經再也沒有迴轉的可能,爸爸已經不在了,激怒也好,努力也罷,都已經改變不了。

  “我有時候想不通,”那辰仰頭喝了幾大口啤酒,笑着說,“他們為什麼要生孩子,如果沒有我,他們不是挺好的麼,相親相愛,你愛瘋子,瘋子愛你。”

  安赫還是沒說話,那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了一句:“安赫你是BI麼?”

  安赫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麼一句,愣了愣沒回答。

  “你想過要結婚然後生個小不點兒麼?”那辰又問。

  “……想過,”安赫靠到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我以前特別想有一個自己的家,我覺得我肯定能比我爸媽做得好。”

  “以前?”那辰看著他,“現在不想了麼。”

  現在?安赫笑笑。

  不是現在,是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再想這些了。

  “現在沒空想,”安赫拿了叉子打算把盤子裡最後的那塊兒糖醋排骨叉來吃了,叉子剛伸過去,那辰飛快地搶在他前邊兒把排骨夾走了,他愣了愣,“怎麼個意思?搶食兒啊!”

  “排骨好吃麼?我做得最好的就是這個菜了。”那辰也沒吃,夾着排骨晃了晃。

  “嗯,特別好吃,又不膩,比我一姐們兒血濺三尺推薦的那家店做的好吃多了。”安赫非常認真以及誠懇地拍了拍馬屁。

  “想吃麼?”那辰眯縫一下眼睛,筷子夾着排骨慢慢往自己嘴邊送了過去。

  “玩我呢?”安赫銼銼牙,要說他也不差這一塊排骨,但是想吃吃不到嘴的感覺特別鬱悶,“有你這麼招呼客人的麼!我都誇出一朵向日葵來了……”

  “來,給你吃,”那辰往椅子上一靠,頭向後仰着,把排骨叼在了嘴裡,沖安赫一個勁兒地樂,含糊不清地說,“敢麼?”

  “幾罐啤酒就成這樣了?”安赫嘖了一聲,“再喝兩罐是不是要來段兒脫衣舞啊。”

  “你不吃我吃了,我一鬆勁兒你就只能啃骨頭了。”那辰沒動,叼着排骨繼續含糊不清地說。

  “靠,怕你麼。”安赫把叉子一扔,站起來兩步跨到了那辰身邊,手按住他腦門兒低頭咬住了排骨。

  剛想把排骨叼走,發現那辰沒鬆嘴,咬着不放,安赫皺皺眉,也不撒嘴,含糊地說:“你丫不守信用。”

  “你使勁兒。”那辰笑着。

  “我口水要流你臉上了啊。”安赫盯着他的眼睛,那辰的眼睛很亮,眸子很黑,他能從眸子裡看到自己的臉。

  “你敢就揍得你起不來床,就跟上回似的。”那辰眯起眼睛看著他。

  “你不覺得倆老爺們兒這麼玩搶骨頭很蠢麼?”安赫嘆了口氣,雖說話是這麼說,可他也沒鬆嘴。

  “沒……”那辰剛想說話,安赫突然伸手在他肋骨上戳了一下,酸麻的感覺讓他沒忍住喊了一聲,“啊!”

  安赫迅速地把排骨叼走吃進了嘴裡,再迅速地把骨頭吐出來放在了那辰面前:“狗狗吃。”

  “說了不是狗。”那辰揉了揉肋骨。

  “小豹子吃。”

  “小豹子傷自尊了,不吃。”

  “那怎麼辦,我吃都吃掉了。”安赫笑了笑,轉身準備坐回椅子上去。

  那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說說吧。”

  “什麼?”安赫回頭看他。

  “那個讓你不高興了一整天的人。”那辰說。

  安赫站着沒動,也沒有說話。

  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人說過,一直壓在心底,希望可以從此再也不被記起,就連林若雪也只是知道個大概。

  他不覺得有任何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也不指望有誰能理解。

  但現在看著那辰的目光時他卻突然有了那麼一絲動搖。

  突然想要有一個人,能像他自己這樣,傾聽他不願意被輕易觸碰的過去。

  第二十八章 蒼蠅拍之歌

  那辰把餐桌上沒吃完的菜都收拾了,換了塊桌布,格子花紋,顏色很漂亮,厚實的手感讓人覺得很舒服。

  安赫看著桌上的小酥餅和山楂茶,還有一盤小西紅柿,問了一句:“你還會做酥餅?”

  “這個是買的,”那辰笑笑,“做酥皮點心太費時間了。”

  “你是很喜歡做這些麼,點心啊,菜啊什麼的。”安赫喝了口山楂茶,挺爽口。

  “還行吧,”那辰也喝了一口,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總得有點兒打發時間的事兒乾乾。”

  安赫笑了笑,聽著那辰指尖跳躍時發出的聲音,點了根菸抽了一口,看著慢慢向上飄去,在餐桌上方的幾盞燈間糾纏着的煙霧。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前男友,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大二,有個女朋友。”安赫叼着煙,皺了皺眉,這事無論什麼時候想起來都會讓他不舒服,更別說是講出來了,半天他都沒組織好語言。

  簡直比他畢業之後第一次試教還難受。

  “你那會兒交過男朋友麼?”那辰問。

  “沒,那是我第三個女朋友,”安赫眯了眯眼睛,煙薰得他想流淚,扯着嘴角笑了笑,“我那會兒正是憧憬着找個媳婦兒生個小不點兒的時候。”

  那辰靠在椅背上往下滑了滑,偏着頭,手指撐着額角,很專注地看著他:“你女朋友很漂亮吧。”

  “嗯,漂亮。”安赫點了點頭。

  “後來呢?”

  後來?安赫盯着手裡的煙,之前手背上已經被他忽略掉了的疼痛開始清晰起來,撲愣撲愣地往心裡炸着。

  “後來我就認識他了,比我高一屆,跟我同系。”安赫喝了口茶。

  “什麼系啊?政治麼?”那辰打了個岔。

  “不,心理學。”安赫笑了笑。

  “難怪……”那辰嘖了一聲,也點了根菸叼着,“你是不是偶爾還琢磨我來着。”

  “你特別煩人的時候我就琢磨一下。”安赫舉了舉茶杯。

  那辰拿着自己的杯子湊過來跟他碰了一下:“跑題了,後邊兒呢?”

  安赫低下頭,捏着杯子,輕輕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再放下,好幾次之後,他放下杯子,吸了口氣:“他跟我很多相同點,一樣的愛好,一樣的話題,一樣的觀點……而且他挺會照顧人,準確說,是很會慣着人。”

  “懂,”那辰勾勾嘴角,“你就稀里糊塗動心了是吧。”

  “差不多吧,正好那時我女朋友鬧分手呢,他就跟救命稻草似的,我什麼都跟他說。”安赫輕輕嘆了口氣,是的,那時他還會跟人說自己的事。

  “分手也是他折騰的吧。”那辰撇撇嘴,有些不屑。

  “……誰知道呢。”安赫笑得有些無奈。

  “然後呢?”

  “然後?”安赫咬咬嘴唇,“沒然後了,上床,分了。”

  那辰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仰頭喊了一聲:“哈!”

  安赫正想把煙掐了,被他這猛地一聲喊驚得差點兒把煙扔杯子裡:“幹嘛!”

  “沒什麼,”那辰站了起來,拿了顆小西紅柿塞到了他嘴裡,“是發現自己居然喜歡男人然後鼓起勇氣面對了結果人家就想上個床而已?”

  安赫抬起頭看了看那辰,半天才拍了拍手:“總結得真好。”

  他不確定那辰知道不知道flipper的定義,但他已經不想再繼續剝開自己的傷疤。

  “後來還交過男朋友麼。”那辰坐到了他面前的桌沿兒上。

  “有過一個,也分了。”安赫咬破小西紅柿,嘴裡酸甜的味道很不錯,他從之前的沉悶裡慢慢回過神來,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為什麼?”那辰追了一句。

  安赫看了他一眼:“沒安全感吧?防着男人還得防女人什麼的。”

  那辰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拉過安赫的手看了看:“還腫着呢。”

  “明天應該沒事了,”安赫抽回手,“對了你東西忘給你了,在我外套兜裡。”

  “嗯?”那辰跳下桌子,到客廳拿了他外套,從兜裡掏出了那個紅石頭鏈子,笑了笑,“這是我自己做的。”

  “雞血石?”安赫站了起來,客廳裡的鐘敲響了,九點半。

  “就普通石頭,顏色挺好看的我就撿了,打磨刷漆再鑽個眼兒,”那辰把鏈子戴回脖子上,看了看時間,“你要回去了嗎?灰姑娘。”

  “是的王子殿下,我明天開學了要早起。”安赫從他手上拿過外套穿上了。

  “你的水晶鞋呢?”那辰突然蹲下,抓住了他的小腿。

  “靠,”安赫笑了起來,在身上摸了一會兒,拿出一包紙巾扔在了地上,“這兒呢。”

  “灰姑娘你生活還真是挺艱苦的,”那辰撿起紙巾看了看樂了,“回頭我給你弄雙大點兒的。”

  那辰沒有再留安赫,把他送到了地下車庫,然後坐在了副駕上。

  “什麼意思?”安赫上了車,看著他。

  “送你到大門,幫你把出門卡給保安,我怕你沒有遞卡延長器出不了門。”那辰看著前面,慢吞吞地說。

  “哎……”安赫發動了車子,“你怎麼跟我們小區那保安一個德性,有完沒完了到底!”

  “知道麼,蒼蠅拍跟你平時的氣質太不協調了,我一年之內估計是完不了了,”那辰笑着用手在車頂上拍着,“我跟李凡商量一下,給你弄個蒼蠅拍之歌,演出的時候會通知你來看的,我揮動着綠色的翼,尋找你的呼吸……”

  最後兩句那辰是隨口唱出來的,但調子卻意外地很好聽,安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怎麼樣?”

  “……謝謝啊。”

  小區裡挺安靜,年後特有的那種安靜,偶爾傳來的稀疏的鞭炮聲,道路兩邊已經跟雪地溶為一體的紅色紙屑,淡淡飄過的硝煙味兒,全都透着囂鬧過後的落寞。

  安赫今天的心情有些顛簸,跟現在這樣的年尾巴氣氛挺契合。

  回到屋裡,他按那辰教的方法,把毛巾浸濕了扔到冰箱裡,冰透了之後搭在手上消腫。

  然後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電視是種神奇的工具,對於安赫來說,那些無聊的亂七八糟的各種節目能很迅速的把他從別的狀態拉回來,回到正常的生活節奏裡。

  比如現在的這種狀態。

  莫名其妙地就把一直壓在心裡的傷疤刨了刨的狀態。

  說不上有多痛苦,甚至隱約帶著種“考試成績不知道怎麼樣不過總算考完了”的快感。

  但安赫對於這樣的變化有些不安,任何變化都會讓他不適應。

  就連坐久了換個姿勢都會有那麼幾秒鐘的血液奔流,何況是他這樣很多年都精心保持着的波瀾不驚的生活。

  為了保證第二天能有充足的精力,睡覺前安赫吃了顆安定,很快睡着了。

  本來以為日有所見夜有所夢會來點什麼讓人煩躁的夢境,結果一覺直接睡到了天亮,生物鐘很盡職地在天剛濛濛亮的時候叫醒了他。

  安赫有些眯眯瞪瞪地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手往頭頂上一撐,敲在了床靠上,手背上傳來的鈍痛讓他頓時從半夢半醒瞬間耳聰目明神清氣爽,還能振臂高呼了:“啊——嘶——”

  手沒有昨晚上那麼紅了,變成了青綠色,鑲着紅邊兒,還是有些腫,安赫試着動了動手指,手指還算靈活,就是有點兒揪着筋似的疼。

  這頓飯吃得真有意義啊。

  回到闊別二十天的學校,安赫沒什麼太大感覺,就看著身邊半死不活的學生挺有意思,教室裡還有一幫作業沒寫完正趴桌上抄得四蹄兒不着地的。

  安赫站在張林身後,這小子也正抄呢,安赫光看字兒就知道抄的是許靜遙的,許靜遙的字很有力,不像個小姑娘寫的,跟那辰的字倒有幾分相像。

  “還差多少?”安赫湊過去問了一句。

  “半本兒,”張林頭也沒抬地回答,“別煩我。”

  “要不要我幫你?”安赫問。

  “你……”張林有些不耐煩地抬頭掃了他一眼,愣住了,“安總?”

  “還半小時了,來得及麼?”安赫翻了翻他的本子。

  “怕屁,我就不信老師每本每頁都看,”張林嘖了一聲,“看得過來麼,反正都是抄的……”

  “話還挺多,要不咱倆先聊聊?”安赫把張林前座的人拎開坐下了。

  “哎,安總我錯了還不行麼?我暑假肯定不抄了,你現在饒了我吧,我馬上就完事兒了!”張林一臉憂鬱地看著他抱了抱拳。

  “你看看人許靜遙,你好意思追人家?”安赫小聲說了一句,站起來往講台上走了。

  身後張林憋了半天才喊了一聲:“靠!”

  安赫轉過頭指了指他:“開學典禮完了以後到我辦公室來,跟我聊聊你這個寒假都靠什麼了。”

  典禮結束之後,張林和班上幾個不消停的都被安赫拎到了辦公室,安赫沒打算說什麼新學期開始了要好好學習之類的廢話,這些話,要讓他們自己來說,能比任何一個老師都說得更好更全面。

  安赫就問了問了寒假都幹嘛了,側面瞭解了一下他們這個假期的動向,然後揮揮手:“該補瞌睡回家補瞌睡去,明天開始不能遲到了。”

  幾個學生散了之後,安赫收拾了東西準備去吃點東西。

  在校門口碰到了蔣校,他打了個招呼正想走人,蔣校一揮手:“安老師,去吃飯?”

  “嗯,”安赫點點頭,順嘴說了一句,“蔣校一塊兒?”

  “好,一塊兒,”蔣校很利索地應了下來,“路口那家牛肉麵?”

  安赫說完一塊兒就後悔了,他知道蔣校為什麼這麼爽快地要跟他一塊兒去吃飯。

  果然牛肉麵一端上來,蔣校就說了一句:“上學期給你說的心理諮詢室,考慮得怎麼樣了?”

  安赫的手本來就疼,聽了這話,差點兒連筷子都拿不住了:“蔣校,我真的不行……”

  “年輕人,有點兒幹勁嘛,”蔣校嘖了一聲,“你們這撥年輕老師裡,思想比較能接近學生又有專業背景,責任心比較強的就你了,你說你那個諮詢師證考來是幹嘛的?”

  安赫沒說話,諮詢師證啊,畢業的時候心理專業大家都考,他就跟着考了唄。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我是希望你能接下來,”蔣校低頭喝了口湯,閉着眼品了一會兒,“這家的湯就是正宗。”

  學校裡弄心理諮詢室,上學期蔣校就跟他提過,安赫實在是不想做,勞神費力的還不賺錢,正常就按十幾塊的課時費算,而且蔣校的意思還不是走個過場,是要正經做出點樣子來的,安赫想想都覺得頭疼。

  蔣校給他做完思想動員,吃完牛肉麵,瀟灑地搶先結賬離去了。

  接下去好幾天安赫都很鬱悶,這個活估計是推不掉,他對著自己班上的那些個問題學生就已經夠煩的了,還要加上別的,簡直沒法想。

  自己都一堆問題沒解決呢,偶爾還得因為神經病那辰同學心煩。

  再說這事不是說一個學生有問題來了,針對這學生就能解決問題的,還涉及到很多方面,周圍的人,老師家長的配合……

  “啊……”安赫抬腿蹬了一下辦公桌,把椅子往後傾着靠到牆上,瞪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還有十五分鐘放學,安赫站起來溜躂出了辦公室,往樓下走,打算去班上轉轉,剛開學一週,學生一個個都跟犁田不給飯吃虐待了好幾個月似的,上着課都能打出呼嚕來,還吧唧嘴。

  下到二樓轉角時,他看到一個男生臉沖牆站着,拎着書包,地上還有幾本散落的課本。

  安赫過去把書撿起來塞回他書包裡,這男生像是被嚇着了,很驚慌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臉轉回去繼續衝著牆,嘴裡小聲地念叨着,也聽不清在說什麼。

  “快放學了,回教室吧。”安赫拍拍他的肩,下了樓。

  這學生是高二的,這樣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性格內向,經常被欺負,很多時候都能看到他站在辦公室某一層的樓梯上衝著牆說話。

  一開始還有老師試着問問情況,時間長了,也就沒人管了,至少在這裡呆着,不會被別的學生揍,但要繼續這樣下去,這學期肯定得勸退。

  安赫輕輕嘆了口氣。

  要說問題學生,哪個班都有,只看你重視不重視,是把他們粗暴地一律歸到麻煩裡還是願意一個個分析解決了。

  走自己班門口時,安赫看到有人靠在走廊上看風景,聽到他的腳步,那人轉過頭,拿着紙巾捂着嘴叫了他一聲:“安總。”

  這是他班上的學生,叫李樂,長得很清秀白淨,就是……安赫站在樓梯口衝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李樂捏着紙巾走了過來:“什麼事?”

  “你跟這兒站着幹嘛?瞭望?”安赫看著他。

  “不樂意在教室裡呆着,”李樂皺皺眉,“那幫人又抽風來着。”

  “怎麼抽的?”

  “摸我屁股還捏我臉!”李樂很不爽地轉臉往教室那邊看了一眼,話說得挺輕鬆,但眼神卻不是這麼回事,“流氓!”

  “不是我說,”安赫指了指李樂的臉,“你能不化妝來學校麼?”

  “安總,你性向歧視啊?”李樂瞪着他。

  “我不歧視,我就告訴你學生不能化妝,你想化妝等放學了以後,”安赫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水池,“給你三分鐘,去洗臉。”

  李樂摸了摸自己的臉,很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安總,要用卸妝油……”

  “你肯定帶了手霜,就用那個,去洗了,”安赫從李樂兜裡摸出一支手霜放在他手裡,“你不化妝的時候,他們要再敢調……抽風,我替你收拾他們。”

  李樂嘖了一聲,很不情願地往水池那邊走了過去。

  安赫進了教室,李樂說的“那幫人”,頭兒就是張林,他直接走到張林座位旁邊彎腰一把按在張林脖子上,張林正玩手機呢,被他這一按嚇了一跳,剛想開罵,扭頭看到是他,趕緊把手機往抽屜裡塞。

  “皮癢呢?”安赫湊到他耳朵旁邊小聲說,“是準備送我的麼?”

  “我明天保證不帶來了。”張林用胳膊擋着抽屜。

  安赫正要說話,下課鈴響了,班上頓時跟水開了似的轟一聲熱鬧了起來,一片書包砸在課桌上的聲音,安赫直起身:“重獲新生了啊?”

  “是——啊——”有人拉長聲音笑着說。

  安赫沒多說什麼,指了指張林:“你留下。”

  “啊?”張林愣了愣,“我又留下?”

  前排幾個男生回頭沖張林一個勁兒樂,安赫挨個指了指,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了:“還有你們幾個,都留下,陪我說會兒話。”

  班上的人都走光了之後,安赫看著留下的幾個男生:“直接說主題,知道什麼叫尊重人麼?”

  幾個男生愣了愣,張林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李樂招你們惹你們了?手欠嘴欠敢沖別人去麼?”安赫看著他,“我知道你們覺得他娘,娘不娘的有你們什麼事兒?娘你了?”

  “哎!”張林喊了一聲,“就看著他不爽,一男的老化妝,眼線塗得跟熊貓似的。”

  “我看你還不爽呢,我揍你了麼?”安赫嘖了一聲。

  “安總你……”

  “你們都不傻,我話也不用說得太重,”安赫站了起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性格,有你看不順眼的,也有看你不順眼的,學會寬容不會讓你丟人的,懂麼?”

  張林嘆了口氣:“懂啦。”

  “懂了就滾蛋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幾個跟李樂過不去,”安赫揮了揮手,走出了教室,“爺們兒就活得大氣點兒行麼。”

  回辦公室收拾了東西再出來的時候,學校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安赫伸了個懶腰。

  下樓的時候面壁的那個男生已經換了地方,順着辦公樓一樓的牆根唸唸叨叨地慢慢往外走着。

  安赫從他身邊走過,路過校長辦公室時往裡掃了一眼,看到蔣校還沒走,正埋頭在電腦前敲着什麼,他在門口停了幾秒鐘,快步走出了校門。

  也許明天他會找蔣校聊聊吧。

  門口往旁邊停車場去的人行道上都停滿了着電瓶車,安赫不得不走到了馬路邊兒上,正是下班的點兒,喇叭叫成一片,聽著都心煩。

  悶頭走了沒多遠,身後有個喇叭聲叫他得實在受不了了,他都踩着下水道蓋子走了,滴滴滴跟着他叫得就沒停過,他有些煩躁地轉過了頭。

  “以為砸你手一下把你耳朵砸聾了呢。”那辰坐在龐巴迪上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安赫愣了愣,“找許靜遙還是找我?”

  “找你啊,”那辰盯着他的手看,“我找老中醫給開了藥,給你泡手。”

  第二十九章 咱倆在一起吧

  “行動真迅速啊,一星期了都,你怎麼不下個月再讓我泡手呢,”安赫笑了笑,“手都好得差不多了。”

  “啊?”那辰也笑了笑,“我怕你回過神了生氣。”

  “不至於,我要發火當場就發了。”安赫轉身繼續往停車場走,那辰經常失控的情緒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今天突然忍不住想了想,在那辰之前的那些日子裡,如果有人幫他一把,他現在會是什麼樣?

  “請你吃飯。”那辰開着車在他身後慢慢跟着。

  “不用這麼客氣。”安赫回頭說了一句。

  “你請我。”那辰回答得很乾脆。

  “你意思就是要一塊吃個飯唄?”

  “嗯。”

  安赫進了停車場,那辰也跟了進來,把自己的車停在了他的車旁邊。

  “你……”安赫猶豫了一下,今天不是週末,他一般工作日不太願意晚上出門,他需要有充足的睡眠和安靜時間才能保證第二天的工作狀態,但那辰一慣笨拙而有些生硬的態度讓他還是拉開了車門,“走吧,吃什麼?”

  那辰跳上副駕,想也沒想地說:“上回去的電玩城,旁邊不是有家蒸菜館麼?”

  “吃蒸菜?”安赫愣了愣,蒸菜在他看來跟吃快餐沒什麼區別,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了,“你其實今天不是來叫我吃飯的吧,你是想去電玩城?”

  那辰側過臉看著他,嘴角勾出一個微笑:“飈車,敢不敢。”

  “喲,”安赫笑了,發動了車子,“是不是偷摸練了?”

  “試試,”那辰指了指前面,“看路。”

  停車場出來就是馬路,車水馬龍,平時安赫都是趕着時間出來,避開車最多的這會兒。

  今天出來得晚,門口已經擠滿了車,基本一輛連着一輛,有點縫也擠不過去,還都讓各種逆行的電瓶車塞滿了,大家都鑲原地愣着,十分鐘了安赫的車還堵在停車場門口沒挪窩。

  “擠,安老師你這會兒別高素質了,”那辰在旁邊說,“你個自動檔還怕擠不進去麼?”

  安赫只得往前面橫着的車腰上頂了頂。

  “再往前點兒,你還給電瓶車留位置呢?這麼多逆行的你等他們過完得等到後半夜了。”那辰嘖了一聲。

  “哎!”安赫只得又往前一點點兒地蹭,把能過兩溜電瓶車的空間擠成了只能過一溜了。

  前面的車終於拐了出去,那辰在旁邊拍了拍車窗,一連串地說:“跟上,過過過過……”

  安赫輕輕踩了一腳油門,車往前滑出去,很慢地切斷了電瓶車的線路。

  一個大叔很不服氣地強行從車頭逆行着擠了過去,安赫有點無奈,踩了剎車,大叔卻突然停下了,轉過頭盯着他。

  安赫沒說話,也看著他。

  大叔低頭看了看車頭,又抬頭繼續盯着他,臉上表情很難看。

  “怎麼著?”安赫頓時有些煩躁,“趕緊走又沒碰着你!逆行還有理了?”

  大叔不出聲,繼續一眼他一眼車頭地輪流着盯着看。

  “操!”安赫按了按喇叭,“有病麼。”

  大叔滿臉不爽地往前慢慢蹭着,故意磨磨蹭蹭地不讓開,路很快又被堵死了,安赫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不想說話了。

  就在大叔要離開車頭範圍的時候,那辰突然往駕駛座這邊湊過來,衝著車窗外喊了一聲:“嘿!”

  “你幹嘛?”安赫嚇了一跳,他雖然很煩,但不想惹事。

  那辰沒理他,沖還瞪着他倆的大叔抬了抬下巴:“你看什麼?”

  大叔愣住了。

  “問你呢大爺,”那辰指了指他,“你有事啊?”

  大叔大概已經做好了吵架的準備,沒想到那辰會問這麼一句,瞪着他沒說話。

  “你有什麼事?”那辰看著他繼續說,“你有事你就說。”

  大叔張了張嘴,那辰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一揮手:“沒事兒啊?沒事兒你走啊!”

  大叔讓那辰這幾句話說得有點兒發蒙,再加上旁邊又是喇叭又是各種發動機的轟鳴,他有些愣神地把電瓶車往前噌噌噌地開出去了好幾米。

  前面終於又有了空隙,安赫擠了進去,終於在兩分鐘之後匯入了大街上的車流當中,一直到開出路口了,等紅燈的時候他才看了那辰一眼,有點兒想笑:“你剛幹嘛呢?”

  “不幹嘛,”那辰的手指在車窗上很有節奏地敲着,“我就採訪一下他。”

  “神經了你。”安赫的話是脫口而出的,脫完了立馬有點兒後悔。

  不過那辰似乎並不在意,靠着椅背衝他豎了豎拇指:“安老師好眼力。”

  “有巧克力,吃麼?”安赫指了指後座。

  那辰回手從後座拿過巧力,撕開了包裝掰了一塊塞到了他嘴裡,安赫能聞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煙草味,這個自然的動作,讓安赫一瞬間再次有了那種情侶之間的錯覺。

  他含着巧克力,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洗手了沒啊?”

  “洗了。”那辰側過臉看著他,把手指含進了嘴裡,再慢慢地抽出來從唇上滑過,眼裡全是笑意。

  安赫迅速轉開了目光。

  因為那辰今天的主要目標是挑戰不是吃飯,所以在蒸菜館裡,他倆迅速拿了幾個菜之後就坐在桌邊一言不發地開始低頭猛吃。

  “這粉蒸肉也太假了,”安赫吃完之後都不知道吃了什麼,因為最後一筷子夾的是粉蒸肉,所以就近評價了一下粉蒸肉,“我還以為夾的是肉呢,一糰粉……”

  “有空給你做,”那辰說,仰頭把一小盅湯喝完,抓過紙巾擦擦嘴,“走?”

  “找虐還這麼著急呢你,”安赫站了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被人挑戰他強項的快感了,“走。”

  安赫不知道那辰這段時間來玩過多少回,不過看他熟練地投幣選關的樣子,估計沒少來。

  “如果我贏了……”那辰轉過頭看著他。

  “嗯?”安赫應了一聲。

  “我贏一盤就算贏,如果我贏了……”

  安赫愣了愣,打斷了他的話:“等等,玩多少盤?”

  “我想想,”那辰低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十盤。”

  “靠,”安赫樂了,“玩十盤你贏一盤就算你贏?”

  “是的,”那辰一臉嚴肅,“我一直都沒破過你那天的記錄呢,來不來?”

  “……行吧,”安赫對於那辰耍賴都能耍得一臉正經有些無奈,手指在車把上彈了彈,“你贏了怎麼著?”

  “週六鳥人在沸點有演出,你來看。”那辰說。

  “好,”安赫點點頭,“你要輸了呢?”

  “每天給你做飯。”

  安赫嗆了一下,看著那辰半天沒說出話來。

  那辰皺着眉:“不願意?”

  “沒,”安赫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拿不準那辰這是什麼意思,“我……”

  “哎,我不上你家做,”那辰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做好了給你打包送過來,你吃就吃不吃扔了我也不知道。”

  安赫沒說話,選了開始竟速。

  剛開始還沒太大感覺,一圈過後,安赫發現那辰的水平提高了不是一點兩點,是挺多點。

  他已經不能像上回那樣輕鬆甩開那辰,那辰的車始終牢牢粘在他車後面。

  三圈之後,安赫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長進不小啊。”

  最後一圈他沒再想辦法甩掉那辰,只是保持着速度防着那辰突然超上去,不過結束時,那辰也沒能超車。

  “再來。”那辰沒多說別的,又投了幣。

  安赫笑了笑,一擰油門衝了出去。

  這回的賽道是荒原,雖說彎多,但障礙少,對於水平已經有不小提高的那辰來說,是很容易趕超的。

  安赫盯着屏幕,他已經很久沒這麼認真地玩過了,聽著音箱裡轉來的轟鳴聲,他恍惚有點兒回到了很多年前,放肆而無所顧忌的那段日子。

  兩盤過後,那辰停了下來,沒急着投幣,往安赫這邊看了一眼:“你上次帶我過來的時候沒認真玩?”

  “挺認真的,但還可以更認真些,”安赫笑笑,“三盤了。”

  “再來。”那辰咬咬嘴唇。

  安赫看著那辰的側臉,他挺喜歡這種時候的那辰,有點兒不爽,有點兒不服氣,還有點兒犟。

  不過那辰的這個勁頭在輸了第八盤的時候開始泄了,盯着屏幕不動了。

  安赫看著他這樣子有點兒不落忍,其實他不是太清楚那辰究竟是希望他去看演出還是想每天給他做菜,只是覺得這小子現在就是輸鬱悶了。

  他琢磨着要是那辰要繼續,是不是該讓一把。

  “再來,還兩盤呢,”那辰的聲音有點發悶,又補了一句,“不用讓我。”

  安赫笑了:“好。”

  第九盤是之前跑過的地圖,荒原。

  安赫跑第二圈的時候就發現那辰跑這個地圖特別有感覺,這會兒大概是憋着勁兒,一直死死跟着他的車,他一直沒機會把距離拉開。

  最後一圈彎道的時候,安赫拐得稍微大了一點,就這短短一點距離,他就覺得這盤估計要輸了。

  果然,那辰的車就在這時貼著他車內側唰地超了過去。

  “靠!”安赫喊了一聲。

  “哈!”那辰也挺大聲地喊。

  兩輛車前後差了不到一秒衝過終點,沒等屏幕上的成績打出來,那辰已經跳下了車,湊到他耳朵旁邊又喊了一聲:“哈!”

  安赫笑了起來,捂着耳朵:“聾了。”

  “週六我去接你。”那辰手指勾了勾他下巴。

  “嗯,”安赫點點頭,從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胳膊,“現在呢?走?”

  那辰沒回答,很快地靠了過來,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安赫頓時愣住了。

  這個大庭廣眾窗明几淨明晃晃大燈之下的吻一閃而過,但柔軟溫潤的感覺和那辰掃到他臉上的呼吸帶來的眩暈卻停留了挺長時間。

  安赫甚至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猛地被打亂了節奏。

  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

  這種陌生得幾乎已經快要被遺忘的感覺。

  莫名其妙有些心動的感覺。

  那辰退了一步,正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嘭”的一聲。

  倆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回頭,看到幾個大媽,其中一個正從後面的推幣機吐幣的槽裡往外扒拉出幾個幣來。

  “這個怎麼玩?”那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了,很有興趣地問安赫。

  “這個就是……”安赫收回思緒剛想解釋,另一個大媽突然對著另一台推幣機也狠狠踹了一腳,又是“嘭”的一聲。

  吐幣的槽裡掉出幾個幣,大媽飛快地給扒拉出來了,那辰有些吃驚地盯着:“踢?”

  “……不是,”安赫有些無語,幾個大媽看起來是常客,很熟練地往機子上挨個踢着,“玩別的吧。”

  “我要玩這個,”那辰來了興趣,往其中一個推幣機走了過去,“你告訴我怎麼玩,這個能賺錢。”

  “玩那邊的,這個都被踢過了,不好推了。”安赫拉住他,趕在幾個大媽掃蕩之前站到了一台機子前。

  推幣機安赫很少玩,這東西要有耐心,還得看運氣,告訴那辰是怎麼推之後,他靠在機子上看著那辰一個個往裡扔幣。

  “要我幫你踢麼?”安赫看到他扔了十來個幣了機子裡也沒有動靜,笑着問了一句。

  “不用,”那辰搖搖頭,“這玩意兒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的啊……最多再來十個幣。”

  沒等安赫再說話,那辰往投幣口裡一氣兒排着扔進去七八個幣,幣在機子裡稀里嘩啦一通蹦,幾秒鐘之後,在檯子最前端的一堆幣嘩地一下掉了下去,吐幣的槽裡丁丁噹噹一陣響。

  “哈!”那辰喊了一聲,伸手把幣都抓了出來。

  安赫湊過去跟着一塊兒數了數:“你投了多少個數沒數?”

  “數着呢,”那辰嘖了一聲,“還沒回本兒……”

  “那你回不了本兒了,”安赫笑了,指指機子裡面,“那塊兒都空了,沒百八十個扔進去推不出來了。”

  “騙人玩意兒!”那辰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過身,差點兒跟安赫撞上,他讓了一下一個踉蹌撞在了推幣機上。

  “怎麼?”安赫伸手拉了他一把。

  “沒掉啊。”那辰嘖了一聲。

  “廢話這能掉的都已經讓你推出來了,”安赫有點兒無奈,“插水還挺像,嚇我一跳。”

  “我去撞那個。”那辰原地轉了一圈,指了指最靠裡的一台機子,大步走了過去,那台位置隱蔽,大媽踢幣隊還沒來得及掃蕩。

  “喂!”安赫趕緊追上去,那辰這個瘋勁兒上來了不定會幹什麼來。

  沒等那辰走到機子旁邊,一個叼着煙的大叔走了過去,搶先一步站到了機子前。

  “哎。”那辰嘆了口氣停下了步子。

  大叔沒有投幣,而是對著機子猛地拍了一掌。

  幣沒有掉出來,大叔又是一掌。

  “喝大了。”那辰捂了捂鼻子。

  安赫也聞到了濃濃的酒味兒,拉了那辰轉身就走。

  大叔估計是被兩掌都沒拍出幣來的現實激怒了,使出了一套連環八卦掌,機子被他拍得慘叫連連。

  安赫和那辰還沒走出兩米遠,身後傳來了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

  回頭一看,大叔把推幣機上的玻璃罩生生給拍碎了。

  “好多幣!”那辰一把抓住了安赫的手說了一句。

  “走吧。”安赫想繼續往前走,他已經看到有不少人圍了過來,電玩城的工作人員也從遠處往這邊跑了。

  “等。”那辰沒動,圍過來的人已經包圍了推幣機,都伸手往裡抓着。

  “你……”安赫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了,那辰興緻高漲地扭頭擠進了人堆裡。

  工作人員已經近在咫尺,安赫看到那辰抓了一把幣放進了口袋裏,趕緊上去拉了他扭頭就往電玩城門口跑:“行了,快走。”

  倆人一口氣跑出了電玩城,安赫一直帶著他跑進了旁邊的小街才停下了腳步。

  “哄搶了……多少?”安赫喘着氣,摸了摸那辰的口袋。

  “沒多少,”那辰笑笑,“沒好意思多抓,就把下回請你玩的幣抓出來了。”

  “你還玩上癮了啊,”安赫笑了笑,伸手到那辰口袋裏掏了掏,“這些幣要我玩的話,能玩好幾天了,你的話大概一小時。”

  那辰也掏了掏,笑了半天,突然放低聲音叫了他一聲:“安赫。”

  “嗯?”安赫靠着旁邊的牆摸了根菸出來叼着。

  “你跟我出來玩,開心麼?”那辰問。

  “挺開心的,怎麼?”安赫看了他一眼。

  “給我一塊錢鋼蹦,”那辰向他伸出手,“一起存吧。”

  安赫看著那辰在黑暗中閃着亮光的眸子,猶豫了一下,在身上摸了摸,找到了兩塊錢,都放到了他手裡:“一次是你採訪大爺的,一次是你哄搶遊戲幣的。”

  那辰笑笑,把錢放進了兜裡。

  安赫低頭點煙,剛打着火機,那辰突然又說了一句:“咱倆在一起吧。”

  安赫手抖了一下,火機掉在了地上。

  第三十章 沉淪

  咱倆在一起吧。

  咱倆在一起吧。

  咱倆在一起吧。

  安赫覺得自己腦子裡挺熱鬧,跟商場搞活動請的大媽鼓號隊似的,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節奏還有點兒跟不上。

  這句話在他耳邊來來回回地蕩漾着,從前繞到後,從後繞到前。

  繞得他很長時間都沒說出話來,嘴上還叼着沒點的煙,就那麼盯着那辰看著。

  那辰也沒再說話,沉默地跟他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低下了頭,慢慢蹲了下去,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打火機,啪地一聲打着了。

  小小的火光跳動着,照亮了那辰的臉,在他臉上投出忽明忽暗的陰影。

  那辰這句話是心血來潮,一時興起,抽風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安赫不能確定。

  但他能從那辰現在的表情上猜測出這話大概是那辰頭一回跟人說。

  有些緊張,眼神裡帶著些躲閃的期待。

  那辰蹲在他面前,低頭一下下按着打火機,單調的啪嗒聲不斷響起,火光也不斷地亮起,暗去。

  安赫衝著那辰背後的樹影發了一會兒愣,也慢慢蹲了下去,按住了那辰正在玩打火機的手:“勞駕,點煙。”

  開口出聲之後,他聽著覺得自己嗓子有點兒緊。

  那辰看了他一眼,把火機打着了遞到他眼前,安赫的煙點着之後,他自己也點了根菸叼着。

  倆人繼續沉默,蹲在昏暗的路邊看著就跟劫道的在規劃逃跑線路圖似的。

  安赫知道自己如果一直不出聲,那辰這性格,估計也會一直沉默下去,最後起身走人,一句話都不會再留下。

  他嘆了口氣,輕輕彈了彈煙灰:“為什麼?”

  “嗯?”那辰愣了愣,似乎是沒反應過來。

  安赫看著他一臉特別真誠的迷茫表情,有一瞬間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折騰半天表錯了情?

  “你剛說跟你在一起,”安赫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麼?”

  那辰本來跟他對視着的眼睛很快地垂了下去,避開了他的目光,對著地噴出一口煙,過了挺長時間才說了一句:“都不打算答應了,還問什麼?”

  “答不答應不都得問問麼,再說你這提議這麼突然……”

  “這不是提議!”那辰突然提高了聲音,抬起頭盯着他,“你是不是感覺特……”

  安赫知道他想說什麼,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沒。”

  那辰沒說話,安赫把煙在地上按滅了,彈進了旁邊下水道里:“我就覺得突然,別的都沒想,也沒來得及想。”

  “這麼半天你什麼都沒想?”那辰勾勾嘴角,笑得有些微妙,“你腦子轉得真夠慢的。”

  “你想了很多麼。”安赫笑笑。

  “嗯,我偉大的思想都上北城轉了一圈又坐公汽兒回來了。”那辰狠狠地抽了兩口煙,煙頭上的火光一下變得很亮。

  “我不知道該想什麼。”安赫如實回答。

  “那就別想了,”那辰叼着煙站了起來,煙霧從他眼前飄過,他眯縫了一下眼睛,“我就隨便一說,你隨便一聽就完了。”

  安赫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爽和失望,跟着也站了起來,想說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那辰已經轉過身往街口快步走去:“週六沸點別忘了,十點我去接你。”

  安赫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辰和他被拉長了的影子消失在街角,重新蹲了回去,又點了支菸。

  有些話他不想對那辰說,說了也沒什麼意義。

  他善於傾聽,卻不善於傾訴。

  在很多時候他願意選擇沉默,某些事上他不需要任何認同和理解。

  他不需要那辰知道他不會再輕易相信感情,更不會輕易接受。

  尤其是這種,沒有來由卻讓人會莫名心動的感情。

  沒有基礎,沒有原因,看上去是自然而然,細想起來卻讓人不安。

  儘管安赫知道,說出這樣的話,無論原因是什麼,對於那辰來說都是件很艱難的事,他也很清楚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他心裡除去意外和驚訝之外的另一種感覺是什麼。

  但他現在沒有辦法給那辰一個他想要的答案,這件事上,不存在同情和安慰。

  安赫有些煩躁地把沒抽幾口的煙掐了,站起來往慢慢往街口溜躂。

  走了沒幾步,天空中飄下幾片雪花。

  他抬頭看了看,這大概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

  手揣在兜裡走進停車場,轉了兩圈安赫才找到了自己的車,剛走過去想要上車,發現旁邊蹲着個人。

  看到他過來,那人突然站了起來,把安赫嚇得退了一步。

  看清這人是那辰之後,他愣了:“我以為你走了呢。”

  “沒,”那辰聲音有點悶,“我等你開車送我,我車還在你們學校停車場。”

  “那上車,”安赫拉開車門,“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叫我過來……”

  “我現在沒手機,”那辰繞過去坐到了副駕上,“下月再買了。”

  安赫想起來之前那辰是說過手機壞了,但沒想到他一直沒再買:“幹嘛下月才買,沒手機多不方便。”

  “沒感覺。”那辰的回答倒是在安赫意料之中。

  安赫發動了車子之後,他又說了一句:“你有能用舊手機麼?”

  “……有,”安赫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給我。”那辰也看著他。

  “你……錢緊張?”安赫有些不能理解,那辰穿的用的都能看得出他不缺錢,還開着輛三十來萬的摩托車,“要不我給你買一個吧。”

  “給不給啊,就舊的,你怎麼這麼囉嗦,”那辰皺了皺眉,“我喜歡舊東西。”

  “那好說,我抽屜裡有一堆從學生那兒沒收了他們畢業了都不要的……”

  那辰盯着他不出聲,臉上沒有笑容,表情看著特別像他倆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安赫嘆了口氣:“週六拿給你吧。”

  “嗯。”那辰點點頭。

  安赫雖然已經單身挺長時間,但被表白的次數並不少,卻沒有哪一次能像今天這樣讓他回到屋裡泡完澡了都還在琢磨的。

  躺在床上,只要閉上眼睛,那辰的臉就會在他眼前晃動。

  說出那句話時有些緊張的神情,帶著閃躲卻透着期待的眼神,在火亮裡忽明忽暗的側臉……

  “哎……”安赫翻了個身,從抽屜裡摸出兩片安定吃了。

  這種說不清是哪兒不對勁的感覺讓他不太踏實。

  沒過多久,藥效起來了,安赫沒再有機會細想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生物鐘居然失靈了,安赫睜眼的時候居然比平時晚了快半個小時,這意味着他就算不吃早餐,也遲到了。

  安赫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蹦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往浴室跑,刷牙的時候老覺得吞了不少牙膏沫,洗完臉出門了嘴裡還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薄荷味兒。

  出了門風一吹,臉一下綳得發疼,上了車翻了半天,找了支手霜出來往臉上胡亂塗了涂。

  “這日子過的。”安赫嘖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在停車場裡剛把車停好,蔣校的車開了進來,挨着他的車停下了。

  安赫覺得自己挺倒霉的,難道遲到一次,還能碰上領導,雖說他第一節沒課,遲到也沒什麼太大不了的,但他還是不願意被蔣校這種當着校長還滿額工作量上課的工作狂領導看到。

  “安老師,”蔣校從車上着急忙慌地跳下來,看到了他,“起晚了?”

  “啊,起晚了,”安赫本來想隨便應一聲就跑,但順嘴又說了一句,“蔣校也遲到了啊……”

  蔣校有點兒尷尬地笑了笑:“是啊,早上出門的時候找不到鑰匙了。”

  安赫沒再說話,覺得自己大概是沒睡好。

  “安老師,”蔣校跟他一塊兒往學校走過去,“那個事考慮得怎麼樣了?我想了一下,如果你需要助手,我們這學期可以要一個心理專業的畢業生。”

  “我……”安赫猶豫了一下,“我先弄着,現在就說什麼助手不助手的不實際,做起來了才知道。”

  “你肯定能做好,”蔣校一聽這話就笑了,拍拍他的肩,“咱五樓音樂教室旁邊不是還空着兩間麼,可以給你,別的你看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就可以。”

  “嗯。”安赫覺得自己有點兒迷茫,這就莫名其妙地要開始做了?

  安赫並不是工作狂,自己份內的工作他會認真做完,但對於範圍之外的事,他並不願意多管。

  但現在他除了正常上課,還得考慮心理諮詢室的事,按蔣校“要做就要做好”的原則,就不是像某些學校那樣,找一個老師往辦公室裡一坐就能行的,那樣老師倒是挺輕鬆,因為根本不會有學生去。

  各種工具書,量表,需要用到的基本道具,兩三天時間裡,安赫除了上課時間,都在五樓的辦公室裡泡着安排。

  週六他都沒睡懶覺,一整天都在看書和查資料。

  一直到下午林若雪打電話來叫他出去唱歌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今天答應了那辰要去看演出。

  “來不來,先吃飯,然後唱歌,好久沒唱歌了,”林若雪在那邊問,“咱倆快有一年沒情歌對唱了,你得來陪我浪一把。”

  “不了,我有別的安排,今兒你自己浪吧。”安赫看了看手機,七點多了,泡個澡吃點兒東西時間就差不多了。

  “喲,安子,”林若雪的聲音提高了,“現在叫你出來還得提前預約了是吧?”

  “是的,你下回找我的時候提前三天,我看我行程給你安排時間。”安赫笑着說。

  “跟誰約了?那辰?”林若雪小聲問。

  “嗯。”

  “安子……”林若雪頓了頓,“你來真的了?多久了,沒見你跟誰這樣過,能一塊兒混這麼長時間還沒躲開?”

  安赫走到窗邊靠着,想了很久才問了一句:“如果是來真的呢?”

  “要換個靠譜的人我肯定支持,”林若雪回答得很快,“如果是那辰,我也不會強烈反對,你總得有點兒改變,只是感覺這人是能勾病根兒的,你願意跟着他一塊兒瘋就行。”

  “是麼。”安赫笑了笑。

  “不破不立,我不參與意見,你自己的事兒自己把握,”林若雪嘖了一塊,“行了不跟你廢話了,我得浪去了,下次我提前預約,你給我留時間。”

  “好。”安赫掛了電話,對著窗外又發了一會兒愣,拉好窗簾進了浴室。

  泡完澡整個人都有些發軟,他換好衣服趴到床上就不動了,全身都酥軟放鬆。

  手機是九點半響起來的,拿起來看到是個陌生的座機號,安赫意外地有些期待。

  “喂?”他接了電話。

  “能出來了麼,我在你們小區門口了。”那辰的聲音傳了過來。

  安赫坐了起來:“我馬上出去,你拿什麼電話打的?”

  “門口小超市的電話,”那辰吸吸鼻子,“快出來,別開車。”

  “開你車?”安赫從櫃子裡拿了圍巾,“齁冷的。”

  “我喜歡。”那辰掛掉了電話。

  安赫把自己裹好,出了小區一眼就看到了那辰正騎着龐巴迪在路邊等着他,黑長直和皮褲長靴很搶眼。

  “你是不是跟樂隊演出的時候就一定得這樣?”安赫坐到後座上,把圍巾拉起來擋着臉。

  “嗯,”那辰發動車子,“一開始我們想弄個妞到樂隊裡來,但是沒找着合適的。”

  “所以你就……”安赫話還沒說完,車子衝了出去,他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兒閃着脖子。

  那辰回手拽着他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後拉了拉:“扶好!”

  安赫靠到他身後,那辰身上熟悉的氣息撲到了他臉上,有種愜意的舒適感。

  沸點定期會有各種主題夜場,這個週六請了幾個樂隊過來表演,外地的本地的,老樂隊新樂隊都有。

  安赫跟着那辰進了大廳的時候,已經滿滿的都是人了,台上有樂隊在暖場,唱得很帶勁,台下的人群在明暗交替的各色燈光裡笑鬧着。

  這是安赫熟悉的場景,但今天的感覺不太一樣。

  他跟那辰坐在台側的桌邊,除了樂隊的幾個人,還有他們帶來的人,安赫不熟,拿着酒杯聽他們瞎聊着。

  那辰今天很沉默,跟誰都沒有話,偶爾拿起杯子在安赫的酒杯上磕一下,仰頭喝一口,安赫轉頭看他的時候,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別的地方。

  一直到樂隊要上場了,他才湊到安赫耳邊輕聲說:“今兒我唱。”

  安赫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不是從來都不唱麼?”

  “今天唱,”那辰站了起來,“你不要看別人,看我,知道麼?”

  “嗯。”安赫笑了笑。

  之前樂隊唱的歌都很勁爆,大廳裡的氣氛被挑得很火爆,鳥人的幾個人在台上站好之後,興奮的人都吹着口哨連叫帶喊的。

  李凡低頭撥了一下吉他,安靜的吉他聲滑了出來。

  在之前喧囂的音樂之後聽到這樣安靜的調子,大廳裡一下靜了下來。

  安赫拿着酒杯輕輕晃了晃,這前奏他聽著有些耳熟,直到李凡開口唱了一句,他才聽出來了是什麼,跟着哼了兩聲,心裡一下靜了。

  “寒夜的腳步是兩個人,一路被緊緊地追趕,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這是我深藏許久的疑問……”

  李凡唱了幾句之後,那辰突然從架子鼓後面走了出來,拿起了放在鼓架旁邊的一把吉他,站到了李凡身邊,手指在弦上輕輕掃過,往安赫這邊看了一眼,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口罩。

  台下開始有人吹響了口哨,鳥人在沸點的演出挺多,但鼓手還是第一次彈吉他,還摘掉了口罩。

  “你不要隱藏孤單的心,儘管世界比我們想像中殘忍……”那辰沙啞直白的聲音傳了出來,台下的人先是一陣安靜,接着就爆發出了一陣尖叫,那辰低下頭,盯着吉他,“我不會遮蓋寂寞的眼,只因為想看看你的天真……”

  安赫喝了一口酒,那辰的聲音在他心裡掠過,帶起了細小的顫慄,他靠在沙發裡,看著低頭輕唱着的那辰,忍不住跟着輕輕唱出了聲:“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間,遺失身份……”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着就能生存了,即使在茫茫人海中,就要沉淪……

  安赫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辰身上,那辰沒有再往他這邊看,只是低着頭安靜地唱着,就像第一次安赫見到他打鼓時那樣的專注。

  有一瞬間,安赫覺得身邊都空了,所有的人和事都離他遠去,只剩下了台上靜靜站着的那辰。

  “下面是首新歌,”李凡的聲音把安赫拉回了現實裡,“為台下的某個人寫的。”

  大廳裡響起一片尖叫和掌聲,安赫的心一陣狂跳,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在期待,酒杯在手裡幾乎要被捏碎,他的手有些抖,喝了一口酒之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盯着那辰。

  吉他聲再次響起,一直站着沒動的那辰突然轉過了身,走到了台側,正對著安赫的方向,指尖在吉他弦上划過,李凡的吉他停了,只剩下了那辰指尖跳動的音符。

  一段長長的solo過後,那辰抬起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暗了的街燈,黑夜裡寂寞的靈魂……屏住了呼吸,時間里拉長了身影……”那辰再次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安赫臉上,“我揮動着綠色的翼,尋找你的呼吸……”

  安赫正要去拿酒杯的手停在了空中,那天在車裡聽過的那辰隨意唱出的旋律讓他的呼吸猛地停頓了。

  第三十一章 晚安

  安赫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浪漫的人,也從來沒做過什麼浪漫的事,而且大概因為他不浪漫,所以對著他浪漫的人也不多,最浪漫的事也就是大學的時候某個情人節有人從樓上給他扔了束玫瑰,扔下來還砸腦袋上了……

  像在這種場合有人彈着吉他看著他,唱着為他寫的歌,從來沒有過。

  在四周的尖叫和口哨聲中,安赫腦子開始發暈,心跳一陣陣地蹦着,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跟着那辰的節奏。

  當那辰從檯子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時,他往後靠在了沙發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把狂跳到嗓子眼兒的心臟往回嚥了咽,盯着那辰。

  “我扔了翅膀,忘掉天堂,”那辰站在他前面,低頭專注地唱着最後一段,“最後的記憶,是向着你飛翔……”

  音樂聲停止之後,安赫只覺得自己身邊一片喧鬧,喊的叫的,拍桌子的,他腦子裡全是那辰的最後一句,向着你飛翔向着你飛翔向着你飛翔。

  一直到那辰的手撐在了他身後的靠背上,彎下腰湊到了他眼前,他才抬起頭來看著那辰。

  “咱倆在一起吧,”那辰看著他,“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如果有一點心動,咱倆試試怎麼樣?”

  “我……”安赫輕輕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如果換一個人,用這種可以算得上是半強迫的方式,他絶對會站起來走人。

  “你到底怕什麼?”那辰打斷了他的話,“你連試試都不敢麼,老成這樣了?”

  “操,”安赫讓他給說樂了,“別激我,我不吃這套。”

  “那你老沒老啊?”那辰勾了勾嘴角,笑着看他。

  “還成吧。”

  “那試試麼?”

  安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行。”

  沸點的演出還在繼續,鳥人唱完幾首歌之後那辰就拉著安赫離開了。

  出了門,冷風往腦門兒上一通拍,安赫慢慢地回過神來,靠着路邊的一棵樹抱著胳膊:“那辰。”

  “嗯?”那辰把車推了過來,跨到車上看著他,“想反悔?”

  “……不是,”安赫指了指他的車,“你又酒駕?”

  “我今兒沒喝酒,”那辰下了車,走到他面前,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有演出的時候我不喝酒。”

  “啊,”安赫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今兒晚上有點兒混亂。”

  “我送你回去,”那辰摟着他的肩把他推到車邊,“明天咱倆出去玩。”

  “明天我不出門,我一堆事兒沒處理完呢,得跟家呆着幹活。”安赫雖然喝了酒,又迷迷瞪瞪地答應了跟那辰“試試”,但還是能記得自己這幾天正忙着的事。

  “工作麼?”那辰伸手把他的圍巾整了整。

  “嗯,我們工作狂校長給我派了個麻煩活兒,”安赫坐到了後座上,“開車吧,我忙完這兩天咱倆再約會。”

  “那明天我去你家。”那辰說得很乾脆。

  “幹嘛?”安赫愣了。

  “不幹嘛,你幹你的活兒,我看著。”

  “等等,”安赫笑了笑,“我幹活你有什麼可看的?”

  “你管我呢,我樂意,你有點兒試試的樣子成麼,”那辰回頭看著他,“你不是談過戀愛麼,次數還不少呢,談戀愛不呆一塊還談什麼啊,難怪你總分。”

  “成成成,”安赫揮揮手,“你樂意看你就看,你要覺得閒你就做點兒吃的,怎麼樣。”

  “成交。”那辰發動了車子。

  安赫一聽車子發動機的聲音,趕緊順手摟了摟那辰的腰,他喝了酒,車要是猛地竄出去,他肯定得躺後邊兒地上。

  那辰握著他的手揣到了自己外套兜裡:“你手真涼。”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那辰握著他的手很久都沒鬆開,一下下輕輕地捏着,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舒服感覺,風吹在臉上都沒那麼大勁兒了。

  那辰把他送到了樓下,安赫下了車,時間已經一點,如果是平時,他不會再叫那辰上樓,但今天情況不太相同,他倆的關係已經突然不一樣了,他琢磨着現在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

  “上去啊,”那辰坐在車上看著他,“怎麼,捨不得我啊?”

  安赫笑了笑:“上去坐坐嗎?”

  “我明天過來,”那辰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邊拽了拽,“你早點兒睡吧,今兒晚上我心情好大發了,我怕上去了折騰得你一夜睡不了,明天該起不……”

  “行行行,”安赫打斷了他的話,“你快回吧,明天你過來了給我打電話。”

  “怎麼打。”那辰嘴角帶著笑。

  安赫愣了愣,趕緊從兜裡摸出了自己的舊手機遞給了那辰:“你湊合用吧,手機沒問題。”

  “沒問題為什麼換啊?”那辰接過手機,把自己的手機卡放了進去。

  “我用手機挺費的,”安赫笑笑,“一年壞一個,這個用了一年多還沒壞,用煩了。”

  “你會煩我麼?過個一年兩年的我還沒壞的話。”那辰把手機放進兜裡。

  “你現在也沒比壞了好多少,”安赫掃了他一眼,轉身往樓裡走,“快回吧,凍死了。”

  “過來。”那辰在身後喊了一聲。

  “嗯?”安赫回過頭。

  “過來!”那辰皺皺眉衝他招了招手。

  安赫只得又走回了那辰面前:“還有什麼指示?”

  那辰從車上跳下來,胳膊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暖暖的氣息撲在安赫臉上,他下意識地往那唇嘴唇上輕輕湊了湊。

  那辰的手摸到了他腰上,胳膊收緊了,勁兒挺大地摟着他,舌尖從他齒間頂了進去。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也許是因為那首歌,還有可能是因為今天晚上他倆的關係莫名其妙地就換了一種關係,安赫很快地迎了上去,跟那辰糾纏在了一起。

  不過沒纏幾下,安赫就回過神來了,這是在自己房子樓下,保安半小時圍着小區轉一圈,樓門前就有攝像頭,他在那辰舌尖上輕輕咬了一下,推開了他:“注意素質。”

  那辰笑了:“我就是個特沒素質的人。”

  “那不行,你得跟我學,”安赫拉拉衣領,“我從小到大都特別有素質,素質得我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你還是喝點兒酒比較可愛,”那辰轉身坐回了車上,“上去吧,我走了。”

  “晚安。”安赫慢慢退着往樓裡走。

  “晚安。”那辰發動了車子,但是沒往前開,只是坐在車上看著他。

  “晚安。”安赫退進了樓裡。

  “晚安。”那辰擰了擰油門,還是停在原地。

  “你走不走啊?你要不想走就上樓,你車太吵了一會兒樓上要往下倒痰盂了。”

  “你真噁心,”那辰笑着把車掉了頭,喊了一聲,“走了!”

  聽著摩托車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安赫才轉身走到電梯前按了按鈕。

  電梯轎廂往上走的時候,他感覺有點兒暈,向後靠在了轎廂牆上,其實今天他喝的酒不多,這麼暈大概是因為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始終有些發蒙。

  回到屋裡,安赫放了一缸熱水,緩緩滑進水裡時,被溫熱包裹着,全身放鬆之後,他才開始有時間慢慢思考這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

  那辰的車開得很快,風吹透了他的外套,他把假髮扯下來塞到外套裡,頭髮沒有束縛地在寒風裡揚着,就像他的心情。

  雖然他沒辦法準確地形容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車在風裡飈了一會兒之後,他放慢了車速,順着路慢慢往前開着,前面既不是自己家,也不是舊車場,他並不在意方向,只想開着車跑跑。

  半小時之後,他把車停在了一座橋上。

  這座橋是去年新修好的,市裡挺引以為豪的一座斜拉索大橋,雖說橋下的河一年有大半年都處於枯水期狀態,不過這會兒還結着冰的水面在月光下反射着銀色的光芒,看起來很有感覺。

  橋上沒有車,也沒有行人,那辰在橋中間下了車,走到了橋欄杆邊往下看了看,慢慢爬了上去。

  風吹得很急,氣溫也很低,他身上已經被吹透,不過這種又冷又刺激的感覺他一直很喜歡。他順着橋欄杆旁的粗粗的鋼索慢慢向上爬着,越往上,風越大,吹他得幾乎有些站不住。

  小時候他喜歡爬樹,但能爬的機會很少,媽媽不讓,甚至在發現他爬樹之後,不允許他再靠近任何樹。

  幾分鐘之後,他爬到了橋頂,在最高處的鋼纜上站直了身體,張開雙臂,迎着風狠狠地吹了聲口哨,在風裡大吼了一聲:“啊——”

  迎着風喊出的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了,那辰覺得不過癮,轉過身背對著風,又吼了一聲,這一次聲音順着風飄出去挺遠,他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橋頭的方向突然有手電光亮起,往這邊晃了過來,那辰趕緊彎腰順着鋼架和鋼纜半爬半跳地往下竄,巡橋的人跑了過來,還喊了一聲:“什麼人?”

  那辰離橋面還有兩三米就直接跳了下去,也喊了一聲:“心情很好的人!肯定不會自殺的人!”

  沒等那人再喊話,他跳上了車,飛快地往橋那邊飈了過去。

  回到舊車場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陸大爺的狗又是一陣狂叫,那辰拿出路過燒烤攤的時候買的兩串牛肉放到了它的碗裡:“大腦袋快吃。”

  狗很謹慎地聞了聞碗裡的肉,衝他搖了搖尾巴,低頭開始吃。

  “下次我回來你別再叫了成麼?”那辰小聲說,“你怎麼天天見着我還跟見着賊一樣呢?”

  大腦袋是那辰給狗起的名字,這狗雖然是條土狼狗,不過頭大嘴寬,長得挺有氣勢,那辰堅持叫它大腦袋已經有一陣子了,不過大概是因為陸大爺管它叫灰灰,所以它對那辰給它起的名字一直沒什麼回應。

  “大腦袋我跟你說,”那辰蹲在狗身邊,“今兒你大七哥哥心情特別好,你猜猜是為什麼?”

  狗低頭吃著肉,有些敷衍地胡亂搖了搖尾巴算是表示聽到他說話了。

  “就上回我給你說過的那個人,今天他答應跟我一塊兒了,”那辰從兜裡掏出幾個鋼蹦在手裡拋了拋,笑着說,“今兒零錢都不夠存的了。”

  狗把肉吃光了,抬起頭看著他。

  “他只答應試試,不過也挺好的,我都沒想到他能答應,我以為他會潑我一臉酒,”那辰摸了摸狗腦袋,“我連擦臉的紙都準備好了……”

  狗聞了聞他的手,確定他手上沒有吃的之後,轉身抖了抖毛,進了用木板和舊棉衣搭起來的狗窩裡趴下,閉上了眼睛。

  “算了不跟你說,你太小了不明白。”那辰嘖了一聲,開着車進了大門。

  安赫從浴室裡出來,也沒穿衣服,就那麼光着進了臥室,躺到床上很舒服地擺了個大字愣着。

  今天估計會失眠,安定就放在床頭,但他沒吃,這東西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吃,明天不上班,今晚上就算一宿睡不着也沒關係,最多是明天那辰過來了,讓那辰從看他工作改成看他睡覺而已。

  想到那辰,他翻了個身,用被子裹住自己,把扔在枕頭邊的手機拿了過來。

  這個時間那辰應該已經到家,他不知道需不需要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問一聲。

  就像那辰說的,他談過戀愛,而且次數不算少,但這樣“談戀愛”還是頭一回。

  他承認從第一眼見到那辰,就有不一樣的感覺,被吸引着的感覺,之後也有過親密接觸,無論原因是什麼,他對那辰也有過類似情侶的“錯覺”,但直到昨天,他在那辰的目光裡說出那個“行”字之前,他都沒有過要跟那辰在一起的想法。

  吸引,接近,誘惑……所有這一切都像是一場不合實際的艷遇。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點了一根菸,他居然會允許自己開始一段有着這麼混亂起點的感情?

  這不符合他的原則,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了。

  所以到現在為止,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戀愛該怎麼談。

  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對那辰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好奇?同情?

  還是……喜歡?

  他有些煩躁地把煙頭掐了,拿過手機,給那辰發了條短信。

  夜裡風小了不少,那辰坐在車頂上,四周灑着安靜的月光。

  他喜歡在這樣的夜裡坐在車場最高的地方,這一堆破碎的殘骸,用一種奇怪的姿勢組合成了很有氣勢的小小山峰,他坐在山峰頂上,吹着口琴。

  相比架子鼓和吉他,他最喜歡的是口琴,但他幾乎沒在有人在場的情況下吹過口琴,他覺得這是自己獨處時的小秘密。

  口琴聲中,他聽到了一段細小的鈴聲。

  他停下,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安赫給他的那個手機的短信鈴聲,就像安赫手機桌面一樣,鈴聲用的是手機自帶的。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是安赫發過來的短信。

  到家了沒。

  他嘴角輕輕勾了一下,飛快地回過去一條。

  沒到呢。

  安赫的回覆也很快,還沒到?你在幹嘛呢?

  在整理我的翅膀,向着有你的地方飛翔。

  那辰笑着回覆,他幾乎能想到安赫收到短信時的反應。

  過了一會安赫的短信過來了,他打看開了一眼,笑了半天。

  靠,晚安。

  “晚安,”那辰拿着手機拋了拋,在手裡一圈圈轉着,“晚安。”

  第三十二章 為人民服務

  安赫工作日和週末的生物鐘是獨立系統,工作日他準時六點醒,週末如果沒有特殊的安排,生物鐘就會隨機,有時候醒個大早,有時候能睡到下午,剛工作的那一年,接手了一個誰也不要的爛班,每天都忙得半死,生物鐘在週末就會罷工,他有時候覺得自己能一覺直接把週末兩天都睡過去。

  今天生物鐘大概調在了中午時段,所以早上十點門鈴開始唱歌的時候,安赫愣是在夢裡把跟門鈴響得一個節奏的手機給扔到了浴缸裡。

  不過手機很堅韌,泡浴缸裡還是堅持不懈地響着,直到他被生生地吵醒。

  打開門的時候,那辰穿著套運動服,手裡拎着保溫飯盒站在門外,左臉上有一道傷,不過笑得很漂亮。

  “你臉怎麼了?”安赫迷迷瞪瞪地扶着門框,有些吃驚地盯着他的臉。

  “早鍛鍊鍛猛了摔了個觔斗,沒事兒。”那辰過來摟住他往門裡推,抬腿把門給踢上了。

  “你早鍛鍊鍛得挺高難度啊……”安赫笑了笑,“我穿衣服去。”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那辰一連串地說,摟着他不撒手,在他身上來回摸着,“就這樣挺好,我喜歡,我先摸會兒。”

  “撒爪,”安赫被他摸得有點兒癢癢,“大清早的抽什麼瘋。”

  “十點了大爺!早餐都變成午餐了還大清早呢,”那辰把保溫飯盒放到桌上,回頭盯着安赫上上下下地看著,“我之前怎麼沒覺得你身材這麼好呢?”

  “你安大爺一直勤於鍛鍊,”安赫轉身往臥室走,“你帶早點來了?”

  那辰沒說話,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安赫。

  安赫剛起床,身上只有一條內褲,勻稱的身體沒有什麼遮攔地在他眼前晃着,看得他身上有些燥熱,把外套脫了之後也沒什麼改善。

  “讓我舔一下。”那辰跟着安赫進了臥室。

  “什麼?”安赫正站在衣櫃前找衣服,聽了這話愣住了。

  “讓我舔一下,”那辰湊過去,“舔舔。”

  “你丫早鍛鍊是拿大頂吧,”安赫伸手往他腦門兒上摸了摸,“充血把腦子充出洞來了?”

  “別廢話,”那辰摟着他的腰往床邊一拽,把他摔到了床上,“老實讓我舔一口就算清帳了。”

  “我跟你有個屁帳要清……”安赫有點兒無奈,想要站起來。

  “下回給我開門的時候先穿衣服,”那辰撲到了他身上,在他脖子上胸口上狠狠地連親帶舔了好幾下,“要不直接在走廊就幹了你。”

  “起來,”安赫讓他舔得有點兒想笑,“我今兒一堆正事要做呢。”

  “你做你的,”那辰用舌尖點在胸口上點了一下,順着往下一路舔了下去,一把扯下了他的內褲,“我幹我的。”

  “你大爺!”安赫嚇了一跳,趕緊按着他的肩往後推。

  “晨勃還沒下去呢,”那辰握住了他,輕輕套弄了兩下,“趁熱幹了得了。”

  “我操,”安赫被他這一下弄得一陣發軟,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辰我早怎麼沒發現你病得不輕呢!”

  “面對現實吧,我病得不輕這事兒你早發現了,”那辰笑了笑,“你不想麼?”

  “我真沒想,”安赫有點兒費勁地往床裏邊兒躲,但那辰的手按着他的腿讓他有點使不上勁兒,“真的,你能不這樣麼?”

  “不能,”那辰回答得很乾脆,把他往床沿兒拉了拉,單膝跪在了床邊,“我勁兒上來了誰的面子也不給。”

  “我操,你……”安赫挺無奈地彎了彎腿,一面他的確是不想弄,一面又被那辰在他身下的手挑逗得有些欲罷不能,正琢磨着是要一閉眼從了還是繼續掙扎的時候,那辰在他腿上摸了一把,突然低頭含住了他,安赫撐在床上的胳膊一軟,倒在了床上,“啊……”

  那辰緩緩地吞吐了兩下,抬起頭看著他:“要不要?”

  “操,有你這樣的麼!”安赫抬起胳膊擋在了眼睛上,“要。”

  跟上回在浴缸裡的感覺完全不同,沒有了水的包裹和緩衝,那辰的唇舌在他敏感部位的每一次觸碰和糾纏帶來的快感都清晰地在體內漫延着,如同藤蔓一點點向他身體的每一處爬行。

  安赫的呼吸漸漸加重,呻吟聲也沒有掩飾地隨着喘息溢出。

  ……

  安赫喘着粗氣躺在床上,那辰慢慢趴到他身上壓着,腿在他腿上輕輕蹭着:“大爺,爽麼?”

  “爽,”安赫偏了偏頭,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陽光灑在了他臉上,“去把窗簾拉好。”

  “為什麼,”那辰趴他身上沒動,手在他腰上一下下捏着,“曬曬太陽多好。”

  “去拉一下,太亮了。”安赫皺着眉把臉轉向牆。

  “你住碉堡合適,沒窗戶。”那辰起身過去把窗簾拉好了,又回來往他身上一趴。

  “要我幫你麼?”安赫摟了摟他,在他耳邊輕聲問。

  “用手還是嘴啊。”那辰舔了舔他脖子。

  安赫頓了頓:“……手。”

  “不用了,”那辰勾勾嘴角,從他身上滑了下去,“我自己也有手。”

  “嘿,”安赫看著他,“那你自己還有嘴呢。”

  那辰拉開臥門走了出去,聽了這話又探了腦袋進來:“你的嘴夠得着啊?你平時自己用嘴弄啊?”

  安赫讓他說樂了,從床上坐了起來:“你怎麼這麼淫蕩。”

  “自己浪完了說別人淫蕩。”那辰衝他豎了豎中指,轉身到客廳去了。

  安赫沒動,在床邊坐了半天,才站起來從衣櫃裡拿了件襯衣穿上了。

  那辰沒在客廳裡,安赫看到浴室的門被關上了,走過去敲了敲:“大七?”

  “嗯?”那辰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喘息。

  “你幹嘛呢?”安赫問了一句。

  “門沒關,自己進來看。”

  安赫站在浴室門外沒動,他不用進去看也大致能猜到那辰在幹什麼,那辰要只是在裏邊兒撒個尿還真不是他的風格。

  安赫猶豫了幾秒鐘之後推開了門。

  他對給不熟的人做到這份兒上的確不能接受,但那辰並不是不熟的人,再說他倆現在的關係也有了神奇的轉變。

  “我幫……”安赫進了浴室,話沒說完就停下了。

  那辰正對著浴室裡的鏡子站着,脫掉了上衣,一隻手拽着運動褲,另一隻手正握著自己。

  安赫已經發洩過了,但這樣的場景對於他來說還是挺刺激,那辰漂亮的腰線讓他的呼吸緊了緊。

  “進來為人民服務麼?”那辰的手緩緩地套弄着,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容。

  安赫笑了笑:“人民都已經開始了還需要我服……”

  “需要。”那辰沒等他說完,伸手拉著他胳膊狠狠地拉了一把。

  安赫被他拉得一個踉蹌,還沒站穩,那辰已經抬腿往他膝蓋後邊兒勾了一下,安赫連掙扎都沒來得及就直接跪在了他跟前兒。

  正想站起來罵人,那辰抓住了他的頭髮,一隻手把自己褲子往下拉了拉:“好好服務,牙要碰着了人民的兒子,人民直接在這兒把你幹了。”

  “你丫有病。”安赫對著人民的兒子有些無奈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那辰往他嘴邊湊了湊,“快給治治,要不抽起瘋來你吃不消。”

  安赫沒說話,往上看了一眼,那辰也正低頭看著他,眼睛裡閃着光芒,透着霸道。

  如果跪這兒的不是自己,安赫覺得這場面還挺有感覺,那辰居高臨下的范兒挺性感,擱片兒裡夠淫蕩。

  “張嘴,”那辰捏了捏他的臉,聲音有些低啞,“快憋死了。”

  安赫對於那辰這種霸道中帶著幾分撒嬌的狀態特別沒有抵抗力,輕輕嘆了口氣,抬手在那辰腰上摸了一把,靠過去含住了他。

  那辰的身體微微綳了一下,手撐住鏡子,頭向後仰了過去,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這聲音很誘惑,把安赫心裡最後的一點抵抗掃了出去,手順着那辰的腰輕輕捏揉着,摸到了他大腿上,那辰隨着他吞吐不斷發出的呻吟讓他有些興奮。

  不過安赫的技術並不是太過關,牙在人民的兒子身上蹭了一下,那辰皺了皺眉,往後躲了躲:“大爺,你口活真不怎麼樣……”

  “廢話真多,”安赫鬆開了他,“就這技術,不樂意你就自己弄。”

  “樂意,”那辰往他嘴裡送了送,喘息着,“你別下嘴咬就成。”

  安赫還想說什麼,但嘴已經被堵住,只得小心地繼續為人民服務。

  服務得嘴都有點兒酸了的時候,那辰身體繃緊了,扶在他腦後的手按了按,安赫知道差不多了,想要退開,但那辰沒有給他機會,按着他又往裡挺了挺。

  嗓子眼兒被頂着的感覺讓安赫有些不好受,他也沒打算讓那辰射他嘴裡,退了兩下都沒退開,他哼了一聲。

  那辰的手猛地收緊了,抓住了他的頭髮,狠狠地往裡頂了一下。

  我操!

  安赫想躲躲不開,想罵罵不出聲,只得扛着,讓人民的兒子的兒子都撲騰到了他嘴裡。

  那辰終於鬆手之後,安赫站起來,擰開了洗臉池的龍頭漱口。

  “要揍我麼?”那辰靠在鏡子上,衝他笑了笑。

  安赫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

  “你是不是不想我射你嘴裡。”那辰脫掉了褲子,站到噴頭下開了熱水衝著。

  “射都射了。”安赫扯下毛巾洗了個臉。

  “安赫,”那辰手撐着牆低頭衝著水,“我喜歡你這樣子。”

  “什麼樣子。”安赫退到門邊靠着。

  “說不好,”那辰轉過頭,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撥了撥,露出漂亮的額頭,“就覺得你特別能忍我。”

  “是麼,”安赫笑笑,“我這人特別懶,一般能忍我就忍了,懶得跟你置氣。”

  “不是因為你喜歡我麼?”那辰問得很認真。

  安赫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那辰這個問題對於他來說不是張嘴就能回答的,他不能說不喜歡那辰,但他還並不能確定這喜歡到底是什麼狀態,為什麼,有多少。

  哪怕他知道那辰期待的答案是什麼,他也不可能順着回答。

  “不知道,”安赫打開浴室的門往外走,“你先洗着,我給你找衣服。”

  “不要上回的球衣,太傻了。”那辰說。

  “你今天穿的不也就是運動服麼。”安赫笑着說,他喜歡那辰穿運動服,有種讓人放鬆的舒適感。

  “那能一樣麼,那我光着得了。”那辰關了噴頭,帶著一身水走出了浴室。

  “自己去找,”安赫在客廳桌子旁邊坐下,打開了那辰帶來的保溫飯盒,一盒蒸餃,一盒碎肉粥,“你做的?”

  “嗯,今天起晚了,沒時間做複雜的,湊合吃吧。”那辰走進了臥室。

  安赫的衣櫃收拾得很整齊,那辰沒有急着找衣服,一件件地看著安赫的衣服。

  安赫的襯衣挺多,但除了幾件灰的黑的,幾乎都是白色,那辰拿了兩件白襯衣出來看了看,沖外面喊了一聲:“你買襯衣是不是直接買一打啊,款都一樣。”

  “嗯,省事兒。”安赫在客廳裏邊吃邊回答。

  “不怕別人以為你半個月都沒換衣服麼……”那辰嘖了一聲,把襯衣掛回櫃子裡,拿了件長袖T恤出來穿上了,又翻出條睡褲。

  “沒所謂,”安赫笑笑,“找着衣服了沒?”

  那辰走出臥室,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這T恤還成。”

  “我大學時候的衣服。”

  “大學的衣服都還留着啊,”那辰愣了愣,拉著衣服,“不像十幾年前的東西。”

  “我大學到現在沒有十幾年,”安赫放下筷子,“別你叫聲大爺我沒跟你爭你就真把我當大爺行麼。”

  “知道了安大爺,”那辰拉過椅子坐到他對面,“好吃麼?”

  “嗯,比沙縣的強,你可以去開個飯店。”安赫捏了個餃子放進嘴裡。

  “沒意思,我做飯得看心情,變成工作就沒勁了,”那辰笑笑,“不如去火葬場呢。”

  安赫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你真要去?”

  “廢話,這個專業還能去哪兒,墓園,火葬場,殯葬公司,火葬場最好,”那辰說得很輕鬆,“明年下半年就去實習了。”

  安赫沒再說話,如果是別人,火葬場的工作除了聽上去有點兒嚇人,福利待遇什麼的都相當不錯,但那辰也許並不合適這份工作。

  那辰選擇這個專業的目的和他的心理狀態都不合適。

  但這話安赫沒有說出口,他現在似乎還沒有立場為那辰今後的工作指手劃腳。

  那辰也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東西。

  餃子很快被吃光了,喝粥的時候,安赫聽到了有些熟悉的手機鈴聲。

  聽了幾耳朵,他指了指那辰扔在沙發上的包:“你有電話。”

  那辰懶洋洋地沒動,等到電話鈴聲停了,他才慢吞吞地過去拿出了手機。

  “你不都有來電顯示麼,下次看看是誰,再想想這人大概會是找你什麼事,”安赫一邊喝粥一邊說,“有時候琢磨着接電話有多不舒服比不接電話要更煩躁,接完以後你可以再想想,這個電話接完了到底有沒有讓你不舒服,如果……”

  “我不想接這人的電話。”那辰看了他一眼。

  “有你想接的電話麼。”

  “你的。”

  “我沒事的時候會給你打電話的。”安赫笑笑。

  “嗯。”那辰坐到沙發上,點開了短信。

  電話是雷波打來的,那辰給他發了條短信。

  什麼事?

  現在到我家來,我給你買了禮物。

  第三十三章 我談戀愛了

  那辰皺了皺眉,盯着手機上雷波的這條短信。

  雷波給他禮物不是頭一回,過個節啊生日什麼的,雷波都會有禮物或者紅包,有時候出去旅遊一趟回來也會給他帶東西。

  但今天他不想見雷波,特別是“現在”。

  現在他哪兒也不願意去。

  謝謝,放著吧,我明天去看。

  操!你在哪,老子給你買了東西你就這德性給誰看啊!

  我在朋友家,沒空出去。

  回完這條短信,那辰把手機扔到了一邊,跟着安赫進了廚房看他洗碗。

  安赫洗碗特別費水,先是把飯盒都放到洗碗池裡,開了水衝著,一直嘩嘩沖了好幾分鐘,油星子都快衝沒了,他才用倆手指捏着洗碗布放到飯盒裡跟逗魚似地轉着圈兒。

  “走開,”那辰看到這裡的時候實在有點兒受不了,把安赫推開了,拿起洗碗布和飯盒,“你平時就這麼洗碗的?”

  “嗯,我也沒什麼碗可洗,都一次性的吃完就扔了。”安赫笑笑。

  “你說,”那辰把洗好的碗放到一邊,擦着手,“我要每天給你做飯,對提高你洗碗的技能會有幫助麼?”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

  那辰做的東西很好吃,對於安赫來說,如果每天都能吃上這樣的飯菜,是件很美妙的事。

  但他卻沒有馬上開口答應,那辰每天給他做飯,意味着那辰每天都要在他這裡呆着,這個他當成自己躲開外界的殻裡會多出一個人。

  像安赫這樣獨來獨往已經很長時間,一邊痛恨寂寞一邊卻又已經習慣寂寞的人,這不是個能輕鬆接受的改變。

  “剛那個電話,”安赫換了話題,走出廚房,“是誰打的?”

  那辰看著他的背影,靠在條案邊沒動:“雷波。”

  “就上回我幫你接電話的那人?”安赫回過頭。

  “嗯,”那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走出了廚房,“他說有東西送我讓我過去。”

  “要過去麼?”安赫走到電腦桌前坐下,打開了電腦,“反正我這兒也沒什麼事……”

  “趕我走?”那辰抱著胳膊站在桌邊看著他。

  安赫聽著他聲音有點兒冷,轉過頭看到那辰臉色不怎麼好看:“不是那個意思。”

  那辰沒說話,進了臥室。

  再出來的時候他換上了安赫的一條牛仔褲,抓過外套穿上,拎起自己的包轉身就往門外走。

  “去哪兒?”安赫愣了。

  “去拿禮物。”那辰沒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帶上門的時候聲音挺大,哐一聲。

  安赫看著被關上的門,坐椅子上好一會兒沒回過神,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怎麼回事兒?

  “啊……”安赫撐着桌子,手在臉上揉了揉,打開了之前做到一半的PPT文檔。

  那辰大概是不高興了,雖然安赫並不覺得自己隨意地那一句話有什麼問題,但還是有些煩躁。

  瞪着電腦屏幕看了半天,他站起來拿過手機撥了那辰的號。

  聽筒裡一直響着音樂,但那辰始終沒接電話,安赫打了三個,都是一直響到自動掛機。

  “操,愛咋咋地。”安赫把手機扔到一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開始幹活。

  從安赫家去雷波家挺遠,那辰挑了條繞遠但人少的路,把車飈得很快。

  風吹透外套和皮膚一直冷到身體裡去的感覺讓他覺得舒服。

  他沒有生氣,但那種深深的失望還是讓他無法自控。

  那辰,誰會需要你?

  沒人會需要你。

  爸爸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心裡,一下一下讓人窒息。

  是的,沒誰需要他。

  父母不需要他,他對於他們純潔神聖的愛情來說是多餘的。

  安赫也不需要他,哪怕是他沒有走,還是留在安赫家裡,也不過就是看著安赫工作而已。

  誰都不需要你,哪怕是那個你認為在跟你“談戀愛”的人,也不需要你。

  因為你很煩人。

  沒錯就是很煩人,為這樣一句話都能控制不了自己扭頭就走的人,誰願意跟你呆在一起!

  雷波住在市郊靠近河邊的別墅小區,那辰把車停在他家別墅門口的時候看到了他那輛福特F150,過去把嘴裡的口香糖按在了車窗玻璃上。

  走了兩步,覺得這樣挺二逼,他又回過頭想把口香糖摳下來。

  別墅的門開了,雷波站在門口:“你幹嘛呢?”

  “偷車。”那辰往車輪上踢了一腳。

  “想開就拿去,至於麼,”雷波皺皺眉,“進來。”

  那辰跟在雷波身後進了屋,一進門就聞到了很淡的男士香水味兒。

  他不喜歡香水,從來不用,雷波也從來不用香水。

  “還有人在?”他坐到沙發上問了一句。

  “嗯?”雷波愣了愣,“昨兒晚上我帶人回來了,也沒留什麼痕跡啊。”

  “香味兒,”那辰勾勾嘴角,“禮物呢?”

  “鼻子挺好使,”雷波挨着他坐到了沙發上,湊到他脖子邊也聞了聞,拉開了他的外套,“這衣服不是你的,昨天在別人家過的夜?”

  “禮物呢?”那辰轉過臉看著他。

  “地下室,自己去看,喜歡的話我一會兒給你拉家去。”雷波站了起來。

  雷波以前據說是學油畫的,真偽那辰沒有考證過,但地下室被雷波改成了畫室,他沒事會呆在裡面畫幾筆。

  他的畫從來不讓人看,那辰每次下來,都只看到收拾得很乾淨一間屋子。

  今天他下來的時候,地下室正中多了一套鼓。

  那辰過去圍着鼓轉了一圈,這是套DW的定製鼓,楓木鼓桶。

  “你什麼時候定的?”那辰回過頭看著雷波。

  “怎麼樣?”雷波靠在樓梯上。

  那辰拿起鼓錘敲了幾下:“好東西。”

  “去年你說你那套鼓打着不舒服的時候我就訂了,”雷波慢慢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到他身後,“就是沒想到要他媽這麼久,我本來想在你生日的時候送你的。”

  “謝謝。”那辰拋了拋鼓錘,鼓錘在空中轉了幾圈,在落回那辰手上時,雷波從他身後伸手接住了鼓錘。

  “你這兩天跟誰在一塊兒?”雷波在他耳邊問。

  “沒誰,”那辰從他手裡抽出鼓錘,“下午把鼓拉李凡那兒吧。”

  “我好好問你話的時候你就好好說,”雷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客氣的平靜,“別非逼着我發火。”

  那辰回過頭,跟雷波面對面地瞪着,臉上能感覺到雷波有些不穩的呼吸,他勾起嘴角,笑容慢慢在臉上泛開來。

  “我談戀愛了。”他說,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是麼,真難得,”雷波笑了笑,“下午讓葛建把鼓拉過去吧。”

  “嗯,”那辰輕輕在鼓上敲了敲,“謝謝。”

  “別老謝成麼?”雷波說。

  “還有事兒麼沒事兒我走了。”那辰放下鼓錘,往樓梯走。

  “走吧。”雷波沒動。

  那辰走出地下室之後,雷波在地下室裡站了一會兒,拿出電話撥了個號。

  “下午過來我這兒,把鼓拉到那個什麼李凡那兒去放著,”他盯着鼓,“還有,從今天開始,跟着那辰,看看他最近跟誰在一塊兒。”

  離開雷波家,那辰開着車回到了安赫他們小區,把車停在了安赫樓下。

  拿出手機看了看,有安赫的三個未接來電。

  他把手機拿在手裡一圈圈轉着。

  他想給安赫回個電話,但卻有些不敢。

  他怕聽到安赫說沒什麼事兒。

  在安赫樓下轉了四十分鐘手機,一個保安走了過來:“先生請問你有什麼事麼?我看你在這裡很久了。”

  “等人。”那辰沒看保安,繼續轉着手機。

  “等誰?我幫你打個電話問問?”保安顯然不相信他的話。

  “我自己打。”那辰低頭盯着手機,猶豫了幾秒鐘,撥了安赫的號碼。

  “大七啊?”安赫接了電話。

  “嗯。”

  “怎麼沒接電話?”安赫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有沒有不高興。

  “剛不想接,”那辰看了一眼還在一邊盯着他的保安,“你忙麼?”

  “一般忙,你沒在朋友那兒了?”安赫那邊還有鍵盤啪啦響着的聲音。

  “出來了,”那辰有點兒着急,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安赫說他想上去,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吃飯了嗎?”

  “沒呢,”安赫停下了打字,“你在哪兒?”

  “你樓下。”那辰抬頭往上看了看。

  “什麼?”

  “你樓下。”那辰還是抬着頭,那邊安赫沒有說話,樓上某一層的窗戶開了,有人從窗戶裡探出了半個身子。

  “上來!”安赫在電話裡說。

  “嗯。”那辰掛掉電話跳下車就往樓裡跑。

  “你車沒鎖呢!”保安在他身後喊。

  “送你了!”那辰跑過去按了電梯。

  保安追了進來:“我不要,這麼怪的車我也不會開,你快鎖好。”

  “哎!”那辰只得掏出鑰匙按了一下遙控器。

  安赫聽到敲門,過去剛把門打開,那辰就帶著風擠了進來,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想吃什麼?”

  “煮麵條吧,我這兒只有麵條。”安赫指了指放在冰箱旁邊的方便麵箱子。

  那辰很不滿意地過去瞅了一眼,嘖了一聲:“要不說我聞你身上總一股調料味兒呢。”

  安赫拉起自己衣服聞了聞:“放屁。”

  “真的,”那辰回身摟住他,把臉埋到他肩窩裡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沒有,大概是早上吃的是我做的早點。”

  “別抽瘋行麼?”安赫笑了笑推開他。

  “我去超市買點兒菜吧,小區外面就有一個。”那辰又貼過來摟住了他。

  安赫想了想,拿了鑰匙給他:“別買太多,吃不了。”

  “嗯。”那辰拿了鑰匙又一陣風地捲了出去。

  安赫坐在電腦前,思路有點兒接不上了,瞪眼看著PPT上的內容,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幹嘛。

  一直到那辰拎着一兜菜開門進來,安赫才剛往PPT裡插了一張圖片,打上去一行字。

  好在那辰沒有過來展示他都買了什麼菜,直接拎着兜進了廚房開始做飯,要不安赫思路估計又得斷。

  其實現在的感覺不能說不舒服,他坐在這裡對著電腦,有一個長得很好,身材不錯的帥哥在廚房裡給他做飯,還做得很好吃。

  只是還是那句話,他有些不適應,生活被打亂了的措手不及。

  那辰似乎沒有什麼感覺,在廚房裡吹着口哨做飯,煮湯的時候還拿着筷子在鍋蓋和碟子上敲着節奏,看上去心情不錯,跟他甩門出去的時候狀態完全不同。

  安赫放下了滑鼠,靠在椅子上轉了兩圈:“大七。”

  “嗯?”那辰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剛你是不是生氣了?”安赫看著他的背影。

  “沒,真沒。”那辰回過頭笑了笑。

  “那你幹嘛摔我門,摔壞了你管修麼?”安赫站起來走進了廚房,儘管他很多事懶得計較,但既然答應了“試試”,該弄明白的事就得弄明白,要不下回還會有同樣的情況出現。

  “手滑了,”那辰低頭切肉,“給我拿點生抽。”

  安赫對著一堆瓶子看了半天,拿了生抽遞給他:“有些事咱倆該說的都可以說出來,要不憋着都不舒服。”

  “嗯,”那辰倒了點兒生抽到碗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容,“你能做到麼,有什麼事就跟我說。”

  安赫沒想到那辰會這麼說,頓了頓沒說出話來。

  “你做不到,”那辰把肉放到碗裡拌着,“早上你讓我拉窗簾的時候我就知道,不過我無所謂。”

  安赫還是沒說話,靠在牆邊看著那辰,他突然覺得自己想要瞭解那辰的內心是不是有點兒搞笑,面對敏感的那辰,沒準兒一不小心自己就先被剖開了。

  那辰做了兩菜一湯,簡單的家常小炒,安赫吃得很爽。

  一直閒置的廚房只有在那辰站在裡面的時候才會顯出一份暖意,案板上的各種調料瓶子,還沒來得及洗的鍋,嗡嗡作響的抽油煙機,飄菜在空氣中的淡淡菜香味,這些都是他曾經渴望的。

  “好吃。”安赫很快地扒拉完了兩碗飯,又盛了一碗拌着菜湯吃了。

  “你想……”那辰坐在他對面,看了他一眼,“天天都吃麼?”

  安赫端着碗,猶豫了一會兒:“你不上課麼?”

  “我下午課少,”那辰低下頭喝了口湯,又飛快地說,“算了總過來挺麻煩的。”

  “週末過來給我做吧,”安赫把碗裡的飯都扒拉光了,放下筷子,“平時我就隨便吃點兒,週末你過來給我補補,怎麼樣?”

  “行,”那辰點點頭,“吃完了?”

  “嗯。”

  “飽了嗎?”

  “撐了都。”

  “那去洗碗吧,認真洗,別玩洗碗布了。”那辰挺嚴肅地說。

  安赫笑了笑,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

  倆盤子倆碗帶一個湯碗,安赫洗了快二十分鐘才完事。

  走出廚房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腰都僵了。

  “你不是教政治麼?”那辰正坐在他電腦前看著他做到一半的PPT,看到他出來,站了起來,“怎麼還有這些內容?高考,我究竟在怕什麼……”

  “嗯,校長給我加的活兒,學校弄了個心理諮詢室,讓我負責,”安赫坐到椅子上,“每週還得有一節心理輔導課,下周先給高三的開導一下。”

  安赫趴到桌上:“折騰死我了。”

  “挺好的,”那辰跨到他腿上坐下,捏了捏他下巴,“我就特喜歡聽你給我說這些,踏實。”

  “是麼,”安赫靠在椅背上,伸手在那辰腰上摸了摸,“我可不敢,我不知道哪句話就戳你要害上了。”

  那辰笑了笑,低頭吻了吻他的唇:“多戳戳就知道了。”

  “問個應該戳不着的吧,”安赫環着他的腰,“你們為什麼叫鳥人?”

  “隨便起的,有一陣我跟李凡的口頭禪就是你個鳥人,”那辰笑着說,“就把樂隊名字給改了。”

  “改?那原來叫什麼啊。”安赫挺喜歡這麼跟那辰胡亂聊天東拉西扯的感覺。

  “S。”

  “S?什麼S?”

  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湊到他耳邊輕聲說:“SM的S。”

  安赫笑了笑,想起了那辰的項圈,忍了一會兒沒忍住:“你是不是……挺喜歡……這個?”

  “什麼?”那辰在他耳邊低聲笑了起來,“SM麼?”

  “嗯,床頭櫃裡還有項圈呢。”安赫被他貼在耳邊的聲音勾了勾,側過臉在他脖子上親了一下。

  “那個啊,我不止有項圈,”那辰坐直身體看著他,“你要有興趣,我還有鞭子,手銬,口球,束縛帶……”

  “停!”安赫喊了一聲,“你還真的玩這些?”

  “玩啊。”那辰打了個響指,笑得很誘惑。

  安赫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跟誰啊?”

  “逮誰跟誰啊,想跟我上床的人挺多的,只要我願意,隨時能叫到人。”那辰揚揚眉毛。

  “是麼。”安赫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辰看著他開始笑,笑得很歡,摟着他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李凡有一陣兒,想賺點兒外塊。”

  “嗯?”安赫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話題突然跳到了李凡身上。

  “他就開了個網店,賣SM工具,”那辰笑着說,“結果進價比人批發價還貴,就黃了。”

  安赫樂了:“這人真有頭腦。”

  “他得回本兒呢,就在樂隊裡推銷,我們一人買了一套幫他分了。”那辰笑着說,“我那兒一堆,下回咱倆試試。”

  “你不是一揮手就有人排隊往你床上蹦麼?”安赫掃了他一眼。

  “那也得能蹦得上來,我的床不是隨便誰都能上的,”那辰的手指勾着安赫襯衣的鈕子,解開了兩顆,手摸了進去,“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安赫被他滑進衣服的手摸得有些蕩漾。

  “想做了,”那辰低頭在他耳垂上咬了咬,“怎麼辦?”

  第三十四章 來點兒刺激的

  那辰的手指把他襯衣鈕子一顆顆解開,手順着他的腰摸進他褲子裡時,安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等,”安赫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細微的喘息,“我今天事兒真挺多的。”

  那辰被他按住的手沒再動,另一隻手向下探過去,隔着褲子輕輕抓了一把:“是怕我折騰太久麼?放心……我可以省掉前戲。”

  那辰壓低了的聲音很性感,從耳朵一直掃進身體裡,帶著細細的癢。

  “又想說……”安赫拉開他的手,有些費勁地往後靠了靠,“你勁兒上來了誰的面子也不給麼?”

  “嗯。”那辰笑笑。

  “你勁兒怎麼那麼容易上來?”安赫看著他。

  “因為你啊,”那辰低頭貼著他脖子,聲音低得如同囈語,“我看到你就想,不知道為什麼。”

  “你能等我幹完活再看我麼?”安赫有點兒無奈,“你安大爺一早玩了一通,現在要幹活……”

  “大爺,”那辰鼻尖在他脖子上輕輕蹭着,“你怎麼沒到30就不行了,一天兩回都撐不住?”

  “靠,”安赫笑了,“說了我不吃這套,安大爺就是不行了怎麼著吧。”

  “你不行了我行。”那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撒嬌。

  “小朋友,”安赫坐直了,他聽到那辰這樣的語氣就有點兒扛不住,一手摟着那辰的腰,一手把電腦桌上的顯示器和鍵盤推到了一邊,“你要真把大爺勁兒勾上來了未必吃得消。”

  “大爺你快收拾我,求你了。”那辰在他鎖骨上舔了一下。

  安赫沒說話,突然摟着那辰的腰站了起來,沒等那辰反應過來,他已經把那辰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腰。

  “小玩意兒,”安赫的手按着那辰胸口,“安大爺陪你玩。”

  那辰頓了頓,胳膊迅速地繞到了他脖子上,身體向上弓了弓,帶著呻吟:“好……”

  安赫手指錯了錯,解開了那辰牛仔褲的鈕子,往下把褲子拉到了他大腿上。

  “我操,”那辰愣了,低頭看了看,“安大爺你老手啊,剛這鈕子我扣半天才扣上,你這一搓就開了?”

  “廢話,”安赫抬起他一條腿,把褲子扯了下去,“這是老子的褲子。”

  那辰笑了半天,勾着安赫的脖子低聲說:“脫了,我想摸你。”

  “成全你。”安赫脫掉了上衣,壓到那辰身上,在他耳垂上脖子上親吻着,手往下滑過去,輕輕搓揉着。

  那辰的呼吸頓時有些急促,喘息聲也漸漸大聲起來,帶出幾聲呻吟,摟住安赫想要坐起來。

  安赫知道他想幹嘛,很快地按住了他,把他的手壓到了頭頂,扯過旁邊的網線幾下纏緊了,貼在他耳邊說:“小東西,一樣的招想用幾回?”

  “安老師,”那辰笑了笑,動了動手,沒能把緊緊纏着的網線掙開,“你想幹我?”

  “你說呢,”安赫按着他的手,另一隻手扯下了他的內褲,“都這份兒上了還用說麼。”

  “你有潤滑劑麼,我後面還沒人碰過,你想疼死我麼?”那辰偏過頭在他胳膊上舔了舔,“我包裡有。”

  安赫沒動,他知道自己一旦鬆手過去拿,那辰絶對不會再老實躺桌上等他。

  做個愛都得鬥智鬥勇上哪兒說理去。

  “不用,”安赫笑笑,拉開了電腦桌旁邊的抽屜,摸出一瓶橄欖油,“你對橄欖油不過敏吧?”

  “不過敏……”那辰看著他手上的橄欖油,“你來真的?”

  “要麼老實讓我幹,要麼呆一邊看我做PPT,”安赫看著他,心裡隱隱已經感覺到了那辰的變化,“趁我勁兒沒上來還來得及拒絶。”

  “我……”那辰慢慢地躺倒在桌上,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很長時間才低聲說了一句,“你做PPT吧。”

  安赫笑了笑,放下了橄欖油瓶子,解開了纏在那辰手腕上的線,坐回了椅子上。

  那辰從桌上跳下來,沉默着套上了褲子,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抱著膝不再說話。

  安赫也沒再說話,穿了衣服把桌子整理好盯着屏幕開始幹活。

  安赫對著電腦折騰了快一個小時,一直安靜得像是不存在的那辰才在一邊開口叫了他一聲:“安赫。”

  “嗯?”安赫正在翻書,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不願意在下邊兒?”那辰看著他問。

  “嗯,是。”安赫敲了幾下鍵盤。

  “我也……我是不是挺自私的?”那辰說得有些困難。

  安赫拿着滑鼠拖了張圖片,聽了這話,他放下了滑鼠,靠在椅子轉過去面對著那辰,過了一會兒才說:“每個人都有不願意的事,談不上自私不自私。”

  “你不也不願意麼。”那辰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說呢,”安赫點了根菸,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臨到那會兒了大概沒太去想這個。”

  “為什麼?”那辰站起來走到桌邊,拿了根菸叼着。

  “什麼為什麼。”安赫把打火機遞給他。

  “你為什麼不太願意,”那辰點了煙,在吐出的煙霧中眯縫了一下眼睛,“是因為上回說的事麼?”

  安赫沒出聲。

  “我媽一直說我長得漂亮,”那辰笑了笑,“我小時候長得挺像小姑娘的,像我媽。”

  安赫把做到一半的PPT保存了一下,看著那辰:“你現在也很漂亮。”

  “是麼,”那辰勾勾嘴角,“我爸有個朋友,有時候會來我家玩,會陪我玩,跟我聊天兒,我挺喜歡跟他呆一塊兒的,覺得他比我爸對我好。”

  安赫抽了口煙,這個故事大概會是什麼樣他感覺自己已經知道了。

  “我爸從來不會帶我出門,所以我想跟他去看電影,他說行,但是有條件,他讓我脫衣服,”那辰叼着煙嘖了一聲,“我那會兒挺小的,但不傻,我被他嚇着了,我跑了,告訴我爸了,你猜我爸怎麼說?”

  安赫彈彈煙灰:“是你的錯,誰讓你長得漂亮,是麼。”

  那辰笑了起來,伸手在安赫臉上摸了摸:“差不多這個意思吧,那人後來跟我爸合夥做生意,經常來我家。”

  “你爸挺神奇。”安赫說。

  “有一天,”那辰突然湊到他耳邊笑着說,“他進了我屋……”

  安赫看了他一眼,心裡抽了抽。

  “不知道想幹嘛,我醒着呢,”那辰沖窗口豎了豎中指,“那是我第一次揍人,初一,挺爽的。”

  “後來呢。”安赫握住他的手輕輕捏着。

  “沒後來了,非要說的話就是後來我發現挺多人想上我的,”那辰笑着說,眼神卻有些冷,“是我的問題麼,長了張欠操的臉?”

  安赫本來挺沉痛,聽了這話又有點兒想笑:“話不能這麼說。”

  “你不也是麼。”

  “我是見誰都一樣,跟你長沒長欠操的臉沒關係。”安赫很誠懇地看著他說。

  那辰笑了半天,最後蹲在他了他椅子旁邊:“這話我愛聽。”

  安赫也笑了,手指在他腦門兒上彈了彈:“其實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欠操不欠操床上練了才知道。”

  那辰趴在扶手上看著他:“一個政治老師說出這樣的話,真該給你錄個音。”

  “大實話,你就是想得太多,還是那句話,不要用別人的錯誤折騰自己,”安赫摸摸他的頭,“同學,我真要開始幹活了。”

  “好,”那辰拖了張椅子坐到他身邊,“我一直這麼盯着你幹活你會不自在麼?”

  “不會,歡迎來盯。”安赫笑笑,拿起手邊的書翻了翻,找回之前的思路,繼續開工。

  那辰一旦保持安靜,就會安靜得如同不存在一樣。

  安赫在電腦前坐了兩個多小時,幾次都回過頭看那辰,以為他走開了,或者睡着了。

  但每次都能看到那辰亮晶晶的眸子。

  安赫終於在三個小時之後把PPT做完了,這是第一次心理課要用的內容,他用了比平時上課配合用的PPT多得多的精力,做完的時候有種皇上終於大赦天下的感覺。

  他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用力嘆了口氣:“哎——”

  “完事兒了?”那辰在他手心裡摳了摳。

  “完了,下周上課先看看效果再改了,”安赫也在他手心裡摳了摳,“我發現你不出聲的時候真安靜啊。”

  “你不出聲的時候還能很吵麼?”那辰笑笑,“打嗝放屁帶磨牙。”

  “你能不能有點兒素質!”安赫嘖了一聲。

  “安老師,”那辰把他的椅轉過去對著自己,“帶我出去玩吧。”

  安赫看了看時間,六點,按說他平時這麼忙完一天基本不會再想著出門,林若雪他們來約他也懶得動。

  但看著那辰有些期待的眼神,再加上考慮到現在他正在跟那辰談戀愛,於是點了點頭:“玩什麼?”

  “先吃飯,然後去電玩城,然後再去夜歌,”那辰想了想,“或者去蹦的,怎麼樣?”

  “蹦的?”安赫愣了愣,他基本上大學畢業之後就改蹦的為泡吧了,這麼有活力的項目他好幾年沒玩過了。

  “去不去?不過你要蹦得跟扭秧歌似的咱們就還是去夜歌。”那辰笑笑。

  “我還怕你扭秧歌呢。”安赫笑笑。

  “不會,我就怕你看著我會把持不住。”那辰打了個響指。

  “看著你欠操的臉麼?”安赫地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親。

  這也許是那辰不願意被觸碰的一個點,但當倆個人都放鬆着,用明顯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時,效果就會不同。

  不過安赫也只是試試,而且是在前面開玩笑時那辰沒什麼不爽的反應的基礎上,他覺得對自己學生都沒這麼上心過。

  那辰笑了,站起來退了一步,用手指比了個框,從框裡看著他:“你也差不多,我看到你就覺得壓着你會很爽。”

  安赫笑了笑,迅速轉開了臉,轉身快步往臥室走過去:“我換衣服,出去吃飯。”

  “嗯。”那辰躺倒在沙發上。

  安赫進了臥室,打開衣櫃門衝著櫃子裡的衣服發了半天愣,然後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同樣是玩笑,那辰這句無意的玩笑卻讓他的心情在一瞬間猛地往下跌了跌。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隨便抓了件襯衣換上,再拿了條休閒褲穿上。

  走出臥室門的時候那辰正站在門外,看到他出來伸手摟着他:“快親一下好出發。”

  那辰胳膊摟住他時,他也摟住了那辰的腰,不知道為什麼,他喜歡被那辰這樣抱著,也喜歡這樣貼近他,會猛地鬆弛下來。

  就像跑了一萬米的人猛地倒在草地上時那種疲憊和舒暢同時包圍上來的感覺。

  他在那辰的唇上碰了碰,然後慢慢壓了過去,那辰的舌尖迎上來,在他唇間划過,探進嘴裡。

  按照那辰的計劃,他倆先直奔粥城吃飯,那辰喜歡這家的鴿子粥,一個人幹掉了一盆粥,安赫看得有些吃驚。

  “感覺你吃飯的時候沒這麼大的量啊,是之前都沒好意思放開吃麼?”他看看那辰面前的空粥盆,不光粥盆空了,跟粥一塊兒上來的小點心也都光了。

  “粥嘛,”那辰很無所謂地摸摸肚子,猶豫了一下後半句沒說下去,“我又沒素質了。”

  “想說什麼?我反正吃完了。”安赫笑笑。

  “跟啤酒一樣,幾泡尿的事兒。”那辰招手叫了服務員過來結賬。

  “那你這頓吃了能有三泡,”安赫按下他的手,拿出錢包,“我來結。”

  “我來,怎麼能讓只吃了一泡的人結賬。”那辰看了他一眼。

  “有完沒完啊?”安赫有點兒無奈。

  “別跟我搶行麼?”那辰在服務員過來的時候迅速拿了錢放在服務員手上。

  出了粥城,倆人上了車直接往電玩城開,安赫看著坐在副駕上靠着的那辰:“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有收入嗎?”

  “沒有,”那辰閉着眼回答,“怎麼了。”

  “你的錢從哪兒來的?”

  “認識我這麼久才想起來問,”那辰嘖了一聲,“我媽有張卡,我爸以前給她辦的,治療的費用和我的生活費都從那裏邊兒拿。”

  “夠麼?”安赫有點兒擔心,看得出那辰不是個對錢上心的人,平時花錢似乎也沒什麼概念。

  “不知道,還有我爸的賠償金,”那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擔心我啊?”

  “嗯,有點兒。”安赫笑笑,其實也許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那辰一個人這麼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沒事兒,我媽的卡夠我用到畢業的,我爸的錢我不會動。”那辰伸手在車頂上一下下敲着。

  安赫琢磨要不要找個別的話題,他對於無論是嚴肅正經還是輕鬆活潑的話題最後都會殊途同歸地拐到讓那辰情緒往下滑的路上很無奈,也覺得很吃力。

  他甚至有時都顧不上考慮自己的感受。

  那辰跟他不同,他習慣了隱藏,而那辰卻習慣了肆無忌憚。

  那辰在這方面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注意力轉移比較快。

  進了電玩城,他之前的低落就一掃而空,眼神裡閃出的光芒也不一樣了。

  “今天時間多,”那辰手一揮,“我要挨個玩個遍。”

  “你先慢慢排個序。”安赫拍了拍他的肩,走到櫃檯根據那辰的水平,買了五十的幣,想了想又加了五十。

  “這麼多?”那辰捧着一盒子幣。

  “主要是你的水平……”安赫從盒子裡拿了十來個幣,“我的話,用這些就夠了。”

  “我去推幣機那兒踢幾腳就夠了,”那辰往裡看了看,指着籃球機喊了一聲,“來比賽!投籃!這你肯定得輸。”

  安赫往那邊走過去,邊走邊說:“你上回穿的是什麼衣服還記得麼。”

  “上回?”那辰跟上來,想了想,“靠,你是校籃的對吧?”

  “嗯,要賭麼。”安赫脫了外套,搭在籃球機旁邊的架子上,慢慢挽着襯衣袖子。

  “安赫,”那辰看著他,半天才說了一句,“你真性感。”

  “你能不打岔麼,是不是剛坐牢出來啊,憋得都快從天靈蓋射出來了吧?”安赫斜了他一眼。

  “賭,”那辰也脫了外套往架子上一搭,“我打球不行,投籃閉眼兒甩你三條街。”

  “賭什麼?”安赫拿出幣,他不太玩投籃機,但投籃這東西他相當有自信,“來點兒刺激的,安大爺需要動力。”

  那辰拿起一個球,輕輕轉了一下,球在他指尖上穩穩地開始轉圈,他盯着球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你要贏了,床上隨便你怎麼玩我都陪着。”

  第三十五章 扭秧歌

  安赫看著那辰沒說話,那辰看上去自信滿滿,看他玩球的架式,估計水平要比開賽車高不少。

  “來麼?”那辰用手在球上帶了一把,球飛快地轉着,從食指跳到了中指上,再跳到手腕上,最後又回到了食指上。

  “那我要輸了呢?”安赫拿起一個球拋了拋,往前面的板子上砸了一下,球彈回了他手上。

  “要刺激點兒的是吧?”那辰看著他。

  “隨便。”安赫笑笑。

  “你要輸了,我從李凡那兒買的東西,咱挨個兒用一次,我都還沒試過呢,”那辰用手接住球,眼神裡帶著挑釁,“敢麼?”

  安赫迅速地評估了一下那辰的投籃水平,出於對那辰心情好的時候有三分就能得瑟出十分來的認知,幾秒鐘之後他點了點頭:“行,三局兩勝,速戰速決。”

  “好。”那辰打了個響指。

  幣投進去之後,籃球開從旁邊的口裡滾了出來,安赫彎腰一手抓了一個兩下都扔進了框裡。

  這種籃球很小,抓起來很簡單,人站的位置到籃框的距離對於安赫來說簡直就是頂到鼻子下邊兒了。

  當年他練定點投籃的時候一百個都能輕鬆投進,投籃機這種玩意兒就算籃框來回散步,他也不太在意。

  只是這東西除了準頭,更需要速度。

  這也是安赫一直不太喜歡玩投籃機的原因,跟打架似的哐哐一通砸,最多兩關就開始冒汗,四關都過完胳膊都得酸了。

  投了四五個之後,他掃了一眼身邊的那辰,那辰的動作跟他差不多,也是一手一個同時往籃框裡扔,而且手腕輕輕一帶的姿勢很專業。

  第一局結束的時候,安赫的分是五百多,那辰比他少了十來分。

  這個分數算是挺不錯的,倆人都把機子上四百來分的記錄給破了,旁邊來了幾個圍觀的。

  “行啊,”那辰看了安赫一眼,“再來。”

  “一會兒給你換個大熊。”安赫看了一眼機子旁邊吐出來的小票,按他倆這個成績,一會三局結束再隨便玩幾個就夠換個大熊了。

  不過這局安赫的速度沒有上局快,他胳膊有點兒發酸,雖然他每天有空就會去學校健身房折騰一個小時,但這麼短時間瘋狂地揮着胳膊還是覺得有點累了。

  那辰的速度沒有太大改變,四關結束時,他轉過臉來把手伸到安赫眼前比了個“yeah”。

  “最後一把。”安赫解開了一顆襯衣鈕子,把袖子重新挽了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想贏,是求勝心被那辰勾了起來,還是為了那個賭注?

  那個賭注對安赫來說不能說沒吸引力,但似乎也沒到這份兒上……那大概是因為珍愛生命,遠離SM。

  沒等他想明白,球已經滾了出來,他收回思緒,雙手輪流抓起球開始投。

  圍觀的人多了起來,他倆每過一關都有人喊加油,餘光還能掃到有人拿了手機出來拍。

  這回兩個人的分數很接近,來回超,失誤也差不多,那辰投不進,安赫手滑,要不就是球打球跑偏。

  第四關的時候他倆的分的差距就是兩三個球而已,那辰落後。

  時間秒數倒數還有幾秒的時候,那辰哐哐砸進去兩個球,只差了安赫一個球的分。

  安赫壓着最後兩秒投出去的球有一個沒進,喊了一聲:“靠!”

  他掃了一眼那辰的分,那辰這個球要是進了,他就輸了。

  不知道是太緊張還是被安赫這聲怒吼嚇着了,那辰的球出去的時候帶著旋兒,打在了球框邊緣之後往一邊彈開了。

  “你大爺,”那辰甩了一下胳膊,看了看安赫的分,愣了愣,又說了一遍,“你大爺。”

  “先拿票。”安赫低頭把機器吐出來的一大卷票扯了下來。

  那辰也把自己那邊的票扯了下來,湊一塊兒看著挺可觀。

  “不玩了啊?”圍觀的人裡有人問了一句。

  “不玩了,輸了。”那辰看著手裡的票回了一句。

  安赫從那辰的話裡聽不出他現在的心情,就覺得跟之前輸了時的態度不太一樣,可能是輸習慣了?

  “先去看看能不能換到那個熊。”安赫拿過自己扔在一邊的外套穿上了。

  “嗯,”那辰抬起頭,臉上帶著笑,“要白色的。”

  “就只有白的,你想要花的還沒有呢。”安赫拿過票往櫃檯走。

  這熊大概是因為太大了,他倆這麼牛逼換來的票居然不夠,差了二十張。

  安赫看著沒差多少,懶得再去玩了,手往外套內袋裏摸過去:“加點兒錢行麼?”

  “不行哦,”櫃檯裡的小姑娘手托着下巴,“只能用票換,你再去投一次籃唄,你倆不都挺厲害的嘛。”

  那辰趴到櫃檯上:“你先拿過來我摸摸行麼?”

  小姑娘笑了笑,回身拿過大熊,把套在熊外面的塑料袋口拉開一點:“就摸一下啊,白的容易髒。”

  那辰伸了個手指進去在熊腳上按了按,轉頭看著安赫:“再去玩一輪?”

  安赫沒說話,手還放在外套裡,過了一會兒抽出手,往自己身上一通拍,拍完了才說了一句:“錢包丟了。”

  “什麼?”那辰愣了,跟着他一塊兒也往他身上拍,“你放哪兒的?”

  “外套內兜……”安赫說到一半猛地抬頭看著那辰,“你的錢包在不在?”

  那辰往褲兜裡摸了摸:“在。”

  “估計是剛投籃的時候被人偷了,”安赫皺着眉,錢包裡現金就幾百,但有不少卡,身份證他也塞錢包裡了,“靠。”

  “確定不是沒拿?”那辰問他,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要是沒拿,咱倆玩遊戲的幣哪兒來的?”安赫往投籃機旁邊走,看看會不會碰上個有良心的賊,錢拿了把錢包給他扔地上。

  那辰拉住了他的胳膊:“等我打個電話。”

  “嗯?報警麼?警察叔叔沒空管這個。”安赫停下腳步。

  “有人管。”那辰低頭在電話本裡翻了半天,找到了葛建的號撥了過去。

  那邊葛建很快接了電話:“那辰?”

  “嗯,你在……”那辰說了一句就停下了,電話聽筒裡傳出來的音樂聲跟電玩城的一樣,他把電話拿開,再湊過去聽了聽,“你在哪兒呢?”

  “瑪麗奧。”葛建說。

  那辰有點兒意外,葛建一直給雷波開車,不開車的時候差不多也都呆在雷波附近,這會兒葛建居然會在電玩城?

  不過那辰沒多問,他對葛建在哪裡沒有興趣,如果不是因為安赫的錢包,他也根本不會聯繫葛建。

  “你在這兒正好,”那辰往電玩城裡掃了一眼,“這片是誰的?我朋友錢包被拿了。”

  “什麼樣的?”葛建問。

  “COACH的。”那辰想也沒想就說了。

  安赫看了他一眼,他沖安赫笑了笑。

  “去後門,讓他給你們送過去。”葛建說。

  那辰掛了電話,拉著安赫往後門走:“走。”

  “去哪兒?”安赫跟着他,“你還知道我錢包什麼牌子呢?”

  “我眼神兒好,我還知道你扔車裡那副墨鏡是Dior的,”那辰回手在他下巴上勾了勾,“騷貨。”

  “靠,”安赫樂了,“你給誰打的電話?”

  “一個……朋友,他能叫人把你錢包送回來。”那辰拉著他從電玩城後門出去了,站在路邊等着。

  “什麼人?賊頭?”安赫看著那辰,他沒想到那辰還能認識這樣的人。

  “別管了。”那辰低頭點了根菸。

  安赫沒再開口,拉了拉衣領,站到了那辰身後躲着北風。

  沒兩分鐘,一輛小破電瓶車開了過來,車速挺高,經過他倆面前的時候,車上的人一揮手,往他倆這邊扔過來一個東西。

  那辰伸手接住了,遞給安赫:“是這個嗎?”

  “是,”安赫接過錢包打開看了看,裡面的錢和東西都沒少,“效率挺高。”

  “走吧,再玩一把換個大熊。”那辰一拍他胳膊,很歡快地轉身跑回了電玩城。

  “……行。”安赫把錢包放回兜裡,看著那辰的背影消失在門裡,又愣了幾秒才跟了上去。

  安赫沒再去玩投籃機,隨便找了台捕魚機劃拉了幾下,湊夠了票把那個大熊換了。

  “謝謝。”那辰心滿意足地用胳膊夾着熊,又拿着剩下的幣在電玩城裡一通折騰,連找茬和紙牌都玩了半天。

  兩個小時以後他把幣播撒得差不多了才一拍手:“走人。”

  “好。”安赫一聽這話,非常積極地扭頭就往外走,他很久沒這麼在電玩城裡泡着了,又悶又鬧的有點兒發暈。

  走了兩步那辰又停下了,指着大廳一角問安赫:“那是什麼?”

  “……架子鼓遊戲,”安赫往那邊看了一眼,機子離得遠,所以那辰一直沒看到,這個是他的長項,估計還得折騰個半小時的,“要玩麼?”

  “我餓了要吃東西,”那辰沒動,盯着看了一會兒,“跟平時打鼓也不一樣,下次我們過來玩玩?”

  “下次?”安赫聽了立馬有些發愁,“你還真沒完了啊,是不是還要賭啊?”

  “不賭了,”那辰衝他笑笑,“再說你怕什麼,今兒不是你贏了麼。”

  要那辰不說,安赫差點兒把今天賭注的事忘了。

  現在想起來這茬兒,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燥熱:“願意賭服輸麼你?”

  “服,”那辰跟他一塊兒出了電玩城,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服!”

  安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個可以記賬。”

  “嗯?”那辰愣了愣。

  “我不着急,”安赫也活動了一下胳膊往前走,“我怕還沒開始你就給我揍一頓,不划算。”

  那辰笑了起來,追過來從身後摟着他:“你為什麼這麼體貼。”

  “不是我體貼,是你太沒譜,不過可以記帳,不能銷賬,”安赫回手拍拍他的臉,“去吃東西?”

  “嗯,吃個冰淇淋然後去蹦,”那辰說,“時髦值多高啊,我就去過一回。”

  “吃什麼?”安赫打了個冷顫,感覺自己可能是聽錯了。

  “冰淇淋,雪糕,我要吃個大盒的。”那辰摸摸肚子。

  一陣冷風颳過來,安赫牙都磕了好幾下:“你餓了吃冰淇淋?你沒事兒吧?現在冬天還沒走乾淨呢,前面還有倒春寒呢……”

  “你煩不煩,”那辰拉著他往旁邊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走,“我吃,沒讓你吃,你吃魚蛋吧,超市有熱乎的。”

  “好吧。”安赫只得跟着他進了超市。

  那辰挑了盒冰淇淋,盒子看著跟小號保鮮盒差不多,安赫看著就感覺自己就算是抱著旁邊那鍋魚蛋都暖和不過來了。

  “吃完再出去吧。”排隊結賬的時候安赫說了一句。

  “嗯,”那辰把冰淇淋放到收銀的檯子上,突然轉過頭,“那個賬什麼時候收都可以的。”

  沒等安赫回過神來,他交了錢就走到休息的長凳上坐下了。

  安赫在他旁邊坐下的時候,他已經吃了好幾大口,安赫捧着魚蛋,看著冒着熱氣的湯:“我說……”

  “嗯。”

  “你是不是故意輸的?”

  那辰舀了一大勺冰淇淋遞到他嘴邊:“你覺得我是會故意輸的那種人麼。”

  “不吃,快饒了我吧……”安赫往後躲了躲,“我覺得你哪種人都有可能。”

  “你意思是我想讓你操麼。”那辰還是舉着那勺冰淇淋沒動。

  “當我沒說,”安赫偏開頭,“我真不吃。”

  “快吃!”那辰突然提高聲音喊了一聲。

  周圍還有不少人,全都看了過來,安赫頓時覺得想臉紅,顧不上別的,湊過去一口把冰淇淋都咬進了嘴裡,沒等嚥下去就忍不住捂了捂嘴:“靠,冰死了。”

  那辰勾勾嘴角:“含化了再咽,要不都吃不出味兒了。”

  “含化了我牙也倒了,”安赫吃了顆魚蛋,熱乎乎的算是緩過來了,“你別老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

  “沒控制好音量,”那辰笑着放低了聲音,跟悄悄話似的又說了一句,“我……”

  “什麼?”安赫沒聽清。

  “我剛想隨便扔一個輸了算了的時候,手打滑了,”那辰吃了口冰淇淋,“所以我沒來得及故意輸。”

  安赫看著他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那辰有時候說話天馬行空半真半假,安赫拿不準他這是真話還是又在逗人。

  但想起之前那辰的那句“我是不是挺自私的”時,他胡亂抓了抓那辰的頭髮,低下頭吃了一顆魚蛋。

  這也許是那辰在用自己並不高明也不委婉甚至有些用藥過猛神裡神經的方式解決自己“自私”的問題。

  本來安赫是想吃完東西之後提議直接回家不再去蹦了,泡吧到一兩點他沒問題,但從電玩城鬧哄哄地出來再蹦到半夜他第二天肯定會頭疼。

  不過吃完東西之後他沒有把這個提議說出來,只是問了那辰一句:“現在去哪兒?”

  “迪吧,”那辰把吃空了的冰淇淋盒子扔到垃圾桶裡站了起來,“我要看你扭秧歌。”

  “行,”安赫也站了起來,“我豁出去了,記得給我備把扇子。”

  安赫在SOS門外停了車,看著SOS的大門突然有點感慨。

  有好幾年沒來過了,SOS還是這麼熱鬧,門臉也裝修得越來越狂野了,讓人一看就覺得頭疼。

  SOS的DJ一直都很棒,也經常會請些牛逼DJ過來,一進了大廳,音樂帶著掌風撲面而來,安赫感覺這功力已經練到十成了。

  “喝東西嗎?”那辰湊到他耳邊喊。

  “喝不下,剛喝一了碗魚蛋湯現在還撐着呢。”安赫搖搖頭。

  四周已經沒有座了,那辰拉著他直接擠進了舞池裡,跟他面對面地站着。

  晃動着的各種光斑從他臉上掠過,那辰臉上淡淡的笑容看起來很誘人。

  燈光,音樂,身邊晃動着的人影,熟悉的感覺包裹着安赫,他有點兒恍惚。

  那辰手指在他胸口上劃了一下,笑着問:“要扇子麼?”

  安赫也笑了笑,突然低頭拉了拉襯衣,再抬起頭時,那辰看著他,挑了挑眉。

  安赫整個人都不再是之前的狀態,張揚而放鬆,那辰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安赫,是在電玩廳玩賽車的時候。

  而現在站在迷離燈光下的安赫,讓他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他抬了抬手,身體跟着音樂輕輕往右邊很隨意地晃了一下。

  安赫跟着節奏也往相同的方向晃了晃,動作跟他一樣。

  那辰因為安赫的這輕輕一晃,下一個動作亂了節奏。

  他沒有想到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會跳舞的安赫,能把一個隨意的動作做得這麼滿是……性感。

  第三十六章 以後

  充斥在身邊每一處的音樂一點點滲入身體,節奏,擺動,閃爍在視線所及之處光怪陸離的燈光,明暗,跳躍。

  安赫一直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某些東西一點點醒了過來,這感覺並不美好,但卻因為無比熟悉而無法壓制。

  身體裹在各種節奏強烈的音樂裡,有些恍惚地搖擺晃動,眼前那辰明暗交錯光線裡的臉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安赫伸手搭在了他肩上,手指在他嘴角的那個笑容上輕輕帶了一下,跟着那辰的動作。

  音樂突然猛地變了風格,激烈地衝擊,裸露的皮膚上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震動。

  旁邊有人在尖叫,那辰雙手舉過頭,跟着節奏拍了拍手,胯往前挺了一下,貼到了安赫身前。

  這個動作讓安赫一陣燥熱,手順着那辰的肩一點點往上,順着胳膊,最後掌心相對握在了一起。

  兩人的手心都帶著些許濕潤,交纏在一起的饑渴肌膚緊緊相貼,那辰的手慢慢放下,摸到了安赫腰上。

  安赫襯衣下的腰隨着音樂繃緊,扭動,放鬆,那辰垂下眼睛,手指勾住了安赫的褲腰,摸了摸襯衣鈕子,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探進襯衣裡,在安赫的腰上狠狠抓一把。

  手指剛觸到安赫的皮膚,安赫突然往後退了一步,跟着強烈的節奏扭了兩下,旁邊跳得正瘋狂地一個姑娘沒站穩,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安赫伸手扶了一把,姑娘回頭衝他笑了笑,安赫也笑笑,沒等移開目光,那辰已經站到了他和姑娘之間。

  “喂!”那辰湊到他耳邊喊了一聲。

  “說!”安赫也喊,音樂聲太大,他喊出聲的時候覺得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用跳舞泡妞!”那辰摟住他的腰繼續喊。

  “沒!我是個正經人!”安赫笑着喊。

  “我原來也這麼以為!現在發現錯了!”那辰的胳膊收了收,“我跟你說!”

  “說啊!”安赫對於在非夜歌之外的公開場合跟一個男人這麼親密接觸有些不適應,但卻莫名其妙地沒捨得推開那辰。

  “我硬了!”那辰喊。

  “什麼?”安赫覺得自己大概是在這種環境裡荷爾蒙失調噴多了想像力爆了表,“你什麼?”

  “硬了!”那辰笑着又喊,一把抓住他的手往下按在了自己身下。

  安赫隔着牛仔褲碰到了那辰挺茁壯成長的某個部位,頓時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臉了,還好燈光照得誰臉上都一片五彩斑斕的,他火燒一樣的臉應該並不明顯。

  “靠,”安赫抽回手,推開了那辰,“同學這不是夜歌,你收着點兒行麼!”

  “不行!”那辰笑着把手伸到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又指着自己沖安赫喊,“大爺你看著我!”

  安赫正想說我都看著你一晚上了,剛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那辰隨着音樂側過身,身體突然猛地往下一沉,單膝跪在了地上。

  這動作讓安赫想起了在夜歌的那天晚上,但那辰面對的卻並不是他這個方向,不過安赫沒時間細想,他現在只是有點擔心那辰會不會突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抽瘋幹出些諸如隨便扛個人出了舞池就把人扔桌上的事兒來。

  舞池裡人挺多,一個個跳得也挺瘋狂,但那辰這個突然下蹲的動作還是讓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那辰偏過頭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有些曖昧,安赫本來還跟着音樂隨便地晃着,這會兒也停下了,特別想退進人群裡假裝自己是看熱鬧的圍觀群眾。

  那辰的手抬到唇邊,舌尖在中指上很慢地舔了一下,隨着燈光忽明忽暗的眸子裡閃着誘惑的光芒。

  隨着這個動作,四周人群裡響起一片尖叫和口哨聲,還有人隨着音樂開始拍手。

  那辰微微一仰頭,手指往下,勾過下巴,脖子,胸前,一寸寸往下,最後按在了自己小腹上,再向下……

  最後停在了身下,安赫跟着他的手一點點加快的心跳在這一瞬間頓了頓,耳邊的尖叫和音樂聲混雜在一起,一邊擺動身體一邊抬起手拍着巴掌的人影把他嚴嚴實實的封在了跟那辰不足一米的距離裡。

  那辰衝他笑了笑,鼓點響起時,他的手放在身下,挺了挺胯,安赫的目光落在他柔軟而又充滿力度的腰腹間,抱著胳膊笑了笑,沒有了再阻止那辰的想法。

  那辰緩緩地向上起身,一下下地挺着胯,他側身對著安赫,安赫能看清他充滿性感律動的每一個動作,心裡如同有風暴刮過,除了那辰,一切都消失了。

  那辰終於站直了身體,一個滑步貼到了他面前,拉開了他襯衣領口,低頭在他肩窩裡親了一下。

  身邊的尖叫聲讓安赫猛地回到現實,有些尷尬地想退開。

  “走。”那辰摟住他,擠開人群把他拉出了舞池。

  走出SOS的大門,喧囂的音樂和人聲被甩在了身後,四周突然靜了下來,耳朵裡嗡嗡響着,身邊說笑着走過的路人如同在演默劇,沒有聲響。

  “哎,”安赫揉了揉耳朵,嘆了口氣,“又要失聰十分鐘。”

  “能聽見我聲音麼?”那辰在身後摟着他。

  他半靠着那辰晃着往街邊走:“能,不過有點兒空靈,咱這兒會應該去教堂聽福音,肯定特有感覺。”

  “能聽到我就行,”那辰笑着說,在他耳垂上親了親,“我現在聽你說話也挺空靈的,跟喝了酒……”

  安赫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那辰愣了愣:“怎麼了?”

  這時候已經有點晚,這條街因為有好幾個酒吧,所以人還挺多,但安赫還是一眼就在來往的行人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辰順着安赫的視線往前看了看,前面有個人跟安赫狀態差不多地愣在街邊。

  “你的……”那辰摟着安赫的肩,眯縫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這個人,發現這人年紀不大,一臉錯愕地正看著他倆,那辰頓時有些明白了,“學生?”

  “安……安……安總?”張林嘴裡還叼着煙,驚訝之下結巴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張林?”安赫猛地甩開了還摟着他的那辰,儘管腦子裡一片混亂,他還是出於職業習慣先問了一句:“你怎麼在這兒?都幾點了?”

  因為耳朵還處於空靈狀態,他這句問得挺大聲,張林似乎被嚇了一跳,叼在嘴裡的煙都跟着抖了抖:“我跟初中同學聚會,就……就在前面那個……KTV……”

  “你很瀟灑啊張帥哥,”安赫指了指他嘴上的煙,“示威啊?要不要送我一條?”

  張林趕緊把煙吐了,抬腳一通踩,踩了半天才抬起頭來:“我也沒老抽。”

  “趕緊打車回家。”安赫揮揮手。

  “安總,”張林沒動,對著煙頭又踩了幾下,“剛那個是你……朋友啊?”

  安赫的心沉了沉,他不知道張林在這裡呆了多久,又是什麼時候看到他和那辰的,看到了多少,但就算是只到跟前兒才看到的,倆男人摟着從迪吧裡出來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是,他喝多了……我正要送他回去,”安赫往後指了指,轉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身後已經沒有人了,他愣住了,“人呢?”

  “走了啊。”張林說。

  “什麼時候走的?”安赫往四周看了看,沒看到那辰的身影,怎麼不聲不響就走了?

  “你跟我說話的時候他就走了啊,”張林指了指右邊的路,“往那邊,看著也沒怎麼醉,估計用不着你送。”

  安赫有點兒不安,拍了拍張林的肩:“行了你也趕緊回去,你家裡知道你出來麼?”

  “跟我媽說同學聚會來着,”張林看看他,往前湊過來小聲說,“安總,你……”

  “你回不回家?”安赫差不多知道張林想問什麼,這邊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說,那邊那辰突然走了,這一折騰,他耳朵也不空靈了,只剩了一腦袋嗡嗡嗡。

  “回回回,這就回了。”張林轉過身往路邊停着的一輛出租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放到安赫手裡,再扭頭蹦上了車。

  看著出租車順着路開走了,安赫才掏出手機,撥了那辰的號碼。

  響了很長時間之後,那辰才接了電話:“喂。”

  “你跑哪兒去了?”安赫問。

  “沒跑,”那辰說,“我在你車這兒。”

  沒等安赫說話,那辰掛掉了電話。

  安赫的車停在SOS對面的停車場,他快步過了馬路往停車場走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辰的聲音給他感覺很冷淡。

  停車場裡還有不少車,安赫找到自己車的時候,看到那辰正蹲在兩輛車之間抽菸,聽到他過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安赫走到他面前站下。

  “用說麼,”那辰聲音有點發悶,“你當時是不是特希望我沒在那兒站着呢?”

  安赫頓了頓,嘆了口氣靠在了車上,拿出張林給他的煙點了一根叼着。

  沒錯,在他看到張林甩開那辰胳膊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那是我學生,”安赫抽了口煙,也蹲了下去,“不是別班的學生,是我自己班的,你說我能不緊張麼?”

  “你緊張什麼?”那辰抬起頭看著他,“是你學生怎麼了?”

  “沒怎麼,我就是不願意讓我的學生看到我跟男人在一……”

  “覺得丟人麼?”那辰把煙頭在地上按滅了。

  “這跟丟不丟人沒關係,我就是……”安赫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聽得出那辰的想法跟他完全不同,“我就是不願意讓我私人圈子以外的人知道。”

  “為什麼?你怕什麼?學生知道了會讓學校換老師麼?學校知道了會不讓你上課麼?”那辰似乎有些賭氣,盯着他一口氣地問。

  “你講點兒理成麼?”安赫皺皺眉,“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我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有我自己的原則,你說我偽裝也好,藏着掖着也行,我不願意讓沒必要的人知道我的性向,明白了麼?”

  “可剛才那種情況你也沒必要那麼刻意,”那辰站了起來,把煙頭踢到一邊,“你不累麼?”

  累麼?

  安赫想了想沒有回答。

  他已經很久都沒去考慮過累不累的問題了。

  反正累不累都已經習慣。

  “安赫,”那辰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臉,“你說,咱倆要是在一起,以後碰到人,你都會這樣嗎?”

  沒等安赫說話,他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如果,我是說如果。”

  “不知道,以後再說以後。”安赫拍拍他的臉站了起來,開了車門準備上車。

  “你覺得會有以後麼?”那辰撐住車門。

  安赫轉過身,那辰的眉擰着,眼神裡的緊張和不安一覽無餘。

  他嘆了口氣,伸手摟住了那辰,手在他背上輕輕摸着:“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到現在為止……還是找不回談戀愛的感覺,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我不敢跟任何人說以後,跟你更不敢。”

  那辰沒說話,低頭用腦門頂在他肩上:“我感覺得到,不管我怎麼使勁兒,你都離我很遠。”

  “也不是一直這樣吧?”安赫抓抓他的頭髮。

  “有時候吧,其實我也不知道談戀愛什麼樣,我沒談過,我要再晚幾年遇見你就好了,我先談幾次,然後就知道怎麼收拾你個騷貨了,”那辰腦門在蹭了蹭他,“勞駕再抓抓。”

  安赫在他腦袋上輕輕抓着:“你別沒事兒就罵我成麼?”

  “表揚你呢,”那辰笑了笑,“我當初真沒看出來你能這樣。”

  “我哪樣了?”

  “我還從來沒因為看誰跳個舞就能看硬了的,恨不得直接就當場把你扒了按地上,”那辰在他耳邊小聲說,“太丟人了。”

  安赫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那辰這話直白得讓他覺得臊得慌,卻也莫名其妙地被勾了一下,半天才說了一句:“沒事兒看看政治課本吧。”

  那辰愣了愣,笑着鬆開了摟着他的胳膊:“你真能破壞氣氛。”

  “真的,管用,下回我給你拿一本,”安赫拍拍他胳膊,跳上車,“走,送你回去。”

  “我車還在你家樓下呢,”那辰繞到副駕那邊上了車,把車座往後放平躺下,“先去拿車吧,明天要給我們老師跑腿我得開車。”

  “嗯。”安赫點點頭,挑了張音樂和緩的CD放著,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那辰都很安靜,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安赫等紅燈的時候往他那邊看了一眼,發現那辰閉着眼像是睡着了。

  “大七?”他小聲叫了一聲。

  那辰沒有反應,他又伸手在那辰臉上彈了彈,那辰抬手往臉上抓了抓,又不動了。

  安赫看著他的臉,那辰睡着了之後看上去很聽話,跟平時很不一樣。

  綠燈亮了他都沒注意,後面的車按了喇叭,安赫才趕緊踩下了油門。

  一直到車開進小區,開到樓下停下了,那辰都一動不動地睡着。

  安赫推了推他:“這位同學,先醒醒。”

  那辰皺着眉拍開了他的手繼續睡。

  這沉迷於睡覺的架式讓安赫不忍心再推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你睡一小時吧。”他把車窗打開一條縫,也沒熄火,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空地發愣。

  空地上偶爾能看到被風帶著打着旋兒飄過的落葉,他一片片地數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音樂被他關掉了,耳邊只能聽到車廂裡那辰平緩的呼吸。

  這種靜謐的氛圍讓他很放鬆,把椅背往後放了放,閉上了眼睛。

  第三十七章 要你何用

  安赫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按說在車裡他不會睡着,但今天氣氛讓人放鬆,加上之前又是電玩城又是蹦的有點兒累了,睡着了都不知道。

  一直到車窗被人敲響,他才猛地驚醒過來,剛一睜眼就看到車廂裡有從外面射進來的一道光束來回晃着。

  他趕緊放下車窗,門口保安的臉出現在車窗外。

  “安老師你倆沒事吧?”保安用手電在他臉上晃了晃,“不熄火就這麼在車裡睡不怕煤氣中毒嗎?”

  “煤氣?我車窗留了縫兒,沒事兒,不好意思啊,”安赫用手遮了遮了眼睛,“我這就上去了。”

  “那個人呢?也沒事吧?”保安挺盡責地用手電照在那辰臉上,又湊到窗邊聞了聞,“也沒酒味啊,怎麼睡這麼死……”

  “我叫他起來,謝謝啊,”安赫回過頭去推了推那辰,“大七。”

  “那趕緊回去吧,多凍啊,我走了啊。”保安說。

  “謝謝。”安赫一邊推那辰一邊沖保安笑笑。

  那辰揉着眼睛坐了起來,靠着車門還有點兒迷糊,說話聲音帶著鼻音:“我睡着了?”

  “嗯,”安赫看了看時間,“睡了一個多小時,兩點都過了。”

  “那你呢?”那辰胳膊撐着湊到了他眼前:“大爺親我一下。”

  “我也睡着了,保安過來敲窗我才醒的,”安赫回頭看了看保安離開的方向,已經看不到手電光了,他偏頭在那辰嘴上親了一下,“挺晚了,要上去睡麼?”

  “不了,去你那兒沒法睡,”那辰回身拿了後座的大熊把包裝袋拆了,抱著跳下了車,“我帶我兒子回去。”

  “你兒子?”安赫跟着下了車,車外溫度低了很多,他縮了縮脖子,看那辰倒是在寒風裡站得很舒展,“你兒子叫什麼啊?”

  “那拍拍,”那辰抱著熊,把熊的一條胳膊舉起來衝他揮了揮,“你好我叫那拍拍。”

  “那什麼?拍拍?什麼拍啊?”安赫陪着那辰去拿他的車。

  “蒼蠅拍的拍。”那辰勾勾嘴角。

  “沒完了啊!”安赫喊了一聲。

  “我揮動着綠色的翼,尋找你的呼吸……”那辰小聲唱着,兩步跑到自己車前跨了上去,把熊放到了自己身後。

  “這怎麼拿?”安赫幫他扶着熊,這熊挺大,跟個小孩兒似的在後座上,但一撒手就倒。

  “簡單,”那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長圍巾,把圍巾在自己脖子和熊脖子上繞了兩圈系好了,“這不就行了。”

  “你……”安赫有點兒無語,拍了拍熊腦袋,“行吧,開慢點兒。”

  “嗯,我到了給你發短信。”那辰發動了車子,掉轉車頭開了出去,從背後看就跟個熊在開車差不多,還是脫把開。

  安赫沒在樓下多呆,那辰拐過彎去之後他就跑回了樓裡,進了屋暖氣一裹,他倒在了沙發上,覺得又累又困。

  胡亂洗了個臉就換了睡衣上床了,那辰的短信在他馬上就要開始做夢的時候發了過來。

  我到家了,今天晚上秘密基地能看到銀河。

  跟拍拍一塊看銀河吧,晚安。

  安赫回完短信,瞌睡消散了一些,又下了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

  沒有銀河,市區的夜空永遠是暗暗的灰白色,燈光污染之下,別說是銀河,月亮都沒什麼看頭,星星也不太常見,偶爾看到亮閃閃的一準兒是飛機。

  安赫拉好窗簾,回到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那辰給老師幹活,沒有找他,安赫進入工作狀態,這周不輕鬆,他得打起精神,一忙起來雖然沒廢寢,但還是忘食了,早飯午飯都沒吃,晚上回了家才用那辰之前醃好了沒炒完的肉煮了碗方便麵吃,味道還不錯。

  吃完了窩在沙發裡看電影的時候,那辰給他打了個電話過來。

  “忙完了?”安赫接起電話。

  “嗯,跑死我了,”那辰似乎在吃東西,聲音有些含糊,“你在幹嘛?”

  “看電影,你吃東西呢?”安赫看了一眼自己扔在垃圾桶裡的方便麵盒子。

  “做了一鍋紅酒雞翅,”那辰笑了笑,“想吃麼?”

  “不吃,大半夜的吃東西長胖。”安赫嘖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拉開冰箱看了看,沒什麼東西可吃了。

  “明天早上你吃什麼?”

  “咱能不一直討論吃的麼?”

  “是不是又只有方便麵?”那辰語氣裡全是幸災樂禍,笑了半天才說,“我那天買的牛肉醬放在廚房裡,你去找找,不要用方便麵的調料包,直接把面煮熟了撈出來拌醬吃,放兩滴香油。”

  第二天一早,安赫按照那辰的指示拌好了方便麵,嘗了嘗,牛肉乾拌麵,味道還不錯,他給那辰發了條短信,方便麵這麼拌着吃挺香。

  那辰沒給他回信息,安赫看看時間,可愛的大學生們這會兒估計有一半都還在床上窩着。

  他拿着幾本這周心理課要用的資料出了門。

  進校門的時候碰到了正拿着倆包子塞得很帶勁的張林,張林看到他就跑了過來,咬着一嘴包子衝他喊了一聲:“安總!”

  “吃完再說話,別噴我一臉。”安赫推了推他。

  “安總,我想起個事兒。”張林一邊吃包子一邊跟着他往學校裡走。

  “什麼事?”安赫問,往張林臉上看了一眼。

  “就星期天晚上,”張林咬了一口包子,“跟你一塊兒那人……”

  安赫一聽這話,步子頓了頓才又繼續往前走,他就知道按張林的性格,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得去,再說這小子一直覺得自己跟他關係特鐵。

  但安赫也有些慶幸,那天碰到的是張林。

  “怎麼了?”安赫問。

  “那是許靜遙她表哥吧?”張林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費勁地嚥下去,“我就說那天看著他有點兒眼熟,後來一想,這不許靜遙她哥麼,來給她開過家長會,開個倒騎驢,不,倒三輪,我記得特別清楚,我正看那車呢,他過來問要不要兜一圈兒什麼的……”

  張林這嘩啦啦一通說,安赫聽得手都有點兒發涼,本來就不怎麼溫暖,這會兒揣兜裡都沒什麼改善。

  他沒想到張林居然還能記得那辰,大概因為對許靜遙唸唸不忘,所以跟許靜遙有關的人和事他比課本記得清楚多了。

  “嗯,”安赫點點頭,“是她表哥。”

  “果然,這要是別人的表哥,我估計是男是女我都記不住,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張林搓了搓裝包子的塑料袋,感嘆了一下。

  “表哥都是男的,”安赫拍拍他的肩,“愛情果然有力量。”

  “管他是男是女呢,”張林揮揮手,嘿嘿樂了兩聲,突然壓低了聲音,“安總,你放心。”

  “什麼?”安赫看著他,面兒上沒什麼反應,但心跳有幾秒鐘蹦錯了坎兒。

  “我會幫你保密的,這事兒我誰也不會說,”張林一握拳,“別人我不敢保證,但對你我說到做到。”

  安赫笑了笑,沒來得及說話,張林已經甩着書包往教學樓那邊跑了。

  安赫在辦公室裡盯着課件,用了十分鐘時間調整情緒。

  他沒有跟張林多說,也不打算多說什麼,張林的態度很明顯是看出了點兒什麼,無論張林是怎麼想的,他現在什麼也不打算再做。

  一是他要真老跟自己學生糾結這麼一件事,本身就很可疑,二是……

  你不累麼?

  那辰的話在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閃過。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從同事桌上拿了點茶葉給自己泡了杯茶,開始了安老師的一週工作。

  第一堂心理課挺成功,安赫這節課一句大道理也沒有,隨意地坐在講台旁邊,教室裡的學生也都自己願意怎麼呆着就怎麼呆着,跟閒聊似的這麼扯了一節課,學生卻都很認真,沒人用這時間打瞌睡玩手機。

  安赫讓他們有什麼不爽都聊聊的時候,學生積極發言的架式讓安赫都忍不住樂了:“你們平時上課要都有這幹勁,老師都得激動得抱頭痛哭了。”

  蔣校站在教室後門,大概擔心會讓學生不自在,他沒有進教室。

  安赫看了他一眼,蔣校點點頭,轉身走了。

  但對於安赫來說這課上得一點兒也不輕鬆,他得觀察學生的反應,還要應對各種迷茫或者是刁鑽的提問,除了課件相同,他每個班的課都要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學生之間會交流,別的課沒所謂,這種課如果也全都一樣,估計會有學生覺得沒勁。

  再加上還得上自己的課,三天下來安赫對著走廊的大鏡子都覺得自己好像瘦了。

  “安總。”回辦公室的時候身後有人叫他。

  “嗯?”安赫回過頭,這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斯文安靜,安赫一下都沒想起他名字來,“什麼事?”

  “學校那個諮詢室,是真的嗎?”男生看著他。

  “是真的,”安赫停下了腳步,諮詢室弄好了幾天了,一直還沒有學生來,這東西得有一段時間才能讓學生慢慢接受,“你想去聊聊?”

  “嗯,開始接客了嗎?”男生低頭有些不好意思。

  安赫笑了起來:“接客,這位爺只管來就是了。”

  “您什麼時候在啊?”男生也笑了。

  “下午第三節你過來吧。”安赫拍拍他的肩。

  安赫在諮詢室等着的時候總算是把那男生的名字給想起來了,叫于磊。

  他把手機拿出來調成了震動,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

  門沒有鎖,但安赫還是站起來過去開了門,於磊有些緊張地站在門外。

  “進來吧,”安赫招招手,於磊進來之後他把門關上了,指了指沙發,“坐那兒吧,靠着舒服。”

  於磊很端正地坐在了沙發上,雙手握在一起。

  安赫坐在他對面,靠着沙發很放鬆地把胳膊搭在靠背上:“這節你們自習?”

  “嗯,寫捲子,我反正寫不出來,就過來了。”於磊掃了他一眼,往後靠了靠。

  安赫笑笑,起來給他倒了杯水:“那你應該把書包帶過來,一會兒聊完了直接回家得了。”

  “我還要回教室等人呢。”於磊接過杯子,小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聲音很低,安赫知道這大概就是於磊過來“聊聊”的原因,他坐回沙發上,隨意地問了一句:“等女朋友?”

  “……不是,”於磊搖搖頭,聲音更低了,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抬頭看著安赫,“安總,你會跟何老師說嗎?我找你的事。”

  “你找我,何老師肯定知道,但你找我說了什麼,除了咱倆,誰也不會知道。”安赫放緩聲音。

  於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接下去的將近十五分鐘時間裡,於磊一直拿着紙杯小口喝着水,一言不發。

  安赫沒提問,也沒說話,只是開了音樂,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跟於磊一塊兒愣着。

  二十分鐘之後,於磊把杯子裡的水喝光了,又起來去接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抬起頭來看著安赫:“我覺得我是個變態。”

  安赫換了個坐姿勢,讓自己坐得正一些,他今天課多,有點兒累,但這種一對一的談話,他必須要集中精神:“你怎麼得出的這個結論?”

  “你覺得什麼是變態?”於磊捏了捏紙杯。

  “跟常態相對,”安赫想了想,“這是個中性詞。”

  “但我就是那種貶意的變態。”於磊盯着他。

  “這樣啊,”安赫笑笑,“能說說麼,我來判斷一下是哪種變態?”

  於磊又沉默了,盯着紙杯發呆。

  安赫兜裡震了一下,是手機,大概有短信,他沒理會。

  於磊還在沉默,安赫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短信,應該是有電話進來,震了很長時間才停。

  “安總你覺得同性戀噁心麼?”於磊突然問,“變態麼?”

  “同性戀不是變態,也不是心理疾病。”安赫說,兜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他沒接。

  “不是?”於磊有些意外。

  “嗯,我們國家精神障礙分類裡都沒有同性戀了。”安赫點點頭,如果這就是於磊的問題,對於他來說,還算是比較好疏導的。

  “哦。”於磊聽到這話卻並沒有什麼輕鬆的表現,還是反覆地捏着紙杯。

  安赫看著他的動作和表情,於磊的問題不光是這一點,他耐心地等着於磊繼續說下去。

  手機在兜裡第三次開始震動,安赫伸手到兜裡把手機給關掉了。

  如果把於磊換成張林,他會沒所謂地接這個電話,但於磊跟他之間並沒有完全建立信任,他不能在這時讓於磊有他對這件事不在意的感覺。

  “但我比這變態多了。”於磊說,表情有了變化,緊張裡帶著挑釁。

  “介意我聽聽麼,讓我這個局外人來判斷一下。”安赫的聲音始終保持放鬆,不急不緩。

  “我每天晚上會跟一個女孩子打電話,”於磊說出這句話之後,緊張的表情消失了,像是要挑戰似地看著安赫,“你知道什麼是T麼安總?”

  “知道。”安赫依然聲音平穩。

  “她是個T,之前有女朋友,”於磊說,“我倆每天都打電話。”

  “你倆挺能聊,我回家就想睡覺。”安赫笑笑。

  “不聊,我們電話做愛,”於磊揚揚眉,“安總,這算變態麼?”

  安赫愣了愣,但還是很快地說了一句:“不要隨便給自己貼標籤。”

  於磊又沉默了。

  安赫靠在沙發裡看著他,他沒想到第一次“接客”,會碰上這麼一個學生。於磊給他的感覺似乎並不迷茫,也沒有多大需要幫助的慾望,他也許只是需要認同和傾訴,所以他不出聲,安赫暫時不打算說話。

  放學鈴響起的時候,於磊站了起來:“我明天還能來麼?”

  “只要我沒課你就可以過來。”安赫說。

  安赫收拾好東西,在辦公室慢慢喝了杯熱水之後,才收拾東西走出了校門,往停車場走的時候,他打開了手機。

  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那辰打過來的,還有一條短信。

  你幾點下班?

  安赫低着頭飛快地按下了那辰的號碼。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前方響起了熟悉的音樂。

  安赫猛地抬起頭,發現那辰坐在他那輛搶眼的龐巴迪上,正停在停車場門口的路邊看著他。

  “你怎麼跑來了?”安赫迅速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張林要再看見……”

  “張林誰啊?”那辰皺皺眉。

  “追許靜遙的那小子,人認出你是許靜遙她哥了,”安赫嘆了口氣,跟那辰說這些似乎沒有意義,那辰根本體會不了他的感受,“找我什麼事?”

  “沒事兒不能找?”那辰挑挑眉,有些不爽,聲音挺大,“安大爺,咱倆是在談戀愛,談戀愛的人找對方就一件事,我想你了。”

  “行行行,小點聲兒,”安赫拍拍他,在他肩上很快地捏了捏,“我就是沒想到你突然跑過來,嚇一跳。”

  “你要不是不接電話我能跑這兒來等麼,”那辰嘖了一聲,遞給他一個袋子,“我晚上有事,給你做了點兒紅酒雞翅說是順路帶給你,結果你不接電話,我只好過來等了。”

  “雞翅?”安赫有些意外。

  “嗯,我那天說吃雞翅的時候都快能聽見你嚥口水的聲音了,”那辰掃了他一眼,“看你可憐。”

  “謝謝。”安赫接過袋子,看到裡面放著個保溫桶。

  “你……”那辰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子,“你能不這麼客氣麼?”

  “這有多少個?”安赫掂了掂保溫桶。

  “十個,我鍋不夠大。”

  “十個夠吃個屁啊,我一晚上就干光了,明天早上我吃什麼?要你何用!”安赫瞪着他,“這樣說行麼?”

  那辰先是愣了愣,接着就笑得趴在了車把上:“哎行,太行了,大爺你就這樣子最可愛。”

  那辰走了之後,安赫抱著保溫桶坐在車裡,愣了挺長時間也沒發動車子。

  他今天挺累,接完客之後更累了,而且一想到於磊還會再來,他就累得就想用牙把自己掛在方向盤上。

  這些事讓他在看到那辰的時候,除了意外,腦子裡竟然沒有餘地放下別的情緒。

  談戀愛……

  我想你了。

  安赫趴到方向盤上,以前自己究竟是怎麼談戀愛的,談戀愛時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

  居然都想不起來了。

  第三十八章 雷哥

  那辰今天要去李凡家,嚴一換了工作,新工作挺有發展,比他以前的工作要強不少,但時間就沒那麼多了,樂隊的排練和演出都沒什麼時間再參加。

  嚴一打算退出,但給樂隊推薦了一個鍵盤,今天帶過來大家見個面,看看合不合適。

  那辰把車停在車庫門口,看到自己平時停車的地方停着嚴一的麵包車,旁邊還有輛粉色的哈雷,放在車座上的頭盔也是粉色的,還印着個HelloKitty。

  那辰下了車,經過這車的時候伸手在頭盔上彈了一下,嚴一帶了個什麼人來?

  他拉起車庫卷閘門的時候,下面的音樂聲停了,李凡喊了一聲:“辰辰?”

  “凡凡!”那辰也喊了一聲,把門關好,順着車庫的斜坡走下去,看到了一架粉色的合成器。

  他愣了愣,合成器旁邊站着的一個長髮姑娘用手攏了攏頭髮,衝他笑了笑:“HI,我叫岳琪,一哥的朋友,也是以前的同學。”

  “HI。”那辰點點頭,玩樂隊的姑娘不多,就那幾個他差不多都見過,但這個岳琪他不認識。

  “岳琪是我高中同學,大學畢業以後一直沒回來,上個月才回來的,”嚴一給他介紹,“水平比我高多了。”

  “還能唱。”李凡笑笑。

  那辰拉過張小破椅子坐下了,他對姑娘沒什麼興趣,只要大家願意,他就沒意見。

  “凡哥我唱可不行,就個廣場舞歌曲的嗓子。”岳琪笑着說。

  “挺好的,我們樂隊就叫殺非·廣場鳥。”那辰說。

  “啊?”岳琪愣了愣,接着就笑了起來,笑了好半天,人不算漂亮,不過挺開朗。

  樂隊別的人都沒什麼意見,反正本身也就是幾個能聊起來的人湊一塊兒玩,並沒想要做出什麼成就來,岳琪水平還不錯,性格也成,而且也是衝著玩玩來的,於是李凡安排着排首歌試試。

  “上回那個新歌吧?”東子叼着煙蹲在那辰身邊,拍了拍他的腿,“李凡不說要改一下麼?”

  “蒼蠅拍之歌?”李凡問,往幾個人臉上看了一圈,“那就它了?”

  “正式開除嚴二了?”一直沒出聲的大衛一臉悲痛地問。

  “靠!這麼狠心,我能不能特邀啊?”嚴一喊了一聲。

  “特邀觀眾,就這麼定了,”李凡拍拍手,“以後有表演我會記得通知你前去鼓掌。”

  “岳琪來了的話,以後辰辰不用女裝了吧?咱有真姑娘了。”大衛笑着說。

  “我們,”那辰站起來走到鼓旁邊拿起鼓錘敲了幾下,“可以搞個女子樂隊。”

  李凡愣了愣,沒忍住樂出了聲:“我操。”

  “我看行,反正咱連火火的姑娘都嘗試過,沒什麼不能試的了,”東子點頭,“我覺得我特別合適大波浪,凡哥來個……”

  “還練不練歌了!”李凡打斷了他的話,“趕緊的,譜呢!”

  岳琪跟他們配合還挺好,譜不熟出了點兒錯,但一晚上下來,歌已經理順了,李凡拿着筆蹲地上改着:“今兒就到這兒吧,太晚了,都回去睡覺,明天還上學上班呢。”

  “上學?”岳琪有些意外,“誰啊?”

  “我家辰辰,”李凡指了指那辰,“還在上學。”

  “這麼小,”岳琪看了看那辰,那辰臉上沒什麼表情地抬手衝她比了個yeah,她笑了,“那今天先散吧,還有誰有精神的,要去喝兩杯麼?”

  一聽說喝兩杯,幾個說明天要上班的人又都不上班了,精神頭兒挺足地出了車庫。

  “走了。”那辰跨上車,拉了拉帽子。

  “好車。”岳琪拍了拍車頭。

  “要兜一圈兒麼。”那辰話說得挺熱情,但語氣很淡。

  “改天,你回家吧,”岳琪揮揮手,“拜拜。”

  那辰沒說話,發動車子掉頭開走了。

  開了一會兒,他把車停在了路口,左邊的路去舊車場,前面的直路是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開了。

  右邊的路是往學校去,不過他基本不考慮,宿舍裡他的床位一學期也睡不了兩回,同宿舍的人都把東西堆他床上了,他回宿舍睡覺還得先騰東西。

  路口的黃燈一下下閃着,北風把地上的落葉和垃圾都吹沒了,連人和車似乎都一塊兒吹走了,他在路口停了幾分鐘,一輛車也沒有。

  空蕩蕩的街,道路兩邊還沒有化淨的髒兮兮的雪,昏黃的街燈。

  那辰腿撐着地,低頭拿出了手機。

  手機上有一條短信,他有些期待地打開了,卻不是安赫的。

  明天中午過來吃飯。

  雷波的這條短信是什麼時候發過來的他沒聽見,他關掉短信,打開了電話本。

  安赫的名字靜靜地在電話本的第一位。

  他手指從名字上划過,屏幕上顯示撥號中,他又迅速掛掉了,已經過了十二點,安赫已經睡了。

  安赫的生活在他看來雖然沉悶,卻很有規律。

  上班,下班,看看電影聽聽音樂,吃點防腐劑,然後睡覺,週末偶爾跟朋友去泡泡吧。

  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卻有些混亂,沒有固定的時間線,沒有固定的地點。

  比如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在路口停了快十分鐘,他把車順着直路開了出去,好幾天沒回家了。

  那辰每次回家,呆的地方基本只有自己的臥室和廚房,家裡別的地方他很少逗留,燈打開的時候他看到客廳的桌子上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他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進廚房找了塊布出來,慢慢把客廳裡的桌椅和鋼琴都擦了一遍。

  鋼琴鍵發出幾聲低低的丁咚聲,他停了手,看著琴鍵。

  有一陣子沒去看媽媽了,有兩三個月了吧。

  他在琴凳上坐下,以前他也是兩三個月才去一次,有時會很想媽媽,哪怕每次都不愉快,他還是很想見到她。

  但這次卻有些不一樣,他想到媽媽的時候,突然有些害怕,他發現自己有挺長時間沒有想起媽媽,想到應該去看看她的時候,有種隱隱地說不上來的抗拒。

  這讓他害怕。

  他在鋼琴邊蹲下了,靠着鋼琴腿慢慢坐下,閉上了眼睛。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那辰覺得自己的腰和背都痠疼得厲害,很長時間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靠着琴腿在地板上坐著睡了一夜。

  想要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兒使不上勁,發軟,頭也有點兒暈。

  扔在一邊的手機上呼吸燈一下下閃動着,他拿過來看了一眼,有短信。

  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字清晰起來。

  短信是安赫早上六點發過來的,就倆字兒,早安。

  他勾勾嘴角,早安大爺。

  坐在地板上也能睡過頭,那辰洗漱的時候看了看時間,好在第一節沒課。

  那辰雖然對自己學的東西沒什麼興趣,但一般不缺課,每次上課他都會老實地坐在教室裡。

  他學的是殯儀技術與管理,基本沒有女生,防腐整容專業有幾個女生,據說膽子比男生大,只是畢業的時候不知道能有幾個選擇專業對口的工作了。

  那辰沒太想過自己今後的工作,去火葬場也不錯,他無所謂。

  他當初只是因為爸爸才報的這個專業,看到這個讓他一直活在痛苦裡的男人臉上震怒的表情時,他痛快淋漓地只想笑。

  “你的水平也只能靠這樣的專業來就業了。”爸爸最後扔下這樣一句話。

  他還是笑,什麼也沒說。

  那時他曾經下過決心,就算是這樣的專業他也會好好做,證明給爸爸看,無論是什麼,只要他願意做,都能做好。

  只是這個機會再也不會來了。

  那辰趴在桌上閉着眼睛,鼻子有些發酸。

  他就這樣一次次地反抗,一次次想要證明,一次次被無視,最後徹底失去了機會。

  他還有多少機會來證明自己不是不被需要的人?

  向誰證明?

  誰來給他機會?

  手機震了震,安赫給他發了條短信,明天我跟朋友約了晚上沸點,你來嗎?

  好。那辰很快地回了短信。

  這個人會是安赫麼?

  中午下了課,他拎着包慢慢晃着去拿自己的車,下午沒課,他決定去雷波那裡吃飯。

  開到校門的時候,他們班長拿着塊抹布在路邊衝他一個勁兒甩着,他把車停在了班長面前,問了一句:“多少錢?”

  “什麼多少錢?”班長愣了愣。

  那辰拿過他手裡的抹布揮了揮:“這位爺進來坐坐唄……你不是這意思麼?”

  “服了你了,”班長一把把抹布搶了回去,笑着說,“這月學雷鋒,班委初步決定去養老院幫着打掃衛生,徵求一下大家意見。”

  “養老院?”那辰嘆了口氣,“爺爺奶奶們會被我們嚇出病來的。”

  “怎麼可能?”

  “爺爺奶奶好,我們是民政學院殯葬專業……嘎兒!”

  “嘎兒什麼?”班長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嘎兒,嘎兒,嘎兒,”那辰笑笑,“嚇暈三個奶奶,然後我們被爺爺拿掃把趕出來了。”

  “靠!”班長被他嘎兒樂了,“那我們再商量一下看看,不行的話,就不說我們是哪兒的就行了,你參加嗎?”

  “參加,定了時間告訴我就行。”那辰點點頭,開着車出了學校。

  到雷波家的時候看到葛建正把雷波的車停在別墅車庫門外,打開了引擎蓋正趴車頭那兒研究。

  “挖寶呢?”那辰把車停在了旁邊。

  “雷哥說這車踩剎車的時候老有漏氣兒的聲音,我看看,”葛建抬起頭衝他笑笑,“以為你不過來了。”

  “閒着也是閒着。”那辰進了院子推門進了屋裡。

  雷波正拿着手機打電話,他直接倒在沙發上半靠着,打開了雷波客廳裡的音響,激昂的交響樂頓時充滿了整個屋子。

  雷波衝著手機喊了兩句掛掉了電話,過來抓過遙控器把聲音給關了:“你有病是吧?”

  “是啊有藥麼。”那辰笑笑。

  雷波沒接他的話,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鼓用了嗎?行麼?”

  “嗯,手感超好,”那辰點點頭,“謝謝。”

  “你用着順手就行,不用跟我客氣,”雷波點了根菸,“今兒不出去吃,在我這兒吃。”

  “你這?”那辰看了看屋裡,“你不說不要家政做飯了麼?”

  “不用家政做,”雷波噴了口煙出來,指了指他,“你做,你不是挺會做菜麼,我還沒吃過呢。”

  那辰臉上的表情猛地冷了下去,看著雷波沒有說話。

  “我讓葛建買了菜了,你看看還差點兒什麼再去買……”雷波也看著他,挺平靜地說。

  “不,”那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做。”

  “為什麼?”雷波對於他的拒絶似乎並不意外。

  “不為什麼,沒心情。”那辰從茶几上拿了根菸點上了,他沒想到雷波會突然提出這麼個要求來,整個人都有些煩躁。

  雷波還是很平靜,把腿搭到茶几上,眼睛看著牆上掛着的一幅畫:“沒心情?沒事兒,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有心情,或者……你怎麼樣才會有心情?”

  “我不做。”那辰叼着煙很乾脆地說,雷波很少這樣,他心裡突然有些說不上來的不踏實。

  “那我想吃怎麼辦。”雷波笑着看他。

  如果換了平時,他這麼梗着,雷波十次有八次會發火,但這次雷波卻始終心平氣和,甚至語氣都沒有變過。

  “讓葛建做吧,他不也會麼,韭菜炒雞蛋,”那辰掐了煙站起來往門口走,“我走了。”

  “那辰,”雷波還是坐著沒動,“咱倆認識多久了?”

  那辰停下腳步,手扶着門,想了想才說了一句:“大概五六年吧。”

  “到今天是六年整,”雷波慢慢抽着煙,“從那天叫人把你從河裡撈上來到現在,六年整。”

  “嗯。”那辰應了一聲。

  “想想時間過得也挺快的,你叫我雷哥叫了六年了。”雷波笑笑。

  “我也可以叫你雷叔,你不讓。”那辰說。

  “別他媽跟我廢話,”雷波說,聲音依然平靜,“這幾年我對你怎麼樣?”

  “挺好。”那辰說,這句話是實話,雷波對他的確不錯,他古怪的脾氣,他以前惹出來的各種麻煩,雷波很少會說什麼。

  “你說,”雷波看著手裡的煙,“我圖什麼?”

  “不知道。”那辰說,放下了扶着門的走,轉身走回雷波面前站着。

  “真不知道?”雷波抽了口煙,噴到了他臉上,“那辰你不一向很直麼,跟我說話從來都想說就說不會管我聽了什麼感覺,怎麼,今天不衝我了?”

  “你今天有點兒沒意思。”那辰扇了扇噴到他臉上的煙。

  “談戀愛了就覺得我沒意思了?”雷波掐了煙,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跟他面對面,“以前你跟誰在一塊兒可都沒這樣。”

  “以前我沒跟人談過戀愛。”那辰勾勾嘴角。

  “也是,”雷波嘆了口氣,“看來這回是認真的了。”

  “嗯。”那辰點點頭。

  “帶來一塊兒吃個飯吧,我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你認真。”雷波拿起遙控器,把音樂聲音調大了些。

  “不了。”那辰拒絶的依舊很乾脆,無論雷波在想什麼,他都不願意讓安赫知道他認識這些人,有過……或者說正在經歷着的亂七八糟的人生。

  “那辰,”雷波放下遙控器,湊到了他眼前,捏了捏他的下巴,“你覺得我是個很有愛心的人麼,耐着性子陪一個小屁孩兒玩了好幾年就為一聲雷哥?”

  第三十九章 捨不得

  那辰沒出聲,心裡的不安猛地一下擴大了。

  雷波脾氣不好,他手下沒幾個沒挨過他揍的,火上來了葛建這種跟了他很多年他當成半個心腹的人也同樣是抬手一個耳光。

  只是這次不同,雷波眼神裡閃動着的光芒是那辰從來沒見過的,除了壓制着的怒火,更多的是讓他心裡一涼的狠勁。

  “你當初跟着我混是為什麼?”雷波看著他,平靜的表情之下是隱隱透出來的寒意。

  “你救過我,”那辰站得很直,看著雷波的眼睛,“如果你沒來……”

  “你胳膊就廢了,對麼?”雷波說。

  “是。”那辰回答,那天雷波如果沒有來,那把斧子一定會落在他手上。

  “是麼,”雷波笑笑,轉過身慢慢走了兩步,“是麼。”

  “是麼!”他猛地轉過身,抬起腿狠狠地蹬在了那辰肚子上。

  那辰沒有想到哪怕是被氣得把辦公室裡的東西都砸了也沒動過他一個手指頭的雷波會突然動手。

  他沒來得及躲開,雷波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了他肚子上,他的呼吸隨着突如其來的疼痛暫停了,身體向後猛地撞在了牆上。

  “就因為這個對嗎!”雷波接着又是一腳踹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那辰眼前有些發黑,跪在了地上,手撐着地大口喘着氣。

  這是雷波教過他的要領,打架的時候如果有可能,每次出手都要在相同的位置上,疊加的疼痛能讓人在幾秒鐘之內失去反擊的能力。

  “你是要報恩麼?小辰辰,”雷波走到他面前蹲下,抓住他的衣領,“你小說看多了麼?”

  “不然呢。”那辰皺皺眉,伸手按着自己的肚子,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那辰,”雷波抓着他衣領往牆上一按,“我想要什麼你從第一天就知道,我讓葛建找你的時候你就知道,我這麼些年是怎麼對你的,你心裡清楚,我為什麼這麼對你,你也清楚。”

  “我當你是我哥,”那辰咬咬嘴唇,嗓子有點兒啞,肚子上一陣陣的疼痛還沒過去,“這點你也清楚。”

  “哥?”雷波冷笑了一聲,“只是哥麼?你沒把我當爹麼?你爸給不了你的,我給你,對不對?”

  那辰看了他一眼,雷波這句話戳在了他的傷上。

  雷波笑了笑,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因為你爸看不上你,你在他那兒就是個廢物,不,連廢物都算不上,你就是一團空氣,他根本看都看不見你,無論你是好還是壞,你是離譜還是出格,他都沒感覺……”

  “你閉嘴!”那辰吼了一聲,一把扯開了雷波抓着他衣領的手,胳膊肘狠狠地撞在了雷波咽喉上,“閉嘴!”

  雷波被他這一下撞,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捂着脖子站了起來。

  “閉嘴!”那辰靠着牆站着,指着他,“輪不到你跟我說這些!”

  “輪不到我說?我是一直沒捨得說!”雷波順手拎起一張椅子掄了過來,“那他媽誰能說?跟你談戀愛的人麼?”

  椅子擦着那辰的臉砸在了他頭邊的牆上,彈回來落在地板上,木地板被砸出一個小坑。

  那辰臉上有些痛癢,他抬手摸了摸,血。

  門被人敲響了,葛建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雷哥。”

  “滾!”雷波衝著門那邊吼了一聲。

  葛建沉默了兩秒,拿着鑰匙把門打開了:“雷哥,聲音太大……”

  “老子讓你滾,聽不見?”雷波指着他。

  “他就小孩子脾氣上來了,您跟他置什麼氣,”葛建陪着笑,過去拉著那辰就往門外拽,“你快走,別在這兒礙眼。”

  雷波聲音突然冷了下去:“葛建你活膩了?”

  葛建停下了,臉上的笑有些僵:“……雷哥,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他。”

  “你滾出去,不要再讓我說第三遍,”雷波坐到了沙發上,從茶几最下層拿出了一把大砍,放在了茶几上,“要不就都別走了。”

  葛建還想說什麼,那辰把他推出門外,把門反鎖上了。

  對著門愣了一會兒,那辰轉身走回了雷波面前。

  “雷哥,”他慢慢蹲下,一條腿跪到了地上,挽起了袖子,“一條胳膊是麼?”

  雷波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把胳膊放在茶几上,拿過旁邊的刀,猛地揚了起來:“我還給你。”

  在刀狠狠往下落去的時候,雷波跳起來一腳踢在了他手腕上。

  那辰的手抖了一下,沒能砍在自己手上,滑開之後在胳膊上帶出一道深深的刀口。

  雷波劈手搶走了他手裡的刀,扔到了一邊。

  刀落地時哐的一聲很響,突兀而驚心。

  血過了好半天才慢慢湧了出來,把有些蒼白的刀口染紅了。

  雷波點了根菸慢慢抽着,一直到血從那辰胳膊滴到了茶几上,他才說了一句:“挺狠,來真的?”

  那辰不說話,半跪在茶几邊沒動。

  “你只欠我一條胳膊?”雷波笑了笑,“當初如果我沒去,你別說這條胳膊,你這命還是不是你的都不好說,你們惹的是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你要我這條命麼?”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嘴角的笑容很明顯。

  “不要,我現在還捨不得,”雷波起身上了樓,過了一會拎着個藥箱下來了,把藥箱扔到那辰面前,“自己包一下。”

  那辰沒動,血從傷口裡不斷滲出,帶著細微的溫暖,讓他有一種詭異的快感。

  “那辰,”雷波叼着煙,靠在沙發裡,打火機打着了,火苗跳動着,“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你不是你,所有的事就都解決了。”

  “我不是我?”那辰笑了笑,“我本來也不知道我是誰。”

  “你跟別人不一樣,你不缺錢,也不想跟着誰混,”雷波看著火苗,“我有什麼?我給你錢,你惹了麻煩我給你罩着,換了別人,早上我床了,可你呢?”

  那辰沒說話,雷波的床伴不少,成天換,葛建也沒事兒就會給他找人,他曾經想過也許跟雷波就這麼不咸不淡地下去了。

  雷波輕輕甩了一下火機,火機蓋子合上了,火苗也沒了,他站起來抓着那辰的胳膊把他摔到了沙發上,膝蓋壓在了那辰肚子上。

  那辰皺了皺眉。

  “我也可以來硬的,”雷波彎下腰盯着他,“你再犟,你再囂張,你也不過就是個小孩兒,我真把你怎麼著了,你也只能咬牙忍了。”

  “但我捨不得,我就想著我對你好點兒,你想要的我能給的我都給,你不老覺得誰也不待見你麼,你不老覺得誰沒了你都沒感覺麼,”雷波膝蓋上的力量一點點加重,那辰呼吸變得有些吃力,他伸手撥了撥那辰前額的頭髮,“有我啊,我待見你,我想要你,你怎麼又不稀罕了呢?”

  “你比我還天真。”那辰突然笑了起來,一邊喘息着一邊笑得停不下來。

  “那辰,你玩可以,你跟人上床沒關係,我都無所謂,”雷波抓着他胳膊擰了一把,“但你別跟我說什麼認真,說什麼談戀愛,你想也別想。”

  傷口被搓開擰緊的疼痛讓那辰閉了閉眼睛。

  “你最好,利索點兒,跟你那個18中的老師斷乾淨,我現在捨不得怎麼著你,但他……”

  “雷波我操|你祖宗。”那辰睜開眼睛,看著他冷冷地說了一句。

  “第一次聽見你罵髒話,”雷波笑了笑,“你要不信就試試。”

  那辰遲到了。

  安赫坐在沸點裡跟林若雪一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他本來讓那辰去找他再一起過來,那辰說是自己過來,但約的是十點,十一點了,那辰也沒到。

  他第三次拿出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林若雪靠了過來笑着說:“心神不寧啊,安子。”

  四周很吵,音樂聲震得杯子拿在手裡都有點兒哆嗦,安赫湊到林若雪耳邊喊:“我出去打個電話。”

  林若雪笑着用手比了個OK。

  安赫拿着手機出了沸點大門,撥了那辰的號。

  他之前給那辰發了兩個短信都沒有回應,現在打電話過去,那辰也沒接。

  電話斷了之後,安赫皺皺眉,心裡有些煩躁。

  這周工作加了量,之前的課也沒調整,他連着幾天都很忙,甚至今天週六都還在上午去了趟學校,跟一個父母離異想自殺的學生談了話,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都覺得胸口發悶。

  他只想著晚上能放鬆一下,他雖然不像那辰那麼誇張和直白,但他還是會想著跟那辰呆一會兒,說說話,喝喝酒。

  但現在那辰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讓他本來就因為壓力而有些低落的情緒更是瘸着腿爬都爬不利索了。

  在門口聽了三次撥號音之後,安赫把手機放回了兜裡,轉身往裡走。

  拉球倒吧!

  腳剛邁上沸點門口的台階,身後傳來了一陣轟鳴。

  這聲音安赫很熟悉,他回過頭,看到那辰的龐巴迪停在了他身後的街邊。

  這場景讓他回到了第一次看到那辰和他的車時那一瞬間,他就像那天一樣,停了腳步,看著那辰把車停到車位上,向他走過來,只是今天不是在夜歌。

  “你怎麼不……”安赫話還沒說完,那辰一伸胳膊摟住了他的肩,把他往台階上帶。

  “接電話?”安赫後半句話上了台階才說了出來。

  那辰沒說話,摟着他進了沸點,也沒問他桌在哪兒,直接半推半拉地把他往廁所帶,安赫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身邊都是擠來擠去的人,他也沒功夫細問。

  直到那辰把他拉進了廁所一把摟進懷裡,安赫才猛地回過神來:“幹嘛呢你?”

  “別說話。”那辰摟着他,臉埋在他肩上,悶着聲音說。

  “我就說一句,”安赫小聲說,往廁所裡扭着頭看了一圈,“同學這是沸點,不是夜歌!”

  “沸點怎麼了。”那辰抬起頭看著他,胳膊還是摟着沒鬆勁兒。

  安赫剛要說話,有人低頭走了進來,邊走邊拉褲鏈,一抬頭看到他倆,愣住了,愣了一會兒才又轉身快步地出了廁所。

  “看到了沒?就是這樣,”安赫推了推他,“你當這兒夜歌呢進來看倆男的摟一塊兒還能點個頭繼續尿……你臉怎麼了?”

  那辰鬆開了他,走到洗手池邊對著鏡子看了看,從口袋裏拿了片創可貼出來貼在了臉上:“忘貼了。”

  “我沒問你這個,我問你傷哪兒來的?”安赫湊近他,盯着他的臉。

  “早鍛鍊摔的。”那辰笑笑,往他嘴上飛快地親了一口,轉身就往廁所門口走。

  “放屁,”安赫一把拉住他,“你早鍛鍊是跟動物園裡練的麼,跟熊一塊兒打太極吧?上回早鍛鍊摔的,這回又摔,熊瞎子下手夠狠啊!”

  “不問行麼?”那辰說,快步出了廁所,“你們坐哪了?”

  “打架了?”安赫帶著他往他們那桌走,又問了一句。

  “沒。”那辰回答。

  安赫還想說什麼,但桌邊的林若雪已經看到了他們,揮了揮手:“這兒!”

  安赫笑了笑走了過去:“不好意思,我朋友,那辰。”

  “咱不算頭回見面了哈,”林若雪笑着點點頭,又跟劉江那幾個說,“還記得麼,鳥人的鼓手。”

  “久仰久仰,光聽安赫說了,”梁志斌倒了杯酒,“來,今兒晚上都打車回。”

  那辰拿過杯子一仰頭把酒喝了,聽著安赫給他介紹了一遍幾個朋友,坐在了安赫身邊不再說話。

  安赫的朋友看著都挺正經,玩起來卻不比鳥人那幫人斯文,鬧酒逼酒,各種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那辰嘴角帶著一絲笑容,看著他們鬧,安赫臉上有些疲憊,大概是累了,不過鬧起來也挺下本兒。

  “你吃飯了麼?”安赫玩了兩輪骰子喝了口酒靠到了那辰身邊,今天劉江沒把呂葉帶過來,他可以不用擔心跟那辰之間的動作,“要不要叫份酥餅,我覺得他家酥餅特別好吃。”

  “我有空給你做,”那辰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捏着,“我做的才好吃。”

  “你不說酥餅做着麻煩麼。”安赫笑笑。

  “不麻煩,就是上回時間不夠,我明天就給你做。”那辰偏過頭看著他。

  安赫能感覺到那辰一晚上情緒都不高,雖然他平時跟別人話也不多,但也不至於幾乎不說話。

  只是那辰似乎不願意說,他也不打算在這樣的場合多問,於是拍了拍那辰的胳膊:“行,我等着吃。”

  那辰很輕地抽了抽胳膊,很快又放鬆了,安赫卻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正想在他胳膊上再摸一下的時候,那辰一抬手,摟住了他的肩。

  安赫迅速坐直身體,回手按住了那辰的手,手指很快地挑開了他的袖口。

  那辰猛地抽回手,但安赫還是在閃爍的燈光裡看到了一角白色的繃帶。

  “你到底怎麼回事?”他忍不住低聲喊。

  那辰不說話,只是拉了拉袖子拿過杯子喝了一口酒。

  “那辰,”安赫嘆了口氣,“你能不這樣麼?有什麼事你告訴我,都傷成這樣了。”

  “昨天飈車摔了,”那辰摸摸胳膊,“以前也經常摔,沒什麼的,你別擔……”

  “我都說了你別飈車了!”安赫一陣煩躁,有點兒心疼,更多的是着急,“你能不能不這麼瘋?”

  “我很久沒這麼玩了。”那辰咬咬嘴唇。

  “很久沒玩了所以要摔一次過過癮?”安赫吼了一聲。

  坐在一邊的林若雪扭頭看了他倆一眼,把手裡的酒杯舉了過來:“那辰,來跟姐幹一個。”

  那辰給自己倒上酒,跟林若雪碰了碰杯,一口喝光了。

  林若雪也一口把酒喝了:“痛快!今兒晚上都放開了玩,有什麼不開心的不爽的都喝掉,喝不掉的吐了!”

  那辰笑了笑,安赫沒再說話,他知道林若雪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他從果盤裡拿了顆提子塞到了那辰嘴裡,他情緒有些不穩,要不怎麼也不會當着自己朋友不給那辰留面子,好在劉江他們幾個正喊得熱鬧,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別擔心。”那辰咬住提子,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說。

  “能不擔心麼?”安赫看了他一眼,“你瘋勁兒上來了誰知道都幹了什麼。”

  那辰湊過來把嘴裡的提子往他臉上蹭了蹭,吃進了嘴裡。

  “好吃麼,夠咸麼?”安赫笑了笑,那辰每次衝他這樣他都沒脾氣。

  “嗯差不多,”那辰笑着在他臉上很快地舔了一下,“調料包泡大的人就是夠味兒。”

  “滾。”安赫擦了擦臉,靠在沙發裡看著那辰臉上變幻着的光芒。

  每種顏色都很漂亮,眩目。

  可哪一種才是那辰本來的顏色?

  第四十章 皮膚饑渴症

  從沸點出來之後,一幫人都分頭打車散了。

  時間不算太晚,沒到一點,這條酒吧街還挺熱鬧,安赫站在街邊,等着那辰把車挪出來停到停車場去。

  他很警惕地看著四周,雖然他在這裡混跡好幾年也只碰到過一次學生,但有張林那一次對於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那辰跨在車上慢慢滑到他身邊:“你等我一下。”

  安赫點點頭,看了他一眼,在他準備往停車場開過去的時候,安赫突然伸手按住了車把:“你昨天摔的?”

  “嗯。”那辰應了一聲。

  安赫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會兒鬆了手:“去放車吧。”

  看著那辰把車開進路對面的停車場,安赫點了根菸,在路邊蹲下了,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辰的車上沒有任何摔過的痕跡,沒有劃痕,沒有掉漆,如果是昨天剛摔的,按那辰飈車的時間,就算是真摔了,他也不可能在一個白天的時間把車恢復原狀。

  那辰有沒有去飈車他不知道,但就算是飈了,也絶對沒有摔。

  至於他臉上和胳膊上的傷是怎麼回事,那辰不說實話,他也已經沒有了再追問的想法。

  他可以忍着煩躁和鬱悶給需要自己幫助的學生做疏導,可以花精力扛着疲憊分析他們的心理,耐心地一點點化解他們心裡的牴觸……

  但那些是學生,是他的工作,那辰不是。

  按他倆現在的關係,那辰是他的男朋友,是他在工作之外想要在一起放鬆一起開心的人。

  兩個人“談戀愛”的時候還需要時時分析,小心地探究梳理,這種相處的內容讓他覺得累,那辰始終沒辦法讓他踏實下來。

  “冷麼?”那辰從停車場出來,跑着過了街,蹲到了他身邊。

  “沒什麼感覺,”安赫把煙在地上按滅了彈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過臉看著那辰,“你……”

  “我去你那兒,”那辰很快地回答,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行麼?”

  “嗯。”安赫站起來伸手叫了輛出租車。

  車還沒開到地方,那辰靠在後座就已經睡着了。

  安赫也挺困的,但在車上他睡不着,只能瞪着車窗外面,希望能快點兒到,進門兒往床上一倒睡個天昏地暗。

  為了分散睏意,他藉著車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燈光線看著那辰的臉,那辰看上去像是沒休息好,臉色不像平時那麼有光采。

  他湊過去,那辰眼睛下面有很不明顯的青灰色,好幾天沒好好睡覺的感覺。

  經過路口的時候,一輛電瓶車突然斜插出來,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安赫的身體跟着慣性往前衝了一下,再向後甩回椅子上的時候,腦門撞在了那辰的鼻子上。

  “啊——”那辰睡夢裡被嚇了一跳,捂着鼻子喊了一聲。

  “磕哪兒了?”安赫按着腦門兒。

  “我英挺的鼻子,”那辰捂着鼻子,皺着眉摸了摸安赫的腦門兒,摸了兩下突然又喊了一聲,“媽呀!怎麼凹一塊兒!”

  “什麼?”安赫很吃驚,在腦門兒上摸了半天,也沒找到哪兒凹了。

  那辰捂着鼻子笑得停不下來,靠着車座一個勁兒嘎嘎樂。

  “靠,”安赫跟着也樂了,真是困大發了,這樣都能被騙,他揉揉腦門兒,掃了那辰一眼,笑容慢慢消失了,瞪着那辰捂在鼻子上的手,“出血了?”

  “嗯?”那辰愣了,愣了兩秒才很緊張地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

  看到手上什麼也沒有,他才反應過來,倆人跟吃錯了藥似的在後座笑了好半天,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倆好幾眼。

  “司機叔叔肯定覺得咱倆腦殘。”那辰靠到安赫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

  “是挺殘的,還是喝多了的腦殘。”安赫點點頭。

  那辰從兜裡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鼻子:“沒流血,不過讓你把鼻涕磕出來了。”

  “你惡不噁心。”安赫斜眼兒看他。

  “大爺,”那辰繼續小聲說,“你把我撞出鼻涕了,你怎麼補償我?”

  “要我幫你擤擤麼?”安赫很嚴肅地問。

  “晚上補償一下我吧。”那辰笑着說。

  “饒了我吧行麼?”安赫嘆了口氣,他又累又困又暈,只想睡覺。

  “你……”那辰的胳膊繞到他身後摟着他的腰,跟吹氣似的在他耳邊說,“要不要收賬?”

  安赫笑了笑:“今天不收,今天狀態不夠好,很有可能收一半兒被欠賬的耍賴。”

  那辰嘖了一聲:“老東西。”

  安赫沒再說話,他不是不想收賬,夢裡都收好幾回了,只是今天情緒確實不高,雖說現在跟那辰逗着樂笑着,心裡卻始終有個東西梗着,人始終懸在半空中落不了地,這感覺很影響心情。

  那辰也沒再說什麼,看著車窗外有些出神。

  安赫看了他一眼,如果說自己今天因為那辰而不在狀態,那麼那辰又是因為誰,因為什麼事?

  他閉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氣,不知道。

  開門進屋的時候安赫看了一眼鐘,一點半。

  “我先洗個澡。”他進臥室拿了睡衣出來,又給那辰拿了一套,發現就這麼會兒功夫,那辰連外套都沒脫,躺在客廳沙發裡又睡着了,手垂在地板上。

  安赫回臥室拿了條小毛毯給他蓋上,進了浴室。

  平時要是累了,他會泡個澡,偶爾在浴缸裡還能瞌睡幾分鐘,不過今天他淋浴完了就出來了。

  那辰還在睡,感覺睡得挺沉,眉頭擰着,放在胸口的手握成了拳。

  安赫過去在那辰身邊坐下,捏了捏他的手:“大七?”

  那辰沒有動,手還是緊緊握著。

  握拳時把無意識地把拇指包在掌心裡,往往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安赫拍了拍那辰的臉:“去床上睡吧,要着涼了。”

  那辰輕輕哼了一聲,在沙發上動了動胳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迷迷瞪瞪地看著他:“你洗完了?”

  “嗯,你洗麼?不洗就直接上床吧,快兩點了。”安赫打了個呵欠。

  “我洗,你先睡吧,我馬上好。”那辰坐了起來,拿過放在一旁的睡衣又愣了幾秒鐘,站起來進了浴室。

  安赫趴在床上,身上鬆鬆軟軟的挺舒服,沒幾分鐘就有點兒迷糊了。

  快要入睡的時候,他聽到那辰推開門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他往外蹭了蹭,把靠裡的半邊床讓了出來,但那辰上了床沒有躺到裏邊,而是直接鑽進被子趴在了他身上,手在他腰上腿上撫摸着。

  “你不睡啊?”安赫趴着沒動。

  “睡啊,都快困死了,我好久沒這麼困過了。”那辰在他肩上親了親。

  “那你還摸你大爺做甚。”安赫閉着眼笑了笑。

  “平時摸不着啊,”那辰的手慢慢往下,想要插|進他身體和床墊之間,“大爺你屁股能抬一下麼?”

  “你想幹嘛。”安赫在他手腕上輕輕擰了一下。

  “暖暖手。”

  “大爺用肚子給你暖。”

  那辰沒理他,又摸又親的折騰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趴在他背上不動了:“安大爺,你說你有什麼用。”

  “怎麼了。”安赫笑了笑。

  “你已經是廢人了吧!”那辰嘖了一聲。

  “此話怎講。”

  “我折騰這麼半天你都沒反應?”那辰很不爽地一掀被子起身坐在了安赫屁股上。

  “有啊,我瞌睡都讓你折騰沒了。”安赫回手摸了摸他的腿。

  他有反應,那辰的呼吸和撫摸,還有身體的溫度都讓他興奮,唯一跟不上的只有情緒,這種沒法完全投入的狀態還不如自己擼一把了。

  再說他也能感覺得到,那辰情緒也不算高。

  “你說要你何用,”那辰把他內褲往下拉了拉,手指在他屁股上一下下彈着,“還不如個飛機杯體貼呢。”

  安赫沒忍住樂了:“那我體貼一回,給你買個飛機杯吧。”

  “那要你更沒用了。”那辰手指換到他背上勾划著。

  “這麼體貼還沒用?”安赫嘖了一聲,跟下決心似地,“得,那我再受累幫您夾着……”

  那辰愣了愣,笑着倒在了安赫身邊:“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看看你的手,”安赫翻了個身,拉過那辰的胳膊,小臂上纏着的繃帶面積不小,“你怎麼洗的澡。”

  “舉着啊,就跟舉手發言那麼舉着。”那辰笑笑。

  “臉怎麼洗的?”安赫看到那辰臉上的創可貼已經沒了,露出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口子不算長,但感覺挺深,“我這兒有創可貼,再貼一個吧,別再蹭破了。”

  安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個創可貼幫那辰貼上了,那辰躺在枕頭上,看上去很乖。

  “摸摸我好麼?”貼好之後那辰摟住了他。

  “摸哪兒?”安赫抱著他,手在他背上輕輕摸着,那辰的皮膚光滑而緊致,摸着很舒服。

  “這樣就行,”那辰閉上眼睛,“我喜歡你摸我。”

  安赫關掉床頭的燈,繼續在那辰背上摸着。

  那辰沒過多久就睡着了,安赫卻還沒找回自己之前的瞌睡。

  思緒被那辰牽着,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辰渴望被人撫摸的樣子讓他突然反應過來,平時那辰看似一點就着總想著做|愛的狀態應該不只是單純的欲|望。

  像那辰父母那樣的情況,他估計從小就沒有被擁抱和撫摸過,父親的冷漠讓他只能從看上去很愛他的母親那裡尋求親近的機會,但得到的更多的應該是驚懼和不安。

  安赫也有過相同的感覺,想要被父母擁在懷裡,摸摸頭,揉揉臉,渴望像別的孩子一樣可以靠在父母懷裡蹭來蹭去……

  老媽跟他最親密的接觸大概就是手掌了,啪啪的很親密。

  他收了收胳膊,摟緊那辰,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

  那辰含糊不清地在睡夢裡哼哼兩聲,他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在那辰的呼吸中慢慢地找回了失散的瞌睡。

  早上那辰起床時動作很輕,但床墊的輕微晃動還是讓安赫跟着醒了,只是閉着眼沒動。

  那辰換了衣服走出臥室,洗漱完了出了一趟門,十來分鐘就回來了,安赫聽到廚房裡的微波爐被滴滴地按響,那辰大概是在準備早餐。

  他翻了個身,裹在被窩裡狠狠地伸了個懶腰,背差點兒抽筋,他又趕緊團成一團抱著膝蓋緩了緩才躺平了。

  這賴在床上不想動的感覺很愉快,屋裡暖暖的空氣,廚房裡傳來的輕微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安赫看著天花板,這明明是他很喜歡的狀態,但卻總覺得在一片愉快之下有什麼讓他不能踏實下來的東西。

  這心態再調整不過來,自己這輩子估計都別想再跟誰談感情了。

  安赫坐起來,抱著被子發愣。

  也許自己該找個人來給自己疏導一下了。

  臥室門被推開了,那辰探了個腦袋進來:“安大爺早。”

  “七小爺早。”安赫衝他招招手。

  “早上吃炸饅頭片兒蘸牛肉醬,”那辰報了早餐內容,“牛肉醬我自己做的,比買的好吃。”

  “每次都得搶着先誇誇自己,你就不能等我吃了讓我誇麼?”安赫笑笑,下床套了件開衫,晃進了客廳裡。

  客廳的窗簾被那辰拉開了,陽光在窗邊灑了一片,有點刺眼,安赫抬手遮了遮眼睛。

  那辰跑過去把窗簾拉上了:“你先洗漱,我這兒馬上弄好。”

  早餐雖然是簡單的炸饅頭片兒,但那辰手藝很好,饅頭片都是均勻的淡金色,牛肉醬也很香,安赫邊抹邊吃,沒幾分鐘吃下去七八片。

  “這饅頭怎麼能炸得這麼酥?”安赫沒抹醬吃了一口原味兒的,感覺這麼吃能比平時多吃下去一倍。

  “蘸點兒水炸就行了,很簡單,跟電視上的小竅門兒學的,”那辰低頭抹牛肉醬,“一會兒我出去買面,中午給你做酥餅吧,你今天要幹活麼?”

  “不用,昨天幹完了,”安赫吃光了盤裡最後的兩片饅頭,“醬做多了,怎麼辦?”

  “放著唄,晚上炸醬麵,”那辰揉揉肚子,“我好像吃多了。”

  安赫收拾了碗碟去洗,那辰打開了電視坐在沙發上按遙控器玩。

  手機響了一聲,那辰的手輕輕抖了抖。

  以前聽到手機鈴聲他就會煩躁,因為安赫的關係,他打電話和接電話頻率已經提高了很多,可現在,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鈴聲響起時,哪怕只是短信,卻也會讓他一陣心悸。

  “換個新聞台吧,”安赫在洗碗,依舊是拎着碗布在碟子裡逗魚玩,“看看有什麼好玩的新聞。”

  “嗯。”那辰按按遙控器,換了個新聞台,拿過了手機。

  短信是葛建發過來的,只有一句話。

  十一點前回去。

  那辰盯着這幾個字,手抖得厲害。

  像他不會主動聯繫葛建一樣,葛建也從來不會主動聯繫他。

  那辰把短信刪了,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了窗邊,掀開了窗簾往下看了看。

  樓下只有住戶在小區的建身器材上鍛鍊,沒有看到別的人。

  “想出去轉轉麼?”安赫洗完了碗從廚房出來,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什麼?”那辰像是被嚇了一跳似的猛地轉過身。

  安赫沒說話,那辰臉色有些蒼白,他湊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你怎麼了?”

  “我先回去。”那辰說。

  “啊?”安赫愣了,“哦。”

  安赫錯愕的表情讓那辰很着急,但這種情況下他根本不知道也沒有時間思考該怎麼表達,只說出了這麼生硬得讓人接不下去的一句話來。

  這一瞬間他心裡的沮喪到達了頂點。

  第四十一章 你才有病

  安赫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辰快步走着,消失在路盡頭,轉身回了屋裡,把窗簾拉好,坐到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

  心裡有點空,現在對著他心裡喊一聲估計能聽見回聲。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了,對那辰除去擔心,還有揮之不去無法緩解的疲憊。

  他點了支菸,安赫你到底在幹什麼?

  兜了一圈之後,所有的狀態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他的生活被那辰攪得亂了套,他跟着那辰瘋,跟着那辰笑,體會着久違了的瘋狂和放肆,那種被他壓在心底很長時間的源於過去生活的暢快。

  是的沒錯,這明明是他曾經想要擺脫的生活狀態,夜店,電玩城,夜色裡的光怪陸離,看不到前路的迷茫和無所謂。

  他看著煙頭的小小亮點,他努力想要控制情緒,情緒卻因為那辰而變得越來越不穩定,莫名的煩躁,莫名踩不到實地的虛無。

  他靠到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所有的事都沒有按着他一開始的想法發展。

  他想要離那辰遠一些,可還是繼續跟他在一起,他覺得自己跟這個人不可能有什麼可能,卻還是答應了跟他試試。

  安赫,你在幹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對那辰是什麼樣的感情,喜歡有,但不安有,疲憊也有,混亂也有,想要靠近又想退開的感覺讓他很糾結,而那辰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來仔細判斷。

  至於那辰對自己是什麼樣的感情,他以前拿不準,現在依然拿不準。

  那辰需要耐心,需要被肯定,需要存在感,需要一個擁抱,需要一份包容忍讓,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給,能確定的只是……平靜生活這樣一路陷落讓他有些吃不消。

  煙一直夾在手上沒有抽,慢慢燒到手指,安赫被燙了一下,手抖了抖,長長的煙灰掉在了沙發上。

  他把煙掐掉,拍了半天。

  手機突然響了,安赫愣了愣才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是老媽。

  他輕輕嘆了口氣,接起電話:“媽。”

  “老東西要不行了。”老媽的叼着煙的聲音傳出來。

  “哪個老東西?”安赫皺皺眉,老媽嘴裡的老東西有四個,爺奶奶姥姥姥爺,都是老東西,發散一下還有什麼姨奶奶舅姥姥之類的,都是老東西。

  “你姥爺!”老媽聲音聽不出是着急還是煩躁,聲音挺大,“你現在過來,接我去醫院看看。”

  “哪個醫院。”安赫站了起來,因為老媽的關係,他跟家裡的親戚都不算親近,但猛地聽到姥爺不行了的這種話,心裡還是一陣難受。

  “一附院。”老媽說。

  “我去接了你不是繞遠了麼?直接過……”

  “我不想走路!你有說這話的功夫車都開到了!”

  安赫咬咬嘴唇掛掉電話,進屋換了衣服跑出了門。

  那辰回到家裡沒多久,手機就響了,雷波的名字在屏幕上一下下閃着。

  他拿着手機,捏得很用力,指尖都有點發白。

  “雷哥。”電話第二次響的時候他按了接聽鍵。

  “在哪兒?”雷波問。

  “家裡。”

  “十分鐘以後我車到,你出來,去爬山,順便在農家樂吃午飯。”

  雷波喜歡爬山,心情好了就會叫上幾個人跟他去爬山,郊區的山他已經爬了個遍,不,是好多個遍。

  “不。”那辰把外套脫了,坐到了樓梯上。

  “你對我還能有別的詞兒麼?”雷波沒有像平時聽到他拒絶時那樣發火,語氣很平靜,“十分鐘以後出來。”

  那辰掛了電話,靠着樓梯欄杆坐著沒動。

  憤怒,無助,絶望,各種讓人窒息的感覺慢慢浸透他的身體。

  就像被媽媽扔進冰冷的河水裡,他不斷掙扎着想要往上,卻又被寒冷一點點拖下去。

  沒有誰能來拉他一把。

  雷波的電話再次打進來的時候,他掐掉電話,站起來穿上了外套,看了看時間,十一點過五分。

  出門的時候雷波的車就停在小區門口的路邊。

  副駕的車窗放下了,葛建看了他一眼。

  那辰拉開後門上了車,坐在後座沉默着。

  他不知道葛建為什麼會提醒他,也不知道雷波究竟會怎麼做。

  “沒出門?”雷波隨意地問了一句,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沒。”那辰縮起腿,腳踩在後座上把自己團起來看著車窗外。

  “中午吃魚怎麼樣?”雷波掉轉車頭往郊外開。

  “不怎麼樣。”那辰聲音很冷。

  “忘了你不愛吃魚,”雷波笑了笑,“那吃果園雞?”

  那辰沒說話。

  “你說,他這個樣子多少年了,”雷波轉頭看了看葛建,“我是怎麼忍下來的?”

  “您不一向不跟小孩兒計較麼,他這性格就這樣,”葛建笑笑,換了話題,“我先給山上那家打個電話吧,讓他們先準備着。”

  “要換別人,我早打一頓有多遠給老子滾多遠了,我他媽為什麼就這麼能忍他?”雷波的話題沒被葛建轉移。

  “雷哥,”葛建還是笑,“你做事從來都有分寸,該揍該忍你都有數,那辰這性子你比誰都清楚,你哪會跟他較真兒……”

  “葛建,”雷波冷笑了一聲,“我怎麼覺得你最近有點兒不對勁?”

  葛建臉上的笑容有點僵:“雷哥你別逗我,我可不敢在你跟前兒不對勁。”

  “你最近拍馬屁拍得都不像以前那麼讓人舒服了。”雷波看了一眼後視鏡。

  “我再提升一下業務水平。”葛建笑着說。

  雷波還想說什麼,那辰靠在後座說了一句:“我想吃糯米糍粑。”

  “有麼?”雷波問葛建。

  “有,我打電話。”葛建拿出手機給山上的農家樂打了電話讓他們給準備菜。

  爬山沒什麼意思,特別是像現在這樣爬山。

  那辰沉默地跟在雷波身後,順着盤山路往山頂一步步晃着。

  今天的陽光很不錯,曬在身上有毛絨絨的暖意,但這種暖始終只在身體外麵包裹着,那辰的手揣在兜裡還是冰冷。

  雷波興緻挺高,爬到山頂已經中午一點,他卻沒有馬上下去吃飯的意思,只是讓葛建先下去準備,然後帶著那辰在山頂慢慢轉着。

  “心裡煩麼。”雷波看著遠處在陽光下閃着光的各種高樓。

  “嗯。”那辰應了一聲。

  “因為我?”雷波扭臉盯着他。

  那辰抬眼跟他對視着:“是。”

  雷波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我也煩。”

  “哦,”那辰摸了摸口袋,“有煙麼?”

  雷波拿出煙扔給他,他拿了一根點上了,蹲下沉默地抽着。

  “你害怕麼?”雷波也蹲下了。

  “怕。”那辰看著眼前的煙霧,聲音有些啞。

  “怕什麼。”

  “我怕我一輩子就這樣了,”那辰勾勾嘴角,“很害怕。”

  雷波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很長時間才慢慢停了來了,一把抓住了那辰的胳膊:“我也怕。”

  那辰抽回胳膊站了起來,轉身想往山下走,雷波一腳踹在了他腿彎上,他往前撲倒跪在了地上,手撐着地。

  “我也怕,”雷波在他身邊蹲下,抓着他的頭髮往後拉起,“我怕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雷哥,”那辰沒有掙扎,“謝謝你拉過我一把。”

  “要我回答不用謝麼?”雷波沒有鬆手。

  “把我扔回去吧。”那辰說。

  “什麼?”雷波愣了愣。

  “把我扔回水裡去吧,我有沒有說過……”那辰笑着說,“我真的特別希望那天你沒來。”

  雷波鬆了手。

  那辰沒動,還是撐地跪着:“其實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除了我,沒人願意呆在你身邊,”雷波往下山的路走過去,“你信麼。”

  “你敢動安赫我就敢殺了你,”那辰慢慢站起來,“你信麼。”

  連着幾天安赫都沒有那辰的消息,沒有電話,也沒有短信,安赫打過兩次電話,那辰都沒有接。

  他不知道那辰又抽了哪門子瘋,他沒精力再去探究,這幾天他忙得一腦袋包。

  姥爺住院了,膽管癌,因為年紀太大怕挺不過手術,醫院建議保守治療,但時間也已經不多。

  老媽跟姥爺關係一直不太好,見面就吵架,這次姥爺住院,安赫不知道老媽是什麼想法,拒絶去醫院照顧,每天還是呆在家裡,打麻將的頻率降低了,麻將之外的時間都在發呆,這讓安赫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鬱悶。

  兩個姨和舅舅對老媽很不滿意,上門吵了一回,安赫只得每天下了班都先去醫院陪姥爺兩小時,二姨負責下午照顧姥爺,每次他下班了趕過去的時候,二姨的臉色都很難看。

  姥爺話很少,跟安赫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媽把她自己這輩子毀了,行尸走肉。

  安赫只能沉默。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他坐在車裡動都不想動。

  坐了快半個小時,他才打起精神發動了車子,剛想把車開出去的時候,扔在副駕上的手機響了。

  拿起來卻意外地看到了那辰的名字。

  “大七?”他接起電話。

  “你怎麼了?”那辰問,“嗓子怎麼啞了?”

  “啞了麼?”安赫清了清嗓子,“沒啊。”

  “跟平時聲音不一樣,”那辰輕輕嘖了一聲,“上班太累?”

  “還湊合吧。”安赫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本來他想問問那辰這幾天是怎麼回事,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出什麼事了嗎?”那辰追了一句。

  安赫猶豫了很久,輕聲說:“我姥爺住院了,時間不多了。”

  “你是不是很難受。”那辰聲音也放輕了。

  “不知道,”安赫想了想,捏捏眉,“說不上來,我跟他其實不怎麼親。”

  跟哪個親戚都不親。

  “你在哪兒?”那辰似乎在走路,聲音有點抖。

  “醫院,幹嘛?”安赫坐直了。

  “哪個醫院?我過去,”那辰那邊傳來了關車門的聲音,“你等我。”

  “不用,我沒什麼事就是有點兒累……”

  “哪個醫院?我打車呢,快說。”

  “一附院。”安赫沒有堅持。

  那辰敲車窗的時候安赫嚇了一跳,迷迷糊糊地開了車門,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

  “來,大七哥哥抱抱。”那辰半個身子探到車裡摟住了他。

  那辰的擁抱讓安赫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就是這樣,那辰的擁抱永遠都很認真,抱得結結實實,能把身體裡空着的地方一下都擠沒了。

  “不小心睡着了。”安赫往他肩上埋了埋臉。

  “我開車吧,你是回家還是要去哪兒?”那辰小聲問。

  “回去睡覺。”安赫笑笑。

  “好。”

  那辰車開得很穩,安赫靠在副駕沒幾分鐘就又有點兒迷糊,但睡不着了。

  “你姥爺住多久院了?”那辰拿了張碟放進CD機裡。

  “有兩個月了,一直沒人告訴我們,這回是不行了才打電話給我媽了,”安赫嘆了口氣,“之前就住過一次院,我媽不知道。”

  “為什麼?”那辰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你們?”

  “我媽過得跟孤家寡人似的已經二十多年了,哪個親戚她都不走動,親爹親媽也一樣。”安赫把坐椅往後放了放,半躺着枕着胳膊。

  說完這句之後,他看了一眼那辰,那辰家似乎也差不多,他怕自己這句話會讓那辰不舒服。

  但那辰看著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辰開着車到了樓下,下了車之後猶豫了一下:“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大七,”安赫叫住了他,“上樓給我做點吃的再走。”

  “你沒吃啊?”那辰皺皺眉。

  “沒顧得上呢,下午我二姨呆在醫院,說是七點必須回去做飯,我得按時到,沒時間吃。”安赫進了樓道按下電梯。

  “那你每天都不吃麼?”那辰嘖了好幾聲,“會瘦的,還會沒力氣,到時你想收賬,剛上來就軟了多丟人……”

  安赫讓他說樂了:“放屁,你安大爺隨便就能幹哭你。”

  那辰沒說話,笑着從身後摟住他的肩。

  “有監控呢。”安赫提醒他。

  “嗨。”那辰鬆開胳膊,沖頂上的攝像頭比了個V。

  那辰的本事就是能用方便麵做出各種不是方便麵的面來。

  有時是燜面,有時候拌麵,今天是炒麵。

  “原料不足,湊合吃吧,你冰箱裡就幾根黃了的大蔥和腊肉,好在我水平……”那辰把一盤炒麵放到他面前,“要不你先誇誇我,你誇完了我再誇。”

  安赫低頭吃了一口,衝他豎了豎拇指。

  “好吃吧,我水平就是高得這麼慘無人道。”那辰很滿足地笑了笑,趴在桌上看他吃。

  安赫本來沒覺得餓,兩口面下去,胃發出了“上蒼!可算是有東西進來了啊哈哈哈哈”的呼喊,他埋頭一通吃,吃完了扔下筷子的時候身上都有點兒冒汗了。

  因為就一個盤子,那辰覺得洗一個盤子不足以提高安赫的洗碗水平,於是自己拿了去洗了。

  安赫坐在餐桌旁邊靠着,感覺吃飽了身上才有了點兒生氣。

  “你這幾天幹嘛呢,也沒點兒消息。”精神恢復了一些,他才把之前就想問的話問了出來。

  “學校有事,我也挺忙的,我一忙就不想接電話了。”那辰把盤子放好,開始慢吞吞地整理檯子上的調料瓶。

  那辰沒說真話,安赫本來覺得他大概就跟以前一樣,時不時抽一下就不接電話了,可那辰一臉平靜的這個回答卻讓他覺得不是這麼回事。

  “你……”他站起來想坐到沙發上去,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一個女人的聲音就衝了出來:“喂,是安老師電話嗎?”

  “是的,您是?”安赫坐到沙發上,估計是學生家長。

  屁股在沙發上還沒找到合適的落點,女人突然提高聲音:“我跟你說,我女兒沒毛病,你別瞎折騰!”

  安赫愣了愣:“您女兒……”

  “李小佳,我是李小佳的媽媽,”女人語氣很不好,聽上去有些怒氣衝衝,“我女兒好好的,沒有神經病!你們學校瞎搞什麼!”

  安赫記得李小佳,隔壁他上課那個班的學生,非常內向的小姑娘,班主任帶著來找他的時候,小姑娘已經連續失眠半個月了,整個人都很憔悴,安赫費了很大勁才讓她開口,弄清了大概是因為同學之間的矛盾。

  這不是大事,但對於李小佳這種極度敏感內向,父母又長期不在身邊的孩子來說,不能排解就會越來越嚴重。

  “是這樣的……”安赫放緩語氣,想要給李小佳的媽媽解釋一下,有些家長開明,有家長卻直接認為接受心理諮詢就是有精神病。

  但對方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一連串地說:“我女兒我清楚,她就是有點兒膽小,別的毛病沒有!我當媽的不比你們清楚麼,不要再瞎折騰了,班主任還打電話讓家長配合,配合什麼?我吃穿用全都給她最好的,我還配合什麼!我看你才有病!”

  這話說完,對方就把電話給掛了,安赫沉默了半天才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李小佳應該不會再來找他,家長這樣的態度,班主任和他也不可能再跟李小佳說什麼,小姑娘再這麼下去會怎麼樣,他不知道。

  “怎麼了?”那辰坐到他身邊,往他身上蹭了蹭。

  “被學生家長罵了一頓。”安赫無奈地笑了笑。

  “好慘,”那辰摸摸他腦袋,“像我爸我媽那樣的家長最好了,從來不給老師添麻煩。”

  安赫笑笑,想要換個話題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

  “還沒罵夠?”那辰湊過去往手機上看,“是你媽電話。”

  “媽?”安赫看了一眼時間接了電話,十點剛過,一般這時候老媽應該是在打麻將。

  “如果將來我快死了,你不要管我。”老媽劈頭一句。

  安赫愣了,皺着眉問:“什麼?”

  “我要離婚,”老媽又說,“我突然想通了,頓悟了。”

  安赫手裡的電話差點掉到地上,他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要離婚,跟安志飛離婚。”老媽說。

  安赫手撐了一下桌子,離婚?

  第四十二章 哇哇大哭

  “你說什麼?”安赫按在桌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聲音很沉,帶著顫抖,“離婚?你要離婚?”

  “是的,我這幾天想了很多……”老媽那邊打火機啪地響了,接着是她深深吸煙再吐出來的聲音。

  “姥爺的事還一堆,先處理完一件再一件行麼?”安赫咬咬嘴唇,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他的事也不影響我離婚,我不想管那麼多了!”老媽語氣不太好,似乎有些煩躁。

  “媽,”安赫站直身子,聲音平靜地說,“我不同意。”

  “為什麼?我也不是來問你同不同意的!”老媽提高了聲音,“我離婚關你什麼事!我的事你別管,你的事我也不會管!”

  安赫沉默了兩秒鐘,突然爆發似地吼了一聲:“我的事你當然不會管!你從來也沒管過!”

  “你有病啊喊什麼喊!”老媽被他一嗓子吼得尖叫起來,“我離個婚你發什麼火!”

  “因為你們欠我一個家!”安赫對著電話吼完這句,猛地一揮手,手機從他手裡飛出去,砸在了牆上,碎片從牆面上彈開,落了一地。

  那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他從來沒見過安赫這個樣子。

  平時的安赫就算是發火也不會這麼失控,無論情緒有多激動,他的喜怒哀樂永遠都能控制在一個“度”裡。

  而現在的安赫卻完全變了。

  憤怒,絶望,無助,他覺得自己幾乎能看到安赫被這些情緒包裹着,燒成了一團火。

  “安赫……”那辰兩步跨到安赫身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別碰我!”安赫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聲音沙啞,“別碰我。”

  “不碰你不碰你不碰你……”那辰馬上退開了一步,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安赫背對著他站在客廳中間,手一直緊緊地握著拳,喘得很厲害。

  除了電視聲,四周再沒有別的聲音,安赫沒動,那辰也不敢動,只能盯着他。

  “你回去吧,”安赫終於開口,“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那辰沒有說話,看著安赫轉身慢慢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他輕輕地走過去,推了推門,又貼在門上聽了聽,臥室裡很安靜,聽不出安赫在幹什麼。

  那辰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了,點了根菸叼着。

  他聽得出電話的內容大概是安赫的媽媽想離婚,只是安赫的反應讓那辰有些意外。

  安赫幾乎從不提及自己的事,家人,過去,他幾乎沒怎麼說過,那辰沒想到他會有這樣激烈的態度。

  他不知道父母要離婚會是什麼感覺,一直到爸爸死,父母的感情都很好,雖然大多數時間媽媽認不出這是她丈夫。

  也許是害怕失去。

  離婚了,家就沒了。

  門裡有很細微的響動,那辰把頭稍稍向後靠了靠,聽出這是衣服和門摩擦的聲音,安赫在門後。

  那辰轉過身靠在門上,想抬手試着敲敲門的時候卻愣住了。

  門裡隱約傳出來的壓抑着的哭泣聲讓他抬着手沒能再敲下去。

  安赫哭了。

  永遠鎮定平靜喜怒都藏在心裡的安赫哭了?

  那辰放下手,靠回門上,沉默地又點了一根菸。

  這種時候除了坐在這裡保持安靜地等待,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選擇。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聲,有短信進來。

  他直接把手機關掉,眯縫着眼狠狠抽了兩口煙。

  夜已經深了。

  那辰還是安靜地坐在臥室門外,屁股和腿都麻了,腰也很酸。

  半盒煙已經抽光,屋裡有點兒煙霧繚繞,他想站起來打開窗給屋裡換換氣,但試兩次都沒能站起來,腿麻得完全沒了知覺。

  麻勁兒過了之後就是一陣陣的酸脹。

  “哎……”那辰小聲地嘆口氣,咬牙用手在腿上用力搓着。

  搓了沒幾下,身後靠着的門突然開了。

  那辰整個人都沒什麼勁,身後的支撐突然消失,他直接往後倒了下去。

  “你怎麼坐……”安赫站在門口有些吃驚地說,聲音沙啞得厲害,而且大概是嗓子緊,一句話還沒說完,調就變了四次,他頓了頓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了,“這兒?”

  那辰躺地上全身都酸麻得難受,安赫停了一下才說完的最後一個字還是飄着往上去了,他聽著挺心疼,但還是沒忍住樂了:“你嗓子倒倉了麼?”

  “早倒過了,”安赫清了清嗓子,“誰家嗓子奔三了才倒。”

  “我給你倒點兒水。”那辰坐起來,一邊揉腿一邊想站起來了。

  “你先緩緩吧,”安赫彎腰按了按他的肩,“我沒事兒。”

  安赫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飲水機旁邊一口氣喝光了,又倒了一杯拿過來遞到那辰面前:“喝點兒,抽一晚上煙,嗓子都快燒着了吧。”

  “你也一樣,”那辰站起來接過杯子喝了口水,進臥室聞了聞,臥室裡的煙味兒比客廳重得多,“你嗓子已經燒沒了。”

  “上床睡吧。”安赫進了浴室。

  那辰跟進去的時候,他正把臉埋在洗臉池裡。

  “安赫。”那辰在他背上輕輕摸了摸。

  “嗯?”安赫抬起頭應了一聲,臉上掛着水珠,滿臉疲憊,眼睛還有些發紅。

  “好點兒沒?”那辰低下頭,他不會安慰人,甚至也不知道這種時候問這麼一句話是不是有點兒多餘。

  “沒事兒了,真的,”安赫拍拍他的臉,手冰涼,“謝謝你陪我。”

  “我還以為你看我沒走會發火呢。”那辰靠着牆笑了笑。

  “知道你不會走,”安赫扯過毛巾擦擦臉,“洗洗睡吧。”

  那辰走進臥室的時候屋裡的煙還在聚眾狂歡,安赫坐在床頭靠着,拿着瓶空氣清新劑來回噴。

  “別噴了,比煙味兒都嗆了。”那辰在鼻子面前扇了扇,拿過瓶子扔到一邊,跳上了床。

  “嗯,睡吧。”安赫說。

  那辰鑽進被子裡躺好了,閉上眼睛等了一會兒,發現安赫沒動,還靠在床頭。

  他在安赫腿上摸了摸:“睡麼?”

  “睡。”安赫點點頭,但還是沒動。

  “你打着坐睡?”

  安赫笑笑,把床頭的燈關掉了,又坐著愣了半天才輕聲說:“我睡不着。”

  “要說會兒話麼?我陪你說。”那辰側過身用手撐着腦袋。

  “你知道麼,經常有父母離婚的學生來找我聊,”安赫閉上眼睛,聲音很低,像是要睡着了一樣,“我有一大堆的方法可以開解他們。”

  “嗯。”那辰應了一聲。

  “可事兒到了自己身上,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都說醫生治不了自己的病麼。”

  “他倆早就沒在一起了,我爸隔個兩年三年的回來一次,吵一架就走,”安赫想從床頭櫃上摸煙盒,被那辰按住了手,他捏捏那辰的胳膊,“我不知道他倆這算什麼意思,也不離婚,也不過日子,我媽為了振興中華麻將事業奮鬥終身,我爸大概是……奮鬥終身為了各種女人。”

  那辰沒說話,往他身邊蹭了蹭。

  “我爸不在家的時候,我媽不太理我,不管吃不管穿,湊合著沒死就成……”安赫頓了頓,說起這些的時候,他倒沒有太多感觸,壓着很多年,已經麻木了,“我爸在家的時候,他倆對打完了再對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一塊兒揍你麼?”那辰坐了起來,跟安赫併排靠在床頭。

  “嗯,不過我爸很少回來,這機會不多,平時除了睡覺我不太回家,”安赫有些吃力地笑笑,“按說我該離家出走什麼的。”

  “為什麼沒走?”那辰轉過臉看著他,但看不清,窗簾把月光完全遮掉了,安赫的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因為我想回家,不管怎麼說,那是我家,你對家有定義麼?父母,孩子,溫暖,關懷……”安赫抬手在他腦袋上一下下抓着,“這點咱倆挺像的。”

  “嗯。”那辰閉上眼睛往他手上迎了迎。

  “我想要一個跟別人一樣的家,不用多好,大眾款的就行,”安赫聲音低了下去,“實在沒有,空殻也行,我只要覺得我家在那兒就行。”

  那辰沉默地聽著,安赫放在他腦袋上的手停下了,那辰敏感地聽出他呼吸有些細微的混亂:“安……”

  “現在她說要離婚,”安赫手有些抖,“突然說要離婚。”

  “安赫,”那辰摟住了他,“睡覺吧。”

  “我說過,就算是空殻,他們也得給我留着,”安赫聲音發顫,“他們欠我的!誰要離婚了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那辰感覺得到安赫的身體在發抖,之前的平靜已經一掃而空,他又回到了接完電話時的狀態裡,那辰有些緊張,他說不出像安赫開解和安慰他時那樣讓人放鬆踏實的話,除了抱緊安赫,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知道我心態不對,”安赫想要掙開那辰的胳膊,但那辰沒鬆手,“抓着這樣一個早就名存實亡的所謂家沒有任何意義,但我調整不過來,真的調整不過來……”

  對家的渴望讓他曾經想要好好地經營一份感情,全力以赴地給自己的孩子一個有溫度的避風港,在所有這一切都被人一巴掌拍碎之後,那個只剩了一副虛幻的架子的家就成了他不願意放手的最後一點期待。

  可現在老媽頓悟了。

  “她居然頓悟了!頓悟什麼了?她去趟西藏,神山聖湖轉一圈都沒頓悟的人在家對著麻將桌發幾天呆就頓悟了?”安赫笑了起來,低頭把臉埋在膝蓋上笑得停不住,一邊笑一邊啞着嗓子說,“這就頓悟了,她還會用這麼有深度的詞兒我真是太意外了,我都快頓悟了……”

  “要不你哭吧,”那辰摟着他輕聲說,“我陪你一塊兒哭。”

  “我剛哭過了。”安赫說。

  “你那樣哭沒用,”那辰拍拍他,“聲音太小了,要哇哇大哭。”

  安赫沒有說話,他知道那辰的意思,放聲大哭是一種很好的宣洩途徑,但對於他來說,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他說話,做事,所有的情緒都在可控範圍之內已經很長時間。

  “幫我拿片兒藥吧,”安赫指了指床頭櫃下面的抽屜,“睡一覺就好了。”

  那辰下了床開了床頭燈,從抽屜裡摸出藥看了一眼:“安定?”

  “嗯。”

  “醫院開這個藥不就一次幾片麼,你怎麼有這麼多?”那辰放了一片在他手心裡,“去垃圾小藥店買也最多就給你十片兒。”

  “開了幾次沒吃完,”安赫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了?”

  “嗯?”那辰把藥放回抽屜裡,跑進客廳裡倒了杯水,“沒怎麼啊。”

  那辰看到藥時的眼神和表情都有些改變,安赫吃了藥躺到枕頭上,也許跟他媽媽曾經的什麼事有關,或者直接跟他自己有關……

  “累死了,”安赫閉上眼睛,“很累……”

  “睡吧。”那辰關掉燈挨着他躺下。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那辰有課,跟着安赫的生物鐘一塊兒起的床,因為安赫這兒已經彈盡糧絶,那大廚這樣的高水平也做不出早點來,只能跑樓下買了兩屜蒸餃。

  “你怎麼去學校?”安赫坐桌子邊吃著餃子,“我送你吧。”

  “太繞了,我打車就行。”那辰坐在他對邊,一個餃子捏手裡幾分鐘了還沒吃下去,安赫臉色很差,蒼白裡帶著灰暗。

  “捏面人兒呢你,不吃給我。”安赫勾勾手指。

  那辰迅速地把餃子塞進了嘴裡。

  “趕緊的,”安赫站起來穿衣服,“我今天事兒多。”

  那辰把嘴裡的餃子嚥了:“晚上要我給你弄吃的嗎?”

  “不用,我晚上陪床到九點了。”安赫想到這些事就又一陣煩躁。

  “那我……”那辰想了想沒再說下去,“好吧。”

  那辰回了學校才把手機開了機,手機裡只有昨天那條他沒有看的短信。

  葛建發來的,只有兩個字,快回。

  他盯着這兩個字發了很久的呆。

  這幾天他不上課的時間差不多都跟雷波呆在一塊兒。

  不呆在一塊兒的時間,雷波肯定會讓葛建一直跟着他,他不用想也知道,因為葛建已經提醒過他快回家。

  或許跟着他的不止葛建,爬山那天雷波對葛建的話他能聽得出來,雷波可能懷疑葛建跟他私下有聯繫。

  所以昨天跟李凡吃飯吃一半他跑到安赫家去,雷波肯定知道,否則葛建不會再次給他發短信。

  那辰趴到桌上,心裡的無助和煩悶滿滿地頂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唯一讓他覺得意外,也讓他不安的,是雷波沒給他發短信,也沒打過電話。

  他不知道雷波現在是什麼態度。

  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他不能告訴安赫實情,特別是在眼下安赫心煩意亂的時候,他不想給安赫找麻煩,也害怕雷波會傷害安赫,但他同樣也不願意矯情地因為這件事跟安赫分開。

  憑什麼?憑什麼他不能跟安赫在一起?

  可想是這麼想,事情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反覆地在他腦子裡循環着,停不下來,也找不到解開的那個扣。

  怎麼辦!

  第四十三章 就這樣吧

  下午最後一節課,安赫坐在諮詢室的沙發上,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學生家長,一個滿臉倦容的中年女人。

  這個學生每週都會從家裡偷錢拿去買各種吃的玩的發給全班同學,請同學去K歌,去遊樂場,請全班去網吧。

  之前安赫已經跟這個學生聊過,一個自卑內向的小姑娘,從小被忙着做生意卻一直沒賺到錢的父母扔在經濟條件很差的爺爺奶奶家,一直到初中生意成功了才接回家,好吃好穿地供着,一方面覺得虧欠了孩子拚命想要補償,一方面又對孩子寄予了所有希望,覺得她始終達不到他們的要求。

  但孩子跟他們幾乎沒有交流,回家就沉默,也無法跟同學處好關係,沒有朋友,沒有玩伴,連跟她說話的人都很少,她覺得只有用砸錢這種方式能夠改善跟同學的關係。

  “我們虧欠她很多,但我們極力在補償,她為什麼一點也體會不到我們的苦心?我們這樣不也是為了她麼?”女人說幾句就要低頭抹抹眼淚。

  安赫手撐着額角聽著她的訴說,有些有走神,這幾天他都整夜失眠,腦子裡跟漿糊似的,沒辦法集中精力。

  “她跟我們一點兒也不親近,我們每天累了一天回來還要對著她賠笑臉……”女人嘆了口氣。

  “童年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親情的建立就在這個階段,”安赫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開口,“這個階段嚴重的親情缺失對她的影響超出你們的想像……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父母的陪伴,比錢重要得多……”

  “安老師,她就一個小孩子怎麼會有什麼影響,小孩子哪會想這麼多?”女人看著他。

  最讓安赫鬱悶的說法就是“小孩子懂什麼”,他笑笑:“小孩子從出生那天就能思考了,要吃的,要尿尿都知道用哭來表達,至於會不會想這麼多,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事實證明她就是會想這麼多,也許還不止這麼多。”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那她現在長大些了,也應該能體會到我們不容易啊,我們一直想辦法在補償。”

  “問題就在補償上,”安赫依然沒有辦法集中精力,不得不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們的所謂補償,一直在提醒她,你們對不起她,你們一面對不起她,一面對她還有各種在她看來過份的要求,學習成績什麼的……你們努力的方向錯了。”

  女人從諮詢室說著謝謝謝謝離開之後,安赫趴到桌上,閉上眼。

  學校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他趴了幾分鐘起身去辦公室收拾了東西走出了校門。

  到一附院停車場的入口拿卡的時候,從旁邊走出來一個人,在他副駕車窗邊站下了。

  安赫抽出停車卡,一邊把車往裡開,一邊轉頭看了一眼,接着愣了愣踩下了剎車,放下了車窗。

  “你媽說在這兒能碰到你,她打你電話不通,”車窗外的男人看著他說了一句,“有空聊幾句麼?”

  “手機壞了,沒修呢,”安赫手指帶著微微顫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什麼事?我挺忙的。”

  “你先停車吧,占不了你多少時間。”男人往旁邊讓了讓。

  安赫找了個車位把車停了,下車的時候男人往他這邊走了過來。

  他靠在車門上,男人走到面前了,他才笑了笑:“好久不見,爸。”

  那辰把做好的紅燒排骨和飯放進保溫盒裡蓋好,出門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電腦上的Q。

  我去李凡家排練,路過醫院給你拿點吃的,八點到門口來。

  對話框裡他沒到五點發過去的消息還呆在那裡,安赫沒有回覆。

  他輕輕嘖了一聲,這人手機摔了幾天都沒時間買新的,他這幾天就只能跟安赫在Q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他看了看時間,這會兒過去應該能在安赫到醫院之前在門口等着,實在要晚了就只能一間間病房找人了。

  他換上衣服拎着保溫盒出了門,已經立春了,外面在化雪,還是挺冷,但空氣裡帶著春天特有的清新濕潤。

  那辰深深吸了兩口氣,跨上車往小區門口開過去。

  剛拐出大門,他就停了車,腿撐着地皺了皺眉。

  前面的路邊停着雷波的福特F150。

  車門打開,雷波和他的兩個跟班下了車。

  “去哪兒?”雷波走到他車前,扶着車把笑着問他。

  “去李凡家排練。”那辰回答,雷波的笑讓他突然有種危險的感覺,特別是沒有看到一直跟在雷波身邊的葛建時,他心裡的不安猛地加深了。

  “是麼,”雷波拿過他掛在車把上的保溫盒打開了,閉上眼睛聞了聞,“真香,給誰做的?”

  那辰一陣煩躁,沒說話,摸了根菸點上了:“你有事兒?”

  “沒事兒,路過,正想給你打電話叫你去吃飯呢。”雷波笑笑,拿了保溫盒轉身回了車上關上了車門。

  倆跟班站着沒動,一左一右站在那辰車頭兩邊,那辰也沒說話,低頭抽菸。

  一根菸抽完了,他坐在車上發呆。

  從腳底透上來的寒意一點點從腿上向全身漫延,風一直在吹,臉上被吹得有些發麻,那種之前被冷風吹透帶來的詭異快感這次變成了帶著辛辣的疼痛。

  雷波再次下車走過來的時候,那辰看著地沒有抬眼。

  “吃飽了,”雷波把保溫盒放回他手裡,拿了張紙巾擦擦嘴,“你做菜還真是挺有兩下子,去排練吧。”

  那辰還是不說話,發動了車子,轟了轟油門。

  “那辰,”雷波拉開車門,想了想又停下來扭頭看了看他,“就這樣吧。”

  那辰看了他一眼,猛地一擰油門,車發出一陣轟響,帶起一陣風從雷波身後竄了出去。

  車開得很快,下班的高峰期還沒過,那辰沒飈出多遠就減了速,拐上了繞遠去李凡家的小路。

  就這樣吧。

  他不知道雷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哪樣?

  他談不上有多瞭解雷波,這些年他就算跟着雷波,也始終游離在這人的生活之外,從來沒有,也不想去接近。

  雷波有時候拿得起放得下,有時卻會死死咬着不放。

  要想找到他這兩種狀態的規律卻很難,雷波是個情緒化的人,也許大事他能扔開,卻會被一件小事激怒。

  雷波坐在車裡沒有開車,看著那辰的車消失在路口,看了看坐在副駕上一直看著後視鏡的葛建:“你開。”

  “嗯。”葛建下了車,跟雷波換了位置,坐到了駕駛座上。

  “回去。”雷波靠在椅背上說。

  “不去喝茶了?”葛建發動車子,今天雷波約了人晚上喝茶。

  “喝個屁茶,”雷波閉着眼,“剛吃撐了喝不下。”

  “雷哥,”後座的一個跟班湊過來小聲問,“還要叫人跟着嗎?”

  “不用了,省得有人還得忙着提醒,”雷波聲音很平靜,“他會自己來找我。”

  “他能想通?”跟班有些懷疑。

  “蠢貨,要不說有些人就算跟我對著幹,我也暫時能忍了呢,因為他懂我意思,”雷波睜開眼看了看葛建,偏頭對後面說,“你倆下車,晚點兒去把喝茶的賬結了。”

  葛建靠邊停了車,等後座的人下車之後往雷波別墅開過去。

  “你說。”雷波又閉上了眼睛。

  “雷哥,真要弄成這樣麼?”葛建猶豫了一下,話說得有點兒艱難,“這幾年你看著他……”

  “我就是看著他長大的我才會這麼恨!”雷波突然吼了一聲。

  葛建閉了嘴,沉默地開着車。

  過了一會兒雷波突然笑了笑:“葛建你是不是突然良心發現了?你是不是覺得那辰到這一步有你的原因?”

  “雷哥你太高看我了,”葛建賠了個笑臉,“我沒有這麼高覺悟。”

  雷波盯着他看了幾秒眼,重新閉上了眼睛。

  葛建不再開口,他不會再說什麼,他要自保,雷波已經不在意那辰能不能想通。

  車停在李凡家車庫門口的時候,還沒到樂隊約好的時間,李凡正在打掃車庫,把他們上回排練抽的一地煙頭掃出來。

  他坐在車上看著李凡彎着個腰從車庫裡一路掃出來。

  “今兒這麼早?”李凡回頭問了他一句。

  “嗯,出門早了,”他摸了摸口袋,發現煙盒空了,“有煙麼。”

  李凡把煙扔給他:“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難看麼?”那辰湊到後視鏡前看了看,“我不一直這樣的臉麼?”

  “出什麼事了?”李凡彎下腰盯着他的臉,“要不要凡哥安慰一下你?”

  那辰對著李凡的臉噴了口煙:“哥,你有沒有覺得,就我這樣的人,走哪兒都是麻煩?”

  “走我這兒來沒麻煩,”李凡咳了兩聲笑了笑,“你碰上什麼麻煩了?”

  “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那辰低下頭。

  “這什麼?”李凡看到了保溫盒,“還給我帶吃的了?”

  “空的。”那辰下了車,把保溫盒拿下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裡。

  雷波送他的鼓在車庫一角放著,那辰過去拿起鼓錘敲了幾下,在凳子上坐下了,靠着牆發呆。

  “要不今兒取消吧,”李凡跟了進來,“咱倆喝酒去。”

  “沒心情。”那辰靠着牆沒動,胳膊垂在身側,手裡的鼓錘在地上輕輕划著。

  “你這是……”李凡從他口袋裏摸回自己的煙拿了一根點上了,“週期性抽瘋呢,還是臨時碰上事兒了?”

  那辰笑了笑。

  有一瞬間他有想要把這些破事告訴李凡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壓了下去,告訴李凡沒有意義,這事誰也幫不了他,誰也出不了主意。

  “你再說一次。”安赫站在車旁,手握成了拳。

  “你也已經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幼稚?”老爸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看著他,“我跟她早就該離婚,拖了這麼多年還不就是為了你麼?”

  “為了我?”安赫走到老爸面前站着,手因為握拳用力過度而有些發抖,“你們為我做過什麼?為了我?你還記得我今年多少歲麼?你記得你有多久沒回過家麼?你記得你每次回家幹的事麼?你記得你不回家在外面幹了什麼嗎?現在說為了我?”

  安赫突然有點兒想笑,他盯着老爸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們連打我都不是為了我!你們揍我的時候都只是因為你們的火沒地兒撒!為了我?”

  “隨便你怎麼說,我覺得你媽想通了挺好,這事兒也該解決了,”老爸皺着眉,“她非說要我跟你說一聲,我想想也沒錯,是該跟你說一聲,她說讓我來找你,她等着你把我殺了……”

  老爸說到這兒冷笑了一聲:“你說,這種瘋話都說得出的人,我跟她能不走到這一步嗎?”

  “這不是瘋話,”安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聲音發沉,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最好,在我殺了你之前走人。”

  “你說什麼?”

  “我讓你,”安赫鬆了手,狠狠往他胸口上推了一把,“滾!”

  姥爺躺在病床上,床頭的吊瓶的藥還有大半瓶,安赫坐在床邊發愣。

  姥爺今天狀態不如前幾天,沒怎麼說話。

  安赫一向不喜歡醫院,眼裡看到的都是疲憊和無精打采的人,空氣裡瀰漫著讓人沮喪的氣息。

  他的腦子有些發木,他努力想要讓自己放空,盯着姥爺身上的白色被單看了很長時間,卻做不到,腦子一直亂糟糟的,都想了些什麼卻不知道。

  只覺得累。

  會客時間到了之後安赫站了起來,姥爺已經睡着了,他走出病房,在走廊裡靠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走出了住院部。

  回到自己那裡,滿屋的燈光也並不能讓他感覺到踏實,他泡了個澡,躺在浴缸裡的時候覺得馬上就能睡死過去,為了不讓自己淹死在缸裡,他起來想回床上去睡。

  但一個小時之後他還躺在床上瞪着眼,那種困得要死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的感覺讓他有些崩潰。

  起身從抽屜裡拿了藥想吃,猶豫了半天他又把藥放了回去,他這方面一向很注意。

  在床邊蹲了半天,他走到電腦前坐下了。

  開了電腦也不知道有什麼事可以做,於是他點開了Q,想看看那辰睡了沒有。

  Q上那辰灰色的頭像在跳動,他點開了。

  看著那辰的留言,他愣了半天。

  今天那辰去醫院等過他?

  他趕緊站起來拿了衣服往口袋裏掏,想給那辰打個電話問問,掏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這幾天都沒有電話。

  “靠。”安赫站在原地。

  五分鐘之後他穿上衣服下了樓,跑到門口崗亭問保安借了手機。

  撥號的時候安赫有些猶豫,他覺得自己可能沒辦法按對那辰的號碼,但讓他自己有些意外的是,號碼撥出去之後他聽到了熟悉的彩鈴。

  電話接得挺快,不過那邊“喂”了一聲,聲音卻不是那辰的。

  打錯了?安赫試着問了一句:“是那辰的電話麼?”

  “是,你是……”

  “李凡?”安赫聽出了這是李凡的聲音,“我安赫。”

  “安老師啊,你換號碼了?那什麼,那辰喝高了,在我這兒睡着呢,”李凡說,“要不我幫你叫他起來?”

  “不用不用,讓他睡吧,我沒什麼事,”安赫笑笑,心裡一陣失落,接着就是一陣說不上來的鬱悶和煩躁,“掛了。”

  回到屋裡,安赫打開電視,坐在沙發裡,叼着煙看著電視發呆。

  電視裡重播着挺逗的一個情景喜劇,電視聲他開得挺大,觀眾歡笑的音效在屋裡迴蕩着……他還是覺得寂寞。

  儘管那辰打亂了他的節奏,破壞了他的平靜,但無論他的感覺是好是壞,那辰都已經一點點滲到了他的生活裡。

  這是他第一次在情緒低落的時候有了強烈地想要那辰呆在身邊的感覺。

  可就像他知道那辰對他的態度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突然抽瘋一樣,他知道只要他一句話那辰就會過來卻不知道酒量很好的那辰什麼時候會突然醉得電話都接不了。

  安赫低下頭,胳膊撐着膝蓋,輕輕嘆了口氣。

  一夜無眠,一直到快五點了安赫才靠在沙發上勉強眯瞪了一會兒。

  生物鐘忽略了他的睡眠時間,依然在平時的點兒叫醒了他,他洗漱完了頂着個有些發悶的腦袋出了門。

  今天中午得抽空去買個新手機。

  出於安全考慮,他沒有開車,打了車去的學校。

  今天他第三節才有課,早自習去班上轉了一圈兒之後就穿過操場慢慢地往辦公樓走。

  路過校長辦公室的時候,蔣校正好捧着杯水站在窗口,看到他叫了一聲:“安老師,早上沒課?”

  “蔣校早,”安赫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第三節才有課。”

  “那正好,我還以為你早上有課,想下午才找你的,”蔣校招招手,“你進來一下。”

  安赫進了辦公室之後,蔣校在他身後把門關上了。

  “有事?”安赫回頭看了一眼蔣校。

  “有個事,”蔣校坐到自己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裡拿出個快遞的信封放到了桌上,“你先看看這個。”

  安赫過去拿起信封,裡面只有兩張照片,他看了蔣校一眼,把照片拿了出來。

  看清照片之後,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全身上下瞬間冷透了。

  第四十四章 星星

  安赫一眼看到照片上是兩個貼得很近的男人時,心裡就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個是他,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另一個不是那辰。

  是張林。

  第一張是張林背對著鏡頭,他對著鏡頭,被張林擋掉了半張臉,但依然能看出是他。

  而讓他手腳發涼的是,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巧妙,張林看上去離他很近,幾乎是曖昧地貼在了一起,張林微微偏着頭,如果說是在KISS都不為過。

  而另一張是張林上出租車,他站在路邊目送。

  這張照片上張林是正臉,兩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似乎是為了佐證第一張照片的人就是他和張林。

  “安老師,我沒看錯的話,這是你和你們班的學生吧?”蔣校坐在椅子上,看著着他。

  “是。”安赫點點頭,張林是個刺頭兒,學校裡老師學生差不多全都認識他。

  蔣校輕輕咳了一聲:“你坐,這事兒我們談一談。”

  安赫放下照片,坐下時腿有些軟,他幾乎是跌坐進椅子裡的。

  在這一瞬間他只來得及慶幸碰見張林的那天不是在夜歌。

  “蔣校,”安赫捏捏眉心,他在這短短幾分鐘時間同時經歷着震驚,憤怒,不解,慌亂,各種混亂的情緒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但第一反應還是得先把張林摘出來,“這跟張林沒什麼關係,我出來的時候碰到他而已,再說張林追許靜遙追得全校皆知。”

  “是這樣麼?”蔣校拿過照片低頭看著,半天才問了一句,“你介意我問問張林嗎?”

  安赫沉默了,這件事跟張林沒有關係,他實在不想把學生扯進自己的麻煩裡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實話我介意,但如果您覺得有必要問問,希望能注意方式,這個階段的小孩兒都敏感。”

  蔣校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蔣校,我現在有點兒亂,照片有問題,”安赫皺着眉,“我需要時間弄清楚……”

  蔣校沒有說話,沉默地看著照片。

  安赫也沒再說什麼,腦子裡嗡嗡地響着,整個人都是蒙的,無法思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幹的?為什麼?

  “安老師,照片不像是處理過的,不過這照片的角度也看不清,有可能是……也有可能只是面對面,”蔣校過了很長時間才放下了照片,往椅子上靠了靠,看著他,“從情感上我相信你的話,你對學生一向負責,跟學生……不太可能,但理智上我還是只能存疑。”

  “我知道。”安赫手指撐着額角,突然很想睡覺,困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在事情沒有弄情楚之前,照片放在我這裡,”蔣校把照片放回了信封裡,“學校對老師的私生活不過問,性向也不過問,如果是誤會那最好,但如果真的涉及到了學生,這就是職業道德的問題,學校絶對不會留情面。”

  從校長室出來,安赫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五樓的諮詢室。

  關上門之後坐在沙發上,點了根菸叼着。

  困。還是困得睜開眼睛都費勁。

  他脫掉外套,襯衣已經濕透了,他躺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強迫着自己開始梳理這件事。

  跟張林碰上,是他和那辰在SOS抽瘋跳舞的那天。

  拍照片的人很聰明,如果寄的只是那辰和他的照片,對於他來說,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學校一般不會干涉老師的性向,這是私人問題,但如果涉及到了學生,問題就嚴重了。

  讓安赫有些想不通的是,這人沒有寄他和那辰的照片,如果想拍,他倆的照片太容易拍到,也不需要借位,寄來他和張林的照片的同時附上他和那辰親密的照片更能說明問題。

  這人卻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安赫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猛地灌了下去。

  他沒有惹過什麼人,知道他性向的人只有幾個朋友。

  那辰?

  安赫皺皺眉,看著手裡的杯子。

  那辰最近一直有些不對勁,只是自己這段時間也煩心事一堆,壓力大得能壓死牛,沒功夫去細究。

  如果是那辰……

  安赫又倒了一杯水喝了,如果是那辰惹了什麼麻煩……

  這個人認識那辰,出於某種原因,這人沒有做到最難看的那一步。

  警告?

  威脅?

  安赫放下杯子,手冷得發麻。

  如果這樣,是不是還會有一下步?

  下一步是什麼?

  “操!”安赫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櫃子。

  安赫上完三四節的課之後東西也沒吃,直接又回了諮詢室,關上門一直睡到下午第二節課有學生來敲門。

  跟個男生聊天半天,這男生沒什麼問題,只是需要有個人聽他說說他的偉大發明,儘管安赫聽了快一節課也沒聽明白他的發明是什麼,大概就知道是個把尿在馬桶裡循環一遍從洗碗池流出來就能直接用的神奇設備,但這男生還是心滿意足地伸手跟他握了握:“安總,謝謝你的理解。”

  “不客氣,下次需要我理解的時候你還可以再來找我。”安赫笑笑。

  最後一節課,安赫照慣例去班上轉了一圈,張林趴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同桌推了他好幾次都沒推醒他,安赫都忍不住說了一句:“得了讓他睡吧。”

  下班之後他先去買了個手機,到了醫院,護工正在給姥爺擦身,他到走廊裡撥了那辰的號。

  響了很久那辰才接了電話,聲音有些啞:“你買手機了?”

  “嗯,”安赫靠着牆,“你酒醒了?”

  “醒了,回宿舍睡到現在……”那辰聲音裡還帶著倦意,“你怎麼知道我喝醉了?”

  “昨天給你打電話李凡接的。”安赫走到窗邊點了煙。

  “幾點打的?”那辰按了幾下手機,“那個號是你打的?那麼晚?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事,就那會兒才看到你留言說要去醫院。”安赫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想要見到那辰,想要他陪在身邊時的那種感覺,心裡一陣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我……沒去,”那辰輕聲說,“有事耽誤了。”

  “哦,”安赫笑了笑,“晚上有空麼?”

  那辰似乎有一絲猶豫,頓了頓才說:“有空,要我過去麼?你不是在醫院嗎?”

  “晚點兒,我從醫院出來了給你電話吧。”安赫想了想。

  “那我等你電話。”

  安赫掛掉電話,叼着煙對著窗外的樹發了一會呆,今天不是週末,平時他不到週末不會叫那辰出來,而那辰的語氣裡並沒有因此而有什麼開心。

  到底出了什麼事?

  安赫撐着窗檯,身上像是扛着大包走了十里地,沉得有些站不住。

  “晚上去喝酒。”那辰給李凡打了個電話。

  “還喝?”那邊李凡愣了愣,“你昨兒晚上沒喝夠?”

  “甭問了,你就說你出不出來吧。”那辰嘖了一聲。

  “出唄,媳婦兒夜班,我反正沒事兒,幾點啊?”

  “八點火鍋城。”那辰說。

  “你這是吃飯不是喝……”

  “哪那麼多廢話,八點,自己過來。”那辰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掀開被子坐起來愣了幾分鐘之後,他又倒回了枕頭上,翻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強烈地想哭的感覺讓他胸口堵得發疼。

  他想見安赫,非常想,他沒想到安赫會突然找他,但瞬間的開心過後是席捲而來的煩悶。

  他不知道雷波還有沒有讓人跟着他,他只能先跟李凡呆着,吃倆小時,再去見安赫……

  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辰捂在枕頭裡,一直到自己喘不過氣來了,才猛地跳了起來,進了浴室洗了洗臉,盯着鏡子裡自己有些發紅的雙眼。

  “就這樣吧,”他咬咬牙,“那就這樣吧。”

  明天他就去找雷波,無論雷波想要怎麼樣,他都無所謂了。

  雷波在他最無助的幾年裡給過他關心和溫暖,不管這些是真是假,又是因為什麼,他都曾經感激過。

  但現在他對雷波最後一絲迷茫也都已經被掃空,幾乎要窒息的一天天讓他崩潰,堆積在心裡的鬱悶和煩亂無可排解。

  你一直往前跑,往前跑,就能看到星星。

  可他看不到前方。

  從醫院出來,安赫蹲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給那辰打了個電話,那辰那邊挺吵,他不得不提高聲音:“在哪兒呢?”

  “火鍋城!你過來!”那辰說。

  安赫聽著聽筒裡的忙音,無奈地招手叫了輛出租。

  在火鍋城下了車,正付錢的時候,那辰從飯店裡跑了出來:“吃了沒?”

  “不想吃。”安赫扭頭看了一眼火鍋城,這個時間不早了,不過客人還不少,熱火朝天的。

  “給你再點個小鍋吧?”那辰說,挨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背,“隨便吃點兒,怎麼感覺你瘦了。”

  “不吃了,”安赫看著火鍋城裡的人莫名其妙有些煩躁,“你跟誰一塊兒?”

  “李凡,一會兒他就走了,”那辰小聲說,“怎麼了?要不我現在就讓他走得了……”

  “不用,趕人走算怎麼回事兒,”安赫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吵得慌。”

  跟李凡早就已經吃完了飯,只是坐著聊天而已,安赫沒有吃飯的意思,那辰也沒再強迫他,進去把賬結了。

  李凡走了之後,他跟安赫倆人在街邊面對面地站着。

  “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安赫看了看四周。

  “前面有個小咖啡廳。”那辰指了指,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着,儘管安赫說話依然溫和,他卻還是敏感地覺察到了微妙的變化。

  到咖啡廳裡坐下這後,那辰要了壺咖啡就不再說話,他害怕,他不敢開口。

  他的神經已經綳到了極限,他甚至突然有些害怕聽到安赫說話。

  咖啡拿上來之後,安赫拿起糖包慢慢往杯子裡倒,一包糖倒完之後,他叫了那辰一聲:“大七。”

  “嗯?”那辰抬眼看著他,這個稱呼讓他心裡一暖。

  “我這段時間很累,”安赫聲音很低,透着疲憊,“今天我就不繞彎子了。”

  那辰定定地看著他沒動,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你最近到底碰上什麼事兒了?”安赫拿小勺在杯子裡一圈圈攪着。

  “沒有……”那辰覺得自己全身都是硬的,想鬆開握在杯子上的手卻怎麼也做不到,“沒什麼大事。”

  安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今天有人給我們學校寄了一份快遞,裡面有兩張照片。”

  那辰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咖啡灑到了手上,他聲音有些顫:“照片?我們倆的嗎?”

  “是我們倆的就好了,”安赫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是我跟張林的,拍得很……妙。”

  那辰的臉色一下蒼白得嚇人,咬着嘴唇沒有說話。

  “我跟學校解釋了,如果沒有別的,這事應該會就這麼過去了,大七,”安赫放下手裡的勺子,“還會有別的嗎?”

  那辰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他不冷,聽到這句話他心裡已經全明白了,但沒有全身發冷的感覺,只覺得發木,所有的肌肉都失去了知覺,呼吸都無法維持。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不瞭解你,我聽過你很多故事,”安赫語調一直很平緩,語速也很慢,“我知道你害怕什麼,想要什麼,我之前覺得我會比別人多瞭解你些,但我突然發現……”

  安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向窗外:“我對你的生活一無所知,你的朋友,你的圈子,你這些年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我完全不瞭解。”

  “我看到的是內心的那個那辰,敏感,有一點兒脆弱,不會表達,用誇張來掩飾自己的渴望和害怕,還有你的……自卑。”

  那辰沒有說話,低下頭慢慢趴到了桌上。

  “可別的呢?我不知道,”安赫在他頭上輕輕抓了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扛不住了,很累。”

  安赫的臉色很差,整個人看上去很倦怠,那辰知道在他工作和生活都一堆壓力時再看到那些照片會是什麼感覺,這照片也許壓斷了安赫最後一根弦。

  他一沉到底的心因為憤怒而開始燃燒,怒火燒得他從身體裡一寸寸往外透着疼痛。

  “我的事,”他咬着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聲音,“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不會再有別的事,我保證。”

  “是麼,”安赫笑了笑,“不打算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對麼?”

  是的。

  他不能讓安赫知道這件事,他不敢讓安赫知道。

  他不知道安赫會是什麼反應,也不知道安赫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也害怕安赫會看到他混亂的過去,他和雷波解釋不清的複雜關係,而現在雷波已經動了,他更害怕安赫會被越卷越深。

  “嗯。”他悶着聲音應了一聲。

  安赫皺了皺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後笑了:“那辰。”

  “嗯?”

  “我累了,那辰,”安赫拍了拍他的手,又輕輕在他手上捏了捏,“我會答應你試試,是因為……我挺喜歡你的。”

  那辰沒動,反手一把緊緊抓住了安赫的手。

  “但我不是你的醫生,我也不可能是你修補傷口的材料,”安赫頓了頓,苦笑着說,“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料子,只有把自己修好了,才有資格去談感情。”

  “你是說……”那辰很吃力地坐直身體。

  “你碰到了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我能幫的一定會幫,你什麼時候想說,什麼時候找我,我都會在,”安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很想哭,他已經很久沒哭過,這幾天卻經常會有想流淚的衝動,“但兩個人抱在一起舔傷口,不是感情,哪怕是互相舔。”

  第四十五章 跳下去,那辰

  “我先……走了,”那辰沉默了很長時間,鬆開了的手,突然站了起來,“我有點事兒。”

  “那辰。”安赫抬頭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

  那辰沒有看他,轉身往咖啡廳門口走:“你回家休息吧。”

  安赫沒再說話,看著那辰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手上還殘留着那辰留下的觸感,冰冷中帶著顫抖,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

  那辰鬆開手的那一瞬間,安赫覺得心裡猛地一鬆,就像被強行撐開的橡皮圈,拿掉了支撐的東西。

  但長時間繃緊,猛地鬆下來的時候卻回覆不到原來的樣子,留下一大塊空白,空落落的感覺迅速填滿了身體。

  那辰最終也沒有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安赫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那辰的內心對他也許沒有太多秘密,那辰需要傾訴,需要有人聽,但跟自己一樣,有些過去卻是不能輕易拿出來展示的傷。

  安赫點了一根菸,把壺裡的咖啡加熱了慢慢喝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擔心,焦慮,煩躁,混亂……

  混雜着煙草和咖啡的空氣包圍着他,被強壓着的疲憊和倦意一點點浮了上來,他低頭趴到了桌上,閉上了眼睛。

  那辰開着車回了舊車場,大腦袋還沒有睡,在狗窩裡衝他叫。

  他停了車,從兜裡掏了塊雪餅掰碎了放到它碗裡:“別叫了啊,今兒回來忘給你買吃的了,只有雪餅了,吃一塊兒不會上火的。”

  大腦袋舔了舔他的手,伸出腦袋來把碗裡的雪餅吃掉了,接着又縮回去一蜷,繼續睡覺。

  那辰站在狗窩旁看著大腦袋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刮過的冷風把不知道什麼細渣子吹進了他眼睛裡,他才揉着眼睛走開了。

  那辰已經好幾天沒有回車場,鐵桶裡的火早就沒了,在這種化雪的天氣,屋裡冷得嚇人。

  他換了套衣服,拿出手機給葛建撥了個電話:“你跟雷哥在一塊兒麼?”

  “……嗯。”葛建那頭有音樂聲,能聽到有人高喉大嗓地唱洋蔥。

  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

  “唱歌?”那辰問,從床下抽出一根鐵棍拎着出了門。

  “你別過來,”葛建沒有回答他話,有些着急地壓低聲音,“那辰,不要過來……”

  那辰沒等他說完,把電話掛了,關了機。

  我累了。

  很累。

  安赫的話始終在他耳邊飄着,壓過了黑夜裡的所有聲音。

  車開得很快,那辰盯着前方,夜深了,夜店裡一片喧囂,外面的街道上卻很冷清。

  風颳在身上失去了平時讓他爽快的寒意,冷透身體的感覺被心裡的怒火燒得煙消雲散。

  一直衝進了停車場,他的車才減了速,在三層的停車場裡慢慢兜着圈。

  雷波的車很好找,那辰在地下二層找到了他的F150,旁邊停着的是雷波的霸道,兩輛車都開出來了,雷波今天是帶著人出來K歌的。

  那辰把自己的車停到了下一層,拎着鐵棍回到二層,蹲在了能看清雷波車的角落裡。

  雷波從來不會在大門口等人把車開出去,他習慣自己到停車場取車。

  那辰點了一根菸,夾在手裡卻一口也沒有抽。

  他的手一直在發抖,無法控制地發抖。

  害怕,憤怒,難過,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一種情緒讓他現在腦子裡什麼都無法思考。

  煙灰燒出了長長一截,在手指抖動的時候落在了地上。

  那辰把煙頭按滅,又點了一根。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零星有幾個人來取車,沒有人看到蹲在黑暗裡的他和他手裡暗淡的火光。

  第四支菸燒到了盡頭時,那辰聽見了電梯方向傳來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他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拎起了放在腳邊的鐵棍。

  “明天下午再過來接我,”雷波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去店裡轉轉。”

  “好的,我早上去弄弄車吧,要保養了。”葛建回答。

  “嗯,還有……”雷波的話沒有說完,後半句被壓在了嗓子眼兒裡。

  從旁邊角落裡衝出來的黑影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攔在了雷波面前,接着就是沉悶的撞擊聲,雷波捂着肩晃了一下,撞在了後面跟班的身上。

  在跟班想要護住雷波之前,黑影再次揚起手,對著雷波的臉砸了下來。

  “那辰?”雷波下意識地抬手擋在了眼前。

  那辰沒有說話,鐵棍第二次落下,狠狠地砸在了雷波手臂上。

  他聽到了骨頭斷裂時發出的脆響和雷波咬着牙的一聲吼。

  第三下他沒能砸中雷波,鐵棍落下時被葛建架住了。

  葛建幾乎是撲到他身,摟着他猛地往後推了一把,聲音壓得很低地他耳邊吼:“你不想活了麼!”

  那辰不出聲,沉默地對著葛建撞過去,葛建被他撞開了,連着退了好幾步。

  再衝過去的時候,雷波的幾個手下已經擋在了雷波面前,離那辰最近的那個已經抽出了刀,那辰想也沒想對著他的手一棍抽了過去,那人發出一聲慘叫,刀掉在了地上。

  “誰他媽讓你們用刀了!操!”雷波罵了一句。

  這是那辰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之後所有的聲音都從他耳邊消失了,叫喊,咒罵,拳頭帶出的風聲,混亂的腳步聲……一切都消失了。

  他狠狠地掄出鐵棍,怒火燒得他全身都被疼痛包裹,每一拳,每一腳,每一次撞擊,都是他憤怒的出口。

  沒有人見過如此瘋狂的那辰,血紅的眼睛,冷得讓人發寒的眼神。

  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兩次被人打倒在地上之後他都站了起來,沒有停頓地向靠近他的人狠狠砸出拳頭,目標明確地向雷波逼過去。

  有兩個跟班被他砸倒在地上半天都沒爬起來。

  雷波抓着自己的胳膊往後退開:“給我打!打死拉他媽倒!”

  拳頭和腳不斷落在那辰身上,他手裡的鐵棍掉在了地上。

  葛建推開了兩個正狠狠往那辰身上招呼着的人,撿起了鐵棍,揚起手猛地掄在了那辰背上。

  那辰的動作頓了頓,停住了,接着緩緩倒在了地上。

  一個人衝過來抬起腳準備再往他肚子上踢過去,葛建攔在了這人面前,狠狠盯了他一眼,這人怔了怔。

  “弄上車。”葛建轉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不再動了的那辰說了一句。

  幾個人過來把那辰拖上了車,扔在了雷波那輛F150的後車鬥裡。

  “雷哥你沒事吧?”葛建湊到雷波面前,又轉頭喊了一聲,“過來扶一把!愣你媽逼!”

  兩個跟班跑過來想要扶着雷波的胳膊,雷波抬抬手:“不用。”

  “雷哥先上車。”葛建轉身往車旁邊走,拉開了車門。

  “葛建,”雷波彎腰撿起了扔在地上的鐵棍,走到了他身後,“你真是……讓我感動。”

  葛建轉過臉,鐵棍砸在了他肋骨上。

  他彎着腰跪在了地上,手捂在肚子上,喘了半天才出了聲:“雷哥……”

  “提醒你多少次了,別當我面兒玩花樣,”雷波笑了笑,鑽進了車裡,“上車。”

  疼。

  全身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地疼。

  很冷。

  那辰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冷了,不,是很久沒有因為寒冷而感覺到痛苦了。

  風颳得很猛,他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尖嘯着從他身體裡穿過。

  “醒了?”有人問了一句。

  那辰慢慢睜開眼睛。

  四周是濃濃的夜霧,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兩束強光從他正前方射了過來,是車燈。

  眼睛在刺眼的光裡一陣發疼,他抬起手擋了一下,但肩上的巨疼讓他很快又垂下了胳膊。

  雷波蹲在他面前,手上胡亂地纏着繃帶。

  “小辰辰,”雷波在他臉上輕輕摸了一把,“我還是頭回見你發這麼大的火,開眼了。”

  那辰沒說話,拍開了他的手,喘息了幾秒鐘突然猛地跳了起來,膝蓋狠狠地往雷波臉上撞了一下。

  “我操|你大爺!”雷波捂着臉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跑過來架住了那辰的胳膊把他拉開了,雷波爬起來一腳蹬在了他肚子上。

  眼前一陣發黑,刺眼的燈光消失了,變成了在黑幕前跳動着的紛亂的光斑。

  雷波揪着他的衣領:“你信不信我今兒晚上在這兒弄死你?”

  “隨便,”那辰盯着他,勾起嘴角笑了笑,“隨便。”

  雷波跟他對視了一會兒,也笑了起來,掏出紙巾擦了擦鼻血:“弄死你不行,我又不是黑社會,這種事兒咱從來不幹。”

  那辰沒說話,嘴裡有腥甜味兒,胃不斷翻騰着,疼痛讓他身上頂着寒風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本來就想試試你的反應,”雷波的鼻血半天沒止住,他皺皺眉,把紙巾按在鼻子上,“那辰,我給你留了後路,我如果把照片直接寄到那個學生家裡,家長直接鬧到教育局,那才算好戲開場,不過……”

  雷波笑了笑,走到那辰面前一米站下了:“我不打算那麼做了,你讓我……徹底失望了。”

  “不用給我留路,東南西北哪條都不用留,”那辰喘息着盯着他,“我不會往你那邊走,一步也不會。”

  “看出來了,”雷波笑着轉過身,走到車旁邊,拍了拍一直靠車站着的葛建,“你也早看出來了對不對?”

  葛建低着頭沒出聲,雷波扭過頭看著那辰:“我今天就玩最後一把,過了今天,咱倆之間算是清了。”

  葛建猛地抬起頭,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知道我們在哪兒麼?”雷波回到了那辰面前,“看看,這地方你熟不熟?”

  那辰盯着他看了一眼,慢慢轉頭往四周看了看。

  藉著車燈,他看出了他們在一座橋上,也看到了橋下已經化了一部分冰的河水。

  他認識這裡,雖然再也沒有來過,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雷波曾經把他從斧頭下拉出來的地方。

  “從這兒開始的,就從這兒結束,”雷波抬了抬下巴,架着那辰的兩個人把他拖到了橋欄杆邊上,雷波走過去按着他的頭往下壓了壓,“你怕水,對不對?”

  那辰的呼吸頓時緊了緊。

  跟雷波呆在一起六年,雷波在某些方面很瞭解他。

  是的。

  他怕水。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身體,扼住呼吸,想要掙扎着卻怎麼也擺脫不了的窒息和恐懼。

  從媽媽第一次把他扔進河裡開始,他對河水,尤其是冬天的河水就有着深深的恐懼。

  他可以從河邊走過,可以爬上橋欄,但他不敢直視河水,更不敢接近。

  那種源自內心深處無法控制的驚恐和絶望會讓他喘不上氣來。

  “跳下去,那辰,”雷波揮揮手,架着那辰的兩個人退開了,“你跳下去,我就當從來沒見過你。”

  那辰靠在欄杆上,雷波的話讓他全身一震,席捲而來的強烈恐懼瞬間把他牢牢圍住,慢慢收緊,勒得他一陣陣眩暈。

  “怎麼樣?”雷波走到他身邊,隔着衣服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機會就這一次。”

  那辰沒有說話,手死死抓着欄杆,腿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這條河並沒有多深,不到兩米。

  但他害怕。

  無助和絶望在他心裡像瘋了一樣撞擊着,把他的怒火一點點澆滅,把他的力量一分分擠走。

  雷波也沒再說話,轉身回到了車裡。

  “雷哥……”葛建還靠在車上,“他不會游泳。”

  “那你陪他跳下去。”雷波點了根菸,冷冷地說了一句。

  葛建沉默了。

  雷波抽完了一根菸,往橋欄杆那邊看了一眼,那辰像雕塑一樣定在原地沒有動。

  他冷笑了一聲,打開車門下了車,一個跟班縮着脖子湊了過來:“雷哥,要把他扔下去麼?他要在那兒站一夜……”

  “去扔,”雷波看了他一眼,“扔完了你一塊兒跳。”

  跟班沒敢再說話,退開了。

  雷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繃帶,站在他身後的葛建突然喊了一聲:“那辰!”

  雷波很快地抬起頭,看到那辰抬起了一條腿,跨到了橋欄上。

  那辰喘息着,跨上橋欄之後,他偏過頭,看著雷波,抬起頭衝他豎了豎中指。

  雷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那辰笑了笑閉上了眼睛,沒有遲疑,身體往側面傾斜了一下,翻下了橋欄,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橋下傳來了巨大的水響。

  葛建衝了過去,扒着欄杆往河裡看著:“那辰!”

  橋下很黑,除了水流和沒有化盡的冰茬反射出的星星點點的光芒,什麼也看不到。

  雷波站在原地,看著橋欄出神,半天才說了一句:“走。”

  車門關好了,葛建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

  “想下車就下吧。”雷波說。

  葛建猶豫了一下,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去個人開車。”雷波看著窗外,葛建已經往橋下的河灘跑了過去。

  安赫不知道自己趴在咖啡廳的桌子上睡了多久,莫名其妙地驚醒之後,發現四周已經沒有客人。

  服務員看到他醒了,跑過來笑了笑:“先生,您要回去休息嗎?我們馬上打烊了。”

  “不好意思。”安赫結了賬,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又涼了。

  走出咖啡廳的大門,安赫在街邊站着。

  夜已經深了,沒有行人,站了幾分鐘,只有一輛車經過。

  安赫順着街邊慢慢往前走着,風還是那麼冷,沒多久整個人就冷透了,呼出的氣都似乎變得沉甸甸。

  安赫低下頭,只有路兩邊被踩成了黑泥的碎冰能看得出已經是春天了。

  一輛空着的出租車在他身邊減速,按了按喇叭。

  安赫聽到了喇叭聲,卻沒有停頓,繼續低頭往前走。

  出租車又按了兩下喇叭,唰地加速開走了。

  安赫並不想走,他想睡覺,很困,很累,也很冷,但卻又停不下來,麻木地一步步向前邁着。

  你一直往前跑,往前跑,就能看到星星。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句話。

  第四十六章 最可愛的大七

  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黑沉沉的天空,刺骨的河水,臉上手上裸|露着的皮膚上划過的碎冰。

  所有的一切都隱在了恐懼和無力地掙扎裡。

  消失了的呼吸,漫過身體的絶望。

  一直往下沉,身體被撕開,填充進冰冷的河水。

  那辰能感覺到自己在緩緩向下,一直向下,身體無法對抗,隨着水流不斷地向下沉,往遠處漂去。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什麼東西,指尖往前卻之有混亂的水波,他無力地握起拳頭。

  辰辰,你看到了沒有?星星。

  沒有看到。

  你為什麼看不到?

  你怎麼會看不到?

  那辰,你什麼都不是。

  你根本是多餘的。

  你快看,看!

  你不用做這些,沒有人需要你做這些。

  我不想看到你。

  媽媽帶你飛過去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看星星。

  你為什麼要讓媽媽傷心……

  我從來都不需要你存在。

  很冷。害怕。

  媽媽我怕。

  不怕,辰辰聽話。

  手在水裡划動了幾下,依舊無法抵擋向下墜去的力量。

  要死了吧?

  就這麼沉到底,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全都過去了吧。

  全都過去?

  什麼都沒有了麼?

  全都……沒有了麼?

  所有的都沒有……了麼?

  我看過你演出,在沸點,你鼓打得很棒,能要個電話麼?

  帥哥你……假髮掉了。

  我叫安赫。

  歡迎光臨小辰辰的秘密基地。

  ……

  生日快樂。

  為什麼送個存錢罐啊。

  不是讓你存錢用的,存開心的事用的。

  存了不少了呢。

  那辰勾勾嘴角,背碰到了河底的石頭,身體順着水流起伏被一下下磕着。

  疼。

  喘不過氣來。

  我會答應你試試,是因為……我挺喜歡你的。

  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料子,只有把自己修好了,才有資格去談感情。

  什麼時候找我,我都會在。

  那辰猛地睜開了眼睛。

  胸口憋得生疼,強烈地想要呼吸的感覺讓他開始掙扎。

  手能摸到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頭,他狠狠地撐住石頭想要把自己向上推。

  疼痛讓他使不上勁,窒息和疼痛讓他的身體越來越沉。

  他咬着牙努力。

  不能死,他不是為了死才來的,他也不是為了死才跳下來的。

  耳邊的水流聲突然亂了,衣領被抓住,他順着向上的力猛地蹬了一下腿。

  清新的空氣灌進鼻子和嘴裡,臉上是掃過的寒風。

  那辰深深地吸了兩口氣,看著天空。

  “那辰。”葛建拽着他的衣領,把他拖到了岸邊。

  “星星。”那辰眼神有些散,始終看著天空。

  “什麼?你說什麼?”葛建抬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了他身上,“星星?沒有星星,今兒晚上多雲。”

  那辰不再說話,身體開始發抖。

  “能動嗎?”葛建拉了拉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來。

  那辰皺着眉有些痛苦地哼了一聲,葛建只得鬆了手:“你手機呢……手機沒用,你記得號碼嗎?說話。”

  “李凡,”那辰聲音很低地說了幾個數字,說到一半又停了,“不,這是……安赫的。”

  “安赫的就安赫的,說完,”葛建有點兒着急,他摸了摸那辰的手,冷得嚇人,“算了我先叫救護車,我骨頭也斷了,正好一塊兒。”

  李凡是半夜接到的電話,穿著睡衣裹着件軍大衣就來了。

  葛建在醫院門口站着:“我們喝酒出來跟人起了爭執,被揍了扔河裡了,懂?”

  “……懂了。”李凡皺着眉點點頭。

  “我得走了,”葛建往醫院外走,“那辰醒了告訴他,我欠他的還不還得清都算還了,以後就當沒見過我。”

  安赫第一次遲到了,而且遲得相當嚴重。

  他被手機鈴叫醒的時候,手機上顯示的時間讓他差點兒直接從床上滾下去。

  第三節課都已經開始了!

  “喂?”他掀開被子跳下床,腳碰到地的時候卻像踩到了蹦床,直接跪在了地上,膝蓋一陣發疼。

  “安總!我張林!你在哪兒呢?我們這節政治課啊!”張林在那邊喊。

  “我……睡過頭了,我還在家裡,”安赫想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頭暈得厲害,手撐着地都撐不住,海盜船都沒這效果,他只得彎腰用腦門兒頂着地板,“我好像病了,你們先自習。”

  “病了?”張林愣了愣,“感冒?今兒我也感冒了。”

  “是麼,沒聽出來,”安赫閉上眼睛,“你們自習,我下午去學校。”

  “哦,那有巡堂的我們就說你去廁所了。”

  “謝謝,不過不要以為給我打一次掩護我就不找家長了。”安赫笑笑。

  頭暈,四肢無力。

  安赫以手腳着地的方式在臥室裡爬了兩圈找到了體溫計,湊合著量了十五分鐘,38度4。

  發燒了。

  這估計是昨天從火鍋城頂着半夜的北風走回小區的成果。

  他坐在地板上緩了半天才站了起來,進客廳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窩在沙發裡慢慢喝。

  一杯水還沒喝完,手機又響了,是老媽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兩秒鐘才接了電話:“媽。”

  “明天星期六是吧,你過來一趟吧,看看有什麼東西是你的要拿走的,”老媽在那邊說,“我們下週一去民政局。”

  “要分東西?”安赫聲音很低地問了一句。

  “嗯,房子沒他什麼事兒,但是他還有東西在家嘛,我一直都放你那屋,我怕他拿錯了,”老媽說話聽著中氣還挺足,“你怎麼半死不活的?”

  “發燒呢。”安赫摸摸自己腦門兒。

  “哦,那你記得明天過來盯着點。”老媽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安赫很少生病,有時候覺得太累了再撐要死了,睡一覺也緩過來了,他沒想到這回吹倆小時風就能吹燒了。

  他把杯子裡的熱水喝了,看了看日曆,明天是週六。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固執得幾乎有些偏執地守了二十多年的家就這麼沒了,他還得去看著這兩個人分東西。

  “真逗。”他站起來,晃着進了廚房,想找點兒東西吃。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他都特別能吃,老是餓,但在廚房轉了兩圈,也沒找到什麼可以吃的,泡麵沒了,餅乾也沒了,這段時間那辰也沒給他屯吃的,冰箱都可以斷電當櫃子使了。

  想到那辰,他坐在了餐桌邊的椅子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辰昨天晚上走出咖啡廳前的眼神和蒼白的臉還在他腦子裡跑馬燈似地轉着圈,本來就有點兒暈,這一轉更暈了。

  他趴到桌上,拿過手機無意識在屏幕上點來點去,最後停在了最可愛的大七那一頁。

  你現在在幹什麼?

  上課?睡覺?

  還是在……處理“你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辰的名字上懸停了很久,最後落下去飛快地點了一下。

  聽筒裡傳來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的聲音時,安赫把手機放到了桌上,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但接着又有些不放心。

  那辰這是有事呢,還是僅僅是再次用他笨拙的方式來處理他倆之關的關係?

  安赫叫了外賣,好久不見的小吃店老闆送外賣過來的時候又多送了一個小粽子,他把這些吃的全塞進了肚子裡,裹着被子在沙發上瞪着電視愣了一個中午。

  下午他到學校的時候,燒還沒有退,蔣校看到他的時候愣了愣:“病了吧這是?臉色這麼差。”

  “有點兒發燒,沒什麼大問題。”安赫揉揉自己的臉。

  “注意身體,不行就請兩天假吧,年輕人不要老覺得自己壯如牛。”蔣校笑笑。

  蔣校笑得很自然,安赫沒再說別的,直接上樓去辦公室。

  照片的事暫時沒有動靜,看張林的表現,估計蔣校沒有找過他。

  安赫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一件件來吧,有什麼事是處理不了的?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再不爽不也一步步走了二十多年了麼。

  週六上午安赫回到家裡時,家裡很難得地沒有麻將聲,老媽站在客廳裡打電話,一臉的不耐煩:“不是說好一些了嗎,怎麼又要讓人陪床?安赫又不是無業游民,他不上班了啊……什麼叫就安赫一個男的啊?你老公不是男的啊,我哥不是男的啊……誰要讓安赫去陪床誰就給他打電話叫他去唄,給我打電話幹嘛,我沒功夫跟你們扯這些!”

  “怎麼了?”安赫看到老媽掛電話之後問了一句。

  “上星期明明說好些了,你姥爺不還說要是穩定點了寧可回去等死也不呆醫院麼,現在又說不走,在醫院住着還要人陪床,”老媽嘖了一聲,“你這臉色,去陪吧,讓你姥爺看看你都要病死了還去陪床,挺好。”

  “我處理吧,你別管了,我爸呢?”安赫嘆了口氣。

  “你爸誰啊!”老媽點了根菸,斜了他一眼。

  “安志飛還沒來?”安赫只得換了個稱呼。

  “這人就這樣,不像個男人!”老媽噴了口煙。

  “媽,咱倆聊聊?”安赫坐下了,也點了根菸。

  “聊什麼?別再跟我說別離婚了,沒用。”老媽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你是真的……”安赫低下頭對著地慢慢吐出一口煙,“從來沒想要一個孩子嗎?我只是個意外。”

  “真的,”老媽並沒有迴避他的問題,回答得很乾脆,“我知道,你長這麼大我沒怎麼管過你,跟養個狗養個貓似的就長大了,你什麼時候上班的我都不記得了,這事兒你心裡恨我,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沒恨你,”安赫笑笑,“你再怎麼說也把我養大了,我買……”

  “放屁,”老媽冷笑一聲,狠狠抽了一口煙,“安赫,所以我一直說,我老了你不用管,死了你也不用管,養老院會弄的。”

  安赫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抽着煙。

  老媽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以後結婚生孩子都要想好,別弄得跟咱們似的,亂七八糟。”

  “我要是不結婚,也不要孩子呢。”安赫把煙掐掉了。

  老媽看了他一眼,過了很長時間才說:“隨便你。”

  老爸快中午的時候才過來了,進屋就表示他什麼東西也不要,老媽表示看著他的東西心煩,倆人說了沒兩句就又開始吵了。

  安赫站在客廳裡聽著他們吵了二十分鐘,站起來拍了拍桌子:“我說一句話。”

  倆人都一臉不爽地看著他,他拿過外套穿上,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說:“你倆辦完手續不用再通知我了。”

  安赫往樓下走,老爸老媽的爭吵聲漸漸小了下去,消失在他耳邊。

  他站在樓下,看著四周的場景,這是他長大的地方,熟悉而陌生,這麼多年,很多東西都變了。

  當年覺得特別大的樹,現在看看也並沒有多麼參天,當年饞得覺得吃一口死了都沒什麼可遺憾了的那家燒餅,現在再聞着也沒有了吸引力。

  他上了車,給林若雪打了個電話:“有空麼。”

  “長蘑菇了都,怎麼,要出來玩?”林若雪笑着問。

  “不玩,給我介紹個靠譜的醫生,我想找人聊聊。”安赫往後視鏡前湊了湊,看著自己的黑眼圈。

  “……安赫,這可不容易,”林若雪嘖了一聲,“你有專業知識,別人跟你談什麼?人跟你談的,給你的方法,都是你自己懂的。”

  “那就你吧,”安赫笑了笑,“我說真的,不用你給我做疏導,我只需要個人給我肯定就行。”

  “行,我先說,我按正常收費,你這活兒累人。”林若雪嘖了一聲。

  “沒問題。”

  “成交,你有空就過來吧,我下週二和週五下午都空着。”

  那辰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已經四五天了,李凡和樂隊幾個人有空的時候輪流過來陪着。

  按醫生的話,那辰的傷不輕,各種斷了,積水,拉傷扭傷的,還因為泡了冷水發燒,住院得住上兩個來月的,但這些也不至於讓他像現在這樣如同即將嗝兒屁一樣。

  “腦子泡壞了。”嚴一很肯定。

  “是,你就是個實例,你洗個澡都能泡壞。”李凡說。

  “一點兒不幽默,”嚴一嘆了口氣,“是不是跟那個安赫出什麼問題了?前陣兒他倆不是挺火熱的麼,這回弄成這樣也沒見着人。”

  “估計壓根兒沒讓人知道,”李凡看到那辰動了動,拍拍嚴一,“你去買點兒吃的,要上檔次的,這小子嘴太挑,中午醫院買的飯一口不吃,對了記得先去問問有沒有什麼不能吃的。”

  嚴一出去買吃的以後,李凡進了病房,坐在床邊看著那辰手上的管子。

  “手機。”那辰突然說。

  這聲音很低,但李凡還是清楚地聽到了,這是幾天以來那辰頭一回開口說話。

  “手機?要手機?”李凡拿出手機放到他手上,“是要這個嗎?”

  “嗯,換我的號。”

  李凡找出那辰的卡幫他換上了,那辰把手機拿到自己眼前,定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撥號。

  “給誰打?”李凡趴到床頭往手機上看。

  那辰按了幾個數字之後又停下了,李凡坐直身子:“行行,我不看。”

  “不是。”那辰說話聲音還是很低,沒繼續撥號,對著電話突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李凡看著他。

  “啊——”那辰閉上眼睛,啊的聲音並不大,有些沙啞,“一二三四,喂喂,試音,試音,ABCDEFG……罩杯,李凡,李凡,你媳婦兒胖了好多。”

  “靠,”李凡愣了愣,從凳子上蹦了起來,摸了摸他腦門兒,“你沒事兒吧!別嚇我。”

  “沒事兒,”那辰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就好像說話沒聲兒,一二三四喂喂……你聽著呢?是不是沒聲兒?”

  “我操,讓你嚇死了,弄成這樣了都擋不住您抽瘋,”李凡鬆了口氣,哭笑不得地坐回凳子上,“就聲音低點兒,跟沒睡醒似的。”

  安赫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厚厚的幾份心理量表,他平時從來不輕易做量表,有些東西沒事兒瞎測了會影響你真正需要測評時的效果。

  這兩天他恢復得不錯,燒退了之後吃了兩天鴿子粥,感覺狀態還行,他打算給自己做幾個測評。

  剛拿起筆,放在一邊的手機響了。

  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顯示的是大七。

  “喂?”他很快地接起電話,“大七?”

  “嗯,在幹嘛呢?”那辰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看電視,”安赫聽到那辰聲音的瞬間,居然有種控制不住的激動,“你這幾天怎麼回事?”

  “照片的事……還有人找你麻煩麼?”那辰問。

  “沒,這一個星期都沒動靜了。”

  “安赫,”那辰沉默了一下,“兩個人哪怕是相互舔傷口,也不算是談戀愛,你那天是這意思麼?”

  “嗯。”安赫應了一聲。

  “你會修好自己麼?”那辰輕聲問。

  “會。”

  “那……我把自己修好的時候,你還在那裡麼?”

  第四十七章 TO 安大爺

  雖然安赫一直覺得那辰這個電話打得很奇怪,但還是輕輕轉了轉手裡的筆說了一句:“會。”

  那辰笑了笑,沒再說別的,掛掉了電話。

  安赫拿着電話沒有用,對著一堆量表愣神。

  他其實不是個多麼理智的人,很久以前他很多事都會憑感覺,心動了,心跳了,陷進去還是不陷進去,都憑感覺,否則他也不會任由誰來打碎他的所有勇氣和期待。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已經很多年都壓着自己的“感覺”,他想回到中規中矩的那條路上去,過着跟別人一樣的日子,擁有和別人一樣的生活。

  可他偏偏碰到了那辰,無論原因是什麼,那辰張揚肆意不在意別人目光的狀態跟這些年的他正好相反,這份相反的吸引力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一邊警惕地想要遠離,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種很多年都沒有再想過的“感覺”被那辰一點點掀起。

  有些東西就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改變着,他不知道那辰能不能體會得出那天他沒有直接說出來的內容,我會說這些是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只是我們需要一種更合適的姿勢來相處。

  而現在他對著這一堆量表,也無非就是想要讓自己能更坦然地面對自己。

  維持一個狀態不難,壓抑的或是瘋狂的,改變卻需要勇氣。

  他的勇氣來源究竟是那辰還是這種生活給他帶來的這麼多年的壓抑都已經不重要。

  他站起來看著客廳里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多久沒有享受過大清早起來拉開窗簾灑得一臉一身陽光的美妙了?

  越怕就會越怕,越退就會越退。

  安赫走到窗前,抓着窗簾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把窗簾往兩邊拉開了。

  張着雙臂揚着臉,閉眼享受了幾秒鐘之後,他睜開了眼睛。

  “靠!”他迅速收了架式過去把窗簾拉好,忘了現在是晚上了。

  小區兩棟樓之前的距離挺近,在一片漆黑之中他開着燈在窗前大鵬展翅不知道有沒有嚇着對面的住戶。

  在屋裡轉了兩圈,他坐回沙發上,對著量表拿起筆,思緒卻又回到了那辰剛才的電話上。

  還是覺得有點兒怪。

  不是那辰說話的風格,不是那辰說話的語氣,甚至連聲音都跟平時有些不同,唯一沒變的是他突然掛掉電話的習慣。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把電話撥了回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安赫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辰,你怎麼回事?

  連着兩天安赫都沒能打通那辰的電話,Q上留言也沒有回覆,他上課的時候看到許靜遙差點兒沒忍住想問她你最近見沒見着你哥。

  白天上課,給迷途的小羊羔們點燈,下了班就去醫院陪姥爺,二姨給他打了電話,說是姥爺晚上要人陪床,安赫陪了兩夜實在扛不住,對著鏡子覺得自己跟吸毒斷粉兒了似的有點兒嚇人,於是頂着二姨“你跟你媽一樣冷血不孝”的咒罵,給姥爺請了倆護工陪着。

  好容易熬到週末,他一早起床打算去那辰家看看能不能碰上那辰,林若雪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安老師,你這麼玩人是要被譴責的你知道麼?”

  安赫猛地想起來這周約了兩次要去林若雪的諮詢室聊聊,結果他已經完全忘光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忙忘了……您快譴責我。”安赫一連串地道歉。

  “愛來不來,你來我這兒也只不過是想有人推你一把而已,”林若雪嘖嘖嘖好幾聲,“要我說,安赫,你這種自律的人,如果真下決心要扳扳自己,也不是做不到,還不就看你自己麼。”

  “你得當一回我的垃圾桶,”安赫一邊穿衣服一邊拿着電話走進浴室,“你偉大一回怎麼樣。”

  “我偉大着呢,我這周空了兩個下午等你,你倒是來讓我偉大啊!今天晚上!來就來,不來垃圾桶就自個兒玩去了。”

  “八點。”安赫說。

  安赫在樓下包子鋪買了倆包子,坐車上吃了,吃完了也不知道是什麼餡兒。

  給那辰打了個電話,還是關機,他之前的奇怪已經慢慢變成了擔心。

  不僅是擔心那辰碰上了什麼事本身,而是擔心那辰的狀態。

  他發動車子,一路上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那辰家那個高端小區的保安還是保持着很有禮貌的笑容,把安赫的車攔在了大門口。

  “您可以打電話給業主。”保安微笑着看他。

  “我要能找着業主還用過來麼?”安赫有點兒無奈,“他關機。”

  “那真的沒辦法了,業主不在家我們不可能讓您進去。”保安繼續微笑。

  “不在家?你怎麼知道他不在家?”安赫拍了拍方向盤。

  “1203的業主已經半個多月沒回來過了,”保安盯着他,眼神裡有些懷疑,“還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安赫皺皺眉,把車倒了出去:“不用了,你們笑得這麼費勁沒人投訴過你們麼?”

  半個多月?他掉轉車頭往城外開,雖然知道那辰在家裡呆着的時間不多,但他心裡還是很不踏實。

  舊車場沒什麼變化,只是門口多了隻狗,安赫把車停在路邊的時候,狗就隔着鐵門開始叫。

  安赫走進大門,看到了坐在門衛室外面抽菸的陸大爺。

  “大爺,那辰在裏邊兒麼?”安赫問他。

  “沒在,好長時間沒見着他了。”陸大爺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那辰的朋友,您記得我嗎?他帶我來過一次,”安赫衝他笑笑,“我想去他那兒看看,行麼?”

  “去吧,記得你,他好像就帶過樂隊的一個小夥子和你來過,去吧,不過門鎖着呢。”

  “謝謝啊,我就看看,不進去。”

  舊車場這會兒沒有別人,門口放了幾輛報廢車,安赫繞過車往裡走。

  上回雖然是白天從這走的,但這次他才認真打量了一下這個車場,跟晚上的影影綽綽帶點兒恐懼的感覺不同,白天的車場很落寞,滿眼看去全是被壓扁的舊車,拆出來的零件也堆得滿地都是。

  跟那辰的秘密基地還有十來米距離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那辰的確是不在這裡了。

  他的車不在,門也緊緊鎖着。

  雖然知道沒人會在這裡不出呆上半個多月,但安赫還是不死心地過去敲了敲車廂鐵板:“那辰?大七!”

  當然沒有回應。

  安赫走到門那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什麼花盆下邊兒,屋簷下邊兒的。

  他注意過那辰的鑰匙,那辰只有一把鑰匙,掛在他車鑰匙上,是他家的,這裡的鑰匙平時他似乎並沒帶在身上。

  不過還沒等他細找,就發現門上的掛鎖是開着的,只是掛在門上而已。

  安赫連想都沒想就把鎖拿下來拉開門走了進去,又喊了一聲:“大七!”

  屋裡沒人,外面的黑毛屋子和裡面的白毛屋子都是空的,中間的門也沒有關,屋裡用來取暖的鐵桶看得出來已經熄滅了很長時間,炭灰都散了。

  安赫突然有些失落,在那辰那張有些奇形怪狀的黑色椅子上坐下了,看著他的電腦發愣。

  愣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落在了顯示器旁邊放著的一個盒子上,盒子不大,但用禮品紙包得很嚴實,還紮了緞帶,旁邊吊著一張很小的卡片。

  安赫把盒子拿了過來,卡片翻過來,背面寫着字,安赫看了一眼,捏着卡片的手停住了。

  TO 安大爺

  後面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我拆了啊。”安赫低聲說了一句,把緞帶扯了,幾下就把包裝紙也給撕了。

  他本來想撕得美觀一些,但扛不住手一直哆嗦。

  包裝紙被他撕得七零八落之後,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個新手機。

  那辰給他買了個手機?

  什麼時候買的?

  為什麼沒拿給他,是沒來得及麼?

  安赫對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很心疼。

  他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關了機,把卡換到了這個手機上,按下了開機。

  手機基本是滿電,估計是那辰之前充過。

  安赫看著手機啟動,問候,接着跳出了待機畫面。

  他忍不住笑了半天,鎖屏圖片和桌面都是那辰的照片,兩張都很腦殘非主流的照片,一張四十五度瞪着眼,另一張用手遮了半張臉豎著中指。

  雖然那辰神經兮兮把照片都拍成了這德性,但安赫猛地看到時,心裡還是一陣猛跳,手指在那辰的臉上摸了摸。

  在屋裡呆了快一個小時,他才站起來把手機塞到兜裡走出了門,把鎖掛上去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鎖死,還是按是原樣掛着。

  經過門衛室的時候陸大爺在門口的空地上架着鍋準備炒菜,安赫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中午了。

  他沒什麼感覺,不餓,也沒有吃飯的想法。

  車開到那辰學校門口,看到零星幾個從外面吃完飯回來手裡拿着麻辣燙的小姑娘時,安赫才覺得有點兒想吃東西了。

  週末的校園裡幾乎沒人,回家的回家,逛街的逛街,睡覺的睡覺,安赫在宿舍樓下找到了舍管,舍管對那辰沒有印象,隨便手抓了個正要進樓裡的男生對安赫說:“這個是殯葬的,你問問他吧。”

  “什麼事?”那男生捧着個玉米吃得很歡。

  “我找那辰,你認識嗎?”安赫趕緊問。

  “認識,你找他什麼事,你是他什麼人?”男生邊啃邊打量他。

  “我是他朋友,好幾天聯繫不上他了。”

  “那辰請了三個月的假,住院了。”

  “什麼?”安赫提高了聲音,“住院?怎麼會住院?哪個醫院?”

  “具體的我不知道,他平時也不住宿舍,就上課才過來,我們跟他不熟。”男生啃着玉米上樓了。

  安赫在宿舍樓下站了好幾分鐘才轉身往校門口跑過去,跳上車開到路口又停在了路邊,他都不知道該去哪個醫院找。

  他拿出手機,按亮了屏幕,拿着手機一下下轉着,看著那辰忽隱忽現的臉,最後看了看時間,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掉婦幼保健院,男科醫院什麼的,市區幾個醫院的住院部都跑一遍應該沒多大問題。

  “靠。”安赫踩下油門,瘋就瘋一次吧,都多久沒幹這種事了。

  安赫不知道該怎麼找到那辰,但他有個大致的方向,他跟那辰呆一塊兒的這段時間裡沒發現那辰有什麼毛病,除了腦子時不時地會進水,身體上沒有什麼異常。

  之前一段時間那辰一直有點兒不對勁,加上照片和他所謂的“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安赫基本能確定是外傷。

  不過就算是這樣,安赫在好幾個大醫院住院部的病房上上下下一通跑,扒着病房門伸頭探腦的也很累人。

  他一邊跑一邊哈哧一邊還覺得自己跟苦情戲的男主角似的,戀人突然消失,主角流着淚在風裡奔跑,跑過大街小巷……背景音樂響起。

  我揮動着綠色的翼,尋找你的呼吸……

  鏡頭搖晃,在安赫能找的最後一家醫院門口停下了,如果這裡還找不到,他就只能去婦幼保健院或者是男科醫院了。

  老天估計是可憐他這段時間本來就沒怎麼休息,還發過燒,在他下了車往醫院住院部跑過去的時候,看到了從樓裡走出來的李凡。

  安赫頭一次覺得李凡是這麼的英俊瀟灑帥得超凡脫俗,他衝過去一把抓住了李凡的胳膊,喊了一聲:“李凡!”

  “哎!”李凡被嚇了一跳,手裡拿着的飯盒差點兒扔了。

  看清是他之後,李凡很吃驚:“安老師?”

  “那辰呢?怎麼會住院?”安赫抓着他不放,就好像一撒手李凡就會跑沒影兒了似的。

  “沒什麼大事兒,就是……”李凡被他抓得呲了呲牙,“受了點兒小傷。”

  “幾樓?”安赫拉著他就往樓裡走。

  “等等等等等等,”李凡掙扎着反手拽住了他,“等!”

  安赫停了下來,看著李凡,李凡低頭整了整衣服:“看你平時挺淡定的啊,他剛睡着,你晚一會兒上去也行的。”

  安赫覺得腿有點兒發軟,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沒說,我就有空過來給他買吃的,這小子不吃醫院的病號飯。”李凡在他旁邊坐下了。

  “傷成什麼樣了?我去學校問了,說請了三個月的假?直接都快請到暑假去了!”安赫轉過頭,“你給我說說。”

  “你別一副老師的樣子,我怎麼有點發怵……”李凡嘆了口氣,“不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嘛,我按這個幫他請的假,沒那麼嚴重。”

  “你不知道他怎麼傷的?”安赫盯着他,有點兒不相信。

  “他這人就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時跟我們抽瘋,真有什麼事兒他不會跟我們說,”李凡敲敲飯盒,“送醫院來的時候是葛建通知的我,葛建也傷了,別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葛建?”安赫問。

  “我去買飯了,”李凡站了起來,“你要上去就上吧,三樓3120。”

  安赫沒再追問葛建是誰,也沒再攔着李凡,看著李凡走出去之後,他才慢慢站起來往樓梯走。

  走了兩步就變成了跑,一路跑上了三樓,找到了3120。

  他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了看,病房裡兩張床,另一張空着,靠窗的一張上躺着個人。

  安赫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沒有發出聲音。

  那辰睡得挺沉,手上插着管子,胸口纏着繃帶,頭上也有繃帶,安赫眉頭擰到了一塊兒,李凡說是沒那麼嚴重,可看這樣子,也絶對不輕。

  他站在床邊,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心疼。

  第四十八章 嗨

  安赫沒有出聲,也沒有叫醒那辰,只是站在床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想了想又從兜裡拿出手機,那辰這種安靜得像個乖孩子的樣子實在太難得,他要留念。

  他對著那辰的臉按了一下快門,手機咔!嚓!一聲,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特別響亮,脆生生的。

  “靠!”安赫趕緊抓着手機練着輕功從病房裡退了出去。

  走廊裡也沒個凳子,安赫靠牆站了二十多分鐘,看到李凡捧着飯盒回來了。

  “沒進去?”李凡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進了,又出來了。”安赫笑笑。

  “沒叫醒他?”李凡有些意外,但似乎又鬆了口氣。

  “沒,”安赫看著他,他知道李凡在擔心什麼,“我走了。”

  “要告訴他你來過嗎?”李凡輕輕敲了敲飯盒蓋子。

  “不用,”安赫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過頭,“告訴他我說過的話不會變。”

  “嗯……等等,”李凡攔住了他,“你怎麼找到我的?”

  “是啊,我怎麼找到你的?”安赫抱著胳膊沉思着,李凡跟他面對面一塊兒沉思,思了幾分鐘,他打了個響指,指着李凡,“你編吧。”

  “我……”李凡話還沒說完,安赫已經往樓梯大步走過去了,他皺着眉嘖了一聲,“我這段時間盡編瞎話了……”

  李凡進了病房,把飯盒放到床頭的小櫃子上,彎腰湊到那辰臉跟前兒盯着看了一會兒,猶豫着是現在叫醒他吃飯還是過一會兒。

  “幹嘛?”那辰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操!”李凡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小凳子上,“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醒着呢!”

  “醒了一小會兒。”那辰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什麼時候醒的啊?”李凡試着問。

  “你出去買飯的時候。”

  “哦,”李凡拿過飯盒打開了,“現在吃嗎?”

  “他走了?”那辰輕輕嘆了口氣,閉着眼睛問。

  “嗯,”李凡點點頭,“給你留了句話,說是他說過的話不會變。”

  那辰笑了笑:“知道了。”

  安赫發動了車子,知道了那辰的情況之後,他鬆了口氣,靠在坐椅上有種說不上來的放鬆。

  他從李凡的態度就能看出來,那辰大概不願意他這個時候出現,無論是處理別的什麼事還是“修補自己”,那辰並不希望他知道,以那辰的性格和犟勁兒,應該是想要在這個過程之後才跟他聯繫。

  他點了根菸,把車窗打開了慢慢抽着,那就等你,你什麼時候願意出現了,就什麼時候出現好了。

  煙抽完之後,安赫把車開出停車場,還沒到七點,這時候去找林若雪還能蹭頓飯。

  到了林若雪的諮詢室時,辦公室只有林若雪一個人,正拿着盒餅乾吃得唏裡嘩啦的,看到他進來,林若雪拍了拍手上的餅乾屑:“怎麼提前來了?”

  “晚飯?”安赫指着她手裡的餅乾。

  “嗯,你吃過沒?”林若雪把餅乾筒遞給他,又拿了盒牛奶放到桌上,“來,咱倆喝一盅。”

  “你太讓我失望了……”安赫拿了牛奶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

  “我減肥呢,你要沒吃飯就出去吃,反正沒到點兒呢。”林若雪揮揮手。

  “聊聊吧,我這會兒正好有情緒。”安赫笑笑。

  “好,”林若雪找了段舒緩的音樂放著,關掉電腦顯示器,坐到了沙發上,“今天不用去醫院陪姥爺?”

  “嗯,我跟護工說了今天不過去,”安赫把吸管戳到牛奶盒裡,跟拉琴似地來回扯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爸媽離婚了。”

  “嗯,什麼感覺?”林若雪問他。

  “一開始特別難受,簡直天崩地裂。”安赫皺皺眉。

  “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期待一下全落空了是麼?”

  “是的。”安赫向後仰了仰靠在沙發上。

  “其實想想,他們離婚還是不離婚,對你來說其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不是麼。”林若雪放了個煙灰缸在他面前。

  安赫點了根菸:“嗯,就這麼回事,他們離不離都沒有改變了,我只是不願意去想這事兒,逃避是習慣,比面對容易得多。”

  “真發生了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對你實際上也沒有任何影響。”林若雪補充了一句。

  安赫笑着彈了彈了煙灰,就是這樣。

  兩個人就這麼跟東一句西一句地扯着,安赫掐滅第二支菸的時候,林若雪喝了口牛奶:“你應該談場戀愛了。”

  “是啊,”安赫伸了個懶腰,把腿搭到茶几上,“是啊。”

  “付出感情是一種愉悅的體會,”林若雪看著他,“這話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我一直記着呢。”

  “你不說自己老了總忘事兒麼,還能記着這個?”安赫笑了起來。

  “記着好的,忘掉不開心的,人都要選擇扔掉包袱才能往前走,”林若雪也拿過煙點了一根叼着,“多麼哲學啊,安老師,要不跟你聊,我都說不出這麼能裝的話來,簡直太不符合我的風格了。”

  “我前陣兒,碰上那誰了,其實想想,我一直記着的大概只有傷害。”安赫低下頭輕聲說。

  “那誰?”

  “就……那誰。”

  “誰?”林若雪盯着他問,“哪個誰?”

  安赫抬眼跟她對視了一會兒,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心裡猛地一空。

  沒有想像中的疼痛,也沒有期待着的一陣輕鬆,就那麼像是一腳踩空了被閃了一下似的,悵然過後就恢復了平靜。

  從林若雪辦公室出來剛過九點,街上還挺熱鬧,林若雪跨着小電瓶跟他揮手:“記得每天早上起來對著鏡子笑一個。”

  “嗯,”安赫笑了笑,“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現在天兒也不怎麼冷了,春天都來好一陣兒了,”林若雪拍拍手,“你沒發現麼?樹都長新芽了,一層綠毛。”

  “讓你一說什麼意境都沒了,趕緊走,注意安全。”安赫笑着上了自己的車。

  立春有一陣子了,不過他還真沒注意過樹上有沒有新芽,只知道隔離帶上的小灌木叢上像是鋪了一層嫩綠色的毯子。

  這天晚上他沒有失眠,睡得雖然並不踏實,一直做夢,但早上起來的時候,身上的疲憊卻沒有像他想像的那麼忠於職守。

  他下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來自心理上的疲憊更讓人難以承受。

  時間有點兒早,窗外的陽光並不算明媚,只在樓房的頂上鋪了薄薄一層,安赫往樓下看了看,枝頭上的確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綠色。

  他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衝自己呲牙笑了笑。

  對著鏡子說話有點兒傻,但這是很管用的一招心理暗示,他揉揉臉:“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早就不會再影響我,現在每天心情都很好,所有的事我都能唰地一聲處理完畢,哦也。”

  日子沒什麼大的變化,上班下班,上課下課,去醫院陪姥爺,一切都重複着,只是安赫刻意地控制着自己不在這些事上多想,累了煩躁了,回去泡個澡,看看電影,按點兒睡覺。

  心態的改變會讓一切看上去一成不變的事都發生變化。

  早春的寒意慢慢退去,每天拉開窗簾時,安赫都能看到樓下的樹上綠葉又多了一些,他第一次發現新葉子長出來有着這麼驚人的速度。

  沒多久之前還能看到黑色的樹幹,現在已經裹滿了嫩綠的葉子,安赫拿出相機對著樹幹把鏡頭拉近,看了半天才放下了相機。

  那辰,你怎麼樣了?

  距離上回去醫院,已經兩個月了,那辰一直沒有聯繫過他,沒有電話,沒有短信,Q上的頭像也一直是灰色的。

  安赫坐到沙發上,拿起一本菜譜慢慢翻着。

  這菜譜有一個系列,安赫買的這本據說是適合烹飪新手,每天半小時,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但看了幾天,他覺得都是扯蛋,光準備材料他就得用掉半小時,不算買菜的時間,洗和切就能讓他絶望。

  不過為了幾十年之後不給火化工添麻煩,他還是打算咬牙堅持學會自己做菜,跟防腐劑劃清界線。

  他舉着書走進廚房,今天他打算按菜譜做個紅燒獅子頭,為了節省時間,他從超市直接買的肉沫,對著書上的指示開始拌肉。

  折騰了十來分鐘,肉餡也沒成形,別說弄成一個球了,弄成個餅都沒成功,一碗肉跟中了化骨綿掌似的。

  安赫皺着眉嘖了一聲:“來個麻婆豆腐得了。”

  又在廚房跟打仗似的叮叮噹當嘩啦啦地弄了二十分鐘,他把一盤肉沫能把豆腐給埋了的麻婆豆腐放在了桌上,聞着挺香,試着吃了一口,他轉身去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這菜得就着水吃。

  吃完這頓飯,嘴裡除了咸和麻,他基本沒嘗出別的味兒來。

  把碗筷什麼的都收拾完之後,他在日曆上劃了一道,那大廚,什麼時候來較量一把……

  那辰還是沒有消息,安赫拿出手機,一下下來回地翻着那辰的三張照片。

  他說過,只要那辰有任何需要他的時候都可以聯繫他,但那辰一次也沒有找過他,這兩個多月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完全沒有消息。

  他嘆了口氣,打開了電視,這小子還真夠能憋的。

  他打開定時提醒,設定了自己生日前一天提醒,如果到那時那辰還沒有聯繫他,他打算去找那辰。

  還有倆月,總該夠了吧,肺活量再大,也該換氣兒了吧。

  手機是在安赫快睡着的時候響起來的,他眯眯瞪瞪地拿過電話,看到號碼時心裡頓時一沉,是護工的電話。

  “李大哥,什麼事?”安赫接起電話跳下了床。

  “爺爺的情況突然有點不好……下病危了,”護工在那邊有些着急,“你們最好過來一趟,醫院已經給你二姨她們打電話了。”

  安赫襪子都沒顧得上穿,胡亂套上衣服就跑出了門,這段時間姥爺狀態不太好,吃不下東西,發過兩次燒,但基本都能控制得住,他沒想到會突然接到這樣的電話。

  到醫院的時候二姨和舅舅也剛到,看到他就喊了起來:“你媽的電話關機是怎麼回事!打過去不接,然後關機!都這樣了還不打算管嗎!是不是人啊!”

  “先處理這邊,我明天回家找我媽。”安赫皺皺眉。

  安赫在醫院守了一夜,看著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二姨一直在抹眼淚,小聲咒罵著老媽。

  天亮的時候醫生找了家屬談話,姥爺情況沒有好轉,進了ICU也撐不了幾天。

  安赫說不上是什麼心情,只覺得難受,這個從小到大跟自己沒有在一起呆過幾天的小老頭躺在病床上閉着眼的樣子讓他心裡不好受。

  一直到天亮他才走出醫院,打電話給學校請了假,開着車回了家。

  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鎖已經被老媽換了,他嘆了口氣,在門上拍了幾下。

  門很快地打開了,老媽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後,看上去一夜沒睡。

  “媽……”安赫扶着她的肩,“你沒事吧?”

  “我不去醫院,我不去,”老媽輕聲說,“我不敢去,隨便他們怎麼說,我不敢去,別逼我去。”

  “我知道了,知道了。”安赫摟着老媽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你恨我吧真的,你恨吧沒關係。”老媽的話有些混亂。

  “真的不恨,”安赫說,“都過去了……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呢。”

  一直到姥爺過世,老媽都沒有去過醫院,安赫沒有強迫她,只是跑前跑後地處理姥爺的事。

  確定了火化的時間之後,他才給老媽打了個電話。

  “他現在在哪兒?”老媽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

  “殯儀館。”

  “你有時間嗎,我想去看看。”

  “有時間,”安赫說,“我去接你。”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安赫坐在車上,等着老媽下樓的時候,他關掉了雨刮器,沒多久雨點就灑滿了擋風玻璃。

  就算是在車裡,安赫還是能聞到雨裡裹着的新清的泥土腥味。

  老媽上了車,坐在副駕上沉默着,安赫伸手幫她系好了安全帶:“走麼?”

  老媽點點頭,低頭按了按紅腫的眼眶:“安赫。”

  “嗯?”安赫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老媽問。

  安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就感覺你最近變了。”老媽偏過頭看著窗外。

  “人總會變的,就看變成什麼樣了。”安赫笑笑,沒再說別的。

  殯儀館裡很安靜,雨霧裡飄着淡淡香燭的氣息。

  安赫撐着傘,摟着老媽穿過長長的一條種滿松柏的長長小路,之前他給工作人員打過電話,說是有人會在門口等他們,登記完了就可以去見姥爺了。

  路的盡頭是一排台階,遠遠看到有人撐着一把黑傘站在台階上,應該是在等他們的工作人員。

  “就是那裡了。”安赫說。

  “嗯。”老媽點點頭,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走到台階下時,老媽哭出了聲。

  “阿姨節哀,”台階上站着的人走了下來,迎到他們面前,“是來看陳爺爺嗎?”

  安赫點了點頭,接着就愣住了,盯着濕漉漉的青石台階,過了一會才抬起了頭,看清了撐着黑傘穿著一身黑色西服的人。

  “那……”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跟我來吧,”那辰微微躬了躬身體,“當心台階滑。”

  安赫扶着老媽跟在他身後往裡走,腦子裡翻騰得全亂了套,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幾個月沒見的那辰。

  他盯着那辰的背影,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辰穿正裝,陌生而熟悉的感覺讓他呼吸有些不平穩。

  那辰帶著他們進了太平間,再次確定了身份之後拉開了姥爺的那一格櫃子,退到了一邊:“時間不能太長,溫度變化會有影響。”

  老媽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姥爺時手捂着臉一下靠在了安赫身上,哭出了聲:“爸……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安赫摟緊老媽,老媽幾乎站不住,他只得扶着老媽往外走:“走吧。”

  那辰在關好櫃子,跟在他們身後走出來。

  老媽哭得很傷心,從小到大,安赫還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他沉默地摟着老媽的肩,顧不上再回頭跟那辰說什麼了。

  一直走到車旁邊,老媽才推開了他:“我不想坐車,我走一走。”

  “那我陪你……”安赫重新鎖好車。

  “不用,”老媽抹了抹眼睛,拿過他手裡的傘,低頭大步往前走,“我想一個人呆着,我慢慢溜躂回去就行了,不要跟着我。”

  安赫沒說話,跟在老媽身後一直走出了殯儀館,看著老媽慢慢匯入了街上的人流裡,站在原地很長時間都沒有動。

  雨點漸漸地變得密集,他輕輕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腳邊的小水窪。

  落在身上的雨點突然消失了,安赫抬起頭,一把黑色雨傘擋在了他頭頂。

  “嗨。”那辰站在他身邊,笑着輕聲說。

  “……嗨。”安赫猶豫了一下也衝他笑了笑。

  “我叫那辰,”那辰看著他,“你呢?”

  安赫張了張嘴想說幾個月沒見你這個抽瘋勁兒是一點沒變,但最後還是配合著說了一句:“我叫安赫。”

  “我五點下班,”那辰低頭看了看錶,“還有二十分鐘。”

  “啊?哦,”安赫愣了愣,“我請你吃飯?”

  “好,”那辰點點頭,把傘遞給他,“車上等我,我換衣服。”

  “嗯。”

  那辰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之後突然跑了起來,連蹦帶跳地順着路很快就跑沒影兒了。

  安赫這時才回過神來,放下了手裡的傘,仰起臉迎着雨點長長舒出一口氣。

  第四十九章 初次見面

  安赫坐在車裡,從後視鏡裡能看到飄蕩着雨霧的那條松柏小路,他靠着椅背,視線幾乎沒有移開過。

  心裡的感覺很複雜,腦子裡還有姥爺離開的悵然,老媽的眼淚,整個人卻又滿滿的都是意料之外的開心和期待。

  後視鏡裡小路的盡頭出現了那辰的身影。

  就像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時那樣,那辰穿著簡單的外套和運動褲,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慢悠悠晃過來的,而是背着包一路小跑。

  安赫打開車門跳下車,看著迎着細雨向他跑過來的那辰,一瞬間突然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正想張開雙臂跟那辰擁抱一下的時候,那辰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笑着說:“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麼久。”

  “你……沒關係,”安赫只得把已經抬起來的手放回了車門上,關鍵是他抬得是雙臂,現在倆手一塊兒把車門拉開,自我感覺像個傻逼,“上車吧。”

  “第一次見面就讓你破費真是不好意思。”那辰跳上副駕,特別有禮貌地笑笑。

  你丫入戲挺深啊!

  安赫衝他也呲牙笑了笑:“沒事兒,初次見面應該的,有什麼想吃的嗎?”

  “雅園。”那辰把包扔到後座。

  “您還真沒不好意思,”安赫看著他,“雅園我沒有預定,現在過去吃不上。”

  “有我呢。”那辰靠在車窗上勾勾嘴角。

  安赫把車開到街上,轉上了去雅園的路。

  “阿姨沒事吧?”那辰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

  “她想靜一靜就讓她靜一靜吧,”安赫輕輕嘆了口氣,“還知道拿着傘,一會兒估計就回去了。”

  “節哀。”那辰輕聲說。

  “我還成,”安赫看了那辰一眼,不知道他這會兒是要敘舊還是繼續上演初次見面的戲碼,“我跟姥爺沒什麼感情,就是覺得他年紀不算大,走得太早了。”

  那辰笑了笑沒再說話。

  安赫看著前面的路也不開口,琢磨着那辰下一步會怎麼辦。

  其實他現在特別想過去抱一抱那辰,在他鼻尖上親兩口,問問他身上的傷怎麼樣了,什麼時候開始實習的……但那辰神叨叨地把所有這些都堵了回來,他完全沒機會展現思念。

  車拐出主路之後,人和車都少了很多。

  那辰突然拍了拍車窗:“安先生,停車。”

  “啊?”安赫愣了愣,放慢了車速,“在這兒?”

  那辰點點頭,指了指路邊:“能靠邊嗎,沒人的那塊兒。”

  安赫不知道他要幹嘛,但還是踩了剎車,把車靠到路邊停下了。

  “下車,”那辰跳下車,招了招手,“過來。”

  安赫把車熄了火,下車看了看前後左右,沒車,也沒人,他繞到了那辰那邊:“怎麼……”

  話沒說完,那辰突然伸手過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接着又把他半摔半扔地按在了車門上。

  “幹嘛你?”安赫嚇了一跳。

  “安大爺,”那辰按着他的肩壓了過來,低頭在他脖子上親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想你快想瘋了。”

  脖子上被輕吻的酥麻感覺迅速隨着那辰低啞性感的嗓音舉着小旗兒奔向了全身,安赫摟住他的腰,也側過臉在他脖子上親了親:“我也想你。”

  那辰沒再說話,整個人貼到了他身上,吻住了他的唇,舌尖急切地頂了進去。

  兩個人有些急促的呼吸交錯在一起,安赫同樣急切地回應着那辰在他唇上齒間糾纏着的溫潤。

  能聽到身後有車路過,也許還會有偶爾走過的行人,但這些都他都顧不上了,甚至連呼吸都被他扔到了一邊,手摸進那辰的衣服裡,在他腰上背上狠狠地揉搓撫摸,觸碰到的感覺到的全是那辰,只有那辰……

  一直到那辰的手順着他小腹往褲子裡滑去的時候,安赫才鬆開了他的唇,喘息着說了一句:“同學,初次見面就在大街上這樣不合適吧?”

  “大爺,”那辰停了手,指尖在他小腹部上輕輕勾了一下,“這就是緣分,初次見面就能硬成這樣。”

  “你丫閉嘴,”安赫笑了笑,推開了那辰,低頭拉好自己的衣服,“上車,還吃不吃飯了?”

  那辰又湊過來在他脖子上飛快地咬了一口才拉開車門跳上了車:“說吧,這幾個月是不是把你家旁邊超市的方便麵都吃光了。”

  “還真沒,”安赫上車,笑着發動了車子,“我做菜手藝突飛猛進,已經可以自給自足了,頓頓不重樣。”

  “真的?”那辰很意外,看著他一臉不相信。

  “嗯,有空給你做一頓。”安赫點點頭,可不麼,沒做熟的,糊鍋了的,炒成一坨了的,咸了的,沒味兒的,頓頓不重樣。

  “就今天吧!”那辰往腿上拍了一巴掌。

  “別別,今天初次見面還是吃雅園吧。”安赫趕緊說。

  雅園還是老樣子,門口的兩隻大鸚鵡依舊很有禮貌地貴客裏邊兒請地喊着,石板路依舊是讓人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壓着住節奏。

  不過今天小戲台上唱的是西廂記,那辰進了包廂往躺椅上一靠,跟着唱:“焚罷了寶香深深拜,女兒家心熱口難開。蘭閨虛度十八載,空對團圓玉鏡檯……”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坐在他對面聽著,那辰的聲音依然帶著那種讓他心裡一陣陣舒坦的直白。

  “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高吟者,應憐長嘆人……”那辰閉着眼在椅子上輕輕晃着。

  “你寂寞個屁。”安赫捏了塊酥餅放到嘴裡吃著,突然很懷念那辰做的小點心。

  “你寂寞麼?”那辰偏過頭衝他笑了笑。

  “現在?”

  “那些沒有我的日子裡。”

  安赫嘆了口氣:“您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這倆月沒我陪着你,”那辰嘖了一聲,“你饑渴了沒。”

  “沒顧得上,”安赫有些無奈,“太忙了。”

  那辰不提住院的事,安赫也沒有多問,他趴在桌上看著那辰的側臉,那辰看上去還是神裡神經,但有些東西卻不一樣了。

  安赫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面對著那辰的時候那種有些提着心的感覺在一點點淡下去。

  “對了,”安赫從兜裡摸出手機,“我去了一趟車場。”

  “那會兒沒來得及給你呢,你就先買了,”那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喜歡麼?”

  “嗯,”安赫在他腿上摸了一把,“原來那個我給我媽用了。”

  那辰拿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樂了:“安大爺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什麼?”安赫湊過去看了一眼,看到了那辰躺在病床上的那張照片,趕緊把手機搶了回來,“靠,你別亂翻。”

  那辰看著他笑,沒有說話。

  “你的……傷,怎麼樣了?”安赫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

  “沒事兒了,本來也不嚴重,”那辰往身上拍了拍,“已經好了。”

  門被輕輕敲響,小姑娘們照例端着碗筷和菜進來轉了一圈,桌上擺好了幾個菜,聞着很香,看著不太明白是什麼。

  安赫夾了一筷子放到嘴裡,慢慢嚼着,嚥了下去了才開口:“以後要學會保護自己。”

  “嗯。”那辰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在我面前不用給自己留面子,”安赫嚼了半天沒嘗出來是什麼,又夾了一筷子,“你是什麼樣子我都要了。”

  那辰沒有出聲,安赫吃出這盤是剔好的田雞肉之後扭頭看了他一眼:“孩子,為什麼突然沉默。”

  “沒,”那辰沒繃住樂了,扭開頭很快地往眼睛上抹了一把,拿起筷子低頭開始吃,吃了兩口又停下了,“安赫。”

  “嗯?”

  “怎麼才算修好自己,我不確定,”那辰輕聲說,“我就是我,我留下我自己,別的我扔掉,不屬於我的,我害怕的,討厭的都扔開……”

  “嗯。”安赫也放下了筷子。

  “那我要不小心把你喜歡的也扔開了怎麼辦?”那辰皺皺眉。

  “我不會喜歡讓你覺得不舒服的東西,”安赫拍拍他的臉,“你沒把廚藝扔了就行。”

  “還有床技。”那辰很認真地補充。

  “臉真大,沒事兒,床技扔了還有飛機杯。”安赫又拍拍他的肩。

  這頓飯雖然很高檔,而且安赫已經吃豬食很長時間,但愣是沒吃出什麼味兒來,基本都在聊天兒,那辰都沒吃幾口,一直盯着他看。

  倆人從雅園出來的時候都覺得特別對不起老闆,坐車上一人兩顆口香糖嚼着,邊嚼邊進行了深刻地反思,反思得差不多了安赫才拍拍方向盤:“同學,咱去哪兒浪?”

  “你家,我家,車場,你挑,”那辰回答得很乾脆,“我快憋出青春痘了。”

  “還有別的地兒麼?”安赫有些猶豫,摸了摸肚子,“我雖然沒嘗出味兒,但那一桌菜基本都是我吃的,現在有點兒撐,要不要先消消食……”

  “車裡,”那辰打斷了他的話,伸手往他這邊撥拉了一下把椅背放倒了,“浪就有個浪的樣。”

  “我靠!”安赫跟着背椅一塊兒倒了下去,趕緊掙扎着坐起來,“您這是何止是要憋出青春痘,您這是要憋出天花來了吧!”

  “別動,別動!”那辰跪在車座上往他這邊夠了過來,抓住了他的手,“別動……”

  “動不了了,說吧,想怎麼著。”安赫被他壓着手使不上勁,只得靠回了椅背上。

  “我趴會兒……”那辰按着他的肩跨了過來,伏到了他身上,又折騰着想找個舒服點兒的姿勢,最後有點兒惱火地撐起身體,“你換車吧,大七太小了,倆男人根本活動不開!破車怎麼設計的,考慮得一點兒也不周到!”

  “大七小麼?”安赫樂了。

  那辰沒說話,皺着眉一臉不爽。

  這樣子讓安赫腿有些發軟,伸出胳膊勾了勾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往下面摸了一把:“還成,不小啊。”

  “安赫,”那辰的呼吸頓時亂了,瞪着他咬牙切齒的,“你要想先消食就別作,再作一個試試,別怪我不客氣。”

  安赫臉上全是那辰的呼吸,本來就一直有點兒燥,這會兒老有種想把那辰扒光了的衝動,他閉上眼定了定神:“換個地兒,本來沒好好品菜就挺對不住人雅園老闆的,再堵人門口耍流氓簡直沒有天……”

  “好,”那辰打斷了他的話,安赫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辰已經翻身回到了副駕坐好了,“走。”

  “不說車小麼?”安赫發動了車慢慢往街口開,“我看挺鬆快的。”

  “那是因為我敏捷,”那辰枕着胳膊,“別打岔,快找地兒,沒人就行,要不就直走上四環,黑燈瞎火的合適。”



  四環就四環。

  安赫開着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着,這場景真是不能細想,倆男人吃完飯着急上火地開着車一路直奔四環就為了……

  安赫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男人做出這種沒羞沒臊的事兒來,就跟這頓飯吃了四大盤春藥似的。

  “那辰。”安赫把車開上了四環,路燈間距拉大了,四週一下暗下去不少。

  “嗯?”那辰的手搭到了他身後的椅背上,指尖在他脖子上一下下勾着。

  安赫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叫那辰這一聲也就是想叫叫他名字而已。

  “嗯?”那辰用手指戳了戳他脖子,“喚吾作甚?”

  “有空給我做酥餅吧。”

  “好。”

  四環邊兒上有不少岔道,通往城郊的荒地。

  安赫隨便挑了一條轉了上去,往前開了沒多遠就只剩下車燈的光了,他把車停了下來。

  剛熄了火,那辰就跳下了車,繞到他這邊把車門拉開了,拽着他胳膊就往下拖。

  安赫被他拉下了車,還沒看清周圍什麼情況,就又被那辰推到了後座上。

  “我……”安赫的話被堵在了嘴裡。

  那辰緊緊壓在他身上,舌尖探進他嘴裡狠狠翻攪着,接着又鬆開了他:“大爺,嘴裡玩意兒吐了成不!”

  安赫被他弄得有點兒暈,偏頭剛把口香糖給吐了,那辰又貼了上來,他呼吸立馬跑偏了,不知道是該進氣兒還是出氣兒。

  那辰的吻很用力,在他唇上舌上狠狠地連吸帶咬的,安赫甚至覺得有點兒疼,但慾望很快就被這份瘋狂勾得高漲起來。

  外套被那辰拉開了,襯衣也被那辰一把撕開,那辰的舌尖在他胸口上勾划著,手滑進了褲子裡,安赫喘息着低低地哼了一聲。

  “大點兒聲兒,”那辰兩下脫掉了上衣,貼到他耳邊,下身緊緊壓着他蹭着,“我要聽。”

  “寶貝兒,”安赫摟着他,手在他背上掐了一把,“我要收賬。”

  “回去收,連本兒帶利讓你收一個星期的,現在我們要速戰速決,沒有前戲,連潤滑都得湊合,”那辰直起身從扔在後座的包裡翻出一支凡士林,“像我這種小雛菊,要這麼一下我怕我會疼得直接把您夾斷了。”

  “操。”安赫被他拉起來翻過身趴在了後座上,腦子裡嗡嗡響着,不知道該說什麼。

  “來了,這就操。”那辰把他褲子一把拽到了大腿上,手在他腰上屁股上摸了幾下,指尖慢慢探了進去。

  帶著些許涼意插進身體裡的指尖讓安赫呼吸一緊:“嗯……”

  “疼麼?”那辰問了一句,手指繼續向裡滑。

  “不知道……啊……”安赫趴在車座上,心跳得很快,身體的反應超出了自己的想像,那辰放進兩根手指時,他的腿有些發軟,幾乎撐不住,“啊……”

  那辰伏到他背上,手扳着他下巴輕輕抬了抬,貼在他耳邊說:“疼的話你也得忍着,我憋不住了……”

  沒等安赫出聲,他的手指抽了出去,緊接着安赫感覺到了滾燙的觸碰,身體被撐開,那辰挺了進去。

  “啊……”安赫皺着眉抽了口氣。

  那辰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沒有停頓地狠狠往前頂了一下,安赫的呻吟被混亂的喘息打碎在了嗓子眼兒裡,只哼了一聲。

  “腿分開點兒,”那辰的呼吸很急,手摸到他腿上往一邊扳了扳,扶着他的腰開始抽插,“出聲,我要聽。”

  安赫咬了咬唇,呼吸漸漸變得越來越粗重,呻吟因為那辰的這句話而有些失控,一連串地從齒間滑出。

  那辰直起身,把安赫的胳膊拉到了身後按着,一次次深入,抽離,再狠狠頂進去,安赫的身體隨着他的不斷撞擊顫抖着,充滿誘惑。

  他抬起安赫一條腿,在安赫斷斷續續的呻吟中慢慢退了出來,沒等安赫氣兒喘勻了,又狠狠地一下頂了進去,安赫地背猛地繃緊了,臉埋在車座上哼了一聲。

  他喜歡這樣的安赫,在他身下隨着他的節奏呻吟,顫抖,因為他的進入而漸漸瘋狂的安赫。

  他的手摸到了安赫身前,配合著自己的動作不斷套弄着,安赫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在車廂的狹小空間裡包圍住了他。

  他伏下身抱緊安赫,一口咬在了安赫肩後,快速地運動着,每一次進入都用盡全力。

  安赫埋在車座裡,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身體漸漸繃緊,最後發出了一聲低吼。 這聲音和安赫身體的反應打開了他慾望的出口,他摟着安赫,在收緊的甬道里瘋狂地衝刺着,在安赫身體深處狠狠釋放。

  第五十章 我愛你

  四周很靜,只能聽到車廂裡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安赫趴在車座後,那辰還壓在他背上,手指在他腰上輕輕划著,呼吸癢癢地掃過他的脖子。

  “安大爺,”那辰舔了舔他的耳垂,“爽麼?”

  “你能先起來麼?”安赫嘆了口氣,動了動胳膊,“我快被你壓漏氣兒了。”

  “我不想動。”那辰在他後背蹭了蹭,又趴着不動了。

  “那咱能先把褲子提提麼?”安赫很無奈,“雖說已經轉暖了,但這小夜風一吹齁涼的,再說要有人路過……咱倆屁股都撅車門那兒太顯眼。”

  那辰趴他背上笑了半天,慢慢直起身,幫他把褲子往上扯了扯,低頭整理自己的褲子:“一點兒情調都沒有,這不是做完了我得安撫一下你麼,拔槍就走不是我的風格。”

  “……謝謝啊,”安赫邊系鈕子邊說,“我收完賬會也好好安撫你的,小雛菊。”

  “去哪?”收拾妥當之後那辰跳上駕駛座把着方向盤問安赫。

  “你開啊?”安赫繞到副駕上了車,“回去睡覺,又不是週末,明兒還上班呢。”

  “我去你那兒吧?我蹭一宿,從你那兒去殯儀館近點兒。”那辰發動車子。

  “嗯,”安赫摸摸他的臉,“你現在是在那兒實習?”

  那辰點點頭:“幫着打打雜,邊實習邊學,規矩多着呢。”

  “能適應嗎,會不會害怕?”安赫眼前晃過穿著黑色衣服撐着黑傘的那辰,倒是相當帥氣。

  “有什麼怕的,晚上我還一個人值班呢,離太平間二十米,”那辰笑笑,“隔壁遺體美容的還有女生,要怕也是她們怕。”

  “那……”提到這個,安赫看了一眼他,但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你姥爺也會整理一下,他們很細心,不用擔心。”那辰把車轉上四環。

  安赫笑了笑,靠在車窗上藉著路燈的光看著那辰的側臉,幾個月沒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環境的影響,那辰似乎沉穩了不少。

  不過沉穩大概也得看場合,回到安赫那兒一進門,那辰的沉穩勁兒就全沒了。

  先是在沙發上來回蹦了幾回合,又跑進臥室裡撲到床上滾了幾圈,最後跑進了廚房。

  安赫換了衣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那辰舉着個鍋站廚房裡衝他樂:“安大爺,這就是你突飛猛進廚藝的見證麼?”

  “怎麼了,鍋沒來得及洗呢,你要實在精力過盛就受累幫我洗了。”安赫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

  “這還洗得乾淨麼扔了得了,您這是糊了至少三回吧,”那辰戳了戳黑糊糊的鍋底,“這刷都刷不掉了。”

  安赫嘆了口氣:“想炒個土豆絲兒,刨了仨土豆放進去,出鍋的時候大概就剩了一個。”

  “炒個土豆絲兒都能糊成這樣,”那辰把鍋放到一邊,“再說土豆絲不能刨,得切……”

  “快拉倒吧,就刨我都刨了半小時,要切的話我覺都不用睡了,”安赫進了浴室準備洗澡,“明天早上吃什麼?”

  “吃我。”那辰想也沒想就往自己褲襠拍了拍。

  “靠。”安赫關上了浴室門,那辰在外面靠着門樂了半天。

  安赫今天沒有泡澡,沖了沖就回屋了,躺床上拿了手機想給老媽打個電話,想想又掛掉了,發了個短信過去。

  老媽回覆了兩個字,睡了。

  安赫把電話放到一邊,枕着胳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這麼看著燈發一會兒呆,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只是單純地愣着。

  今天腦子裡很滿,但這種滿噹噹的感覺卻讓他覺得舒服,渾身上下都透着輕鬆的酥軟。

  臥室門被推開,那辰腰上圍着條浴巾頂着濕漉漉的頭髮進來了。

  漂亮的身體線條和還掛着水珠的臉,安赫喜歡看這樣的那辰,他拍拍手,躺床上衝那辰張開手臂:“來讓大爺抱抱。”

  那辰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撥了撥,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突然一把扯掉腰上的浴巾,光着身子兩步就蹦了過來。

  沒等安赫躲開,他已經整個人跳起來撲到了安赫身上,在安赫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喊了一聲:“大爺!”

  “下去!”安赫憋着一口氣吼了一聲,“吐你一臉雅園你信不信!”

  那辰笑着從他身上滑下去鑽進了被子裡,伸手摟住他,在他肚子上摸了摸:“你說你平時看著挺有范兒的一個老師,怎麼總能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來呢?”

  “看對誰,”安赫伸手把燈關掉了,把腿架到那辰腿上,“不把頭髮吹乾麼?感冒了。”

  “沒事兒,偶爾一次,懶得動了,”那辰摟緊他,“我現在就想挨着你。”

  “睡吧,晚安。”安赫捏了捏他的手。

  “晚安,”那辰把下巴頂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晚安。”

  這一覺睡得特別沉,安赫的生物鐘都失靈了,那辰拉著他胳膊把他拽得坐在床上了,他才眯眯瞪瞪地睜開眼問了一句:“幾點了?”

  “六點半,”那辰拉開他衣櫃,“你穿哪件衣服?”

  “都一樣,襯衣隨便來一件。”安赫伸了個懶腰下了床,往臥室門口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捏着那辰下巴親了親他鼻尖,然後才轉身去洗漱了。

  “一會兒送我到公車站。”那辰跟到浴室門口說。

  “嗯,”安赫刷着牙,一嘴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說,“你現在開你的三輪上班麼?”

  “不開。”那辰搖頭。

  “那你一直坐公車?”安赫吐了沫子又問,安赫家離殯儀館不近,坐公車的話不堵車也得一個小時了。

  “我買了輛電瓶,”那辰打了個響指,“低碳環保。”

  安赫愣了愣,一時半會兒想像不出來把那辰胯|下的龐巴迪換成小電瓶是什麼效果,就是有點兒想笑:“哪天開來我瞅瞅唄。”

  “行,我還能帶你飈一圈兒。”

  “我看看就行,咱倆快三百斤了坐那玩意兒我怕它那小輪子扛不住。”

  安赫坐在桌邊等着那辰給他上早餐,幾個月以來他還是頭一回這麼氣定神閒坐著等吃,感覺很美妙。

  “我今兒也起晚了,”那辰把早點端出來放到桌上,“你冰箱裡就只有土豆,湊合吃吧。”

  一盤土豆絲,一鍋碎肉粥,還有饅頭,看著挺簡單,但安赫一聞就餓了。

  這就是廚藝手殘滿級跟大廚之間的差距啊……

  安赫掃蕩了三碗粥倆饅頭,最後土豆絲盤子裡的湯汁還讓他都用饅頭蘸着吃光了。

  “下午你回來的時候順道去超市買麵粉,我下班了過來給你做酥餅,要低筋麵粉,你跟超市的人說做酥餅的就行了。”那辰飛快地把碗筷收拾了,邊穿外套邊交待他。

  “嗯,還要什麼?”安赫點點頭,一瞬間有了種“過日子”的感覺。

  “細砂糖,你要想吃帶餡兒的就買餡兒,綠豆紅豆椰蓉,自己看著挑,”那辰吹了聲口哨,“我讓你看看什麼叫酥餅。”

  安赫笑着開門走了出去,那辰跟在他身後,進電梯的時候突然放低了聲音:“明天是週六吧。”

  “嗯,怎麼?”安赫按下電梯按鈕。

  “我明天去五院看我媽,”那辰看著電梯門,“你……去麼?”

  “好,幾點?”安赫想起上回陪那辰去五院的時候那辰似乎還不願意讓自己看到他媽媽。

  “上午,幾點都行,我來接你?”那辰看上去挺開心。

  安赫笑了笑,抱著胳膊看著他:“太假了,你晚上做完酥餅以後會回去?”

  “打死也不走,”那辰笑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安大爺,你果然瞭解我。”

  今天安赫只有一節課,坐辦公室裡喝着茶聽同事東拉西扯的聊天,沒聊多大一會兒,一直沒參與的楊老師突然轉過臉來衝著他說了一句:“安老師還沒有女朋友吧?”

  安赫沒想到一向嚴肅正經還老覺得他跟學生太隨便了的楊老師會突然問他這麼一句,愣了愣才回答:“……沒。”

  “你年紀也不小了,二十八還是二十九了?”楊老師看著他,“我鄰居的女兒剛研究生畢業……”

  安赫看著她,不敢確定楊老師這話的意思,看到程雨站在楊老師身後衝他一個勁擺手他才趕緊打斷了楊老師的話:“我不着急,謝謝您,我……我緩兩年再說。”

  楊老師還想說什麼,預備鈴響了,她站起來:“唉,我先去上課了。”

  看著她走出辦公室,安赫鬆了口氣,看了看程雨:“楊老師怎麼突然這麼熱心?”

  “別提了,就她鄰居這姑娘,給咱學校未婚男老師都介紹了個遍了,”程雨小聲說,“一開始是給數學組新來的那個鄭什麼的介紹的,人一個新來的老師,肯定得給面子,去見了,半小時就跑了,那姑娘開口就是量子物理,特別嚴肅地給他上了半小時課……哎安赫你說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同學裡給你扒拉幾個看看?”

  “你饒了我吧,”安赫有點兒頭大,趕緊轉移話題,“要不我先在我同學裡給你扒拉倆,你都27了吧?”

  “你會不會聊天兒啊!哎……”程雨拉長聲音嘆了口氣,轉頭開始跟別的同事抱怨同學孩子都能背木蘭辭了她還沒着落。

  安赫捧着杯子逃出辦公室,去了五樓的諮詢室呆着。

  今天挺閒,課少,下午也沒學生來諮詢室倒垃圾,只有張林最後一節課的時候跑來了,進了屋把門一關就摸了支菸出來點上了。

  “嘿!”安赫一巴掌拍到了他手上,“您真不見外啊,躲我這兒抽菸來了?”

  “我失戀了!安總你有沒有點兒同情心啊!”張林搓着手喊。

  “失戀?你跟誰戀的啊你就失戀了……”安赫把他手上的煙拿下來按滅了。

  “許靜遙正式拒絶我了,特別威嚴地說我臭不要臉,”張林坐在沙發上一臉沉痛,“安總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慘?”

  “她也沒說錯,你就是臭不要臉,”安赫忍着笑,“你難受麼?”

  “難受啊!怎麼不難受!我都敢當你面兒抽菸了你說我難受不難受!”張林皺着眉。

  “你那是煙癮上來了,”安赫倒了杯遞給他,“你頂多就覺得按小說電影裡的發展規律,這會兒男主角該深沉地抽一夜煙再對著一地煙頭心碎成一百片兒……”

  “安總,”張林讓他說樂了,“你怎麼這樣。”

  “我沒說錯吧。”

  “但也挺鬱悶的,不是麼?”

  “是鬱悶,使了兩個學期的勁兒,還被人家威嚴了,面子上多過不去,”安赫在他身邊坐下,“你這勁兒留着點兒行麼,你該好好使勁兒的人在前面呢,就算是許靜遙,你除了使勁兒,還有什麼?你渾身上下有什麼值得人家點頭的?”

  張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真打擊人。”

  “你反正扛打擊能力強,”安赫笑笑,“還有事兒沒有,沒事兒趕緊回教室呆着去。”

  “安總,”張林沒動,“你今兒心情不錯啊,好久沒見你這樣了。”

  “是挺不錯,”安赫拿過杯子喝了口水,“不服氣啊?”

  “是因為感情順利吧?”張林盯着他,“談戀愛談得爽了都你這樣兒。”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

  “是……上回我看到的那人麼?許……算了我不打聽,”張林站了起來,把安赫按滅的煙又拿了起來,“就這一根了還給我按成這德性。”

  “別躲廁所抽。”安赫看著他。

  “哎知道了。”張林一溜煙跑出了辦公室。

  安赫伸了個懶腰靠在沙發裡。

  心情的確是不錯,不錯到他甚至沒有因為張林的猜測而緊張。

  或者說……他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在意。

  某些事正在一點點鬆綁,不再緊緊勒着他,讓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謹小慎微。

  鬆綁了自己,才能鬆綁別人。

  坦然面對自己,才能坦然面對一切。

  安赫敲了敲杯子,思想境界真是越來越高了。

  下班之前他去班上轉了一圈,因為失戀而痛苦得需要當班主任面抽菸的張林同學正跟後座趴桌上鬥地主,看到他站在窗外,幾個人把書往牌上一蓋,都低頭不動了。

  “知道為什麼有交通規則麼?不是為了罰你的款,也不是為了讓你跟警察和監控鬥智鬥勇鬥電子狗,是為了讓你活命,”安赫站在後門,“用你們拿來跟我過招的那點兒小智商想想吧。”

  轉身往樓下走的時候,手機響了,安赫掏出來瞅了一眼,是那辰的短信。

  麵粉麵粉麵粉麵粉麵粉麵粉別忘了。

  他笑了笑,在屏幕上戳了一版知道知道知道知道知道忘不了。

  安赫從超市買了麵粉,又挑了半天,買了一包椰蓉,他喜歡吃椰蓉,小時候為了買一個椰蓉小麵包他能咬牙挨老媽一個耳光要錢。

  想到老媽,他嘆了口氣,姥爺火化的日子是下週一,二姨查了黃曆定的,老媽目前這樣的狀態,也不知道會不會去。

  他拆開麵粉袋子抓了一小把麵粉出來放在碗裡,加了點兒水搓成了一個糰子,抓手裡捏着玩,想捏個形狀出來,折騰了二十分鐘還是一團。

  正嘆氣呢,那辰打了電話過來:“到窗口這兒來!”

  “幹嘛?你到了?”安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你不是要看我英俊的電瓶車麼,看到沒?”那辰說。

  安赫往下看了看,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只能看到那辰跨着輛白色的車仰着頭往上看,他揮了揮手:“白色的?”

  “嗯,騷麼?”那辰笑着說。

  “看不清。”

  “你等等,”那辰低下了頭。

  安赫看到那辰手裡有火光閃了一下,接着就閃出了一團金色的光芒,跳動着蹦出星星點點的火星。

  “靠!”安赫愣了,“你哪弄的煙花?”

  “過年買了沒放的,”那辰仰起手舉着煙花划著圈,“安赫。”

  “嗯?”

  “我愛你。”

  安赫沒了聲音,盯着那團金色光芒突然覺得眼睛一陣發熱,鼻子也酸得厲害。

  “怎麼不說話?哭了啊?”那辰笑着問,開始用煙花在空中划著。

  安赫看不清光的軌跡,但那辰划出第一筆的時候他看出是個L,後面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了。

  他吸了一口氣,輕聲說:“我愛你。”

  第五十一章 菊花酥

  樓下的金色光芒沒了,安赫按按眼睛,看到那辰還在車上坐著沒動,仰着頭。

  “你流鼻血了麼。”安赫對著電話問了一句。

  那辰嘿嘿笑了兩聲,還是仰着頭:“你剛說什麼?”

  “你流鼻血了麼。”安赫笑笑。

  “你煩不煩,”那辰按了按喇叭,“裝傻裝得這麼不專業。”

  “你先裝的,而且裝的也不怎麼樣,”安赫趴在窗口,“你上不上來。”

  “上,”那辰把車停到了一邊,“愛說不說,反正我聽到了。”

  安赫笑了笑,掛掉了電話,把窗戶關上,腦門兒頂着玻璃發了會兒愣。

  這句話說出來並不容易,如果不是那辰突然來了這麼一手,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說出來。

  愛不愛的他從來沒有刻意想過,之前無論跟誰在一起,他都沒說出過這句話,愛到底是什麼,怎麼樣了算愛,他不知道。

  只是,那辰是第一個能讓他脫口而出這句話的人,衝動也好,感動也好,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有激動,有慾望,也有不安。

  這種不安並不來自感情本身,而是對自己。

  短短兩三個月,他不可能把自己調整到多麼完美的狀態,而那辰也一樣,這三個字對於他倆來說,都不只是那麼簡單的情感表達。

  門鈴被那辰按響了,安赫擦了擦玻璃上被自己腦門兒頂出來的印子,過去打開了門。

  那辰帶著風捲進來摟住了他,慣性讓那辰收不住步子,安赫也被他帶著連退了好幾步,最後倆人摔到了沙發上。

  “快親一下,”那辰的手在他身上胡亂摸着,吻落在他眼睛上,鼻尖上,唇上,“親完了我好幹活。”

  安赫沒說話,胳膊繞到那辰後背上摸了摸,又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抬頭迎着那辰的唇貼緊了。

  那辰低低地哼了一聲,放肆的喘息暖暖地撲到他臉上,安赫閉上眼睛。

  管他呢,想太多沒有意義,邁開步子了就一直往前走好了。

  在沙發上有點兒費勁地又親又摸折騰了半天,那辰一條腿跪到了地板上,喘着粗氣:“安大爺好功夫,可算是把我擠下來了。”

  安赫舔舔嘴唇笑了笑:“要不你下邊兒躺着,我壓你身上看會不會被擠下去。”

  “幹嘛,”那辰眯縫了一下眼睛,手指在他唇上摸了摸,“現在收賬你不吃飯了啊?”

  “吃啊,怎麼不吃,”安赫學着他的樣子往自己褲襠拍了拍,“吃這兒。”

  “安赫!”那辰蹦了起來轉身就往廚房走,走了兩步突然轉過身捏着蘭花指衝著他一指,“臭流氓!”

  “你傻逼麼,”安赫樂了,“流氓還腆臉說別人呢。”

  “來打下手。”那辰把麵粉袋子拎進了廚房。

  “給工錢麼?”安赫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跟了進去。

  “肉償,”那辰拿了個小盆兒給他,“會和面麼?”

  “會。”安赫笑着點點頭。

  那辰挑挑眉毛:“真意外,你居然會和面?是跟你炒菜一個水平麼?”

  “和麵包餃子,就會這兩樣,”安赫敲敲盆,“剁餡兒不會,有餡兒我能包。”

  “那你可以做饅頭餡兒的餃子,”那辰把麵粉用量杯往盆裡舀,又加上了鹽,糖和水,“和吧,看著點兒加水,水稍微多點兒。”

  “嗯。”安赫洗了手開始和面。

  那辰也拿了個盆,倒了麵粉進去,哼着歌也開始和面了。

  “為什麼要分開和?”安赫看了他一眼,沒覺得兩盆面有什麼不同。

  “知道什麼是水油麵麼?”

  “不知道。”

  “那知道什麼是油酥面麼?”

  “……不知道。”

  “你那個是水油麵,我這個是油酥面,水油麵包在油酥面外邊兒,”那辰說的跟繞口令似的,“懂了麼?”

  “那不跟饅頭餡兒餃子一個德性麼?”安赫理解不了。

  “你還吃不吃了?”那辰嘆了口氣看著他。

  安赫笑了笑,不再說話,埋頭和面。

  安赫看過那辰做點心,但沒想到一個看著普通的酥餅會這麼麻煩,和面醒面之後,把兩種面分成同樣的一個個小團,然後這個面裹在那個面外邊兒,再一個個按扁擀成長條,再捲起來,接着醒,醒完了再擀成條,還得捲起來醒,然後把卷推成一小團按扁……

  “這還有必要分兩種面麼,這麼一折騰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安赫話沒說完,那辰抬眼瞅了瞅他。

  “還得擀呢,”那辰笑了笑,“玩麼?都擀成面片兒。”

  安赫拿過擀麵杖把麵糰都擀成了片兒,看了看時間,兩個多小時了:“今天睡覺前能吃上嗎?”

  “能,包了餡就能烤了,半小時。”那辰拿過椰蓉,用黃油,糖和牛奶拌好之後開始包餡。

  餡兒很香,安赫陣陣香味裡感覺到了強烈的饑餓感,伸手捏了一團椰蓉放到了嘴裡,喊了一聲:“好吃!”

  那辰拿了個小碗給他舀了兩勺,一臉同情:“吃吧,嘴這麼饞的人居然不會做吃的,還天天吃方便麵,你怎麼忍的。”

  “你知道餓過頭什麼感覺麼,就是什麼都不想吃了,我一直就是這樣,現在饞蟲才都被勾出來了,”安赫吃了一口椰蓉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跟悶久了的人一下能喘氣兒了聞到空氣都是甜的差不多。”

  那辰笑笑,低頭一邊包餡一邊說了一句:“很久不敢談戀愛的人突然喜歡上一個人了,看他就跟天神一樣,是吧。”

  “您臉真大。”安赫衝他豎了豎中指。

  那辰嘖了一聲,伸手把他手打開了:“別跟我學,要學就學點兒好的。”

  “你有什麼好的。”安赫吃光了碗裡的餡,站起來走到那辰身後摟着他,手在他胳膊上摸着,能感覺到那辰肌肉隨着動作收緊放鬆。

  “你幫我想想。”那辰反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長得好看,身材不錯,挺性感的,”安赫把下巴擱那辰肩上,“白案紅案都拿手,會打鼓會彈吉他會唱歌,還會唱戲,不抽風的時候挺可愛,抽風的時候……也還湊合吧,還有什麼?”

  “我靠我都不知道我這麼迷人呢,”那辰打了個響指,聲音裡透着得意,“簡直是萬人迷。”

  “湊合吧,”安赫笑笑,自己究竟是被哪一點吸引了呢,他垂下眼皮看了看那辰手上的活兒,思考頓時停頓了,“你這弄什麼呢?”

  “花啊,”那辰把包好餡的麵糰都按成了圓餅,再繞着中心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再把每一瓣都擰了九十度,“按說這個用豆沙餡兒做才好看,椰蓉餡兒就沒那麼顏色分明……”

  “什麼花?”安赫走到桌邊彎下腰看著。

  “菊花,這個叫菊花酥。”那辰把弄好的餅碼進烤盤裡。

  “哦。”安赫忍不住開始樂,坐到椅子上笑得有點兒停不下來。

  那辰把餅放進烤箱設好時間以後他還在樂,那辰走到他面前捏着他下巴:“安老師,腦子裡想什麼呢,說你流氓一點兒不冤枉。”

  “怎麼著,”安赫笑着往後靠在椅背上,“您有什麼意見?”

  “安赫,”那辰的手指在他下巴上一下下輕輕勾划著,聲音放低了,“你知道麼,我特別喜歡你這樣子。”

  “你不是喜歡我在床上被你壓得哼哼的樣子麼。”安赫抓着他的褲腰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都喜歡,”那辰跨到他腿上坐下了:“我喜歡聽你說話,喜歡跟你挨着,你陪着我瘋或者不讓我瘋,都讓我覺得很……踏實,我就只有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話多,老想說,還想樂。”

  安赫在他腿上輕輕摸着,沒有說話,那辰低下頭,頂着椅背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一開始對我愛搭不理的,我特別緊張,覺得大概我不招人喜歡……”

  “那是我的問題,”安赫抓抓他頭髮,“不關你事。”

  “我沒有喜歡過誰,就你讓我會突然就很慌,感覺抓又抓不到,跟也跟不上,一扭臉你可能就不見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那辰聲音很低,“我以前不在乎,誰來了誰走了都無所謂,反正大家都這樣,來的不知道為什麼來,走的也習慣了,我家人都不在意我,何況別人呢……”

  “我沒走呢,”安赫拍拍他的背,手往桌上夠了夠,把桌上準備用來系麵粉袋的繩子拿過來,繫在了兩人的皮帶上,“拴褲腰帶上了。”

  “幼稚,”那辰笑了,“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兒呢。”

  “本來就是小孩兒,其實我原來覺得你毛病挺多的,後來想想,”安赫拉開他的衣服,手伸進去在他腰下一下下捏着,“你才多大,沒法計較那麼多,用三十歲的標準來要求一個二十歲還有點兒……神經的小孩兒沒有意義,反正你比我學生聽話多了。”

  那辰沒再說話,臉埋在他肩窩裡靜靜地抱著他。

  安赫閉上眼睛,耳邊是那辰輕輕的呼吸,空氣裡瀰漫著酥餅的香味,隔壁鄰居帶著孩子出門,隔着門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

  有點睏了,身上慢慢放鬆。

  不知道坐了多久,安赫覺得自己的腿好像失去了知覺,他動了動:“寶貝兒,我現在已經體會到一個殘疾人的感覺了。”

  “嗯?”那辰應了一聲。

  “我的腿麻了,”安赫動了動腳,整條腿瞬間被酸麻包圍了,他咬着牙,“你真沉。”

  “哎!”那辰突然直起身扭頭看了一眼烤箱,喊了一聲,“餅啊!什麼時候停的!”

  “哎!”安赫讓他嚇了一大跳,腿麻都過到腰上了,“停了不就行了喊什麼喊……”

  “停了就得拿出來,要不放裡頭那麼高溫度會烤過的!”那辰蹦起來就想轉身往烤箱跑。

  安赫只覺得腰上一緊,被拽着還沒等明白怎麼回事,那辰又摔回了他身上。

  “我的腿……”安赫腿使不上勁,酸麻得他眼淚兒都快下來了,“我……”

  那辰趕緊又站起來,這一下站得很有力,直接把安赫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再一個踉蹌一塊兒摔到了地上。

  “繩子!”安赫躺地板上咬牙切齒地抓着皮帶。

  那辰解了兩下沒解開:“安大爺您真是太愛我了,繫個死扣。”

  “我記得我系的是個蝴蝶結啊。”安赫懶得掙扎了,躺地上嘆了口氣。

  那辰解開了繩子,過去把餅從烤箱裡拿了出來,安赫扒着桌沿跪在地上看著餅:“怎麼樣?”

  “搶救還算及時,沒焦,看看,”那辰把烤盤推到他面前,“漂亮麼?菊……花酥。”

  安赫又開始控制不住地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聽菊花酥就能樂得跟帶了開關似的。

  “你還能不能行了!要不明天帶你去五院讓陳醫生順便給你也看看吧!”那辰一臉沉痛地看著他。

  酥餅很好吃,特別是剛出爐的,熱乎乎,酥軟得咬一口就嘩嘩掉渣,那辰還在收拾的時候安赫就連着吃了三個。

  “大廚,”安赫把掉桌上的餅渣都一點點捏起來吃了,“我會好好對你的,你一定留下給我做飯。”

  “嗯,”那辰看了他一眼,“準備點兒去火藥吧,就你這麼吃,肯定要上火。”

  “沒事兒,又不是油炸的。”安赫笑笑,嘴裡椰蓉的味道跟酥皮混在一起特別香甜,還不膩。

  這頓飯吃的全是酥餅,吃完了甜的安赫又想吃鹹的,那辰用剩下的面煮了點兒面片兒湯。

  喝完之後安赫躺在沙發上揉着肚子:“我真的沒想到。”

  “什麼?”那辰坐到沙發前的地板上靠着,開了電視一個個台按。

  “就能在自己家裡吃得這麼舒服,”安赫閉着眼,手指在那辰腦袋頂上勾着綹頭髮轉着,“特別安心踏實……滿足。”

  “我也是,”那辰頭向後仰着枕到他腿上,“明天你給我做一頓吧,狗屎我也能吃下去。”

  “滾蛋,”安赫笑了半天,“不至於像屎,就是掌握不好火候,我給你做個紅燒獅子頭吧,做砸鍋了可以改成麻婆豆腐。”

  “這倆菜挨得着麼?”

  “戳碎了就行。”

  倆人一個躺一個坐地一直聊到了快十二點,安赫起身去洗漱的時候都不記得聊了什麼,反正就是東拉西扯的說個沒完。

  安赫撐着洗臉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是談戀愛了吧,想起來了嗎。

  其實沒準兒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體會過,喜歡一個人,愛上一個人,這種莫名其妙就很舒心的感受。

  也許以後還會有摩擦,會有爭執,畢竟兩個人一直以來都是獨自呆着,但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無論怎麼樣,他們身後都有支撐。

  躺到床上之後安赫摸着那辰光着的背,沒幾分鐘就困了,那辰比他還迅速,他剛覺得有睏意的時候,那辰的呼吸已經慢慢變沉。

  睡到半夜,安赫被吵醒了,那辰八爪魚似地摟着他,貼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夢話,也聽不清在說什麼,反正就說個不停。

  “大七,”安赫翻了個身,“你還沒說夠啊?”

  那辰沒反應,繼續嘟囔着。

  安赫藉著月光盯着他看了一會兒,那辰臉上挺平靜,沒有像上回在他家說夢話時那種不安和難受的感覺。

  “別說了,你吵死人了知道麼?”安赫輕聲說,手指按了按那辰的嘴唇。

  那辰沒了聲音,過了兩分鐘又說上了。

  安赫有點兒無奈,湊過去輕輕吻在了他嘴上,手在他腰上撫摸着。

  那辰哼了兩聲,終於安靜了下去。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那辰照例已經沒在床上,安赫狠狠伸了個懶腰,打着呵欠走進客廳裡,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點,那辰正低頭按着手機。

  “怎麼了?”安赫問。

  “沒,剛給陳醫生打了個電話說一會兒過去,”那辰放下手機,“他說我媽這兩天還挺穩定的。”

  “那就好,過去了能跟她聊一會兒。”

  “我有點兒慌,”那辰皺皺眉,“不知道為什麼,想去又有點害怕……以前沒有這種感覺……不,也有……也怕,但是這個怕……跟以前那種不一樣……”

  “沒事兒,”安赫過去抱了抱他,“那是你媽媽,就是媽媽,別的不用想。”

  “嗯,”那辰點點頭,“你快收拾,吃完了就去。”

  安赫進浴室的時候,他又在後面補了一句:“大概是因為這次是要帶媳婦兒過去,所以我緊張了。”

  安赫回過頭瞅了他一眼:“要不等我收完賬了再過去,帶老公過去就不緊張了吧?”

  “我還沒有準備好。”那辰笑着原地蹦了蹦。

  “想賴賬?”安赫捏了捏拳頭,指關節啪啪響了兩聲,“逼我動粗麼?”

  “別啊,不賴,”那辰走到日曆前看了看,“我要為我的小雛菊挑個……暑假我回學校交論文,大概有一星期假,大爺,我們去度蜜月吧?”

  “蜜月?”安赫愣了愣,“去哪兒啊?”

  “去過海邊麼,”那辰猶豫了一會兒,看著他,“我媽媽的老家,在一個海島上,很好玩,想去麼?”

  安赫考慮了兩秒鐘:“好。”

  第五十二章 大招

  安赫下了樓,正要去開自己的車,那辰拉住了他,一揚手裡的鑰匙:“我開。”

  “你開什麼?”安赫愣了愣,看著他手裡的鑰匙,“電瓶啊?”

  “嗯,”那辰把鑰匙往前一指,按了一下,停在前面樓邊上的白色小電瓶車叫了一聲,他走過去,“來感受一下。”

  昨天晚上光線不好,安赫到現在才看清了,這是一輛嬌小可愛圓頭圓腦的電瓶車,車座也很嬌小,目測掌舵的坐上去之後還能給乘客剩半個屁股的面積。

  “坐不下,”安赫跟着他走到車前,“你是不是太低估咱倆的體積了?”

  “上來,”那辰跨上了車,往前挪了挪,“坐得下。”

  “大……”安赫沒動,還想再掙扎一下。

  “別磨嘰行麼?”那辰拽了他一把,“要就自己上來,要就我把你捆上來。”

  “行行行,”安赫只得跨上了後座,貼著他坐下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放腳的地方,“我先說,爆胎了我肯定棄車而逃,絶對不推車。”

  那辰笑了笑發動了車子,小電瓶很緩慢地一點點動了,那辰用腳在地上劃拉了兩下幫着車起速。

  車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保安從崗亭裡探出半個身子,有些吃驚地目送他倆出了門。

  “把我們歡樂的保安都驚得忘了樂了。”安赫嘆了口氣。

  “怎麼樣,”那辰很得意地拍了拍小電瓶的車頭,“動力挺足吧。”

  “啊,20邁都還沒到呢吧……”

  “比走路快。”

  安赫沒說話,有些無奈地伸手扶住了那辰的腰,這座太小,他老覺得要不拽着那辰,他隨時有可能往後出溜下去。

  說實話,他倆擠這車上,姿勢都挺個性的。

  他因為跟那辰貼得太近,不得不把腿往兩邊打開,那辰坐得太前面,膝蓋都頂到車頭了,所以也是把腿分着。

  看著特別傻。

  “我扔了翅膀,忘掉天堂,”那辰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迎着風開始唱歌,“最後的記憶,是向着你飛翔……”

  那辰聲音不高,唱得也很隨意,但還是一下把安赫拉回了那辰站在他面前彈着吉他第一次唱這首歌的那晚。

  他剛想給鼓個掌,那辰突然晃了晃腿:“看。”

  “看什麼?”安赫莫名其妙。

  “看我的腿,”那辰又前後晃了晃腿,“像不像翅膀。”

  “你……”安赫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有點兒想笑,“像。”

  “向着你飛翔——”那辰一邊晃腿一邊重複着最後一句,“向着你飛翔……撲啦撲啦……”

  “我求你了,”安赫從後面伸手摸了摸他的腿,“翅膀歇會兒行麼?人都看你呢。”

  開着小電瓶快到五院的時候,一直跟安赫說著話的那辰沉默了,直到在五院門口把車停了,他才說了一句:“到了。”

  安赫拍了拍他的肩,下了車,屁股都有點兒麻。

  “我媽她……”那辰坐在車上扶着車把,“她有時候可能會突然就……你……”

  “知道了,沒事兒,別擔心,”安赫在他腦袋上抓了抓,“走。”

  這是安赫第一次走進五院,看上去跟普通醫院差不多,要說有區別,那大概就是安靜很多,沒幾個人。

  今天天氣不錯,太陽很好,穿過大廳之後的院子裡有不少病人或坐或站地在曬太陽。

  有人在笑,也有人沉默,還有人一直在唸唸叨叨地說著話。

  那辰去了趟陳醫生的辦公室,安赫站在走廊的窗戶前往下看著,他不知道那辰每次過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這裡的人都活在另一個世界裡,悲傷或者喜悅,常人都不能理解。

  就像那辰一直沒有辦法理解他媽媽的想法,那種想要進入媽媽的世界卻又一直被擋在門外的無助和懊惱,還有同樣不能被媽媽理解而帶來的恐懼。

  像他一樣,那辰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就從十幾年的陰影裡走出來,但他在想努力想要改變,對媽媽情感的轉變,帶著人來看媽媽……

  每一步對於那辰來說都不容易,這是他用了兩三個月時間才邁出的艱難的步子。

  那辰從辦公室裡出來,走到他身邊:“走吧,陳醫生說現在可以去看她。”

  “嗯,在哪?”安赫轉過身跟着他往樓梯走。

  “就這個樓後面,那裡有個活動區,她總在那兒曬太陽。”那辰在前面走了幾步,又放慢了速度,跟安赫平排着,伸手拉了拉安赫的手。

  安赫捏了捏他的手,又在他掌心摳了摳,那辰笑了:“癢。”

  樓後活動區的人不少,有幾個護士站在一邊陪着。

  安赫掃了一眼,瞬間就確定了坐在一邊角落裡那張長條木椅上的女人就是那辰的媽媽。

  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很漂亮,看上去也很年輕,靜靜坐著的樣子像一幅畫。

  “那個就是我媽媽。”那辰指了指那邊,輕聲說。

  “看出來了,你跟你媽媽長得很像。”安赫笑笑。

  護士看到了那辰,笑着彎腰在那辰媽媽耳邊說了句什麼,她轉過了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露出了笑容。

  “媽。”那辰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了。

  “怎麼好久沒來啊,”她捧着那辰的臉摸了摸,聲音很溫柔,“媽媽想你了。”

  “這段時間事兒多就沒過來,”那辰放輕聲音,回過頭看了看安赫,“媽,這是我朋友,安赫。”

  “阿姨好。”安赫走過去,按說那辰媽媽這個年紀,他平時頂多叫聲姐,加上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不少,這聲阿姨他叫得有點兒費勁。

  “你好,”那辰媽媽臉上帶著笑容,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也有些發冷,“你想幹什麼?”

  安赫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頓了頓還是很平靜地回答:“我什麼也不想幹,我陪那辰來看看你。”

  “媽,”那辰握著她的手,“他是我朋友,你以前不是問我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嗎,我就帶個朋友……”

  “你沒有朋友,”那辰媽媽很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話,皺着眉,“辰辰,你沒有朋友啊。”

  安赫挨着那辰蹲下,語氣很柔和:“他有朋友,我就是他的朋友。”

  那辰媽媽沒再說話,只是又盯着他看,安赫從她眼神裡無法判斷她的情緒,疑惑,迷茫,不解和探究,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清晰。

  “什麼樣的朋友?好朋友嗎?”她輕聲問。

  安赫正想著該怎麼回答能不引起她情緒上的波動,那辰卻突然抬起頭:“男朋友。”

  “我知道他是男的啊。”那辰媽媽看著他笑了笑。

  “媽,安赫是我……男朋友,”那辰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聲音有點發虛,“他是我男朋友。”

  “啊。”那辰媽媽愣了愣,輕輕啊了一聲,卻沒有再說話。

  安赫心裡緊了緊,他不知道那辰下了多大決心才會跟他媽媽說出這句話,以那辰和他媽媽從小到大的相處方式來看,從那辰說自己有朋友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開始在“頂撞”他媽媽了。

  那辰的方式依然笨拙,安赫一面欣喜,一面又有隱隱的不安,不知道這樣的方式在不在她能接受的範圍裡。

  “男朋友?”那辰媽媽低下頭,頭髮滑下來遮住了她半張臉,似乎是在思考。

  安赫蹲了一會兒,三個人都沉默着,他覺得不能讓那辰媽媽繼續思考下去,於是輕輕推了那辰一下,那辰看了他一眼,起身坐在了他媽媽身邊:“媽,你吃飯了嗎?”

  那辰媽媽沒有說話,依然低着頭,頭髮垂下來,安赫只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和跟那辰一模一樣漂亮直挺的鼻梁。

  “阿……”安赫想繼續跟着打岔。

  “你叫安赫?”她突然抬起了頭,抬手輕輕把頭髮攏到耳後。

  “嗯。”安赫點點頭。

  “你要娶辰辰?”她問。

  “啊?”安赫愣了,被這個突然脫離了他所有預想的問題給問愣了。

  那辰也愣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辰媽媽還看著他,安赫覺得陽光突然變得很烈,曬得他有點兒想冒汗,幾秒鐘之後他點了點頭:“嗯。”

  “說反了,”那辰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笑了笑,“是我要娶……”

  “辰辰,”那辰媽媽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在笑。”

  “嗯,”那辰看著她,“我開心,所以笑。”

  她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在那辰臉上摸着,眼角,嘴角,輕輕地摸着,過了很久才輕輕說:“真好。”

  “媽,”那辰握住她的手,“我看到星星了。”

  “是嗎?”她看著那辰,眼眶突然紅了,“是嗎?”

  那辰點點頭。

  “……真好。”她輕聲說,眼淚慢慢盈滿了眼眶。

  站在一邊的護士走了過來,小聲告訴那辰,他們應該走了,不能讓他媽媽情緒波動太大。

  “我們回屋休息吧,一會兒就開飯了,”護士拉起那辰媽媽的手,“今天有燉牛肉,你昨天不是還說想吃牛肉了嗎?”

  “我說了嗎?”她站了起來,跟着護士慢慢走。

  “說了啊,要不一會兒我們看看有沒有別的好菜?”護士笑着說。

  那辰的媽媽沒有跟他們道別,也沒再看他們,似乎是突然就忘掉了兩人的存在。

  一直到看不見媽媽和護士的身影了,坐在長椅上的那辰才往後仰了仰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安赫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到了從他眼角滑出來的一顆淚珠。

  “走麼?帶你去玩。”安赫在他下巴上彈了一下。

  “玩什麼?”那辰還是仰着頭,只是很迅速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聽你的,你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安赫轉過身。

  “我要去電玩城。”那辰說。

  “那就電玩城,走。”安赫踢了踢他的鞋。

  那辰笑了笑,站起來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

  “大七,我跟你說,”安赫手裡拿着根雪糕,跟那辰站在路邊對著來來往往的車吃著,“你跟你媽說話,不能這麼著急。”

  “我本來沒想說的,不知道怎麼就一下吐嚕出來了,”那辰低頭大口吃著手裡的一盒冰淇淋,“我以為她又要打我呢。”

  “她是不是不記得你是男的了?”安赫想了想,那辰他媽媽對男朋友這個稱呼似乎並沒有多大反應。

  “這話說的……”那辰舔了舔勺子,過了一會兒突然樂了,“也沒準兒,感覺我姥姥有時候糊塗了也分不清我是男是女,遺傳吧。”

  “我一開始也沒分清。”安赫咬了一口雪糕,天已經暖了,但吃雪糕還是有點兒透心涼的意思,他掃了那辰一眼,發現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已經吃掉半盒了。

  “大概是我太美了,”那辰扭頭衝他拋了個媚眼,“是吧大爺?”

  儘管這個媚眼拋得明顯是在抽瘋,但安赫還是被那辰的眼神勾了一下,不小心對著雪糕咬了一大口,含嘴裡冰得腦門兒都疼了。

  “你現在還跟樂隊去演出麼?”安赫好容易把冰糕嚥了,問了一句。

  “這倆月沒去,李凡媳婦兒懷孕了,他每天跟伺候娘娘似的就差把自己騸了改名兒叫小凡子了,得過了這個月才有空,”那辰又吃了兩大口冰淇淋,“怎麼,想看啊?”

  “就是很久沒看你打鼓了,”安赫笑笑,“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你……正常打鼓什麼樣呢。”

  “也那樣,”那辰把吃光了的冰淇淋盒子扔進了垃圾桶,“你想看下回我們演出我就這麼去打就行了。”

  “那樂隊會不會失去美女鼓手的吸引力?”安赫想起第一次看到鳥人演出,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鼓手。

  “不會,我們現在有美女鍵盤……你還吃不吃?”那辰指了指他手裡吃了半天還有一半的雪糕。

  “太涼了,牙扛不住。”安赫無奈地看看雪糕。

  “給我,”那辰拿過他手裡的雪糕,一口就把剩下的全吃了,然後騎上小電瓶,“走,電玩城飈車去。”

  “還沒輸夠呢?”安赫笑着擠到後座上。

  “我琢磨出一個大招,至少能贏一把,”那辰發動車子,又晃了晃腿,“撲啦撲啦……”

  安赫本來想先吃點東西再去,但那辰提起他的大招之後就無比興奮,買了倆漢堡塞他手裡就算是午飯了。

  安赫只得啃着漢堡跟他進了電玩城,人不少,週末全天都熱鬧非凡,賽車那兒都坐滿了,只能等着。

  兩個漢堡啃完了,玩雙人賽車的那對小情侶才終於下來了,他倆同時撲過去搶了車坐好。

  坐好之後安赫才聽到旁邊有個小孩兒的聲音,特委屈地說:“被搶了。”

  他扭頭,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站後邊一臉鬱悶。

  “這麼大點兒小孩兒怎麼混進來的?”安赫挺吃驚。

  “我就玩十個幣的,”小男孩兒張開手,手裡放著兩個幣,又往後面指了指“我媽在那邊呢。”

  那辰從自己手裡數出十個幣放在了他手上:“叔叔跟這個大爺玩十分鐘就下來,然後你玩二十個幣的,好不好?”

  “好。”小男孩兒點點頭。

  “靠,”安赫樂了,“你是越叫越順嘴了。”

  遊戲開始之後安赫往那辰屏幕上瞟了一眼,感覺那辰的水平並沒有實質性的提高,出發的時候還比自己慢了快兩秒。

  就這造詣還能出大招?

  第一把在安赫意料之中,那辰輸了。

  “我怎麼感覺你退步了呢。”安赫一邊塞幣一邊笑着說。

  “再來。”那辰衝他笑笑。

  第二把那辰開始倒是沖得挺快,不過彎道的時候被安赫超了車,之後一直跟在安赫車屁股後頭,到終點的時候差了小半個車頭,沒能超過去。

  “手熱了?比剛才強多了。”安赫安撫了他一下,每回那辰輸了都一臉不服氣,不過今天看著還挺平靜。

  “看來不出大招真贏不了你,”那辰咬咬嘴唇,“這把我出大招。”

  安赫笑了笑沒出聲,這遊戲他玩得太熟,還真不知道有什麼大招可出,那辰這話說得他都有點兒期待了。

  第三把開局那辰出發慢了一點兒,彎道超了一次,但很快又被安赫追了回來。

  安赫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跑得很認真。

  但直到最後一圈了,那辰還在他後面,大招也沒使出來。

  最後一個彎道,安赫稍微減了減速,這個彎道如果那辰超不過去,那這把必輸無疑。

  “安赫,”那辰突然聲音很低地叫了他一聲,“我愛你。”

  第五十三章 小馬桶

  這句話並不是那辰第一次對他說,但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場合,這種意料之外的突如其來,和那辰說出這句話時溫柔而有些沙啞的嗓音還是讓安赫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靠!”安赫的車直接撞在了拐彎的廣告牌上。

  身後緊緊咬着他的那辰就在這一瞬間衝了過去,幾秒鐘之後沖了線。

  “怎麼樣?”那辰鬆開車把,坐在車上衝他笑着。

  “好大一個招,”安赫有點無奈地看著屏幕上那辰比他快了將近一分鐘的成績,“嚇死我了。”

  “這大招你要先使了,”那辰從車上下來,站到他面前,還在笑,“我這一晚上玩什麼估計都贏不了。”

  “這話說的,好像你多厲害似的,”安赫樂了,下來把車讓給了一直盯着他倆看的小男孩兒,“我不使大招你也什麼都贏不了。”

  “真的?”那辰抱著胳膊眯縫了一下眼睛。

  “先走行麼?”安赫往旁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人都瞅咱們呢。”

  那辰笑了笑,跟在他身後往旁邊的娃娃機走,之前圍觀賽車的幾個人還扭着頭往他倆這邊看著。

  “還玩什麼?”安赫拋了拋手裡的幣。

  “玩個你不會的,”那辰打了個響指轉過身,“放你練十年也追不上的。”

  “有麼?”安赫愣了愣。

  “有,”那辰手一揮往前指了指,“打鼓。”

  安赫樂了:“要玩?”

  “嗯,你不是想看我正常打鼓什麼樣麼,”那辰往架子鼓機那邊走,“先讓你湊合看幾眼。”

  架子鼓機其實不算難,但平時玩的人並不多,因為一星二星練幾天就能打得不錯,但這東西跟跳舞毯似的,要想玩得漂亮不容易。

  “這還是真電鼓啊。”那辰走過去看了看之後小聲說。

  “鼓怎麼樣?”安赫站在一邊笑着問。

  “不怎麼樣,羅蘭的低端型號,”那辰坐下了,拿起鼓錘輕輕拋了起來,鼓錘轉了一圈落回他手裡,他在鼓上隨意地敲了一串節奏,“這鼓錘也不怎麼樣。”

  “一個遊戲你想要什麼配置啊……”安赫笑了笑,那辰敲出節奏的幾個動作很快吸引了周圍幾個人的視線,有人走了過來,安赫壓低聲音,“你別丟人啊。”

  “給我調個簡單的,我看看是怎麼玩。”那辰小聲說,扭頭看了看幾個圍觀的人。

  安赫投了幣給他調了個最簡單的一星歌曲。

  “玩一星啊?”身後有人說了一句,似乎有點失望。

  歌曲響起之後,那辰拿着鼓錘看著屏幕愣了,也沒敲,過了一會兒才扭頭看著安赫:“這不勁樂團麼?這麼傻?”

  “你……”安赫嘆了口氣,“你以為呢?”

  “我以為有鼓譜呢,這樣的不會。”那辰嘖了一聲,跟着節奏敲了幾下,比屏幕上的明顯要複雜,相當好聽。

  安赫正想說要不你就隨便敲吧,身後圍觀的有人走了過來:“靠,專業的吧?能顯示有譜的。”

  那人又指了指屏幕:“可以換個鼓譜模式。”

  安赫沒玩過這個,按那人的指點戳了幾下,屏幕上換了顯示,變成了一段五線譜,但上面的符號XXOO的他完全看不明白:“是這個嗎?”

  “嗯,”那辰看了一眼點點頭,“簡化得真誇張。”

  一星的歌曲對於那辰來說沒有任何難度,從鼓錘落下去的那一瞬間開始,他突然就變了樣子。

  安赫有些驚嘆於那辰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面對著什麼樣的鼓,都能在開始之後整個都沉進節奏裡。

  一首歌結束的時候,他們身邊已經圍過來不少人,還有倆小姑娘舉着手機拍。

  “來個專家級的吧。”有人說。

  “專家級的是什麼?”那辰問安赫。

  “不知道,要不你試試吧?”安赫喜歡看那辰打鼓,哪怕是對著一台遊戲機。

  “嗯。”那辰笑笑。

  專家級的曲子安赫也聽不出什麼區別來,就感覺鼓譜更複雜一些,花樣多一些。

  音樂響起時,那辰看了一眼譜,低頭一揚手,鼓錘落下,強勁的鼓點響起,幾個小節過去,周圍有人鼓了鼓掌。

  那辰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安赫有點兒不能確定他有沒有聽到有人在叫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那辰打鼓,那辰的身體隨着音樂輕輕晃動,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節奏和動感,流暢的鼓點從他手下躍出。

  帥。

  安赫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摸出了手機,點開了視頻對著那辰也開始錄。

  一曲結束,安赫從手機的鏡頭裡看到那辰轉過了臉,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輕輕壓了一下,往他這邊拋了個飛吻。

  安赫手機差點兒掉到地上,圍着的人少說有二十多個,這個動作在圍觀群眾眼裡簡直就是高清特寫。

  他趕緊轉身擠出了人堆,那辰扔下鼓錘也跟了出來。

  有人還挺失望地追了一句:“高手你這就不玩了?”

  “不玩了,”那辰笑着說,“找不着感覺。”

  安赫一直埋頭走出了電玩城,那辰才過來拉了一下他胳膊:“生氣了?”

  “沒,”安赫摸摸臉,“就燒得慌。”

  “我不是故意的,”那辰盯着他的臉,似乎是想確定他的話是真是假,“沒有不高興?”

  “真沒有……”安赫拿了根菸出來叼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絶對是故意的。”

  “真不是!”那辰笑了,拿過他手裡的煙抽了一口,“就一不小心就真情流露了一把。”

  “浪貨,”安赫扭頭往電玩城裡看了看,“還想玩什麼?”

  “不玩了,要不咱找地兒吃東西吧,”那辰摸摸肚子,“有點兒餓了,吃……”

  “我不餓,”安赫很快地回答他,“我一點兒也不餓,完全沒感覺,漢堡現在還頂我嗓子眼兒呢。”

  “你報復是吧,不就讓你剛先吃個漢堡墊墊麼,”那辰笑着嘖了一聲,“你這人這麼記仇還有沒有點兒大人的樣子了。”

  “那吃漢堡吧,我給你買。”安赫看了他一眼,抬腳就往街對面的漢堡店走。

  “算了算了,”那辰趕緊追上去從身後摟住了他的肩,“咱們還是先溜躂吧,我不餓了。”

  安赫拉著他的胳膊,倆人一前一後左右晃着往前走,也沒有個目的地,就邊聊邊晃。

  “我以前要是實在閒得沒事兒,就開車繞城來迴轉,從二環到四環,”那辰把下巴擱安赫肩上,“好多樓盤都是我看著蓋起來的。”

  安赫笑笑,開着車在環城路上來迴轉悠的那辰是什麼樣,他沒見過,但他能體會,也許他和那辰都在同樣的時間裡感覺過同樣的那種沒法躲開的寂寞和無聊,無數個晚飯過後的夜晚,無數個打不起精神來的週末,那辰開着車滿街閒逛的時候,他也許泡在浴缸裡,也許窩在沙發裡。

  “以後無聊的時候,我們可以出來溜躂,還可以一起開着車亂轉,可以一起窩沙發裡看電視,可以一起泡在浴缸裡……”安赫說到一半就笑了,是啊,同樣的事,只要有多一個人一起做,就完全不同了。

  當然,這個人得是合適的那個人。

  他曾經覺得不會有這麼一個人,也曾經覺得就算有這麼一個人,他也沒有等下去的心境了。

  可還那辰還是來了,躲都沒躲開。

  路過一家泰國菜館的時候,安赫停下了腳步:“吃麼?”

  “你不是嗓子眼兒裡還夾着漢堡呢麼?”那辰鬆開了他,笑着問。

  “溜躂了一會兒滑下去了,”安赫往飯店裡走,“順便你看一看,學幾招看能不能下回給我弄點兒冬陰功湯菠蘿飯什麼的。”

  “我怎麼命這麼苦,”那辰嘆了口氣,“吃個飯還要琢磨菜譜。”

  “咱倆輪流,你做一頓,下頓我做,再下頓你……”

  “我吃完你那個下頓還能活到再下頓給你做麼?”那辰皺着眉,“你就看你那個糊得難分難捨的鍋。”

  “保證你能活着。”安赫拍拍他的肩。

  其實安赫對泰國菜的味道並不是特別能接受,但那種酸不酸辣不辣還帶著奶油味兒的怪味卻總能讓他覺得挺享受。

  那辰倒是吃得挺認真,還時不時挑出湯裡的配料看看。

  吃到一半的時候安赫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是二姨打來的。

  明天是姥爺火化的時間,他估計二姨是想問老媽的事,但沒等他開口,二姨卻直接說:“明天讓你媽不用去了。”

  “嗯?”安赫愣了愣。

  “活着的時候不肯管,死了也不用來湊熱鬧了,”二姨的語氣很冷,“碑上也沒有你們家幾個人的名字,反正婚也離了,跟老人也沒個來往,往碑上寫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

  安赫手有些發麻,他把胳膊肘撐在桌上,拿着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姨把電話掛掉之後,他對著桌上的菜發愣。

  本來已經調整得能不再去想某些事,但二姨的話卻差點把他打回原形。

  是啊,婚也離了,人也走了,平時各自活各自的。

  早就失去了家的意義。

  現在連姥爺的碑上都沒有他們的名字。

  女兒,女婿,外孫。

  這本來是他家清晰的關係,現在卻一下散掉了。

  “安赫,”那辰抓住了他的手,“怎麼了?”

  安赫回過神來,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二姨的電話。”

  “說什麼了?”那辰問。

  “說姥爺的事……讓我媽明天不用去送姥爺,”安赫說得有些吃力,“碑上也……沒有我們的名字。”

  那辰沒有說話,很用力地抓着他的手。

  安赫嘆了口氣,夾了口菜放到嘴裡,吃著卻什麼味兒都沒有。

  “那你還去麼?”那辰過了一會兒才問。

  “去,”安赫放下筷子,“我肯定得去,我媽……到時再看吧。”

  “你沒事兒吧?”那辰有些不放心。

  “嗯,能有什麼事兒,”安赫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這些都不是我鬱悶了就能改變的,就算所有的事都沒有改變,對我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我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這話是對那辰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有些時候,有些事就是這樣。

  無所謂好壞,不存在解決與否,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到一邊。

  吃完東西出來已經快十點了,倆人順着街又慢悠悠地邊聊邊轉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電玩城拿了車。

  “在這兒等我,”那辰說了,他的車停在電玩城後門,“我去拿車。”

  “還拿車呢,說的跟你要拿什麼大車似的。”安赫笑了笑。

  “在這兒等我,我去拿我的小馬桶。”

  “什麼小馬桶?”

  “你不覺得我的小電瓶很像個馬桶麼?”那辰往後門一路蹦着跑了。

  讓那辰這麼一說,他再開着白色小電瓶過來的時候,安赫頓時覺得那辰是坐在個馬桶上,還撲啦撲啦呢……

  “上來,送你回去。”那辰一擺頭。

  “其實這不是小馬桶,按馬桶的個兒來算,它挺大的了。”安赫坐到後座上,往前擠了擠,摟住了那辰的腰。

  “那就大馬桶,坐好了沒?”那辰按了按喇叭,“拉了啊。”

  “靠,你差不多得了啊!”安赫推了他一把,“剛吃完飯沒多久呢!”

  那辰開着馬桶把安赫送到了樓下,停了車卻沒有上樓的意思。

  安赫看了看時間:“你不上去了?”

  “嗯,”那辰下車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飛快地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要回去拿明天上班的衣服,扔辦公室的那套洗了,明天早上再回去拿來不及,會遲到。”

  安赫笑了笑,在那辰臉上摸了摸,那辰用很平常的語氣跟他說著上班的事,讓他有種很踏實的感覺,一向放肆隨心的那辰會為了上班不遲到而趕着回去。

  “那你回去吧,路上馬桶別開太快。”他笑笑。

  “明天你姥爺的事我會在的,簽了字我要帶你們去火葬場,”那辰想了想又親了他一下,“別想太多,我陪着你。”

  “嗯,”安赫抱住了他,手在他背上用力地摸了幾下,“我知道。”

  那辰開着車走的時候,安赫沒上樓,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大概是從後視鏡裡看到他還站在原地,那辰開了十來米突然吹了聲很響的口哨,然後開始晃腿。

  安赫頓時想起了那辰之前很有節奏感的“撲啦撲啦”,衝他背影比了個中指:“靠!”

  又想起那辰說“別跟我學”,於是他把食指也伸了出來,比了個哦也。

  那辰笑着按了兩聲喇叭,把車開出了大門。

  今天夜色不錯,月亮和星星都擠在天上,天暖了,風帶著濕暖吹在臉上,有點兒粘潤,卻依然讓人很舒暢。

  他沒有把車往家裡開,而是拐上了另一條路。

  今天是個普通的日子,但對於那辰來說,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今天是爸爸去世的日子。

  爸爸去世之後他沒有去墓園看過,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去,但今天他依然不打算去墓園。

  小電瓶開了快四十分鐘,他才在路邊停下了。

  這條路再往前,是爸爸的公司,爸爸那天就是從這條路開着車出來,一頭撞在了路邊停着的一輛車上。

  那辰把車推到了馬路對面,坐在了人行道邊上,看著平坦乾淨的路面發呆。

  “爸,”過了很長時間他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巾,“你在想什麼?”

  紙巾在他指間輕輕轉着,慢慢被捲成了一朵白色的小花,那辰把花放在了地上:“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什麼,媽媽在想什麼,你們為什麼,你們怎麼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有風輕輕吹過,前額的頭髮掃到了眼睛,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低聲說:“我一直想證明給你看,我不是你說的那樣,但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看,為什麼這樣?不知道,不過無所謂了。”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做給你看,我為我自己,”那辰點了根菸叼着,在煙霧裡眯縫着眼睛,“我為值得的那個人,總有人在期待我,總有人能看到,雖然那個人不是你,但我滿足了。”

  第五十四章 吾愛

  抽完兩支菸之後,那辰的手機響了一聲,有短信進來。

  安赫發過來的,到家了沒?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給安赫回了一條,到了,看星星呢,你要不要也看看。

  我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安赫又發過來一條,看完了,打了倆噴嚏,你是不是想我了?

  那辰笑了,這玩意兒不准,要準的話你現在得重感冒才對。

  睡吧,晚安。

  晚安。

  那辰發完短信之後對著手機上安赫的名字又輕聲說了一句“晚安”,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地上的那朵小白花,跨上了小電瓶。

  有個能每天道晚安的人對於那辰來說,是種幸福。

  平平常常的兩個字,隨意而溫暖地說出來。

  他發動車子,順着路慢慢往回開。

  柔軟的風吹過他的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天轉暖了,冬天裡那種刺透身體的寒風已經消失。

  小電瓶的速度跟龐巴迪沒法比,但偶爾他開着小電瓶的時候會覺得挺享受,跟龐巴迪的狂野刺激相比,小電瓶這種啃啃唧唧的速度讓人安心。

  開出一段路之後,小電瓶的速度越來越慢,那辰擰了擰油門,小電瓶嗡嗡叫了兩聲,速度更慢了。

  那辰嘖了一聲,掃了掃儀表盤上的電量指示,停下了車:“靠……”

  沒電了!

  那辰開習慣了燒油的摩托車,對於一個小馬桶的電量能跑多遠沒有概念,也沒有看電量的習慣。

  現在看著電量指示down到底的指針,他有點兒無奈。

  坐在車上愣了一會兒又有點兒想笑,這叫什麼事兒。

  推了半小時車,才在一家賣電瓶車的店門口看到了一個牌子,快充,兩元一次,不過這店已經關門了。

  好在時間不算太晚,那辰撲過去在門上哐哐一通敲,店主隔着門只開了個小窗,大概覺得他是打劫的。

  那辰把自己身份證和學生證都拍在小窗上。

  但拍上去之後他馬上就後悔了,學生證上印着專業,店主在看了一眼之後把小窗都給關上了:“對不起啊,這大晚上的實在太不吉利了。”

  “這兩回事吧……大叔我充不上電推着車走回家得到後半夜了……”那辰靠在門上,這要放以前,他估計會發火,沒準兒會弄一堆小石頭對著門砸一顆一顆砸上幾小時的,但這段時間他心情好,“你幫幫忙吧。”

  費了半天勁也沒把店主給說通,那辰往兩邊看了看,能有快充的就這一家了,他一咬牙:“我出大招了啊,叔。”

  “你敢砸門我就報警。”店主在裡面說。

  “不砸,我不費那個勁,”那辰靠着門蹲下了,“我唸經。”

  “什麼?”店主的聲音很疑惑。

  “你說呢,”那辰笑了笑,“我學這個的。”

  店主沒吭氣兒,那辰清了清嗓子,其實他們不學這些,但蒙事兒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他低聲開始背:“南無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咒塔梭哈……”

  “哎!”店主打開了小窗,“你這小夥子真是……趕緊充完了走啊!”

  “謝謝叔,”那辰跳起來把車推了過來,店主開了門,幫他把插頭什麼的接上之後,他才笑着說,“這是吉祥祈福的經文,別擔心。”

  在店裡充了五塊錢的電,那辰好歹是把車給開回了家。

  隨便沖了個澡定好了明天的鬧鐘就回屋躺床上了,躺了一會兒又爬了起來,翻出了兩塊錢硬幣,放進了床頭的小豬存錢罐裡。

  硬幣掉進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有些悶,不再是之前那種清脆的聲音,他拿起罐子掂了掂,又晃了晃,錢已經不少了。

  他躺回枕頭上,把存錢罐放在枕邊,手指在罐子上彈了彈:“晚安。”

  早上鬧鐘還沒響的時候,那辰已經醒了,他起床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喝了罐牛奶,想著安赫早上會吃什麼,平時差不多都買倆包子吃,今天可能會因為心情不好直接不吃了。

  於是他從冰箱裡拿了兩個滷蛋熱好了放在小號保溫碗裡帶著出了門。

  走了兩步又跑回來開門進屋,跑到陽台上,陽台的花架上一字排開放著一溜小花盆,他挨個給花盆裡澆上水,小聲念叨:“各位小爺,你們怎麼還沒見芽,千萬別坑我,不到一個月了,總不能讓我給人送幾盆子土吧!”

  安赫開着車到殯儀館的時候,看到了二姨扶着姥姥也剛到,這裡有個送別儀式,之後就得把姥爺送到火葬場去了。

  他下了車,姥姥看到了他,停了停腳步,他剛想開口叫聲姥姥,姥姥已經轉過臉慢慢往裡走過去了。

  安赫拿出手機,撥了老媽的號碼,想看看老媽那邊什麼情況,但手機關機。

  他嘆了口氣,算了,就這麼著吧,親戚怎麼想怎麼說怎麼做都無所謂了,他做到他該做的就行。

  告別廳外已經擺好了椅子,工作人員正給家裡的親戚往胳膊上系黑紗,安赫看到了一身黑色正裝正忙着的那辰,他沒有過去,站在一邊看著。

  家裡親戚老媽從來不走動,除了姥姥二姨和舅舅之外他根本不認識,別人也沒注意到他,看到了也不知道他是誰。

  那辰給姥姥系好黑紗之後抬頭看到了他,示意他過去。

  安赫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想過去給姥姥和二姨她們添堵。

  那辰抽空走了過來,把手裡的黑紗繫到了他胳膊上,輕聲說:“一會送出去的時候摘了系旁邊樹上就可以。”

  “嗯。”安赫點了點頭。

  “吃早飯了嗎?”那辰看了他一眼。

  “起晚了沒來得及吃,”安赫笑笑,“你吃了?”

  “廢話,紅案小能手還能沒早飯吃麼,我吃的煎雞蛋和牛奶,”那辰嘖了一聲,“等我。”

  安赫看著他轉身回到桌邊,從桌鬥裡拿出一個袋子,他估計是吃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滷蛋,就倆,你墊墊吧,我那邊還有事……”那辰把袋子放到他手上,抬頭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愣了愣,“那是你媽嗎?”

  安赫回過頭,看到了站在長長的台階之下的老媽,他剛想轉身下去,老媽已經轉過身走了。

  他停下了腳步,沒有追過去。

  老媽跟姥姥姥爺幾十年都很少走動,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有父母,一直到姥爺住院去世,老媽才像是從夢裡猛地驚醒,哭泣,驚慌,或者是根本沒法描述的感受,那是疏遠冷淡如同路人幾十年的父母。

  她現在的狀態,安赫並不意外。

  “你要不要抽空跟你媽聊聊,給她疏導疏導。”那辰在旁邊說。

  “沒用,別說我跟她這種的關係根本不可能了,那麼多心理諮詢的,你見過給老人做的麼?”安赫笑笑,“觀念,這麼多年的心理定勢……你去忙你的吧。”

  “你沒事兒吧?”那辰一邊往那邊走一邊又回頭問了一句。

  “我吃滷蛋。”安赫敲了敲手裡的飯盒。

  告別儀式結束之後,姥姥腫着眼睛從安赫身邊走過,安赫跟在了人群最後。

  他沒什麼想法,沒有難受,沒有尷尬,也沒有悵惘,只是開着車跟在殯儀館的大車後邊兒往火葬場開,放了張CD聽著。

  路過舊車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大門,大路上看不到那辰的秘密基地,但他心裡突然鬆了下來。

  當初跟着那辰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他沒有想到之後自己會有一天跟那辰有了這麼多的交集,沒有想到一次並不愉快的419會有一天變成一份舍不下的感情。

  “不看不知道,”安赫手指敲敲方向盤,“世界真奇妙。”

  姥爺火化之後安赫沒再跟着去墓地,給那辰打了個電話之後,他開車着回了學校。

  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的時候,他有些恍惚,挺舒服的那種。

  姥爺的事處理完了,就好像一個句號,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壓抑和糾結都翻了過去,雖然翻不過他過去十幾二十年的情緒,但卻依然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軟軟的愜意,靠在椅子上就想睡覺。

  然後就睡了。

  等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發現他們班的班長站在他辦公桌邊上正發呆呢。

  “我睡個覺你還參觀得挺帶勁兒?”安赫趕緊坐直了,拿過杯子喝了口水,“什麼事?”

  “班會課啊安總,不開班會了啊?改自習麼?”班長看著他。

  “啊,”安赫站了起來,“那你看著我發什麼愣啊你不會叫我一聲?”

  “……我剛站到這兒你就醒了啊,我沒發愣。”班長挺委屈。

  “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安赫拿了筆記本拍拍他的肩,“走吧。”

  班會課一般安赫就開個頭,剩下的就讓學生自己玩了,只要跑題沒跑太遠他都不會管。

  這次班會的主題是如何過好充實的高中生活,學生自己定的主題,安赫之前還嘲笑過這個主題假大空,不過學生今天討論得還挺帶勁的。

  別說高中三年,一幫人連發揮帶跑題都直接討論到大學和談戀愛結婚生子了。

  這段時間他日子過得亂,除了每天還會按時到班上轉一圈,已經挺長時間沒太留意這幫小孩兒的想法了。

  “所以說,現在都過不好,有什麼資本能過好以後……”有人挺大聲地說。

  安赫忍着笑,坐在講台一邊聽了一節課,最後幾分鐘了他才站起來把話題拉了回來,做了個總結。

  走出教室,他小跳着下了樓梯,穿過操場的時候伸了個懶腰,差點兒把筆記本扔地上。

  從那天在殯儀館見到老媽之後,安赫沒回過家,也沒跟老媽聯繫過,他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變,老媽也一樣,失去親人,離婚……他跟老媽的關係並沒有多大改善,所以不想在姥爺過世之後這段時間裡再讓老媽有什麼壓力。

  他跟老媽還是暫時維持之前一兩個月見一面,老媽抱怨幾句,他聽聽麻將聲的日子比較好。

  那辰工作不算忙,但時不時要值夜班,夜班的時候安赫會跟他短信聊到很晚。

  雖然那辰說他不會怕,但安赫還老覺得他會不會是要面子,每次發短信的時候都會逗個樂什麼的。

  “大爺,你能聽到嗎?”那辰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裡有些慌張。

  “聽到什麼?”安赫正窩沙發裡看電視,一聽這話就起了兩層雞皮疙瘩。

  “你聽,”那辰似乎是把電話拿開了,過了一會兒又湊過來小聲說,“有沒有聽到?咔……咔……”

  “沒有!”安赫搓了搓腿,“我什麼也沒聽到!”

  “可是我聽到了,越來越……近了,”那辰的呼吸也變得不穩,“我……”

  安赫汗毛都豎起來了,那辰卻突然沒了聲音,幾秒鐘之後,那邊傳來手機摔到地上的聲音,接着就掛斷了。

  安赫愣了幾秒跳了起來,把電話撥回去卻怎麼都打不通,他心裡覺得這應該是那辰的玩笑,但他無法想像在那種環境裡開出這樣的玩笑需要多強大的心理。

  第三次撥過去,電話終於接通了的時候,他對著話筒就喊:“大七!”

  “您好,”那邊傳來一個冷冰冰硬梆梆的聲音,“歡迎撥打轉生熱線,轉牲口請按1,轉植物請按2,轉小馬桶請按3,剛才嚇尿了請按4……”

  “那辰我操|你大爺!”安赫又想笑又想罵地吼了一聲,現在他終於確定,那辰根本不覺得在殯儀館裡值夜班有什麼問題。

  那辰的聲音依舊保持冰冷:“我大爺姓安,請按……”

  “我按4了。”安赫往屏幕上戳了一下。

  “轉接中,嗶——您好,24小時貼心驚嚇熱線為您提供紙尿褲,明天早上送到,請耐心等候,併為此次服務打分,0至10分。”

  “0分!我現在尿了你明天早上才送過來我濕一晚上麼?”安赫聽樂了。

  “都濕了?那您可以去操|我大爺了,需要提供技術指導嗎?”

  “那辰,你煩不煩。”安赫笑着問。

  那辰也笑了:“太悶了,解解悶兒嘛,這屋就我一個,聊天兒都找不到人。”

  “我陪你聊會兒,”安赫躺到沙發上,“想聊什麼?”

  “咱倆結婚吧。”那辰說。

  “……好。”安赫愣了愣,那辰這個話題有點突然。

  “我看中一對兒戒指,明天去看看?”那辰問他。

  “一對兒?有倆男式戒指一對兒的麼?直接就說倆男戒不就得了。”安赫嘖了一聲。

  “土老冒兒,”那辰連着一串嘖嘖,“不一樣的,倆不一樣款式的男戒,但一看就是一對兒的那種。”

  “現在都有這麼高端的產品了?”安赫挑挑眉毛,這倒是挺意外的。

  “嗯,我去問了,與時俱進嘛,還有倆女戒一對兒的呢,也挺漂亮的,”那辰笑着說,“明天咱倆去量量號,定做一對兒也行,裡面可以刻字,也可以印指紋。”

  “好,刻名字嗎?”安赫笑了笑。

  “嗯,老公冒號那辰,老婆冒號安赫。”那辰說得一本正經。

  “放屁,我不是老婆。”

  “那換一個,大夫冒號那辰,小夫冒號安赫。”

  安赫躺沙發上笑了老半天:“你這都想的什麼稱呼,你小夫不行麼?你本來就不大點兒小孩。”

  “成,小夫冒號那辰,老夫冒號安赫。”

  “你還能不能行了!”安赫笑着喊了一聲,“怎麼那麼不吃虧呢!”

  “行行行,為了你我吃點虧!”那辰嘆了口氣,琢磨了一會兒才說,“吾愛安赫。”

  安赫的心跳和呼吸很同步地停頓了兩秒,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有點兒晃:“吾愛那辰。”

  “說定了?”那辰問。

  “嗯。”安赫點點頭應了一聲。

  “好!那就這麼著了!”那辰半喊着說,停了停又笑了,“安赫,你這人看著吧,挺嚴肅正經的。”

  “我本來就挺嚴肅正經的。”安赫笑笑。

  “其實背地裡流氓無賴帶肉麻一樣沒落下,”那辰嘆了口氣,“第一次跟你上床的時候,我就想著,這樣拒人千里之外的禁慾系老男人……”

  “等一下,我不算太老。”

  “好吧,這樣拒人千里之外的禁慾系男人,被我壓着得是什麼樣。”

  “是什麼樣?”

  “性感,特別讓人興奮……”那辰說到一半清了清嗓子,“不說了,我值班呢,說來勁兒了不方便。”

  安赫仰着頭樂了好半天:“那辰。”

  “什麼事吾愛。”

  “你真挺可愛的。”

  第五十五章 謝謝

  買戒指結婚的事並沒能馬上執行,安赫這邊快期末了,每天盯着學生,放了學有時還會有一臉愁雲慘淡的學生跑到五樓諮詢室來倒垃圾。

  不過那辰並不着急,沒事兒就去店裡轉轉,再給安赫發幾張戒指的照片過來讓他挑。

  安赫對這些東西沒什麼概念,看著感覺都差不多,特別是男戒,沒那麼多花啊扭的,全是一個圈,大圈小圈,大圈套小圈……

  早上那辰從Q上又發過來一張。

  昨天看到的,忘了發給你了,好看麼?

  安赫坐辦公室裡盯着電腦屏幕看了五分鐘,回過去一條,這不跟前天你讓我看的那個一樣嗎?

  大爺你快去配副老花鏡吧,什麼眼神兒啊!

  不一樣嗎?

  算了,你一邊兒呆着吧。

  那辰的頭像黑了下去,大概對他無奈了,安赫對著戒指又看了一會,感覺一會兒關掉對話框,他立馬就會不記得這戒指什麼樣了。

  “安……安總,”旁邊有人小聲咳了一聲,“安總。”

  安赫一直偏着頭看電腦,沒注意身邊,聽到這聲音嚇了一跳,趕緊關掉了對話框,轉過頭看到是他的政治課代表。

  “張佳維啊,什麼事?”安赫問了一句,發現這小子眼睛還盯着他的屏幕,於是伸手在屏幕面前晃了晃。

  “作業收上來了,”張佳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張林沒交,他說下午補上來。”

  “又補,他手藝見長啊,縫縫補補又一天,”安赫嘆了口氣,“行吧我知道了。”

  張佳維站在桌邊沒有走的意思,安赫看了他一眼:“還有事兒?”

  “安總,你……”張佳維指了指電腦,“要結婚了?”

  “啊?”安赫愣了愣,心裡蹦了一小下,這事要說他完全不在意了不可能,特別是在學生面前。

  “那個戒指,是婚戒?”張佳維小聲問。

  安赫迅速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除了那個戒指的圖片,應該沒什麼別的東西了,那辰今天沒抽瘋管他叫老婆什麼的,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啊,看看。”

  “哦,”張佳維把作業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走了。”

  看著張佳維快步走出辦公室,安赫又把對話框點開了看了看,挺正常的,那辰的名字已經不是非主流的腦殘名,改成了廚藝小能手,說的話也沒什麼出格的。

  安赫往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張佳維平時話挺多的,挺開朗一個小孩兒,按安赫的印象,剛才他該跟張林一個德性,至少得追着多問幾句,居然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了。

  安赫琢磨了一會兒,沒想出來是為什麼。

  中午他隨便吃了點兒東西,那辰打了個電話過來,倆人胡亂扯了幾句,聽那辰抱怨了他們食堂做飯的大姐以前可能是養豬的。

  “還兩天就你生日了,正好週末,”那辰一邊吃一邊說,“到時咱倆找個高級的地兒吃一頓,順便把事兒給辦了。”

  “辦什麼事兒?”安赫愣了愣。

  “買戒指結婚啊大爺您怎麼回事兒,你不有醫保麼,趕緊的,買點兒DHA,”那辰嘆氣,“咱倆交流越來越費勁了,再過二十年你痴呆了怎麼辦。”

  安赫笑了一會兒:“我要真痴呆了怎麼辦啊。”

  “那能怎麼辦啊,咬牙挺着唄,還能把你扔出去麼,”那辰喝了口水,“反正到時我也老了,伺候你當鍛鍊身體了。”

  下午第一節課安赫抱著筆記本直接進了4班的教室,看到下邊兒學生迷茫的眼神時,他才想起來這節是他自己班的課,大概真應該去買點DHA。

  “不好意思,我大概太想你們了。”安赫轉身又在一片笑聲中出了教室,拐進了自己班教室。

  把筆記本往講台上放的時候,他看到講台上放著個包裝好的大盒子。

  “這什麼?”他指了指盒子,把筆記本放到一邊。

  “安總生日快樂——”學生們拖着聲音喊。

  “喲,”安赫樂了,他沒想到學生能知道他生日,“謝謝。”

  “感動麼?”張林在下面喊,“這節改自習嗎?”

  “想得美,就你們這連排練都沒排練過的一句生日快樂就想換一節自習課睡覺?”安赫低頭一邊拆盒子一邊說,“都喊出八個聲部的輪唱了。”

  禮物是個玻璃大花瓶,裡面裝了一個個的綵球,每個綵球上都寫着一句祝福和一個學生的名字,安赫抱著瓶子看了半天,還弄得挺細心。

  “謝謝,”安赫放下瓶子,手撐着講台,“挺意外,真的很感動,但真的沒自習。”

  下課了之後安赫往辦公室走,穿過操場的時候張林從後邊追了上來:“安總!”

  “嗯?”安赫回過頭,看到張林手裡拿着個袋子,“幹嘛?”

  “這個我送你的,”張林把袋子遞給他,揉揉鼻子,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媽說我得單獨送個禮物,我覺得也是,謝謝你這一年對我的……關心。”

  “是什麼?”安赫笑了,打開袋子看了看,報紙包着的一團。

  “泥塑,我之前給許靜遙捏了一個,她打死也不要,我就在那個外面再包了一層做了個大的給你。”

  “你……”安赫沒忍住樂了,“你為什麼這麼誠實。”

  “嗨,我這不是怕你以後不小心摔了,一看裏邊兒怎麼還一個呢。”張林嘿嘿笑了幾聲。

  “我不會摔的,放心吧,”安赫拍拍他的肩,“謝謝。”

  “那我回教室了。”張林轉身準備走。

  “等等,”安赫叫住了他,“你們怎麼知道我生日?”

  “張佳維說的啊,人這課代表當得多盡職。”

  “張佳維?”安赫對於這點有些意外,但愣了愣之後突然心裡動了動,再次叫住了準備回教室的張林。

  “要上課了安總,我還想去趟廁所呢。”張林一臉憂鬱地看著他。

  “最後一個問題了你堅持一下,”安赫笑笑,“去年光棍節那個表白信,誰寫的?”

  “這我不能說。”張林回答得很乾脆。

  安赫看著他沒說話。

  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張林有點兒扛不住:“安總你是要秋後算賬麼?”

  “不就開個玩笑麼我算個屁的賬啊,我就問問。”

  “……張佳維寫的,”張林小蹦着往廁所走,“別說我說的啊。”

  “我不找他,尿你的去吧。”安赫揮揮手。

  安赫回了辦公室喝了半杯茶,覺得自己大概想得有點兒太離譜了。

  正想也去趟廁所,辦公室電話響了,樓下七班的班主任找他,說是一會兒帶個學生去諮詢室聊聊。

  安赫答應下來,跑着去了趟廁所,直接去了五樓。

  這幾天他在諮詢室呆的時間挺長,期末了局裡要來人檢查,蔣校的意思是想加把勁弄個示範校,安赫每天有空都泡這兒整理案例。

  要不是上回照片的事被蔣校悄無聲息地處理了讓安赫很感動,他也不能這麼賣命,諮詢的時間按課時費來算,還得搭上大把課餘時間,簡直是倒貼。

  七班這個學生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初中成績雖然一般但也算過得去,高中之後突然發現自己成績在班上排中下了,頓時被銼敗感淹沒。

  現在很多小孩兒都這樣,養得太嬌氣,從小到大沒體會過什麼是得不到,猛地發現自己沒有達到預期時,就直接趴下了。

  如果是像自己這樣的……安赫笑了笑,自己這樣的當然是太極端了,但從小就受點挫折會更有承受力。

  跟這個學生聊了大半節課,這學生帶著一臉迷茫和恍然大悟交替着的表情走了出去,安赫又補了一句:“你隨時可以過來找我。”

  剛想倒杯水喝,諮詢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安赫拿着杯子:“你這隨時隨得真夠快的啊。”

  “安總。”進來的人叫了他一聲,聲音卻不是之前的那個學生了。

  安赫回過頭,看到了張佳維。

  “張佳維?”安赫看了看時間,這節是自習。

  “我不是逃課,就是想過來聊聊。”張佳維在沙發上坐下了。

  “嗯,怎麼了?”安赫在他對面坐下。

  張佳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真要結婚了啊?”

  “嗯?”安赫應了一聲,腦子之前有點兒離譜的想法一下都咕嘟起來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還沒呢。”

  “那……反正就是有個要結婚的人選了唄。”張佳維看著他。

  “嗯,是。”安赫點了點頭。

  張佳維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不說話了。

  安赫看了他半天,他也沒有開口的意思,但看他這反應,安赫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不算太離譜,雖然他挺吃驚。

  “還記得去年那封信麼?”張佳維終於再次開口。

  “嗯,挺霸氣。”安赫點點頭。

  “我寫的,我用腳寫的。”張佳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的腳。

  安赫本來挺嚴肅,這下沒忍不住樂了,豎了豎拇指:“好腳法,我說怎麼還噴了香水呢,是遮味兒啊?”

  “我腳不臭,”張佳維也笑了,笑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想跟你說,那個不是開玩笑,雖然看起來挺玩笑的。”

  “謝謝。”安赫說,他感覺今天這一下午他盡說謝謝了。

  “謝?謝什麼?”張佳維抬起頭。

  “謝謝你喜歡我。”安赫說得很認真。

  “是麼……我以為你再怎麼著也得不爽一下吧。”張佳維笑了笑。

  “有人喜歡是件很愉快的事,為什麼要不爽。”

  張佳維捏了捏手:“但是我有點兒不爽,你居然要結婚了。”

  對於安赫來說,面對張佳維這樣的狀態並不是太有壓力,張佳維跟來他這裡聊天的別的學生不同,他沒什麼太大的問題,性格也不錯,自信開朗,安赫需要做的只是表明態度,然後安置好他的青春期騷動。

  “我不結婚也不表示咱倆能怎麼樣啊,”安赫笑笑,“不過雖然我挺吃驚的,但還是很開心你能說出來,沒憋着。”

  “謝謝安總,”張佳維看著他,“我今天過來,也不是要表白什麼的,想說出來舒服點兒。”

  那辰今天提前下了班,訂了餐廳,然後回了家。

  帶安赫出去過生日這事兒他沒瞞着弄什麼驚喜,安赫就算不吃DHA也能猜到他不會讓生日這天漏過去。

  不過別的他還是要好好準備,比如戒指。他已經量過安赫的手指,不打算再等安赫挑了,這人老年痴呆已經到了一定境界,戒指具體長什麼樣估計安赫根本記不住。

  他自己去訂了一對兒,刻了字,明天就能拿到。

  還有一個重要環節,他站在陽台上,這東西要直接這麼搬到安赫面前,安赫估計會覺得他神經病還沒治好。

  但也沒什麼別的解決方式了,他拍了拍陽台上放著的小架子,呲了呲牙:“就這麼著吧,人生能有幾回瘋。”

  安赫的生日是星期天,那辰把吃飯的時間提前了一天,安排在週六,這樣以後不至於生日和紀念日全體,可以多慶祝一次。

  “你今天值班?”安赫給他打了電話過來。

  “不值班啊,在家呢,”那辰笑笑,“想我了?”

  “是啊,想死你了,你不過來我吃的都沒有能不想麼,”安赫笑着說,“你不值班在家呆着幹嘛呢?”

  “你甭管了,不說洞房之前夫妻倆都不能見面麼,您受累先挺着點兒,”那辰躺到床上,“明天我好好疼你。”

  “要臉麼,我先說好,你明天吃飯別給我弄什麼太誇張的,我年紀大了心臟不能超負荷運轉。”

  “放心吧,做|愛的時候你小心臟蹦蹦蹦的也沒見蹦出毛病來,還能抽空哼哼呢……啊……嗯……”那辰一仰頭對著電話連喘帶呻|吟,“別停……”

  “浪貨,你就浪吧,”安赫樂了,“我跟你說,你現在每浪一次,我都加在賬本裡,到時連本兒帶利收,你別扛不住哭了。”

  “安赫我警告你,”那辰嘖了兩聲,“你要敢瞎玩,我就敢當場掀了你一幹到天明。”

  安赫笑了半天:“寶貝兒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的。”

  “每一個半道被掀的人都這麼說過。”

  “你掀過很多人麼?”

  “你看你這人,”那辰笑了半天,“我在夢裡早掀你百八十回了,回回都不重樣。”

  跟安赫東拉西扯的聊到耳朵都發燙了才總算掛掉了電話,那辰才看了一眼時間,聊了快兩個小時。

  他不是個太愛說話的人,跟李凡他們呆一塊兒,都那麼熟的人了他大部分時間也就是聽著,有興緻了就跟着起個哄鬧一會兒,像這麼一聊倆小時嗓子都說得有點兒啞了的高難度只有跟安赫才做得到。

  談戀愛談戀愛,還真就是莫名其妙就說個沒完,說了倆小時全是廢話,回頭想歸納總結個中心思想主題什麼的都找不到節奏。

  那辰去洗了個澡,上床睡覺之前又給李凡打了個電話:“小凡子,你問沒問那人準備得怎麼樣了。”

  “哎你怎麼這麼囉嗦,人專業的準備個破曲子還用得着老確定麼,我說讓嚴一去你又不要,我給你找了人你又不放心,”李凡估計已經睡了,被吵醒了聲音都透着迷糊,話倒是說得還很利索,“要不你自己上。”

  “我這不是緊張麼,一輩子就這一次,又不能排練。”那辰躺在床上抱著大白熊娃娃,埋了半張臉在絨毛裡。

  “真不用我們去給你撐場面?”

  “真不用,又沒什麼花樣,安赫說了不想受驚。”

  “那完事兒了得出來吃一頓,我有禮物要送你們的,”李凡語氣有些感慨,“那辰,真沒想到啊。”

  “嗯?”

  “認識你也挺長時間了,真沒想到有一天你會這樣,真意外,當初我還覺得安赫這人太深,靠不住呢。”

  “什麼奇葩都會有個盆兒種得下的。”那辰拍了拍熊屁股。

  “說誰啊?說安赫呢?”

  “嗯。”

  “拉倒吧這話說你自己挺合適的,”李凡笑了起來,“你這種奇葩就得安赫那麼深的盆兒……”

  “我聽著怎麼這麼……凡哥哥你是不是媳婦兒只能看不能碰了憋着了。”那辰笑着說。

  “靠!”李凡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不跟你說,我媳婦兒還能摸呢,我去摸了,先祝你倆幸福。”

  “謝謝。”那辰閉上眼睛,躺床上對著天花板笑了半天。

  第五十六章 a little dream

  週六安赫醒得比以往週末要早些,躺在床上能看到拉開了一條縫的窗簾外面明媚的陽光。

  他在床上翻來滾去地伸足了懶腰才慢吞吞地起了床,走過窗邊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然後過去把窗簾給拉開了。

  窗外一片燦爛猛地撲了進來,他趕緊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緩了緩才適應了,打開了窗戶。

  空氣裡飄蕩着清爽的青草味兒,他往外探了探腦袋,湛藍的天上有一團團絨毛似的雲。

  “真……少見啊。”安赫感嘆了一聲,轉身走進客廳,把客廳裡的窗簾也全拉開了。

  密閉空間被打開舖滿陽光,站在客廳裡都能聽見樓下小孩兒追逐打鬧的尖叫和笑聲,還能聽到有人在樓下喊着扔鑰匙,去買菜的大媽離得老遠討論菜價的聲音也很清晰。

  其實還是有些不習慣。

  但這些雜亂又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聲音也讓他有了某種微妙的愉悅感。

  安赫給那辰打了個電話,問什麼時候過來接他去吃飯。

  “四點到,你在你們小區門口等我,”那辰大概正站在陽台上,聽筒裡時不時有風吹過的呼呼聲,聽著很舒服,“別遲到了。”

  “嗯,還有什麼注意事項麼?”

  “有,見到我擁抱一下,不抱我就喊。”那辰說。

  “喊什麼?安大爺抱抱?”安赫笑笑。

  那辰嘿嘿笑了兩聲,突然吼了一聲:“老婆!我想死你了!快來親一口!”

  “我靠,幹嘛呢突然這麼大聲!”安赫嚇了一跳。

  “就這麼喊。”

  “……知道了,還有什麼別的嗎?”

  “沒了,下午見寶貝兒。”

  安赫掛掉電話,手揉了揉耳朵,那辰抽瘋這個勁頭基本沒怎麼變。

  不過現在抽瘋跟過去那種抽瘋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以前會讓安赫不安,想逃開,現在……現在大概就是嚇一跳想罵娘然後想笑。

  但無論是哪個狀態下的那辰,面對他的時候那種放肆的真,都沒變過。

  就是這種不管不顧的暢快淋漓,讓他對這個比自己學生大不了幾歲的大男孩兒無法抗拒。

  他進了浴室,放了一缸熱水,躺在浴缸裡閉上眼睛。

  天已經轉暖了,熱水泡着讓他有些冒汗,但那種毛孔都張開了的鬆軟感覺還是很美妙。

  他看了一眼還放在一邊的筆記本,見證了他無數個寂寞無聊又迷亂夜晚的筆記本已經挺長時間都沒開過機了。

  浴缸裡泡了一個多小時,安赫才光着身子出了浴室,浴巾洗了晾在陽台,他忘了拿,不過洗完澡光着回臥室是他經常幹的事。

  但今天經過客廳往臥室走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在客廳中央愣了兩秒種他猛地回過神來,窗簾大開着呢!陽光照在他還帶著水珠的身體上,讓他瞬間覺得自己通體閃閃發光,晶瑩奪目。

  “靠。”他用手擋了擋下邊兒,用了一秒鐘時間判斷是該跑回浴室還是衝過去關窗簾,然後當機立斷地跑回了浴室。

  站在浴室門口站定之後,他突然靠在門框上樂了,為什麼不直接跑回臥室呢傻逼!

  最後他彎着腰跟偷地雷似的飛快穿過客廳衝進了臥室,跑進臥室才發現臥室的窗簾也是大開着的,又趕緊拉開衣櫃站到了櫃門後面。

  “哎!這叫什麼事兒……”安赫嘆了口氣,拿過睡衣胡亂套上了。

  週末他很少午睡,因為醒過來的時候經常已經是下午了,不過今天起得早,所以隨便喝了盒牛奶之後就又躺回了床上,半睡半醒地躺着。

  一直到三點的時候那辰打了電話過來讓他記着時間別遲到,他才起了床換衣服。

  對著一櫃子的衣服他第一次有些猶豫着不知道該穿哪身。

  其實都是襯衣,連顏色|區別都不太大,褲子也就分個休閒款和正式點的。

  最後他閉着眼隨便摸了一套出來換上了,三點四十出了門。

  站在小區門口等了十來分鐘,遠遠看到路那邊開過來一輛車。

  他看了一眼,愣了愣,又凝神聚氣地盯着看了好幾眼。

  陽光下閃着金色光芒的車的確是那辰的龐巴迪,這車安赫就沒見過第二輛,但他看不明白的是那辰身後的東西。

  那辰開着車,身後豎著一個挺大的架子,很寬,一排排架子上還放著東西,一盆一盆的……相當氣勢磅礴地衝着他就過來了。

  一直到那辰把車開到了他面前停下了,安赫才看清車後座上綁着個很漂亮的黑色鐵架,上面三字排開放了三溜小小的……花盆!

  “你這什麼玩意兒?孔雀開屏呢你……”安赫指着他身後的架子,“這都什麼啊?”

  那辰把車停好,下來走到他面前很嚴肅地說:“抱。”

  “我……”安赫有點兒無語,視線還在架子上來回掃着。

  “我喊了啊。”那辰說。

  “抱抱抱抱抱,”安赫趕緊笑着過去抱住了那辰,手在他後背上摸了摸,“來讓大爺抱抱。”

  “生日快樂,”那辰笑了笑,在他耳邊輕聲說,“希望這輩子你的生日都跟我過。”

  “好,”安赫抬手在他腦袋上抓了抓,“好。”

  倆人在原地摟着站了一會兒,那辰退了一步,衝他招招手:“來看看孔雀尾巴。”

  安赫跟着他走到了車邊,架子綁在後座上能有一人高,兩排小花盆正好排在了安赫眼前,能清楚地看到花盆裡的東西。

  花盆都很小,排得很緊,裡面種着不知名的某種小草,嫩綠的顏色,擠在一塊長得跟一把把小蔥似的,大約有兩寸多點的長度,很整齊。

  “挺可愛的,是什麼草?”安赫伸手摸了摸。

  那辰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安赫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那辰一臉鄙視地看著他。

  “什麼破表情。”安赫小聲說了一句,轉過頭繼續看草,目光第二次從這一溜小花盆上掃過時,他才發現了這些草每盆都長得不一樣。

  再仔細一看,每盆的草都種成了字母。

  第一排第一盆是個字母H,然後是A……

  雖然因為草長得密,字母有些模糊,但安赫還是很快地認出了上面兩排花盆裡種出來的單詞,happy birthday。

  “大七……”安赫手從小草上掠過,扶住了架子,那辰永遠都能在神經兮兮的意外裡帶給他滿滿的感動。

  “還有呢。”那辰按了按他的腦袋。

  安赫笑笑,低下頭看了看第三排的花盆。

  Marry me。

  安赫轉身抱住了那辰,在他背上肩上狠狠抓了幾把:“神經病!”

  那辰摟着他的腰,笑着沒說話。

  倆人在路邊抱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往這邊看,那辰小聲說:“哎,我發現你現在不怕被人看到了啊?”

  “忘了,”安赫愣了愣,鬆開了胳膊,迅速退開了兩步,裝模作樣地上下左右來回看了看,“天兒不錯。”

  “太假了,”那辰勾着嘴看他,“你應該拍着我的肩說,哥們兒好久不見真是太想你了!”

  安赫立馬在他肩上拍了幾下:“好孩子!好久不見!編瞎話都能張嘴就來了!明天到我辦公室來聊聊!”

  倆人站路邊對著樂了半天,那辰打了個響指:“走,吃飯去,挺遠的,山上呢。”

  “怎麼去?”安赫看著後座上的架子,“這個要拆下來放我那兒去麼?”

  “拆個屁啊,我拆了四五個譜架才做出來的,”那辰摸了摸架子,“我們要背着這個尾巴上山吃飯。”

  安赫忍不住樂了:“你還真不怕人看啊。”

  “你怕麼?”那辰轉過頭,眯縫了一下眼睛看著他。

  “不怕,”安赫退開一步抱著胳膊看了看架子,“手藝挺不錯的,人看到頂多了覺得是花店送貨的,而且送的還是高端貨,開着這麼拉風的車……”

  “上來!”那辰很開心地跳上車,回頭隔着架子衝他喊,“走。”

  “我怎麼覺得我坐不下。”安赫走過去抬起一條腿有些猶豫。

  “要尿趕緊尿,尿完了上車,”那辰發動了車子,“不許尿輪子上!”

  “滾蛋!”安赫笑了,跨到了後座,“你往前點兒。”

  那辰往前挪了挪:“我弄架子的時候算着你屁股大小留夠地兒了的,哪能坐不下。”

  “我屁股什麼大小?”安赫摟住他的腰。

  “這麼大,”那辰抬手比了比,“挺緊挺翹的,還挺白……”

  “開車!”安赫把腦門兒頂在那辰背上,“你真是沒救了。”

  那辰訂的餐廳在山頂,是個很合適裝逼的餐廳,大廳通出去的露天餐廳,從山頂伸出去懸空着,坐在上面吃飯,市區全景盡收眼底,晚上燈都亮起來的時候,挺漂亮。

  安赫曾經跟老媽提議帶她去吃,老媽嘩嘩搓着麻將拒絶了,理由是恐高。

  上山的盤山路挺長,安赫坐在後面不停地回頭看,擔心架子上的花盆會掉下去。

  “別老動!腰都讓你蹭癢癢了!”那辰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我怕花盆掉下去了。”安赫看著盆裡的小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不會,我都用520把盆底兒粘架子上了,摳都摳不下來,”那辰突然按了幾下喇叭,又吹了聲口哨,聲音很大地喊,“我全身上下都是520,粘你身上摳都摳不掉,想摳掉先掉一層皮——”

  “……是502吧?”安赫提醒他。

  “就是520!”那辰堅持。

  “好吧520,”安赫笑着把下巴擱他肩上,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全身520。”

  車在餐廳門口停下,馬上有服務員過來鞠躬,看到車後的架子時,服務員愣了愣才說話:“請問先生幾位?”

  “兩個,訂了位的,姓那,”那辰下了車,把綁在架子上的皮帶解開了,“幫我把這東西拎進來。”

  “……好的。”服務員趕緊過去拎了架子把他們往裡領。

  來吃飯的人已經不少了,大廳外面已經坐滿了,一邊的鋼琴正在彈着輕緩的音樂,風吹過的時候很愜意。

  “你訂的外面的桌麼?”安赫小聲問。

  “嗯,最外面的,最最外面的。”那辰點點頭。

  安赫沒明白這個最外面最最外面是什麼意思,但服務員領着他們穿過大廳走到露天餐廳的時候,安赫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最最外面的桌。

  “那爺你……真夠可以的。”安赫忍不住說了一句。

  “多過癮,這個城市都在我們腳下了。”那辰嘿嘿笑了幾聲。

  露天餐廳圍着大廳一圈,每隔幾米還有一個半圓形探得更出去的小圓檯子,每個檯子上都有一張桌子。

  這要有恐高的估計看一眼直接就得扭頭跑。

  那辰訂的桌離鋼琴很近,彈鋼琴的是個穿著長裙的姑娘,看上去賞心悅目。

  天色有些暗下去了,四周亮起了柔和的燈光,服務員拿了燭台過來點上了。

  那辰要了份情侶套餐,想了想又加了一套。

  “吃得完麼?”安赫小聲說。

  “一套給以前的我們,一套給現在的我們,吃不完打包吃宵夜,”那辰托着下巴看著他,“你好像胖了。”

  “心寬體胖,按你現在餵豬的勢頭,我們去島上蜜月的時候我估計不好意思穿泳褲了。”

  “不會,”那辰手指從他襯衣領口探進去勾了勾,“你現在身材很漂亮。”

  菜很快上來了,很精緻,不過份量不算多,安赫目測了一下,大概不需要打包,他在這兒就能給掃蕩光了。

  那辰端起杯子,晃了晃杯裡的果汁:“為我們身上的520。”

  “為520,”安赫拿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杯,“那些小草什麼時候種的?”

  “早種了,簡直是折騰死我了,先是澆了好幾天水屁都沒長出來,然後突然有一天早上起來它們就都快一寸長了!”那辰看著一邊放著的架子,“我嚇了一跳,然後就瘋了一樣長,本來字母都特別清楚,結果丫長得太瘋狂,全長糊了,我昨天還給剪了一下呢……”

  “沒糊,”安赫握住他的手,“看得特別清楚。”

  “那你答應麼?”那辰反手也握住他。

  安赫笑了笑:“答應什麼?”

  “嫁給我。”那辰盯着他。

  “怎麼不是你嫁我。”安赫嘖了一聲。

  “別跟我咬字眼兒!”那辰銼銼牙。

  “不嫁,你嫁。”

  “這就是個格式,人都這麼問……哎行行行,”那辰往桌上拍了一下,“我嫁你,要不要!”

  “要。”安赫馬上回答。

  “你這人,忒難伺候了,”那辰笑着拿過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了個小小的皮袋子,“我還準備了點兒東西。”

  “什麼?”安赫看著他的手。

  那辰從袋子裡抽出了一支口琴:“告訴你個秘密,我還會吹口琴。”

  “……我知道啊,我聽過你吹。”安赫說。

  “啊?”那辰愣了,“我操怎麼可能?”

  “就第一次去車場的第二天,我走的時候,您正貓廢鐵上吹呢。”安赫看著那辰一臉震驚忍不住笑了。

  “哎,這個驚喜沒了,”那辰咬咬嘴唇,又笑着說,“這就是緣分哪,除了你沒人知道我會吹口琴。”

  “嗯,要吹麼?”安赫摸摸他的臉。

  “是的。”那辰點點頭,突然站了起來,拉開椅子就往鋼琴那邊走。

  安赫愣了愣,他以為那辰會在桌子邊吹,現在看起來這小子是要站台上去。

  愛耍帥愛出風頭還真是一點兒沒變。

  正想著那辰是不是會讓彈鋼琴的姑娘停一下的時候,一直彈着輕緩曲子的姑娘突然停了一下。

  在那辰走到鋼琴旁邊時,一串音符從她手下滑出,是一段與之前的輕柔悠揚完全不同的爵士。

  吃飯的人同時靜了一下來,目光都落到了那辰身上。

  那辰站到了立在鋼琴旁邊的話筒前,往安赫這邊看了一眼。

  安赫突然覺得心跳得很快。

  那辰笑了笑,跟着前奏輕輕晃了晃身體,低頭開口唱了一句:“Stars shining bright above you,Night breezes seem to whisper I love you……”

  沙啞而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聲音傳出來的瞬間,安赫往椅子上一靠,手按了按眼睛。

  唱完第一句,吃飯的人都放下了筷子,還有人鼓掌。

  那辰拿下話筒架上的無線話筒,舉起了口琴,開始吹,掌聲再次響起。

  安赫對口琴不熟,平時也幾乎沒聽過,對口琴的認識還停留在小學時的國光重音口琴上,只知道那辰用的是只有不到一個巴掌長的口琴。

  而跟上次聽到的綠袖子也完全不同,猛地把人拉進了慵懶而有節奏的音樂中。

  吹了一段之後,那辰再次開口開始唱:“Stars fading but I linger on dear,Still craving your kiss,I’m longing to linger till dawn dear,Just saying this……”

  一段唱完之後,那辰在鋼琴伴奏中慢慢走到了安赫面前,看著他開始吹最後一段。

  安赫笑着看著他,這是他從那辰在沸點對著他表白那次之後他再次忽略了四周的目光,只看著那辰,只聽著那辰。

  山腳下已經開始有大片的燈光亮起,金色的,銀色的,像無數的星星在他們腳下閃爍着。

  一陣風帶著暖意吹過,那辰在音樂聲裡放下了口琴,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了遞到安赫眼前。

  “給你個主動的機會。”那辰小聲說。

  安赫站了起來,看到了盒子裡一對戒指,款式很簡單卻很精緻。

  他拿出來看了看,笑着拉過那辰的左手,把寫着吾愛安赫的那個戒指戴到了他無名指上,輕聲說:“你是我的了。”

  那辰點點頭,拿起另一個戒指,戴到了他左手無名指上,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從今以後我們就是買一送一粘一塊兒不分開年糕……”

  “你這什麼形容。”安赫正感動得不行,聽了這話沒忍住樂了。

  “Sweet dreams till sunbeams find you……”那辰笑了笑,跟着音樂唱出最後一句。

  安赫面對面地看著他的眼睛,跟他一起開口:“Sweet dreams that leave all worries far behind you……”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啦。明天休息一天,週六更新番外。

  謝謝一直以來支持正版的妹子,你們每一個點擊和每一個留言都是我的動力,這段時有點忙,評論很久沒有回覆了,但每一條留言我都認真看過,扔雷系統送的留言我都沒有錯過,咳。

  謝謝你們!鞠躬。

  番外更新完之後我會休息一段時間,幫牙牙減減肥,存存下個坑的稿,爭取四月底開新坑,希望到時還能看到你們。

  ps還有幾句廢話。

  大概因為這次寫的是“神經病”,我時常能在評論和私信裡看到妹子一些苦悶的心情。

  我想說,心理低潮期人人都會有,或多或少或長或短,這不是什麼可怕的事,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

  人都是會接受暗示的,哪怕你自己並不覺得,但你的情緒依然會被你的態度影響。

  不要隨便給自己扣個什麼抑鬱症之類的帽子,很多時候你只是有焦慮情緒,過了這段時間就會好起來,而抑鬱症這東西,離你其實很遠,別強化自己的負面情緒,自己把自己往更鬱悶的地方推。

  就像我這麼的人,也不總是有那麼多開心事的,我也經歷過長時間失眠,大把掉頭髮,易怒暴躁的時期,就看你選擇什麼樣的態度了……

  我選擇了…………的態度,咳。

  不管怎麼說,再不順的路也是走一步少一步,再灰暗的日子也是過一天少一天的,怕什麼呢,總會過去的對不對!

  等到這些事最終都過去了,你回過頭,也許會感嘆原來自己比自己想像的要強大得多牛逼得多,然後你就像我這樣,對別的小朋友說,知道麼,當年我如何如何鬱悶!如何如何差點挺不過去了!然後小朋友被你嚇得不要不要的,啊啊你好厲害怎麼挺過去的啊,你回答,就着挺過去的!多麼有成就感……

  總之沒什麼是過不去的,希望所有曾經不開心,現在不開心,將來也許會不開心的人,都有回過頭感嘆自己很強大的那一天!加油!


  第57章 番外蜜月(1)

  那辰已經在安赫電腦前坐了一個小時了,安赫靠在沙發裡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無奈:“那不是你媽老家麼,怎麼跟沒去過一樣啊。”

  “挺長時間沒去了,再說以前去就呆家裡也不玩,這回是去玩啊,”那辰戳戳屏幕,“你看,這說的景點我都不知道。”

  “我們的主要目的是倆人出去玩一趟,並不是真的旅遊,不用弄得太詳細……”安赫笑了,“能在一塊兒呆着就成。”

  “這島統共六平方公里,也弄不了多詳細的,”那辰關了網頁,“可惜車上不了島,咱開車過去只能扔停車場了。”

  “沒事兒,”安赫張開胳膊,“來讓大爺抱抱。”

  那辰過去趴到他身上蹭了蹭:“我要帶那拍拍一塊兒去……”

  “什麼?”安赫推了他一把,“你沒病吧,出去玩一趟你還帶個絨毛熊?倆老爺們兒你也不怕讓人看到圍觀。”

  “好玩嘛,管別人幹嘛,”那辰嘖了一聲,“也沒人認識你是誰。”

  安赫看著那辰,想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那帶著吧,先說好我不拿啊。”

  “我拿着就行,也不費事。”那辰打了個響指。

  安赫把車送到店裡做了維護,開車過去時間不短,算上吃飯休息,兩人輪流開得兩天,他這車買來之後一直都沒跑過長途。

  那辰倒是挺無所謂的,他的計劃是一路開一路玩,路上要碰上有意思的地方就下高速玩一會兒再走。

  “那邊現在什麼天兒?”安赫整理行李,琢磨着該帶什麼衣服。

  那辰躺床上抱著絨毛熊,用熊爪子指了指衣櫃:“帶大褲衩T恤,但長褲厚外套也得準備,要不有颱風就得凍死。”

  “好,”安赫把衣服塞進背包裡往旁邊一扔,“就這麼著吧!明天出發。”

  自駕游的好處就是不用着急趕車,壞處就是會睡過頭。

  而且是倆人都睡過頭。

  那辰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安赫那裡,但頭天他回家弄論文,第二天醒的時候都十點多了。

  早點都沒吃衝出門去開車的時候他給安赫打了個電話:“大爺!起了沒!”

  “……現在起。”安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睡意。

  “按這節奏我們三天才能到,你快起來把東西拿下來,我不上去了,”那辰發動車子,“記得帶上那拍拍。”

  “哎!知道了。”安赫無奈地說。

  那辰開着車衝到安赫樓下的時候,安赫正把兩人的包往車後備廂裡塞,那拍拍坐在後座上,翹着二郎腿。

  那辰一看就樂了:“你給擺的?”

  “嗯,你看這姿勢怎麼樣。”安赫笑笑。

  那辰上了車坐到後座上,翹起二郎腿:“不錯,有我的風範。”

  安赫從包裡掏出相機,繞到後門給他倆拍了一張:“出發。”

  “等等,”那辰把他拉上車併排坐好,“來一張正宗的出發圖,咱一路都得記錄。”

  倆人抱著熊一人一隻手舉着相機,費了半天勁拍了幾張,就一張是把三個腦袋都拍進去了的,安赫汗都折騰出來了:“行了吧?再不出發咱就乾脆去吃個午飯再走得了。”

  “出發!”那辰坐到了副駕上,“你先開吧,一會兒上高速第一個休息站換我。”

  “第一個休息站離高速口就一公里。”

  “那就第二個。”

  高速入口車不少,排着隊領卡,這是暑假第二周,很多都是父母帶著孩子出去玩的,安赫看著前後車裡趴着車窗往外探腦袋的小孩兒,有點感慨。

  上大學之前他寒暑假從來沒出去玩過,老爸沒人影,老媽搓麻,他最多也就是去同學家住兩天當旅遊了。

  大學之後的假期他基本忙着打工,就出去過一次,還是跟……

  這事兒還是一想起來就挺硌應。

  “我開吧?”那辰突然在旁邊說了一句。

  安赫收回思緒,發現前面的車已經沒了,後面的車正按喇叭催呢。

  “幹嘛你開,不說第二個休息站麼。”安赫把車往滑過去拿了卡,開上了高速。

  “你這走神兒都走海裡去了,”那辰斜眼兒瞅他,“想什麼呢?”

  “就想起我小時候都沒跟爸媽出去玩過。”安赫笑笑。

  “我也沒有啊,我媽門兒都不讓我出呢,”那辰把車座往後放了放,半靠着,“不過我媽去五院住着以後就沒人管我了,我自己跑出去玩幾天也沒人知道。”

  “少爺,那是你手頭有錢,你要像我這樣……”

  “那你賺錢了以後也沒出去玩過麼?”那辰嘖了一聲,“你別說這是你頭回出門兒啊!”

  “不至於,我們學校年年暑假組織出去。”安赫笑着說,蔣校能撈錢,學校每年從小金庫拿錢出來讓老師去旅遊。

  “那多好,不花錢出去玩。”

  “屁,我去過兩回就不想去了,快退休那幫老頭老太太回回不落都要去,我去一次幹一次苦力,有一回還一個老太太迷路了,又沒手機,我找倆小時腿都斷了才找着人……”安赫皺着眉一臉鬱悶,“簡直不能提,就出去減肥的。”

  “這回讓你玩爽了,所有的事都我來!”那辰拍拍胸口,“你要迷路了就坐原地等着我去找你。”

  安赫看了他一眼樂了:“我為什麼要迷路。”

  “誰知道呢,島上都是芭蕉樹,鑽進去了就肯定迷路。”

  “啊,說到芭蕉林……”安赫掃了那辰一眼,嘴角帶著笑,“芭蕉林應該環境不錯吧?”

  “別!”那辰一下坐直了,“一點兒也不美,地上全是爛葉子還有掉下來捂黑了的芭蕉,你知道香蕉芭蕉壞了什麼味兒吧?就那個味兒,進了林子就全是那個味兒。”

  安赫笑了半天:“你知道我說什麼麼你急成這樣。”

  “安大爺,”那辰眯縫一下眼睛,“你心裡盤算什麼我清楚着呢,我就是告訴你,我的小雛菊怎麼也不能是芭蕉林這個層次的。”

  “懂了,”安赫笑着點點頭,“你的地盤你做主。”

  “沙灘上肯定也不行,都沙子,萬一沾上了,我不好受,你估計也得倒下……礁石吧,硌人,那還有哪兒呢……”那辰閉着眼把腳搭到車頭一個人唸唸叨叨的。

  “我是個正經人,”安赫忍不住打斷了他,“你不用一直給我找野站的地兒,旅館就可以了。”

  “說到旅館,”那辰拍了拍腿,“旅館院兒裡都有吊床……不知道能不能活動得開……”

  “表演給住店的人看麼?要不要放個筐在邊兒上好讓人扔錢啊?”

  倆人傻樂了一通,然後就是否需要標上價寫個小牌兒討論了半天。

  安赫覺得自己挺傻的,跟着那辰一塊兒抽起瘋來就沒完了,但心情很好。

  這麼多年以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真正地什麼都不想,只看到只聽到眼前。

  一直到車開到第二個休息站,他倆才停止了胡說八道,那辰開着去加油,他去超市買吃的。

  這個休息站是四星,連廁所都裝修得很漂亮,就是人太多,自駕游的特別多,安赫捧着一推吃的排了半天隊才交上了錢。

  “那邊飯店有炒菜,要吃麼?”那辰加好油回來跟他一塊兒坐在一塊草地上守着個垃圾桶抽菸。

  “不吃,吃了就沒有旅行的感覺了,就得蹲路邊要不就坐石桌那兒吃方便麵熱狗才有意思。”安赫拿出個方便麵扔給那辰,自己也拿了一個準備拆。

  倆人把方便麵泡好了,就着雞爪熱狗什麼的在旁邊石桌旁邊吃著,那辰吃一半又跑去買了盒冰淇淋。

  “你這麼一口冰一口熱的當心胃吃出毛病來。”安赫有點兒無奈。

  “哦。”那辰放下小勺,拿過安赫的保溫杯,往盒子裡倒了點倒茶,拿小勺對著冰淇淋一通戳。

  “你幹嘛?”安赫看著他。

  “戳化了喝湯。”那辰笑笑。

  “你是真不嫌噁心。”安赫沒再理他,埋頭吃方便麵。

  快吃完的時候,倆小姑娘慢吞吞地走到了他倆這個桌旁邊,想過來又有點兒猶豫。

  安赫看了她倆一眼,他跟那辰這個桌在草坪最邊上,前面還有不少空桌,這倆小姑娘不像是過來等桌的。

  “有事兒?”那辰放下冰淇淋湯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兩位大哥,能幫個忙麼?”一個小姑娘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我倆坐大巴回家,買吃的排半天隊,出來的時候大巴開走了……”

  “什麼?”安赫愣了愣,“他們不點數的嗎?”

  “不知道點沒點,我們給司機打電話說是掉不了頭了,他們說在下個休息站等我們,”小姑娘咬咬嘴唇,有點兒着急,“你們是自己開車來的吧?”

  “要坐我們車過去?”那辰把桌上吃剩的垃圾都放到袋子裡問了一句。

  “嗯,行麼?就到下個休息站。”

  那辰看了安赫一眼,沒等出聲,安赫已經點了點頭:“行。”

  收拾了東西,他倆就帶著小姑娘出發了。

  小姑娘坐後座,那拍拍坐在她倆中間,小姑娘一路謝謝地說著,還誇了誇那拍拍很可愛。

  那辰一直沒怎麼說話,安赫也習慣了,碰上不熟的人那辰永遠都是一張屁表情沒有的臉,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倆小姑娘聊着。

  開到下個休息站小姑娘歡天喜地地下了車,給他倆留了一包零食。

  “薯片……話梅……瓜子……”安赫一樣樣清點着,“我都不愛吃,你吃吧。”

  “我不吃。”那辰坐駕駛座上沒動。

  安赫發現他語氣有點兒不對,繞到他那邊窗戶上趴着:“怎麼了?”

  “安赫!”那辰伸手往他鼻尖上彈了一下,“你說你是不是看人姑娘漂亮!着急忙慌地就要帶人家過來!”

  “哎!”安赫捂着鼻子喊了一聲,鼻子酸得眼淚都要下了來,但又很想樂,“你這是吃醋麼!”

  “是!”那辰抓着他衣領把他拉到窗邊,“你對姑娘是不是還……”

  這話那辰沒說完,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了,好像說滑嘴了。

  安赫趴窗戶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還什麼?”

  “沒,”那辰迅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撒歡兒撒過頭了。”

  安赫笑着拍拍他的臉:“沒事兒。”

  “真的?”那辰盯着他。

  “真沒事兒,我總不能因為那事兒折騰自己一輩子吧,該翻篇就得翻,”安赫放了顆話梅到嘴裡,“你剛想說什麼?”

  “別裝傻啊。”那辰笑着用手指在他下巴上勾了勾。

  “我這都多久沒跟姑娘怎麼著了。”安赫低頭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

  “睜眼說瞎話呢你,追着我要電話的時候你就以為我是個女的吧!”那辰拿過他手裡的話梅吃了一顆。

  “結果了你不還是個男的麼,而且現在還520一身粘着,甩了你還得掉皮,我這麼怕疼的人。”

  “我發現你特別會安慰人,”那辰笑了,一臉滿足,“當老師當的嗎?”

  “拉倒吧,當老師練的是忍耐力,忍着不讓自己一腳踹上去,”安赫繞回副駕坐好,“開車!”

  那辰開着車一路往前,他倆原計劃是,沿途看著高速邊上哪兒有風景不錯的地兒就下高速去玩一圈再走。

  結果安赫幾次覺得有不錯的地兒,然後琢磨着要下去的時候,就看出口指示牌唰一下被他們甩到身後去了。

  “哎!這這這這這……又過了!”安赫喊。

  “我又不能急剎!”那辰嘖了一聲,“有沒有點兒安全意識了。”

  “你不能提前減個速什麼的?”安赫斜眼兒瞅他。

  “咱後邊兒車那麼多,我開個60一路蹭着不得讓人喇叭按死啊,沒準兒還得撞,”那辰也斜眼兒瞅他,然後笑着說,“咱又不是不回去了,錯過了的都記下來,回去的時候開着導航挨個玩,怎麼樣?”

  安赫沒說話,那辰這話說得很溫柔,就跟哄小孩兒似的,讓他突然覺得有種被寵着慣着特別爽的感覺。

  一爽了就直接順嘴吐嚕了一句:“就不。”

  “嘿!”那辰樂了,“學會撒嬌了!”

  “滾蛋,”安赫迅速搓了搓臉,“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就愛撒嬌。”

  那辰吹了聲口哨:“你就是跟我一塊兒呆久了才學會的。”

  “會撒嬌很牛逼麼?”安赫拿了塊巧克力放嘴裡。

  “你不喜歡我撒嬌麼?”那辰很得意地挑挑眉頭,“安大爺。”

  安赫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確是扛不住那辰撒嬌,那辰撒嬌並不刻意,就跟個小貓小狗小……豹子似的,毛絨絨往身邊一拱。

  他忍不住伸手過去在那辰腦袋上抓了抓,那辰立馬就把腦袋一偏往他手上靠了過來,他趕緊吼了一聲:“好好開車!都飈到120了你瞎晃什麼腦袋!”

  “有你這樣的麼!你有本事別瞎摸啊!”那辰喊得比他響。

  “一會休息站再摸腦袋。”安赫嘆了口氣。

  “剛從休息站出來又休息站?”

  “我要尿尿。”

  “你剛沒尿啊?還是尿了又想尿啊?你尿頻啊?這得治啊大爺……”

  “哎!”安赫讓他說得都插不上話,“我沒去尿,之前不是急着送那倆姑娘麼,送完了讓你砸一下鼻子砸忘了!”

  “所以說以後你離姑娘遠點兒,容易尿頻。”

  那辰把車開進休息站,停了車之後去超市說賣點兒吃喝,安赫想說後座一堆吃喝呢,但沒顧得上說,一溜煙往廁所跑過去。

  “買幾罐紅牛吧……”那辰在他身後問了一句。

  他沒說話,本來就想尿尿,再一想著水就更急了,差點兒奔女廁所去了。

  剛進廁所就差點兒撞上人,他讓了一下,肩還是跟人磕一塊兒了,他趕緊一連串地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沒事兒,”那人揉着肩看了他一眼,突然停下了腳步,“安赫?”

  作者有話要說:週一麼麼噠。


  第58章 番外蜜月(2)

  “安赫?這麼巧?”那人手還揉着肩,語氣很意外。

  安赫也很意外,站在廁所門口不知道是該扭頭走還是進去尿尿。

  “出去玩麼?”那人又問了一句,笑了笑。

  “嗯,”安赫點點頭,儘管心裡一陣翻騰,他還是保持了了臉上的平靜,側身往裡走,“不好意思我尿急。”

  說完也沒等那人說話,他頭也沒回地進了廁所。

  簡直是破壞心情!

  安赫站在小便池跟前兒心裡堵得不行,差點兒都要忘了自己是來尿尿的了,旁邊一哥們兒瞅了他好幾眼,走的時候說了一句:“罰站呢?”

  尿你一身!安赫銼了銼牙。

  上完廁所又洗了個臉他才慢慢走出廁所,那辰站在門口拿着盒冰淇淋正吃著,看他出來把盒子遞了過來:“吃麼?”

  “嗯。”安赫接過盒子狠狠地舀了兩勺吃了,順着嗓子眼兒到胃裡一路冰涼的感覺讓他通體舒暢,於是又舀了兩大勺。

  “你這是餓了還是渴了?”那辰看著他,“沒事兒吧?”

  “沒,”安赫扭頭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那辰,“上廁所碰上熟人了。”

  “碰上誰了?”那辰一邊吃冰淇淋一邊問,“估計不是什麼關係好的熟人,我看你臉都長了。”

  安赫猶豫了一下:“何旭,就我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人。”

  “嗯?”那辰猛地抬起頭,“在哪兒呢?”

  “幹嘛你?”安赫拉住他胳膊,“走吧,出來玩就是圖開心,不管他了。”

  那辰笑笑:“我不管容易,你也能不管麼?”

  “能,過去了就過去了,我不想因為這麼個人老扯着自己。”安赫往前走。

  “好,”那辰小跑到車邊打開門跳了上去,“繼續出發!”

  “不用換我開?”安赫笑着問,“開一天了不累麼?”

  “不用,我跟你說,你一個老年人是體會不到年輕人的體力和精力的,”那辰發動車子,“我喝罐紅牛能開到明天早上。”

  安赫沒說話,把座椅放倒了躺着閉上了眼睛。

  他倒不是體力好不好精力夠不夠的問題,他是一開車就犯困,偶爾坐個公汽兒,車晃一站他都能犯困。

  那辰開了音樂,倒是完全沒犯困的意思,一直跟着音樂哼歌,哼高興了還會突然提高聲音唱幾句。

  這種“去旅行”的感覺很棒,就算是當天晚上他們只是下了高速在旁邊的小縣城裡隨便找了個破旅館住下,安赫也還是很愉快。

  你喜歡的人就在你身邊,說話,哼歌,跟你一起往前。

  第二天一早安赫就被那辰拉了起來,他倆想趕在中午前到,連早飯都只是買了幾個包子帶著就出發了。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高速這一段全在修路,一路都限速60,偶爾幾段是80,下午三點了,那辰才終於說了一句:“快到了。”

  安赫把車窗開了條縫,風灌進了車裡,他閉上眼狠狠吸了幾口氣,“聞着是跟咱們那邊味兒不一樣。”

  “什麼味兒?”那辰也放下車窗聞了聞。

  “……潮味兒,潮乎乎的。”安赫笑笑,空氣裡帶著夏天特有的濕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還聞到了海腥味。

  不過等那辰把車開到客運碼頭時,安赫對於大海的期待被暫時放到了一邊。

  “我靠!”那辰喊了一聲。

  “我的天……”安赫看著車窗外跟着感嘆了一句。

  人,車,密密麻麻地把路都堵了。

  之前車在市區開的時候還一路暢通車開得唰唰的,現在左右能看到的露天停車上全是車,路邊都一輛輛地排滿了,他們的車只能一點點往前挪。

  “你不說這是個悠閒度假的小海島麼?”安赫開始冒汗。

  “我上回來的時候就是很悠閒,碼頭是空的,”那辰嘖了一聲,想想又拍了一下方向盤,“上回來的時候不是旅遊旺季。”

  “您真行!”安赫嘆了口氣,“趕緊找地兒停了車去買票。”

  “不先吃點東西?”

  “先買票,我現在感到深深地不安。”

  倆人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就往售票廳奔去。

  到了售票廳,安赫已經被曬得快冒煙了,海邊的太陽太盡職。

  “人到是不多。”安赫走進售票廳,看到每個售票窗口前都只有十來個人。

  “人是不多,”那辰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聲音裡帶著無奈,“因為上島的票賣光了……”

  “什麼?”安赫嚇了一跳,往大屏幕上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別說今天的票,明天的票,就連後天上島的票都已經沒了,他喊了一聲,“日了!”

  “你等我。”那辰不死心,擠到窗口去又確認了一次,的確是沒票了。

  “怎麼辦?要不就在市裡玩,反正就是玩海。”安赫打算改動計劃。

  “你再等我。”那辰一臉不屈不撓地又擠到了旁邊旅行社的櫃檯前打聽上島一日遊。

  一日遊都沒票了。

  安赫這時看到了旁邊豎著的一個牌子——島上接待能力有限,每天只能接待7000名遊客。

  “別掙扎了,”安赫並不失望,也沒覺得鬱悶,看著那辰滿售票廳裡轉他都看樂了,“就7000人。”

  “外面有旅行社的團,找導遊問問有沒有辦法,”那辰嘖了一聲,拉著安赫走出了售票廳,“我還不信上不了島了!”

  出來了站在售票廳門口,他們盯着過來的旅遊車,打算挑個看上去好說話的導遊下手。

  “要坐快艇環島游嗎?”一個操着本地口音黑得就能看到牙的小夥子走了過來。

  “能上島嗎?”安赫問。

  “不能,就圍着島轉。”

  “那不坐。”

  “現在沒票了,後天都沒票了呢。”

  安赫不出聲,小夥兒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個大叔:“要坐快艇環島游嗎?”

  “能上島嗎?”

  “不能。”

  “不坐。”

  之後不斷有人過來問,要坐快艇環島游嗎?

  安赫都懶得再問能不能上島了,一律回答,不坐。

  十幾個來回之後,安赫走到角落裡點了根菸,又過來個大姐:“要坐快艇上島嗎?”

  “不坐。”安赫抽了口煙很熟練地回答。

  “坐!”那辰喊了一聲,拍了他一巴掌,“人問的是上不上島!”

  “坐!”安赫回過神來跟着也喊了一聲。

  “一個人四百包上島門票。”大姐很利索地說。

  “什麼?”那辰指了指裡面,“售票廳120一張票,門票90。”

  “120的票你買不到,貴的得240,加門票一點都不貴!”大姐頭都沒抬,有些不耐煩,“我保證你馬上能上船,能上島。”

  兩人對視了一眼,安赫說:“快艇什麼樣的?”

  “二十個人的快艇,開過去一小時,坐不坐?你們要是坐,我就叫上人走了。”大姐挺拽的,說完了就準備扭頭走人。

  “那意思是你還得湊18個人?”安赫手指戳了戳了那辰,指了指身後。

  那辰回過頭,身後立着個大牌子。

  海警加大力度打擊非法營運黑快艇,請遊客為了自身安全不要搭乘黑快艇上島。

  下面還說有快艇開半道發現海警直接把一船遊客扔海上就跑了的。

  “靠譜麼?”安赫小聲問,“我怎麼感覺跟偷渡一樣?”

  “多麼有紀念意義,咱倆就要一起偷渡了!”那辰看著他,“你會游泳嗎?”

  “會……海裡游不起來吧你什麼意思?”安赫盯着他。

  “掉海裡了你負責救我,我不會游泳而且我怕水,”那辰一臉嚴肅地說,安赫讓他說得神情都凝重起來了,他突然樂了,一拍安赫肩膀,沖那個大姐說了一句,“350。”

  “400,我是個很實在的人,你找不到比我更有信用的人了!你們走不走,不走我叫別人了!”大姐看著他倆,似乎有點兒不爽。

  “你說的,馬上上船。”那辰說。

  “是!走不走!走就跟上!”大姐轉身就走,大步流星頭都不回。

  “她為什麼這麼叼?”安赫跟在大姐身後小聲問。

  “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太多了,”那辰呲呲牙,“也就是現在我心情好,擱以前誰鳥她!”

  “你還本地人呢,本地人查了兩天資料還沒弄清淡旺季……”安赫笑着感慨,“我到現在都沒顧得上看看海在哪兒。”

  “上了島有你看的。”那辰嘖了一聲,對自己判斷失誤沒有辯解。

  大姐走得相當快,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揮着手的樣子特別像個指揮千軍萬馬偷渡的蛇頭。

  他倆背着包跟大姐身後都差點兒跟不上。

  那辰皺着眉,額角都冒汗了:“我要吃冰……”

  “等等,”安赫突然停下了,打斷了他的話,看著旁邊的幾個遊客,“我怎麼聽到他們說340!”

  “340?”那辰也停下了,看到幾個遊客圍着個二十來歲的黑小夥兒問着什麼,雖然他並不在意錢,但前面那個大姐的態度讓一向囂張慣了的他很不爽,於是也沒管大姐已經大步向前快消失了,直接湊到了那幾個人身邊。

  “340一個人,人已經齊了,加上你們幾個就差兩個了,我再叫兩個人就走,”黑小夥兒拿着個地圖,“我們給你們安排島民票上島,保證你們跟別的人一樣……”

  安赫湊過去的時候,那辰已經跟黑小夥兒談妥了,一拽安赫的胳膊就往停車場走:“去坐車,他帶我們去偷渡的碼頭。”

  “就這麼把那大姐給扔了?”安赫往那邊看了看,大姐的蛇頭范兒還在安赫眼前晃着,“我們會不會被她揍?”

  “想得真多,”那辰樂了,“現在你就想追過去找揍你都找不到她人在哪兒了,這要換倆小姑娘走出二十米就得跟丟了。”

  “就直說你腿長唄。”安赫笑着說,跟着黑小夥兒走,這黑小夥兒倒是沒有飛奔,但也是邊走邊不停地打電話。

  “我誇你腿長呢。”那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注意素質!”

  黑小夥兒拉到的遊客有七八個,分了兩輛車,安赫和那辰跟另外一對小情侶坐黑小夥兒的車,小情侶從之前就一直摟一塊兒沒撒過手,為了不讓他倆經受前後座分離之痛,安赫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那辰縮在後座車門邊。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市區一直開到了郊外的小路上,安赫發現路從水泥變成了沙地,黑小夥把車一停:“到了。”

  幾個人下了車,四週一片荒涼,也沒看到海。

  “到哪兒了?”安赫忍不住問了一句。

  “碼頭啊,”黑小夥兒往前一指,“沒看到這都已經是海沙地了,車不能往前了,大哥大姐們跟我來。”

  折騰了這大半天,天色都有點暗了,跟在黑小夥身後安赫莫名其妙地覺得很刺激,老覺得他跟那辰就是一對浪跡天涯的……流浪漢,現在攢下畢生積蓄決定偷渡到……一個只有六平方僅公里的小島上共渡餘生。

  想得太入迷,以至於那辰拍他肩的時候,他被嚇了一跳,有一瞬間覺得是偷渡當中被海警逮着了。

  “你不是要看海麼?”那辰捏着他下巴往前方扳了扳,“看吧。”

  安赫抬眼往前看了一眼,停下了腳步。

  海平面上懸着一輪金紅色的巨大落日,窄小的碼頭從海灘上延伸到海裡。

  海灣裡停着大大小小的漁船,遠一些的只能看清一個剪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黃昏的落日下鋪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

  海灣裏海水很靜,偶爾會有泛起的小小的金色波浪。

  安赫站在原地,覺得身邊一下靜了下去。

  “過去啃一口太陽,”那辰拿出了相機,推了他一把,“我拍照。”

  “怎麼啃?”安赫往前走了幾步,踩到了沙地上,腳往下陷,他彎腰看了看,發現海灘裡還有很多一小段一小段的珊瑚,“這麼多珊瑚?”

  “島上全是,鋪地用的都是碎珊瑚,”那辰舉起相機,“你跳一下,我看你跳起來嘴能夠着夕陽麼。”

  四周人不算多,但小碼頭還是擠了三五十個人,安赫猶豫了一下,思考着要不要做出這個有點兒傻逼的跳躍動作。

  “快!”那辰喊了一聲,“跳歡快點兒!”

  “你就折騰我吧!”安赫無奈地把背包扔到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後蹦了一下。

  “能夠着,不愧是校籃的,彈跳力真好,屁股也……”

  “你拍不拍?”

  “拍!側身蹦!”那辰的相機對準了他,“我連拍,你多蹦幾下。”

  “靠。”安赫吸了口氣,豁出去了,反正誰也不認識。

  那辰喊了聲,跳!

  他在沙灘上揮胳膊甩腿地一口氣連着蹦了七八下,那辰喊停的時候他都剎不住,跟裝了彈簧似地又蹦了好幾下才停了下來。

  那辰衝他豎了豎拇指:“跳得漂亮,過來挑照片。”

  倆人正對著相機樂呢,四周的人突然全都往碼頭聚了過去,三艘快艇開了過來。

  “快!過去上船!”黑小夥兒一看就衝他們幾個喊了幾聲,然後一溜煙衝到了碼頭邊,再回過頭拚命招手讓他們快點兒。

  身邊的人都被各自的蛇頭招呼着手忙腳亂地往碼頭上衝。

  “我靠,電影上偷渡不就這樣吧,今兒算體驗生活了,”那辰拿了包就跑,“怎麼樣,過癮麼?”

  “過癮死了,”安赫跟着他往前衝,擠過人堆向他們的蛇頭靠攏,壓着聲音,“你包別亂甩,錢都在你那包裡放著呢。”

  島上沒有提款機,他倆帶的都是現金,全在那辰包裡。

  那辰迅速抱住包挨到了他身邊也壓低聲音:“大爺你要保護好我,我們一輩子的積蓄都在這裡了……”

  “快!上船!”黑小夥兒拍了那辰肩膀一下,把他們幾個往船上推。

  船老闆在船頭擋着,手裡拿着個小本兒:“等一下!不要擠!擠什麼擠!我要對著人頭來的!上船的把行李都放船頭!放船頭!”

  “我這十個人!我之前跟你打了電話的!”黑小夥繼續往船上推人,跟打架似的。

  船老闆攔着不讓上,先放了另一個蛇頭的人上船,那辰在安赫身後嘖了一聲:“咱這個蛇頭看來道行還是淺點兒,別一會兒上不去。”

  眼看著艇上的鐵椅子被一排排坐滿了,安赫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船老闆推開撲上船上去的時候,船老闆讓開了。

  安赫把他們這伙幾個姑娘先讓了上去,剩最後四個座的時候他上了船,拿下背包往船頭已經滿得下不去腳的行李上放,現在感覺不是偷渡,感覺像逃難,後邊兒就是槍林彈雨,上了船的逃跑,上不了船的就得嘎嘣死海灘上了。

  他反手抓住了身後那辰的胳膊,一臉悲情:“抓緊我,別走散了。”

  那辰看著他,本來他挺怕水,快艇又晃得厲害,正緊張呢,聽了安赫這話,他嘴角勾起個微笑,想綳沒繃住最後撐着一堆行李樂出了聲:“你能不跟我學麼!”

  “算了我抓緊你吧,走散了你不怕,我身無分文只能游回來。”安赫嘖了一聲。

  船頭第一排四個座還剩下兩個,那辰坐在了靠邊的位置上,安赫本來想說你要怕水就坐中間,但看那辰沒有動的意思,他只好坐在了靠中間的位置上。

  感覺還成,第一排,視野很開闊,雖然這會兒夕陽已經落進了海裡,四周已經開始蒙上了夜霧,但漁船上星星點點的光還是很漂亮。

  旁邊兩個也是男人,安赫偏過頭想打個招呼,好歹要一塊兒呆着一個小時。

  “真巧啊,”旁邊的人在他開口之前說了一句,“安赫。”

  安赫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話都沒接直接站了起來,有馬上跳下船的衝動。

  “坐好!別亂動!”船老闆在船尾喊了一聲。

  安赫站着沒動。

  那辰拉了拉他的手:“你坐我這兒。”

  安赫猶豫了一下,坐到了那辰給他讓出來的位置上。

  操!這太他媽有意思了!

  船開動了,掉過船頭往海裡開過去。

  船一掉過頭,船上的人就都歡呼了起來。

  海平面上已經看不到夕陽,只有一條金色的光暈,映得半個天都是金紅色,遠處有不少亮着的導航的燈架。

  “安赫,”那辰的胳膊搭到了安赫肩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給你個機會,這兒水淺,你一句話,我扔他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定製下周開,字數估計會超過30W,但超得不多,一萬左右,*定製的要求是30萬字內一本,超過了就要分冊,感覺為多出來這點字就多開一冊多幾十塊錢不划算,所以我會修一下文,把水分再擠擠。

  第59章 番外蜜月(3)

  那辰的話讓安赫心裡一暖,但很快抓住了那辰的手:“你老實呆着!我們是來玩的,你是想在這兒打一架然後被趕下船麼……”

  “我不想啊,”那辰小聲說,“這不你差點兒就要跳海了麼。”

  “我他媽是被這神奇的命運給嚇的。”安赫笑着說。

  他不想惹麻煩,雖然無論他怎麼調整心態,這事還是會讓他多少有些膈應,但他不想做出什麼事來給人他放不下的錯覺。

  放下了就放下,做到真正視若無睹才是最高境界。

  “那你就看我吧,”那辰勾勾嘴角,胳膊撐到前面的鐵欄杆上偏過頭看著他,“咱倆就這麼對視着偷渡。”

  “好。”安赫點點頭。

  不過對視還沒對幾秒,船上的人就歡呼起來了,快艇開出海灣之後突然加速,船頭在海面上一下下拍打着,海風頓時猛烈起來。

  落日餘輝下的寧靜海面美得像是一幅畫,船上的人都舉着手機相機咔咔拍着。

  “我操,”安赫抱著頭,“到地方髮型都得換一個了。”

  “要吹一個小時,”那辰伸手夠着他們扔在船頭的行李,從包裡扯了兩件T恤出來,把其中一件包在頭上系好了,另一件扔給安赫,“擋擋風,要不一會肯定頭疼。”

  “……我不擋,”安赫看著那辰跟偷地雷似的樣子,迅速把T恤扔回那辰身上,“你自己偷吧。”

  “偷什麼?”那辰愣了愣,很快笑了,“我沒所謂,像我這麼好看的人就算繫條抹布在腦袋上都好看。”

  “靠,叫板呢你?”安赫樂了,拿過T恤也綁在了腦袋上,風一下小了很多。

  雖然天氣已經暖了,動一□上就會出汗,但夕陽落下去之後海面上很快變成了一片漆黑,氣溫也一下低了下去,海風吹在身上透着涼意,要沒頭上這件衣服,到了島上沒準兒真會頭疼。

  船上的人挺興奮地喊了二十分鐘之後就全都沒了聲音,只聽能到快艇的馬達聲和船劃破海面跟浪相互拍打時發出的水聲。

  安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十幾個人都一個姿勢,全都低着頭抱著腿。

  要不是快艇還在開着,看上去特別像一船剛被海警抓獲的偷渡客。

  那辰往他身上靠了靠,輕聲說:“你抬頭看。”

  “嗯?”安赫抬起頭往夜空看過去,“我的……天……”

  沒有看到月亮,但漆黑的天空中綴滿了星星,大大小小,忽明忽暗。

  安赫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星星,就那麼閃爍着,靜靜地離他們如此之近,幾乎感覺一伸手就能摸到。

  “美吧。”那辰仰着頭。

  “嗯,銀河啊。”安赫說,灌了兩口海風。

  快艇開了快一個小時的時候,夜霧之中隱約有個黑色的影子,應該是快要到小島了。

  快艇的速度也降了一些,安赫聽到船尾有人問船老闆:“怎麼慢下來了?”

  “這一片全是暗礁,怕撞到。”船老闆說。

  安赫頓時有點兒緊張,把手機屏幕按亮了從船沿伸出去往海裡照着,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暗礁,但手機剛伸出去,船老闆突然喊了一聲:“不要玩手機!都把手機關滅!不要有亮!”

  喊這句話的同時,馬達停了,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只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快艇失去了動力,猛地慢了下來,在海面上漂着。

  安赫趕緊把手機放回了兜裡,船上幾個拿了手機出來的人也都把手機收好了,有人悄聲問了一句:“海警?”

  船老闆沒有說話。

  “你真不會游泳?”安赫湊到那辰耳邊輕聲問,船老闆現在的舉動讓他深深感覺到這就是在偷渡,他莫名其妙就開始計劃一會要真是棄船逃跑的事兒了。

  “真的,”那辰飛快地轉過頭在他嘴上親了一下,不過四周太黑,有一半親在了鼻子上,“你臉上都咸了。”

  “吹了一小時海風呢,”安赫往自己胳膊上舔了一下,還真是鹹的,“要是跳海逃跑,你不要勒我脖子,扶着我肩膀我就能拉著不讓你沉下去了……”

  那辰笑得停不下來:“安大爺你拍電影呢?”

  “萬一呢?”安赫嘖了一聲,也樂了。

  “你真以為我們是偷渡啊,就現在真被海警抓了,也最多是把我們扔上岸,你跳個屁的海,不要行李了啊,我們的錢都在包裡呢,那拍拍還在船頭坐著呢。”

  “那拍拍會游泳,它肯定不會沉。”安赫笑着說。

  倆人正小聲說著話,快艇又重新發動了,往海島岸邊開過去。

  有人拿出了手機往海裡照了照,突然很大聲地喊了起來:“天哪!好美!”

  安赫趴到船沿上順着光看過去,跟着也感嘆了一聲。

  黑色的海水在亮光之下突然變得透明,淡淡的淺藍色泛着鱗光,能一眼看到海底的白色細沙和碎珊瑚,還有不少小貝殼。

  就在大家都趴在船沿上又興奮又驚喜的時候,幾十米外的海灘上亮起了一束手電光,往這邊晃了晃。

  船老闆關掉了馬達,站了起來,點亮了燈上的燈:“下船!都下船!”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愣了。

  “快!下船!跳水裡去!行李先不管了!下水自己走上去!”船老闆一連串地喊着。

  大家全蒙了,因為出來旅行,基本大家穿的都是跑鞋,都打算到了島上再換拖鞋涼鞋什麼的,現在莫名其妙就要脫了鞋跳海?

  看到沒人動,船老闆有些不耐煩:“下去啊!下去了再拿行李!船不過去了!”

  “我靠,上個島真夠刺激的,”安赫一看這架式,也不再猶豫了,那辰不會游泳還怕水,他得先下去,坐下就把鞋和襪子都脫了,鞋帶系一塊兒把鞋掛在了脖子上,拍了拍那辰的屁股,“我先下去看看有多深,然後你把行李給我。”

  “嗯。”那辰點點頭。

  “這水也看不出深淺啊。”旁邊有人說了一句。

  那辰扭頭看了看,是何旭,正彎個腰撐着船沿往下看呢。

  那辰一股無名火竄到天靈蓋,想也沒想,過去抬起膝蓋對著何旭的屁股狠狠頂了一下:“你下去看看唄!”

  何旭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就直接被掀進了海裡,嘩啦地發出了巨大的水響。

  船上頓時一片驚叫,安赫掛着鞋跳了起來,看到何旭在海水裡掙扎着,這人在學校的時候是游泳隊的,但這麼冷不丁地被踹進海裡還是相當狼狽,半天才站起來。

  不過倒是能看出來了,海水並不深,只到何旭大腿上來點兒。

  “你幹什麼?”跟何旭一塊兒來的年輕男人有點兒火了,一把抓住了那辰的衣領。

  “放心!干誰也不幹他!”那辰扯開他的手,彎腰兩下就把鞋脫了。

  沒等海裡站着的何旭反應過來,那辰從船沿上一躍而下,直接一腳蹬在了他肩上,何旭被結結實實再次踹回了海水裡。

  何旭連灌了幾口海水,再站起來的時候臉都綠了,瞪着那辰,嗓子眼兒齁得說不出話來。

  “從現在開始,看到我你就繞着走,這島是我的地盤,我看到你一次就讓人往海裡扔你一次,”那辰貼到他臉跟前兒,說完了轉身回到船邊,抬頭看著安赫,“包給我。”

  安赫沒說什麼,去船頭把包扯過來遞給了那辰,轉頭看了還站在海水裡的何旭一眼,何旭看著他也沒說話,眼神有些複雜。

  人都上了岸之後,船上的燈關掉了,四周再次回到一片漆黑。

  安赫跟那辰把背包放在沙灘上坐在包上晾腳。

  “你能叫到人把他往海裡扔?”安赫拍着小腿上的沙子,笑着問。

  “我吹呢,島上沒我家親戚了,前幾年都搬出去了,”那辰嘿嘿笑了兩聲,“話挑狠的說,嚇了人再說。”

  “你不是怕水麼?跳得那麼幹脆,還擺着姿勢下去的……”安赫捏捏他的肩,那辰從船上跳下去時的姿勢倒是很漂亮。

  “跳的時候沒顧得上想,我憋了一路了,過來的時候你不讓,那就到地兒了再來唄,”那辰把腳上的沙都抖掉了,低頭穿上鞋,“你要不要教育我?太衝動了什麼的。”

  安赫笑了笑,從腳邊撿起一小段珊瑚:“不教育了,你要在海中間把他弄下去了才需要教育。”

  “解恨麼?”那辰偏過頭看著他。

  “嗯,”安赫笑着點點頭,穿上鞋之後發現跟他們條船的人都已經不見了,海灘上只剩了他倆和滿身沙子的那拍拍,“人呢?”

  “跟蛇頭走了,往裡走點兒有車接他們。”那辰指了指身後。

  “什麼意思?我們沒車接?”安赫往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樹林,連亮光都看不到,“怎麼跟個荒島似的……”

  “接人的是旅店的,定了他家旅店的才有人到這裡來接,咱倆又沒訂房,”那辰站了起來,背起包,“我們被扔這兒了。”

  “你不說不用提前訂麼?”安赫愣了愣,跟着站了起來,夜裡的海風很涼,一陣吹過來,看著黑漆漆的海灘打了個冷戰。

  “別提了!”那辰皺着眉嘖了一聲,“上回來的時候60一間房,還是海景呢,便宜點兒的40,結果剛我一打聽,我操400一間還沒空房了……”

  安赫對於淡旺季十倍的差價並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那辰最後那句:“沒空房了?你什麼時候問的?”

  “就上岸的時候問的,全島都沒房了,得等明天有人退房了再去找,”那辰挺鬱悶,但在沙灘上蹦了兩下之後他又一揮手,喊了一聲,“今夜我們枕着星星睡吧——”

  “蓋的才是星星,枕的是珊瑚。”安赫無奈地糾正他。

  “我們有睡袋,怕什麼,”那辰吹了聲口哨,“我們順着海灘走吧,找個舒服的地方。”

  “為什麼不往島中間走走?找個飯店吃飯也行啊。”安赫背起包跟在那辰身後。

  “我們走進去得一個多小時,過了八點飯店就不做飯了,今兒晚上現原形吧,方便麵大俠!”那辰笑着轉過身退着走。

  “本大俠平時不吃乾面。”安赫笑了笑。

  “今天就委屈一下吃乾的唄,”那辰湊過來摟住他,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要不給你加餐?”

  “加什麼餐?包裡就方便麵和一堆零食。”安赫也親了親他。

  那辰沒說話,笑着繼續退着走。

  安赫跟着走了幾步,覺得他笑得意味深長的,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靠你真是……”

  “要不要加餐啊?”那辰拍了拍那拍拍身上的沙子。

  “就海灘上?”安赫四下看了看,人到是沒人,“你也不怕裹一屁股沙子……”

  “安大爺!”那辰喊了一起來,指着他,“你怎麼這麼齷齪!”

  “我怎麼齷齪了,我說的是事實,”安赫樂了,“這身上腿上莫名其妙就一層沙子,真扒光了你以為下邊兒不沾沙子啊,你忍得住我還怕蹭得疼呢。”

  “閉嘴!老流氓!”那辰舉起那拍拍的胳膊對著他,“你怎麼能對一個小朋友說出這種話!我們明明可以在睡袋裏玩!”

  “你當你是那拍拍啊,倆人鑽一個睡袋玩這個?也不怕把睡袋撕了。”安赫也指着他笑着喊。

  “哎喲!”那辰又吹了聲口哨,“安大爺看來很猛嘛。”

  “操,”安赫衝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腰就往下扯,“來來來,小屁玩意兒!不把你收拾哭了你還沒完了!”

  “救命——”那辰一手抱著熊一手提着褲子轉身就跑,“你又不怕安小赫蹭掉皮兒了嗎!”

  倆人在海灘上抽了會兒瘋,又溜躂了一會兒,月亮出來了,照亮了海灘。

  安赫停下了腳步,看著不斷捲到腳邊的白色海浪,海風吹到身上,帶著大海特有的氣息。

  “真舒服,”安赫閉上眼睛,“我這是第一次到海邊。”

  “我也沒來過幾次,”那辰站在他身邊,“姥姥特別不願意我來島上,覺得我會跳海。”

  “你喜歡海麼?”安赫問。

  那辰沉默了一會兒:“以前不喜歡……以後會喜歡的吧,想起海就會想到跟你一起來玩過,還會想起你要在海灘上強|奸我。”

  “滾蛋!”安赫本來難得體會到一點兒意境,被那辰一句話把小情緒都打散了。

  “就這兒吧,”那辰放下背包,把睡袋拿了出來,往樹林的方向走了十來米,鋪在了海灘上,“怎麼樣?”

  “行吧。”安赫過去幫着把睡袋鋪好了坐下。

  “你會不會不舒服。”那辰挨着他坐下,摟住他的腰。

  “嗯?”安赫摸摸那辰的腿。

  “這兒沒有窗簾,連牆都沒有。”那辰笑笑。

  “挺舒服的,”安赫往後躺倒,看著滿天繁星,笑着說,“要是不舒服我縮到睡袋裏就行。”

  “安赫,”那辰胳膊撐着地靠過來,掀起他的衣服,手摸了進去,低下頭在他唇上輕輕蹭着,“以後我就是你的天!”

  安赫本來想感動一下,但沒忍住先樂了:“哎,我的天。”

  “別瞎笑!”那辰嘖了一聲,手探進了他褲子裡,“來麼?”

  “要我操天麼?”安赫還是想笑。

  “注意質素!”那辰繃著臉,手動了幾下,低頭慢慢壓到他身上,在他脖子上親吻着。

  安赫沒說話,閉上眼睛,把那辰的衣服往上掀了掀。

  那辰迅速地把衣服脫了扔到一邊,又把他的衣服兩把脫掉了。

  在那辰再次貼上來的時候,安赫摟着他抬腿頂了一下翻身壓了上來,手拽開他的褲子探進去不輕不重地搓揉着。

  那辰仰了仰頭,帶著鼻音很低地哼了一聲,手繞到安赫背上狠狠摸了幾把。

  安赫吻住他,兩人迅速地糾纏在一起,舌尖不斷地相互挑逗*。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沒人的海灘給人特別的感覺,兩人都有些興奮,安赫在那辰身上狠狠地撫摸着,那辰緊繃的身體在月光下尤其誘人,他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

  “脫了。”安赫鬆開那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