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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鳳凰男 by WingYing :: 2014/04/04(Fri)

文案
鳳凰男和孔雀男醬醬釀醸的故事。
本文背景大部分架空,只是一部馬桶文,作者BLX,小說內容純屬亂扯,看不爽請直接點叉叉,感謝感謝。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輕舟,夏少謙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鳳凰男

  七月酷暑,大清早的就跟火爐似的燉着。不過,熱的可不只是天氣,醫院的大堂裡還跟以往似的堵滿了人,只是今天的情況稍微不一般了點——

  葉輕舟今天遲到了。

  他今天還比平時早起了一小時,一大早眼皮就跟跳大神似的,前一晚上趕報告趕到了半夜三點多鐘,湊合算算也不過睡了兩小時,不知怎麼的,天才剛亮他就唰地一聲坐了起來。

  葉輕舟出了一身冷汗,平白無故的。

  他看了眼床案上的鐘錶,早上六點不到。他揩了一下額頭,濕了半個手臂,心口沒由來的跳得飛快,汗衫緊粘在身上讓人一股子的不舒服。

  葉輕舟抹了把臉,深吸深呼了口氣,這才撓撓後腦踩着拖鞋起身去洗漱。

  七十五平米的房子,三環內,年初盤下的一套電梯房,還了首款,幾年來在醫院裡累死累活做牛做馬的積蓄終於光榮地貢獻給了資本家,撇開不說每個月還要付給銀行一千五的房貸,對每個月保底工資不到六千的小大夫來說,這裝修的銀子一時半會兒實在騰不出來,所以直到今時今刻,葉宅還只是個光溜溜的毛坯房,只有牆上刷了白漆,腳下的地還是光禿禿的石灰呢。

  葉輕舟用冷水往臉上連潑了幾下,扯過毛巾擦臉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緩了下來。

  鏡子裡的男人也一樣在看著他,紅彤彤的眼裡除了血絲之外,也只剩下一對黑得瞧不見光的瞳仁,眼角那裡還有一兩條與年齡不符的細微痕跡。

  三十而立,有些人早已功成名就,有些人也已經妻兒在懷,同樣也有些人還在為生活庸庸碌碌。

  鏡子裡的男人儘管依然可見少年時的俊雅,然而還能笑談理想的青春已經折給了時光,只將微駝的背和一雙八百度的近視眼留給了他。

  從家裡到醫院開車得將近一小時,算上上班高峰堵車的時間,起碼也得多折騰個小時。

  葉輕舟的這台捷達是三年前升主治的時候買的,當時也是咬咬牙才舍下的錢。雖說不是什麼名車,價錢還夠不上人家的一個零頭,到底是自己的第一個座駕,葉輕舟對它還是很仔細的,該做的保養一樣也沒少,三年下來車子看起來還是挺燦亮的。

  葉輕舟坐進了駕駛座裡,看著照後鏡調整了一下領帶,廣播台裡柔美的聲音響了起來:“現在是北京時間早上七點整……”

  車子穩當地開上了高速,高峰時間照舊堵個沒完,葉輕舟百無聊賴地用十指輕輕敲着方向盤,伴着主播甜美的聲音,近乎一宿沒睡的疲憊似乎也跟着稍微消散了些。

  “今天早晨,我看向窗外的時候,心裡想,這又會是個忙碌、充實而又美好的一天。不知道是誰說過,生活的美好取決於你對於生活的態度,在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不管您正在面臨什麼,又或將要面臨什麼,請您想起,黑夜永遠無法阻隔白天的到來……”

  優美的女聲流淌過心間,哪怕再是老調重彈,葉輕舟卻似乎感受到了那話語中的真摯。

  這是一個名叫“早安城市”的廣播節目,從三年前買了車之後,葉輕舟幾乎是每日定時收聽,但是真正讓他開始注意這個節目,是一年前他和陸曼分手的時候。

  那一天,他開車停在陸曼的公司宿舍外,從晚上等到了天亮,一直到他親眼看見從大學時候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從一輛白色保時捷款步而出,她的手裡拿着另一個男人送給她的鮮花,臉上是他已經很久未曾見過的燦爛笑容。

  葉輕舟從來不認為陸曼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他們從大二成為情侶,一直到研究生三年,畢業後他留在了醫院,陸曼進了公司,也許早在他們的人生道路出現分岔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最後的分離。

  葉輕舟靜悄悄地離開了公寓樓下,他希望能保留最後的尊嚴踏出陸曼的人生,也許只是為了日後再見還能笑容以待,總歸不會鬧得太難看就是了。

  當時電台裡傳出了一把細膩的女聲,當時她讀的是李白的詩,剛好就是那首《早發白帝城》。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其實我當時聽到這首詩的時候,個人的解讀是這樣的:三峽水急灘險,船在溯流而上的時候,感到滯重難行,但是只要歷經險難之後,歷經艱難,就能步入坦途,是以舟身亦輕,輕舟輕舟,駛過萬重山……』

  霎那間,刺耳尖鋭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緊隨而來的震動幾乎讓葉輕舟整個人往前一傾,鼻梁上的眼鏡差點兒跟着甩飛出去。

  葉輕舟第一時間踩了剎車,迅速地往旁邊一瞧,一輛黑色路虎就靠在他後方邊上,而在葉輕舟往後頭看的時候,車主也從上方高高在上地瞥了眼下來,就算戴着墨鏡,葉輕舟也沒遺漏對方那顯然不耐煩的撇嘴樣兒。

  大清早碰上這種事兒,任誰都不會有什麼好臉色。葉輕舟心裡也惱得很,分明是這傢伙從後邊兒撞上來的,那啥樣兒,倒還是他的不是了?

  總之他倆還算合作,一起把車子開到了邊兒上,省得在馬路中間妨礙他人行駛。

  葉輕舟感覺撞的那一下是絶對不輕的,等到下車看的時候差點兒沒岔了氣——左邊後車尾直接撞扁了,還刮了老長的一條刮痕。對方那輛路虎倒是只損了一個小邊角,凹了一小片兒,沒仔細看還瞧不太出來。

  路虎車主也剛好下車來,連墨鏡都沒摘,就淡淡的瞥了眼這台藍色捷達的慘狀,接着就掏出了張名片,往葉輕舟面前一遞,“我趕時間,車子修了多少錢,直接撥這個號碼。”

  葉輕舟還沒往那名片上看一眼,見對方壓根不想多說話似的掉頭就要上車,忽然就來了氣,忙拽住男人的手臂攔着他。

  “這位先生,你這是什麼態度?好歹也給個解釋——”葉輕舟當然不認為這種開得起百萬豪車的有錢人會賴賬,但是車子無緣無故讓人撞了,對方還這麼一副態度,葉輕舟就是個軟柿子也得憋出火來。

  男人看了眼葉輕舟拽着他的手,那眼眉微微擰了起來,緊接着就有些不善地將手臂抽了回來。雖說常年在醫院裡讓他瞧起來蒼白些,但是葉輕舟的身子絶對算不上孱弱。這男人的勁道卻大得很,硬是把葉輕舟扯得往旁退了一步。

  “我撞了你的車,修理費用一切由我承擔,如果這樣你還不滿意,請問你還想要什麼解釋?”

  “我……”似乎是被對方近乎囂張的態度給震懾住了,葉輕舟一時半會兒竟不曉得該怎麼接下去。

  事實上對方只要沒推脫責任,這事兒也就這麼揭過去了。葉輕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那男人扭頭上車,在關上車門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彷彿是在瞪着自己一樣地盯着看了幾秒鐘。

  直到那輛黑色路虎揚長而去,葉輕舟才有些灰溜溜地回到了車子裡。

  他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這些年在醫院幾乎磨去了他所有的稜角,如果放在早些年,也許他還會吵着要對方好歹道個歉什麼的……

  葉輕舟自嘲地一笑,爭得一時之氣又有何用?弄個不好,賠了夫人又折兵,這種事兒他碰上的還嫌少麼?

  重新發動車子之前,他看了眼那張名片。

  黑底白字,上頭印着“XX銀行”,接着是“夏少謙”,XX銀行總行執行總監之類的字樣。

  葉輕舟將名片收了起來。

  骨氣,對一個還有二十年房貸的小醫生來說,是無法消受的奢侈品。

  ***

  葉輕舟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一腳踩進大廳裡就怔愣住。

  他方才進來得匆忙沒仔細着,這一抬頭才發現大堂裡堵了好一大撥人,黃色冥紙跟着那頓挫昂揚的哭聲滿天飄,那拉開的白布條上還寫了血淋淋的幾個大字——醫德淪喪,喪盡天良!

  前頭那兒像是病人家屬的一夥人正在賣力嚎着,醫院裡的幾個年輕醫生一臉焦頭爛額,十幾個保安勉強在前邊兒擋着,可抵不住對方的人海戰術,一直遭到節節逼退。

  “人剛送來的時候本來還可以的,你們說得馬上開刀,開就這麼開死了!老頭兒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你們醫院就知道叫人簽霸王條款!總之死了人就不關你們的事兒!”

  尖鋭的吵鬧聲此起彼伏,葉輕舟壓低了腦袋往邊道走——這種死者家屬來鬧的事兒天天都有,區別在於天天一小吵,隔個十天半個月的就來單大的。大門裡外堵滿了人,三教九流一應俱全,一些乾脆直接在醫院裡抽起了煙,煙蒂掉得滿地都是,前頭的死者家屬哭得呼天搶地,被推出來扛事兒的幾個主任不斷揩汗,說得口舌乾燥也抵不住對方吼一嗓子。

  葉輕舟這才將東西放在休息室裡,那邊兒護士就急匆匆來拉住了人,臉色難看地急道:“小葉,劉主任剛才還在找你吶,你怎麼這時候才到啊!”

  “剛才路上碰了點事兒,怎麼回事?”葉輕舟匆忙地換上了白大褂。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沒看見麼?”護士往外頭的方向支支下頜,壓低聲音說:“出事的就是32床的老大爺,就是你和小張一起負責的,昨天下午開的刀,半夜就出事兒了……”

  葉輕舟一聽,頓時心裡涼了一大截兒。他喃喃了句“怎麼回事兒”,忙跟着護士去找了主任。

  主任辦公室裡這時候已經聚了好幾個人,見葉輕舟進來,普外科的劉主任見了人忙招了他過來。除了葉輕舟之外,和他同期的張醫生張旭也在場。

  葉輕舟坐下來瞭解狀況,聽到最後也只能和他們幾人面面相覷,臉色不佳地喃喃道:“突發的術後應激高血壓,當初不是早跟家屬說明了,九十幾歲的老爺子能不能耐受手術都是問題……”

  “說清楚了有什麼用,白紙黑字都不認,我當時就堅持,這種患者不能收入院,別院那裡沒膽子處理轉過來的,憑什麼老是咱這裡來處理這種爛攤子!”

  “張醫生——”劉主任沉聲一喚,張旭才勉強收住了嘴兒。

  瞧他那神色不虞的模樣,領子的鈕子被弄掉了一顆,看樣子應該是大清早就叫鬧事人給堵着。

  葉輕舟沉默了片刻,問:“那現在怎麼處理?”

  劉主任也是眉頭深鎖,他捏着眉心,嘆了一聲抬頭,看看他們兩人,“兩百五十萬。”

  “他們怎麼不乾脆去搶銀行?”張旭怒極反笑道。

  葉輕舟聽了也不由面上一冷。

  “先磨着,磨上個幾天。”劉主任往後一靠,狀似疲憊地擺擺手道:“你們兩個先下去安撫安撫,公安大隊馬上就到,他們不敢來真的。等家屬冷靜下來,我們再找人去談。”

  葉輕舟和張旭從辦公室退出來。

  “安撫?說好聽點是先鋒大隊,我們就是一幫子炮灰,好處沒多少,出事兒讓我們來頂包,真會打算——”

  張旭是地道的山東漢子,說話素來直來直往,葉輕舟也是一臉烏雲罩頂,無話可說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原本以為有民警維持秩序,情況應該會比原先好一些,結果反而激起了鬧事者的憤慨情緒。

  葉輕舟在醫院的資歷也不算淺了,這種事情他一個月裡得碰上幾次,公安大隊的陳隊長早就和他混成了臉熟。

  在差點被雞蛋砸中的時候,陳隊長還開玩笑似地說:“葉大夫,我看……要不這樣!你乾脆上去讓他們揍個一拳,開個故意傷害的證明,這樣咱們兄弟要帶人回去也方便。”

  這年頭人民保姆也不好當,醫生更不好當。

  什麼救死扶傷、獻身醫學事業的熱情,就像克拉克肯特這樣的超級英雄,想要伸張正義,那也得先把自己養活再說。

  折騰過了中午,再巡視病房整理資料,等真正能坐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大半天就這麼過去了,午飯還沒顧得上吃一口。

  葉輕舟在茶水間裡熱便當的時候,趙晴晴也正好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身上的綠色手術服還沒換下來,作為外科室裡少有的女性,趙晴晴似乎也比一般女性多了幾分幹練。天天處在這麼一個刀光劍影的環境裡,誰都得養出個血性來。趙晴晴直接劈手搶過了葉輕舟手裡的飲料,囫圇地喝了幾大口,毫無形象地坐在椅子上,熱呼呼地扇着風說:“熱死了,跟後勤部說說,也給咱休息室裡安上空調唄,這怎麼能活——”

  趙晴晴和葉輕舟畢業於同一所大學,當初也是一起升的研究所,接着留在同一家醫院,兩人的關係,要不鐵都不行。

  她將頭髮剪得老短,身高一米六不到,不過也許是人小靈活,做手術確實沒話說。在外科這麼一個重男輕女的大環境之中,趙晴晴也算是僅存的一枚女漢子了。

  “要說妳去說,我才不去賠孫子。”葉輕舟坐在她身邊的一張椅子上。

  趙晴晴扭過頭來,搓搓他故作小聲地問:“喂喂……聽說早上你和張旭中流彈了?”

  葉輕舟苦澀一笑,趙晴晴乾脆捶了他一下,撇撇嘴道:“哎,都啥事兒。小葉我告你,這年頭,沒被人揍,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說自己是學醫的。你知道個事兒不?嘖,你沒聽說?咱母校新排了個必修課,這門課沒過就甭想畢業——”

  “什麼課?”

  趙晴晴站起來,擺了個出拳的姿勢,用手指抹了一下鼻子,仰着下巴說:“——防、身、術!”

  葉輕舟“嗤”地笑出了聲。

  微波爐正好發出了一聲“叮”,葉輕舟站起來走到爐子前方。趙晴晴從後邊兒靜悄悄地走過來,用手指捅捅他,葉輕舟轉頭的時候,發現趙晴晴手裡多了紅色邀請函。

  葉輕舟和她對視了幾秒,接過來看了一眼,接着就放在旁邊的案子上。

  “陸曼拜託我拿給你。”趙晴晴看看他:“去不去?”

  葉輕舟衝她反問,“那妳去不去?”

  趙晴晴聳聳肩,懶洋洋地提了提嘴角:“去唄!同窗嫁入豪門,普天同慶的事兒,怎麼能不去沾點好運氣。別管這個,你今晚值班沒?陪我去買件裙子?”

  葉輕舟搖搖頭:“不湊巧,今天出門走霉了,車被人碰了,等會兒還要去廠裡看看。”

  “撞車了?!”趙晴晴誇張地嚷了一聲兒,當下立馬拉著葉輕舟左瞧右看的。

  “我沒事兒,就車尾遭殃了,哎哎,跟妳說了真沒事兒——”

  葉輕舟把早上的經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趙晴晴聽完翻了個白眼,嚷嚷道:“這種富二代什麼的,他爹當年是不是把胎盤養大了還是怎麼著?”

  葉輕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低頭邊吃著便當邊說:“我看那傢伙還挺精英的,蔫壞蔫壞的,戴個墨鏡,霸炫酷拽屌炸天,妳們女人不都喜歡這種調調?”

  “葉輕舟,我像是這種人麼!”趙晴晴佯裝怒地推了他一把,結果一扭頭又小聲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怎麼?很帥啊?男神級別?”

  葉輕舟擱下筷子靜靜斜睨着她,趙晴晴使勁兒地捏了他的手臂一下。

  “先別鬧,妳有沒有認識什麼修車的?價格公道點兒的。”

  “怎麼?還替人省錢啊?”趙晴晴一臉無所謂:“這種有錢人,你坑他個十七八萬,還夠不上人家吃一頓飯。”

  葉輕舟機械地咀嚼着,又搖搖頭。

  “得,知道咱葉大夫是老實人!剛好我叔懂這個,給你問問。”

  “趙醫生——”

  護士在外頭嚷了一聲,趙晴晴拍了他一下,扔下一句“先去忙了”,匆忙地戴回口罩快步離開。

  茶水間又恢復到了原先的冷清,唯有從窗口傳進的隱約嘈雜聲縈繞在耳邊,鼻間充斥着消毒藥水的氣味,木筷輕輕攪動着再次冷下的飯菜。

  葉輕舟再次拿起了桌上的請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第二章

  鳳凰男

  葉輕舟是八二年的,標準的八零後,老家在南方,福州。

  零一年高考考到了全省前一百名,那年剛好發生美國911事件,他大包小包地北上來,跟一宿舍的新同學一起上館子,六塊錢一碗的蘭州牛肉麵,他低頭無聲地數著湯裡幾片薄牛肉,店裡那老爺電視機忽然就插播了美國世貿中心在煙囂之中倒塌的畫面。

  葉輕舟打小就是個尖子生,老家裡三代人就出了這麼個大學生,上的還是國家重點,當年在他們老家那兒還風靡了一段時候,還上了報紙新聞什麼的,現在中學母校那兒搞不好還把他的相片懸著,給一代又一代的農村子弟們當標榜,充表率。

  少年時候的葉輕舟,有著讀書人的自傲,也有農村人吃苦耐勞拚搏向上的精神,更可貴的是,當年的葉輕舟擁有滿腔的回報社會、救世濟壺的情操,總之,用葉輕舟現在的心境來回顧過去的自己,基本上可以這麼總結──理想的巨人,現實的矮子。

  有人說那是因為他們生長在沒有理想的地方,但是就如同陸曼和他分手時所說的一樣,夭折的不是理想,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罷了。

  葉輕舟把車子拿去送修之後,坐地鐵搭公交轉了幾站才回到家裡。

  踏進家門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葉輕舟累得往客廳裡唯一的一張沙發椅上一坐,扯著領子仰著腦袋瞧著天花板出神。

  靜謐的空間裡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葉輕舟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氣,吸進肺裡的只有油漆餘留下來的化學味兒。

  彷彿是覺得燈光刺眼,他用手背擋住了眼,胸口微微地一起一伏。

  他跟陸曼分手後幾個月,就出手買了這套房子,連跟家裡商量都沒有。葉輕舟隱隱覺得自己是在賭氣,他一直都知道陸曼家裡的長輩瞧不上自己,三年前他向陸曼求婚的時候,陸母就不太同意,一頓飯冷眼冷語,無非是敲打他在市裡連套像樣的房子都沒有。陸曼是個體貼的女人,一直在她父母和他之間周旋,他們倆一起蹉跎到了快三十歲,她終於覺得疲累。

  葉輕舟心裡很明白,這跟嫌貧愛富、愛慕虛榮什麼的沒有關係,可唯有這麼想,他那可憐的自尊才能獲得一絲的赦免。

  他和陸曼大學同窗八載,成績彼此並列一二,入的同一個學會,一塊兒當的幹部。在當年也算是人人稱羡,從裡到外公認得一對。

  大一的時候他們就對彼此有好感,大二才正式走到一塊兒。

  陸曼是他們的系花,性子又不像一般的城市姑娘驕氣,葉輕舟在大學的時候加入了籃球社,每一次回頭都能瞧見綁著馬尾的女孩,拿著一把花色陽傘衝他微笑。

  陸曼知道他家裡的狀況,他們處朋友的時候她就從來沒要求過他什麼。大學時候最常在一塊兒做的事就是一起去圖書館自習,陸曼帶著便當,他替她拿著背包,手牽著手,十指交扣,一起走過校園裡的每一個地方。

  別人是香車寶馬,他騎著自行車載著陸曼穿越河濱,沒有香檳美酒,只有街邊的紅薯和他為她摘下的野花。

  沙發上的男人抿著唇,他摘下了眼鏡,抖著手使勁兒地抹著臉。接著,他屈著腰,將臉埋進雙膝之中,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嗚咽的哭聲……

  ×××

  葉輕舟從計程車裡緩慢邁出,而他的手邊挽著一個穿著紫色小洋裝的短髮女人。

  趙晴晴顯然和她腳上的那雙高跟鞋不對盤,每走幾步路就要絆一下,礙於場合需求她也只能拚命端著笑,席間斜眼瞥著葉輕舟往他手臂上一掐,臉上笑著暗裡咬牙低聲說:“犯得著擺一張如喪考妣的臉麼?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要讓那女人後悔來著?”

  葉輕舟疼得呲牙,低聲說:“別胡扯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來著……”接著在踏進會場之前,才勉強將笑容掛了起來。

  仔細一看,葉輕舟今天確實換了一身行頭──除了這一身嶄新的西裝之外,他還頂著主任的壓力請了半天假跟趙晴晴那瘋女人去弄了頭髮,連隱形眼鏡都戴上了,硬是把自己收拾出過往的清俊帥氣來。

  趙晴晴本人對於葉輕舟的蛻變還是很自滿得意的,她圍著葉輕舟轉了一圈,接著往他肩上一捶,“我就說嘛,葉醫生,仔細收拾收拾,還是一表人才人模狗樣的,怎麼說學生時代也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青年,咱也不能太挫了是也不是?”

  葉輕舟掃了她一個白眼,將趙晴晴往身上一扯,挽著她的手跨步走進會場。

  雖說早知道陸曼未來的丈夫是個企業小開,家境殷實,可是到進了場地,趙晴晴暗暗瞄著五星級酒店的輝煌佈置,還是忍不住低聲喃喃。

  “老葉,你說這兒租一晚上地兒得多少銀子,我們一年的工資夠不夠啊?啊呀啊呀,看那水晶燈、這是意大利玫瑰吧?撒地上呢這是,撒的都是白花花的鈔票呀~~”

  葉輕舟簡直啼笑皆非,他心裡清楚,趙晴晴這是為了他心情好一些。葉輕舟想告訴對方,其實用不著這麼小心翼翼。

  他這些天已經做足了心裡準備。他很清楚,就算他再不甘願,再怎麼捨不得,也應該到這裡來,親自遞上祝福。

  陸曼是個好女人,所以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她擁有權力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訂婚晚宴訂在香格里拉酒店,由於這頓晚宴是女方補辦的,實質上更類似於一場同學會。果不其然,他們這才一走進場地裡,就看見了好幾張熟面孔。

  “哎,趙妞兒,這兒呢──”前頭座上一個盛裝女子回頭來衝著他們招招手。

  趙晴晴拉著葉輕舟一起走了過去,途間又被絆了一下,好在葉輕舟眼明手快,不著痕跡地把她給穩住。

  “李曉,誒?方嘉澤!你不是出國了嗎──!”就和每一場同學會的開場白一樣,一眾人圍在一起寒暄個沒完。

  “你是……”女人那畫著濃濃眼影的雙眸陡地睜大了幾分,“葉輕舟──?你居然來了?!你不是──”

  她這一出聲讓週遭的視線都轉了過來,葉輕舟臉上的笑容陡地有些不自然起來。他和陸曼當年在一起,幾乎半個大學的人都知道,後來也是他們處得最長久,以至於大多數的人都以為他和陸曼結婚只是遲早的事情──那個“大多數人”之中,曾經也包括了他自己。

  搶在葉輕舟出聲兒之前,趙晴晴突然又挽了過來,笑笑道:“我說你們一個個,當年一起讀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結果留在醫院裡救死扶傷造福人類的統共沒幾個,尤其咱葉醫生,整天兢兢業業的,簡直就一個學術狂人,今天你們幾個壯士可別放過他呀,讓他直的進來橫著出去──”

  一個尷尬的畫面就這樣被揭了過去,在座的也不全是二愣子,個個在社會裡打滾成了人精,誰也不再揪著這話題。

  趙晴晴和葉輕舟在這一桌子人的招呼下一塊兒入座,接下來的話題至多都圍繞著彼此的近況,總之該吹噓的吹噓,攀比的攀比,女人們一會兒不經意地秀一下鑽戒、一會兒又談起自家丈夫孩子如何如何,男人的話題無非就是圍繞著事業、收入──說實話,他們這一批裡,當年畢業留下當醫生的本來就不到七成,這些年來堅持下來的還不到一半兒。

  這年頭,醫生不僅待遇低,工作累,還是個高風險職業,平時又要趕報告寫論文做實驗,能留下來的還真沒幾個。

  這樣一聊下來,甭說葉輕舟,趙晴晴臉上的笑也快要掛不住,所以說,同學會果然是這世上最不科學、最最兇殘的玩意兒,旨在破壞社會和諧打擊人民團結造就人倫家庭悲劇……

  “快看,新人來了──”某人嚷了一聲。

  葉輕舟原本有些神遊的心思陡然被這一聲給強制回魂兒,他一抬頭,就瞧見一對璧人往他們這桌子的方向款步而來,而葉輕舟的目光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就定格在那一個溫婉美麗的女人身上。

  陸曼是很典型的江南女子,五官柔和清麗,一頭及腰長髮在今夜盤了起來。眼眉之間除了過去的清新可人之外,還增添了幾分時光沈澱而來的成熟韻味。她一身緊致典雅的白色晚裝,巧笑迎人,身邊挽著一個中年男子,看起來也是相貌堂堂,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風流瀟灑,這一對看起來極是登對,絲毫不會辱沒“郎才女貌”這個詞兒。

  雖說現在只是訂婚,到底也算是定了下來,他們相攜著一路走下來,接受旁人的祝福和欣羡的目光。

  葉輕舟看著曾經無比熟悉的女人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的雙眼眨也不眨,也許他正在腦海中尋思著,他記憶中的陸曼有這麼漂亮麼?或者說,她從來都是這麼一個迷人的女孩兒,然而他又有多久沒好好留意這個原本該是他妻子的女人。

  葉輕舟忽然感受到從腳下傳來的痛楚,事實證明,趙晴晴冒著跌死的危險穿高跟鞋赴宴的決定是何其明智的,至少她用不著費多大的勁兒就能讓葉輕舟的三魂七魄回歸原位。

  此時陸曼和她的未婚夫已經停在他們面前,葉輕舟忙扯出一抹笑容,兩眼在這對新人面前胡亂地打轉著,彷彿不知道該安在哪兒,連聲音都有些抖:“恭、恭喜……”

  陸曼斂斂目光,臉上依舊掛著微笑,至於斂下的眼神之中藏著什麼樣的情緒,沒有誰來得及捕捉到。她看向未婚夫,介紹道:“Morris,這是葉輕舟……還有這是趙晴晴,你先前見過的,我們三個從大學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這兩位還是常瑞醫院的外科醫生,以前就是你們系裏的兩大高材生,兩位,幸會。”

  對方一口自然的官腔,三言兩語誇得趙晴晴都不好意思地臉紅起來。葉輕舟藏在桌下的手心幾乎要淌出汗來,他逼迫自己仰著臉兒衝前方笑著,腦仁卻突突地疼著,宛如置身在一場噩夢之中,難以脫身。

  好在這時候,一個姍姍來遲的賓客替葉輕舟解決了這一個危機。

  “陸曼,少謙到了。”

  準新郎臉上明顯的喜色讓數人將目光不約而同的往入口的方向看去,葉輕舟隨之一扭頭,就猛地愣在當處。

  你說說,這世界有時大得讓千方百計都對不上一個眼,有時候卻又窄的讓人老湊到一塊兒。

  來人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但凡識貨的就知道這一套下來每個三五八萬要不來,而且他的身材是標準的衣架子,剛好能把這身行頭的好處毫無保留地襯托出來。所以說所謂佛要金裝,那也是挑人的,麻雀的底子,就算換上了霓裳鳳羽,也充不成鳳凰。

  夏少謙這會兒倒是沒戴著墨鏡裝酷,只是臉上還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不過卻還是成功了吸引在座所有女士的目光──有些人就是這樣,用不著多餘的話語和舉動,只要站在那兒,就能自成風景,供人用眼神嫖過一遍。

  尤其是準新郎,那態度顯然是不一般的熱忱,親熱得簡直趕得上討好的地步。

  葉輕舟沒忘記對方的來頭,金閃閃的銀行小開,那層次級別還真不是普通人能瞻仰的,做生意的誰不需要和銀行打交道,也難怪一個有百號員工的公司老闆也要上趕著遞香煙。

  就在葉輕舟打算轉回視線的時候,趙晴晴猛地誇張地拍了拍他,一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

  “那個人……居然是夏少謙?!”

  葉輕舟瞧著趙晴晴那近乎花容失色的表情,疑惑地一擰眉。

  趙晴晴卻扯過他低聲急道:“夏少謙啊!葉輕舟,你都忘啦?!小咱一屆的學弟,就是那個、那個……”

  趙晴晴忽然詭異地支吾起來,葉輕舟順著她的視線往後一轉,只見那長得一副精英臉的男人衝他們這方向走了過來。

  似如葉輕舟這等有些心裡陰暗的男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夏少謙的外表確實沒得挑,走段路都跟踩貓步似的──這家夥真是開銀行的?不是牛郎麼?

  夏少謙在葉輕舟的面前站定,灰黑色的瞳仁在葉輕舟和趙晴晴身上一轉,周圍的人似乎都跟著屏息。

  “葉學長。”那冷得跟一月雪似的聲音響了起來,葉輕舟覺得對方在看向自己的時候瞳孔似乎縮了縮。那張帥氣硬朗得近乎鋭利的臉龐揚起了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好久不見。”

  第三章

  鳳凰男

  說實話,葉輕舟壓根不記得夏少謙此人。

  奈何人都走到面前來了,葉輕舟愣了一小會兒,忙伸出手和對方胡亂寒暄了一兩句。但是這個夏少謙卻似乎還真和自己有那麼點交情,別開眼衝著趙晴晴就叫了一聲“趙學姐”,弄得趙漢子一臉受寵若驚的,可不只是趙晴晴,那一桌子的人夏少謙一個也沒認錯,就連葉輕舟自己都不太記得的人,夏少謙一眼都能叫出名字。

  不過不只是葉輕舟,其他人似乎也不太記得有這麼一號人物,卻在夏少謙一遞名片的時候,各個立馬都熟悉得跟什麼似的,左一句學弟右一句少謙的,彼此之間情誼頃刻間無比深厚了起來。

  沒一會兒新郎官又走了過來,想將人安排在主桌那裡──其實要看誰溷得好,參照參照這酒席位置的安排就得,主桌那裡葉輕舟搖搖瞟了一眼,多的是他們這一批中溷得有聲有色的,也有些家世斐然的,那裏邊兒其中一個和輕舟也是熟稔的。同穿一條褲子的哥們兒,彼此目光交錯的時候也僅是遙遙地一點頭。

  “這裡剛好空着一個位置,我坐這兒就成。”顯然對方也沒料到夏少謙真能大駕光臨,主桌那兒十個人早就坐滿了,現在硬要多騰出個位置,那就是得為了夏少謙得罪人,足以見得夏少謙這面子確實不一般。

  “這可怎麼成!就多加一張椅子的工夫,我倆什麼交情,今天是我的大好日子,少謙你待會兒不能不給面子,一定得陪我多喝兩杯。”

  夏少謙似是見推辭不過,見狀是要改變主意了,沒想到那眼神一轉,卻落到了一邊兒安靜地當佈景板的葉輕舟身上:“我和葉學長有十年沒見了,今天難得碰上了想敘敘舊。”

  葉輕舟感覺到週遭的實現一下子又落回到自己身兒上,就連趙晴晴也像是喉頭一哽,忙抓起餐巾擦着嘴邊溢出的香檳。

  新郎官哪裡聽不出夏少謙的話外音,忙道:“那是那是,少謙的朋友自然也是許某的貴客!Waiter,叫你們經理馬上安排──”接着那回頭來看葉輕舟的目光已經和原先的大有不同,帶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意味,那眼神讓葉輕舟覺得自己就像是剝開了的粗糙原石,發現裡頭藏着的是真翡翠一樣。

  “等、等等……”葉輕舟匆忙站起來,還差點兒扯到了桌布,發出了一陣聲響。他有些狼狽地擺擺手,故作自然地客氣道:“不用這麼麻煩,我和趙晴晴坐這兒就行了,一樣兒的、都一樣兒的。”

  “那晴晴也一起換到我們那兒去吧。”溫婉的嗓音陡地響了起來,把葉輕舟就要出口的話全都輕輕鬆鬆堵了回去。

  陸曼挽着未婚夫的手臂,水盈盈的雙眼看著葉輕舟,澹澹地微笑道:“輕舟,你和晴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一直都希望能得到你們的祝福。”

  “……”

  是以,多虧夏少謙的福,葉輕舟拎着趙晴晴一起“升艙”了。

  踏進了成功人士的領域之中,葉趙兩人終於明白,方才在那裡蹦躂的全是磨人的小妖精,瞧著吧有點賤賤的不過倒還是有那麼點可愛之處的,這一廂的顯然和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虧得夏少謙那三言兩語,葉輕舟也算是跟着雞犬升天,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遞了跟雪茄過來,麼指一樣粗,葉輕舟也不是不識貨的,看那金邊盒子寫着“Albero”,心尖一抖,臉上賠笑擺擺手說:“我不抽菸。”

  “大夫都不抽菸?不是說做外科壓力大麼──”對方也不勉強,把煙盒收起來又挑了其他的聊,十句話裡三句恭維七句打聽,總歸和那一幫子不同,一頓飯局對真正的精英而言可不是來單純炫耀的。

  只是葉輕舟本人溷得實在不怎麼出彩──要說不好倒也不至於,他二十七八升了主治,以前還有些野心的時候也爭取每年多發幾篇文章,只是近些年工作壓力越來越大,收入也實在是不夠看,總歸拿的是薪資,什麼收紅包之類的事兒甭說葉輕舟不想幹,就是他想收也輪不到他伸出這個手來,再者,葉輕舟還真像旁人說的,還真是有點操守的,否則還不至於過了三十歲,市裡一套房子都買不起。

  夏少謙的表現和葉輕舟第一次見到他時也不太一樣,原先那態度囂張的近乎惡劣,現在倒是一副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模樣。然而其實瞎眼也瞧得出來,夏少謙也沒對誰慇勤,他只要乖乖坐在位置上,旁個兒的人就飛蛾撲火似地拚命往前湊。

  葉輕舟實在不理解夏少謙的用意,夏少謙將他和趙晴晴弄到這位置上,接着就跟和他們不認識似的。原先和葉輕舟攀談的似乎漸漸發現挖不到什麼消息,倒也不像一開始那麼熱絡,漸漸地葉輕舟和趙晴晴就被冷了下來。

  趙晴晴倒是挺樂意的,自顧自地吃著東西,忙乎得頭也沒抬。

  葉輕舟坐了一會兒,終於漸漸感覺到在這位置上究竟有多麼煎熬──曾經的戀人就在咫尺的距離,而在她身邊的卻不再是自己。葉輕舟暗暗凝視着前方,彷彿試圖從前情人身上尋找到一絲蛛絲馬跡,他的心底到底還存有一絲的奢望,他妄想著陸曼能給他一個眼神,也許他還殷殷期盼着這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是陸曼卻不曾再將目光停駐在葉輕舟的身上,她的眼裡由始至終都在注視着她未來的丈夫,他們時不時交頭接耳,舉止親昵……

  六層的訂婚蛋糕從後台推了出來,一對準新人手挽着手上台,柔和的燈光聚攏在他們身上,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

  葉輕舟的位置正對著前台,他隱隱覺得這是上天惡意的安排,週遭的一切已經與他無關,他的眼前正在上演着一場噩夢,而他正置身其中,猶如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嘲笑他一樣。

  忽然,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

  葉輕舟勐地一回頭,卻見夏少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邊,手裡舉着高腳杯,微側着身子。

  沒等葉輕舟反應過來,下一秒,夏少謙宛如刻意般地衝着台上高聲道:“Morris,就這樣子想打發我們?門兒都沒有。”

  緊接着就跟說好似的,一夥人開始起鬨,“接吻!接吻!”

  葉輕舟忽然噼手將夏少謙擱在眼前的高腳杯奪過,仰頭一口氣澆進嘴裡。辛辣濃烈的味道登時衝上他的腦仁,葉輕舟彎腰劇烈地咳了起來。

  趙晴晴嚇了一跳,趕緊拍着他的背給他順順氣兒,前方正達到j□j,男女主角熱情擁吻,誰也不會注意到葉輕舟被酒氣嗆出的淚。

  一個手帕遞了過來,葉輕舟接了過去狼狽地擦着臉,悶悶地說了聲“謝謝”,一抬眼就瞧見夏少謙好整以暇地雙手抱胸坐在他身旁的位置。

  Waiter很快地往他們這裡送來了好幾個酒瓶,開瓶的時候,一股濃醇馥郁的香氣隨着煙氣瀰漫開來,夏少謙不知何時點燃了一根菸,吞雲吐霧之間,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曖昧不明的微笑。他讓侍者送來了兩個酒杯,傾上前往葉輕舟眼前的杯子倒入那金色的剔透液體。

  “幹了這杯。”夏少謙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往葉輕舟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如同葉輕舟那用廉價的自尊包裹的心臟,像泡沫一樣破碎。

  葉輕舟佈滿血絲的眼,他覺得自己終於看穿了夏少謙眼裡包藏的惡意──這個男人正在幸災樂禍。

  他所有的難過和悲傷成了夏少謙今晚上最佳的餘興節目,也許他本不該來,他根本做不到自己預料中的瀟灑,他就是個卑劣而又好面子的醜角。

  葉輕舟就跟賭氣似的將酒杯一接,又一口氣灌了一杯入腹。

  “你瘋啦?!”趙晴晴的聲音響了起來,但是她沒能攔住葉輕舟。

  夏少謙狀似意外地挑挑眉,又為葉輕舟倒了一杯。葉輕舟吸了吸鼻子,隱形眼鏡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煳,足以看清的只剩下眼前的男人。

  也許是氤氳的煙氣熏迷了視線,也許是童話般的燈光造就了幻境,有那麼一瞬間,葉輕舟覺得,夏少謙鋭利得過份的兩眼裡彷彿也透出了一股難以察覺的悲涼……

  葉輕舟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裡,他騎着自行車,一隻手從後面環着他的腰,微醺的涼風拂着面,那時還是青春年少。

  那時候的葉輕舟依然躊躇滿志,學業、愛情、交際,眼前等待他的是一片坦途,他帶著陸曼在風中悠揚,昂首迎向了前方的康莊大道。

  而葉輕舟的驚醒並不是因為路邊某個將他綁倒的石頭,而是他感覺到環在他腰上的那隻手越來越重,幾乎要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然後葉輕舟一低頭,兩眼勐地一直!

  那不是陸曼的手,確切來說,那隻手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女人。

  學長。

  突如其來的輕喚儼如魔音穿耳,葉輕舟快速地扭過腦袋,接着就感受到一股痛楚──他睜開眼了。

  先入眼的是天花板,那富有格調的花紋和低調的水晶燈盞,以及身下那屬於地毯的柔軟觸感強烈地暗示着葉輕舟,這片地兒不是他那連塊地磚都還沒貼上毛坯房。

  葉輕舟扯着被子七手八腳地爬了起來,本能地摸着床頭找眼鏡,最後才想起來自己連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葉輕舟眯着眼茫茫地環視了一圈,明顯是主臥的地方除了一張白色雙人床之外,就是一般臥室的佈置格調。他身上還穿著昨晚上參加訂婚宴的襯衫,只是現在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錢包和手機一樣也沒少。

  葉輕舟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他不自覺地放輕了步伐,就像是個偷偷闖入禁地的宵小一樣。

  他出了房間,環顧四周。

  這應該是個單身男士的居所,不論從擺設還是佈置上,沒有半點女人的氣息,簡練得幾乎一絲不苟。

  客廳的茶几上還擺着幾本金融雜誌,除此之外幾乎收拾的一塵不染,但是從客廳的酒吧檯和牆上的掛着的壁畫來看,這套房子的主人還是非常注重生活品質的人。葉輕舟還看到了吧檯上正煮着的黑色咖啡,而玄關的門卻是微微虛掩的,這代表屋子的主人隨時都會回來。

  葉輕舟只能勉強看清眼前的路,經過幾桉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什麼,繼而響起了一聲破碎的聲響。

  葉輕舟一慌,忙蹲下來──那是一個相框。葉輕舟正是懊惱,卻被那張照片吸引住了目光。

  他將照片拿起來湊近看了看,如果他沒眼花的話,這張照片他家裡也有一張,翻過背面一看,果真瞧見後方角落寫着:B大醫學院零一級全體學生。

  葉輕舟輕易地就在第三排找到了那個青澀的自己,當時他才剛剛入學,穿著黑色長褲短袖T恤,頭髮三七分。他長得像爺爺,五官生得儒雅,就站在當時的系花陸曼後方。他還記得拍照的那一天,陸曼的發上別了一個紫色的花簪,一隻小小的彩蝶停在上頭……

  “你醒來……你幹什麼!”

  玄關那裡忽然傳來了聲音,葉輕舟才順着聲音瞧過去,一隻手就跟颳風似的將他手裡的照片搶了過去。

  葉輕舟仰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來人:“夏……少謙?”

  這還是葉輕舟第一次看見夏少謙穿著休閒服,模樣一下子跟着年輕了不少似的。然而現在,那張英俊得幾乎漂亮的臉卻綳得死緊,另一隻手裡還拿着一袋油條和包子。他抽回了那張相片,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臉色黑得跟要打雷一樣,兩肩微微地抖動着。

  葉輕舟絲毫沒料到會是夏少謙將他帶回來,他踟躕了片刻,正要先道歉的時候,夏少謙卻唰地站直別過身逕自走向吧檯,冷冷地朝葉輕舟扔下一句:“滾出去。”

  第四章

  鳳凰男

  聽主任訓完了話,葉輕舟忍着頭疼正要去查房,才拐了個彎兒就被趙晴晴堵上了。

  “老葉,還來上班啊?”趙晴晴轉過來用胳膊拐着他,接着看了看周邊兒,壓低聲音道:“我說,你……還好吧?”

  葉輕舟看著趙晴晴的三八樣兒,默默地翻了個白眼。照着趙晴晴的解讀就是:你哪隻狗眼看到我好了?

  接着甩開趙晴晴的狼手,往病房的方向跨步而去。

  趙晴晴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從後方小跑地跟上,急急地解釋道:“這可不能怪我呀,葉輕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喝醉酒的時候是啥模樣兒,你說我一介弱女子能扛得住你麼,再說還是你自己跟無尾熊似的扒在人家身上──”

  葉輕舟勐地停下腳步,害得趙晴晴差點兒一鼻子撞上。

  “你說什麼?”

  “說什麼?說普通話啊真是兒──”

  “趙晴晴。”葉輕舟的聲音揚了起來。

  甭說別的,葉輕舟平時看起來柔得跟發酵的米面兒似的,一唬起臉來能嚇哭一打小孩。

  趙晴晴拿着病例擋住臉,縮了縮脖子,見旁邊路過的護士病人都一勁兒往他們這兒看,只好拉著葉輕舟到拐角的角落去。

  “哎,葉輕舟,你真的……啥都不記得了?!”

  葉輕舟擰緊了眉,趙晴晴瞧那兩眼血絲的模樣,真怕把羊逼急了能咬人。“等等等等,我招我招,先替我拿着。”

  她七手八腳地把手裡的一堆病例往葉輕舟懷裡塞去。葉輕舟看趙晴晴拿出了手機,手指靈活地在那螢幕劃拉幾下,接着好像是調出了視頻,葉輕舟聽到了一些模煳的聲音,不由斜着身子伸長脖子湊過去看了看。

  “哪。”趙晴晴斜着眼睛瞥瞥他,把手機往前一湊:“你……自己看。”沒等葉輕舟接過去,她又馬上說:“先說好,不是我不幫你,視頻也不是我拍的,總之……一切,跟我無關!”

  葉輕舟狐疑地將手機抽過來,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這個最新款的蘋果,然而在他瞧清楚視頻裡的內容之後,葉輕舟差點兒沒把手裡這玩意兒給噼裂了去──

  視頻拍得有些搖晃,顯然是拍攝的人兩手不斷抖動大笑的緣故,而畫麵裡的主角,正是喝得滿臉通紅的葉輕舟!喝醉撒酒瘋的事兒誰沒幹過,但是畫麵裡,葉輕舟不止連腰也站不直了,還整個人都賴到了另一個男人身上。

  只看畫面中,夏少謙一手攬着幾乎腿軟的葉輕舟,葉輕舟兩隻手不安份地擱在人家那挺瘦的腰上,臉還使勁兒地往夏少謙的脖子湊。夏少謙也沒推開,竟是難得露出了有些無奈的樣子,眉頭微微蹙着,畫面太嘈雜,周圍又是一陣一陣地哄笑,葉輕舟不知嚎了什麼,夏少謙還一把抱著他跟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

  後來不知是哪個溷蛋突然嚷起來:親上去!親上去!

  夏少謙這會兒終於黑臉了,嚷了幾句什麼,又衝著拍視頻的人指了指,視頻就這麼掐斷了……

  葉輕舟足足愣了好幾分鍾,就連趙晴晴不由得上前搓搓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兒吧,葉輕舟?”

  “趙晴晴!”葉輕舟勐地轉過來拽住趙晴晴地雙肩,“這視頻你怎麼弄到的!他們該不會……”

  趙晴晴咬着下唇嘩啦啦地眨了個把眼兒,彷彿極其於心不忍地默默點了點腦袋。

  “啊!!”葉輕舟面向牆哀嚎了一聲。

  趙晴晴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葉輕舟你咋啦?是要速效救心丸還是去甲腎上腺,你要哪一樣兒我馬上給你捎來挺住呀!”

  “速你媽的去甲腎上腺!要不要這麼喪心病狂,叫他們刪了視頻!馬上!”

  “你衝我發火沒用啊,冷靜冷靜冷靜冷靜,老葉,放下你手裡的病例,快快,拉美茲呼吸法,吸氣、吐氣,啊啊啊啊──!”

  ×××

  有這麼一句老話,生活就像一場j□j,既然無法避免,就學着享受它。

  葉輕舟坐在位置上,隨着一路的顛簸輕輕搖晃。他一臉木然地倚着,看著車窗那兒自己的倒影,公交車裡只有稀稀落落的乘客,皆是一臉疲憊的模樣兒。

  回到小區,踏進電梯裡,鍾表上的短針已經指向十一點。

  醫生的活兒就是這樣,一年三百六十五,披星戴月的,下班了還沒完事兒,得要整理資料還要看點書,否則怎麼和別人拼職稱升職繳房貸。

  葉輕舟進屋之前習慣性地先查看郵箱,幾個信封裡除了電費水費和煤氣單之外,就是保險廣告和外賣單子。他進了屋裡,累得將東西往桌子上一扔,接着就直接趴到了沙發上。

  他兩手撐在腦後,看著自己這零零落落的空房,忽然就想起了今早在夏少謙那兒──那房子看著……有一百五十平米吧?沙發好像是意大利的進口貨,那個吧檯看著挺好的,不知道他屋子裡也修一個差不多的要多少,不曉得幾千塊能不能來……

  葉輕舟正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就在昏昏欲睡的時候,手機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葉輕舟忙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他的手機是黑色的諾基亞N95,在這個觸屏手機滿天下的年代,他這台還是一如顧往地走二零年代初的按鍵風格。說起來,這台手機還是陸曼當年送給他的。

  在看見手機的來電顯示之後,葉輕舟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有些變化,他遲疑了一兩秒,還是很快地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

  葉輕舟站起來,邊聽邊走到了陽台。

  他當初看上這房子,除了價錢沒這麼嚇人之外,其實還有個原因,就是客廳外的這個小陽台。他這套房位置挺好,陽台那裡沒高樓擋着,雖說小得只能站兩個人,但是卻能俯瞰一片遼闊的夜景。葉輕舟還在欄杆上養了盆仙人掌──他們當醫生的,連自己都不一定記得要吃飯,更何況是給花草澆水施肥的,所以葉輕舟從大學時期就養過各種小動物,就在連烏龜都能被他給折騰死之後,他終於放棄繼續殘害那些無辜的小生命,改花五塊錢買了盆仙人掌回來。

  結果這盆仙人掌一養就是八年,跟着他經歷風風雨雨,漸漸地從一個麼指粗的小圓筒長成了個苗條的長條樣兒,還落地生根開枝散葉了,旁邊兒多了幾節小小仙人掌。他先前還忍痛掰了一小截下來送給了趙晴晴那妞兒闢邪去了。

  “嗯,挺好的,哦、嗯……”葉輕舟靠在欄杆上,手指輕輕拔着仙人掌上的刺,瞧它在夜風中挺直着,怪亭亭玉立的。

  葉輕舟的聲音忽然停滯住,沉默了將近一分鍾,他問出了聲:“……要多少錢?”

  “沒,我沒這意思。只是,媽,上個月不才給了二叔他們家三千麼?”

  “我知道。我都知道。媽,我……”葉輕舟嘆了口氣,帶著濃濃地疲意道:“我知道了。兩千是吧?我過兩天匯到大伯的賬戶裡。嗯,您也是,多多注意身體。不用了,不用寄給我了,好……那再見。”

  葉輕舟掛了電話,臉上彷彿也跟着染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他倚着欄杆,又吐出了一口長氣──

  葉輕舟幼年失怙,葉母一直在廣州福建等地到處打工掙錢。他打小就在福州鄉下和爺爺一塊兒住,爺爺還健在的時候,說實話葉輕舟也沒吃什麼苦。他是葉家的長孫,爺爺葉廷峰是j□j時候被打下鄉的,後來就一直在老家裡種田,也從沒聽過他說起北京的事兒。

  葉輕舟是葉老爺子帶在身邊兒養大的,他爸葉兆萊是葉老爺子和元配的兒子,後來的二叔還有小姑子是後來在福州那兒後娶的續絃生的。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葉輕舟彷彿和葉家那一大宅子的孩子都不一樣,葉老爺子也許是心疼他打小沒爹,許多方面都偏愛他一些。葉輕舟也顯出了和那一幫孩子不同的地方──他面相底子好,生得鼻是鼻眼是眼的,跟爺爺年輕時一個模樣。讀書成績也好,學得比誰都快,在鄉里也曾經是個小小神童。

  葉輕舟自認自己兒時到少年也沒吃太多苦頭,爺爺走後他就跟二叔住一塊兒,總歸是一家子的人,也沒說對誰好對誰不好,哪個家的爹媽不會偏疼自己的孩子多一些,就算是親生父母也不能保證一碗水端平是不是?

  葉母在廣州打工的時候,他就住在二叔家裡,一直到高中考到了廣州的重點中學之後才離開了老家。葉母一人能掙得錢不多,七八百一個月,葉輕舟就靠拿獎學金,每個月裡兩百五十元的補貼,一直挺到高中畢業、考上大學。

  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很是讓家裡愁了一段時間。當年大學一年學費三千五,加上半年宿舍費六百,統共四千一,就能讓葉母愁白了半邊頭。照理說,葉母常年省吃儉用的,沒理由幾千塊的錢騰不出來,怪就怪在當年葉母受人蠱惑,拿錢去學人投資了什麼基金,最後攪得血本無歸。葉母當時差點兒想不開,還是葉輕舟等人給攔着才沒幹出傻事來。

  後來,還是二叔和小姑幾個親戚還有鄉親父老們湊的錢,好歹讓葉輕舟把第一年的學費給繳了。接下來幾年葉輕舟在學校裡都拿獎學金,平時靠給人當家教掙生活費,大學裡還有各種補助,這八年的書還是安安然然地讀了下來。

  然而,當年的滴水之恩,必當泉湧相報,莫怪旁人常道,世上最難償的便是人情債。

  老家裡的人都以為在城市裡掙錢容易,葉輕舟待的又是市裡的大醫院,還是外科醫生,葉母興許是年輕時吃了太多苦,現在苦盡甘來,平時也沒少吹噓自己兒子過得如何如何好,就拿這次買房子的事兒,雖說因為葉輕舟沒先商量就盤下了房子而讓葉母有些不虞,後來還不是見人就提,就好像市裡的房子是用金磚蓋的,搞得老家那兒人人都以為葉輕舟發達了。

  也因此,這幾年來伸手要錢的逐漸多了起來。撇去一些没干係的,就屬葉輕舟的二叔家裡要的最多,當年的人情,債滾債,就跟滾雪球似的,幾乎要把葉輕舟壓得喘不過氣。

  葉輕舟抱著他那盆仙人掌,吁了一口長氣。

  這個月的獎金是沒着落了,下個月不知道能不能好過些,對了二十二床的王奶奶晚上還有沒有去食堂偷買雞腿吃……

  ×××

  葉輕舟從銀行走出,他今天和其他人換了班,休息時間還有很長,就在附近的商場逛了起來。

  商場裡空調開得足,多得是他這類蹭涼風的人存在。葉輕舟過去只有在和陸曼約會的時候才會逛逛街,平時自己一個人上街的次數十跟手指都夠數得來。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在路過一個手機鋪子的時候才緩了緩步伐。

  剛好那專賣店外安了個小範圍做展銷,瞧那解說員小姑娘說得怪賣力的,一款嶄新手機一千八百八十八還送話費,才剛大出血的葉輕舟只敢用眼睛瞧一瞧,花銀子的慾望那是半點也沒有,結果才一掉彎腦袋,就和對面的蘋果專賣店裡走出來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你說吧,中國這麼大片地兒,老和同一個人不期而遇,上輩子該不會是一勁兒回頭瞟對方了吧?

  夏少謙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後邊兒還跟着一個模樣標誌的小秘。瞧那小秘手裡提着袋子,還包了幾個名牌包,葉輕舟難得也升起了八卦的心思,夏少謙這土豪莫非是在泡秘書還是怎麼的?

  本以為對方會裝着和自己不認識地插肩而過,葉輕舟也完全能不當一回事兒地搭地鐵回醫院,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沒想到夏少謙兩眼盯了過來,就跟定格兒似的,讓葉輕舟以為他是不是看見了其他熟人,疑惑地向旁邊的瞧了瞧。哪想一回頭就瞧見夏總風風火火地大步而來,一分鍾不到就在自己眼前站直了。

  “你來這兒做什麼?”聽聽這鳥話,難不成這地兒還是他夏少謙的,不許他們這等平民百姓來熘達熘達?

  葉輕舟強忍住沖人白眼的衝動,故作自然地看看旁邊道:“沒事兒,剛好去趟銀行,無聊在這兒兜兜,你呢?”葉輕舟說這話的時候還往那小秘飄去了一眼,如果讓趙晴晴瞧見,一定會嚷嚷:嘖嘖,老葉你這模樣,小賤小賤的。

  夏少謙順着他目光一看,臉上的表情居然詭異地不自在起來,皺皺眉說:“你別隨便亂想,是送客戶的東西。”

  葉輕舟挑挑眉,夏少謙這是在跟他解釋呢還是怎麼著?

  不過,葉輕舟也相信夏少謙說的是真話,瞧那小秘手裡一袋一袋的,一個人也用不着用上幾台手機是吧?還當搞團購呢這事兒。

  “我沒瞎想,你別介意。”葉輕舟想起了件事兒,道:“上次那事兒……對不起了,把你家相框碰壞了。”

  那個照片的事兒,說實話,葉輕舟本人還真挺疑惑的。先不說夏少謙沒事兒留着他們的全體照幹什麼,就算夏少謙是個出乎意料念舊的人,要放也是放他們那一年級的照片才是吧?不過這話葉輕舟是不會這麼沒眼色問出口的,且不說是別人的私事,一看就知道夏少謙不是這麼好相與的人,踩進地雷圈裡,他敢篤定夏少謙能直接翻臉不認人。

  只見夏少謙看看別處,葉輕舟瞧他悶着聲不說話,心裡還亂七八糟地想著──這傢伙難不成還記恨着,這才多大點事兒,那砸爛的相框難不成是鑽石還是怎麼的,說起來他車尾被撞爛的事兒,他都沒和夏少謙置氣呢……

  “吃過了沒?”

  “呃,啊?什麼?”

  夏少謙的眉頭又擰起來,“你耳背?我問你吃過午飯沒有。”

  “……”葉輕舟敢肯定,夏少謙能平安長大茁壯成長至今日,上輩子必然是燒了不少高香。

  夏少謙也沒等他回話,扭頭就跟小秘低聲交待了幾句。那小秘還挺有修養的,領了活兒,離開之前還衝着葉輕舟微笑彎腰。所以說,在銀行做事兒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樣,哪裡是趙晴晴那種女漢子能比得上的。

  “看什麼看,人都走了還看什麼。”

  那硬邦邦的聲音冷不丁地又響起來,葉輕舟一回頭,就見男人擺着一張臭冷臉。

  葉輕舟被夏少謙這句話弄得有些尷尬,他才要反駁,夏少謙就掉頭走了,就扔了一句“跟上”。這個夏少謙總跟個不定時炸彈似的,時不時就要引爆一下,葉輕舟忍不住想起前陣子那個讓他吃不下睡不好的視頻,裡面的夏少謙可比他平時的模樣和藹可親多了。

  葉輕舟原本隱隱有些來氣,可夏少謙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就停了下來,回頭看看他,像是在等他的模樣。這一下子,就讓葉大夫徹底洩氣了,他不自在地抿抿嘴,快步地走了上去。

  第五章

  鳳凰男

  夏少謙領着葉輕舟去了商場六樓的漢舍,葉輕舟也知道夏少謙不可能帶著自己去對面的快餐店吃三十元的午市套餐,跟在夏總後面進來的時候還挺坦蕩的,等到被領班笑盈盈地帶到位置上裡、翻開菜單的時候,葉輕舟終於明白他這等小民還是乖乖去蹭醫院食堂好。

  瞧那菜單上圖片都挺秀色可餐的,葉輕舟左瞄右瞥的,愣是沒看到一個阿拉伯數字──這年頭連個菜單都這麼欲語還羞的,祖國這幾年還真是跟上國際前沿了,菜單上連英文日文都有了,價錢怎麼沒記得標上呢?

  “要點什麼?”夏少謙出了聲兒,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葉輕舟囊中羞澀,沒眼色地補上一句:“你不用跟我客氣。”

  葉輕舟簡直恨不得瞪他了,怎麼說都是成年人,面子誰不愛,夏少謙這樣三番兩次掃他的臉兒算個什麼事兒?不過葉輕舟也不大愛和人吵,夏總的EQ值都負得填到別的方面上去了,他一個正常人還能跟人家來勁兒麼?

  葉輕舟也就老老實實道:“其實我午飯在醫院吃過了,你來點吧,不用顧忌我。”

  “嗯。”夏少謙連菜單都沒翻,轉頭就和領班報了幾道菜名,可見的是來慣的。

  葉輕舟正低眼研究着那跟藝術品似的茶杯,夏少謙忽然又轉過來看他:“你要不要來點什麼?”

  夏少謙又來一問,葉輕舟瞧那小模樣,還真挺認真徵詢他意見似的。總歸是和人吃飯,菜都沒叫上一樣也不太像樣兒,那領班跟個人精一樣,忙湊過來把菜單往後一翻,各色點心一應俱全。

  葉輕舟草草看了看,隨意指了圖片上那八色小籠──看來看去,就這幾個小籠包最親民了。

  等餐的時候,葉輕舟兩眼有些好奇地往周圍瞟,這麼大的館子就擺了幾張桌子,每桌子邊上都站着兩個服務員,跟門神一樣。工作日裡客人也不太多,大多是金領級別的或是一些貴婦老爺。

  葉輕舟看了片刻,發現自己不說話,夏少謙也靜靜地不吭聲,兩眼微微斜着,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這場面叫人尷尬得很,葉輕舟只好硬着頭皮往前湊了湊,拿起茶壺替夏少謙的杯子裡倒了茶水,邊道:“你常來這兒?看你挺熟的。”

  “還好,有時候會帶客戶來。”夏少謙應得還挺快的,葉輕舟都快懷疑對方是不是一直在等自己開口,這小樣兒還怪矜持的哈。

  沒等葉輕舟接話,夏少謙又說:“我們總行在這裡附近,就在江濱大道上。”

  這麼一說葉輕舟才想起來,這座商場附近過兩條街就是市裡的金融外貿區,什麼銀行股票行還是證券行的大樓大多都集中在那一帶,跟個東方華爾街似的,那在這裡撞見夏少謙也不算奇怪。

  “你呢?”

  “啊?”

  夏少謙皺皺眉:“你跟人說話都這麼愛走神兒的麼?”

  “我……”葉輕舟一愣,夏少謙卻看著他,接著說:“你還在醫院?怎麼樣。還是做外科?”

  突然又說到自己的事情上,葉輕舟有些被牽着鼻子走地一點頭,“就那樣,還成吧。”他笑了笑說:“總歸沒你們混得好就是了,你也知道的,現在的醫療環境……”

  成天打打鬧鬧的,患者跟醫生像是有八輩子仇一樣,兩方都有被害妄想症,你坑我我坑你的玩兒得不亦樂乎。

  本以為夏少謙會跟着說些客套話,要麼跟着感嘆現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還好當初棄醫從良,要麼就說哪能啊外科多賺啊之類互相恭維的話,可沒想到這男人卻一句話駁道:“你這話不對。”

  “沒有哪個人是乾坐著錢就會從天上掉下來,哪個行業水不深,看是乾乾淨淨的活,還是一夥人拉幫結夥湊成堆,都會有自己的過法,日子就是這麼來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兩眼直視着對面那就算戴着眼鏡也掩不住黑眼圈、嵴背彷彿三百六十五天都這麼微微彎着的男人,偏都沒偏一點,看得葉輕舟詭異地臉熱,想要別開眼又怕做的太明顯,只能不上不下地杵在那兒。

  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一出嘴就這麼哲理,和以前遇上的舊同學那種毫無營養的相處套路絲毫不同,眼看著場面又要這麼冷下去了,還好服務生在這時候上了菜。

  夏少謙往前坐了坐,拿起筷子,扭頭跟服務生說了一句:“上米飯。”看了眼葉輕舟,“兩份。”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夏少謙將筷子往盤子上一擱,繃著臉,“你煩不煩,吃個飯比女人還囉嗦。”

  “……”葉輕舟深深地疑惑,這夏少謙大學時候怎麼沒被室友給投毒呢(*注1)。

  事實證明,夏少謙叫得的兩葷一素還真挺下飯的。

  葉輕舟確實在醫院裡吃過飯了,不過他飯點不固定的很,早上十點半的時候趁着休息去食堂打的飯,現在下午一點多,他這種小外科一般如果沒手術,也要成天上跑下躥的,體力耗費大,餓得也快,趙晴晴休息室的櫃子裡藏了不少餅乾零嘴,塞上一點兒墊墊胃補充一下糖分,一過就是一天。

  再說這飯店的菜燒的還真不錯,葉輕舟以往都不覺得那擺盤擺得跟藝術品似的菜能有什麼好吃的,這下嘗了才覺得貴還真是有貴的道理,過去看那蔥油雞那油膩油膩的樣兒,這裡吃上一口,忽然覺得以前吃的該不會全是地溝油燒的吧?

  夏少謙也沒叫什麼鮑參翅肚,桌上都是些家常菜,像是蘑菰家常豆腐、白芍生菜之類的,葉輕舟吃飯的時候悄悄往夏少謙那瞟了幾眼,發現夏老總吃飯的時候其實也跟普通人一樣,也沒啥能閃瞎人眼貴族范兒,一口肉再塞兩米飯,兩腮鼓着嚼嚼嚼,轉眼發現葉醫生偷看自己,那小樣兒還挺自我的,夾了塊大排骨自己啃,半點都沒有東家給客人夾菜的意思。

  虧得這樣,葉輕舟也自在了不少──也是,男人之間跟女人不一樣,一點小眼神一個小動作,都能衍生出各種隱晦的意思來,想像力豐富得個個能當劇本家。

  葉輕舟嚼着那燉排骨的時候,想起道:“你還記得不,咱大學東門那裡有家東北菜館,雞蛋餃子一絶,再來碗骨頭湯,能頂一天飽。”想想還怪懷念那味道的。

  夏少謙聽了表情有些迷茫,葉輕舟原本以為夏土豪一般不上那種小館子,哪知夏少謙卻斂斂眼神兒,說了一句:“不知道,我大一上學期就轉學了。”

  這會兒換葉輕舟驚訝了。

  他就說嘛,他怎麼不記得大學時候有這麼一個學弟了,要他說,學校裡有這麼個標新立異、嘴巴跟抹了三氧化二砷(*注2)的學弟存在,他怎麼會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葉輕舟笑笑打了個哈哈,轉而問到:“那你轉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不讀下去?”

  葉輕舟也沒意識到這句話問得合不合適,好在夏少謙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他看著筷子,聲音有些悶:“就覺得自己跟這專業不適合,沒興趣,不想上課。我又不想重考高考,只好去美國。”

  “去美國學經濟?”

  “精算。”夏少謙表情淡淡的,“碩士才轉國際金融貿易。”

  葉輕舟忍不住眨眨眼,問:“哪所大學啊?”

  “斯坦福。”

  “……”葉輕舟默默地摸摸鼻子,轉而又問:“那你不當精算師?聽說在美國這薪水好啊,在股票行裡做事,華爾街神手什麼的──”

  夏少謙搖搖頭,還挺不當一回事兒的:“壓力太大,這個行業更新快。升職升得快,落地也是一眨眼的事情。紐約窮死的精算師滿街能挑出一大把。再說國內這幾年發展也快,其實搞金融這塊,國內外都差不多,外面其實也沒有國內吹噓的這麼好。”

  聽慣了外國的月亮比較圓,難得聽到一句不一樣的,葉輕舟的心裡怪受用的。一番聊下來,他覺得夏少謙這人其實還挺實在的,沒怎麼炫耀自己的海歸經歷,也沒勁兒說國內這不好那不好的,反倒很中肯,一些觀點上還和葉輕舟挺合拍的。

  聊開了之後,葉輕舟也沒像一開始那樣客客氣氣的,他開玩笑似的道:“我說咱倆這緣份還挺深的,要不然你看,你上次一撞就這麼剛好撞上我的車,B市這麼大,你說湊得多巧,這是要多少世修來的緣份?”

  夏少謙剛好在喝茶,聽到這話不知怎地咳了一下,接着抬起拳頭擋住嘴,可葉輕舟就是瞧見那薄薄的嘴角繞彎兒了起來。葉輕舟有些稀罕地想:這夏少謙笑起來還真是人模人樣的,帥得讓旁邊倒茶水的小妹都偷偷看了好幾次。

  可能是成天跟趙晴晴還有那些八卦的老太老頭兒溷做堆兒,葉輕舟下意識地問:“有對象了吧?”

  夏少謙和他年紀差不多,又事業有成一表人才的,身邊肯定不缺紅顏知己。

  哪想這一句無心的話,又讓夏少謙拉下了臉,他悶聲不答,弄得葉輕舟心上一惶,方意識到自己剛才問得太唐突,正要道歉的時候,夏少謙就轉身叫人買單。

  雖說是夏少謙付的錢,葉輕舟也得客氣地搶一搶單子,可在瞧到那單子上的第一排字時,他當成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一籠小籠要三百?”他這聲音讓週遭的都瞧了過來。

  那領班被他嚷的一愣,接着很快訓練有素地賠笑說:“那個八色小籠是我們這裡的招牌,分別是用人參、鹿茸和……”

  還沒聽她解說完那三百元小籠包的來歷,夏少謙就往盤子上扔了張卡,“刷卡。”

  “好的,請稍等。”領班笑眯眯地點頭。

  “……”葉輕舟這回終於安份了。

  散夥的時候夏少謙攔住人問:“你怎麼回去?”

  “搭地鐵,三站再走段路就到醫院了。”

  夏少謙走進電梯時直接按了B1,“我送你。”

  “不用這麼……”

  夏少謙微微蹙眉,“葉輕舟,這才多大點事兒。你就這麼急着跟我撇清干係?”

  如果說夏少謙用他一貫那欠揍的調調來說話,葉輕舟這時候興許會回上一兩句,可是他現在放低了聲音,那垂目低眉的表情硬是讓葉輕舟再也沒法說出半句拒絶的話來。

  夏少謙的車子停在停車場裡,葉輕舟坐進那輛路虎裡,心裡忍不住有些慼慼焉,就是這大傢伙一撞把他的小捷達屁股撞開花了,現在坐在裏邊兒心裡還真是五味雜成。

  葉輕舟對車子研究不多,不過周圍的男醫生裡大多人手一本汽車雜誌,有時候耳濡目染,也算成了半個行家。他看了看車裡的配置,觀察着夏少謙的顏色道:“這輛是外國進口的吧?上期的雜誌裡好像有介紹,挺貴的吧?”

  夏少謙留意着路況邊看看他,彷彿是在斟酌着,遲疑了一會兒才說:“還成吧,車是公司配的。”

  “你們銀行出手這麼大方?”

  “其實都差不多。”夏少謙說:“我們這種要跑客戶的,門面上也不能太寒磣了。”

  “那你自己不買車?”

  沒想到夏少謙搖搖頭,葉輕舟意外地睜大眼,他以為夏少謙這樣的肯定玩得很大。夏少謙瞥見了他的表情,突然就被逗笑了。

  “你們真當我開銀行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到底也是替人打工,拿一份薪水,做小弟的活兒。你給公司賺多少,公司分給你的就有多少。再說……”夏少謙停頓了片刻,似是喃喃自語地道:“我孤家寡人一個,能花得了多少?”

  如果是其他人,葉輕舟會覺得那是在自謙,明貶暗炫的,但是擱在夏少謙身上,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他也能瞧得出夏少謙不是那種人。

  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路程似乎比以往都還要短。

  夏少謙沒把車開進醫院範圍裡,葉輕舟解開安全帶的時候,夏少謙出聲道:“你有我的聯繫方式吧?”

  “嗯?”

  “你修車的錢我還沒還你,不打算要了?讓我白撞?”

  葉輕舟原本還真沒打算向夏少謙討這筆錢了,上次修車師傅聯繫他,修車費要六千多元,結果倒是夏少謙自己提起來了。

  葉輕舟知道夏少謙不喜歡別人向他客套,就乾脆地說:“行,我晚點兒把賬單和銀行賬戶發給你。”

  “你直接拿給我吧。”夏少謙看著前面,有些漫不經心的模樣:“我公司離這兒也沒多遠,約時間再出來吃飯。”

  葉輕舟也直接點頭應了,笑道:“好,那過兩天,換我請你。”他停了一下,回頭說:“醜話說在前頭,我可請不了太貴的。”

  “滾犢子,我還用得着坑你一頓飯?”夏少謙又笑了起來。

  葉輕舟稀奇地道:“哎,不是開玩笑的,夏少謙,你平時別老皺着臉,笑起來真挺好看的。”

  夏少謙聽了這話居然靜下來了,他扭開了臉兒像是在看著別處,含煳地應了一聲。要不是休息時間快結束了,葉輕舟原本還打算繼續挖掘夏總不為人知的羞澀面。

  說實話,葉輕舟真的挺開心的,他本打算以後都和夏少謙這號人物不再有任何糾葛,哪知道轉眼今天他們就坐一台桌上吃飯聊天了。

  所以說,人生真比電視劇還要精采,本以為會老死不相往來,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春,就跟阿甘手裡的巧克力一樣,誰知道你下一塊放進嘴裡的是薄荷味還是孜然味的。

  葉輕舟走進醫院裡的時候特意回頭一看,那輛黑色路虎也剛好掉彎走了。

  第六章

  鳳凰男

  葉輕舟剛結束了一台手術,在更衣室裡打開儲物櫃,發現手機上有幾條信息。他摘下口罩,翻了一下手機信箱。

  “葉同志,在看什麼,笑得這麼j□j?”一隻胳膊從後邊兒拐上來,葉輕舟被嚇了一跳。

  張旭才從洗浴室裡出來,光着膀子濕漉漉的,葉輕舟推了他一把,“別往我身上蹭,一邊去。”

  張旭邊吹着口哨邊走到自己櫃子前,瞥瞥葉輕舟,笑得曖昧四射的:“怎麼?葉大夫,和白富美傳簡訊?有異性沒人性,現在哥哥的肩膀不屑靠了啊這是──”

  “你少胡說八道,哪來的白富美,就一朋友……”

  “不是白富美,難道是富婆?”張旭從毛巾裡抬頭,一臉刮目相看地上下瞅了把葉輕舟,“你可以啊老葉──”

  葉輕舟甩了他一拳頭,張旭一個北方漢子輕輕鬆鬆就接下了,兩人大半夜的在更衣室裡過兩招,葉輕舟這常年沒上健身房的,如今跑個五樓都能喘成一條狗,哪裡是北方熊的對手,三兩下就被張旭制伏住,他呲呲牙說:“得、得,放開,留了印子我馬上去二樓驗傷,看你怎麼解釋!”

  “解釋什麼?就說咱葉醫生思慕哥已久,今天看見哥光着上身兒餓羊撲虎,哥這是在捍衛貞操呢!”

  葉輕舟衝他翻了個白眼:“捍你姥姥……”

  張旭往他後腦甩了一下,又湊過來,低下聲道:“葉輕舟,大夥兒派我代表來問話,你可要老老實實招供,否則屈打成招什麼的傳出去就不好聽了──哎,你還來!討揍是吧?過來過來,問你話!那個……”

  張旭神秘兮兮地環顧旁邊,接着問:“你最近上的誰的車,SUV攬勝,德國進口的,全新的要一兩百萬,嘖嘖嘖,老實說這是榜上誰了?”

  他們這一科室裡的男同胞剛好都是愛車一族,無奈都是群餓不死富不起的小醫生,平時就翻翻雜誌望梅止渴、在腦海裡暢想一下未來之類的。

  葉輕舟推開他站起來,邊收拾東西邊說:“你們少發揮想像力,就一大學朋友。再說那車不是他自己的,是公司的。”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葉輕舟臉上又好心情地笑着,那表情蕩漾得讓人特麼想掄一拳頭。

  葉輕舟最近確實心情不錯,跟前陣子的陰暗比起來,簡直可說的是陽光燦爛,弄得一科室的同志們都當渾身不自在,趙晴晴還當他終於從情傷走出來,詳細一打聽才知道葉輕舟這是和夏少謙搞到一塊兒去了,這世界變化也忒快了點。

  當時趙晴晴一臉詫異,眼睛睜得跟吉娃娃一樣:“你跟……夏少謙好上了?”

  葉輕舟恨不得往那兩眼戳一橫指,啥好不好上,中華文字這麼博大精深,趙晴晴就只想到用這詞兒了?

  偏偏趙晴晴還怪緊張的,拉著他問長問短,發現他們就純吃飯純聊天一起看看片子啥的,居然還訝異地問:“就這樣?”

  “還能怎樣,你同志網路小說看多了吧?”

  趙晴晴詭異地安靜下來,也沒像平時那樣耍嘴貧,好像特糾結地撓撓腦袋,表情古裡古怪的。葉輕舟問她到底怎麼了,她也不願意說,扭頭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葫蘆裡賣的啥藥。

  葉輕舟洗好換下衣服,去關心一下病人的狀況,回去辦公室裡整理一下明天要交給主任的資料,就下班回家了。

  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五點,天邊兒都露出了一點紅。

  葉輕舟在公交上想起來給夏少謙發了短信,這才剛踏進家門,手機就震了起來。

  “喂……”

  “才下班?”另一頭響起了那低沉的聲音,葉輕舟聽得出夏少謙這是才睡醒,那聲音還亂磁性一把的。

  “已經到家了,你才是,這麼早醒來?”葉輕舟脫了鞋、放下東西,走到沙發上揉腿。今天的手術加起來站了快十二小時,兩腿乳酸堆積得快滿盆兒了,“不會是我發的短信吵醒你了吧?”

  電話那頭的夏少謙“唔”了一聲,跟賴床一樣,然後道:“沒有,本來就該醒了……”

  葉輕舟瞄了一眼時間,現在才凌晨五點一刻,夏少謙這麼早醒來是要去打鳥還是怎麼的?

  “你吃早飯了沒有?今天下午還去不去醫院?”

  葉輕舟答說冰箱裡還留了兩包子,他昨天上了二十四小時的班,今天能放一天假,夏少謙聽了道:“那你先睡吧,我今天公司裡剛好也沒事兒,擇日不如撞日,一會兒下午兩點去接你?”

  葉輕舟才想起夏少謙稍早前髮的短信,他前陣子只是開玩笑地提了一句,沒想到夏少謙竟然記在心裡,說要帶他去跑車俱樂部玩玩。葉輕舟也不是沒有半點興趣的,而且夏少謙一再說了,那俱樂部不都是有錢人的地盤,也有些熱衷此道的發燒友,他手裡有張客戶送的會員卡,能帶葉輕舟過去看一看。

  葉輕舟考慮一小會兒就點頭答應了,兩人沒再多聊什麼,夏少謙留了句“別看書了早點休息”就掛了電話。

  葉輕舟起身去泡了杯乳粉麥片,八月天都亮得早,葉輕舟吃了包子才上了床,設定了鬧鍾就抱著枕頭躺下來。

  四周靜謐無聲,只有呼吸的聲音潛伏於耳。

  葉輕舟忽然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噩夢般的婚禮,彷彿已經是很久遠的事兒,他都快忘了陸曼那天頭上戴的珠花還是別的簪子,就記得朦朦朧朧之中,夏少謙那帶點匪氣的笑和一片平靜的瞳仁,慢慢地,他的時光又再次錯亂,飄回到福州的老家裡,老頭子坐在屋子外頭的小凳子上,舊的生鏽的煙桿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盤子,他蹲在旁邊背唐詩三百首,背完一個老爺子就笑眯眯地塞一塊白兔糖給他……

  不知哪裡來的聲音響了起來。

  會好的,都會好的。

  ×××

  夏少謙來接他的時候正好下午兩點,葉輕舟知道這人一板一眼的,不止做事認真還特準時,定好的時間慢了一兩秒都能給你賞冷臉。

  葉輕舟上車的時候,瞧見夏少謙穿著V領衫和牛仔褲,鼻梁上戴着Armani的墨鏡,一隻手支着下巴,一股濃濃的時尚土豪氣撲鼻而來,帥得又招人又可恨。

  “等很久了?”

  “沒。”夏少謙調整一下位置,葉輕舟拉著安全帶,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他頓了一下扭頭,夏少謙的手指正好從他的脖子後邊兒抽回來。

  只看夏少謙淡淡地道:“你三歲小孩兒,領子沒弄好就出門?”

  葉輕舟“哦”了一聲,自己對著鏡子整了整。夏少謙的表情坦蕩蕩的,別過臉,開車、上路。

  那個跑車俱樂部在環外,從葉輕舟住的地方開車過去要三十分鍾左右。葉輕舟一路上也沒說什麼,夏少謙車裡放著音樂,不知道是國外什麼樂隊。

  葉輕舟發現夏少謙這人生活其實特別有品位,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俗稱的小資,可夏少謙感覺跟那些跟風的不一樣,沒有刻意架起來的貴族范,骨子裡就是這麼高端洋氣的。吃穿用度不說一定都是名牌,就拿葉輕舟上回請他吃飯,兩人能一塊兒坐在路邊桌子上吃新疆燒烤,穿的用的感覺以舒服合適為主,不過他本身就是個衣架子,路邊幾十元買一贈一的襯衫也能穿出一股品牌味。

  生活上,夏少謙也過得挺講究,每天固定運動半小時,偶爾抽一兩隻煙,酒的話除了那一次在晚宴上,葉輕舟還真沒見他怎麼碰。夏少謙是這麼解釋的,平時和客戶應酬都喝得快嘔了,其他時間瞧見帶酒精的,迷走神經就忍不住興奮。

  這段時間他倆也不是天天見面,走得近那是肯定的。說實話,連葉輕舟自己都無法否認,他和夏少謙其實很合得來,不知道到底是夏少謙這人和人應酬慣了,什麼話題都很能侃,他倆一旦湊到一塊兒,話題還真從來沒斷過──從敘利亞問題到今天哪個病人又逃單,或是在他們銀行辦卡送幾斤大百米還是金三胖家裡二三事,亂七八糟地亂聊着,有時候一通電話都能聊上一兩小時。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葉輕舟算是稍微理解了夏少謙這人的個性。

  夏少謙很多面,有點不同人不同態度的意思,對他那是妥妥的毒舌和找抽兒,對下屬那是媽媽桑和店裡的小姐──他有好幾次瞧見夏少謙接電話,罵人能罵得這麼多花樣這麼高水平,要多土匪就多土匪,要多流氓就多流氓。

  夏少謙單位裡有個小孩好像是有背景的,撲了一鼻子灰就找上邊兒的哭訴。後來似乎是他們家行長來了電話,當時夏少謙還特么正經地跟電話那頭說:豬腦子不要派來我這單位,你自個兒留着當散財童子吧,不用謝。

  矮油,葉輕舟當時簡直都快驚豔死了。

  由此來看,夏少謙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簡直能稱得上和藹溫柔了,葉輕舟打那時候起就知足得不行。

  總而言之,夏少謙此人做事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只要沒踩到地雷線,他也不會來刺激你。除了脾氣跟更年期的婦女一樣起伏不定,其他方面確實很優質,基本上是每一個丈母娘心裡的優質女婿,每個女人都恨不得堵他家門前求嫁求包養的型男一枚。

  但是和夏少謙處了一個多月,葉輕舟也發現,這傢伙真是清心寡慾的。下班不泡夜店,也沒跟他那標緻的小秘吃吃飯逛逛街,上次他有幸被邀到夏少謙的公寓裡一起看碟片,趁着夏少謙去洗澡,他翻了翻人家的硬盤裡,別說島國片,連張帶葷的圖片都沒有。葉輕舟想想科室裡男人們塞給他的各種種子,本着友愛互助的精神,想給夏少謙發一發資源,結果因為這事兒被夏少謙一通鄙視,明嘲暗諷各種唾棄,弄得葉大夫都恍惚覺得自己特別下流下作,再也不敢雞婆關心人家的私生活。

  車子開到了市郊,夏少謙就把車窗拉下來,“別老吹空調,對皮膚不好。”

  市郊空氣沒這麼悶,葉輕舟被風吹了吹,心情也跟着飛揚起來,他問:“我看你上班時間也蠻不固定的,今天也放假?”他跟夏少謙常沒事通通電話,有時候半夜了夏少謙還在公司裡,有時候感覺對方一點事也沒有,在家裡閒着打網遊。

  夏少謙答道:“就跟季節走,閒的時候能三五天不去公司,忙的時候一兩個月回不了家。”

  “那你以後娶了太太怎麼著,三五天和你窩家裡,一兩個月陪你待公司?”

  夏少謙彷彿興緻缺缺地說:“還遠呢。”

  這事兒葉輕舟也不明白,夏少謙不大愛聽人提起自己的事兒。葉輕舟很疑惑,跟夏少謙一樣溷得不錯的朋友,沒有成家的,哪個不是換女朋友跟換車似的,今天帶的這個,明天又拎着另一個,每次都叫不同的人嫂子。

  他問了,夏少謙卻扯一扯嘴角:“誰規定這輩子一定要兩個人還是幾個人一起過。這樣不也很好,沒人管,也沒有負擔,不用一顆心懸着,掛唸著另一個人,想要討好他、取悅他,想著怎麼要讓他過得更好,他皺個眉就覺得煩,掉個眼淚能把自己的心給鬧崩,亂。”

  “……”

  葉輕舟覺得,夏少謙這人要是愛上什麼人,對方肯定是幾輩子做盡好事,這輩子才中了頭彩,嫁了只死心眼的貔貅,月亮星星這些不實際的就不說了,他敢保證夏少謙是那一種能把自己累死累活都要讓對方樂呵樂呵過一輩子的人。

  葉輕舟不曉得距離夏少謙找到那個人還有多遠,說真的,他現在對夏少謙……還真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最近他就時常想,如果當初夏少謙沒這麼快就轉學,他們的關係肯定比誰都鐵。他甚至覺得,夏少謙的出現補缺了他在愛情上的缺憾,這個男人降臨的太及時,葉輕舟找到了一個能夠喘息的港灣,他不用再面對自己由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的事實,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醫院裡或是在那什麼都沒有的屋子裡,至少還有個能想一想、聊一聊的對象……

  莫怪古人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句話也不是全然無道理的。

  “到了。”車子開進了一個廣場外圍。

  葉輕舟跟着夏少謙進去,立馬就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即視感。他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只不過今天工作日,那比八百米草坪大的跑道上就停了一排排的跑車,這種壯觀的畫面除了在車展上見過之外,葉輕舟還真沒見識過。

  就跟夏少謙說的一樣,這個俱樂部的性質也一般的不太一樣,不一定真得有幾台跑車開過來,有會員卡也可以租台在跑道上飆飆玩玩。葉輕舟意識到,夏少謙嘴上雖然說自己對這方面沒什麼研究,卻還是很懂門道的,相比之下,他這類只在雜誌上瞟一兩眼,就喜歡在夏少謙面前胡侃的,實在有點班門弄斧的意思。

  葉輕舟心裡有些尷尬,夏少謙說去看車,讓他坐在廳裡等會兒,葉輕舟忙不迭地應了,不敢上去讓人笑話。

  他一坐下就有服務生送水送點心的,夏少謙去選車,周圍陸續有人來來往往,夏少謙偶爾和幾個點頭打了照面。葉輕舟這時候才感覺到夏少謙確實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止是他,其實像趙晴晴、張旭,他們那幫子人,在外頭都會有種隱隱的脫世感,生活總是圍繞着醫院,每一天身邊都上演着各種悲歡離合,漸漸地心也麻木了,理想屈服給了現實,成天計較着屁大點兒的小事,對週遭的一切產生了質疑,最後對自己當初的選擇也產生了疑惑……

  突然,一隻手搭在葉輕舟的肩上,他頓時回魂兒,抬頭就瞧見了個陌生人。

  那是一個瞧著挺年輕的男人,模樣很出挑,打扮穿著都時髦得很,有點像是夏少謙那一類的人。他拉著葉輕舟前面的椅子坐下來,很自來熟地笑笑問:“生面孔,第一次來?”

  葉輕舟不常和這類人交際,就點頭“嗯”了一聲。那男人的眼神上下看著他,明顯帶著打量的意思,葉輕舟沒遇過這麼露骨的人,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反應。男人倚着桌子拿起叉子,往盤子裡的夾了一個水果,“別這麼拘謹,你跟誰來的?喜歡什麼車,要不要我帶你跑幾圈?”

  葉輕舟見對方挨過來,嘴角衝著自己勾着,那神情有股說不上來的奇怪,他客氣地搖頭拒絶,正在愁着,勐地後邊兒傳來了聲兒:“顏少,我剛才還想你在哪兒呢,這才幾分鍾工夫你就沒影了。”

  葉輕舟回頭就見一個少年過來,在看見對方的樣子時,葉輕舟硬是愣了一下。

  那少年──到底是女的男的,葉輕舟還斟酌了一兩秒,可憑他幹外科的眼神兒,這骨架子只有帶把的長得出來。只是那把聲音帶了點刻意的嬌氣,葉輕舟直接被泛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轉眼就見那少年飄到眼前來,空氣裡還順來一鼻子的香水味兒。

  他還訝異着,那少年也不矜持,動作自然地就往葉輕舟眼前的顏少一靠,就差一屁股坐人腿上了。那顏少眼裡帶著興味地在葉輕舟身上轉了轉,用小紅叉夾了塊水果到少年嘴邊,“吃你的吧,嘴巴閉上。”

  少年不高興地嘟嘟嘴,那小鳥依人的模樣兒看得葉輕舟特麼特麼驚悚。

  ──不是葉輕舟歧視同性戀,而是對葉醫生來說,這玩意兒似乎和他在不同的次元上,聽說過、沒真正見過,周邊的不是沒有,可是大夥兒都低調做人。在他印象中,同性戀群體還屬於社會邊緣人士,這樣公共場合大秀恩愛的他還真不曾碰上。

  好在在葉輕舟走也不是,乾坐著看對面那對你喂我我喂你也不是的時候,夏少謙手裡撈着把車鑰匙過來了。這不來還好,一出現那顏少眼睛還直了,把腿上的少年往旁邊一推,沖夏少謙打了聲招呼:“Louis?什麼風把夏總吹來了?”

  夏少謙也還真不是個小角色,見到人居然還明明白白地冷了臉,半點面子都不給。

  “車開來了,走吧。”夏少謙拉著葉輕舟的手臂,把人從椅子上帶起來。那顏少竟還不死心地跟上來,一胳膊直接擱在夏少謙肩膀上,“少謙,這麼長時間不見你,也沒看你找我們玩,都幹嘛去了?”

  只見夏少謙的眉頭皺得跟峨眉山一樣巍峨,推開男人的胳膊,扯着葉輕舟像是恨不得馬上帶著人跑。

  那個顏少也不知是真沒眼色還是故意找茬,他停下來在夏少謙和葉輕舟身上轉了轉,那表情連葉輕舟看了都覺得手癢,結果下一秒就聽他道:“少謙,你怎麼這麼翻臉不認人?我就說嘛,前陣子你怎麼來跟我要會員卡,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原來是看上了新的──”

  “顏振宇。”夏少謙停下腳步,那語氣和臉色真的……如果說下一刻夏少謙直接掄把椅子來砸人,葉輕舟都不會覺得意外。然而,他很快就捕獲到了對方話中的重點。

  夏少謙竟然是……誒誒?!!

  第七章

  鳳凰男

  “葉輕舟,你真的不記得夏少謙了?!”

  “你小聲點──”

  趙晴晴這樣一嚷嚷,桌子邊上的其他人都側目過來。葉輕舟忙拽著人往位置上坐了,趙晴晴將餐盤我那個桌子上一擱,向前方湊了湊,一臉匪夷所思地衝著葉輕舟眨眼:“你居然半點都不記得人家,老葉,那你還跟他好成這樣是幹什麼?”

  葉輕舟一臉不自在地瞪了瞪她,勺子扒拉著米飯,有些沒好氣地咕噥道:“趙晴晴你說話能不能留點空間,別一出嘴就兩男的都有姦情似的。”

  趙晴晴卻往後一坐,往葉輕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眼裡特鄙視地“嘖嘖”了兩聲,“葉醫生,瞧不出啊,看你平時跟喜羊羊似的,沒想到還挺薄情的呀。”

  葉輕舟在桌子下踢了趙漢子一鞋子,趙晴晴誇張地“嗷”了聲兒,還發脾氣了,推著盤子往旁邊湊過去。

  葉輕舟哪想趙晴晴今天突然纖細起來,忙上去賠了不是,買了木瓜牛奶給姑奶奶消消火,才見趙晴晴的表情鬆動了一些。趙晴晴也沒說什麼,就跟葉輕舟說了下了班去一趟她家裡。

  趙晴晴和他不一樣,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家裡三代都是當大夫的。這兩年因為被家裡人催婚催得煩了,就乾脆自己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套一室戶的小房搬出來住,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的。

  葉輕舟進了她那房子,真心覺得亂得跟狗窩似的,偏偏趙晴晴還沒半點身為女人的自覺,把人推進來嚷着“當自己家隨便坐”,穿著鞋子嗒嗒塔地跳進自己房間裡不知挖些什麼。

  葉輕舟環顧一圈,發現自己根本沒地方落坐,沙發上堆了一疊曬好的衣服,他想去自己倒杯水吧,卻見水桶上掛著件白色奶罩,頓時覺得胃疼起來。

  也難怪連曾大偉都被嚇跑了,趙晴晴這女人要娶回家裡,妥妥兒的混亂製造機器,也不跟人家夏少謙學一學,一個大男人照顧這麼大的房子,還有條不紊的……

  葉輕舟忽然想自己聯想到了哪兒去了,表情隱隱地尷尬起來。

  他想起前段時間,夏少謙帶他去俱樂部那件事兒。

  你說要不要這麼湊巧,他和夏少謙那天碰上的人,就是那家跑車俱樂部的老闆,人啊看起來和夏少謙交情斐然,他也是後來聽張旭他們說了才知道,那傢俱樂部雖說是會員制的,但是要搞到張卡比直接買輛跑車還貴,沒點身家背景的還找不着門路。

  葉輕舟覺得自己也實在太好哄了點,夏少謙瞎說什麼他都信。葉輕舟想想那天那個顏少看自己的表情,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敢情他把他當成了夏少謙的那個……

  葉輕舟這幾天只要一想到這事兒就沒由來的膈應,夏少謙也不知怎麼的,從那天后別說人影,連封短信也沒有,兩個人就跟說好似的一起斷了聯繫。

  你說排斥同性戀吧,葉輕舟又覺得不是,醫院身邊同事裡也有一兩個那圈子裡的人,雖然他也只是聽說的,無憑無證,不過他和他們相處也還跟平常人一樣,從不帶啥有色眼鏡之類的。

  但是這事兒的主角一旦換成了夏少謙,葉輕舟又覺得有股說不上的彆扭。碰巧那天后主任就指給了他好幾床的病人,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寫報告做PPT,整天趕彙報,等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某個人似乎從這世界上人間蒸發了。

  是要主動聯繫還是先彼此冷着,葉輕舟因為這事煩了幾天,思來想去也沒整理出個頭緒,在自己心裡憋了大半個月了,才想起周圍認識的人裡還有趙晴晴這個包打聽。而且,他總感覺,趙晴晴似乎知道點夏少謙的事兒,只是具體的情形她從沒自己主動提過,葉輕舟也不是喜歡在別人後面置喙他人的那種人,這麼想才發現,葉輕舟竟然漏了這麼一個主要線索。

  “哎,找着了找着了!”等了好一會兒,趙晴晴的聲音才從房裡傳出來。

  葉輕舟回頭見那小個子的女人手裡捧着不知哪挖出來的本子,他湊過去定睛看了看,才發現那是他們大二那年發的院系年刊,那年恰巧是建校百週年,這本刊子幾乎是人手一本不要錢。

  趙晴晴拉著他一起在那跟垃圾堆似的沙發椅上坐下來,忙碌地對了對目錄,跟着頁面快速地翻找着。

  葉輕舟用手托着下巴,他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亂糟糟的,這兩天寫病歷的時候老出錯,查房記錄那兒還填了句“患者神智清晰,精神尚可,傷口長勢喜人”……後被主任請進辦公室裡,趕時髦地問了一句:葉同志,你這着萌,你家裡人知道麼?

  “這兒!哪,你看看。”趙晴晴跟挖到寶似的,將校刊推到葉輕舟眼前。

  那年院系裏還是下了本錢的,後邊兒拿來湊數的各年級班照都是彩色打印的。葉輕舟終於知道趙晴晴要給自己秀什麼了,他也饒有興趣地接過來一看,就往那寫着“本院零二級新生全體照”直接看,在那一張張略嫌青澀的臉上尋找某人的影兒,結果瞧了大半天,硬是沒認出哪個是夏少謙。

  他默默地扭頭看了眼趙晴晴,那妞兒笑得賤兮兮的,“認不出來吧?嘖,這也不是你的錯,誰知道夏少謙那變化都趕得上整容了,不過當年我瞟他一眼就覺得是枚潛力股啊,來來我找找……”

  別看趙晴晴那熊樣兒,記性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如果不是大學時代她好吃好玩的,還能翹課跟著驢友到處撒野,估計葉輕舟當年的學霸之位都得拱手讓人。

  “……”

  葉輕舟一看指頭上標的那人頭,世界就這麼安靜了。

  “趙晴晴,你唬我呢是吧?”

  趙晴晴不滿地捶他一下,“信不信隨你。”撇撇嘴要把刊子收回來,葉輕舟立馬“誒誒誒”地嚷了起來,把書給搶回來又湊近看了看,那神情幾瞬息間風雲湧變,看得還怪有意思的。

  葉輕舟也不知是傻愣了多久,趙晴晴打了打哈欠,都打算脫褲子洗澡去了,猛地就聽葉輕舟吼了聲兒:“趙晴晴!”

  趙晴晴被他嚇了一大跳,“要死!你幹嘛呢!深夜的你吼什麼吼,我一個大閨女的名聲都讓你敗壞了。”

  葉輕舟卻將拉著她的手臂,起來時還被滿地的零散物給絆了一下。

  他一臉難以置信,如果要更加具體地形容那表情,就跟結婚洞房那晚上掀開被子赫然發現未來孩子他媽其實是帶把兒的差不多精采。

  “得,想起來了”趙晴晴拍拍葉大夫單薄的小肩膀,“乖乖,那就給女人家騰個空間,不送。”然後靠在門兒上,蕩漾地用嘴形無聲地說了一句bye bye。

  於是,飽受驚嚇地葉輕舟被請出了香閨,直到葉輕舟徒步回醫院的停車場,坐進他那輛新近出院的小捷達,他也還沒能從震驚中緩過來。

  葉輕舟忍不住看了眼車子倒後鏡,鏡子裡的男人雖說不能和十年前的青澀嫩氣相比,五官到底是早定型了,雖說沒了以前的朝氣昂揚,不過到底也差不到哪兒去。

  ──至於夏少謙那廝,根本是由歪打正,這種眼鏡一摘劉海一甩瞬間亮麗光輝的殺馬特情節,在現實之中竟然還真的存在?

  葉輕舟想著照片上那不算清晰的倩影,越往深處想,整個人就越發不好了。

  他捶了一下方向盤,心裡暗罵自己:葉輕舟,夏少謙夏少謙,他就是那個夏少謙啊!這麼個人,你居然給忘得一乾二淨,瞧你先前天天在人家耳邊胡說八道啥呢,還真是個豬腦子啊!

  所以說,大腦的邊緣系統和海馬結構就是這麼個神奇的玩意兒。

  它不僅能讓你模糊地記得嬰兒時期媽媽在耳邊輕唱的搖籃曲,還是個兢兢業業的超級硬盤,有些記憶你藏得再深,等到時候到了,管你放到哪兒,多深多隱蔽,都能給你一點不漏地翻出來,叫你連好意思賴賬都不能。

  短短一瞬間,葉輕舟腦海裡蹦出了一個個他既有些印象卻又不甚熟悉的畫面,充滿了各種的不確定性和質疑,等到他平安踏進自家門,葉輕舟也拎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他就這樣一屁股坐在玄關上,擺出了和那座“沉思的男人”的肖像差不多的姿勢,用思考人生的態度嚴肅地回想著他最近和夏少謙之間相處的種種。

  難怪了,葉輕舟每一回一提到夏少謙的另一伴兒,對方都一臉不願多談,有時候還挺為難似的,三兩句就敷衍他。夏少謙會不會知道他根本不記得他是同性戀這件事兒,以為自己故意在他面前膈應他?這不太可能,按照夏少謙那炸彈人的脾氣,要敢諷刺他一句,這小子能嘴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罵得跳出墳兒來。

  葉輕舟懊惱地搔搔後腦,仔細想想,他這段時間裡……都不知道冒犯夏少謙多少次了,虧得夏少謙還能這麼忍他,葉輕舟現在真覺得,那個活該被投毒的其實是自己了。

  ──沒錯,夏少謙是gay,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夏少謙估計一開始根本沒料到他不記得,後來肯定是被他攪得不知道怎麼開口,這才弄得那天兩人不上不下地尷尬着。

  葉輕舟一想到那天后來的事情,心口就整個懸了起來。沒底。

  那個叫顏振宇的男人撂下了這麼一句對葉輕舟而言、爆破指數直逼氫彈的話之後,就帶著自己的小boy風騷地遁了,留下葉輕舟面對著陰著臉的夏少謙,那神色葉輕舟現在想起來都有些慌,不是怕,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裡外不是人的感覺。

  至於後來,他倆的關係由哥倆好一下子倒退回瞭解放前。

  夏少謙事後一直冷着張臉,連個正面都不留給葉輕舟。葉輕舟就是想當沒一回事都沒辦法,學開那輛跑車也一直心不在焉的,夏少謙一個簡單的操作連連示範了幾次,結果因為這樣把夏總給惹毛了,拔出了鑰匙,脾氣暴躁地扔下一句“不想開就走了”。

  最後,不歡而散。

  當晚葉輕舟失眠了,正確的說法是,他凌晨十二點準爬上床,輾轉到了一兩點,頻頻看著手機,見它震也沒震,安安靜靜地跟他的眼鏡並靠在一起。葉輕舟想起前陣子剛充的一百元話費,得了,沒地方使了。

  葉輕舟抱著枕頭,按了床頭燈,往被子裡蜷了蜷。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當晚上葉輕舟恍惚間又夢到了老久以前的事兒──

  二零年代初中國各大高校進行教育改革,決心跟世界一流學府看齊,在大學生培養上重塑德智體勤美勞的優良品質,臨時給他們多加了十幾分學分的六模課。

  這事兒爽了一批專家,苦了他們這些學生,尤其是大二的,因為排在這曖昧的分界線上,所以也得被逼着去和學弟學妹們一起修選修課。

  當年,大學的二教樓,葉輕舟都忘了那門課叫什麼了,宋詞導讀還是元曲解析來着,就記得教授的聲音跟三十年前的老爺車一樣,篤篤篤地響幾聲又安靜下來,不知是在沈思還是陶醉,前後兩排的學生倒是各忙各的。

  當年手機還沒這麼普及,也沒平板電腦PSP這些東西,大夥兒摸魚的方式要麼打打盹兒或是看看漫畫小說,葉輕舟也不大愛聽那門課,他的文學底子都是爺爺手把手練出來的,他們家老爺子以前好像也是大學教授,這門課對他來說其實沒有一丁點難度。

  大學裡一門課再怎麼沈悶,只要學分好拿,就不愁沒學生開課。再說,開在醫學院的選修課已經夠少了,一個講堂裡每次只要去得晚了,就沒桌子趴了,得站在後邊兒聽課,教授還堂堂都點名,風雨不改。

  葉輕舟一次去的晚了,到班上的時候都打鈴了。

  他喘喘地跑進課室裡,就瞧見已經有人坐在地上了,他本以為這下子得站兩小時了,草草掃視一圈,卻發現右邊最後一排角落那兒不還有兩位置麼?

  那課室是分成四排的,旁邊的兩排各能坐三個人,眼前密密麻麻都是人頭,就那角落裡只坐了個人,他兩邊的位置都還空着呢。

  葉輕舟暗喜了一把,走過去前還招呼着一個認識的學弟一起過去,卻看他神情有些古怪地瞥了瞥那方向,還和旁邊的交換了個眼神兒,不知憋著什麼話,總之就搖搖腦袋。

  葉輕舟也沒往心裡去,拎著包就一臉坦蕩地過去了。

  “同學,這兒有沒有人坐?”他那聲同學叫了三聲,對方才如夢初醒似的一抬頭,葉輕舟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和那雙瞳仁兒對個正着。

  那眼珠子葉輕舟還記得,灰黑色的,顏色好像比一般人淺。

  那時候,那雙眼裡好像有些慌張和錯愕,他手忙腳亂地把耳機給拔下來了,要把旁邊放著書的位置騰出來,可瞧他慌的,藏在抽屜裡的walkman差點掉下來。還好葉輕舟反應快,趕緊蹲下來替人給接住了。

  “這麼貴重的東西,別摔着,放好了。”葉輕舟笑笑地替他放好。對那年代的大學生來說,walkman、Mp3、PS這類玩兒都儘是些奢侈品。

  那學弟也沒回話,不知是害羞還是內向,往裏邊的位置挪了挪,和葉輕舟中間隔了個空。

  葉輕舟也沒在意,又衝他笑了笑,就打開課本自己自習。

  那時候,旁邊的人還是個少年,劉海長的快遮住眼,沒跟其他人一樣穿著運動褲和T恤,打扮有點像那時候港劇和香港電影裡的時髦人。一件上寬下窄的黑皮夾克,下身是貼身的牛仔褲,鞋子還是耐克的。也不是葉輕舟窮打量人,只是他旁邊實在太安靜了,感覺連呼吸聲兒都聽不見,扭頭一看,發現對方的頭低低地垂着,夾克袖子捲到肘上,露出了兩隻細細的前臂。

  他沒把耳機再插上,就那樣坐著,手裡揪著一隻鋼筆,一張白紙上寫了凌亂的數字和公式,可現在也沒見他動一下,那模樣兒看得葉輕舟都有些為他不自在……

  葉輕舟也許是為了打破尷尬,他故作興趣地往旁邊湊了湊,“這是大學數學?你們大一要上這門課對吧?你很喜歡數學?那數學一定很好吧?”

  對方也沒看他,面對葉輕舟一連串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下腦袋。

  當年的葉輕舟在院系裏也算半個風雲人物,績點滿分的學霸,又長得不錯,為人和善,而且他那模樣,剛好是那年代流行的溫雅仁和風,再加上勤工儉學、堅強不息等等的品質,當年的葉輕舟其實還真能算是個搶手貨,至少在一幫子學弟學妹裡還是很有聲望的。

  葉輕舟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冷着,可他一向來脾氣不錯,在團隊裡當領導慣了,喜歡亂照顧人。他翻開了統計學課本,在那少年面前一展開,“那你幫我看看這題成麼?統計你們大一有學過一點吧?”

  數學其實還真是葉輕舟唯一的弱項,高考當年還是硬靠做千套題做上來的分數。當初報了醫學院,除了是興趣之外,其實也有一份原因是為了不再和數字打交道,可沒想到醫學院的課業還要學數學學統計,好在學分也不是太重,但也夠葉輕舟愁的了。

  學弟斜眼瞟了瞟課本上的題,抿了抿唇,就只說了句“我試試”。

  那聲音有些嘶啞,就跟許久沒說話後突然開腔一樣。

  葉輕舟沒期望人家真把題給答出來,就隨便找個話題來熱熱場,別弄得自己跟座冰雕坐著似的。結果才過了一兩分鍾,課本就推了回來,附帶的一張白紙上乾淨俐落地寫了一頁的計算稿。

  葉輕舟忙對了一下答案,又研究了一下那計算過程,發現少年給他寫的答案比課本裡的解答還簡單易懂。那一刻葉輕舟整個人都詫異了、驚艷了,然後就極其誠摯地想對方道謝順便瞻仰一下對方的才華,搞得人家腦袋垂得更低,不斷地用掌心擦擦臉。

  “……還有麼?”

  “啊?”

  旁邊的人抬了抬頭,難得主動出了聲音,他看著自己,說:“不會的題,我……幫你解。”

  回憶的畫面很朦朧,葉輕舟只隱約記得那天天氣晴朗,教授照舊說得口沫橫飛,除此之外只剩下旁邊傳來的、筆尖在紙上划動發出的唰唰聲……

  葉輕舟就這樣醒了。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多,還早,他愣是半點睡意也沒有。

  葉輕舟起身去陽台吹冷風,靠著欄杆上翻著手機,他拎不清自己是在糾結什麼,瞧著通訊錄裡的“夏大款”仨字,就這樣幹巴巴地瞪着。

  冷不丁地,一個手抖,葉輕舟按下了撥通鍵。他一緊張手還沒拿穩,手機差點沒從十幾樓飛下去,還好就滑到角落那兒。葉輕舟趕緊把它撿起來,匆忙地把通話給掐斷了。

  他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心口還怦怦跳的,把手機往床上扔去,轉身要去浴室裡洗把臉,睡不着那就起來看點書,那陣子跟著夏少謙玩物喪志,論文有段時間沒進展了,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他過了三十五還能不能混上主任。

  葉輕舟這才走開沒幾步,他那手機鈴聲就跟午夜凶鈴似地大震起來。

  “接電話!接電話!你有本事搶男人,別躲著不吭聲,我知道你在那兒!接電話接電話──”這手機鈴聲是趙晴晴給他設定的雪姨開門之歌改版來的接電話版本,上次嚎起來的時候,那氣勢連夏少謙都被震住了。

  葉輕舟也沒留意來電顯示,趕緊撲過來把電話接了,“喂喂喂──”

  另一頭靜悄悄的,葉輕舟喂了好幾次,都沒聽對方吭聲。他正疑惑着,一把充滿了濃濃睡意伴隨著熊熊殺氣的聲音模糊地傳了過來。

  “……葉輕舟,大半夜的你皮在癢?”

  第八章

  鳳凰男

  葉輕舟這兩晚原本是沒排上班的,哪想到他前腳才要踏出醫院,護士大姐匆匆忙忙趕出來攔住了人,急診那兒來了一小孩,說是從機動車上摔下來,腦袋磕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醫院急診科裡常年都在缺人,尤其在這種交班的時間點上,葉輕舟也只能趕緊先過去頂上。

  瞧那小小的看診室裡擠滿了人,小娃娃的爹媽、阿姨叔叔、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等等全都到了,葉輕舟在那兒埋頭給小娃子做清創縫合,小孩打了麻醉也不安份兒,開了嗓子使勁兒地嚎,那邊兒的長輩全上來了。

  “你到底會不會的啊?是不是只是實習醫生啊?我們不要實習的啊!”

  “叫你們金醫生過來弄,就跟他說是我來了,他知道的!”

  “哎喲寶寶別哭,醫生壞壞,哎喲別哭別哭——”

  葉醫生卯起來了,真當他是喜羊羊呢是吧?他一提嗓子,叫護士把閒雜人等全給轟了出去,回頭看那嚎得來勁兒的小孩,唬起臉:“不許哭!”

  那小子都上小學的年紀了,見援軍都被趕出門去了,被嚇的抽泣幾下,一臉委屈地止住了聲兒。

  等到處理完了這樁事兒,天上明月早高高掛了。

  葉輕舟收拾着器材,旁邊的幾個護士還在小聲地抱怨着,他們在急診最怕遇到的就是小孩出事,家屬比病人還難搞。

  這時候護士大姐走了過來,把葉輕舟手裡的器材盒接過來,“葉醫生,真是對不住啊,陳醫生放產假了,我們科裡這個月人一直都調不上來。剩下的我們來好了,我看你下班後有事兒吧?剛才你放休息室的手機都響了好幾遍了——”

  糟!

  葉輕舟衝到休息室裡去,翻開手機蓋,七通的未接電話,有四通是夏少謙撥過來的,最近的一通還是半小時前。

  葉輕舟連忙撥了回去,手機的通話等待音樂是陳奕迅的《十年》,那哀戚的調調,每一次都讓葉輕舟有種和夏少謙此人對不上號的感覺。

  歌詞裡那一句“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都循環三、四遍了,屬於夏少謙那低啞的聲線才從另一頭響了起來。

  葉輕舟想也沒想地就慌忙解釋,夏少謙聽完之後卻沒跟平常一樣發脾氣,反而有些冷淡的樣子。他“嗯”了一聲,只說了一句:“那下次再約吧,今天也晚了。”

  不知道為什麼,葉輕舟有種直覺,夏少謙嘴裡的“下次”也許是再也盼不上了。事實證明,葉輕舟的直覺在緊要關頭還是挺靠譜的,這時候的葉輕舟並不知道,他現在就站在一個人生的岔路口上,在他眼前就只剩下了兩條路——

  一條,是延續現在的生活,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也許他刻苦一些,在三十五歲之前就會升上主任,到時候葉輕舟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不用加二十四小時的班,用不着累死累活地替人做嫁衣,薪水也能漲一點,也許他還能邂逅一個不錯的女人,她不需要像陸曼那樣漂亮,可是一定是個顧家盡責的太太,不會嫌棄他的家人,每年過年他們一起坐火車回福建,聽老人家嘮叨,他聽她吐吐苦水,接着就是生孩子、養孩子,而夏少謙成了葉輕舟偶爾想起來的一個回憶,或者,他又會將他漸漸遺忘,兩人從此再無交集。

  另一條,是葉輕舟自己也看不到的路。他並不知道它的存在,很可能,過去三十年葉輕舟從未想到自己總有一天會走上這麼一條艱難的路。人生就是如此,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意想不到,有誰會想到今天在路上乞討的流浪漢曾經會是個億萬富翁,又有誰能從今日的風光猜想到未來潦倒的結局。

  葉輕舟沒能想得到這麼多,他搶在夏少謙掛斷通話之前,急忙道:“夏少謙,你現在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喂,夏少謙,喂喂?你還在不在?”

  夏少謙很久沒吭聲兒,葉輕舟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掌心,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是濕的。出了一堆汗。

  葉輕舟等了老半天,夏少謙才說:“我在你們醫院外面。”

  醫院大門對面的那條馬路上,那裡大白天都在堵車,晚上倒是空了不少,夏少謙的車停的位置剛好是死角的地方,又是黑色的,晚上黑濛濛的沒仔細看還找不着。

  葉輕舟才拉開車門,空氣中瀰漫的煙味就暈開來。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灰色的煙灰幾乎要溢出來。葉輕舟想起來在夏少謙車裡還放著尼古丁貼,他跟夏少謙相處的這一兩個月,沒見他抽得這麼凶過。

  “處理好了?”旁邊響起了聲音。

  “嗯。”葉輕舟側着臉看看窗外,駕駛座上的男人敞着領子,露出脖子和隱約可見的鎖骨。葉輕舟詭異地有些臉熱,以前夏少謙還在他面前光着膀子走動過,也沒見他覺着不好意思的,可自從想起來夏少謙是……是那圈子的人之後,葉輕舟說什麼也不能用平時的眼光開待一切。

  他也想當着完全沒事兒一樣,可是這樣做的話,其實也只會讓人覺得更加刻意、更加不自在。

  半晌過,葉輕舟聽到他說:“還沒吃吧?我也還沒,你來選地方。”他停一下,又道:“先說好,我不要再吃新疆羊肉串,早上打個嗝都一股子孜然味兒。”

  葉輕舟被他弄得一笑,上個月他經濟拮据得很,輪到他請客的時候只好帶夏少謙去附近的黑暗料理一條街啃路邊攤,難為夏總屈尊降貴,手拿竹筷拌着麻醬涼皮,人家老闆都怪不好意思地直擦桌子,誰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夏少謙到哪兒都大放散光彈,尤其那張別人欠了他幾百萬的臉,還真不愧是在銀行的借貸部門當老大的,妥妥兒的合法流氓啊。

  最後葉輕舟揀了他們大學旁邊的東北菜館,現在這時間點一般沒啥客人,只有服務員懶洋洋地坐著看電視。

  葉輕舟叫了兩份餃子、鍋包肉、地三鮮,猶豫了一下轉來問夏少謙:“你還要來點什麼?”

  夏少謙有點心不在焉的模樣兒,“你來吧。”

  菜上得很快,連給他們倆眼觀眼、鼻對鼻的機會都沒有。夏少謙也不知是真餓着還是怎麼著,低頭一勁兒地塞着餃子,嚼吧嚼吧挺歡的,一句話沒說。

  吃到一半有倆學生進來,一男一女,看著就知道是小情侶,估計才剛談上,牽個手都小心翼翼的。

  葉輕舟也是沒話找話說,“以前晚上圖書館關門後,我和陸曼也常一齊來吃宵夜,後來她嫌容易發胖——”

  夏少謙突然冷笑了聲,葉輕舟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總之那眼裡還有點不屑,也沒半點接話的意思。葉輕舟隱隱覺得夏少謙在發脾氣,或者準確點說,有點像是鬧彆扭。原本好像還吃得挺來勁兒的,那一句話後就擱下筷子,一口接一口灌着可樂,葉輕舟暗暗瞧他,發現夏少謙不曉得在沉思着什麼,臉上面無表情。

  來結帳的還是那個胖胖的老闆娘,手裡拿着計算器在那兒啪嗒啪嗒按着。

  還沒按好呢,夏少謙就出聲了:“六十四元八角。”

  老闆娘還不大信呢,堅持把價錢對了一遍,看了計算器才收下錢。

  葉輕舟倒是來了興趣,“剛才那是心算?你不用計算器最快能算到幾位數字?”

  “這哪用得着心算?”他想了一下,“八位數以內,簡單的加減乘除一般還行。”

  “真的?那我來考考你?”

  夏少謙還挺不以為意的,眼眉挑了挑,臉上好像寫着“放馬過來”。

  “86乘240等於多少?”

  “20640。”夏少謙幾乎是一秒答。

  “厲害厲害。”葉輕舟咬咬舌頭,繼續問:“498333除54?”

  “9228.3889。”

  葉輕舟還在按忙着手機的計算器呢,夏少謙就答出來了,他忍不住拍拍手說:“牛、牛,來來來,再來一題,給你加點難度。我想想……”

  “12345678乘3590除2999,再加3減7?”

  夏少謙跟吟詩似的:“14778583.536。”

  在那一刻,夏少謙的形象在葉醫生的內心中瞬間無比光輝偉大起來。

  “這是最後一題了。”葉輕舟給了他三根筷子,說:“你用這三根筷子搭個數,必須比3小,但是比4大。”

  夏少謙就拿着那三根破筷子比劃了大半天,葉輕舟笑得一臉賤兮兮的,看夏少謙實在解不出來,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隻蒼蠅了,才把筷子拿過來:“我來我來,看好了。”

  他就用那三根筷子擺了一個門拱型,夏少謙愣是沒看出那是啥玩意兒,葉輕舟得瑟地答:“π啊,圓周率!3.142,不是比3大比4小麼?”

  夏少謙的腦子這下子轉過來了,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可看葉輕舟那一臉“這都不懂”的表情,又不爽地笑道:“葉輕舟,你找抽是吧?”

  這樣一來,原先的不自在一掃而空,葉輕舟吃飽了撐着,提議在校園裡逛逛。

  晚上快十一點了,教學樓那裡還是一片燈火明亮,B大校風素以勤勉刻苦享譽全國,哪裡都能看見學生懸樑刺股,埋頭死學。

  兩個男人就在學校裡瞎晃晃,葉輕舟把夏少謙當成第一次參觀似的,一會兒介紹說這是咱學校的逸夫樓,一會兒指指那兒說那是動物房聽說有陰陽眼的同學看到小白鼠的鬼魂在遊蕩……夏少謙倒是聽得還挺津津有味的,嘴角微微勾着,葉輕舟瞥見幾次,都覺得現在的夏少謙帥得一塌糊塗,特別特別招人。

  奇怪了,他沒感覺記憶中的夏少謙有這麼好看,或者說,在葉輕舟的記憶之中,那個小他一屆的學弟只徒留一張模糊的臉,高瘦的身板子看著有點弱不禁風,頭髮留得有點長,戴着副耳機,到哪兒都是一個人。

  以前的夏少謙帥不帥,單看照片還真說不上來,不過鐵定沒現在搶眼。趙晴晴也說了,夏少謙那時候給人感覺怪陰沉的,和他們在一個社團裡的時候又特別安靜,要說不太合群也不至於,至少社團裡的活動他都參加了,就是沒有一丁點存在感。

  如果以現在的審美觀來看,葉輕舟認為,當時的夏少謙可以說走在時尚的最尖端,沉默寡言的文藝范兒,全身上下都是洋貨,孤獨得像天涯上的一匹狼,可惜他生錯了時代,那年代流行柏原崇、謝霆鋒這一類的,韓國棒子的偽娘風還沒吹進國門呢。

  不過夏少謙現在也算勉強趕上主流的大潮了,劉海剪了,脊樑挺直了,衣服下面的肉也結實了——葉輕舟還真不是故意瞄的,他去夏少謙的公寓時,這死gay光着上身在他面前秀肌肉,看得葉輕舟面上不屑,心裡特別特別眼紅。

  想到這裡,葉輕舟也惆悵了。

  你說吧,這麼好的男人,怎麼就喜歡男人了?這要叫多少姑娘傷透了心,雖然也不關他什麼事兒……

  “葉輕舟。”

  “嗯?”

  “我問你。”夏少謙原本和他並肩走着,這會兒不知怎地越走越慢了,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有些悶。

  他說:“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葉輕舟都要把耳朵給貼上去了,卻聽他來一句:“還是算了。”

  “誒?你這人話怎麼說一半半兒的,不帶這麼吊人胃口的。”葉輕舟可不樂意了,過來套了一句,結果把夏少謙給整得煩躁了,橫着臉說:“說了你也不記得,我提那些事兒有意思麼?”

  葉輕舟一下子被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停下來,看看夏少謙。身後的男人也停下來了,站在寬敞車道的中間,四周的樹影搖曳,可能是光線的問題,也可能是葉輕舟單純眼花了,那一刻,他把現在這挺拔的男人和記憶裡那高瘦的少年給重疊了,他們的身影疊在一起,眼睛是一樣的,鼻子還是那麼挺,唇是薄的,抿成一條線。

  葉輕舟忽然有些愧疚,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他遺漏了,還是他根本沒發現,趙晴晴又老賣着關子,夏少謙直接冷着臉,可別去問他,那是純粹找晦氣。

  好一陣子後,夏少謙又笑了一聲,很輕。他拿出了一根菸,就直接坐在旁邊的草坪,抽上。

  葉輕舟跟着他坐下來,夏少謙的神情淡淡的,他們一起看著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人造的燈光。

  “你不用內疚,不是你的錯。”夏少謙的聲音飄渺得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沒有規定誰一定得記住另一個人,更何況,我們兩個沒有半點關係。”

  葉輕舟坐起來想反駁,夏少謙卻笑得有些嘲諷:“你說我們有什麼關係?學長學弟?你能記住你每個學弟的臉?你要這麼神,還能混成這樣。”

  “……”葉輕舟突然特想掄他一枴子。

  “所以。”夏少謙也坐起來,抖了抖煙,“你也別擺出那一張臉,像你欠了我似的……我明白跟你講,我們倆從來一直都各過各的,本來,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嚴格說上來,我們那時候,連朋友都算不上。”

  葉輕舟靜靜地聽著,沒打岔。

  他沒去看夏少謙,從那低沉的男音,他已經感受到了夏少謙的情緒。他想,他總歸還是傷了夏少謙,現在。

  他總算明白,夏少謙很驕傲,自尊心太強了,人也太要強。他不能忍受自己用小心翼翼的態度對待他,更不用說帶著補償或者虧欠的心裡和他交往下去。葉輕舟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個心態,他對夏少謙過往的記憶是零星的、薄弱的,幾乎可以說,除了夏少謙轉學前出的那件大事之外,他還真沒對夏少謙有什麼深刻印象,哪怕他們還在同一個社團裡,哪怕他或許和夏少謙曾經一起打過球、喝同一瓶水、一起肩並着肩在這條路上走過……

  葉輕舟有種奇妙的感覺,那是潛藏在他心中的一個強烈疑惑——既然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那麼你會記得一個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還是十年不見的人,你能在十年之後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來麼?

  於是,趁着今晚,葉輕舟破罐子摔了,他原原本本地問了夏少謙這句話。

  夏少謙靜了一陣,葉輕舟發現自己有些緊張,他沒敢轉過頭,甚至他有些希望這種沉默持續得久一些,但是卻又迫不及待地知道答案。

  他很矛盾。

  “你當時,很受歡迎。”夏少謙的聲音有些斷續,彷彿也在努力回想著:“我不清楚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當時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的。很陽光、很有親和力,我敢說……只要和你接觸過,沒有人會討厭當年的葉輕舟。”

  “你總是很努力,好像做什麼都充滿了幹勁,所以誰都樂意跟着你。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年級裡,幾乎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你,學習好、長相好、為人好,似乎你就是這麼完美的一個人。可能這是一種古怪的心理,就像一個人總會記住身邊裡的一個特別出挑的人,儘管你們兩個毫無交集,甚至你們可能從未說過一句話。”

  葉輕舟聽著夏少謙的敘述,他幾乎不太能肯定男人說的人是自己——他很驚訝、很意外,可能在他的記憶之中,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優秀過,也可能是現實的生活已經漸漸磨光了他所有的自信與自滿,他變得不再熱衷於冒險,而更加眷戀於眼前的穩定和安逸,他不再有名留青史的野心,而只是和普通人一樣盼望着能早點還清貸款早點存夠錢早點……

  葉輕舟想到了什麼,緩緩問:“那你……十年後,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他們那時候的再見,還真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可現在想起來就是能會心一笑,你說這世界怎麼就怎麼小?

  夏少謙眯着眼想得很認真,接着撇撇嘴,帶著點不屑地搖頭,說:“幻滅。”

  葉輕舟恨不得給他後腦狠狠來一下,還好夏少謙接著說:“不過相處下來,感覺也不是變很多。”他斜着眼上下瞟着,“除了背彎了點,髮型挫了點,品味差了點,身上的肥肉紮實了點,也沒什麼不好。”

  “……”葉輕舟仔細想想,還是投毒好了。

  “夏少謙……”葉輕舟在安靜下來之後,斟酌着道:“那天,我就說那天的事兒。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坦白說,我是不大記得你的事了,所以聽那個叫顏……顏什麼來着了?先別管這個!”

  他轉過來,面向身邊的男人,神情怪認真的:“我承認,我一開始是嚇着了。但是,我用我葉輕舟的人格來擔保,我絶對、絶對沒有半點瞧不過眼,還是排斥的意思!夏少謙,哎!我跟你直接說吧,你這個人嘴巴是缺了點,脾氣是爛了點,個性是自戀了點,可是……我、我真的很稀罕你!”

  夏少謙那臉本來嘛,是越聽越黑,眼看拳頭都咔咔響了,聽到尾巴的一句,表情陡然木了一下,接着就別開眼,一會兒看看別處,一會兒抬頭看看月亮。

  可葉輕舟還沒半點自覺,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很欣賞你的為人,你做事有原則,有自己的底線,能力強,又可靠,你差不多實現了我過去全部的理想,可以說你這種人是我最想成為的那一類人……說真的,我要是女的,就算倒貼好了,也得天天守着你家外面,非君不嫁的。”

  夏少謙真被逗笑了,他忽然一胳膊拐住葉輕舟,葉輕舟被他扯得往他身上一倒,兩個人四目相接,挨得死近死近的。

  “葉輕舟,你沒覺得你這話不對麼?”那聲音亂磁性一把的,葉輕舟的耳朵被熱氣吹得有些癢。

  葉輕舟恍然大悟,瞬間成了活化石,夏少謙卻把他一把推開了,站起來拂了拂袖子衣服,一臉嫌棄得跟什麼一樣:“你安一百二十個心吧,十年前的葉輕舟,我倒是還可以勉強考慮考慮。”

  葉輕舟爬起來忙跟上去。

  “夏少謙,你、你走慢點兒,哎,腿長了不起是不是?”

  “我去!就你會踹人了是不是?”

  “哎你到底在樂個什麼勁兒啊……”

  第九章

  鳳凰男

  沒啥事的日子都過得飛快,醫院裡還是老樣子,忙的時候喘口氣都得挑時候,夏少謙那裡也差不多,幾天不見人影也是有的,有時候葉輕舟挑錯時間回電話,剛巧碰上媽媽桑在訓話呢,連帶著一起躺槍也不是沒有過。

  好在葉輕舟是徹底摸清了夏總的脾氣,夏少謙這人也算挺有意思的,前一秒才轟了人,後一秒能再回頭來,悶着聲音低聲下氣地說:“我剛才不是衝你發脾氣。”

  葉輕舟有時候都快被他折騰得精神分裂了。

  至於平常的時候,他們倆好得除了脫光一起躺床上,其他時候就跟連體嬰似的——這話是趙女士說的,葉輕舟本人對此持有相當的保留意見。

  男人跟女人本來就不一樣,女人嘛,窩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今天跟甜姐兒似的如膠似漆,過兩天能成八輩子的仇人彼此老死不相往來;男人就是這樣,一個拳頭、幾個蒼老師的種子,彼此磨合得來,就能稱兄道弟一輩子。

  所以趙晴晴說:“你們男人就是這麼沒節操、沒底線的低等動物,說你們是三葉蟲都抬舉你們了——”

  一科室的男大夫們扭頭瞥了這妞兒一眼,整齊劃一地“呵呵”冷笑。

  葉輕舟很不識趣地過來,用手肘捅了一下趙晴晴,“曾大偉回來了?”

  “別跟我提那貨。”趙晴晴輕飄飄地比划著手術縫合用的鈎子,眼神兒冷得跟鈎子尖端上閃爍的寒光一樣。

  於是,最炎熱的八月就這麼過去了,九月天帶著秋日的步伐姍姍來遲。

  葉輕舟今天收到了老家送來的一箱乾貨,都是自家農地裡產的曬的。往年裡他都會給科室裡同事護士都送一些,今年特意打包了另一個大袋子,下班後提着就開車去夏少謙的公寓。

  夏大款買的是一環內的公寓,葉輕舟曾經雞婆地跟他打聽過價錢,發現就他那蒼蠅肉似的工資,要也買一套一樣的得不吃不喝四十年。

  後來葉輕舟才知道夏少謙這房子是工作了沒幾年就盤下的,趕早的那幾年北京奧運,房價更是貴得嚇死人。夏少謙一臉沒啥壓力,只說房子是家裡挑的,說要拿來當婚房用,老爹硬塞過來的,這便宜他幹嘛不揀?

  當時葉輕舟就疑惑了,“你家裡人不知道你是……”

  “怎麼不知道。”夏少謙冷笑了笑,葉輕舟立馬覺得屋子裡溫度降到了零下,可八卦心不死,他模糊地記得當初夏少謙在學校的事兒是鬧得挺大的,也不知道當時他爹媽是怎麼一個看法,後來也不費勁兒地把人弄到了美國去了麼?

  夏少謙跟看穿了他一樣地,淡淡地道:“我爸還不死心,我媽嘴上不說,不過每隔一陣子都來探一探風,能把人煩死。”當時夏少謙的神情其實挺寂寞的。

  葉輕舟可以想像當年夏少謙有多麼難過,他約莫知道夏少謙家裡是搞投資的,藥廠還是科技公司之類的,怎麼說也是個富二代董事長公子吧,可他現在自己出來單幹,看樣子和家裡人關係也不怎麼樣。

  所以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也別羡慕誰,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經。

  門鈴響了不久,門就打開了。

  葉輕舟就看見一個光着上身穿著條絲綢睡褲的男人,那雙眼睛惺忪地眯着,短髮翹得十分有格調。

  “來了?”夏少謙帶著些睡意靠着玄關看葉輕舟進門脫鞋。

  “吵醒你了?你剛才怎麼沒說你在睡,那我過幾天來也成。”葉輕舟是下班時候看到夏少謙的短信才過來的。

  夏少謙最近忙得很,銀行要做季度總結,他倆有大概一週沒見過面了。夏少謙忙起來是這樣的,幾天幾夜不睡,然後再一次睡個夠本。別看夏少謙這樣,也是有一堆應酬的,葉輕舟有次半夜還接到夏少謙的電話,當時夏總明顯是喝大了,撥了電話模模糊糊地喃着什麼,嘴裡亂七八糟沒個重點,葉輕舟還沒聽清,夏少謙那漂亮的秘書搶了電話說句“總監醉了,不好意思叨擾了。”

  葉輕舟後來想了想就有些沒底,隔兩天後一起吃飯時就忍不住淒淒然地說:媽媽桑,你吃得這還真是青春飯呢,以後咱倆吃飯還是儘量分攤吧,這錢掙得你說多不容易啊。

  夏少謙當時一口水差點兒沒往他臉上噴。

  葉輕舟進屋裡的時候,沒忘記把東西塞給夏少謙。

  夏少謙接着那家樂福的環保袋,坐在沙發上翻了翻裏邊的東西,拿着包真空包裝的醬醃肉看了看,表情還挺新奇的。

  “這都新鮮的,老家裡自己做的,比超市裡賣的乾淨。對了,這兒還有一窩土雞蛋,我給你煎兩個蛋,剩下的放你冰箱裡。”

  葉輕舟來這房子也有十幾次了,熟得自家一樣,去廚房捲起袖子洗洗手找鍋子鏟子,一點障礙都沒有。

  夏少謙這兒廚房是開放式的,只見客廳裡男人在沙發上橫坐著,兩眼看著廚房裡走來走去的葉醫生,嘴角懶洋洋地彎了彎。

  幾分鐘後葉輕舟就端着盤子出來了,還給夏少謙倒了杯冰箱裡的橙汁。夏少謙被伺候得一臉自在,兩顆蛋一眨眼也就滾進肚子裡了,對面拿出筆記本的葉醫生沒忘記道:“長手長腳的,自己放進洗碗機裡。”

  夏少謙卻懶得動,兩隻長腿掛在桌子上,用品紅酒的姿勢輕輕搖晃着杯子。葉輕舟整理着PPT,偶爾抬頭瞧瞧前方,在和夏少謙的目光對上之前又迅速地垂下眼。

  不是說假的,夏少謙那身材保養得還真挺好的。

  一身腱子肉鍛鍊得剛剛好,精壯、線條好,應該是請了教練的。那張臉比以前成熟了,輪廓有些剛硬,和時下流行的美男風不同,但是就那張臉,他一個男人看了也覺得怪性感的。葉輕舟發誓他絶對不是刻意的,就、就不小心……往下瞄了眼吧,就一眼!

  那絲綢睡褲緊貼著,隱約顯現出一個形狀來,葉輕舟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詭異地發熱,夏少謙那樣的,應該、呃,那方面,還挺厲害的吧……

  “你在幹什麼?”夏少謙忽然挨上前來,將葉輕舟的筆記本往自己的方向轉過來,發現螢幕上打開着PPT文件,笑了一下說:“臉這麼紅,我還以為你在看A片呢。”

  “夏同志,你真是太下流下作了。”葉輕舟一臉痛心,用批判的目光審視對方。

  夏少謙瞧著那賤樣兒,似笑非笑地走過來到他後邊兒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一胳膊從後面繞着葉輕舟的脖子勾上來,手指掐着葉輕舟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葉輕舟打跟他認識來,兩人的臉還沒這麼湊近過,整個人猛地一愣。夏少謙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眼神暗暗的,帶著點痞氣地道:“既然你這麼覺得,那我也不能辜負你是不是?葉輕舟,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下流下作!”

  於是,屋子裡突然響起了那悽慘的聲音——

  雅蔑蝶~~!

  一代一代油~~

  一庫……等等等夏少謙!我鬧著玩兒的!住手!啊!!

  鏡頭拉回到屋子裡,就瞧見那兩個大男人不知怎麼弄的整到地上去了,葉輕舟被摔了個瓷實,眼鏡都飛掉了,夏少謙拐着他的手臂壓在他上邊兒,也是氣喘呼呼的,“葉、葉輕舟,你……你這些年到底咋整的,我他媽的真……”沒說話就大笑了起來。

  葉輕舟推開他坐起來,摸着自己的眼鏡,吹了吹灰塵重新戴上:“什麼咋整的。你有所不知,這就叫,那啥,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寂靜中變態。咱們醫院裡,沒幹下去的都是滅亡了,留下來的全變態了——”

  夏少謙笑得都接不上氣了,就這樣叉開手躺在地上。葉輕舟要去將摔在地上的筆記本撿起來,雖說夏少謙這地上鋪着地毯,不過他剛才聽那摔的一下還是挺響的。這筆記本是醫院配的IBM,用了五六年的老爺機了,跟着葉輕舟鞠躬盡瘁,可別在夏少謙這兒嗝屁了。

  夏少謙瞧著他弓着、背對著自己坐起來的背影,好像有些不滿,拉著葉輕舟的胳膊,跟個耍賴的孩子要把他往地上扯,葉輕舟扭扭胳膊,認真地敲着鍵盤,“哎,別玩了,你忙完了,我這樁還沒成呢。”

  “這什麼玩意兒?”夏大款有些不快地坐起來,從後邊兒攬着葉輕舟的脖子,下巴頂在那沒幾兩肉的肩膀上。

  葉輕舟也沒留意,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夏少謙這姿勢有什麼不對,自顧自地看著螢幕答道:“本科生的課件,主任讓我給他做好了,過兩天就得交上去。”

  夏少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陪着葉輕舟坐了一會兒,接着就拍拍大腿站了起來,拿了浴巾去浴室裡洗澡。

  葉輕舟是那種一專心起來就能心無旁鶩的人,一忙起來能三、四個小時不抬頭,告一段落的時候,葉輕舟動着僵硬的胳膊伸伸懶腰,這才發現夏少謙坐在他對面,眼前擺着台蘋果筆記本,神色嚴肅,前面還擺着杯黑咖啡。葉輕舟惆悵了,你說同一個動作,不同的人做出來,那檔次就是不一般。

  葉輕舟好奇地湊過去看看,忍不住翻個白眼兒——打個破網遊,搞得一臉精英范兒,要不要這樣。

  別看夏少謙這樣,人家沒事還追追動畫片呢,火影海賊死神都能說上一溜兒來。

  “這是什麼?dota?還是LoL?”葉輕舟看那畫面,夏少謙這台筆電配置不錯,玩網遊也不帶卡的。

  夏少謙沒空理他似的,表情特麼特么正經,葉輕舟也不是文盲,他知道夏少謙操縱着一個黑色法師,騎着一條龍領着一群小弟放大招,手指靈活跟什麼一樣。在學生時代就有不少人渣網遊,葉輕舟也不說毫無興趣,就是沒時間,他平時除了上課做實驗,還要做家教掙點生活費,後來工作了就更加沒時間了。

  夏少謙下完了副本,跟一夥人分臓後,這才心情好地拿起咖啡抿一口,見葉輕舟乾巴巴地看著螢幕,小樣兒可憐見的,就大發慈悲地把筆記本扔給他,給他造了個新人物,讓葉輕舟自己折騰折騰,自己去房裡再搬了台電腦出來,上了線去新手村等人。

  “你是哪個?”

  “啊?就那個,白鬍子旁邊的。叫‘輕舟已過萬重山’。”

  夏少謙說了句“你還挺文藝的啊”,然後就和葉輕舟組個隊,領了幾個新手任務,騎着條紅龍帶著葉輕舟笑傲江湖去了。葉輕舟也是第一次碰這玩意兒,以前就和寢室裡幾個哥兒們打打CS,也沒覺得網遊有啥好玩的。

  也不知道是這遊戲真好玩,還是和夏少謙一起狼狽為奸、趣味無窮,總之葉輕舟打着打着越來越帶勁兒,尤其等級升了之後,夏少謙拉著他下低級副本,一個滿級法師帶著一身極品裝備,大招大招地放,屍體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漿噴滿屏,畫面瑰麗震撼得很,葉輕舟操作的刺客在後面砍着小怪,有時候上去幫忙來個致命一擊,走味風騷,樂呵樂呵的。

  虧得夏少謙護航,加上一些經驗藥水跟不要錢似地灌下去,兩小時不到葉輕舟就升到了三十級,也能在遊戲裡自己兜兜轉轉了。

  “你自己溜溜,我先去上廁所。”

  葉輕舟含糊地“嗯”了聲,玩得都移不開眼了。夏少謙笑了笑,起身去了廁所。

  幾分鐘後回來,夏少謙發現葉醫生正傻怔着看著螢幕,表情聳拉著,特無辜委屈。他拉下對方的耳機,湊過來一看,才發現葉輕舟的小刺客躺在屍地裡,還有十分鐘才能就地復活,旁邊站着一個滿級的劍士。

  敢情葉輕舟出師不利,才被放出門去,就被其他玩家給刷了一票。

  “他媽的……”葉輕舟只聽見夏少謙低低地罵了一句,他回神來抬頭,只看見夏少謙坐到對面,戴上耳機,“你別回城復活,我現在過去。”

  接着,地圖裡一個騎着紅龍的滿級法師由天而降。

  夏少謙這土豪平時哪有時間玩遊戲,一身頂級裝備都是錢砸出來的,你說這玩遊戲還有啥樂趣。他大爺,他高興,你管他。

  只看那叫“好名字都給畜生用了”的法師放出兩隻極品召喚獸頂血,嗑了一堆藥,狂放殺人招,其勢如破竹,喪心病狂之至直叫人歎為觀止,葉輕舟瞧那劍士也不過頂了兩三分鐘,就脆弱地風裡倒,死透了。

  那個劍士被秒了也不死心,重來了一兩次,可扛不住夏少謙這樣的人民幣恐怖分子,被秒了幾次後,乾脆在世界裡喇叭喊——

  [世界]瘋狗別亂咬人:【好名字都給畜生用了】你***養的!有本事別喝藥,拿錢充什麼大爺!”

  葉輕舟看那瘋子在世界頻道里撒潑也有些來氣,夏少謙還挺淡定的,喝了口咖啡潤潤喉後,在世界頻道上發了個公告。

  [世界]好名字都給畜生用了:懸賞【瘋狗別亂咬人】,殺一次一千金。

  一下子世界頻道里熱了,葉輕舟只瞧上面一堆人刷頻,各路英雄紛紛猜測這【好名字都給畜生用了】是哪蹦出來的土豪,也有人爭相詢問這公告的真實性,這會兒葉輕舟還不知道這遊戲裡一百金在現實裡等於人民幣一元錢。

  “用不着這樣吧,一個遊戲罷了。”葉輕舟看那頻道上越吵越歡,似乎已經有人打算組隊把那劍士給輪白了,他忽然挺同情那小子的。

  夏少謙彷彿也消氣了,心滿意足地合上了電腦,招呼着葉輕舟一起出門吃宵夜。

  兩人去喝了牛蛙粥,吃飽喝足後,都凌晨三點多了。

  夏少謙乾脆說:“你今晚住我那兒吧,離你們醫院也近。”

  葉輕舟也才發現原來這麼晚了,他現在趕回家裡就夠換件衣服再趕回去醫院上班,那實在沒半點意思。他現在和夏少謙感情好得有點不分彼此的意思,就沒假客氣地推託。

  葉輕舟原本打算睡客廳,夏少謙直接甩了他後腦一巴掌,“滾床上去。”

  “那你睡哪?”葉輕舟突然安靜下來,說實話,又不是孤男寡女的,兩個大男人躺一張床也沒啥,可是吧,只要一想到夏少謙是……葉輕舟也不想一直拿這事兒說事,就是有時候詭異地有點彆扭。

  夏少謙像是不怎麼在意地說:“我睡一天了,不困。你睡吧,我處理點事兒。”

  葉輕舟洗漱後就躺到了床上。床鋪軟軟的,鼻見瀰漫著一股清淡的古龍水味兒,很好聞。房間門是虛掩的,客廳裡夏少謙背對著自己看著電腦,這次不曉得在忙些什麼。

  葉輕舟也是真困了,撐了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雖然很累,葉輕舟卻睡得不怎麼好。他做了個怪夢,夢到什麼他說不上了,就感覺像是有一隻狗吧,撲在他身上,舌頭舔着他臉,弄得他滿臉都是口水的……

  第十章

  鳳凰男

  葉醫生在食堂裡排隊打飯,端着盤子要找地方坐下來,忽然聽到後邊兒有人叫他:“葉醫生、葉醫生。”

  葉輕舟回頭,就看見自家科室的劉主任也端着個盤子向自己走來了。

  兩人你哈哈我哈哈一陣,葉輕舟忍着胃疼,邀着劉主任一起共進午餐。

  說起來,他們這個科室的劉主任,年輕的時候也能說是個學術上的巨人了,葉輕舟曾經也亂崇拜人家一把的,當年給劉老闆拍個肩膀,都能覺得未來一片光明,前途瞬間無量。現在葉輕舟如願以償地進來人家手下里打工了,才知道不是誰都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乘風破浪。

  巨人,也有自己穩不住船的時候。

  再說,他研究生時期,劉主任就在科室裡干,六、七年過去了,頭頂上的白絲都熬成禿瓢了,辦公室劉主任的牌子都已經微微泛黃,葉輕舟漸漸地就有些同情了,或者說更多的是徬徨,看著那屈曲成六十度的背,滿臉的皺褶還有見錢兒才推起的笑肌,恍惚間像是預見了二十年後的自己的寫照……

  所以,他們這科室裡,甭管其他人有多麼不待見劉主任好了,葉輕舟多半時候還是挺附和老人家的,一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從沒輕易拒絶過。

  趙晴晴就戳着他腦袋,說他驢。

  葉輕舟不知道怎麼解釋,難道要他跟趙晴晴說,你還記得我們大一時候,劉大仁在迎新大會上說的件事兒麼?

  當年的劉主任,頭頂還沒這麼禿,老背也沒這麼彎,近千度的近視眼後還是有一雙堪稱敞亮的兩眼的。葉輕舟作為新生代表,有幸坐在最前排,就近聆聽外科大牛劉大仁的訓話。當年,劉主任在講台上分享了一件事,做大夫這麼多年來最快樂的一回事。

  ——一個病人,闌尾炎。你們都知道,闌尾炎,小手術,兩三小時,開一開就好了。那病人是個外地來的。我那時是帶班的,開完人就換科了,那時候輪班制,後勤部沒弄好值班卡,病人不知道我的名,就和他兒子媳婦一直在我那時候值班的地方守,守了一星期。後來,還給我寫了封感謝信,他們一家人呢,全都不識字,讓別人先寫了,自己再抄一遍給我……

  就算這事兒劉主任年年都給新生講,每年的版本似乎都略有那麼點不同的地方,那封信到底真的存不存在誰都不知道,但是葉輕舟相信,那時候劉主任眼裡的感動是真的,那渲染開來的溫暖氣氛也是真的。於是,他帶著當年那份信任,跟着劉主任幹到現在,沒人給他寫過感謝信,草莓一籃倒還是有的。

  “葉醫生,你做的課件,學生反映還不錯,要再接再厲。”

  “哪裡,主任說的是。”

  他倆面對面坐著,一個說話,一個賠笑,都沒在專心吃飯。

  劉主任看看他,忽然說:“葉醫生,我看——你最近氣色挺好,那段感情,都走出來了是吧?”

  葉輕舟哽了一下,才明白劉大仁說的是自己和陸曼的事情。他咬牙暗暗詛咒死了科室裡的一群三八男和某個八婆,抬頭見主任那雙眼正看著自己,默默地嚥了咽嘴裡的飯……

  說實話,他有多久沒想起陸曼的事兒了——葉輕舟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說是全忘了那當然不可能,可是,不知怎麼的,談起陸曼,除了心口微刺之外,感覺就像是非常遙遠的事情。明明才三個月不到的事兒,他卻都快想不起那晚上發生的一切,這是不是就是心理學課上說的“創傷後選擇性失憶症”?

  可能是葉輕舟沉默了下來,劉主任表示諒解地湊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站起來,去了打飯窗口那裡,買了兩罐芬達。

  葉輕舟對於後來的發展,怎麼想怎麼覺得神展開。

  劉主任和他一起在醫院的小公園裡來了個飯後散步,和他說起了自己年輕時的一段戀情,結局也是那麼的毫無新意,一方得到美國簽證去了美帝發展,另一個被留了下來,連續三次簽證被拒,老家裡安排了個相親,談着談着,轉眼到現在,連外孫都快出世了。

  葉輕舟聽得腦仁有些泛疼,劉主任難得的風花雪月,正需要一個模樣誠懇的聽眾。葉輕舟忍着聽到他和初戀第一次在他們校園裡悄悄接吻那裡,思緒漸漸跟着飄回到了十年前——

  每年九月,學校那條綠蔭大道上到處都是各個社團和學會做的看板,花花綠綠的,微風吹過,下課鈴聲一響,自行車堵着那條路,各大社團就開始拿着大喇叭吆喝、拉人。

  葉輕舟進的是籃球社,他球打得一般,也不是主將,不過憑着一張童叟無欺的臉和敞亮光輝的名聲,就這樣冠冕堂皇地成了他們社團的活招牌。

  葉輕舟在外邊兒拉客,陸曼和團裡的女同學就坐在桌子前記錄下要加入社團的學生。那時候,他們兩個還沒走到一起,彼此間就像現在這位置一樣,一站一坐,中間老隔着一個人,朦朧得像披上了頭紗的姑娘。

  社團一般都是在午休的時段招人,待到黃金時間一過快要上課的時候,他們才有時間坐下來拿出盒飯趕緊吃了午飯,收拾收拾回去上課。

  葉輕舟當時坐在他們社團看板的角落,和幾個同學一起吃著女團員打來的飯菜。這時候有人肘擊了他一下,“看,那邊……”

  葉輕舟抬起頭,就發現到有個男生推着自行車走過來。

  旁邊也有些零零落落的人,不過這小子套着件皮夾克,一件牛仔褲,兩條線從兩邊垂下來,瘦瘦高高的。

  “你們繼續吃,我過去問問。”葉輕舟擦了擦嘴,拍腿站起來,兢兢業業地賣笑去了。

  “同學。”

  葉輕舟這次只叫了聲,那雙眼就看過來了。那瞳仁兒藏在幾絲劉海後面,葉輕舟看了幾秒,才終於想起這傢伙是誰了,“哎,是你啊!”

  像是沒想到葉輕舟還認得自己似的,那少年低下頭看了看旁邊兒,最後盯着自己的鞋尖,悶悶地應了個“嗯”。

  葉輕舟有點尷尬,他是知道這學弟挺內向的。不過從那天之後,他就沒再和這學弟打過交道,那門課他後來都跟認識的同學一塊兒坐,有一兩次瞥見了那個角落,這小子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旁邊,周圍的人依然寧願站着聽課也沒人願意跟他湊一桌子。

  葉輕舟大概能明白為什麼。

  就像他以前剛到廣州上高中那會子,土鱉進城裡,每天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孤芳自賞。

  兩個人乾站著幾十秒,葉輕舟這才想起問:“對了學弟,你參加社團沒有?”他比了比對方的身高,才發現這小子居然還比自己高出了一些些,葉輕舟是一米七八左右,目測這小子能有一米八以上。

  “你挺高的呀,會不會打籃球?來我看看你手,挺大的啊——”葉輕舟拉著他的手掌,平時和哥們兒拉拉扯扯慣了,對方又是男孩子就沒留意。結果那少年猛地一激靈,把葉輕舟手給甩了,不分由說地就把人推開了,推着車往前走。

  “喂你有病啊!”社團裡的王強站起來,用筷子指着對方吼道。

  幾個人站起來把王強給拉下來坐著,葉輕舟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猶如逃跑似的背影。

  只有他知道,寂寞是一座空城。你走不出去,別人也進不來。

  ×××

  醫院茶水間裡,葉輕舟在泡茶水,後邊兒進來的趙晴晴往他的腰捅了一下,葉輕舟差點把熱水往她臉上潑。

  “葉輕舟,剛才老闆找你講話了?講什麼了?”

  葉輕舟沒搭理她,往水壺裡扔進一茶包,喝了口,咂咂嘴。

  就在他蹓彎兒想走的時候,趙晴晴一手擋住了玄關,眯着眼揚揚下巴:“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葉輕舟一臉淡定:“趙姑娘,矜持點,別折騰得人家曾大偉都不敢娶妳進門兒。”

  “葉輕舟。”趙晴晴將他手臂一拐,冷颼颼地飄來一句:“我跟你說清楚講明白,是我,趙晴晴不要他,你再胡亂造謡,我能照着畢式縫合法把你的小嘴兒給縫上兩圈。”說罷就氣呼呼地走到椅子上,噗通地坐下來。

  葉輕舟挑挑眉。

  你看,別拿愛情不當回事兒,趙晴晴這種七大不可思議生物之一,不都栽在這破事兒上了麼。

  “你說劉大仁給你介紹對象??”

  “噓噓噓噓!!”

  葉輕舟簡直恨不得拿膠帶來把趙晴晴的血盆大口給粘上。

  趙晴晴驚奇地眨眨眼,打量着葉輕舟,“老葉,桃花朵朵開啊。”說著又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的:“他給你介紹了誰啊?看過照片沒有?漂不漂亮?一個鼻子兩個眼兒的?”

  葉輕舟一臉不願多談似的,喝了口茶,輕飄飄道:“我拒絶了。”

  趙晴晴兩手交叉着,瞥瞥他:“葉輕舟,你啥時候這麼高冷了?難道是……”趙女士臉上風雲變幻,“你和夏少謙——”

  “趙醫生,你要敢隨便造謡,我能照着畢式縫合法把你的小嘴兒——”他比劃了一下:“左三圈、右三圈。”

  “開個玩笑都不行……”趙晴晴一臉沒趣地努努嘴。

  趕巧葉輕舟的手機震了起來,葉輕舟忙掏出來看看。趙晴晴伸伸脖子,猛地扒拉著葉輕舟的肩膀,瞧見葉大夫手裡的Iphone4s,好奇道:“哎,你什麼時候換手機了?發達了?”

  葉輕舟沒空搭理她,低頭忙着回短信。

  趙晴晴狐疑地斜斜眼,摸了摸葉輕舟的襯衫領子,然後跟發現新大陸一樣,兩眼睜圓了:“葉輕舟,這襯衫哪搞到的啊?”

  趙晴晴猛地雙手捧住葉輕舟的臉,讓他正對著自己,“小葉子,你老實告訴姐姐,你該不會……”

  葉輕舟眯着眼,將她的兩個爪子拍開來,收起手機整整領子說:“得得,我說。不過我先說,妳別胡思亂想,我是沒要緊,冒犯人就不好了。”

  “誰啊,用得着你這麼小心翼翼的。”

  葉輕舟一臉坦蕩地道:“上次我手機不是摔着了麼?夏少謙換了黑莓,這台他原先用的,當二手機賣給我的。”

  “哦,那衣服呢?”

  “這襯衫他以前買小了壓箱底,一直沒穿。”葉輕舟摸摸鼻子說:“別這樣看我,我真沒想白揀他便宜。”

  趙晴晴盯着他看了一陣,然後點點頭:“老葉,你的人品我還是相信的,夏少謙這手段雖然老套了點,不過用來坑坑你倒是綽綽有餘了……”

  “什麼?”

  “手機的事兒咱先算了,就這襯衫我給你估個價。”趙晴晴摩挲着下巴:“打底一千五。”

  葉輕舟把茶水一噴,擦擦嘴兒誇張問:“妳扯吧?就這、這薄薄一片布……”

  “charvet的男襯衫,不是什麼頂級牌子,一兩千的人工費也不算貴了。不過你說夏少謙穿剩的那不可能,我舅媽給我舅舅也買過,一定得訂做,還不接急單。”趙晴晴挨過來,戳着葉輕舟的肩頭,嘖嘖道:“他這是想泡你想多久了?連你的尺寸都記得一清二楚的?”

  葉輕舟被那表情弄得渾身不自在,喃了一句“神經病”,推開趙晴晴要走出去。

  趙晴晴不死心地跟上去,拍拍他的肩,邊小聲追着說:“葉輕舟,我說真的,你真沒留一點心眼?他是gay你知不知道?你們倆走這麼近,你就不怕你倆一不小心擦槍走火那啥——”

  “趙晴晴。”葉輕舟停了下來。

  趙晴晴也跟着停下了步伐,他們倆站在走廊上。

  靜了片刻,趙晴晴兩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裏,她抿抿唇,緩緩說:“葉輕舟,幹嘛呢那張表情。我……我就是擔心你。”

  葉輕舟擺了個“心領了”的手勢,扭過臉頭也不回地走了。

  ×××

  人類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從身體的構造到大腦迴路還有處世的情感,除了各有不同之外,在特定的階段也會有所不同。

  就像小學生時期,每個人都會有那麼段同性相吸、異性相斥的歲月,然後進入了蠢蠢欲動的青春期,是男人但凡看到個女的,都會有種恨不得撲上去的衝動。等過了那如狼似虎的饑渴年代,大部分的男士都會邁入葉輕舟現在這個階段——

  晚上,葉輕舟坐在辦公室的台式電腦面前整理病歷,他打了幾個字就停下來。

  其實,每個男人到某個年齡段,都會在突然間厭倦現有的男女關係,有的會開始觀察周圍,並且尋求一時的刺激,有的則會流連在外,寧願跟群豬朋狗友把酒言歡,也懶的回屋子裡睡冷鋪蓋。

  葉輕舟也不是沒審視過自己和夏少謙的關係。

  但凡誰問起,他都能無愧於心的答道:他跟夏少謙,鐵哥們兒。

  這世上總有這麼一個人,你能為他兩肋插刀。他高興,你也高興。他要瘋,你也陪着他瘋。

  葉輕舟原本以為這種感情只有在年輕的時代才配做做夢,現在,他們每個人的束縛都太多了。現實裡,誰也不可能為誰毫無保留地付出,人性的涼薄,他在醫院裡,看得最多。

  一家子,有人得了絶症,沒錢醫,不治;家產萬貫的,還沒嚥氣,兒女親戚能為了個遺囑在醫院裡鬧翻天;有的,從送進院裡那天起,就再也沒人管過,家屬的電話永遠是空號,卡上的錢都被取走了。

  他和夏少謙,又能好多久呢?

  葉輕舟有時候也會想,他大學時代最好的哥們兒王強,進了百大企業的,當了高管,那天陸曼的婚宴上也看到了,彼此跟不熟悉對方似的。誰還記得大學時代,他幫着他追女朋友,他生了肝病他陪他住院錯過了期末考,他跟人打架他勸架不能抄了磚頭就衝了上去……

  說出哪件事兒都能感動死人,後來呢,畢業後各忙各的,再見就生疏了。

  葉輕舟那時候才發現,友情和愛情也一樣的,時間久了,感覺也會跟着消散。其實每個感情都是這樣的,親情也罷,一對父子幾十年不說話,誰能說誰瞭解彼此。

  葉輕舟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他猛地坐直了,碰倒了桌上的一疊病歷,發出了聲響。他趕緊都給撿起來,才接了電話。

  “在值班?”夏少謙的聲音響了起來。

  “呃,嗯。”葉輕舟撓撓腦袋,他聽得出夏少謙的周圍有點吵,“你呢?又在應酬?”

  夏少謙應了聲,“要被灌死了,逃到廁所裡,喘口氣。”

  葉輕舟笑出了聲,他覺得夏少謙這人和“逃”這個字似乎對不上號,可詭異地想起了某個模糊的背影,他抱著手靠着窗,看著外頭的夜色,“夏少謙,我一直想問你件事兒。”

  “嗯。”

  “你錢掙這麼多幹什麼,照你現在的年薪,乖乖坐辦公室裡,不用瞎折騰,還不一樣好麼?”

  夏少謙靜了一會兒,可能也在想答案,接着就聽他說:“最早的時候,是想出一口氣。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跟吃飽了撐着,幹什麼都沒勁兒,只能掙錢,發揮一點社會功用。”

  葉輕舟給了他一句:“你還真屬貔貅的啊。”又問:“現在呢?”

  夏少謙笑笑,接着長嘆了聲,說:“存錢。”他的聲音有點飄渺,醉濛濛的感覺:“我累了,也想愛個人,但是我後來想想,才發現我自己窮得只剩下錢了。”

  “——不過我覺得,有錢沒什麼不好。我幹這行的,看過的不少。因為沒錢分的,比有錢分的,多太多了。”

  “有時候,我也想我要喜歡個人,我就希望他就是這麼個膚淺的人。這樣,日子長了,萬一以後他愛不動了,起碼還能看在錢的份兒上跟我在一起。”

  葉輕舟心裡跟漏跳了一拍似的,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抖了一下。

  可能,夏少謙在他面前當大爺習慣了,葉輕舟都忘記了夏少謙缺乏自信的一面。

  “下週二有沒有空?”

  “啊?”

  “下星期二,晚上。”

  葉輕舟走過去翻了翻檯歷,還沒翻到呢,夏少謙那凶巴巴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壽星最大,沒空也得給我空出來!”

  “你生日啊?”葉輕舟驚訝了,才想起來他和夏少謙認識多久了,居然連他生日也沒問過,“那呃……恭喜恭喜——”

  “恭喜什麼,你當我辦大壽呢?”不說別的,就夏少謙的聲音,聽著還真有點愉悅。

  葉輕舟也不翻日曆了,坐起來問:“夏少謙,那你給哥們兒說說吧,要什麼禮物?哎,你告訴我告訴得太晚了,就兩三天的時間……”

  原本以為夏少謙多半會答“人來就成了”,後來想想夏少謙這麼不要臉的人,哪裡會跟他客氣。電話那頭又安靜下來,葉輕舟在等着呢,夏少謙就說了句:“先欠着吧。還有,那晚上可能很多人,趙學姐沒事的話,跟她說我一起邀她過來玩玩。”

  “嗯,話說你這廁所蹲得也太久了,別讓人以為咱夏總便秘了,趕緊進去吧。”

  “滾犢子。”

  就這樣掛了電話,葉輕舟坐在椅子上,滾着輪子,搖了搖。

  ×××

  十年前的某個早晨。

  葉輕舟來的早,占了窗邊的好位置,打開窗戶後坐下來。才剛要翻開課本,一張紙伸到他的眼前。那是張《入社申請書》。

  葉輕舟愣愣接過來,猛地站起,把那欲要抽離的手腕給逮住了。

  “等一下……”葉輕舟出聲兒了,他有些怔怔地看著對方的臉——那張臉還很青澀,介於少年的清秀和男子的成熟,有點兒蒼白,跟貧血似的,好像很久都沒曬到太陽。

  他對著葉輕舟,手腕掙了一下,輕輕的。然後,不動了。

  但是,下一秒葉輕舟卻自己放開了。

  “抱歉。”葉輕舟在道歉,一臉不好意思。他就像是為了化解尷尬,再次坐下來,迅速地查看了一下對方的入社申請,指了一個空欄:“這裡,你在這邊簽一下名。”

  少年靜靜地低着頭,摸索了一下口袋,葉輕舟忙把筆給遞出去:“這個這個,先用我的吧。”

  接過圓珠筆的手指很修長,骨節分明,葉輕舟看他彎着腰,忍不住想起前陣子他坐在他旁邊,他也是這樣弓着腰,認認真真地為他解了一題又一題的數學題……

  葉輕舟打開卷末,看著上邊兒寫的名字。

  夏少謙。他無聲地呢喃。

  燥熱的夏天,一滴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而下。

  第十一章

  鳳凰男

  那時候大學裡現在用的籃球館還沒建成,社團活動就只能在露天的籃球場上。

  作為B大的主流社團之一,每年入社的社員都比其他社團來得多,今年又多虧了有葉輕舟出門拉客,難得選擇加入的女學生也不少。

  一顆籃球飛過來,差點砸到葉輕舟的後腦上。

  葉輕舟,你看哪兒呢!

  啊,抱歉抱歉——葉輕舟將落在旁邊跑道的視線轉回來,將腳邊的籃球運給了球員。

  按照傳統,一年級的新社員在入會的第一個月都是沒完沒了的體能訓練,每次活動就先得籃球場旁邊四百米的操場跑五圈,熱身動作都做完了,才有機會各自組隊一起練習。

  換場讓另一班人的時候,葉輕舟在休息區喝了點水,拿着毛巾邊擦臉邊看著操場的方向——遠遠的就瞧見個人影,在跑道上繞着圈兒。就算隔着老遠,葉輕舟彷彿都能聽到對方的喘氣聲,別人早做完熱身各自練習了,就他一個人還在瞎跑呢。

  教練說他體能太差,四百米一圈都要跑八分鐘多,讓他別跟其他人練了,先把體力練上來了再說——經理小妹翻着記錄,聽那語氣也挺無奈的。

  葉輕舟是知道老教練的脾氣的,特別不好說話。

  現在還剩多少圈?

  經理小妹咬着筆桿兒,頭也沒抬,七、八圈吧。

  葉輕舟蹲坐在地上,瞧著那圍繞着整個跑道做圓周運動的少年。

  那個身影逆着光,背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只有它始終與他相伴,如影隨形。

  “刷卡還是現金?”收銀員用甜美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客人,請問是刷卡還是現金?”

  “什……哦,不好意思,等等——”葉輕舟匆忙地從錢包裡掏出張卡:“刷卡。”

  葉輕舟手裡拿着個包裝精緻的小袋子從專賣店裡走出來,邊看著腕錶邊往停車場快步大走,這才坐進駕駛座裡,電話就來了。

  “趙晴晴,妳折騰好了沒?我馬上就過去接妳了。”葉輕舟歪着腦袋拉扯着安全帶,霍地聲音揚了起來:“什麼?妳不去了?!”

  美髮沙龍裡,趙晴晴一手接着電話,兩個髮型師在她後邊兒窮折騰着,她也是一臉苦逼地說:“老葉,真不是我想放你鴿子,是曾大偉那個混蛋。他媽請吃飯不早說,我也是一小時前才知道的,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哎哎,這這這,這搓呆毛也給我剪了,甭給我留着了——”

  葉輕舟聽那邊手忙腳亂的,心想趙晴晴這廝也怪不容易的,醜媳婦兒要見公婆,他要敢把人家的好事兒給攪黃了,趙晴晴就敢跟他同歸於盡,

  “得得得,妳弄吧。好好表現,別又弄砸了,再剩就要剩在窩裡了。”

  葉輕舟掛了電話,一個人糾結了半晌,最後也只得硬着頭皮發動引擎。

  夏少謙的壽星宴辦在一傢俱樂部,說是俱樂部其實就是間獨棟公館,就在那裡頭的露天游泳池開party。

  葉輕舟知道夏少謙的面子大,又在銀行裡做事,交際肯定很廣。夏少謙先前跟他說了,這是場私人派對,沒太多外人,叫他別太在意。還一臉正經地恐嚇說自己奔三的日子,葉輕舟要敢不到場,他就親自上門逮人。

  葉輕舟這些年在醫院裡孤僻慣了,對於人多的場合說實話還真有點不太自在,他還怕自己穿著太隨便冒犯了別人,先在醫院裡換了套衣服才出來。結果到場的時候,才發現夏少謙這次倒是沒哄他。

  服務生領着他進場,葉輕舟就看那後花園佈置得頗有生日氣氛,長方形的泳池有幾個穿著泳衣的在玩水,其他的來客形形j□j,穿著打扮都各有千秋,還有個直接穿著件睡袍在那兒翹腿狂吃東西,弄得葉輕舟一下子覺得自己的領子束得太緊了。

  葉輕舟才從服務生的盤子裡接過香檳,就瞧見原本在和人寒暄的夏少謙衝他招了下手,邁開長腿大步走了過來。

  夏少謙今晚穿著套西裝,剪裁極其修身,襯衫口子隨意地敞着,一路過來還和周圍的人打個招呼。

  葉輕舟就這樣眼也不眨地看他過來,直到夏少謙在眼前站定了,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葉輕舟,你還真是隨時隨地走神啊。”

  葉輕舟衝他白眼說:“哪是走神啊,這不看個帥哥過來,看直了眼兒麼?”

  夏少謙被這樣明目張膽地調戲了一回,俊臉往旁邊擺了擺,小樣兒得瑟的,葉輕舟就知道這傢伙吃這套,百試不爽。他把手裡的袋子往前一塞,“給你的,生日快樂。”

  “哦。”夏少謙接過來,也沒說句謝謝,葉輕舟心想還好自己真沒空手來,要不還真不知道夏少謙能把他損成個什麼模樣。夏少謙收了禮物,就跟迫不及待似的,在葉輕舟面前就打開袋子的封口看了看,“你送了什麼?領帶?”

  “嗯,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兒的,就自己挑了個。警告你,別給我嫌,就這破布,要我半個月的伙食費呢。”

  葉輕舟知道自己這禮物是不夠看,可能還不比夏少謙那一櫃子的領帶任何一條好,不過他也想不到自己能給對方什麼了。現在的夏少謙什麼也不缺,物質、朋友還是其他的,他原先還想不開去問了趙晴晴,可那妞兒建議太下流了,葉輕舟真恨不得把那張嘴給縫上。

  夏少謙把袋子交給服務生,轉過來問:“趙學姐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她跟未來公婆吃飯,臨時來不了,讓我給你帶話,說下次請你吃飯。”

  夏少謙和他一起幹看著水面,靜了一會兒,接着就拉起葉輕舟的手腕,“你跟我過來,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

  “哎,不用了,喂……”

  夏少謙拽着人到前邊兒,那頭圍着幾個人,見到夏少謙過來就起來掄掄胳膊、交換拳頭的。

  “別鬧了,跟你們介紹個人。”夏少謙推開個要勸酒的,把葉輕舟拉近了,葉輕舟這會兒是想跑也不能跑了,只能衝著他們每個人笑了笑,“幸會、幸會。”

  “幸會什麼,跟個老頭子似的。”夏少謙損了他一句,葉輕舟真恨不得咬死他,哪想下一秒夏少謙的手臂就往他肩上重重一擱,衝著在場的幾個人說道:“葉輕舟,我學長。”

  他又低頭看了眼葉輕舟,兩眼彎彎的,很高興的模樣:“鐵哥兒們。”

  有那麼一瞬間,葉輕舟覺得,他和夏少謙的立場似乎調換了。

  現在的夏少謙能這樣抬頭站在人前,就像是個發光體一樣,不管是誰第一眼都能注意到他。葉輕舟坐在椅子上,看著在人群裡遊走的男人,心底升起了一股感慨而又蕭瑟的情緒。

  十年,每個人都變了,他也好、陸曼也好、就算是趙晴晴,也過了瀟灑自悅的青春歲月,他們開始向這個世界妥協,開始迎合這個社會的規律,但是夏少謙不一樣,他就跟隕石一樣橫空出世,砸在葉輕舟心間裡因為陸曼的離去而快要死絶的旱地上。

  葉輕舟想起了夏少謙先前形容自己的話,他至今依然覺得陌生而又徬徨,但是他現在卻能把夏少謙所說的一切明明白白、一字不漏地還給他。

  三十根小蠟燭圍繞着白色蛋糕,站在中間的男人笑着吹滅了全部的蠟燭,周圍響起掌聲的時候,葉輕舟抬眼就瞅見那雙黑灰色的瞳仁,好像從剛才對方就一直這麼看著自己。

  葉輕舟衝他舉了舉香檳,自己幹了一杯。

  音響放著搖滾樂,觥籌交錯,眼前的這一場就像是世紀末的狂歡。葉輕舟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可能是酒精麻痹了神經,讓他暫時鬆懈了下來,就算只是旁觀,也能為那美妙愉快的氣氛所渲染。

  一隻手奪走了他手裡的香檳,葉輕舟猛地一抬頭,瞧見了張笑眯眯的俊臉。

  “嗨,葉醫生。”對方似乎跟他認識,葉輕舟盯着那張臉看了老長一陣,直到對方拿着個小叉子夾他盤子裡的水果時,才猛地想起來。

  是顏、顏……什麼了?葉輕舟擰起眉頭。

  那男人也沒在意,從服務生那兒接了手帕擦了擦手,“顏振宇,振作的振,宇宙的宇。”他先自我介紹,也算免了一場小尷尬。

  葉輕舟有些被動地和他握了握手,“顏先生,幸會。”

  “怎麼一個人坐這兒,不下去跳舞?”顏振宇在葉輕舟面前做了個搖擺的動作,葉輕舟避孔不及地搖頭,擺擺手說:“別、別,這我可不會。顏先生可以不用顧忌我,也過去玩吧。”

  “不會?我可以教你啊。”

  “不用。不用了。我真沒騙你,我真的不會跳。”

  葉輕舟覺得自己其實不太會應付顏振宇這類人,他不確定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是源自於何處。可能是他覺得,顏振宇有點花裡花俏的,不太正經,還有就是……有點邪氣。

  葉輕舟知道自己這麼想不太正確,可是他管不住自己。先前那段陣子他和夏少謙冷戰的時候,葉輕舟腦子跟抽了似的,上網百度了一下同性戀,就看了幾張美國同性戀維權遊行的圖片,葉輕舟立馬一個頭兩個大的。他那時候也想過,要是夏少謙也穿著花襯衫,穿著條紅色內褲,上頭寫着“fuck me”,他還能不能這麼氣定神閒的?

  只要這想法一發個小苗兒,葉輕舟就會直接來個神之手掐死掐死掐死它。

  所以每次趙晴晴拿他跟夏少謙開玩笑,葉輕舟就忍不住較真,弄得他也拎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就跟欲掩彌彰似的。

  顏振宇邀了幾次不果,一屁股在葉輕舟旁邊坐下了。

  葉輕舟瞧他熟門熟路地給自己調了個杯子,叫服務生來新開了瓶芝華士,“試試,82年的。”

  葉輕舟有些遲疑,但還是接了過來,先用鼻子聞了聞。

  顏振宇笑出了聲,“不會喝?我跟你說,你別看Louis現在千杯不醉的,以前就這一小杯,比你手裡的小——”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就能把他給放倒了。”

  葉輕舟聽了沒敢相信,他看向了不遠處的夏少謙,那男人和酒就跟當涼開水灌一樣,他看那杯子都填了好幾次了,沒見人家夏總皺個眉頭。

  “我跟他上一個大學,後來又差不多一個時間回國,你不知道的事兒,可多着呢。”顏振宇不知是意有所指,還是喝多了瞎掰,葉輕舟愣是聽出了其他的意思來。

  人家似乎也沒想要葉大夫給什麼反應來,就自顧自地說:“我們兩家有點交情,他零三年來美國,就托我幫忙看看。我那時候也沒多大,連我自己都看不住,更何況來了這麼大個活人。但是我跟你說,你不知道我剛見他那陣子,還真跟個死人差不多。”

  葉輕舟還在等着下一句,顏振宇就過來用酒杯和他碰一下,“叮”的一聲,“cheers。”

  葉輕舟猶豫了片刻,接着就仰頭喝了半杯,被嗆得咳了幾聲。顏振宇吹了聲口哨,挑眉輕拍了拍掌。

  葉輕舟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邊說道:“然後呢?”

  “我就帶他玩。去New York downtown、泡吧、開車從東部玩到西部,去過賭城,身上輸得一毛錢沒有,錢包還被偷了,兩個人被留下來洗了兩個月盤子。”

  顏振宇又來碰了一杯,葉輕舟跟着喝了一大口,有些大舌頭地問:“真的?”

  “假的。”

  “……”

  顏振宇拿出根菸,“來一根?”看葉輕舟搖頭,他就自己點煙抽上了。

  “他讀書特賣力,從來沒缺過勤,精算三年半的課程,他兩年多就修完了全部學分,剩下時間都在實習。我跟他三年都住一間屋子,沒跟他說超過十句話。我覺得那樣正好,他過他的,我玩我的,兩不相干。直到有一天……”

  葉輕舟馬上再喝了口酒,杯子徹底空了,顏振宇不由笑了出來,調侃道:“你還挺上道的,這麼好拐,你家裡人怎麼敢放心讓你一個人出來溜躂?”

  “咳,繼續。”

  顏振宇吐了口煙,傾上前去給葉輕舟重新填了滿滿一杯後,說:“他來敲我的門,我才剛要和baby辦事兒,可我要是不開門,我敢打賭他能拿把鎚子來把門給砸了。所以我只好起來,去把門給開了,就看見他手裡拿着片破布。我還真沒看過這麼個神經病,我就看那兩片玩意兒晾着,拿來當抹布都有點年代了,幫忙給他扔了,他能去樓下垃圾堆裡給找出來,上來後直接給我掄了一拳頭。”

  “……”

  “那天我們實打實的幹了一架,差點沒把整個房子給拆了,結果一起關在局裡冷靜一個晚上。隔天他就搬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顏振宇朦朦地笑着,然後自己一口氣把杯裡金色液體給喝盡了。

  葉輕舟還發着愣,轉頭就看顏振宇跟發酒瘋似的往外頭喊了聲:“過來,那邊兒的,就你們!都過來、過來——Waiter,拿兩幅牌來!”

  葉輕舟就看一堆人湊過來了,他被擠在中間的位置,顏振宇坐到對面去,坐姿跟賭王裡的周潤髮一個模樣兒。

  “別緊張,還是老規矩,輸了自罰一杯,今天少謙做東,你別給他省錢,酒庫裡多少好酒都開出來,來來,你會玩什麼?梭哈?”

  可能是剛才喝的酒後勁兒上來了,葉輕舟微甩着腦袋:“不會。”

  “大老二?”

  “不太會。”

  “鬥地主,這總成了吧?”

  葉醫生坐起來:“三國殺行不行啊……?”

  “……”

  ×××

  四百米的跑道上,那個少年跑一會兒走一會兒,卻從來沒停下來。

  橙紅色的天幕漸漸拉了下來,社團裡的人零零散散地收拾東西,相繼離開。葉輕舟怎麼也想不到這小子是這麼倔犟的一個人,教練就隨口說一句讓他跑三十圈,他到底是當真了還是在鬧彆扭。

  葉輕舟就坐在草皮上對著個人影發呆呢,冷不丁的,那影子終於倒下了。葉輕舟愣了足有半分鐘,忙跑了上去。

  夏少謙正好翻着要坐起來,這跑道可是柏油鋪的,摔一下能刷去兩層皮。葉輕舟趕緊矮下身子,幫着他把褲管捲起來,就見那兩條白皙的長腿膝蓋上都破了塊皮,混着石子泥沙,血淋淋的。

  “你在這兒等等,我去活動室給你拿急救箱!”

  夏少謙卻坐了起來,要把褲管給卷下來。葉輕舟火了,把人給按下來,聲音揚了起來:“叫你安安份份待着!什麼臭脾氣,給我在這兒等着!”

  所有人都知道,葉輕舟看著是最好說話的,其實卻是最不好商量的人,發起脾氣來是出了名的六親不認。

  葉輕舟來回一趟,兩手空空,原來活動室的鑰匙被經理帶走了。葉輕舟只好先拿了自己的毛巾撕成兩片,一半拿去弄濕了幫夏少謙清理傷口,另一半用來包紮。

  他看夏少謙盯着那兩片毛巾窮看著,忙解釋說:“這都乾淨的,我還沒用過呢。真沒用過,啥嫌棄的眼神啊真是……”

  看對方撇開臉,葉輕舟垂垂目,識趣地閉上嘴。

  這個學弟的傳言,他聽過一些。

  聽說,夏少謙從沒去上專業課,也不參加班級活動,獨來獨往的,跟一寢室的人都合不來。接着又聽說,他高考分數是家裡花錢改的才進了大學,又有和他同高中的說,夏少謙有些精神問題,高中時就休學過一陣子……以訛傳訛,加油添醋,每天聽不同的人說都有個新版本。

  “你回宿舍吧?”葉輕舟解開自行車的鎖,對他說:“上來,捎你一程。”

  這會兒人家倒是沒躊躇老半天,乖乖地一拐一拐過來,小媳婦兒似的靜靜地坐在自行車後座上。那神情讓葉輕舟特別有種惡霸欺凌弱女子的即視感,但是想想,哪有弱女子長得比惡霸還高挑的,這樣想想自己倒是先笑了。

  葉輕舟自以為帥了一把的,哪想開頭的時候車子就打彎兒,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平衡住,他乾笑說:“看不出你小子挺沉的呀。”

  那時候天已經全暗下來了,那條綠蔭大道上沒幾個人,只有葉輕舟那台二手自行車兢兢業業地發出吱呀的聲音。

  “回去的時候記得擦點酒精,消消毒,小心點別碰到水了。”

  “……”

  “以後教練的話你也別都當真,跑三十圈你給他來三圈意思意思就得了,誠意在了就行,聽到沒有?”

  “……”

  夏少謙說話了麼?可能一句也沒說,就圈在葉輕舟腰上的手臂緊緊的,可能是怕葉輕舟這業餘技術讓他倆一起摔地上去。

  夜風息息,前面的路只有一盞一盞的路燈照下來的一圈燈光,忽明忽暗……

  ×××

  夏少謙端着個蛋糕盤子過來的時候,那一大桌子十幾個人正殺得熱鬧呢。

  “這是在玩什麼?”不明真相的夏總拉著個服務生來問。

  “三國殺。”

  “……”

  夏少謙擠着湊了過去,就瞧見那桌子前氣氛詭異,有點劍拔弩張的氣勢。摸了主公牌的是坐在葉輕舟旁邊的嫩模,人家顯然是生手,正瞅着要殺哪個兒呢。一張桌子面前,大家神色徊異,就葉輕舟那一臉淡定得跟如來佛似的。

  “輕舟哥,那我到底要不要殺他?”

  瞧瞧,一個破遊戲,就這樣收服了個妹紙。

  夏大款嗅到了危機,立馬以壽星之名堂而皇之地擠到他們中間,“玩什麼這麼熱鬧?怎麼不算上我?”

  葉輕舟猛地聽到那聲音,心裡蹦地一跳,手裡的奸臣牌就這麼掉了下來,給人家妹紙瞧見了,一瞬間葉輕舟好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都喂狗了,妹紙努努嘴大聲控訴:“原來你才是奸臣!枉我這麼相信你!來人!把他斬了!”

  於是乎,多虧夏少謙這一攪和,葉輕舟這僅剩的反角露餡了,也被硬纏着灌了一杯酒。

  葉輕舟哀怨得不成,他就差那麼點就能笑傲江湖了,夏少謙這廝果然是來阻擾他統一天下的。對面的顏振宇這時候站起來,“Louis,坐這兒。葉輕舟,剛才那局不算,再來一局,你們都別跑,洗牌洗牌——”

  夏少謙就知道三國殺是個卡牌遊戲,摸清了遊戲規則後,坐在葉輕舟的正對面跟着大夥兒一起抽牌。葉輕舟這次手氣太好,之前三局要不是奸臣就是反賊,這下抽了個劉備,終於讓他正大光明了一回。

  他看見夏少謙瞄了眼自己的牌,就抬頭來衝著自己勾了下嘴角,特麼特麼欠抽。

  ——別看葉醫生這樣,長得一臉誠懇無害的,骨子裡還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雖說打網遊下個本都能炸到隊友,但是聰明人都知道別跟三兩天值晚班的大夫打手牌。人生寂寞如雪,他這手牌,經歷了全科室上到主任下到病人還有居委會大媽的歷練,怎麼說也不能怕了夏少謙這個剛下海的。

  這時候顏振宇來了句:“壽星一起玩,那得玩大票兒的。輸的自罰一杯之外,還得聽場上還活着的一個要求,敢耍賴就扛了扔水裡去。怎麼樣?”他看向夏少謙。

  壽星公挑挑眉,“我無所謂。”

  這下子,葉輕舟也不得不拿起十二分精神迎戰了。

  幾次輪番下來,每一局幾乎都有一個人出局,甭管是不是故意的,正常點的要求就來段騎馬舞或來一段女神卡卡,非主流點的能叫人去外面找根柱子抱著,對著上邊“老軍醫治療梅毒”的小廣告喊着:老子終於有救啦——

  進行到越後面,十個人的局人數越來越少,懲罰的花樣越發沒下限。

  轉眼桌子前面留下來的只剩下三個人。

  葉輕舟看著眼前最後兩隻笑面虎,他剛被引導錯誤宰了一個忠臣,另一個自己不爭氣,點數用完了自己跳泳池謝罪去了,現在夏少謙和顏振宇兩人,一個是內奸,一個是忠臣,這會兒是生是死就在他一念之間了。

  這遊戲到了尾盤最怕這局面,因為這時候往往沒啥捷徑可走,只有一條死路,猜。

  兵無常勢,水無常型,葉輕舟看夏少謙那表情要怎麼賊賤就怎麼賊賤,他打了個小嗝,出了個殺牌,喊得最有氣勢的一回:“殺!”

  劉備出招,毫無壓力地拿自己的好基友趙子龍開刀。

  夏少謙聳了聳肩,把底牌翻出來,周圍瞬間爆了幾聲粗口——

  “老大,一個忠臣能不能別出擺一張奸臣臉,你剛才明裡暗裡都坑人幾回了?”

  夏少謙一臉坦蕩:“第一次玩,一時手滑。”

  前面被夏少謙坑殺的另一忠臣欲哭無淚,最後的大贏家顏振宇扔了牌子,仰頭發出了個反派笑聲:“有什麼恩怨待會兒你們後門關了自己處理,現在你們倆是要一起玩水呢還是怎麼著?”

  這遊戲有個規矩,得先決定是要下水還是服從要求,選了後者就不能反悔。

  葉輕舟和夏少謙默默交換了眼神,心裡盤算着這顏少還能怎麼變態怎麼來,最壞的打算就是他跟夏少謙脫了條褲子繞圈子跑,就算丟人起碼還有個夏總捨命陪君子,他怕什麼。

  “好吧,別說我欺負壽星公。”顏振宇一擊掌,兩個掌心碰了一下:“你們倆,剛好湊一對子。在大夥兒面前打個啵吧!”

  第十二章

  鳳凰男

  時間:早上7:25

  地點:外科處劉大仁主任辦公室

  葉輕舟坐在桌前的那張摺疊椅子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雙手安放於兩腿上,前頭只傳來了翻頁的聲音,他悄悄抬一抬腦袋,被眼前的禿瓢反射的光線刺激出了眼淚。

  葉輕舟正打算抬手揉揉眼,劉主任那特有的沉重聲線響了起來:“葉醫生。”

  “是、是,主任……?”葉輕舟立刻坐直了。

  劉主任上下瞥瞥他:“你這頭髮怎麼整的跟鳥巢似的。”

  葉輕舟聞言忙用手指扯了扯頭髮,可腦門上翹起的幾根呆毛就是怎麼也順不下來。

  “算了算了……”劉主任擺了擺手,接着看他屁股往前挪了挪,衝著葉輕舟招一下手。葉輕舟遲疑地向前一湊,聽主任小聲問:“你,跟趙醫生昨天在一家店弄的頭髮?”

  趙晴晴?葉輕舟狐疑看了看旁邊,搖頭。

  “哦。”劉主任意味深長地點點腦袋,留下一臉疑惑的葉輕舟——他今天早上來的時候是看見趙晴晴了,不過那小矮子拿着病歷擋住臉兒了,溜得飛快,難不成昨晚上也出什麼事兒了?

  劉主任又問:“你昨晚,通宵了?”

  “呃,啊?”

  “我這不是關心關心下屬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一個個暗地裡怎麼腹誹我,哼。”

  葉輕舟慌忙坐正了,“主任,您、您這話說重了,我們哪敢……”

  “慢。”劉主任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看著葉輕舟,又嘆了口長氣,恨鐵不成鋼似的道:“葉醫生,你也是我一手拉拔上來的,咱本校畢業的尖子生,師徒情誼長着呢,怎麼你就比不上張旭敢說敢做,我要敢問他怎麼想,那小子能把我罵得跟孫子一樣——”

  “……”敢情您老人家一大早是希望我幫你當孫子來罵是麼?

  葉輕舟昨天一夜沒闔眼,今天大清早地來醫院就被請進辦公室裡,哪想傻坐了十分鐘,劉大仁就跟他挑些有的沒的胡侃。昨天的酒勁兒還在,今天來醫院的時候,一路上葉輕舟只覺得腦子裡有幾十個小人在敲鑼打鼓,仔細一看,尼瑪一個個居然長得跟夏少謙一個模樣,害得葉輕舟差點把腦袋磕牆上了……

  他想,他真的是瘋魔了。

  劉主任扮演着知心大哥哥,苦口婆心地葉輕舟談了足足三十分鐘的人生,等到查房時間快到了才把人放了出去。

  葉輕舟抱著一疊要整理的病例起來,正要踏出門之前,鬼使神差地回頭,喊了聲:“主任。”

  劉主任才剛要站起來去拿熱茶水,這畫面就這麼定格了。

  只看葉輕舟跟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似的走了回來,那疊病例重重地擱在桌上。

  “主任,我……”

  “你也不想幹了?!”“想跟您談談上次您要介紹給我的對象……”

  他們倆同時出聲,接着面面相覷。

  “我還當你也不敢了這麼激動幹什麼——”劉主任鬆了口氣的模樣:“行,你想通了就好,那我馬上通知我太太給你們年輕人安排安排。”

  ×××

  時間:下午4:00

  地點:醫院附近商場某咖啡館

  葉輕舟一邊為自家主任太太的效率在心裡默默地點了個贊,一邊內心忐忑地四處亂瞟。

  說實話,他也是一時腦熱才答應了相親,簡而言之,完全是出於腦子理智標準尚未清醒的狀態給自己埋了個坑,現在要他煩的事兒已經夠多了,怎麼又沒事給自己找事兒干呢?

  後悔難買早知道,葉輕舟也隱約覺得自己現在的行徑有些反人類,可他只要一想到昨晚上的事兒——唉!管他姥姥的,先見個面兒再說吧,要是真能對個眼緣也不見得是壞事兒,至少能讓他確定自己是不是……

  “你就是葉輕舟?”就在此時,前面想起了一把聲音。

  葉輕舟猛地一回神兒,站起來的時候擦點把杯子碰倒了,在他慌忙地扶穩並且抬頭的時候,葉輕舟徹底沉默了。

  眼前站着個打扮前衛的年輕人,穿著龐克風緊身上衣,鬆垮垮的五分褲,兩隻耳一長串的耳釘,對方順勢拿下了帽子,露出了和金毛尋回犬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髮色,接着一屁股坐下來,一臉百般聊賴地拿出手機劃拉著。

  “請問是……林佳琪?”

  對方懶懶抬了個眼,敷衍地“嗯”了一聲。

  葉輕舟心裡如有萬馬奔騰水嘯狂湧風雪刮過,出於禮貌,他在掙扎了幾分鐘後,還是問:“喝點東西?”

  “哦,可樂。”

  於是,葉輕舟利用這法定的兩個小時相親時限默默複習了一遍馬列思想和毛概,對方從頭到尾都在玩着手機,時不時發出點嘻嘻嘻的詭異笑聲……

  ×××

  時間:晚上7:34

  地點:趙晴晴家大門前

  “趙晴晴,開門開門開門,我知道你在,別躲着不吭聲。有本事請假沒本事開門吶,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門嘩啦地一打開,葉輕舟還沒看清人呢,就見趙晴晴轉過身撲回到沙發上,把臉埋進一堆曬好的衣服裡,用枕頭蓋住腦袋,一本正經地挺屍。

  葉輕舟避開地上的方便麵和便當盒,幾乎是掂着腳尖才能走過來,捏了捏鼻子說:“趙晴晴,你這屋子是不是有股味兒,能拜託妳沒時間整理好歹請個阿姨來打掃成麼,妳這樣萬一嫁到曾大偉他們家裡……”

  “別跟我提這事兒!我……!”

  他們倆互看幾秒,葉輕舟小心地探出手,撥了一下她的劉海,“趙晴晴,這什麼新造型,你把海帶還是方便麵戴頭上了,曾大偉沒說說妳?”

  趙晴晴一扁嘴,操起枕頭就往葉輕舟身上海揍。

  “死老葉!連你都敢笑我!膽兒肥了是不是!叫你笑我!笑我!什麼東西!”

  葉輕舟被扁得到處躲,好容易才把趙晴晴的兇器給奪過來了,“行行行,我道歉我道歉。”

  “友情結束了!”趙晴晴扭過腦袋,抱膝坐在沙發上。

  “誒誒,可別。姑奶奶,我叫你聲姑奶奶了?”

  趙晴晴默默瞥他:“沒誠意。”

  葉輕舟也在她身邊兒坐下了,抱著那枕頭看看她,靜了一會兒捅捅她說:“那我也跟妳說件事兒,讓妳樂一樂?”

  趙晴晴挑挑眉,轉了過來面向葉輕舟。

  接着葉輕舟就把今天相親的事兒給一五一十說了,趙晴晴聽完差點笑岔了氣,拍着沙發眼淚都給笑出來了,“葉輕舟,你好樣兒的,這事兒你怎麼不上天涯開個樓?來來來,我給你想個吸眼球的標題——《那些年,被主任坑過的相親》,你說怎麼樣?”

  葉輕舟瞧她笑得挺樂的,於是也問:“我的事兒說完了,那趙女士,要不換妳來給我說說,昨晚跟未來公婆吃飯,怎麼樣?”

  趙晴晴的笑聲猛地止住了,她慢慢地看向葉輕舟。

  葉輕舟被那眼神弄得心裡一跳,他這次湊得近了才發現趙晴晴兩隻眼有點腫,眼裡也都是血絲,沙發旁邊都是成團的紙巾。

  “幹什麼,我才沒哭。”趙晴晴白了他一眼,按下遙控器,指着電視說:“在看韓劇呢,一起?”

  說完也不管葉輕舟,把枕頭從葉輕舟懷裡搶回來,抱著它然後從桌底下抽出了一包薯片,看著電視嘎滋嘎滋咬着。

  葉輕舟也不知怎麼的,就靜靜坐著陪趙晴晴看完了那電視劇。剛好就剩下最後兩集了,葉輕舟默默地想著,這女主角都得了末期淋巴瘤了,還有這力氣跟着男主角去爬雪山呢到底是咋回事兒,可轉眼看趙晴晴兩肩一抽一抽地,眼淚在眼窩裡打轉着,葉輕舟一下,忙去把桌上的紙巾盒拿過來,抽一張給趙晴晴。

  然後趙晴晴每用一張,他就遞一張,等到結尾女主角終於在男主角懷裡闔眼了,趙晴晴忽然抱著膝大哭出聲兒,哭得比葉輕舟當年把她的倉鼠給養死了還可憐。

  葉輕舟伸出個手,把趙晴晴拉近挨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輕拍着她的肩頭。

  所以說,好朋友就是,在她傷心的時候,祭出你的肩膀,讓她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你的衣服上,你還很大方地不跟她追討洗衣費。

  ×××

  時間:晚上10:15

  地點:趙晴晴家中

  葉輕舟拿着吸塵機抹布勉強把這屋子整理成了能睡人的地方,把兩個大垃圾袋提下去倒了上來,趙晴晴也差不多緩過來了,現在已經能站起來在那兒煮水泡方便麵呢。

  葉輕舟爬她那精神狀態能把屋子給燒了,趕緊把她拽到椅子上坐好了,拿個枕頭讓她抱著,自己去廚房裡給她煮麵,從冰箱裡找到了快過期的火腿和香腸,扔進鍋裡一起煮了,然後把一大鍋子端出來和趙晴晴一起分着吃。

  “所以,還是不成?”葉輕舟抬頭問。

  “大概吧。”趙晴晴吸拉著面,鼓着兩腮擦着鼻子說:“他媽媽還是不滿意我,你沒看到昨晚那張臉兒,一晚上都在找我碴呢。我穿衣服鞋子的品味、拿筷子的姿勢,走路的模樣呼吸的頻率等等等等——最重的是,她還挑剔我的職業!”

  趙晴晴猛地一拍筷子,葉輕舟都給她嚇了一跳,偏偏趙晴晴是出了名的大嗓門:“她憑什麼說咱做醫生的配不上她家兒子?說在親戚裡抬不了頭,什麼鬼話!沒醫生妳看病誰給妳整去,有本事兒一輩子不出毛病!是,沒錯,他們家開煤山的,有幾個臭錢,我一個月才領稅後五千八的工資,沒公積金、沒胸沒錐子臉,身高只有一米五三,還沒品位沒格調,臥槽我就是沒品位沒格調才看上了她兒子!”

  “是是是是,乖乖,別嚎了,吃麵、吃麵。”葉輕舟站起來又幫她把碗給填滿了,坐下來之前小心問:“她真跟你這麼說了?”

  趙晴晴用筷子戳着面,點點頭:“嗯。”

  “當時,曾大偉沒幫妳說話?”

  “他去廁所了,他媽故意挑那時候說給我聽的,都不知道她憋多久了。”

  “那後來妳跟曾大偉提了沒有?”

  趙晴晴緩緩搖了搖腦袋。

  葉輕舟試探性地問:“妳沒打算告訴他?”

  趙晴晴放下筷子,兩手撐着額頭,吸口氣後,輕聲說:“說了又怎麼樣?那是他媽,她生他養他,我跟他在一起八年又怎麼樣,她跟他認識了三十五年,八比三十五,我算什麼東西?難道你要我跟他吵麼,讓他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最好折騰到最後,他跟他媽成了仇人似的,家裡永無寧日。葉輕舟,那我這樣到底是愛他還是害他?”

  葉輕舟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說,和趙晴晴一起低頭吃麵。

  從趙晴晴家裡出來之後,葉輕舟一邊開車,一邊想著許多事情。

  趙晴晴身上遭遇的事兒,讓他想到了陸曼還有陸家兩老。那年,他買了燕窩,在燕雲樓訂了桌子,單單那一頓就要四千多。

  其實,葉輕舟也知道,他骨子裡就是這麼個錙銖必較的人。心裡老盤算着,還愛表現出來,也難怪陸家長輩覺得他一股子小家子氣。他還記得,那頓飯後來,陸曼找他去買訂婚戒指,他說什麼來着?哦,他說,結婚就結婚了,為什麼還要訂婚這程序呢,多麻煩。

  仔細想想,他其實完全沒顧及陸曼的感受。陸曼其實也是希望他能在自家父母面前能夠抬起這個頭,再說,老公保全老婆的面子,這麼天經地義的事兒,他還要在心裡不舒服,其實他才是這段關係裡最自私的一個人。憑什麼他要求陸曼就一定要像學生時期一樣,一株玫瑰花就能哄她笑了?他有什麼立場責怪陸曼變心,他這些年從來沒仔細走到陸曼的內心去,知道她想要什麼,明白她的需求。他當年責怪陸曼越來越不體貼,給他越來越多的壓力,也許她要的根本不是物質上的滿足,而他在把她潛意識地認為成腳踏兩條船、愛慕虛榮的女人時,是否也因為自己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而在暗暗沾沾自喜呢?

  葉輕舟卷下了車窗,任由夜風吹拂着臉。

  現在,陸曼徹底成為了過去,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不是太遲了?說到底,這段關係裡,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到最後,陸曼勇敢地轉身了,他還停留在原地,以為眼前的世界還屬於自己。

  說真的,葉輕舟有些膽怯了。

  就像前陣子,他覺得自己難以再嘗試另一段新的感情,十年經營的愛情都能毀於一旦,他又有哪來的十年能再投資另一段感情呢?

  不過,折騰到現在,對於愛情,葉輕舟也弄不清這到底是啥邪門玩意兒。

  以前和陸曼在一起的時候,他以為那種心口窒息的的緊張感就是愛情。看到趙晴晴為了曾大偉穿她最恨的裙子和能把她自己跌死的高跟鞋,看著人笑得跟朵花痴似的,他也覺得那是愛情,那麼……

  手機猛地震動起來,葉輕舟一個打滑差點出了事兒。

  他嚇得把車停在路邊,等緩過勁兒來後,他靠在方向盤上把手機拿出來。

  那是條短信,上邊兒的“夏大款”猙獰地拉開一條綠色橫幅。

  葉輕舟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他覺得兩頰有些發麻,頭跟着有些眩暈。

  ×××

  你們倆,打個啵吧——葉輕舟用了差不多一分鐘來消化這句話,等到四周響起喧鬧聲,一股勁兒地喊“kiss”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句話代表了啥意思。

  “開、開玩笑吧?”葉輕舟一臉哭笑不得,下一秒就被幾個大男人從椅子上給拽起來了,連帶著夏少謙一起,兩個人一起被推到中間,那燈光和音樂還真他媽的應景,一下子換成了粉紅色的羅曼蒂克氛圍。

  “親下去!親下去!”周圍一群好事者跟磕了藥似的起鬨。

  葉輕舟滿臉掙扎,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夏少謙,卻見他跟忍笑似的抿着嘴,也不知是燈光的緣故,還是喝了太多酒,那張臉從面頰到耳根都是紅的。

  在葉輕舟發愣的空檔,夏少謙往前走了一兩步,他們倆差不都就挨到了一塊兒,面對面,眼對眼。

  夏少謙像是也有點不自在,就算他表現得很隨意,可那眼神兒三百六十度地四處轉呢,就差看著鞋尖了。葉輕舟在感覺到那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就徹底僵硬了,他覺得腦門上跟有只槍抵着他,鼻間裡聞到的都是夏少謙身上的古龍水味兒,弄得他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

  他不知道怎麼反應,就跟剝光了站在台上一樣。

  “Relax。”他聽見夏少謙喃喃說了一句:“懲罰遊戲而已,just a game。”

  然而,那句話到底是夏少謙對葉輕舟說,還是對自己說的,誰也不知道。

  呼聲越來越高的同時,葉輕舟看見那張英俊深邃的臉向自己無限靠近,他們距離得很近很近,就在他感覺到嘴上一股不屬於自己的氣息靠近的同時,葉輕舟的反射神經比他的大腦快一步地做出了回應。

  “親下……去……”隨着葉輕舟兩手往夏少謙的胸膛用力推開,旁邊的聲音漸漸蔫了下去。

  葉輕舟清醒似地一抬頭,就和那雙睜大的眼對上了。只是他還不及讀懂裡頭的情緒,一股反胃的感覺襲湧上來,葉輕舟捂着嘴,轉身撲到柱子邊直接嘔了出來……

  沖水馬桶響了起來,葉輕舟幾乎把胃裡的東西給吐出來了。他摘下眼鏡,累倒似地坐在馬桶上,一口一口地喘着氣。

  等到稍微感覺好受點了之後,葉輕舟才打開鎖走了出去。

  他邊洗手邊看著鏡中的自己,那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異常狼狽。

  葉輕舟苦中作樂地笑了笑,烘乾了手後,戴上眼鏡走出廁所,這才走過轉角,腳步就跟灌鉛似地鎖牢了。

  走廊上一盞一盞的燈暗沉沉的,兩邊的壁紙是騷包得要死的紫粉色,最前面那裡正挨得貼到牆上,吻得如膠似漆的一男……錯了,是兩男,怪湊巧的,這兩隻葉輕舟都還挺熟悉的,其中一個剛才還把他給親吐了。

  原本以為是什麼八點檔肥皂劇,葉輕舟還想著要不要回廁所裡留給他們點私人時間,哪想下一秒劇本就神展開了。夏少謙一個用力把顏振宇給推開了,還附送了個拳頭,一點力氣也沒留,直接把人跟孫子似的往地上揍倒。

  顏振宇這廝皮也太實了,被揍了還能笑出來,坐在地上往上看,那神情還特麼苦情的,葉輕舟也沒聽清他倆說啥了,就看顏振宇笑得一臉嘲諷,夏少謙倒是一臉跟被人□一樣,眼神能把人給活活戳死。

  葉輕舟越看越怪不舒服的,他還尷尬地杵在那兒,顏振宇的聲音就猛地高了起來:“要真是個比我好的人我也就認了,可那個葉輕舟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人對於自己的名字總是特別敏感,葉輕舟覺得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拉尖了。

  “一個土鱉!就一個土鱉能讓你擼十年,你還真夠痴情的啊。他知不知道你是gay?哦,對了,他早知道了,你就是因為被發現是gay在國內裡混不下去才去美利堅的。那他知不知道你第一個男人是我?你還沒上他是麼?就他那屁||股能滿足你?他能像我這樣舔你雞||巴是吧啊?!”

  夏少謙那臉都快趕得上鍾馗了,葉輕舟絶對相信,要不是他後邊兒突然出來個男士,禮貌地說了一句“excuse me”,夏少謙絶對會在此時此刻此地把顏振宇給人道毀滅了。

  然而,在當時當刻當地,葉輕舟也處於一種茫然、震驚而又似乎隱隱在預料之中的愕然之中,在那大約十五步左右的距離內,他和夏少謙兩兩相望,而那時候顏振宇跟豬頭似的臉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他猜想他背後的老外大概正在用一種奇妙好奇的眼光審視着他們這三個中國男人。

  人生,真是太他媽狗血了。

  第十三章

  鳳凰男

  那天晚上,葉輕舟一沾沙發就睡,隔天一早是被從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給弄醒的。他掙扎地一翻身,直接摔地上去了。

  “啊……”葉輕舟扭着脖子爬起來,後脖傳來了一股銷魂的酸麻感,他摸索着眼鏡戴上,惺忪地眨了眨眼,卻發現眼前的世界是歪斜的。

  葉輕舟拿下眼鏡眯着眼看了看,才發現鏡架不知怎地被壓彎了。

  “不是吧大哥……”葉輕舟將眼鏡扔回桌上,懊惱地坐在地上將腦袋後仰靠在沙發,他側側腦袋看向陽台,他家仙人掌亭亭玉立地向着陽光,比向日葵還自信。

  就算頭疼得快炸裂了,為了每個月底的全勤獎金,葉輕舟死也得爬去醫院上班。

  主任辦公室裡,葉醫生歪着脖子,劉大仁也跟着慢慢偏偏腦袋,問:“葉同志,今天輪到你這脖子了?”

  葉輕舟緩緩把脖子給矯回來,“主任,我昨晚落枕了。”

  “那去骨科那兒領點藥布貼貼,多大的人了都能落枕。”

  “哦。”葉輕舟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擱:“23床和48床的病歷,還有關於39床病人的手術方案,我已經寫好了馬上就去打印出來,還有這是——”

  “慢慢慢。”劉主任擺了個手勢,葉輕舟停下來,疑惑地看他。

  劉主任站起來去看了看外邊兒,接着就把門給帶上,走回來挫着手,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麼樣?”

  “啊?”

  “啊什麼啊,問你昨天相親的事兒。”劉主任拉著他壓低了聲音:“談得怎麼樣?有譜沒有?”

  葉輕舟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呃”了大半天,看著自家主任從滿懷希望的眼神,最後狠心地搖了搖頭。

  “你也不成?”劉大仁發出了失望的語氣,着急地拍了拍手背,跺了會兒腳,到後來還是自己嘆了聲,坐下來和葉輕舟發發牢騷:“佳琪是我太太家的侄女,小時候就跟男孩似的,家裡人也不當回事兒,上了大學就更管不着了,現在二十五六了,聽說前陣子還帶了個女朋友回家——”

  “主任!”葉輕舟瞬間睜大眼了,“這樣的……您都介紹給我啊?!”

  “你、你別胡思亂想!就——唉,你也知道的,他們家裡老人不死心,覺得女孩子家,沒接觸過男人,找個靠譜的談談,興許能矯正回來。”劉大仁摸了摸頭頂上的禿瓢,唉聲長嘆道:“我因為這事兒,被你劉師母念了幾回了,我這是迫於無奈。總之,是人家姑娘有問題,不是你的錯,這我完全理解。”

  葉輕舟聽到後邊兒越發不是滋味的,“性向這事兒有時候也拗不過來,我的意思是,萬一、搞不好……她就不喜歡男人呢?”

  劉主任嘖了聲,皺眉嘆說:“說實話,也不是我們這兒思想不開化。現在咱還能心平氣和地說別人,可是葉醫生,有時候我要想想,如果眼前這個是我家的姑娘,我和孩子他媽還真能愁死,將心比心吧,不幫也不是,幫又不知道該怎麼幫……”

  葉輕舟從辦公室裡出來,轉身走在走廊上。

  同性戀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葉輕舟一開始就以為只要男或女的放著異性不喜歡,非要同性相吸,那就是同性戀沒錯了。

  然而葉輕舟對於這個名詞最深刻的認知,不是來到大城市裡才知道的。

  他老家在農村,算在福州市裡,他們村子裡大部分都姓葉。他們村裡有個收破爛的老頭兒,每天騎着輛舊單車,載着鐵皮、罐子還有些回收品,葉輕舟小時候也愛撿些罐子瓶子,交給老頭兒能換顆糖吃一吃。他還偷偷去老頭兒家裡玩過,他們家也是鐵皮搭的篷房,又小又破,唯一的一張床上躺着老頭兒的老哥哥,也一樣老得牙掉光了,下半身動不了,只能躺在床上。

  葉輕舟就記得那屋子裡的味兒很難聞,可老哥哥看見他時坐起來了,跟爺爺一樣摸他的腦袋。那天老頭兒煮了兩包泡麵讓他們三個人分,葉輕舟那時候並不知道一包泡麵對他們家來說都是頓豐富的。他一個人就吃了一包的量,然後他發現老頭兒坐在床邊,一勺接着一勺地喂老哥哥。老哥哥沒牙,咬不動,只能含軟了再吞,麵條湯水溢了出來,老頭兒也不生氣,邊擦邊喂。

  後來這事兒被叔叔知道了,葉輕舟被抽了一頓,姑姑來給他上藥的時候說,舟仔啊,那兩個人是細佬,就是契兄弟,男的搞男的,不要臉。

  那時候八十年代末,國門還沒開放,民風保守,鄉間還殘留着j□j思想。同性戀放早幾年,是要被批鬥的,坐監的。

  接着,葉輕舟上初中二那年,撿破爛的老頭兒死了,好像是出意外。那個老哥哥怎麼樣了,葉輕舟也不知道,他從那之後就沒再聽說過他們的事兒了。

  後來上高中、上大學,乃至於工作之後,身邊捕風捉影地聽到些傳言,說的人嘴上道不在意,但是不在意又怎麼會說,既然是再常見不過的事兒,又怎麼要避開人群提起來。

  就像主任說的,有些事兒,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你能寬容處之,一旦惹火上身,誰又能表現得雲淡風輕、一如顧往呢?

  葉輕舟一個勁兒地走神,連前面兒的有人快走過來都沒瞧見。

  “好、好,我馬上趕過去——啊!”

  這一撞上,葉輕舟手裡的病歷卡都掉地上了。

  “啊,抱歉抱歉,我注意着講電話沒瞧見你。”那女醫生忙跟着葉輕舟一起蹲下來把病歷卡整理齊。

  “沒事、沒事,妳有事兒先去忙吧,這兒我……”

  “葉輕舟?”

  葉輕舟聽到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微微一愣後也跟着抬了抬腦袋。他看著那張瓜子臉,只見對方兩眼睜得老大,眼裡滿滿驚喜的模樣兒。

  “你是——”葉輕舟一拍腦袋,指道:“展倩!”

  “是啊,終於想起來啦?”他們倆一起站起來。

  葉輕舟也有些意外地問:“我記得你不是搞婦科麼?怎麼在這兒?”

  他們這裡雖然是綜合醫院,但是婦產科有另有一家專科醫院。

  展倩和趙晴晴還有他過去都是一個年級的同學,不過展倩讀的是七年制,以前在辦年級活動時曾經合作過,交情普通,後來畢業後就沒怎麼聯繫過,沒想到展倩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哦,是這樣的,我轉眼科了。”展倩把整理好的病歷卡交到葉輕舟手中,笑笑說:“婦產科壓力太大,你知道的,現在的醫療環境……風險又高,我沒辦法,就只好轉科了。”

  “這倒也是。”葉輕舟感受到她語氣中的無奈,也有些慼慼然地點點頭,前陣子才發生的溫州殺醫案,雖然是個別極端案例,但是其實這也代表了醫護人員職業環境越發嚴峻的現實。

  “好了,別說這個了。沒想到你還在這家醫院,還干外科吧?看來咱倆還挺有緣的。”展倩咧嘴一笑,她臉上雖然未施脂粉,不過在學生年代就是出了名的大嘴妹,笑容特別明燦,現在看看,才發現她長得有些像演非誠勿擾2的某個女明星。

  就連葉輕舟也被那燦笑弄得眼前一晃,連忙低頭轉移視線:“對了,妳手機號還是原來那個?”

  “哦,早換了,你報你的號吧,我call你。”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展倩做了個回撥的手勢,“那我先去忙了,再約。”

  “好,再約。”

  葉輕舟目送着她的背影離去,在展倩回頭的時候又衝她笑了笑。

  這種輕鬆的心情並沒有維持太久,下班前,葉輕舟接到了個電話。

  醫院的走廊上人來人往,對比於此,夏少謙週遭的環境安靜得令人窒息。

  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玻璃後往下望,三十多層的高樓,他眼下的世界成了河水中的流沙,順着潮水隨波逐流。

  “我剛開完會。”夏少謙拿着一台黑莓手機,這個只有核心高層才能使用的特殊通道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你幾點下班,我等你。”

  電話另一頭不知說了什麼,夏少謙慢慢地將額頭抵着玻璃,他閉着眼深吸着氣,聲音像是許久沒睡的嘶啞:“葉輕舟,別裝了。你知道,我們要談談。”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我想通了,與其給你個裝傻矇混的機會,不如攤開說好了,興許還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夏少謙聽到什麼地笑出了聲,他接著說:“那好,你自己開車過去。我給你多留點時間準備。”

  地點選在一家刷羊肉攤,因為葉輕舟說,這一次剛好輪到他請客了,挨近九月尾了,讓夏大款給他省點打飯錢。

  北方九月冷得快,晚上吃火鍋的人也不少。葉輕舟坐下來時,和對面的夏少謙道:“把外套脫下來,我替你放邊上。”

  夏少謙依言解開外套,拿着把木筷子跟着葉輕舟往鍋裡填菜的時候,說:“這句話聽來還挺順耳的,就是說的地點不對。”

  葉輕舟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他有些無措地低頭喝了口茶水。

  夏少謙表情淡淡的,跟葉輕舟的滿心糾結比起來,他那神情就跟看破了似的,該吃吃該喝喝、找夥計要辣油醬青,要不是夏少謙自己說過要談談,葉輕舟還真以為他們倆今天依然是出來純吃飯純聊天的。

  反觀葉輕舟,他沒什麼食慾,他覺得很奇怪,明明該尷尬的人不是他,但是他就是做不到夏少謙那樣,能跟沒事兒似的。還在愣神呢,夏少謙卻刷了幾筷子羊肉放他碗內,說:“請吃個飯,反倒把自己餓着了,你這輩子也夠霉了,別太對不起你自己了。”

  “……”葉輕舟靜了半晌,把自己眼前盤子上的生肉倒進火鍋裡,還順道把夏少謙眼前的也搶過來,拿着筷子鼓搗鼓搗。

  夏少謙撇嘴笑笑,說了聲“幼稚”。

  哥們兒就一屌絲,哥幼稚哥自——

  “可你知道麼,葉輕舟。”夏少謙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低垂着眼緩緩說:“我只要想到,你只在我面前一個人這麼幼稚,就特別高興。”

  葉輕舟拿着筷子的姿勢一頓,接着他刷了幾下羊肉片,也放在夏少謙碗裡,“你也吃吧。”

  一頓飯,他們倆從沒這麼安靜過。

  今晚不知怎麼的,羊肉攤的生意特別好,周圍的喧囂卻似乎和他們完全無關。耳邊充斥着談話聲、大笑聲,還有電視機的聲音,但就是沒有他們的,就好像有一道牆,把他們跟四周隔開來了。

  葉輕舟覺得,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了夏少謙跟他自己。這地方窄得讓他沒分每秒都能感受到夏少謙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存在過,但是那時候,他們彼此的空間還沒有如此逼仄,空氣裡只剩下刷羊肉的味道。

  結果到後來,他們都吃得不多,那一口過去彼此覺得滋味不錯的湯變得越發索然無味。

  結帳後他們在那條巷子裡走着,兩手都放在口袋裏,或看看夜空,或看看旁邊擦肩而過的路人,像是誰也忘了該怎麼開口。

  葉輕舟往身後看了看,那個男人沉默得像尊行走的雕像,立體的五官彷彿隱沒在夜色之中,再沒有先前的咄咄逼人。他看起來就跟被拔光了刺的仙人掌沒什麼兩樣,這讓葉輕舟產生一種錯覺,其實他之前所有的改變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只不過還是當年那個內向而又孤獨的少年。

  “夏少謙。”

  “嗯。”

  現在,他們坐在一個小公園的石凳上,眼前是一樣的風景。

  葉輕舟從全家福的袋子裡拿出罐啤酒,遞給了夏少謙,問:“啥時候的事兒?”

  夏少謙拉開了易拉罐,喝了一口,“不太清楚。”

  他接著說:“可能是一天早上,睡醒了去跑步,發現滿腦子裡都是你的事兒。”

  葉輕舟想起了那次後來,聽人說夏少謙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晨跑的事情,他當時還挺詫異的,心裡就覺得這個學弟特別不服輸。

  “不過,你不是第一個。我從很早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夏少謙換了個語氣,道:“家裡最快發現的人是我表哥,這件事兒的經過特別糗。”

  “什麼事?”

  “他用我的電腦,發現我逛同志網站,就這破事兒。”夏少謙自己笑了起來,有些狹促:“當時,他就是我喜歡的人。”

  葉輕舟:“……”

  “我當時高二,學習逼得很緊,我對生物那些要死背的科目不太行,就數學物理好,每次都是滿分。不過家裡希望我讀醫,我們家有一塊搞醫療器械的,就覺得家裡有個人在這領域裡好辦事兒。我家很封建,我爸是說一不二的脾氣,但是最迂腐的人其實是我媽,她應該很早就知道我有那方面的傾向。被發現後,我就乾脆把話說開了。”

  葉輕舟隱約覺得這事兒夏少謙從沒對別人開口過,他邊聽著時就邊照着夏少謙的描述想著當時的場景。單是這樣,他就覺得渾身發涼——那種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全世界都無法理解自己,而施虐的對象卻是來自於身邊最親的人。

  夏少謙依舊在說:“他們想盡辦法給我治,弄得全世界,包括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可能是得病了,還是個世紀絶症。後來我受不了,只能騙他們說我好了,我又回到了學校,我因為休學了半年,課業其實有點落後了,高考只考了四百分不到,最後靠改分數,進了全中國最好的大學。”

  “我當時就發現了,原來這個看似打不破的規律,到處是空子可鑽。每個人的道德標準都是因地制宜,因事而變的,就跟費馬方程式一樣,不同的未知變數決定不同的軌跡,你可以認定那是一條曲線還是直線。世人決定錯的事情,那不一定是錯,同樣,他們覺得對的,不一定是正確的。”

  葉輕舟不由說:“夏少謙,你這段話聽起來特別哲學,很難明白。”

  夏少謙沒答腔,就看了葉輕舟一眼,葉輕舟覺得那眼神可能有點孤獨。也對,天才都是孤單的。他早就覺得夏少謙是個天才,一個蒙塵的天才,成天只想著斂財,現實得可恨、可愛。

  夏少謙用罐子碰了碰他,如果不是知道夏少謙的脾功能斐然,葉輕舟會覺得他醉了。他說:“美國其實真是個好地方。”

  “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葉輕舟道。

  “因為那社會,有現實,也有夢想。現實往往很殘酷,但是好歹能能給你做個夢。夢做完了,你就會醒了。”

  “那你在那做了什麼夢?”

  夏少謙說:“我不一樣,我是夢碎了才過去的。”

  葉輕舟:“……”

  “我臨時參加考試,進了本科,填的是我自己想要的專業。那次我決定了,不按別人說的路走。家裡就斷了我資源,逼我回去。”

  “那段日子真的很難過,除了上課還要打工,想要拿多點就要超時,遇上好的boss能多算你幾個美分,碰到刻薄的,一毛都不會給你。有次我跟一個美國佬吵上了,對方就去舉報我,說我超時打工,說我以學生簽證在美國賺錢,我差點被吊銷了簽證。”

  葉輕舟有些意外,他以為夏少謙是個從來不知民間疾苦的公子哥兒,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段。夏少謙坦蕩地道:“學費是我從顏振宇那兒借來的,平時幫他抓刀寫論文,考試劃重點,必要時上陣代考,到大三那年才分道揚鑣。”

  葉輕舟想起了顏振宇那嘲諷的樣子,不知怎麼地,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先問出口了:“你其實還是很珍惜這個朋友吧?”要不然照他對夏少謙的瞭解,如果真的煩一個人,他多的是辦法讓那個人不出現在自己眼前。

  夏少謙語氣淡了下來:“其實我們後來就沒聯繫過。我零七年回到國內,剛進銀行那會兒就在現在的部門,有一個上億的項目,顏振宇門路廣,我就試着去找他。這些年我們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合作關係,他家裡勢大,但不是他一個兒子,他要做點事兒,得通過我這兒的就給他一個方便,只是這樣。”

  葉輕舟覺得這關係有些懸乎了,敢情夏少謙和顏振宇之間還夾雜着利益關係。但是他發現夏少謙說完這話還看了過來,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那眼神兒有點小心翼翼的意思。葉輕舟才反應過來,夏少謙估計隱瞞了一堆細節,他記得那天顏振宇的語氣,他們倆之間肯定還有段什麼貓膩,要不然人家能惦記到現在麼?……

  葉輕舟還在自己腦補,夏少謙一個巴掌往他後腦掃了過去,沒好氣道:“少給我想些有的沒的。”

  葉輕舟揉揉腦袋,“那你……”弄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好了。

  夏少謙就跟知道葉輕舟想些什麼似的,嗤笑了聲,說:“我也沒真想到還能跟你再碰面,你變得太多了,那時候,我說不小心撞你車的那天,我也是坐車裡很久才知道是你。”

  葉輕舟聽到這兒也忍不住揚起了一絲苦笑,他輕道:“你應該很失望吧。”

  夏少謙靜了一會兒,才答說:“失望肯定是有的。你不知道,你先前在我心裡有點太完美了,想想其實也不太可能,可能是因為得不到的關係,人總是會這樣,對於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會想盡辦法地美化它,覺得就是因為太好了,所以才輪不上自己。”

  葉輕舟:“……”

  夏少謙:“說起來也巧,我那時候收到了一個長期合作的客戶的喜帖,看到名字的時候我以為是巧合,沒想到還真是那個陸曼。坦白說,我有點幸災樂禍。”

  “……我謝你。”

  夏少謙勾了勾笑,葉輕舟愣是從那笑容裡看出了點苦澀的意思。

  “後來,在婚禮上看見你,我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葉輕舟本來差點就要問說——後悔喜歡過我麼?

  哪想夏少謙卻看著他,輕聲說:“我後悔我沒早點出手,她根本沒有照顧好你。”

  葉輕舟沒說話。

  夏少謙的聲音飄渺得就跟夢裡出現的話一樣,“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如果,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是我,我一定不會讓我喜歡的人露出那樣的表情。我不會讓他,成天頂着雙黑眼圈,朝九晚五,還要對別人屈躬卑膝的。我想,我一定能讓他過得更好,至少,他不用為生活煩惱,我不會纏着他要他給我買房買車,要他侍奉我的父母,他的生活只要圍繞着我跟他一直轉就好,其他的事兒都不用煩惱,一直樂呵樂呵的。”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一個這麼適合笑容的人,那天其實我有點氣憤,我很想問那個女人,為什麼不能一直愛着他,也許生活不一定都是開心的事情,但是身邊有彼此,難道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麼……”

  葉輕舟怎麼也想不到,夏少謙會說出這些話。

  或者說,他怎麼也不會料到,這些話居然會是由夏少謙對他來說。

  有一陣子,葉輕舟時常回憶起十年前的夏少謙,那種感覺其實很難受,因為你明知道他可能需要你,不,不是可能,仔細想想,他當年自我感覺良好地闖進夏少謙的世界裡,徘徊在一個不痛不癢的邊緣上,這樣的行為未必沒有其他人殘忍。

  曾經葉輕舟以為這事兒他能釋懷了,至少現在的夏少謙過得比誰都好。沒什麼事比你自己過得好還要重要。他現在就常常仰望着夏少謙,但實際上,他慢慢發現,從這段關係裡,他最享受的是被夏少謙特殊對待的感覺——想想,這世上,有這麼一個人,他有空時第一個找的伴兒是你,每天早午晚跟你發一發短信、聊聊天,要說起個人你第一個想到的是他,而他也同樣讓你有這種感覺,但是這個人對其他人都不假辭色,只有你是特別的,他的特殊只為你一個人……

  只要這麼一想,葉輕舟從沒這麼滿足過,甚至那天晚上,他看著那個眾所矚目的男人在人群裡遊刃有餘地遊走的時候,他的心情都是自豪的。

  葉輕舟從沒想過這樣有多危險,他現在才意識到,如果他們一直這樣下去,也許到了某一天,最後無法抽離的人,會變成他自己。

  葉輕舟沒敢再深想下去,直到捅破了那層窗,那曾有過荒唐預感成了現實,他瞭然之餘卻又開始徬徨,可能是因為他發現,那天晚上,夏少謙靠近他的時候,他心裡升起的無數感覺之中,唯獨缺乏了厭惡。

  那一瞬間葉輕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咕咚咕咚的,似曾相似。那是高考放榜的那一瞬間,也是他和初戀情人第一次牽手時的心跳,而現在,他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坐在公園的一張冷板凳上。他的眼前,是另一個男人,一個除了嘴賤之外完美無缺的男人、一個悄悄暗戀了你十年的男人。

  然後,那個男人靠近他了,葉輕舟覺得周圍的氣體流速下降了,他感受到了缺氧的暈眩。他離他越來越近,這一次他沒喝酒,再也沒有推開他轉身嘔吐的機會,只剩下了yes or no。

  當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的本我凌駕了自我,在他們面部粘膜距離只有半個橫指不到的距離時,刺耳的手機鈴聲如同警鈴般大作。

  他們同時分開了,迅速得像是觸電一樣。葉輕舟侷促地拿出了手機,夏少謙也看到了上面的通話顯示。展倩,那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的名字。

  第十四章

  鳳凰男

  展倩的電話來得太及時,葉輕舟那差點就要被夏少謙給繞走的理智瞬間回歸主位,他忙站起來走開兩步去接了電話。展倩打電話來是要說更新通信錄的事兒,她擅自做主把人人上葉輕舟的通信方式更新了,葉輕舟應話應得有點心不在焉,好在人家展醫生也不是不懂得看場合的。

  “你現在不會在忙吧?抱歉,我下次會記得先發你短信。”

  “沒事,我沒在忙。”葉輕舟鬼使神差地回頭去看了眼夏少謙,那個男人雙手握著罐裝啤酒,側坐著看著其他方向,就像他倆不認識似的。葉輕舟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就跟瞞着人偷偷摸摸幹些什麼一樣,所以他匆匆掛了電話:“要是沒其他的事兒,我先掛了。”

  “好的,那掰掰。”

  這樣一打岔,剛才營造的氣氛都壞了。

  葉輕舟走了回來,也靜靜坐著。

  他還真拿不穩要是夏少謙就着方才的問題繼續討論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守住防線。他其實一點主意都沒有,就一直被牽着鼻子走,剛才要沒有那通不合時宜的電話,後來會怎麼樣,葉輕舟想也不敢想。

  然而不管事實如何,時機就是這麼錯過了。就跟冥冥中注定好的一樣,他們總要為了點破事兒繞個大圈,因此而錯過了直衝目標的機會。

  “誰給你的電話?病人?同事?”夏少謙的語氣有種刻意裝出來的淡漠。

  “展倩,也是咱一個大學的。”葉輕舟想起說了句:“對了,那張照片上也有她。”

  夏少謙被調侃了,他垂眼笑了笑,好像也有點尷尬的意思,葉輕舟也跟着笑了,他覺得這樣的夏少謙還真挺可愛的。也許用可愛來形容一個比你還高大的男人不怎麼合適,但是他對夏少謙就是常常有這種感覺。曾經有一那麼瞬間,葉輕舟甚至覺得,如果往後就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夏少謙這樣的表情,想想就覺得是件……該說是有成就感,還是興奮的事兒——如果他是個女人,估計他就會這麼認為,或者說,夏少謙是個女的也行。

  想到這裡,葉輕舟猛地覺得心下一涼,就跟腳突然踩空一樣,讓他整個脊樑都感受到一股涼意。

  那是一種差點陷入萬劫不復的恐懼,一種懸崖勒馬後的心慌。

  “明天還上班吧?回去吧。”夏少謙率先站了起來:“我送你去停車場。”

  去停車場的路程不遠,夏少謙看著人開門進車裡了,幫着葉輕舟把門帶上前說了句:“晚上小心開車。”

  “你也是。”葉輕舟回笑道。

  葉輕舟倒車的時候,車窗忽然被輕輕拍了拍,他看見夏少謙的嘴動了動,卻沒聽清他說什麼,正要停下來攪下窗子,夏少謙卻衝他擺擺手。

  葉輕舟從倒車鏡看到了夏少謙的倒影,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可在此刻,他卻離他越來越遠。

  ×××

  交班時間,葉輕舟趁着空隙去茶水間倒熱水,才踏進門就聽到兩個女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老葉,快快,過來過來。”趙晴晴探探脖子,衝著他招了招手,她對面的展倩也轉了過來衝他笑笑。

  所謂三個女人一台戲,一隻趙晴晴就能抵十個八個三八,現在還好叫她撈到了小夥伴,科室裡的男同胞們才能有時間喘口氣。

  “妳們在什麼?”葉輕舟也有些好奇地過來,發現她們面前攤着一本旅遊雜誌。

  “我跟倩倩打算這次十一假期一起去玩,怎麼樣,要不要參團?”

  “十一?”葉輕舟挑眉扁一下嘴,“妳排上假了?”

  “連帶上次五一跟之前的中秋節調班,七天!”趙晴晴說的神氣乎乎的,葉輕舟坐下來,看向展倩:“妳怎麼也陪她瘋?”

  展倩兩手撐着下巴,微微笑着聳聳肩說:“反正調得過來,趁着還不忙,就當犒賞自己咯。”

  葉輕舟用茶匙攪動着咖啡,也湊過去看雜誌上的圖片,那裡介紹的中國十大旅遊景點,除了長城故宮之外,說真的裏邊兒任何列一個地方葉輕舟都還沒去過,包括大學本科的畢業旅行要去成都九寨溝,他也因為實習的事兒錯過了,後來看趙晴晴他們拍下來刻意跟他炫耀的照片,葉輕舟還是覺得特別操蛋。

  葉輕舟轉過來坐下,問道:“妳們打算去哪兒?”

  “去這兒、就這兒。”趙晴晴指了頁面上那個“日光之城——拉薩”的字樣,葉輕舟瞧見圖片上的布達拉宮,草草讀了下說明,確實寫得蠻吸引人的。

  “怎麼樣,目前就我們兩個女人,要不要去當護花使者?”展倩臉上笑盈盈的。

  “真就妳們兩個人?”葉輕舟就知道藏區近幾年都有些亂,如果只有兩個女人去的話,感覺不太安全,他用肘子碰了碰趙晴晴:“曾大偉知道這事兒麼?”

  沒想到趙晴晴白了他一眼:“我就不樂意找他去了怎麼著?算了,你愛去不去。”

  葉輕舟被她這話刺激得正要還嘴,展倩倒先替他說話了:“晴晴妳別這樣,他還沒說去不去呢,妳連點讓人家鞠躬集萃的機會都不給怎麼成?現在我們就有個計劃,還沒定案呢,我和晴晴其實也打算多叫幾個人,要不就我們三個也悶了點,你說是不是?”

  葉輕舟瞧見展倩向他使了個眼色,也大概聽出了對方話裡的意思。估計去旅遊確實是趙晴晴提出來的,但是提議叫上幾個人應該是展倩的主意,要不然按照趙晴晴的腦迴路,多半是拎了包就走,哪裡會管得了叫上他。

  展倩這陣子和他們兩個人走得挺近的,畢竟都是同一個大學的,以前還有些交情,再相處起來也不難。尤其趙晴晴又天天嚷着要找個溫柔知性的小夥伴,免得成天跟一群漢子扎堆兒,整個人都糙了。對展倩這人的印象,葉輕舟就只停留在大學時候合作辦活動的那幾回,他記得展倩這人宜動宜靜,做事很懂得拿捏分寸,也很會調動人事關係,跟這樣的人相處其實不需要太費力。

  趙晴晴的事兒科室裡大概都傳遍了,展倩可能是想趁着這機會讓修復趙晴晴和曾大偉的關係,這樣的話,如果只有他們三四個人確實不太方便,最好得多拉幾個人做伴。

  “十一時旅遊景點多數是用團票買的,我們多幾個人就用不着跟別人拼團,還能買到打折票,這樣能比較划算。”展倩用手機查了下機票酒店和景點門票,拿了紙幣給他們算了算。團體裡三人團最貴,基本上湊到四五個會比較理想,這樣弄下來平均一人滿打滿算,連上交通費大概五千。

  葉輕舟聽到這數字還是有些猶豫,他長年來手頭吃緊,前些年沒房貸壓力還能有些餘錢,近半年來基本都是坐吃山空,五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總還是塊肉是不是?

  趙晴晴跟看穿了他想什麼似的用力拍他一下:“老葉,你也別太摳了!不趁着年輕能爬能跳的去走一走,要等到老到靠輪椅了才悔不當初啊?再說,我估算你近兩年內也嫁不出了,這嫁妝錢還是別省下了——”

  “趙晴晴,妳說誰要嫁?少詛咒我了行不,我老葉長房家的根苗就我一隻,有個差錯妳賠得起麼?”

  兩人剛要鬥上嘴了,趙晴晴忽然靈機一動,拉著葉輕舟說:“哎,葉輕舟,要不你去問問夏少謙吧?反正以前都背過一個校訓的,好下手!”

  葉輕舟聽到夏少謙仨字就一個激靈,勺子還差點掉地上了。

  “夏少謙?”展倩一臉疑惑。

  “倩倩,我猜妳也不記得他了,沒事兒這不重要。”趙晴晴戳戳葉輕舟,“你跟他不是很處得來嘛,去問問他看他們單位放不放假?”

  葉輕舟的神情有些猶豫,他遲疑說:“……他可能有自己的安排,這樣不太好吧?”

  趙晴晴聽他這話就靜了,偏了偏腦袋,眯着眼:“嘖嘖嘖,這話不對啊,你們兩個先前不是如膠似漆,恨不得跟連體嬰似的黏在一塊兒嘛——葉輕舟,我問你,你們倆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有時候還真別小看女人的直覺,葉輕舟對此特有一番感悟。他哽了一下,扭頭見展倩也有些好奇地瞧著他,忙把咖啡喝完站起來邊說:“得了,我去問問看就是了。妳別發揮妳看韓劇總結來的坑爹腦補力成不?”

  接着,葉輕舟就跟逃離似的脫離了這個小團體。

  晚上九點多,葉輕舟剛開完了一台手術。他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拉下了口罩,拿出手機玩植物大戰殭屍。他手機裡的遊戲都是先前夏少謙留着的,每個關卡都是三顆星超高分,葉輕舟還疑惑夏少謙這麼個人怎麼會玩這種看起來這麼幼稚的遊戲。夏少謙還一本正經地道,開會時你就不會覺得它幼稚了。

  葉輕舟知道夏少謙骨子裡就是個遊戲咖,不過他說他打網遊都是發洩情緒用的,葉輕舟也很能理解,就拿他跟夏少謙一起玩的遊戲來說,那滿級號其實是夏少謙買來的,仔細想想,夏少謙的興趣也很貧乏,都是用錢砸得出來的。從這點來看,他就覺得夏少謙這人價值觀搞不好有點扭曲。

  葉輕舟想了很久,從那晚上到現在,也不過一週不到的時間。但是從那天后,夏少謙就沒再找過他。

  有時候,一些事情上,總要有個人先搭個台階。葉輕舟猶豫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撥了夏少謙的手機。

  陳奕迅的歌聲還沒響多久,就被毫無預警地掐斷了。葉輕舟聽著那幾聲“嘟嘟嘟嘟”,一種詭異的徬徨瞬間壓上心頭——夏少謙這王八蛋是掛他電話還是怎麼著?

  葉輕舟還在鬧心着,他手機猛地又響了起來,把他自己給驚着了。看那一排數字,還不是本地號碼,一長串下來,該不會是詐騙電話吧?

  葉輕舟揣揣地接了手機,結果另一頭就響起了那王八蛋的聲音。

  “喂、喂,夏少謙?你在麼?”

  夏少謙說了句什麼,葉輕舟沒聽清,就聽見他背景有類似於機場的廣播聲。過了一會兒,那背景音漸漸小了下來,葉輕舟才聽到夏少謙問:“現在能聽清了沒有?”

  葉輕舟來了精神似的坐了起來:“聽到了,夏少謙你現在在哪兒?”

  夏少謙的說話聲有些回音,估計是在廁所隔間裡:“在杜拜。你電話來得巧了,才剛下飛機。”

  “杜拜?土豪,你上那兒去玩啊?”

  “玩個屁。”夏少謙的笑聲傳了過來,“我前幾天趕去英國了,歐洲總部這裡有個臨時會議,本來一直都是我們行長去的,趕巧他老人家把老腰閃了就改派我去,我連個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就被塞進飛機了。”

  葉輕舟聽出了夏少謙的聲音有點疲憊,特地飛十多個小時去開一個會再回來,確實怪折騰的。

  “那你剛才怎麼把我電話給掛了?”

  夏少謙哼哼說:“我這不是給你省幾塊錢,跨國打國內電話,想到要害你月尾都在吃泡麵,我就能壓力大得睡不着。”

  葉輕舟哈哈笑了笑,原本的尷尬早煙消雲散了,這種時候他覺得夏少謙這人真的挺有能耐的。不管面對誰,有多大的隔閡都好,三兩句話都能弄得跟沒事兒一樣,這樣的人心理建設肯定非一般強大。

  葉輕舟自己愣是沒發現他心情忽然變好了,他只單純意識到,原來夏少謙不是故意不理他。趁着這好時候,葉輕舟把十一去旅遊的事兒給提了,夏少謙聽到這話就安靜下來,葉輕舟以為他正在認真考慮呢,哪想人家腦迴路沒跟他接到一個軌道上,反問:“就我跟你?”

  葉輕舟一個趔趄差點就給跪了,說話都結巴了:“啥、啥我跟你你跟我的,別說的跟兩口子私奔似的,剛才不是說了是趙晴晴提議的,她們姑娘去不放心,找幾個漢子幫拎包呢。”

  “哦,這樣。”

  媽的,葉輕舟怎麼覺得夏少謙這聲音聽起來怪失望的。

  夏少謙的聲音又響起來:“她們?還有誰要去?”

  “展倩。”

  夏少謙這次又安靜了下來,葉輕舟喂了幾聲,才聽他應話:“抱歉,剛才接了個電話。那繼續之前的話題,你們打算幾號去,去幾天?”

  葉輕舟報了大概時間,夏少謙說要查一下工作表,慢點給他回電話,接着就掛斷了。

  葉輕舟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後來夏少謙冷不丁地轉冷了。本來以為夏少謙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跟他確定,沒想到過了半小時不到,夏少謙就給他回了條短信,上面就寫着“pass”。

  葉輕舟深深覺得這回覆方式太特麼高端上檔次了。

  隔天一早,葉輕舟帶著夏少謙的個人信息去找展倩報了團,發現曾大偉也列在名單上了,他就知道趙晴晴這妞兒嘴硬心軟。因為決定得很趕,他先幫夏少謙墊了三千的交通和門票費,肉疼是肉疼了點,可就難得一個機會,想他們做醫生的要調到幾天連假真比登天還難。

  機票定在十月四號,故意避開了旅遊的最高峰時間卻又不失熱鬧的時候,去前的幾天趙晴晴老嚷着要去這兒去那兒的,弄得葉輕舟有種做了十年牢獄終得一日放風的錯覺。

  不說別人,葉輕舟自己也是難得的興奮,這幾天都在論壇裡潛水翻帖子,記錄了不少注意事項。可能是不斷交流旅行計劃的原因,他和展倩私下裡電話來往得也比先前頻繁得多,有一次夏少謙打來的時候,葉輕舟剛好在等展倩的電話,不小心就叫錯了名字。

  夏少謙當時就愣了會兒,後來也沒說啥,就葉輕舟一個人惶惶的。這段時間夏少謙都在外邊出差,他們倆也聊不上幾句就掛了通訊。

  每當這時候,葉輕舟都有股說不出的無力感。

  就這樣不上不下地耗到國慶。十月四號當天早上,他們訂的是最早的班機。一夥人約好了在飛機場集合,葉輕舟來的時候趙晴晴和曾大偉就先到了。

  趙晴晴坐在拉桿箱上,旁邊站着一個長相憨厚的漢子,身材粗獷,標準的休閒旅行裝束。這個人就是趙晴晴的冤家曾大偉,山西人,是第二代煤老闆。瞧他高頭馬大的,可惜是關雲長的身,隋文帝的心——懼內。

  葉輕舟走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曾大偉和他聊了幾句,中間趙晴晴說了句口渴,他就幫忙遞水瓶;咂咂嘴說要吃麥旋風,他就能擱下包裹跑去排長隊,葉輕舟看了有點於心不忍,小聲跟趙晴晴說:“妳別端得太高了,就算曾大偉脾氣好,耐性也會被妳磨光的。”

  趙晴晴撇撇嘴,“我又沒讓他上趕着伺候我,他自己硬要跟來的。“

  葉輕舟知道多說無用,也不跟她再廢話。

  說真的,他有時候也覺得曾大偉是該吃點苦頭的。趙晴晴從跟他處到現在,除了孩子還沒生之外,兩個人也算老夫老妻了,可就是到現在還蹉跎着沒結婚。家裡不同意是一點,葉輕舟看著在那邊排着隊的曾大偉,再看旁邊這都奔三了天天被家裡催婚的老姑娘一枚,就猛然釋懷了。

  “哎,倩倩來了。”趙晴晴站起來往那邊兒招手:“倩倩,我們在這兒呢,喂——”

  葉輕舟抬頭,就看見對面一個女人小跑過來。展倩今天穿了件蝙蝠袖衣服,下身配牛仔褲和靴子,她今天把長發給放了下來,臉上還畫了淡妝,笑容依舊燦爛如陽光。

  大學的時候因為有陸曼這個珠玉在前,葉輕舟都沒這閒情注意其他的女孩兒,現在再看展倩,不得不承認女大十八變,跟陸曼那成熟的女人味不同,展倩顯得更加乾淨俐落,獨立自主,如同三月裡的銀春花。

  “你們怎麼都來得這麼早?我還以為我會是第一個呢。”展倩瞧了過來,“沒等很久吧?”

  “沒有沒有。”葉輕舟搖搖頭,他聞到了一股香水味兒,濃烈得讓他有些鼻癢,差點打噴嚏的時候被趙晴晴拐了一個胳膊,展倩感覺到動靜時轉過來好奇地看看他們倆,“怎麼了?”

  “哦,老葉,呃,說妳今天打扮可漂亮。”

  “真的?”展倩沖葉輕舟眨眨眼,葉輕舟忙順着民意點點頭,“妳這樣穿很適合。”

  展倩瞧起來挺高興的,她接着轉轉頭:“一二……人數還沒到齊吧?”

  “曾大偉去買麥旋風了,就差一個。”

  葉輕舟看了看時間,正打算去後邊兒給夏少謙打電話的時候,趙晴晴的聲音又響起來:“別打了別打了,看到人了——”

  她站起來搖晃着兩隻手臂,葉輕舟跟着伸了伸脖子,果真看見那裡由遠而近走來一個冷着臉的男人。

  可是夏少謙除了拖着個拉桿箱,旁邊還跟着另一個男人——葉輕舟現在只要一看到那張臉就反射性的迷走神經緊張。

  顏振宇摘下墨鏡,向趙晴晴她們看去:“嗨,美女們,加我一個行不行?”

  第十五章

  鳳凰男

  甭說葉輕舟了,就算是夏少謙可能也沒料到顏振宇能跟過來,整個人都成了移動式雪櫃了,走到哪兒凍到哪兒。

  後來葉輕舟才知道,夏少謙是剛到機場就被顏振宇給堵住了。也不知道這傢伙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早預謀好跟上來,讓夏少謙簡直防不勝防。對於明白真相的葉輕舟來說,也不得不承認顏振宇這廝實在愛得深沉,夏少謙肯定是被他那水靈靈的小秘給出賣了,要不然顏振宇也太神通廣大了點,難道他真實身份是國家特務還是怎麼著?

  好在顏振宇這人還是很懂得看氣氛的,葉輕舟早知道這人跟誰都是自來熟,為人風流長相出挑的,三兩下就跟他們團裡唯二的女性混熟了,完全不介意這個夏少謙意外捎上的拖油瓶。倒是後邊兒幫趙晴晴拿着麥旋風拉著包的曾大偉有些不是滋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趙晴晴故意晾着他,總之,葉輕舟夾在兩團低氣壓之間,心情頓時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飛機上,顏振宇因為是臨時訂的機票,座位和他們分開了。不過人家坐的是頭等艙,他們剩下的五個小民一起湊在經濟艙裡打牌呢。

  葉輕舟和夏少謙的位置在一塊兒,夏少謙那神情懨懨的,完全沒有要去旅行的興奮感。葉輕舟發現他兩眼下有黑眼圈,不由問:“你出差到底出了多少天?怎麼跟幾天沒睡似的。”

  “十天吧,時間都耗在飛機上,昨天凌晨五點才到家。”他邊說邊捏着眉心。

  葉輕舟震驚了,他沒想到夏少謙這廝這麼玩命,忙成這樣了還能答應他們出來玩兒。現在人都上飛機了,說起他的也沒用,葉輕舟趕緊去把椅子底下的背包拖出來,翻出了U型枕和睡眠眼罩還有個小毯子給他。

  “你再睡會兒,還要四小時才能到呢。”

  “嗯。”夏少謙把東西接過來戴好了,葉輕舟看他倒仰着脖子,斜着眼看向自己,突然就笑了笑。

  “笑什麼?”

  “也沒什麼。”夏少謙說:“就覺得你真的很會照顧人,要是我老婆多好。”

  葉輕舟被他這話刺激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好曾大偉上廁所去了。他假裝沒聽到似的別過眼坐在位置上,把耳機插進手機裡。夏少謙也沒再說話,老老實實地蒙眼睡了。

  就這樣,葉輕舟劈了四小時的水果,卻始終遙望夏少謙創下的三千分逆天記錄。期間顏振宇還跟偶然似地散步到這兒,見夏少謙睡得很沉也沒發出聲音。坐在靠前位置的兩個女人倒是從上機的那一刻就開始聊,葉輕舟承認趙晴晴全身上下最像女人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張嘴了。

  在下午兩點半的時候他們到了拉薩貢嘎機場,走出飛機場,放眼看去,還真是一片的藍天白雲,空氣似乎更加清新怡人。就連夏少謙那臉色也好了不少,那邊兒的說兩句笑話都能賞臉地彎一彎嘴角。

  他們這趟旅行沒打算花太多錢,所以一開始就計劃了坐大巴到賓館。雖說男士裡除了葉輕舟之外另三個都是土豪階層人士,但是他們對於這樣的決定都沒有異議,連顏振宇都挺配合的,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葉輕舟看顏振宇還幫旁邊的一個小姑娘把行李扛到後邊的位置,覺得還蠻意外的。可能是近幾年網路上對於官二代富二代的渲染,使得他們在群眾眼裡的形象已經定型了,說實話他們這一群玩是很能玩,但是其實真正的王子公主到了鄉野還是挺能融入老百姓的生活的。就像夏少謙,前腳踏進高檔法國餐廳,後腳陪着葉輕舟去吃肯德基,轉換自如,一點適應不良的現象都沒有。

  葉輕舟轉頭看到展倩他們上車來了,他們一行人裡就兩個女人帶的東西最多,姑娘家愛漂亮,衣服帶得多是自然的。

  “慢點慢點,把行李擱下面,我幫妳抬上來。”葉輕舟把自己的放好了,連忙走過去幫忙把展倩的行李拖上來,一直拿到位置上。

  “謝謝你啊,這兒有紙巾,拿去擦擦汗吧。”展倩從手提袋裏拿出了包紙巾塞給葉輕舟,兩人的手指還碰到了一下。展倩和他對看了一眼,眼神忽然就避開了。

  葉輕舟帶著一絲奇妙的感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頭抬了一記,冷不丁地就跟夏少謙迎面對上了。

  夏少謙兩手交叉擱在胸前,坐在葉輕舟旁邊靠窗的位置。他戴着變色墨鏡,葉輕舟就隱約感覺那目光有點冷,結果卻什麼也沒說,掉過視線看著窗外,葉輕舟覺得那姿勢還真他媽的文藝憂鬱的……

  現在這時間雖然到了十一假期中末段,可出來玩的還是不少。趙晴晴和展倩坐在前邊兒,正在逗着某一家人的小孩兒玩呢,曾大偉一個人坐在趙晴晴後面不知想啥的。倒是顏振宇到哪兒騷到哪兒,現在就跟大巴上收車票錢的藏族小哥聊天,也不知是不是對號入座的關係,總覺得那眼神兒特麼的有些不對勁。

  大巴有些顛簸,車子開上了拉貢公路,可能是為了迎合十一旅遊高潮,負責收錢的藏族小哥還多了個解說的任務。聽著那不太標準卻別有一番意思的漢語,看著窗外的遠山、田疇、藏居,還有沿著整條公路的拉薩河,不管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在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是輕鬆的、飛揚的。

  趙晴晴從剛才就拿着台單反狂拍,葉輕舟也就只用手機相機拍了幾張,夏少謙迎風而望,葉輕舟手一抖按下了快門,這張照片葉輕舟後來一直都沒刪除。

  車開了一個小時才到了拉薩市區,他們後來打了兩輛車去了賓館。

  展倩當時幫他們訂了三間房,原本是趙晴晴和曾大偉一間,葉輕舟和夏少謙一間,還有一間是展倩的單人間。現在多了個顏振宇,人家腆着臉巴上來了,因為房源緊張的緣故,大夥兒只好把一間單人間升級成了標間,這時候房間的分配又成了問題。

  “就這樣吧,我跟倩倩一間房,你們四個男的自己愛怎麼拼就怎麼拼。”趙晴晴一句話結案,絲毫不顧曾大偉那張跟吃屎般的表情。

  也是,原本是打算趁着這次旅行重修舊好的,葉輕舟忍不住有些同情他。

  “那就我跟Louis一間好了。”那廂顏振宇忽然就搶先拿了鑰匙,葉輕舟還沒反應過來呢,就瞧顏大少吹着口哨要去拉夏總的拉桿箱,夏少謙卻寒着臉把他手給直接甩開了,在這麼多人面前一點面子都不給。

  這一下子不說其他人,葉輕舟也愣了下,實在是因為夏少謙那眼裡的厭惡表現得太明顯了。他們幾個人都是成年人,不管對誰是否存有意見,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則一般不會輕易表現出來。如果說先前夏少謙對顏振宇不冷不熱的,那現在可說是到了明明白白地憎惡。

  在夏少謙一句話不說地拉著行李上樓,留下顏振宇一個人的時候,葉輕舟覺得那背影確實很殘忍。不是說他真支持顏振宇和夏少謙搞在一塊兒——這事兒他單想想就能把腦子磕牆上撞死自己,別問他為什麼,現在,他恍惚地從顏振宇的身上看到一絲自己的影子。

  萬一……有一天,夏少謙對他的耐性磨光了,或者他們倆之間決裂了,夏少謙又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

  “好了好了,大家先散吧,收拾好了半小時後在大堂集合。”最後還是展倩先站出來打圓場,她的EQ肯定是他們這夥人裡最高的,什麼場合都能處驚不變。

  最終安排是葉輕舟跟曾大偉住一間房,坦白說,葉輕舟對於這情況隱隱鬆了口氣。他現在對夏少謙感覺還有點複雜,再說,他們的事兒還沒解決呢,孤男寡男地共處一室,雖說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可是一旦知道了對方對自己有非分之想,自然是要另當別論了。

  這陣子葉輕舟只要想到自己先前,常在夏少謙家裡洗澡後光着胳膊走動,就覺得跟被人占便宜似的。夏少謙那王八蛋裝得跟什麼樣,害他一點防備都沒有——想是這麼想,葉輕舟也意識到了,自己光腹誹着人,卻始終沒有升起半點噁心和討厭的感覺。而且,從知道夏少謙的感情之後,他的徬徨和猶豫當中,沒有一條是和夏少謙這人從此斷絶交往的。

  這樣下來,葉輕舟更糊塗了。

  他不知道自己對夏少謙是什麼感覺,他目前最清楚的只有一條——他不希望和夏少謙一刀兩斷。所以,他只能用這樣可能會同時傷害到好幾個人的方式,勉強地維繫着他們這微妙的“友情”,也許,他的心底卑鄙地希望着,這樣的拉鋸戰能持續地越久越好……

  房間的條件還湊合,曾大偉把東西擱下後就屁顛屁顛地去找趙晴晴她們了。葉輕舟把行李整理好,順道給房間開窗通風。這房間最好的地方是還具備陽台,他拉開門打算走出來看看街景時,轉個身就跟夏少謙碰上了。

  “原來你們在隔壁?”葉輕舟剛才拿鑰匙時沒注意,搞到最後,他們就隔了一道牆。

  夏少謙手裡原本夾着根菸,在瞧見葉輕舟時就熄滅了。他走到葉輕舟站着的陽台邊上,兩個人一塊兒靠着欄杆。

  這家賓館座落在鬧區,靠近布達拉宮,賓館外頭的街上來來往往的很熱鬧。

  他們倆就一起看著一樣的風景,安安靜靜的,什麼話都不說。葉輕舟很享受這種悠閒的感覺,想想他過去還真是太不懂得生活了,成天被醫院的壓力和生活壓迫得抬不直背,身邊總是圍繞着一些不開心的事兒,難怪人也越發沒精神,看什麼都不好,做什麼都不順,脾氣也越來越陰暗。

  有時候,人真的需要轉換一下生活方式,而不是一味地把自己困在死胡同裡。

  “顏振宇呢?”葉輕舟也是純粹沒話找話說,夏少謙看了他一眼,就說了句“不知道”。

  葉輕舟還在琢磨着是不是該讓夏少謙對人家和顏悅色些,畢竟他們一夥人要一起行動好幾天,弄得太僵了也不好看。後來想想這話未免太唐突,畢竟顏振宇和夏少謙之間的糾葛他也沒知道多少……

  “你怎麼會突然要出來玩兒?”夏少謙突然問道。

  葉輕舟看看他,說:“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那你呢?都快忙成狗了,我要早知道你這麼忙,還真沒好意思邀你。”

  夏少謙卻轉過來,凝視着他,過了片刻才道:“你還記得,那年秋天集訓的事情麼?”

  葉輕舟想起夏少謙說的是大學時的事兒,以前社團每年都會辦一次團員集訓,說白了就是個秋遊,已經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因為是長久留下的傳統,而且還能促進團員感情,所以一直以來都還在辦。

  “還記得點,怎麼了?”

  夏少謙淺笑,說:“那時候沒人想願意我一間房,最後把我和你安排在一起。”

  葉輕舟反駁他:“哎、哎,你這話聽起來怪有歧義的,除了我們還有王強陳有川四個人一間。”

  那時候他們住的是青年旅舍,睡的上下鋪。葉輕舟還想起來了,他和夏少謙一個上鋪,一個在下鋪,不過第二個晚上夏少謙就跟他調了位置。

  夏少謙說:“第一天晚上我就一直看著床頂,知道你睡在上面,想到這點就完全睡不着。所以第二天才跟你換床位,結果那晚上又想著你睡了沒,是不是也在看著我,完了,一星期都頂着熊貓眼。”

  葉輕舟被逗得笑了,他光想像就覺得以前的夏少謙還挺二的。可是轉而一想,也覺得人家確實不容易,又想,對方暗戀的是自己,那種感覺就有點特殊了。

  真奇怪,為什麼他以前就沒發現呢?身邊有這麼個喜歡他喜歡到有點扭曲的人,他居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夏少謙原本說得挺愉快的,後來不知道想到什麼,表情就淡下來了。

  葉輕舟問他怎麼了,他過了很久,才答:“那次集訓後,你就跟陸曼在一起了。”

  葉輕舟這才反應過來,沒錯,他和陸曼真正走到一起就是在那次集訓之後。因為這個活動是他們一起辦的,這種時候他們一個團體裡總是會催生出不少對情侶,葉輕舟也是在那一週頻繁的接觸之下,確定了自己對陸曼的感覺進而告白的。

  那次轟轟烈烈的告白還是他們社團裡幾個哥們兒一起出的主意,十幾個漢子還一起在房間裡嘰嘰喳喳地討論。但是他還記得,討論的那晚上,夏少謙就躺在旁邊的上鋪。那時候的夏少謙究竟是怎麼樣的心情,葉輕舟單是想想,就覺得胸口發堵。

  前面他還覺得夏少謙殘忍,現下葉輕舟領悟過來了,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對於自己不愛的人,老是有意無意間做出了傷害,一次又一次地撕裂對方的傷口,自己偏偏卻又無知無覺……

  過後他們就到大堂集合了,沒看見顏振宇的影兒,人家事先和展倩說了有事兒要去忙會兒,他們幾個人就按照原定計劃去找點吃的墊墊肚子,最後定在一家藏家館子,嘗了當地聞名的酥油茶和糌粑。

  吃飯期間有幾個喇嘛進來,挨着每張桌子說了幾句吉話,然後伸出手掌。館子裡多數是外地遊客,幾乎每桌都給了,到了葉輕舟他們這桌子的時候,為了省去麻煩,葉輕舟正要掏出張十塊錢出來,卻被夏少謙給攔住了。

  “別給。”夏少謙那眼神兒有些尖鋭,“真正的喇嘛不會這樣找人募捐的,都是群騙子。”

  這句話說出來,人家擺明不高興了,罵罵咧咧地還口出威脅,夏少謙眼神冷了下來剛要發作,反倒是趙晴晴先甩了筷子,嚷說:“鬧什麼鬧,外邊兒武警多着呢,當我們真怕事兒是不是?!”

  趙晴晴的嗓門不是一般大,這樣一喊,餐館裡全部人都瞧了過來。那邊兒服務員也發現不對勁了,好像嘀嘀咕咕地要找公安。那些假喇嘛也是怕真惹出事情,扔下幾句髒話就走了。

  曾大偉忙把趙晴晴拉回位置上,“姑奶奶,妳這膽子還真大,還好我沒讓妳一個人出來。”

  “怕他們幹什麼,怎麼?就打算掏錢了事,就是這樣子才助長了這種歪風,你不給就是了,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他們還能明擺着搶啊?”趙晴晴沒好氣地瞥了曾大偉一眼,把人家說得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葉輕舟雖然也覺得趙晴晴有點魯莽了,扭頭看了看夏少謙,卻發現他默不作聲的,顯然也是同意趙晴晴的話。展倩倒是沒被怎麼影響心情,笑得燦爛地給每個人都夾了牛肉:“算了算了,出來玩兒別因為這事兒鬧得不開心。”

  他們吃了東西后就在街上逛了逛,這時間景點區都關門了,賓館附近的街道也很熱鬧,一排排的小店看得人眼花繚亂的。葉輕舟本來還興緻勃勃的,可那兩個姑娘實在太能逛了,他們三個大男人陪着走下來都有點無力了,最後還是展倩會看臉色,拉著趙晴晴回酒店裡休息。

  他們一進大堂就和顏振宇碰上了,葉輕舟覺得他真的太低估顏振宇的抗壓神經了,人家現在還好端端地跟那個清秀男櫃檯胡侃,哪裡有一點被人傷害的纖細。

  “Hey, everybody。”顏振宇走過來在他們面前秀了一下車鑰匙。

  “你去租車了?”趙晴晴一下子就來勁兒了,“請司機還是我們自己開車?”

  趙晴晴原本就提議要自駕游,後來是因為安全問題還有不熟悉地方而被他們剩下幾人、除了夏少謙之外的都否決了。現在顏大少拎了把車鑰匙過來,他們就是再想反對也沒立場了,再說葉輕舟為了尋找援兵時還去看了夏少謙一眼,人家就站在那兒沉默地帥氣酷炫着,葉輕舟還真想揪着他問這是無聲地同意還是什麼意思啊嗯?

  最後,他們幾個人把租車錢和油費平攤了,趙晴晴找到了跟她臭味相投的人,轉眼就跟顏振宇好上了,兩個人聊得把曾大偉拋在後面,弄得曾大偉老大不高興,回到房間裡的時候臉色都是黑的。

  葉輕舟就勸了他兩句,可覺得怪沒意思。他其實感覺得出來趙晴晴是故意跟顏振宇走近的,目的估計還是為了給曾大偉添添堵——你看,就算是趙晴晴,陷入愛情糾葛的時候,行為也能跟三歲熊孩子一樣幼稚。

  葉輕舟兩手撐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已經晚上了,外頭的街道還是熱熱鬧鬧的。

  他想,夏少謙就在他隔壁。他現在是不是也躺在床上,跟他一樣看著天花板,還是和顏振宇在幹些什麼不可見人的勾當。

  還有,不知道今天晚上,他睡不睡得着。

  第十六章

  鳳凰男

  一夜無夢,早晨起來的時候,和煦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葉輕舟從睜眼開始就覺得胸口有些悶,他心想不會是高原反應吧,昨天還覺得好好的,就是洗完澡時有點憋氣的感覺。為了以防萬一,葉輕舟就吃了兩顆自己帶來的索羅瑪寶,過了半小時覺得好些了,就出去跟其他人會合了。

  曾大偉一大早就去趙晴晴那兒報導了,葉輕舟下樓時其他人已經在賓館的小茶室裡坐著等了。幾個人都是薄長袖牛仔褲、裝備齊全的,就連夏少謙也背了個相機,葉輕舟本來還以為對方是純來這兒耍酷散散心的。

  “怎麼這麼晚才下來?”展倩先迎了上來,把買好的早餐給他。

  “昨天睡晚了,今天有點賴床。”葉輕舟坐下來打開袋子,早點是幾個藏家包子和一個便利店買的酸奶,可他就是沒什麼食慾。

  “你怎麼了,不舒服?”

  葉輕舟轉頭,見夏少謙衝自己微微皺着眉,忙搖頭笑說:“沒啥,我早上起來就有點犯貧血,怎麼?我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有點。”夏少謙抬起手似乎要碰過來,葉輕舟心裡猛地一跳,惶惶地扭開頭看看其他人,夏少謙好像突然反應過來,硬生生地把手給扭回來,別開眼的動作還有點生硬。

  葉輕舟沒再說啥,低頭匆匆吃了早飯,這時候顏振宇已經把車開來了。

  一台全新傲虎,後面有七個座位,連帶油費才四百一天,在這旅遊旺季說出去誰也不信,可人家顏大少說這價就是這價,原本死活不願意收他們錢,後來是趙晴晴硬把錢塞給人家,否則就要跟他拆夥各玩各的。葉輕舟看顏振宇那吃癟的模樣,心裡覺得趙晴晴還真挺有兩把刷子的,看夏少謙忒會做人,誰都敢得罪,就是不去動趙晴晴一根汗毛。

  顏振宇負責開車,趙晴晴坐在副座當個半吊子導遊,葉輕舟坐著靠窗的位置,上車的時候,展倩就挑他旁邊的位置坐了,葉輕舟扭頭看到人時還小愣了一下,才發現夏少謙和曾大偉坐到後面去了,兩大門神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生意經呢。

  他們按着原定計劃先去了布達拉宮,到的時候早上八點半,據說當天的票早發完了,還好他們是提前跟旅遊公司訂的,免去了白跑一趟。

  葉輕舟仰望着布達拉宮的正門,除了旅客之外,正門前還能看見不少信徒在轉經。葉輕舟是受科學主義教育長大的,但是在看到那些朝聖者三步一叩地朝前膜拜的時候,心裡也升起了一股敬畏。

  在醫院裡工作,他們這些醫生也算是經歷了不少生老病死,大多數得了絶症的患者到病程後期都會開始尋求信仰上的慰藉,有時候聽他們說得神神叨叨的,時間長了也會漸漸麻木,但是所謂信仰本身就是心誠則靈,無所謂真真假假,只要用一個端正的態度去面對,也就是完成了對生靈的敬畏。

  趙晴晴他們忙着拍照,葉輕舟就自主請纓去換了票,然後就跟其他大隊人馬一起成功進去了觀光區。

  等到了爬階梯的時候,葉輕舟終於吃到苦頭了。一層層的台階延綿而上,葉輕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缺乏鍛鍊了,暗暗瞧其他人面色發現都不帶喘的,就他一個到中途的時候就得緩緩喘口氣。

  “你們都先進去吧,別等我。”葉輕舟看他們都站頂端了,就衝他們擺擺手。他看見夏少謙對其他人說了什麼,然後轉身回頭要走下來,結果卻是展倩先下來了,夏少謙要跨出去的一步就這麼硬生生地收回來。

  葉輕舟沒看清他的臉色,就瞧他轉身跟着趙晴晴他們一起先進去了,心裡頓時沒有來地堵。

  “葉輕舟,你還好吧?”展倩背着個小包,跟他一起一級一級走上去。

  葉輕舟這爺們還真挺尷尬的,看人家旁邊跑的幾歲小孩都比自己帶勁兒,他都不知道自己啥時候這麼羸弱扶柳的,早知道當初不該心疼銀子,就該跟趙晴晴一起辦張健身卡了。

  葉輕舟到上面的時候其實憋氣憋得有點不舒服,他不想讓其他人掃興,就勉強硬撐出笑臉走走看看。宮內是禁止拍照的,前邊兒趙晴晴就挽着顏振宇倆人逛得最起勁兒,曾大偉就跟在他們後邊兒當一隻稱職的背後靈,夏少謙倒是一人走得自自在在,一路下來還有不少姑娘團體上來搭訕,要求幫忙偷偷拍照片還是怎麼的,看得葉輕舟越發不是滋味,胸口也怪悶的。

  布宮內其實很大,不過也不是全區都開放,內部樓道有點窄,通氣不足,葉輕舟走了幾個區域就覺得喘憋的現象越來越重,後來就叫展倩別光顧着他,自己一個人在外邊兒吹吹風等他們逛好。

  他眺望着遠處,斜對面就是藥王山,瞧得正出神時一隻手臂環了過來,把葉輕舟給驚了一跳。

  顏振宇站在他旁邊,嘴巴勾着,笑得一臉戲謔,“葉妹妹,怎麼,不喘氣啦?”

  葉輕舟對顏振宇的感覺就好比矽酸鹽複合物似的複雜,可扭頭就見顏振宇拿出個紅景天飲料給他——瞧那包裝他原本還以為是杏仁露呢。

  “先喝這個頂頂,再不行就到出口去等我們。”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掉頭走開了。

  葉輕舟拿着那瓶紅景天,愣了幾十秒。那一刻,他真覺得自己的段數實在太低了,像顏振宇這樣的複雜型人格的人類,還真是全宇宙難得一見的生物。

  布宮要好好逛逛,能逛上兩三小時,葉輕舟後來就先走到出口了,等沒多久其他人就陸續出來,趙晴晴待得最久,後來還是曾大偉去把人拖出來,要不然這妞兒能一整天就巴在那不肯走。

  他們按着計劃去了酸奶坊,吃了四塊錢的藏族面,中午時準備去大昭寺。

  在吃麵的時候,顏振宇就跟一個小年輕湊上了,人家看起來面相白白淨淨的,似乎還是大學生,還和他們一起拼車去了大昭寺。葉輕舟瞧顏振宇對那孩子的態度特別熱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看gay看得多了,總結出了一點經驗,他總覺得那個大學生也跟顏振宇他們是同一類人。看展倩他們裝瞎似的,完全不管兩男的卿卿我我,只有曾大偉的表情有點古怪,好像放心了似的又似乎有點得意,眼睛直瞟着趙晴晴。趙晴晴寧可一個人走着也不讓曾大偉牽她的手,從一而終地傲嬌着。

  葉輕舟心裡卻有些亂,他看那邊兒顏振宇和小年輕在佛寺裡玩曖昧,忍不住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疑惑——顏振宇不是喜歡夏少謙麼?要不然怎麼還腆着臉跟上來,可看他們倆一路來都各走各的,他還以為顏振宇打算趁着這旅行對夏少謙獻慇勤啥的,後來想想當初第一次見顏振宇的時候,人家身邊也帶著個漂亮的男孩,葉輕舟就聯想到先前顏振宇說的話。

  難不成,gay的私生活都是這麼亂,比如說肉體和心靈可以完全分開什麼的,上//床是一碼事,愛情又是一碼事。

  他總有種模糊的感覺,別看夏少謙現在那正正經經得跟唐僧似的,私生活要亂起來比過年時的八寶粥還多花樣……

  這樣想下來,葉輕舟突然就沒了玩的心情。大昭寺裡金碧輝煌的,聽旁邊帶團的導遊說起文成公主帶來的十二尊釋迦牟尼佛像,葉輕舟發現夏少謙跟着一個喇嘛低聲交談,然後也學人雙手合十,表情還特麼虔誠的。

  於是,葉輕舟對自己深深感到懊惱了。你說吧,這麼一個神聖莊嚴的地方,他怎麼就光想夏少謙這十年來到底交了多少個男朋友呢?……

  他們這一天就逛了兩個地兒,等從大昭寺裡出來時,時間也差不多了。

  坐進車裡時,展倩坐到他旁邊,迫不及待地從一個香包裡掏出串佛珠:“這是橡木珠做的,聞起來很香。”

  這玩意兒葉輕舟在大昭寺外的一排排小店裡也看到過,二十元一串,展倩買了不少要帶回去送親友。

  葉輕舟聞了下,確實挺香的。

  “別還我了,這個送你的。”展倩把它給推了回來。

  這時候旁邊的趙晴晴發出了聲“誒”,然後雞婆地湊過來賊聲說:“哦——就老葉有,倩倩妳會不會太偏心啦——”

  這一句話說得展倩臉唰的一下子就紅了,拍了一下趙晴晴,“別亂說,每個人都有份兒,這是妳的……”

  就算是這樣,這後車廂裡的氣氛還是陡然曖昧了起來。葉輕舟摸摸鼻子,跟展倩說了聲“謝謝”,把那串佛珠收起來的時候詭異地往後邊兒一看,正巧夏少謙把頭扭了過去,臉朝着窗外,戴着墨鏡的模樣帥得葉輕舟想去捏死他。

  吃了晚餐後,他們就自由行動了。

  趙晴晴那個過動兒拉著展倩要去逛街,曾大偉自然是要跟過去的,只有葉輕舟想早點回賓館裡休息。至於顏振宇,把他們載回賓館後,帶著那小年輕二人世界去了。

  他原本只是頭暈憋氣,後來就覺得腦仁犯疼了,胸口悶得他一股子難受。他洗了熱水澡,正要吃自己帶來的藥,門口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葉輕舟還當是曾大偉回來了,一打開門,卻見那一米九的男人站在門前,手裡提着個袋子。

  “這些是什麼?”葉輕舟讓出了路讓夏少謙進來,眼睛看著他手上的袋子。

  “我剛才去附近的藥房了。”夏少謙坐在床上,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葉輕舟才知道夏少謙去買了氧氣袋、充氣罐,還有兩盒高原安和紅景天口服液。

  葉輕舟看夏少謙扭開了那罐口服液,遞到自己面前,心裡亂七八糟地升起一點感動。他接過來灌了一口,也沒說句謝,他現在很少和夏少謙說那些客套話,就覺得好像他倆之間會因為這樣生份起來……

  夏少謙盯着他喝完了口服液,好像有點放心下來,接着就把氧氣袋之類的拿給他,說:“賓館裡也有租的,我怕不乾淨,就跑去買了。你要是覺得還喘不過氣就吸點。”

  “嗯。”葉輕舟把東西收下了,坐了會兒,發現夏少謙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問:“你不回去洗澡?”

  “怎麼?急着趕我走?”夏少謙一下子拉下臉。

  “沒呢沒呢——”葉輕舟好久沒感受到夏大款的喜怒無常了,恍惚間竟覺得特別親切。嘖,他啥時候這麼M體質了。

  葉輕舟說:“我不是怕耽誤你休息嘛,你不用擔心我,我自己是醫生,懂得照顧自己的。”

  夏少謙那表情像是放不下心來,眉頭皺着說:“要不這樣,我一會兒跟曾大偉說說看調個房間,免得你半夜喘不過氣來,沒人在旁邊幫你。”

  葉輕舟這下也感覺到了,夏少謙是真的很擔心他。原本他今天一天看夏少謙一個人走前面,心裡還挺鬱悶的,整個人都有點不對勁,可現在卻跟守得雲開見月明一樣,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可能是因為不太舒服的緣故,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葉輕舟自己也沒意識過來,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心裡暖和,這世界上沒有誰會拒絶另一個人的真心關懷。

  夏少謙去他房裡拿了換洗衣物,葉輕舟吃了自己帶的鎮靜藥,又自己吸了幾升氧氣,果真好受了不少。夏少謙帶了筆記本來在那兒忙乎,葉輕舟躺下來,昏昏欲睡的時候就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臉頰和額頭。那種掌心貼面的窩心感覺,從老爺子走了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

  凌晨的時候,葉輕舟是憋醒的。

  他睜開眼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夏少謙,旁邊還站着展倩和趙晴晴他們。

  “老葉,你覺得怎麼樣?舒服點沒有?”趙晴晴坐在他床邊,一會兒探探他的額頭,一會兒碰他的手腕,“脈率快了點,唇沒青紫,估計就是微微缺氧了。剛才夏少謙把咱們都抓過來,我和倩倩以為你出啥事兒了。”

  葉輕舟扶躺着向上看他們,想說些話卻覺得有些累,夏少謙的神情卻有點緊張,直問趙晴晴她們:“要不要送去醫院看看,我看他臉色太蒼白了。”

  “別緊張,我們看得多了,這情況沒嚴重到要去醫院浪費床位的。”展倩安撫着他說,夏少謙的聲音卻高了起來:“剛才他喘氣的時候妳又沒看見,妳怎麼知道嚴不嚴重?”

  展倩想是沒料到夏少謙的語氣會這麼尖鋭,她“我、我”地微微愣了,趙晴晴連忙站起來推推他們倆:“得了得了,別大吼大叫的。夏少謙你別慌,我跟你保證,葉輕舟他好好兒的沒事,讓他多吸幾瓶氧氣,休息會兒就能好過來了。這種情況很常見,不會有事的,好了我們這麼多人也別跟個病人爭氧氣。曾大偉,你也跟我走吧,這裡留夏少謙看著估計夠了,走走走……”

  趙晴晴帶著人都出去了,葉輕舟在床上扭頭看見夏少謙蹙着眉頭,整個人心神不寧的,忍不住伸手去碰碰他。夏少謙一激靈就把他掌心給握住了,力氣大得葉輕舟都覺得微微疼了起來。

  “你覺得好點了沒?”

  葉輕舟張嘴想說好點了,就是出不了聲音,夏少謙替他把被子拉上,又回來握住他的手,摩挲着說:“別說話了,你再睡吧,別怕,我看著呢。”

  葉輕舟聽這話覺得特別想笑,怎麼說得他快死了似的。結果夏少謙卻狠狠瞪着他:“你居然還笑的出來?你——”他忽然就哽住了,葉輕舟覺得自己說不定是眼花了,怎麼好像夏少謙那兩眼特別紅似的。

  末了,夏少謙緩緩說:“葉輕舟,你剛才喘得要把我嚇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葉輕舟靜了一會兒,最後才抱歉似地回握了握夏少謙的手心。

  接着就一覺睡到天亮,半夜時顏振宇也來了一趟,估計是看葉輕舟還活得好好的,不知是失望還是怎麼的,聳聳肩膀掉頭就回去房裡,對於夏少謙擅自調房間的決定一點兒異議都沒有。

  早上起來時,葉輕舟感覺好多了。就夏少謙還不放心,盯着他吸了一瓶氧,吃了藥後才準備一起出門。

  他們今天一大早就去了羅布卡林,那裡空氣清新,秋天花開燦爛,遊客量也明顯比之前少很多。葉輕舟這天總算有了參與感,和趙晴晴他們一起鬧着玩地拍了不少照片,夏少謙臉色也好看了點,不過葉輕舟還是發現他跟展倩有點不對盤似的,兩個人好像玩不到一起,展倩估計覺得夏少謙不太好相處,有意無意地避開跟夏少謙獨處,倒是對他的好感表現的越發明顯,後來去色拉寺的時候乾脆就挽着他的手。

  葉輕舟其實有點兒為難,說實話,他能感覺到展倩對他男女方面的意思。但是不知怎麼的,葉輕舟沒有半點身為雄性生物該有的受寵若驚的幸福感,反而是有些尷尬,手腳不知往哪兒放的感覺。尤其,他發現自己變得很在意夏少謙的目光,每次展倩一挨過來,葉輕舟就會下意識地往夏少謙看去,夏少謙面上就跟不在意似地,兩人目光幾次都錯開了,不過葉輕舟就是知道對方不高興了。

  在色拉寺裡看著喇嘛辯經的時候,顏振宇走過來在葉輕舟旁邊坐下。

  葉輕舟也看他笑笑,在這佛氣森然的氣氛中問:“昨天的小哥兒呢?”

  顏振宇吹了聲口哨,“只是段美好的艷遇,對我們彼此都是。”

  面對顏振宇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葉輕舟覺得很新鮮,從過去到現在,他身邊的人大多是保守的、傳統的,但是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他覺得不是顏振宇的態度不認真,這應該說是另一種生活方式,只是他以前從未接觸過。

  現在,他對顏振宇還真有點改觀了,不能說是好感,就沒有先前那麼牴觸。

  “我能不能問,你為什麼會想要跟過來玩?”葉輕舟看他道。

  “當然是因為……”顏振宇看向那邊兒和喇嘛坐在一起的夏少謙,挑了挑眉說:“也沒為什麼,可能是不甘心吧。說真的,我到現在還真沒看出你有什麼優點的。”

  葉輕舟:“……”

  “我跟他的事兒,說了你也不明白。”顏振宇坐起來,收起了玩笑般的態度,他輕聲說:“其實我自己到現在也不太明白,糊里糊塗的,就是看上了,想跟他在一起。但是很不巧,他心裡有人了,我也沒打算等他、為他守身如玉什麼的,嗤,又不是五六十年代改革開放前。”

  葉輕舟看那邊兒的夏少謙很認真地跟大師們討教着,一邊聽顏振宇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我覺得喜歡個人,你沒必要為他而改變什麼。如果說他喜歡的就是個樣子,或者是這一類的,那是不是你換個樣兒換個性子了,他就嫌你了。這種事很邪門兒,就拿你跟他來說——”

  顏振宇扭頭瞥了瞥葉輕舟,一臉沒得救似的搖頭嘆道:“我現在就只能這麼安慰我自己了。”

  葉輕舟這會兒終於白了他一眼——好吧他承認這兩傢伙都長得很養眼,不過他也不太差吧,怎麼說在醫院裡也是個師奶殺手,從高中到大學都有不少女孩兒跟他告白過,從這點來說,葉輕舟自認在長相方面還是勉強能夠上端正英俊的。

  顏振宇的手臂又勾了上來,湊到他耳邊吹氣說:“要不你看這樣,咱倆湊一起吧?”

  強烈的噁心感跟驚濤駭浪似地捲過來,葉輕舟嚇得差點兒一把兒把顏振宇給掀翻了。顏振宇抱著肚子都笑岔氣了,吵得人家一排排喇嘛們默默地瞪了過來。

  他們在色拉寺裡喝了甜茶,待到了近傍晚才走。

  晚上時葉輕舟吸了氧,正在用夏少謙的筆記本打遊戲,忽然聽到走廊上有人尖聲吵架的聲音。這種事兒葉輕舟通常是不愛湊熱鬧的,可聽那聲音特別耳熟,他暗叫不好忙爬起來去外頭看。走廊上幾個房間人都開門出來瞧了,葉輕舟打開門的時間正好,他就看見趙晴晴那小個兒一巴掌呼拉過去,把曾大偉的臉都打偏了。

  曾大偉的胸口起伏着,下一刻就咆哮起來:“趙晴晴妳當我是死的是不是?就妳一個人有尊嚴,我沒有自尊是麼!”

  趙晴晴兩手交叉擱在胸前,扭過臉仰着下巴看著他:“你要自尊,行啊。那你問問你親媽,問問她啥時候顧我尊嚴了,我就敬你他媽的自尊。”

  第十七章

  鳳凰男

  趙晴晴和曾大偉這場爭吵早就經歷了長時間的醞釀,葉輕舟先前隱隱早有預感,沒想到最終還是爆發了。

  按照展倩的說法,趙晴晴昨晚和曾大偉一起去八廓街逛逛,兩人出門時還好好的,後來就是趙晴晴氣沖沖地回來,過沒多久曾大偉也來敲門了,最後就成了眼下這個情況。

  趙晴晴撂下那句話後轉身拉著展倩回房間,理也不理走廊上的曾大偉。葉輕舟去也不是,關門也不是,陪曾大偉干站了幾分鐘,曾大偉就自己鐵青着臉掉頭走了,也沒看他回自己房間,就往那邊兒樓梯口下去了。

  對於這事兒夏少謙沒什麼評價,葉輕舟忍了一陣還是憋不住問他:“你說咱要不要過去看看?”

  “都是成年人了,這種事情只能自己處理,你去了也不會幫助多少,還是給我在這兒乖乖待着。”發生事情的時候夏少謙在洗澡,現在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拿着筆記本檢查郵箱,一臉事不關己的。

  在這方面葉輕舟的個性和夏少謙就不太一樣,夏少謙對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兒,大多時候都是這副模樣。他這種處理方式也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葉輕舟倒是從以前到現在都愛瞎操心,對週遭的人尤其,要不然也不會招惹了夏少謙這麼一大筆孽債。

  隔天臨晨四點他們全都到樓下集合了,他們的旅程是五天四夜,今天就計劃到納木錯去玩玩兒。納木錯的海拔更高,葉輕舟身上帶足了藥,還買了兩瓶氧氣罐帶著,本來夏少謙不主張他跟着去,可是難得都到了拉薩了,不去納木錯看看難免有點可惜。再說,現在團隊裡的氣氛有點僵硬,再缺一少兩的,肯定更加掃興。

  原來去納木錯的計劃是拼車去的,現在改成了自駕游,車子還是讓顏振宇來開,負責看導航和查地圖的卻換成了夏少謙,這樣就導致了後車廂這裡一片低氣壓。甭說趙晴晴了,曾大偉也冷着臉,一左一右兩相生厭的模樣。

  中途休息的時候,展倩提議讓葉輕舟和趙晴晴坐一塊兒,她去跟曾大偉聊聊,那大塊頭能和臭男人擺臉色,換成女人總不會吧?葉輕舟也習慣了和趙晴晴胡侃,幾句哄下來,總算看姑奶奶賞臉笑着捶他幾拳。

  車子開了六小時,原定時間是四小時的路程,間中顏振宇弄混了路,瞎轉了一會兒,後來換成了夏少謙來開車,總算把他們平平安安帶到了目的地。

  葉輕舟仰頭眺望,晴空少雲,從他們的位置能隱約看見唐古拉山系,雲煙瀰漫地透出神秘莊嚴之感,納木錯湖則是一片清澈的湖藍色,還有一只只的海鷗從湖面上振翅而過。

  因為沒有時間限制,趙晴晴他們就組織着要去周邊爬一爬山,葉輕舟卻有心無力,因為怕缺氧也沒敢亂活動,就在營地裡等他們回來。哪想展倩也說自己不太舒服,不敢往高處走,她道:“女人嘛,總有那麼一兩天不方便。”

  一句話讓大家都表示理解,就是夏少謙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對著葉輕舟說:“我也在這兒等吧,其實上面也沒什麼好看的。”

  葉輕舟看他那一副登山裝備,又背着個單反,怎麼說也不相信這話,推了他一把道:“你也跟上去玩玩吧,記得拍幾張照片給我帶回去炫耀炫耀。”

  展倩還是笑笑的模樣:“是啊,這裡有倆大夫,再說葉輕舟有啥事兒還有我看著,你放心吧。”

  葉輕舟發現只要展倩一開口,夏少謙的神情就會隱隱有點變化,不是跟他熟悉的話其實還真看不出貓膩來。葉輕舟感覺那雙眼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會兒,就這幾秒之間,他忽然就心虛了起來。

  夏少謙那眼神兒太厲害了,心裡藏什麼都能被他一眼看穿似的。就像葉輕舟也知道,夏少謙肯定發現了自己的猶豫不決,所以這些天有這麼多空檔和機會,也能忍着半句都不提那件事兒。他把自己的回答拖得跟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夏少謙也長了心地等,現在殺出了個展倩,葉輕舟就更糾結了——

  要他說自己對展倩的感覺,頂多是好感,對朋友一樣的好感。不過男女感情都是這樣慢慢發展、經營下去的,就拿他跟夏少謙來說,一開始不也半點非分之想也沒有麼?至於現在,葉輕舟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了,他能肯定自己對夏少謙是在意的,至於在意到什麼程度,跟男女間的愛情那樣的感覺到底有沒有,他真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

  每種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行為,葉輕舟也一樣。

  他很清楚,夏少謙那條路,是不好走的。不僅不好走,在葉輕舟現在的理智來看,簡直有點暗淡無光的意思。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越發清楚自己跟夏少謙或顏振宇是不一樣的,他們倆都是不管家不管事兒的,一個人能活得自自在在。

  那他自己呢……?

  葉輕舟發出了一聲笑。

  “你笑什麼呀?”葉輕舟扭過頭,只見展倩偏着頭,微笑地看著他。

  眼前的女人不能說多漂亮,可是她的個性好,能有自己的主見卻又不太尖鋭,做事有分寸、井井有條,對誰都和和氣氣,笑起來還特別甜。葉輕舟從大學時代就想過,要找老婆就找一個也當醫生的,這樣他們才能互相理解,只有互相明白雙方的艱辛和困難,一起互相扶持,才能一起攜手走到最後。

  在十幾二十歲的時候,你還能找人談談愛情,到了三四十歲,再說愛情,感覺就不太現實了。

  現在相親節目這麼火,未婚男女大多數假期時間都是排了滿檔地看對象,葉輕舟周圍也不少人是相親相成的,看人家夫妻也過得好好的。就連他們科室裡準爸爸的陳凱青也說了,結婚了才發現老婆什麼樣兒都好,最重要是能搭伙過日子,愛不愛啥的,都是虛的。

  “葉輕舟,你幹嘛呢?”展倩忽然拍了他肩膀一下,“看什麼,都看出神兒了。”

  “哦,沒有……”葉輕舟被她一拍回魂兒,然後就跟展倩一塊兒瞎聊着。才說沒多久,就有兩個小孩過來了,是當地居民的孩子,有時候會跟遊客要點零錢。

  展倩才要翻背包,葉輕舟就攔攔她,自己從口袋裏找了一些酸梅給他們。

  “別給他們錢,要不然待會兒能一堆堆地上來要的。”

  展倩疑惑看看他,“這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老家那兒也有,碰到遊客尤其是老外,一群熊孩子就能扣着人死磕。”葉輕舟想起也笑笑:“其實也好打發的,能給點吃的最好,有些是真沒東西吃的。”

  展倩接着就問:“你……不是B市人?”

  “不是啊。”葉輕舟也挺困惑展倩咋不知道這事兒,不過想想也是,他們以前雖然都是臨床的,不過是不同學制,培養方向不同,校區後來還不一樣,展倩不清楚他的事兒也屬合理:“我老家在南方,在福建省那兒。我高中是從廣州考上來的,在B市也待了長時間了,口音跟這裡也像了。”

  “這樣啊。”展倩若有所思的,後來就問了他些老家的事兒,葉輕舟從來不忌諱跟人家談自己,人家要敢問他也就敢老實說。

  提到上高中勤工儉學,每個月五百津貼大多用來買習題冊,一天最多只能花十塊錢的時候,展倩的表情有點古怪,像是沒法想像又覺得糾結的,聽了大半天就總結了出:“那你過得是很不容易……”

  聊到後來兩個人就跟沒話說似的乾坐著看風景,葉輕舟隱隱感覺出來展倩聽說了自己家裡的事而後有點嚇到了——可能用嚇到這個詞兒太嚴重了,估計她只是沒想過自己的情況會是這樣。葉輕舟反而覺得也許這樣也好,現在男人女人都一樣,找對象就希望能找本地戶口,最怕對方家裡有一大票姑媽親戚的,以前他跟陸曼也沒少為這點事兒鬧矛盾。

  展倩想了一會兒,想來是也緩過來了。葉輕舟覺得兩個人呆坐著也沒意思,就提議一起四處走走。

  這時間漸漸有其他旅客了,不過也還不多,稀稀落落的。在平地上看到的景色其實就那樣,展倩跟他走了會兒似乎也覺得不上觀景台確實可惜了,葉輕舟知道她嘴上沒說,心裡肯定有點後悔了,想想也怪抱歉,展倩原本就期待來納木錯登高看夕陽,現在他好好地拖累人家幹什麼。

  “要不我陪妳往上走走吧。”

  “真的?”展倩又露出了遲疑:“但是,你不會不舒服吧?我們這兒逛逛也可以的。”

  “沒事,就那天有點看著嚴重點,我自己也挺想上去看看。”葉輕舟想想自己還帶著氧氣瓶,他出行前也吃過藥了,剛才從那根山進來時也多大事兒,這也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葉輕舟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展倩也沒理由堅持着。

  納木錯遠方山上環雪,氣溫也比下面低,葉輕舟走一會兒除了氣促之外也沒覺得太辛苦,可能是已經漸漸習慣了高地氣候了。

  展倩的體力好,先前還是運動員,這點小山路走起來都不怎麼喘。葉輕舟看她一直回頭,別人比他們慢上來的都超前了,再折騰下去,等天黑夏少謙他們從山上下來了,他們倆可能還不到山腰,就擺擺手讓展倩走前面去,他一步一步來就好。

  展倩這次沒猶豫太久,估計是看葉輕舟確實沒事兒,也就稍微放快了點步伐。

  葉輕舟到小山坡就止步了,他蹲在邊兒上把背包放下來,還真沒啥體力往上摺騰自己了。他停留的地方也不高,離平地沒多遠,還有野狗跟着走上山來。葉輕舟心下有點鬱悶,連狗都比他能蹦躂呢。展倩走到很前面了,只能看見點背影,葉輕舟乾脆停下來在這裡拍點照片,好歹回去也能跟科室裡大夥兒交待是不是?

  這才按了兩快門,旁邊突然響起了狗吠聲,葉輕舟一扭頭就看自己擱在那邊的背包被幾個小孩兒翻着。

  “喂!放下!”葉輕舟大喝了聲,人家小娃娃被他一嚇全跑了,葉輕舟自己卻在要跑上去的時候踩滑了,他整個人就往後一仰,從小坡上滑了下去——

  葉輕舟這次還真走霉了,他要滑到前面平地上還好,偏偏就滾到背後去了,他跌下去時腦袋沒磕到尖石頭,可是還是把自己摔暈了。他沒失去意識,而是沒能自己坐起來的那種暈,簡單來說就是腦震盪了。

  葉輕舟在這時間段裡腦子都是模糊的,他聽到點遙遠的人聲,想出聲卻沒辦法,自己覺得差不多了才勉強爬着坐起來。等腦子稍微清醒了點,葉輕舟第一件事兒就是找手機,可他把眼鏡給摔碎了,近千度的近視眼在這時候跟盲人真沒差多少,眯着眼摸地上找了老遠,很費勁兒地才把手機給找着了。

  他那台才從夏少謙那兒繼承過來4s螢幕裂了,能開機的時候葉輕舟還鬆口氣,可手機按了卻沒反應,葉輕舟才想起觸屏手機螢幕爛了還能用來搞毛!

  早知道沒事兒就別換什麼愛瘋了,諾基亞用得好好的你換它幹什麼,起碼人家抗摔而且還有按鍵呢!看這下遭報應了吧啊哈!

  ——這時候還能自嘲自樂,葉輕舟都快佩服死自己了。

  葉輕舟勉強扶着地爬起來,一動腳腕發現疼得能讓他直接跪了,回頭看了下那高地,其實山坡也不陡,就是心裡有點慼慼然,他這樣滾下來只把腳給巍了早該喜大普奔了,看了看周圍,可能是這地方隱蔽,都沒啥旅客,葉輕舟也只能認命自己靠條腿走去找人求助了。

  葉輕舟走沒多久就覺得天似乎要暗了,看了下腕錶才赫然驚覺時間這麼晚了,算下來他腦震盪的時候暈了起碼能有四個多小時。一會兒要真天黑了,他這半瞎的要走多久才能找着路啊?

  葉輕舟鬱悶得不成,可也沒法在坐以待斃,想想這裡離營地的地點也不太遠,他這狀態走一二小時能到吧?

  一路磕磕絆絆地走下來,葉輕舟發現除了野狗之外,他就沒碰到個活人,別說旅客了,連當地藏民都沒見到。他又回想自己剛才摔哪兒了,怎麼感覺和走過來時的路不一樣,想打開手機地圖看看,才又想起來自己手機報廢了,背包也被狗給叼走了,到底他還能多背啊?

  葉輕舟這樣晃到了快天黑,這下子黑濛濛的一片就更難找到路了,連手錶時間也看不見了。葉輕舟開始在腦子裡腦補些失蹤刑事案件了。

  剛到的時候不覺得,天黑下來後就覺得寒氣颼颼。葉輕舟身上就穿了件外套,這會兒冷得有些打顫。他覺得自己走了蠻久,能看得到草坪和滿目的小山峰,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沒看見湖了。天黑後羊群也沒見影兒了,葉輕舟只能往前邊兒模模糊糊發光的地方走。

  一個人走走停停的,又累又渴的,胡思亂想的空間也就多了。葉輕舟抬頭看,夕陽下去了,換上了一片星空,葉輕舟想著他們本來計劃是一日遊,看完夕陽就回去拉薩,現在他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至少他能知道天上發光的是真的星星,而不是人造衛星還是其他啥的。

  後來葉輕舟也終於見到人了,那是三人登山隊,他們是看了夕陽下來晚了,葉輕舟跟他們碰上了才知道自己走了反方向,難怪越逛越遠,總看不到頭似的。

  “你再走下去能繞出景區了,還好遇上了咱們。”那帶領的扶着他,後來又語氣訝異地說:“你腳腫這麼大了還能走這麼長時間,老弟你還真有能耐。”

  葉輕舟就這樣跟這三人一路伴行,這才回到了大本營。

  到營地區的時候,葉輕舟就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影在大營外邊兒講手機,旁邊還停了輛警車。

  “葉輕舟!”顏振宇瞅見人回來一下子睜大眼了,快步走過去看見葉輕舟用一條腿挨着人跳着走,呼了口氣說:“老哥你失蹤這活兒玩得太不上道了,我還打算找武警部隊給你搜屍來着。”

  葉輕舟罵了聲“搜你犢子的屍”,後來想想自己這烏龍般的境遇也笑了。

  “我告訴你別笑的太早,等會兒可有你哭的。”顏振宇說了句後就過去和公安大隊打聲招呼,然後攙着葉輕舟進去客棧裡。

  趙晴晴和展倩都在客棧裡等着,她們收到風聲知道葉輕舟找回來了就趕緊出來看了。

  “葉輕舟!你死哪兒去了!”葉輕舟被這大嗓門嚇一大跳,才剛回頭趙晴晴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拍他。他邊躲着邊喊着:“姑奶奶,妳仔細點!別拍了、別拍了,沒看見我腳扭着嘛!”

  趙晴晴聽到這話就停下來了,低頭看他捲起來的褲管,那腳腕還真腫成了小包子似的,整個人都灰撲撲的,狼狽得緊,嘖嘖,這可憐樣兒的。

  “葉輕舟。”

  葉輕舟聽到聲音轉過頭,就看見展倩站在趙晴晴後邊兒,兩眼有點通紅,是還哭過的樣子。葉輕舟看她還沒說話就要掉淚,忙說:“唉妳幹什麼,本來就是我自己要爬上去的,再說我現在好好的沒事不是麼……”

  趙晴晴看了展倩一眼什麼也沒說,正巧顏振宇也從外頭走了進來,說:“我去聯絡Louis他們了,他和曾大偉帶幾個藏民去找你了,都出去幾個小時了。”

  趙晴晴也說:“你這腳不處理一下不行,要不然今天是小籠包,明天能腫成紫菜大肉包,我去紅十字樓那邊找個藏醫過來。”

  顏振宇聽著就訝異問:“你們不都醫生麼?扭扭腿都不會,還不如個鐵打師傅呢。”

  “那是骨科的活兒,專業領域不一樣,你有本事去找婦產科大夫給你看不舉啊。”趙晴晴衝他一白眼。

  “妳在說誰不舉臥槽——”

  葉輕舟看他們你來我往的,心想這兩隻感情啥時候這麼其樂融融的了。

  營地裡一直都駐紮着醫生,不過不是藏民,而且還是個四川人,看著比他們幾個都還年輕,技術還算不錯。這裡資源緊張,趙晴晴乾脆讓他們把麻醉的功夫省下了,就在葉輕舟嚎得跟生孩子似的時候,夏少謙他們都回來了。

  夏少謙早得到葉輕舟沒事的消息,這時候也沒露出高興的模樣,就向陪他們找人的藏民遞煙道謝。

  他進來的時候葉輕舟的腳也包紮好了,葉輕舟站起來想從小凳子挪到旁邊的床上去,展倩靠得近就想扶他一把,才要碰上他就被夏少謙搶先了:“我來吧,妳不方便。”

  葉輕舟現在就是半個瞎子也能感覺到夏少謙那氣勢能有多橫,而且很明顯是衝著展倩去的。展倩僵直地站着,還是趙晴晴看不下去地拿起熱水壺,“倩倩,陪我去取熱水進來吧,你們也都讓他歇歇,這裡留給夏少謙看著就可以了。”

  幾個人都出去了,轉眼這小房間裡又剩下夏少謙跟他了。

  夏少謙走到葉輕舟面前蹲下來,抬着他那只腳端詳了下,又扔下說:“手機哪去了,為什麼打不通?害我們都以為你被劫走了。”

  “都摔壞了。”葉輕舟就把那手機和眼鏡的屍體一起拿出來給夏少謙看,夏少謙看那損毀的模樣也有點唏噓,“你到底從哪兒摔了,我們找瘋了就找到個背包,活沒見人死不見屍的。”

  葉輕舟沒想到這張嘴到這時候還能損他,可坐直了才發現夏少謙身上有很重的煙味。他的手掌又碰上了他的小腿,順着往下摸,停留在那塊包紮的部位上。

  直到展倩把熱水壺拿進來了,夏少謙才把手收回去。她把水壺放下後也沒出去,欲言又止地想說什麼,憋了一陣才道:“葉輕舟,我真沒想到會發生這事兒……”

  葉輕舟其實也覺得有點沒意思,這事兒還真不能算到展倩的頭上,才要開口呢,就被夏少謙搶話了:“我們誰都想不到,一開始能料到的話,我就不該讓你們一塊兒。”

  第十八章

  鳳凰男

  夏少謙就一句話讓展倩靜了下來,葉輕舟看那話頭不對,坐起來要去扯他,卻被夏少謙避開了。

  “我知道,是我的錯……”展倩一臉惶惶的,估計是壓根沒想到夏少謙這王八蛋真能把她劈頭罵一頓。

  “展小姐,妳誤會了,我們現在不是追究對錯。”夏少謙露出一臉諷刺的笑,“妳是沒必要對葉輕舟的人身安全負責,再說他和妳上去屬於他的個人行為,在我看來,他這一摔完全是活該。”

  葉輕舟睜大眼了,怎麼到頭來就他活該了?剛想反駁兩句卻見夏少謙看了過來,一下子就把葉輕舟給瞪蔫了——夏少謙現在就跟渾身長刺一樣,扎誰誰能掉整條HP,還不帶原地復活的。

  “我……”

  “但是我還是得怪妳。”夏少謙沉道:“妳明知道他有高原反應,明知道妳只要稍微有點暗示他就能跟個二愣子一樣,妳愛上山他能陪妳上山,愛下水他就是不能憋氣都能跟妳跳水,他二缺難道展小姐就沒有判斷力麼?”

  “展小姐,做事前都該有幾分掂量,人交到妳手裡,沒奢望妳跟當媽似的看著他。Okay,他維護妳那是男人的職責,這點我沒法反駁,可人都走沒了過兩小時了妳才發現——”

  “我以為他在後邊兒跟着——”

  夏少謙搶道:“我說話時請別打岔,等我說完了妳想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

  夏少謙可能是覺得自己聲音有點高了,這下放緩了些:“橫豎現在他人自己走回來了,沒缺胳膊也沒缺條腿,妳也沒欠誰,他有行為自主能力出了事兒就他自己擔,妳也不用覺得不舒服。既然一開始都為自己考慮了,那就貫徹到底,別半天吊著,妳辛苦,我看著也膈應。”

  葉輕舟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了,忙出口道:“得了得了,吃炸彈了你,滿嘴炮的。”又轉向展倩:“展倩,他間歇性抽風,妳別放心裡去,今天妳也累一天了都去歇着吧。”

  葉輕舟慌忙地給兩人找台階下,展倩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哽咽地說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掉頭撩起帘子就開門出去了。

  葉輕舟看人走了暗暗鬆了口氣,說真的,他打從前就對女人的眼淚沒辦法,一看到手腳都能軟——夏少謙這廝簡直就是火星人,有人把姑娘家這麼當孫子罵的麼?想想剛才那畫面怎麼這麼眼熟,簡直就是惡婆婆罵媳婦兒的非常規版本,看得他心驚肉跳的,特麼地忽然理解起了那些看到親媽和老婆吵架、被夾在中間的男人的心情。

  葉輕舟剛才想插嘴沒找着機會,這會子就坐起來懊惱地說:“你個大老爺沒事兒沖女人撒氣幹什麼,她也沒想到我能滾下去……”

  “你心疼了?”夏少謙轉過來,那語氣說得葉輕舟一愣。

  “心疼的話現在還來得及追上去。”夏少謙站起來,去案子邊倒了杯熱水背着他說:“我看她對你也有點意思,剛好你能趁着這時候安慰她,再稍微加把勁兒,順利的話趕得上明年這時候就能當爹了,那樣說起來你還得感謝感謝我給你製造機會。”

  葉輕舟聽這話怎麼聽怎麼刺耳,臉色也變了變:“夏少謙你說啥胡話,發神經啊?”

  夏少謙猛地把杯子重重擱下,鏗的一聲脆響。

  葉輕舟看他一回頭,胸口起伏着,下一句話就跟憋了幾百年似地吼出來:“沒錯!我是發神經!那你呢葉輕舟!你什麼意思,你敢說你不知道那女的對你什麼意思,你當我存在麼,你想過我是什麼心情看別人都樂意把你們倆湊做堆麼!我是衝她撒氣沒錯,我要不衝她我沖誰?你說我能對你發這脾氣麼!你說我捨得麼!”

  葉輕舟本來琢磨着說些什麼緩和緩和氣氛,卻被夏少謙這一番話吼得呆住了。他張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夏少謙因為太激動,眼眶都泛紅了。

  葉輕舟靜了很久,最後還是說了聲“抱歉”。

  夏少謙的笑了聲,眼睛看著地上說:“你是為什麼說的抱歉?是為你失蹤讓我們全部人操心了整天,還是因為你不能接受我的事兒說對不起。”

  “夏少謙……”

  夏少謙搶着道:“如果是前者,那我代大夥兒謝你,順道回你一句,那是應該的,換成條狗丟了我也會這麼找。”

  “夏少謙夏老爺子,我給你跪了成不,咱能不能別這麼尖酸刻薄,別說兩句就要對著幹成麼?”葉輕舟真覺得累了,今晚的夏少謙太反常了。

  夏少謙卻看著他,接着一字一句道:“如果是後者,那請你把你的抱歉收回去。我要的東西你要是給不起,我也不會強迫你,但是別把沒必要的強加在我身上。”

  “你夠了沒有。”葉輕舟幾乎是下一秒應道:“咱倆的事兒適合放這時候說麼?你就不能挑其他時間發揮聯想力——”

  “那你要什麼時候說?”夏少謙冷着臉,語氣也急了:“葉輕舟,時間還不夠多是不是?你打算拖多久,拖十天八天、一個月、半年、一年,還是另一個十年?”

  “我不是想拖着你。”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又提起了那句十年,他像是無奈又像是煩躁看向了別處,幾乎有點低聲下氣地說:“你別這麼咄咄逼人成麼,我——”

  葉輕舟有些詞窮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看著夏少謙緊握成拳的雙手和泛白的指節,深深吸了一口氣後,輕道:“我不知道。”

  他沒有逃避,他是真的不知道。

  夏少謙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聽葉輕舟接著說下去:“夏少謙,我沒遇過這種事兒。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想過……我是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如果夏少謙硬要他現在給答案,就算要葉大夫磕破了腦子,也只能折騰出這程度。

  他希望眼前的男人能夠明白,他希望夏少謙能夠懂他。不是不願意給他一個解釋,而是他沒辦法做到他們那樣瀟灑,他不能不顧前後,比起夏少謙,他太膽小了、也太懦弱了,長年下來他的社會經驗告訴他,逆流而上抵達終點的寥寥無幾,而且他們那些哪一個折騰到最後不是遍體鱗傷?

  他三十歲了,人生已經走過了三分之一,應該考慮的東西太多了。

  他跟夏少謙不一樣,他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他不可能像十幾二十歲的時候,爽一把就死的權力不是誰都能擁有,誰都能幹的漂亮。

  等待的時間足夠長了,葉輕舟只聽見前面的男人出聲道:“我出去抽口煙。”

  那聲音沙啞得跟小提琴拉崩發出的音似的,門合上的時候,葉輕舟突然覺得難受——那種一個勁兒的難受,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般的難受……

  這一整晚耳邊都是外頭傳進來的狗吠聲,還有這四面牆就跟紙糊的一樣,隔幾個房間說話的絮絮聲都能聽見。

  葉輕舟覺得自己需要思考的東西有很多、很多,可是他已經折騰了一天,干躺着卻睡不着,夏少謙一直到大半夜才回來。葉輕舟老遠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合上眼了,他感覺夏少謙就站在他床前。

  夏少謙應該是覺得他睡着了,在他床邊坐了下來。他伸出手又在葉輕舟那條扭傷的腳腕上碰了碰,那隻手太冰了,凍得葉輕舟都忍不住縮了縮。

  “你醒着?”

  葉輕舟發出了聲“嗯”。

  夏少謙似乎笑了笑,葉輕舟以為他起來走開了,可聲音卻又傳了過來:“剛才是我說話太魯莽了,明早我會跟展倩道歉。”

  葉輕舟聽那語氣還真裝得跟怎麼回事一樣,別人不敢說,他還不懂這傢伙想什麼?

  想到這裡,葉輕舟也裝不下了,乾脆就翻過來坐起了,可看到夏少謙的模樣的時候,他又嚇了一跳:“你別也去山坡滾一圈兒下來吧?”

  “葉輕舟你大爺的,勞煩積點口德。”夏少謙臉上是在笑,那表情看起來卻比哭沒好上多少,兩眼都是血絲不說,臉上也沒什麼血色,看著還有點灰敗,一張嘴全是煙味,跟個中年破產的失業漢似的。

  葉輕舟這才想起自己失蹤了半天,夏少謙他們也沒閒着,因為方才他們沒表現出來自己不覺着,現在他自己想像,要是換成趙晴晴或是夏少謙還是團隊裡其他人也走沒了,他肯定能比誰都還暴躁。

  夏少謙顯然是冷靜下來了,態度也沒先前那麼尖鋭。

  葉輕舟縮着一條腿坐著,看了看牆上掛着的一副伊斯蘭經圖,又瞅了一圈這裡的裝潢。來過納木錯的都知道這裡的客棧很簡陋,屋子就是用板木搭的,連洗澡的地方都沒有,熱水還是限時供應的。

  這裡的夜晚也不平靜,狗吠聲能煩得人一整晚不能闔眼,隔壁的住客到半夜了還在打牌,遠遠似乎還能聽到潮水聲,一波接着一波。

  葉輕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目光停留在夏少謙身上,就像其他人說的,他這個人心裡活動豐富,嘴上憋得全藏在心裡腹誹掉了,所以特別容易走神。他打量着這個男人的側臉,回想著十年前他的模樣,其實除了把頭髮剪短了之外,夏少謙的變化也不是太大。五官和輪廓仍舊一模一樣,不能說帥得天翻地覆,然而在葉輕舟的認知裡,他確實從沒看過比夏少謙長得還順眼的人。

  那雙眼皮微微垂着,雙顴上一點多餘的斑點都沒有,形狀姣好的下巴,上下唇厚薄適中,鼻梁上居然有顆痣,他老家那兒管這叫聚財痣,據說財神爺鼻子上也有這麼一個黑點點,難怪夏少謙這麼喜歡在錢堆裡打滾,原來還真是個活財神。

  葉輕舟被自己的臆想弄笑了,夏少謙看看他,眉頭微微顰着,然後又鬆開了。葉輕舟感覺到他的手伸到被子底下,碰到了他的指尖,然後很快地纏了上來。

  “葉輕舟。”

  葉輕舟抬抬眼,才發現他們什麼時候湊得這麼近了。夏少謙身上帶著一股寒氣,只有吐出的氣息是暖呼呼的。只是短短幾個眨眼的工夫,夏少謙就挨上來了,葉輕舟躲也沒來得及躲,一直手扣住他的臉,劈頭就吻了下來。

  葉輕舟不曉得怎麼詮釋那種感覺,震驚嘛?倒不至於,他早就知道這王八蛋覬覦他多長時間了,反而有種“終於來了”的輕鬆感——還真是鬆了口氣,葉輕舟拎不清這是為什麼,總之,這就是他的第一個感覺,就好像他明白這是個暗示,這表示夏少謙鬧不動了,他們吵了一架,可最後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揭過去了,用一個吻。

  比起第一次,這一次親得可夠激烈的。在夏少謙把舌頭伸進來的時候,葉輕舟還慌了慌陣腳,但是夏少謙把他抓得很緊,連點掙扎退後的餘地都沒有。葉輕舟只能尋找空檔呼吸着,他覺得有些暈眩、迷茫的感覺,軟糯的舌尖舔過他的牙齒的時候讓他忍不住顫慄了一下,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猶如一場旖旎的夢。

  夏少謙跟他分開之後就抱著他,把腦袋擱在他的肩上,沉得葉輕舟連呼吸都謹慎起來。

  “葉輕舟。”

  “嗯。”葉輕舟扭了扭脖子,一團團的熱氣吹在他的脖子上,讓他癢得發慌。

  夏少謙好像笑了,輕輕的,就跟偷着樂一樣。葉輕舟聽到他問:“葉輕舟,你老實說,你討厭這樣麼?”

  葉輕舟仔細咀嚼着這句話。然後,他發現……他是真不討厭。

  他不但不討厭、不覺得噁心,他甚至覺得有些舒暢、有種放開了一切的舒適感,就像小時候偷偷端了家裡的雞窩下了兩個蛋煮來吃,或是給自己偷偷多藏了一塊大白兔糖。

  葉輕舟不知道他們這樣抱著過了多長時間,一張比單人床還小的地兒就這樣擠了兩個成年男人,只能胸貼著胸,他們的心口還沒這麼靠近過。

  凌晨五點不到的時候,他就被夏少謙給搖醒了,他當時還有點懵懵的,夏少謙卻硬把他給拽起來。

  葉輕舟眼皮都在打架,夏少謙的精神看起來也好不到哪兒去,卻還硬給他找了件厚外套摸着黑把他拎出去了。

  葉輕舟本來還揣摩着夏少謙這是求愛不成,打算帶著他一起去崖上you jump I jump,說出來時被夏少謙踹了一腳,差點二次重創——葉輕舟還真疑惑了,你說這孫子真喜歡他麼?你喜歡個人是這麼連罵帶踹的麼?

  後來,葉輕舟跟着夏少謙一路半走半跳的來到了湖岸邊。

  那時候天差不多要亮了,遠方的天際日輪逐漸升起。

  城市裡的日出葉輕舟不知道看多少回了,可是在看到那白光從地平線上徐徐冒頭的時候,還真有點悸動的感覺。

  湖水一浪接着一浪地捲上來,夏少謙拿着單反沿著湖岸拍照片,他跟趙晴晴那一路瞎拍不一樣,每一個場景都跟精挑細選似的,葉輕舟之前翻過一遍,覺得那些照片每一張彷彿都能說出一段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來。

  早上八點多吃了點東西后,他們就開車回拉薩市了。

  出發前展倩又來跟葉輕舟道了謙,臉上雖然還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不過也比昨晚那掛着淚花的模樣強太多了。

  曾大偉和趙晴晴還是那個樣兒,就是在離開納木錯之前,葉輕舟瞧見他們倆在草原上一前一後走着,各自都把雙手放在自己的口袋裏。

  折騰到最後,到頭來每個人都非死既傷,只有顏振宇精神抖擻,他載着一車各懷心思的人,一路跟伴唱機似的沒心沒肺地唱:“哥哥面前一條彎彎滴河~~妹妹對岸唱着一支甜甜滴歌~~”

  ×××

  回到拉薩的賓館後,大夥兒基本沾床就睡,誰也沒心思亂晃了。就葉輕舟被夏少謙硬拽着去了趟醫院,照了X光,確定沒有骨裂也沒有韌帶損傷,換了藥才安心地回去了。

  第二天訂的班機很早,來的時候興緻勃勃,回去的時候難免有點懨懨的。

  回到醫院照常上班後,趙晴晴更是整天垮着張小臉,一直呈四十五度仰望窗外,神神叨叨地喃喃:“時間啊,都去哪兒了……”

  一張病歷卡從天而降,砸在趙晴晴腦門上。

  趙晴晴“嗷”地嚎了聲兒,抬頭看見葉輕舟從後面轉過來,“趙醫生,12床的病人麻煩了。”

  趙晴晴撇撇嘴接下了文件,翻了翻兩下,又兩手捧着臉,衝著對面的葉輕舟跟吟詩似的感嘆:“時間啊,它都被狗吃了……”

  葉輕舟沒這閒工夫陪她發神經,才要轉身離開,趙晴晴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嚷嚷:“哎!等等等等,先別走,我差點給忘了——”

  只看趙晴晴轉身噠噠噠地跑到休息室,從自己辦公案子的抽屜裡掏出了本相簿。

  “都洗好了,上星期咱去玩兒的相片!”

  “拿來瞧瞧。”葉輕舟也來了點興趣,放下杯子把相簿拿了過來。

  趙晴晴也拉了張椅子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張一張地翻着看。葉輕舟看那些照片拍得都還挺好的,原來趙晴晴這傢伙還拿着個相機還真不是瞎玩玩兒的。那相冊裡除了拉薩當地的風土人情,還有他們幾個人一起的留影,有一張還是他們集體在布達拉宮前面雙手合十盤腿打坐的,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兒。

  兩個人邊看邊笑着,雖說後來大夥兒都鬧得有點不太愉快,但是回想起來,葉輕舟還是覺得這一次旅行沒白去。有血有淚,有笑有哭的,勉強算是值了。

  就是他損失大了點,配了幅新眼鏡,加上手機維修的錢,接下來兩個月都得靠醫院食堂過日子。

  “葉輕舟。”趙晴晴突然拍了拍他,“你看看這張。”

  葉輕舟瞄向了趙晴晴手指指着的那張相片。

  照片裡展倩挽着他的手,一起在色拉寺前邊兒跟賣紀念品藏民拍的照片。本來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葉輕舟卻眼尖地發現了,照片的左邊角落還有個男人,他手裡也拿着一個相機,靜靜地看著這個方向。

  相片的框框很窄,容得下前面的一雙人,只能給他留個側影。

  葉輕舟不知道趙晴晴將這張照片拍下來、又指給他看是什麼意思。他看著趙晴晴慢慢地背靠着椅子,抬着兩隻眼斜斜地看向他,表情笑笑的,輕聲問:“怎麼?回來後他都沒跟你聯繫?”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葉輕舟把相簿合上,靜了片刻後問道。

  “……”

  之後趙晴晴的回答讓他很意外。

  “大二那年?趙晴晴,這事兒妳咋看出來的——?!”趙晴晴早就知道了,那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了都不告訴他!

  趙晴晴縮了縮脖子,其他隔間的護士都聽到聲音伸長脖子看了看這邊。趙晴晴忙過去衝他們嘻嘻笑地把門給帶上,回頭拉著葉輕舟一起坐回椅子上,還給他倒了杯涼白開,“別急別急啊,葉醫生,你冷靜點,聽我好好說個事兒……”

  ——那是籃球社舉辦秋遊之前的事兒了。

  趙晴晴從上初中後身高就沒長過,為了免上體育課就報了運動社團,後來大學幾年就一直在籃球社裡過着混吃等死的日子。

  她因為人小凶悍心思靈活,平時就被打發去點點器材、幹點後勤的活兒。

  那天下午,她在活動室裡蹭空調看漫畫,原本葉輕舟他們那幫子籃球社的主心骨也在裡頭瞎胡鬧,休息時間結束後,葉輕舟把沒喝完的水瓶擱在桌案上沒帶走。

  趙晴晴後來聽見聲響,她以為是誰忘了東西回來拿,就從隔間裡走出去瞧瞧,才剛探出腦袋,就瞧見一個消瘦的人影從外頭走了進來。

  那個人趙晴晴認得,是今年大一新生裡少有名氣的,特立獨行,不愛和人親近,好像還不怎麼回去寢室裡住。不知被誰進社團裡了,社團活動倒是一次都沒翹過。其實趙晴晴一直覺得這個學弟長得不差,那年台灣偶像劇還沒吹進國內,要不然當年的夏少謙把臉露出來的話,還真能當得上花樣美少年這個稱呼。

  趙晴晴不知道為什麼那人要放輕腳步,頻頻回頭看著門,偷偷摸摸的,弄得她無故跟着緊張起來。

  然後,趙晴晴就看見他拿着桌上的一個水瓶,用嘴碰了碰瓶口。

  那水瓶是葉輕舟的,瓶口上邊兒還寫着名字……

  “從那天起,我就特別關注他。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喜歡個人,還能做到這個地步,喜歡的人明明就近在眼前了,還能若無其事地杵在那兒看他跟別人勾勾搭搭甭說,你跟陸曼告白的時候,那個幫忙舀船點蠟燭的還有他一份功勞呢——”

  “得了得了趙晴晴,我求妳求求妳姑奶奶,別再往下說了……”葉輕舟快聽不下去了,他現在的表情都趕得上扭曲了。

  趙晴晴把相簿搶回來:“好了,我終於把守了十年的、不能說的秘密告訴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掂量,我把照片拿去給倩倩看。”

  扔下個巨彈後,人就這麼不負責任地走了。

  葉輕舟還沒來得及消化,就有護士進來喊人了,說是劉主任找他去辦公室。

  葉輕舟到辦公室的時候,劉大仁正在澆他辦公室裡擱在窗邊的那盆花,好像是市裡的某個大領導贈的,盆上還有個題字,寫着“妙手仁心”四個大字。

  葉輕舟始終不明白這種不開花的植物,跟他家的仙人掌比起來,何者更有身為一盆植物的實質價值。

  “葉醫生,腳好了沒?”

  “報告主任,我好多了,能跑能跳,能踹能飛。”

  劉大仁轉過來看他,眉毛銷魂地挑了挑:“你倒是飛給我看看。”

  葉輕舟抽抽嘴角,摸摸鼻子說:“主任,這不是您說了,要咱幽默點緩和緩和科室職業壓力麼?”

  劉主任也沒繼續廢話,揚揚下巴示意他看看桌上的資料。

  葉輕舟打開來掃視了一圈,疑惑問:“腹膜後囊腫,這還要開麼?”

  “消化科那兒不敢抽液,覺得有其他變數,決定剖腹探查。”劉主任接著說:“那邊已經跟病人談妥了,我這周剛好要跟李總去打高爾夫,你看看怎麼安排,有什麼異狀再聯繫我。”

  葉輕舟知道這話就代表,他這星期下來又得加班了。

  第十九章

  鳳凰男

  手術室裡,只有儀器運作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絮絮交談聲,幾小時後手術中的警示燈熄滅了,生命體徵一切穩定後,兩個助手把患者推了出去。

  葉輕舟在休息室裡摘下了口罩,拿出櫃子裡的手機看了看,除了幾條廣告短信和一些無關緊要的未接電話之外,就沒有那個人消息。葉輕舟背靠着牆蹲下來,百無聊賴地翻了翻信箱,他們倆最近的一次聯絡是這周前,還是他主動發的短信,問對方吃過了沒有。

  有經驗的人都該知道,這是邀人一塊吃飯的節奏,可拉下去下一條短信就接着兩個字“吃了”。下午四點吃過毛玩意兒,葉輕舟當時就惱了,但是就是沒拉下臉再發下一封過去把人損一頓——夏少謙在躲他,這意思已經擺得夠明顯了。

  那天他們在機場分開的時候,明明感覺還好好兒的,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

  為什麼……就突然遠了呢?

  角落的男人煩惱地支着腦袋,他幫夏少謙想過了無數個可能的理由,然而心底總有個聲音一次次地告訴他,夏少謙可能是真的要跟他慢慢斷了——這種情況葉輕舟並不陌生,別說身邊的人有過這樣的經驗,他和陸曼當時就是這麼出問題的。

  一開始是各自忙,後來就見面的是時間少了、漸漸地一天都不見得通一次電話,跟着再見時就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本來互相最熟悉的人彼此逐漸疏遠,然後,就是一個分手的短信,寥寥幾個字結束了十年的感情。

  他跟夏少謙之間還遠不到那程度,就是因為這樣,他們之間的聯繫更加脆弱。

  葉輕舟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連兩天在醫院加班後,他今天比以往早些下班,或者說這才是他真正的下班時間。從醫院開車到夏少謙的單位平時半小時用不着,今天難得有機會體驗了一下下班堵車高峰,等人到夏少謙公司樓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葉輕舟在車內乾坐著,拿着手機盯了老半天,就沒下定決心按下去。

  你說吧,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堵在人家公司樓下特地找他吃頓飯聊聊?現在三歲小孩都不信這套了。

  有時候,人的大腦就是這麼愛自作主張的東西,它總是先給你把事情決定了,操縱着你的四肢,指揮你的下一步行動,等你的理智回過神來的時候,簡直恨不得掰開這腦子裡裝的是啥玩意兒。

  還在糾結呢,手機卻自己響起來了。

  葉輕舟手忙腳亂地接了電話,就聽見夏少謙的聲音說:“你在那兒幹嘛呢?”

  “啊?我……”葉輕舟跟被人抓姦在床似地抬起頭四處亂瞟,夏少謙像是在他身邊安裝了攝像頭一樣:“別找了,我在公司樓上,是小可下班時剛好看見你。”

  小可就是夏少謙旁邊那個長得特別標緻的小秘,別看人家那年紀輕輕的,聽說兒子已經三歲了,前陣子還跟夏少謙透露出要給孩子選哪個早幼班的煩惱。

  辦公室裡,夏少謙從大班椅上站起來走到那一整排的落地窗前。從二十七層看下去,下面的一輛輛車子就跟一塊塊的小樂高一樣。

  世界這麼大,哪怕靠得再怎麼近,要一眼找出一個人,卻依然那麼難。

  葉輕舟想起了前幾天趙晴晴塞給他的幾張照片,他翻開車子抽屜邊講電話邊找了找,“就——上次咱去玩的相片,趙晴晴洗了出來,讓我拿幾張給你。”

  “……”

  “夏少謙?”

  夏少謙臉上的表情也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怎麼的,擦得發亮的玻璃上隱約透出一個男人的倒影。那男人臉上掛着個淡淡的笑容,有點自嘲,有點無奈。

  “我在。”他走開遠離窗前:“我一會兒有個會要開,要不這樣,你把照片拿去樓下櫃檯那裡,我一會兒叫人拿上來給我就是了。”

  葉輕舟聽到這話兒臉上的神情忽然滯住了,“哦……這樣。”他都沒發覺自己的聲音有多落寞,“那我就放在個信封裡,你記得去拿。”

  “嗯。”

  葉輕舟有種說不清的尷尬感覺,沒講兩句就打算掛電話,夏少謙卻在這時候喚了聲:“葉輕舟。”

  葉輕舟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應了聲“哎”,等着夏少謙把話說下去。

  夏少謙指尖裡轉動的鋼筆掉了,他像是也在等待什麼,最後,無聲地嘆了聲:“沒事兒,我掛了。”

  手機自動結束通話,葉輕舟愣是在車裡呆坐了老長時間,一直到收停車費的大叔不耐煩地敲了敲車窗,問:“你還要不要停車?一小時七元,不停就別霸着位置了。”

  葉輕舟連聲說了不好意思,轉着方向盤就走了,最後,那幾張照片也沒記得送出去。

  隔天一早葉輕舟就到醫院了,只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葉大夫前一天明明走得比誰都早,今天一大早怎麼頂着雙黑眼圈呢。

  葉輕舟才剛把包擱下,前面接電話的護士拿着聽筒轉回頭探探腦袋:“葉醫生在不在?病理科那兒找您呢。”

  葉輕舟接了電話,趕過去二號樓病理科的時候,那裡的幾個醫生已經圍在一起討論了。

  “葉醫生來了,你來看看這個。”坐在螢幕前的病理醫生讓出了位置,葉輕舟連喘都沒來得及喘就快步到前面,螢幕上列着幾個冰凍切片,葉輕舟用滑鼠放大了畫面,就看見那成堆的深色細胞琳瑯滿目。

  後面的醫生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還好你昨天切除得很完整,沒污染手術視野,避免了癌細胞擴散。一會兒跟你說,血液科的譚醫生來了。”

  葉輕舟慢慢坐回椅子上,想到差點可能發生的事兒,不禁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這個病人就是劉大仁前幾天轉給他的,一個六十幾歲的老漢,幾個月前因為不明原因發熱在當地醫院診治,查了幾次都沒查出病因,後來轉到B市又從軍醫醫院轉到他們這裡,上週才照出腹膜後長了個包塊,因為性質不確定,消化科那兒素來謹慎就沒敢抽液,幾個科室醫生討論了幾天,決定開腹探查。

  結果那塊東西不是囊腫,是個淋巴瘤。

  葉輕舟很慶幸手術中沒出紕漏,要是把腫塊戳破了污染了腹腔,導致癌細胞擴散,追究下來他們昨天執刀的保不定都要躺槍。

  跟內科和血液科的幾個醫生討論了一陣,決定把病人先轉到血液科去再說。

  葉輕舟因為很在意這件事兒,下午時又特地去血液科關注了一下進展,那時剛好譚醫生就在要找患者家屬簽署一些文件。

  葉輕舟就看見譚大夫跟一個年輕人在病房外說話——那人年紀看著還有點小,二十出頭的模樣,或者才十幾歲,總之模樣看起來就還很青澀,穿著件汗衫工褲,看樣子是從工地趕過來的。

  “你就是病人唯一的家屬?”譚醫生翻了翻那些證件,又不明所以地看看他,“你是李老師他外孫?怎麼不同姓氏?”

  “我是他養子。”那年輕人說到這事兒有點迴避的模樣,看到葉輕舟走過來就停了。譚醫生就說:“他就是昨天給李老師主刀的葉輕舟醫生。那一會兒我給你說明一下情況,談談後續的治療方案,你看看怎麼打算。”

  接着,譚醫生就跟葉輕舟一起轉身去旁邊的醫護人員工作室,給葉輕舟倒了杯開水後一起在椅子上坐下:“那個李紹峰的狀況不太樂觀。”

  “你說病情?”

  “病情、經濟狀況、家庭,哪一樣都不樂觀。”

  葉輕舟已經知道那病人是淋巴瘤三期,癌細胞轉移到肝臟了,這李老漢是下崗工人,這病醫保賠不了多少,早聽說之前到處看病已經花不少錢了。可是病人家屬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譚醫生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哪,這我也都是聽說的啊,無憑無據。”

  “到底什麼事兒?”

  譚醫生摩挲着下巴,又看看後邊兒後,才有點意味深長地說:“剛才那個小夥子,長得挺精神的。聽消化科那邊出說的,其實……”然後湊到葉輕舟耳邊把話給說完了。

  葉輕舟一下子把兩眼睜圓了,看看對方,擰眉道:“你們城市異聞看太多了吧?扯個蛋呢。”

  “你這麼激動幹什麼。”譚醫生坐回椅子上,喝口水後說:“誰說只有異性戀才能老少配了,以前不是聽說山東還是哪兒的也有差不多的。”

  葉輕舟耳邊嗡嗡響着,想到剛才那個瘦高的年輕小夥,有點沒辦法跟床榻上那個病懨懨的老漢聯繫在一起。

  “聽說老頭老婆早死了,好像有三個兒女,因為這事兒那老頭家裡都跟他斷絶關係了,要不你看,病成這樣了,兒子女兒沒一個露面,家屬欄上還是別人給簽的字。你說那小夥子也是怪了,老頭子要家纏萬貫那還有理了,可我看資料上老頭子還領着社會扶助金,一個好孩子有手有腳的,至於貪人家那麼點錢麼……”

  葉輕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走廊上的,他整個人到現在還有點懵,剛才譚醫生將那些話的時候,他就像是被揪住了尾巴一樣,心裡還荒唐地想著對方是不是故意說給自己聽一樣。

  他是同性戀麼?葉輕舟敢說,要真有個男人現在在他面前扒光衣服,他肯定能把隔夜飯菜都嘔出來,可是要換成……葉輕舟覺得這事兒太懸了,他不能想像自己跟別的男人,可是一旦想到某個王八蛋,他就覺得沒底,知道夏少謙可能避着他的時候還失落了一晚上。

  他昨天深夜時還想什麼來着?對,葉輕舟還想,如果夏少謙打算放棄了,那麼一開始幹嘛過來招惹他,弄得他想到以前的事兒就揪心,現在也不懂得怎麼面對他。還有,那天那個吻到底又算什麼?親了就跑,人幹事?

  葉輕舟在經過病房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往裡頭看了一眼——

  醫院裡床位向來緊張,一間普通病房能塞下五六張床,連走道上都有。房間裡挨着走道邊上的一張床,那個年輕小夥手裡端着個碗,一勺一勺喂着床上的老漢,旁邊的大媽還盛讚了一句小夥子孝順。

  葉輕舟看著那畫面,恍惚地想起小時候那個像廢墟堆裡一張床,日暮西山,周圍都是冷的,暖的只有那口湯還有情人的眼。

  第二十章

  鳳凰男

  早上,葉輕舟接了通葉母撥來的電話。

  葉母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精神些,葉輕舟聽到後邊兒人聲嘈雜,就問:“媽,家裡很多人?”

  “你二叔家的小玲前陣子不是有談朋友了嘛,今天人家上門來說親了,我擔心你叔母忙不過來就來幫襯幫襯。”

  葉輕舟聽得出葉母的話裡挺興奮的,老人家就是這樣,喜歡到處湊湊熱鬧。

  “小玲?那小妮子才多大啊,九三年的吧,才剛剛二十就要結啦?”葉輕舟一邊上網看資料一邊答腔。

  “二十也不小啦,訂訂親過一年就差不多啦,我十八不到就嫁給你爸咯——”

  葉輕舟其實很少和葉母聊這麼多,他們倆母子說實話,感情並沒有多深厚,甚至曾經有段時間比起陌生人也沒好多少。直到葉輕舟上大學了,徹底長大了,才慢慢地把這段母子情再撿起來。看多了生老病死、子欲養親不在的事兒,過去那些藏在心裡的事兒就沒這麼糾結了。

  葉母現在在老家裡住的房是老爺子走前留下的,說是分給長房的。那片地兒靠沼澤,不怎麼值錢,所以當時幾個叔伯也沒反對。孤兒寡母的,橫豎還是一家親戚,也沒真想占誰便宜。

  葉母難得等到葉輕舟不忙着掛電話的時候,難免就聊得久了些,稀稀拉拉地說了堆事兒,毫無懸念地就轉到了葉輕舟的終身大事上。

  “之前你說的那個曼……曼什麼的,到底談得怎麼樣了?”

  葉輕舟一聽葉母提起這事兒就頭疼,“媽,不是早告訴妳,我跟陸曼早就是過去的事兒了麼?”

  葉母人老年長,平時生活上不會丟三落四,就對某些事情常選擇性失憶。

  “我知,我知,真是……那女孩子我知,不要了也好,我也不太滿意。上次我去你那邊住,看見我都沒叫幾聲,去你房子還是你給她打掃,她就坐著看電視,哪家媳婦是這麼當的——”

  葉母說的是三年前她難得來B市看看兒子,當時陸曼還沒搬進員工宿舍,和葉輕舟一起在外面租了間房子住。

  說真的,那兩週對葉輕舟來說簡直就是個噩夢,細節不提也罷。總之,他覺得陸曼後來態度轉變這麼大,也許跟這件事兒也有點關係。

  “好了,媽,都以前的事了咱別提了。”

  葉母聽到這話也就收收聲,轉而囉嗦到別的事兒上去。

  葉輕舟這陣子剛好因為許多事情心煩,也就有些敷衍,葉母平時對兒子都有點小心翼翼,今天是因為一開始葉輕舟主動跟她攀談,才得意忘形地嘮叨多了。

  掛了電話後,葉輕舟就沉浸在一堆病歷和報告之中,不知道是誰以前說干外科舒服的,沒手術的時候閒閒無事享受人生——這對主任以上級別也許適用,但是對他們這些小醫生而言,一天四台小手術、三天一台大手術,錢是上面的收,活是下面的干,這已經是醫院裡的潛規則。

  等整理完了今天的報告,葉輕舟伸了伸懶腰看看時間,早就過中午了,食堂也沒吃的了,只好去樓下便利店買了份便當上來。

  他走進電梯的時候湊巧碰到了展倩。

  “現在才吃飯?”展倩笑笑的看他,幫他按了按鈕:“是去七樓吧?”

  醫護人員專用電梯裡就他們倆,靜了一會兒,葉輕舟問:“去找趙晴晴?”

  “沒,來拿份資料就走。”然後電梯“叮”的一聲,展倩看他說:“我到了,先走了,掰。”

  “掰。”

  葉輕舟看著女人的背影,電梯門逐漸合上,關上了那一道從外頭照進來的光。

  展倩自從那次旅行後,去科室的次數比先前少了很多。跟葉輕舟說話時也變得客客氣氣的,像是故意拉開一段距離。

  葉輕舟想起那次在旅行中展倩送給他的橡木串珠,那手鏈後來他擱在哪兒自己都忘了——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難怪趙晴晴老說他,看著溫溫潤潤,其實有點敗絮其中。

  葉輕舟自己也認同這點,但事實上他是怕別人對自己太好。

  從小到大的經歷告訴他,欠錢能還,千萬別欠人情。要不然到最後就算把自己賠上了,對方還能成天在你耳邊叨念,總歸就是你欠的,你不還就不是人。

  對夏少謙,葉輕舟在一開始其實也有這樣的感覺。

  可是漸漸地,他發現那種感覺已經變質了——拿現在來說,他看見展倩就想躲,他覺得是自己沒早把話說清,讓人家表錯情,弄得倆到後來都尷尬得不成。

  夏少謙何嘗沒有讓他覺得壓力,他甚至在有時候會生出一個念頭——要是當初他們沒再見面,他會不會就能別這麼煩了。

  但是,他一想到跟夏少謙錯過了,就覺得會少了什麼,心裡滿滿的失落、無助。

  這世上有個人,會讓你覺得,認識他真好,遇見他真好,能跟他一起打遊戲、扯蛋,他的喜怒哀樂你都看過了,並且為之牽動,他皺個眉,你的心就能打鼓;他笑一個,你會覺得一片晴空萬里,其他的都不能算個事兒……

  這到底是什麼?他會不會只是太孤單了,只是想要一個伴兒?可是,在先前他的眼前明明有比一個男人更好的選擇,他卻偏偏放不下他。

  晚上,葉輕舟約了趙晴晴去吃東北菜。

  趙晴晴開了兩罐酒,背景那麼嘈雜,她也沒影響胃口。葉輕舟看她吃下第二盤餃子,用筷子擋擋她,“哎,別窮吃,我問妳的事兒好歹說一兩句人話呀——”

  趙晴晴鼓着腮幫子看看他,一把放下筷子,拿起杯子灌了口酒,打聲嗝後說:“葉輕舟你琢磨了幾天,就總結出了這麼點,我實話告訴你,沒治了,寫棄療書唄。”

  “趙晴晴。”葉輕舟把她杯子奪走了。

  趙晴晴不耐煩地瞥瞥他,兩手撐着臉,“葉輕舟,你不就要問我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戀麼?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不是。”

  “……真的?”

  “你丫就是個雙性戀。”趙晴晴拍拍桌子:“酒拿來。”

  葉輕舟沉默地瞪着她,把杯子遞出去,“喝死妳。”

  這頓飯吃了很久,趙晴晴叫了一堆菜,葉輕舟都吃不下了,還看她一口一口往嘴裡塞。慢慢地葉輕舟也擔憂了,他看趙晴晴又要叫碟菜,忙攔住服務生道:“別聽她的,結帳結帳。”

  “葉輕舟,說請吃飯的是你,咋又不讓我吃了?”

  “你一米五三的胃才幾升,吃爆了我給你接個豬胃上去啊?”

  趙晴晴趴在桌上,揉揉肚子,小表情有點痛苦地乾嘔了下,葉輕舟趕緊給她拿起旁邊的垃圾桶,坐到她旁邊給她拍拍背:“別吐地上了,難為人家收拾的,看看妳、看看妳……”

  趙晴晴往後靠在葉輕舟肩膀上,跟喝高似的懵懵一笑,說:“老葉,其實啊,我真有點羡慕你。”

  “……羡慕我什麼?”

  趙晴晴挑個眉,“羡慕你,有個人,默默地暗戀你十年八年的,不求名份,但求身體,不求錢財,但求愛情……唉,可惜了,我咋就不是個帶把的,要不哪輪得上你?”

  葉輕舟白了白她,想想道:“妳現在說的輕鬆,如果有一天,妳真碰上個女的,愛你愛得要死要活,我看妳能不能跟妳爹媽交待。”

  “我爸媽?”趙晴晴點點頭,“是啊,你說的是。感情的事兒哪這麼容易,人家爹媽才是通關大boss,扎一刀,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葉輕舟靜了一陣子,看趙晴晴又要喝,忙把杯子罐子都挪開了,“別喝了,明早還要上班。”

  趙晴晴這才沒往自己嘴裡灌黃湯了,她看著桌子,低聲說:“老葉,我老實跟你說,其實我一開始挺不贊同你跟夏少謙的。”

  “為什麼”他以為像趙晴晴這種大學時候三天兩頭泡同志酒吧,暗地裡還有一幫子好gay密的,對這事兒應該很寬容了才對。

  趙晴晴淡淡笑了笑,說:“我跟你說,人都是這樣的。就像我跟你,因為是朋友,很鐵很鐵的朋友……就算你要長得跟孔慶翔一樣,我都能把你說成劉德華;你要做錯啥事了,我能睜眼說瞎話,死挺你到底,哪怕有一天,你要是不小心撞死個人,我也一定會先把你往死裡抽一頓,再跟你討論怎麼藏屍。”

  “……”

  她接着道:“同性戀什麼的,說得容易。你看美國,這麼開放的地方,一年到頭還不是鬧着同性戀維權,我跟你說吧,這世上只要有人在,就沒有什麼是完全自由的地方。有的人明白地排斥,是道德上不接受,有些人寬容,那是出於人道主義,總歸看下來,那都是別人的事兒,事不關己的,我管你喜歡男的還是喜歡條狗,戀屍我都不在乎。”

  趙晴晴伸手過來拍了拍葉輕舟的掌心,“但是,如果是我的鐵哥們兒碰上這事兒,我就不能這麼淡定了。我們自己做醫生的,傳染科那兒以前也輪轉過。你看看,同性戀得艾滋的,明面上大家一概同情,心底想什麼,我們都清楚。就像你的事兒,我也會想,如果今天是我兒子碰上了,我能這麼冷靜麼?”

  “我跟你說吧,我不太能。因為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知道,這社會是帶著有色眼鏡的,好的時候感天動地,殘酷的時候簡直沒法想像。我不是因為怕丟人,我是擔心他,怕他會因為不結婚升不了職、怕他暗地裡受人指指點點、怕他遇人不淑、怕他沒孩子、怕他的生命因此而不完整……”

  葉輕舟沒說話,轉而卻又看趙晴晴把語氣一轉:“可是,你看看,現在異性戀也沒見得多好。結婚的離婚,男女關係混亂的說出來能比鳳姐還雷,結婚前房子車子煩死人,結婚後婆媳丈母娘樣樣都能折騰瘋,其實,事事都有兩面,端看你自己怎麼拿捏,怎麼把握,最重要的是,別違背自己的心。”

  趙晴晴轉頭看葉輕舟靜靜的,笑笑地去捏了下他的臉,“我問你,還記得周娜娜麼?去泰國做變性手術的那個。”

  聽趙晴晴說起來,葉輕舟也還記得這麼個人,是幾年前他們醫院裡的一個病患,胰腺炎入院的。看外表還真不知道原來是個男的,當時看證件照,護士大姐還以為這野妞兒耍人呢。

  “妳還跟他聯繫?”

  “怎麼可能。”趙晴晴挑挑眉:“當時他腹腔清洗是我負責的,他後來跟我說了點他自己的事情。他好像是高中畢業後就自己工作存錢,做什麼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他湊了十多萬,悄悄去曼谷變性,回到老家時,他姥姥第一個看見他就說——啊,哪兒來的俏女郎呀!”

  葉輕舟被趙晴晴那惟妙惟肖的語氣逗笑了。

  “你看,不是老人家都不能接受,也不是所有當代社會人會認同,為你好的人始終會理解你,不管你是什麼樣的。”

  “那你想想看,你何必去管不愛你的人怎麼想,而去傷愛你的人的心?……”

  趙晴晴的這一番話,葉輕舟在長久後一直記憶猶新。儘管趙晴晴自己的感情路多番坎坷,但是阻隔在他們前的各種外力再怎麼強悍,要是連雙方都有問題,這段感情又怎麼能維持這麼多年。

  以前葉輕舟老覺得趙晴晴對曾大偉太苛刻了,現在想想,也許是曾大偉賺大發了,能找到這麼個女人……

  ×××

  葉輕舟今天經過醫院大堂的時候,剛好看見了上週開過刀的李大爺。他走過去跟老漢打了聲招呼,其實這李老漢面相也不是太老,說話也是溫溫和和的。葉輕舟聊了幾句,才知道原來這個李紹峰最早以前也是知識分子,後來碰上j□j,沒這福氣上大學,去了鄉下工廠裡,一待就是一輩子。

  這時候他那個養子走過來,葉輕舟看他手裡拿着個包,訝異問:“你們要辦出院了?”

  年輕人看看老頭兒,低低頭說:“嗯,我跟阿叔討論過了,打算回老家治,這裡費用太高了。”

  單一化療療程就要j□j千,整個療程就要十萬,加上後續康復費用,一般老百姓還真難以負擔得起。

  年輕剛說完話,老頭兒就搖搖腦袋,擺手說:“不治、我不要治了……”

  小夥子皺皺眉,聲音高了起來:“哪能不治啊,你甭說了,我就是賣腎也給你治,這事兒我一定不會聽你的。”

  葉輕舟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那年輕的一隻手卻始終抓着那皺巴巴的掌心。

  剛才李老漢跟他說,這小夥子是他在垃圾山裡撿的,七八歲養到現在,比親兒子還親。儘管沒有明說,那眼裡的暖暉看起來不止是在說親兒子的神情,有的親密只有情人間才會表現出來。

  葉輕舟親自送他們到醫院大門,他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路人,沒有人停下來看他們。

  這種感情,勝似血親更勝親人,也許在所有人眼裡看起來如此畸形,他們終能找到容納自己的一片地。

  他想起了那天在公園的晚上,夏少謙看著他坐進車裡,後來又過來敲了敲他的車窗,說了句什麼話。那可能是一句告白,也可能只是單純地囑咐他小心開車。

  那一瞬間,葉輕舟覺得自己被什麼力量灌滿了。

  他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才想起來他把手機放在休息室了,就跟急不及待的,他急衝沖地掉頭跑回醫院,連電梯都沒時間等了似的,一口氣跑到了七樓去。

  葉輕舟想,他錯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夏少謙不理他了,他不是在疏遠他,也不是在衝他擺臉色、發脾氣。

  夏少謙是在等,等他的回應。

  葉輕舟覺得自己這腦子真太不靈光了,他就顧着想自己了,卻從來沒有站在夏少謙的立場去思考過。他糾結着、徬徨着,這些事兒夏少謙全都經歷過,那時候的夏少謙,更加地孤立無援,甚至,他身邊沒有一個等待他、愛他的人存在。

  葉輕舟拿着手機的時候,手指都有點顫抖。

  陳奕迅的《十年》在耳邊重複循環了好幾遍,還忽然被掐斷了。

  斷掉的時候葉輕舟的心驀地涼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會不會是來不及了,會不會是錯過了。

  是不是,夏少謙已經對他徹底失望了?

  葉輕舟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麼難受過,這種感覺除了在老爺子過世後就再也沒有過了,他用手臂擦了下眼,又鍥而不捨地撥了幾次電話過去。

  不知試了第幾次後,電話終於通了。

  “夏少謙!”葉輕舟像是怕被人搶去先機一樣,幾乎是吼地把話給急急說出來了:“咱倆處吧!!!”

  手機那一頭靜了很久,葉輕舟覺得自己像法庭上待審的嫌疑犯一樣,他的額頭都滲出汗來了。

  過了幾十秒,那一頭終於想起了一把略嫌尷尬的聲音:“葉醫生是吧?那個,我是小可……”

  葉輕舟:“……”

  小可:“……”

  小可:“是這樣的,咱老總在裏邊開刷呢,正罵在興頭上,他老人家怕波及無辜,才叫我聽的電話。”

  葉輕舟:“……”

  小可:“我看,你要談的事兒,好像……還挺緊急的,要不我進去給你請示請示?”

  葉輕舟覺得自己從沒這麼挫過,想把自己淹死在福爾馬林裡的衝動無比之強烈,他帶著過度激動後的抖音,說;“沒、沒事兒,我、我掛了。”

  小可“喂”了好幾聲,葉輕舟就等不及地把手機給按掉了。接着葉大夫就轉個身,對著牆狠狠地把腦袋往上重重一磕!

  “接電話!接電話!有本事搶男人沒本事接電話!”

  好死不死地某人專屬鈴聲又響了起來,把葉輕舟給嚇了一跳,差點就把手機給扔飛出去了。

  他看著那來電顯示,總覺得上面那大大的“夏大款”三個字從沒這麼霸氣威武過,葉輕舟吸足了一口氣,抱著必死的決心,把指頭一按。

  果不其然,下一秒某個人暴躁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葉輕舟你孵蛋啊,接個電話你跑到馬勒戈壁上去了?給你十秒,要不是什麼要緊事兒你就皮繃緊點兒等我去收拾你——”

  “那個,夏少謙。”葉醫生恍惚地有種被逼良為娼的淒涼感,他抖着嗓子,囁嚅了一下,跟蚊子叫似地說:“你看,要不……”

  葉輕舟隱約能感受到那股濃濃的羅剎氣息,搶在最後一秒之前,他咬咬牙豁出去道:“咱倆一起過吧!”

  第二十一章

  鳳凰男

  咱葉醫生後來總結了自己的一生,發現告白這麼高端上檔次的活兒他統共就幹了兩次,不論哪一次,回想起那細節來都恨不得一路向馬勒戈壁上羞澀地尖叫而去,說出去都能讓路人豎起大拇指,連趙醫師本人都說,葉輕舟最漢子最能體現出他下邊兒帶把的時候,就是哪怕他用那矬得要死的方式告白,居然從未失手過……

  現在將鏡頭拉回到當下,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裡,在他一睹牆後是數以億計的異性戀,而在這麼個五平米的空間裡,葉輕舟終於昂首跨步了一個他認為看不見未來的深淵之中。

  有可能是趙晴晴的一番話點醒了他,或者是那一對不為世俗所接受的戀人給了葉輕舟無限的勇氣,那一刻,他都清楚,話出嘴了,一切都不能回頭了。

  他過去的三十年就像一座正在漸漸崩塌的孤城,而他並不知道城牆之後等待他的究竟是沙漠還是綠洲,他只能緊抓住一個名為“夏少謙”的繩索,唯有期盼那個男人能在深淵底下將他牢牢地接住。

  “……”葉輕舟覺得一個世紀就要過去了,手汗讓手機都快從手裡滑脫。

  然後,夏少謙終於開口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過啥過,過節啊?”

  “……啊?”

  “啊什麼啊。”夏少謙那聲音聽起來怪冷靜的,沒有給葉輕舟反應的機會,他說:“這事兒我晚點找你談,掛了。”

  嘟——誒誒誒誒誒誒??

  葉輕舟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立馬再撥通那個手機號,可那王八蛋該死的把通話轉成了語音信箱,撥了幾次對頭響起的都是那冷冰冰的機械女聲。

  葉輕舟一下子就脫力了,他坐倒在摺疊椅上,懵了老長一陣後,總算是理順了自己剛才一腦熱地幹了啥事兒。他慢慢地抱住腦袋,彎下腰朝地哀嚎了聲——

  辦公室裡,桌子前面站着的銀行貸款和投資部門的四個高級主管,從剛才這幾個大老爺就在這邊被人當小學生似的批了一個下午了,好容易等到一通電話把總監給喊出去了,大佬們還沒鬆快幾分鐘,就看那陰着臉的男人推門進來了。

  先前被甩出去的報告紙還跟天女散花後的花瓣一樣鋪開在地上,他們就看夏總跟沒見到似地一腳踩過去,回頭坐在大班椅上拿起茶水潤潤喉,接着就坐著看他們。

  雖說戰火稍停了是好,可被這麼窮盯着看,沒有一點過人的心理素質還頂不住。本來還以為夏少謙這次打算大刀闊斧地把上級人員整治一頓,哪想他對著他們忽然就嘆了口氣。

  “成了,先下去做事吧,單子飛了就飛了,少了一個A級客戶,那就用十個B級補上,這半年內補不到……”他說了句不痛不癢的廢話,指指自己的案子,“自己主動點。”

  這麼大樁事兒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揭過去了,大夥兒是該高興、高興還是高興呢?

  總監辦公室外三個小秘都認認真真低頭做事,從百葉窗的一條條小縫兒看見去,就瞧見夏少謙翹腿坐在椅子上,pose堪比時尚雜誌封面明星,一臉若有所思的。

  ——十年前,某個秋夜。

  湖上一艘孤船,周圍都是黑水,少年手裡抓着船槳,圍繞幾艘船隻的蠟燭點起了浪漫的暖光。

  湖岸上,男女主角站在一群人中間,他看不見,也夠不着。他依然只是在圈外徘徊,就算那邊爆出了振奮人心的歡呼聲,那一切的快樂都與他無關。

  那次後,他們開始出雙入對,人人稱羡。

  他自行車的後座終於為一個女人所專屬,他看著他為那個女人每天早上五點半早起去學校外面買早點,每天傍晚洗澡前幫她排一小時取熱水,為了請她看演唱會省吃儉用還去打工,樂呵呵地跟在她的身後,像對待一個公主一樣對待她,自己卻快樂得像個傻子。

  他不屑,他覺得他太蠢,他每天都在心裡悄悄數落那個女人,他想不透,那個人什麼地方都好,就這眼光,太奇葩了。呵。

  下雨天,他跟那個女人剛好都在樓下等。

  他看見他冒着雨騎着自行車來,然後,他拿出了一把傘,視線卻先落在他身上。

  他說:學弟,你待會兒也有課?要不要我送你一趟?

  他看看他,再看看她。他發現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視線。

  所以他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就掉頭走開。他聽見他在後邊呼喚,但是他的步伐越來越快,那條走廊那麼長、那麼靜,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勇氣回頭,看他去挽另一個人的肩,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臂彎屬於另一個人。

  他看著鏡子,佈滿血絲的眼,窄闊的肩,平坦的胸,一張像是營養不良的臉。他幻想著,要是他更加矮小,楚楚可憐的雙眸,齊腰的長髮以及像女人一樣的身材,那個傻蛋會不會瞧上他?

  他被自己的臆想逗笑了,他知道,他不想變成女人,他也不可能為了他去當一個女人。同樣的,那個傻蛋也不可能為了他,拋棄他現在愛的人。

  那只是一個意外。

  他第一次踏進同志酒吧,迷亂荒誕的世界讓他稍微鬆懈下來,他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和他面對共同煩惱的人。他們也許是同類,也許不是,但是在那個夜晚,他們可以暫時拆下自己的面具,彼此都沉浸在一個末日的狂歡中。

  他被灌了兩杯,有點飄飄然,一個男人說送他回學校,那個男人在氣質上和他腦子裡的那個他有些像,一副好人的樣兒,所以他就答應了。那個男人是有賊心沒賊膽,真把他送回學校了。他的車停在學校大門附近,他在他下車前,拉著他在他嘴上吻了一記。

  他揍了他一拳,走了。

  第二天,一張照片在學校裡流傳,主角是他和一個他自己都記不起長相的人。相片被投到了校長辦公室,輔導員聯繫了他家裡人,宿舍房間裡的同學把他的行李扔在門外。

  他辦退學那天,去操場上晃了一圈。

  他看見他站在場中,投了個三分球,一大堆女生在場外歡呼,吵得人耳郭子都疼。他卻只衝著一個方向燦爛地笑着,他站在背光的位置,所以他永遠也看不見他。

  ×××

  葉輕舟現在實在很能體會到世事無常這句話的意思。

  今天本來以為也能準時下班了,結果急診科那邊忽然緊急招人過去,天橋上一輛大巴跟幾輛客車連環撞了,大巴直接一個翻身,裡頭六十幾號人各輕重傷不等,就近送到他們醫院來了。一下子大部分科室都騰出人來。

  葉輕舟因為受過緊急事故和災難急救訓練,就和護工跟着救傷車上第一線去救人,那時場面混亂得緊,傷者大部分情緒都不太穩定,趕過來的家屬一抓住救護人員就開始罵嗆,葉輕舟也忍不下了,吼道:“沒看見咱在救人嗎!出了事兒誰不急,一邊兒去別擋道!!”

  罵了一撥又來一撥,葉輕舟到最後吼得嗓子都啞了,忙到大半夜才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喘個氣,醫院裡今晚注定要不平靜,那邊兒媒體守着夜跟進最新消息,一個扛攝影機的大哥還遞了瓶礦泉水給他,說:“我說,你們全體大夫,都辛苦了。”

  葉輕舟扯着嘴笑了笑,跟他道了謝。

  前邊兒還有醫生和護士還在忙裡忙外,家屬堵在醫院的走廊上不肯走,一張張焦心的臉看得每個人都覺得鬧心。

  葉輕舟背靠着椅子嘆了聲,突然想起什麼的,拍了下大腿喃了聲糟糕,忙坐起來把手機掏出來看。

  只看那彎着腰的男人對著手機螢幕干看了幾秒,臉上不知是失望還是怎麼的,總之就無力地往後一癱。

  你說,跟個人告白後,對方卻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到底算個什麼?葉輕舟也答不上來,他那感覺就像是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費勁兒了全部的力氣,所有的糾結似乎在夏少謙眼裡跟沒事兒一樣。難道……是他自作多情了?

  葉輕舟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被成為患得患失的思考模式,還好他這個人還算看得開,夏少謙沒理他,他就不會自己上門堵人去麼?大家都是男人,還臊個什麼?——這才豪情壯言的,冷不丁地手機忽然大震起來,把葉大夫的膽兒震得也跟着顫了顫。

  “葉輕舟,你一個人怎麼還能這麼多表情?”

  葉輕舟一愣,“你……怎麼知道?”

  那人好像撇撇嘴,“請向左轉。”

  葉輕舟傻乎乎地跟着把腦子往左邊一扭,就在他那排椅子的盡頭,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拿着個手機,也在同一個時間向他這方向看了過來。

  他們四目相接,一如當年。

  夏少謙外面套着件黑色風衣,一步一步走到眼前。葉輕舟還傻愣地仰着腦袋,也不能怪他,他們快一個月沒見面了,葉輕舟打量着他還恍惚地想著,這王八蛋啥時候看起來這麼帥了……

  猛地一個爆慄過來,葉輕舟抱頭痛叫了一聲,就聽夏少謙說:“走,跟我去車上拿東西。”

  說完話也不等人,葉輕舟回過神後慌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邊嚷着等等邊小跑跟上去。

  後車廂一打開,足有四個大袋子,葉輕舟打開來看,才發現裡面是熱騰騰的飯盒。

  “我傍晚就看見新聞,想說你用不着人拉,肯定搶着衝上去。你們都還沒吃過飯吧?”夏少謙一手提一個,毫不費力的,“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就外賣了這麼多,不夠我再打電話叫人送來。”

  “夠了夠了,就這些也夠了!”葉輕舟也幫忙提了兩個大袋子,追着夏少謙的步伐,一臉驚艷地說:“夏少謙,我以前怎麼都沒看出來,原來你就是傳說中出場自帶閃光燈、走路自帶BGM的男人啊——”

  “滾你犢子。”夏少謙原來繃著張臉裝酷,卻還是忍俊不住地笑場了。

  他們從專用通道進去,裏邊兒的醫護人員從剛才下午忙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現在有人給送熱飯,一個個差點兒熱淚盈眶,左右看見吃的六親不認,管你是主任還是誰誰,先搶了再說。

  趙晴晴一聽到吃的就從外面蹦進來,拉拉袋子左轉右轉的,回頭對著葉輕舟和夏少謙兩人扁扁嘴,“怎麼沒全家桶啊?”

  “有的吃還嫌啊——”

  “全家桶,誰說的全家桶?我想吃必勝客海陸比薩——”

  一句全家桶讓所有原本忙到忘了吃飯的人開始嘴饞,本來要叫肯德基外賣,只是太晚了人家沒法送。夏少謙今天不知怎地善心大發,主動請纓做外送小弟。大夥兒把錢湊湊交給葉輕舟,就派他們兩人去打吃的回來。

  葉輕舟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帶著大家的希望與殷殷期盼,和夏少謙一起去醫院附近的24小時肯德基。

  大包小包的拎上車,等坐回車子的時候,滿鼻子都是炸雞味兒。

  車上的廣播響着的音樂斷了,然後是一把熟悉的女生說:“現在是北京時間凌晨十二點整……”

  葉輕舟暗暗地看向旁邊,夏少謙像是一臉專心地留意前面的路況,弄得他覺得有點納悶了,感覺一頭熱的人只有他自己,夏少謙從頭到尾都冷靜得跟北極冰山一樣。

  葉輕舟越想越尷尬,他真的很想問夏少謙,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都說了要一起過了,這麼明白的話,夏少謙這IQ鐵定150以上的火星人能不知道他什麼意思麼?還是他……說得太草率了,夏少謙不滿意?

  仔細想想,他今天的決定是太突兀了點,葉輕舟在今天以前還沒想到自己真打算跟個男的牽手過日子,可是一旦下了決定,他也不是事後反悔的那種人。

  想想他以前追求陸曼的那種勁頭,當年夏少謙可是都看在眼裡,現在保不定在心裡怎麼腹誹他,葉輕舟一想就覺得堵心,要不……找趙晴晴出點主意,對對對,那妞兒餿主意最多了。

  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葉醫生已經琢磨着,要不要去拉幾個熟悉雙方案底的豬隊友來幫忙他把旁邊的男人泡到手,連夏少謙把車停到路邊了都沒反應過來。

  “葉輕舟。”

  葉輕舟聽到聲音忙轉頭過去,一下子防備不及,唇上就感覺到一個柔軟的觸感,只是輕輕地略過,宛如蜻蜓點水。

  夏少謙沒給他出聲的機會就往後退了,解開安全帶,扔下一句:“下車了。”就打開門走出去了,一張表情都沒留給葉輕舟。不過葉輕舟今天難得眼尖了一回,他好像看見夏少謙的耳朵……紅了?

  “等、等等我,喂——”葉輕舟連忙跟着下車去。

  把吃的安全送到後,葉輕舟就去跟換班的打了聲招呼,現在一切都在軌道上了,就用不上這麼多人了,他們這些忙了整天的都能放回去補補眠。

  葉輕舟換衣服拿包出來的時候,看見夏少謙和趙晴晴在走廊上,偷偷摸摸的不知道說啥,一看見他來了,趙晴晴就拍拍大腿站起來,“我說的話就這些了,先走了。”

  “妳今天不回家?”葉輕舟拉住她問。

  趙晴晴騷包地轉了個圈,唱:“叭啦叭叭叭~醫院就是你家,I‘m lovin’ it!”

  葉輕舟等趙晴晴那神經病邊唱邊跳地滾遠了,走過去問夏少謙:“你們倆說什麼了?”

  夏少謙故作神秘地挑挑眉,臉上卻噙着笑,心情似乎詭異的好,把葉輕舟看得心裡毛毛的。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葉輕舟正想著怎麼跟夏少謙道別,或者說,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難道停下來和夏少謙說:從今天起咱倆就是男男朋友了,以後繼續和平相處、沒事兒搞搞基……諸如這樣的話麼?

  等葉輕舟真打算開口的時候,夏少謙的聲音響了起來:“去我那兒還是上你家?”

  如果這是一部漫畫,現在葉大夫的腦袋上一定蹦出許多的“????”。

  夏少謙一臉淡定,表情正經得像在跟人談生意似的:“其實我不喜歡去酒店,但是如果你覺得緊張的話,那也行。”

  “……”

  “你沒說話,那我就當你附議了。”

  葉輕舟萬萬沒料到夏少謙這禽獸真強拉著他走了,拉著他走了!強的!!

  “夏少謙夏少謙!冷靜點啊喂!停停停聽聽聽我說——”

  下一秒,葉輕舟就被人強按在停車場走道邊的牆上。強吻這種事兒葉輕舟以前也在腦海裡幻想過,其實這還真挺帶感的,就是實施起來有點難度。他沒事兒幹嘛把陸曼扯到牆上輕薄呢,這也太禽獸了點吧?

  還沒想多少,就覺得嘴上一疼。葉輕舟吃痛地一抬眼,就看見夏少謙那臉色陰陰的,“給我認真點。”

  葉輕舟一下子強打起十二分精神,夏少謙似乎滿意了,這才又低頭親了下來。葉輕舟仰着脖子,沒親多久就覺得脖子有點酸,夏少謙這混蛋到底是怎麼長到快一米九的,話說趙晴晴跟曾大偉差了快四十公分,他們倆難道要一個長在梯子上才能啵一下麼?

  葉輕舟沒忍住笑,結果就感覺夏少謙一下子把他的腰給摁緊了,舌頭也捲了進來……真是沒比過不知道,真領教過了葉輕舟才知道,他以前的那些都是三腳貓過家家,人家這個才是真本事兒,一嘴就把人親軟的事兒原來真不是誇張的修辭。

  現在,他嘴裡全是夏少謙的味兒,那是一股清新的煙草味。他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這個男人奪走了,他只能呼吸着他呼出的氣體,彼此相搏,輕輕咬着對方的唇,去感受他的味道……

  葉輕舟回神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倆在不知不覺之間都把對方摟得很緊,一點風都透不進來。他粗喘着,那個比他的還寬大的手掌覆上他的掌心,五根手指纏上他的,緊緊的、用力的。

  角落只有一盞街燈,周圍卻只有他們。

  夏少謙的一隻手按在葉輕舟的腦後,他閉着眼聞着他頭髮上洗不去的消毒藥水的味兒,就像是在親吻他的每一根髮絲。

  葉輕舟聽見自己啞着聲說:“別費錢了,上你家吧。”

  第二十二章

  鳳凰男

  葉輕舟從沒想過自己能在一天內變成同志,更別說就在同一天,手指頭累得都抬不動了,還能跟個男人折騰到床上去。

  從下車到踩進電梯,葉輕舟覺得抓着自己的那隻手越來越重,短鈍的指甲都快陷進他的肉裡一樣,然後就像是嫌他腿短走得慢一樣的拖着他前進——可要不是夏少謙一路強拽帶拉的,葉輕舟也不會連個反悔掉頭的機會都沒有,要是在理智的情況下,他敢說在當下,夏少謙這禽獸肯定給他灌了什麼迷湯。

  進屋裡的時候連燈都來不及打開,夏少謙就拽着他的領子跟他從玄關那裡親到了客廳,桌子上的裝飾品都被碰倒了,夏少謙連個眉頭都沒皺一下,還真饑渴得跟看到帶肉的骨頭一樣。

  “喂、夏、夏少謙,你……”葉輕舟整個人都陷進了沙發裡,他感覺那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太沉了,現在眼前黑濛濛的一片,他費勁兒地伸長手摸索着旁邊的桌燈,“啪嗒”的一聲,一點渾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眼前的一個小範圍。

  視線一旦清明了,腦子也就能運轉了。

  (省略段落請至作者專欄進入)

  ×××

  一大清早五點多的時候,葉輕舟就醒來了。他一動夏少謙也跟着睜開眼了,這傢伙睡意朦朧地睜開眼,像是感覺旁邊的被子涼了,摸索一下,呼啦一下猛然坐了起來,葉輕舟還在那邊光着屁股找褲子,就被他這一下給嚇了跳。

  “你要嚇死我?”

  夏少謙懵懵地眯着眼,小樣兒還有點委屈的,頭髮左右翹着,然後跟只熊似的爬了床邊,一手抱住葉輕舟的腰。

  “別拉著我,夏少謙,我還要去上班呢。”

  夏少謙好像有點醒了,他睜開眼抬起腦袋,蹭了一下葉輕舟的腰:“別幹了,我養你?”

  葉輕舟覺得這話太耳熟了,這難道不是趙晴晴常看的狗血電視劇裡,裏邊兒有錢佬睡了情婦後第一早必說的第一句話麼?

  他還沒沖夏少謙“呵呵”呢,夏少謙卻自己放開了,“別了,你還是去上班吧,我要整天想著你在家裡跟個小妻子一樣等着我,在單位裡會沒辦法做事。”

  葉輕舟踹了他一腳,隨便套了件襯衫就去浴室裡洗漱。

  出來的時候夏少謙還躺在床上,那臉上過一晚就長了點鬍渣,葉輕舟也不曉得是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總之他現在看夏少謙,怎麼看怎麼帥,可是瞧他現在笑盈盈的,卻又感覺特別傻逼。這心情真複雜。

  葉輕舟在櫃子裡找到了件新內褲穿上,把自己的襯衫褲子燙好了換上,然後就去廚房裡找點吃的。夏少謙那冰櫃是四扇門的,可惜虛有其表,裏邊除了蛋還是蛋,連根過期的火腿腸都沒有。葉輕舟只好把剩下的蛋都給煎了,翻箱倒櫃找到了包他上次送給夏少謙的豆漿粉,給他們倆都沖了一杯。

  夏少謙就穿著條睡褲坐在餐桌前,葉輕舟脫下圍兜,拿着熱豆漿過來:“早上別喝太多咖啡,喝這個。比牛奶營養,比咖啡好喝。”

  夏少謙接過杯子放在桌上,轉過去抱著葉輕舟的腰。葉輕舟翻了個白眼,他沒想到才過一晚上,夏少謙就能這麼粘人,才剛要把這只大號的樹袋熊推開,那悶悶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以前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到學校東門口那裡的早餐店排隊買豆漿,這事兒你記得麼?”

  聽他這一說,葉輕舟就想起來了——以前陸曼喜歡喝學校東門那兒每天早上來擺攤的大媽煮的豆漿,甭說其他的,那豆漿真是一絶,兩塊錢一大壺,還賣油條燒麥,但是買的人很多,晚點去就賣完了,葉輕舟只好每天起早了去給女朋友帶一份回去,持續了好幾年。

  “這事兒你怎麼知道?”他一臉疑惑。

  夏少謙笑了笑,葉輕舟感覺那笑容有點苦澀,他聽到他說:“我早上五點起來在東門附近跑步,你以為我幹嘛挑那時候?”

  葉輕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夏少謙卻自己放開了,然後跟沒事兒一樣地吃煎蛋,還能挑剔他煎得太熟了——葉輕舟在餐桌前跟夏少謙探討了三十分鐘,始終沒理解,蛋白七分熟、蛋黃五分熟到底是個什麼理念。

  葉輕舟把車停在醫院,本來想坐地鐵回去,夏少謙卻一分鐘換好衣服拿了車鑰匙跟他一起出門了。

  上班的時候,趙晴晴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老葉,昨晚沒回家?”

  葉輕舟看她笑得一臉促狹,摸摸鼻子扭過頭看病歷沒理她。趙晴晴接著說:“早上老遠看見夏少謙載你回來了,但我就奇怪了,怎麼看你走路還好好的,難道他才是……?”

  葉輕舟差點沒往這妞兒後腦掃一巴掌,他拉住趙晴晴,沒讓她往下繼續說。兩人鬧騰了一會兒,葉輕舟才想起昨天的事兒,問說:“妳昨晚到底跟夏少謙說什麼了?”

  “也沒啥。”趙晴晴敲敲痠疼的肩膀,“就說……他要敢做出什麼讓你傷心、對不起你的事兒,我就把他的老二切下來塞進菊花裡,再拿強力膠粘上。”

  “……”

  葉輕舟真想找個人問問,趙晴晴這傢伙,真的是女人麼?

  第二十三章

  鳳凰男

  和夏少謙確定關係之後,葉輕舟意識到其實他的生活左右都沒太多的變化,兩人在相處上和先前也沒差多少,平時除了一起吃吃飯、看看網上下載下來的片子,就多了項關燈摸黑的床上運動。可要追究其細節,那些芝麻綠豆的小花樣也跟一般情侶沒啥兩樣,就拉拉小手、摸摸大腿什麼的,唯一的區別就是得挑沒人注意的時候,還有就是得向先別人瞞着這段關係。

  葉輕舟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刻意隱瞞,對家裡人肯定是一句也提不得的,同事和好友名單裡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趙晴晴一個人,後來還是夏少謙自己開導了他——你當中彩票要四處宣揚呢?

  總歸不是什麼光彩事,葉輕舟摸摸鼻子也就不再提了。

  但是說實話,他自己覺得挺彆扭的,就像現在他們倆在街上走,就算想再靠近點,也得拉開一條安全線。

  葉輕舟今天難得下班早,本來打算出來跟夏少謙一起打打牙祭,可這時間段哪裡都得排長龍,瞎晃了一大圈後,看夏少謙那一臉暴躁的,葉輕舟又不想頓頓吃人家都吃上千的,最後就建議去夏少謙家裡自己開伙得了。

  “你會做飯?”

  夏少謙和葉輕舟推着手推車進超市裡,他就旁邊站着看葉輕舟在那兒挑生鮮肉。

  “我以前在我二叔家裡住,長輩白天都要下地裡幹活兒,就我張羅一家老小吃的,雖說做不出什麼宮廷菜系,家常菜還是可以的。”葉輕舟這下記得沒把話給說全,前幾年他還和陸曼同居的時候,家裡平時也都他做菜。陸曼從小沒踏進廚房過,這方面夏少謙也差不多,煎個蛋都能煎糊了,最厲害的就是搞微波食品,時間都拿捏得準準的。

  夏少謙是知道些葉輕舟家裡那點事,不過葉輕舟不愛提,他也問得少。

  葉輕舟在前邊兒選蔬菜選肉,時不時問一句“吃不吃蒜苔”、“今晚要不要吃魚”之類的,夏少謙在這一塊沒有發言權,就在後邊推着車老老實實跟着。

  生鮮區這一塊除了家庭主婦和老人家,也有一兩對情侶,葉輕舟在挑大白菜的時候,看見對面的小情侶挨得死近,光明正大地在超市裡調情,不知為什麼就去看了夏少謙一眼,發現對方也含笑在看著自己,走過身邊的時候悄悄地在他的掌心划過一下。

  走到沒什麼人的調料區時,夏少謙就說:“我以前看見那些情侶在大街上卿卿我我,總覺得他們特別傻。”

  葉輕舟問:“那現在呢?”

  “還是很傻,不過有點能理解了。”夏少謙笑了笑,輕聲說:“還有些羡慕。”

  葉輕舟覺得那笑容有點落寞,心裡正琢磨着說些話讓夏少謙樂一樂,哪想一起去櫃檯葉輕舟掏錢結帳的時候,夏少謙就從櫃檯邊上架子上抽了好幾盒保險套扔在了收銀台前。

  “一起結帳麼?”管收銀台的大媽看看他們倆。

  夏少謙這王八蛋一臉坦蕩地說:“一起。”

  至於葉輕舟,他是死也不想去看大媽那充滿了探尋的目光。

  他們七點多回到夏少謙家中,葉輕舟在廚房裡清魚鱗忙炒菜,夏少謙就拿着菜刀切切洋蔥。雖說夏少謙這廝十指不沾陽春水,在美國最苦的也時候也寧願吃漢堡和隔夜麵包,但是動手能力還不錯,尤其刀工一絶,切的大小一定得一個樣,多削一個邊兒還是切偏了,夏少謙能自己在那兒渾身不舒服。

  於是葉輕舟的燉魚湯都滾了,夏少謙還在那兒切蘿蔔絲,葉輕舟過去想幫把手還被瞪了——葉輕舟怎麼也想不通,切個蘿蔔至於嚴肅得像在開刀麼?到底他倆誰才是搞外科的?

  這樣一折騰,他們九點多才終於能吃上晚飯。

  三菜一湯,菜裡一葷兩素,兩個大男人都餓壞了,好不好吃就另挑時候講究了。只是葉輕舟抬頭瞧見對面的男人鼓着腮嚼菜的時候,心裡卻有種茫然的感覺——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為了一個男人做飯,一起吃著他切的一樣大小的蘿蔔絲,問題是他覺得這樣很踏實、很滿足。

  吃過飯他們一起洗了碗後就分別去洗澡,葉輕舟洗好後就先用夏少謙的筆記本找電影,那電腦裡的硬盤存了上百部的電影,連動畫都有。葉輕舟翻了翻硬盤,才知道夏少謙這人還挺表裡不一的,他以為像夏少謙這樣A型性格的人,應該都愛看那些緊張或是高智商類的好萊塢電影,結果他存的電影裡以小清新居多,像是《那些年》、《安娜與國王》之類的……

  葉輕舟純粹是手賤,才從一個國產電影文件夾裡點了一個名叫《藍宇》的電影,他自認這名字挺文藝的,還興緻勃勃地等夏少謙洗完澡了一起加深一下文學涵養。

  夏少謙從浴室出來拿浴巾擦頭髮,邊擦邊走過來問:“選哪部了?”看到葉輕舟挑的電影時,嘴角就微微一勾,葉輕舟覺得那表情還真他媽的高深莫測。

  “這部電影好不好看?”葉輕舟挪了挪屁股,給夏少謙留了個位置。

  夏少謙坐下來,挑挑眉:“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葉輕舟扭過臉不理他,用滑鼠按了播放器上的play。

  這部電影是胡軍演的,看畫面就知道有點年代了。那時候的胡軍看起來還很年輕,期初看著還沒什麼,等到劉燁演的藍宇出現在鏡頭前,葉輕舟總算明白為什麼夏少謙那表情了。到電影裡胡軍演的陳捍東把還是少年的藍宇帶到家裡占便宜的時候,葉輕舟不禁有點尷尬,心想這電影尺度還真大,悄悄去看夏少謙,卻發現那廝一臉認真的看著螢幕,根本沒在管他。

  於是葉輕舟也沒再亂想了,專心地看電影,哪想這部電影到後來會是這樣的發展——陳捍東明明有了藍宇,後來卻還是跟個女人結婚了,三年後離婚,人海茫茫見又遇到了曾經相愛的人。看見他們再次邂逅、緊緊相擁,本來覺得照着這發展下去,應該就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了。哪想主角生意失敗了,被組織調查,藍宇賣了房子,用盡辦法幫陳捍東渡過難關,最後自己在去工地的路上出車禍死了。結局的時候,陳捍東一遍遍地路過藍宇出意外的地方,伴着最後的旁白念道——你知道嗎?這些年,北京還是老樣子,到處都在拆呀建呀的。每次經過你出事的地方,我都會停下來,不過心裡倒很平靜,因為總覺得你根本就沒有走……

  到這裡電影就結束了,不得不說,這部電影劇情雖然有點走早些年流行的韓劇風,但是卻拍得很真實,一切彷彿都在情理之中。

  等葉輕舟關閉播放器的時候,一雙手臂從旁邊環了上來,圈着他的脖子。

  夏少謙告訴他說:“這電影是從真實故事改編來的,裏邊那個藍宇還是清華的學生。”

  葉輕舟確實沒想到這故事是真的,連最後的死亡也是真的。聽夏少謙娓娓道來後,他忍不住唏噓,感覺現實無常,可是他又想到了電影裡陳捍東遇到林靜平那裡,他記得陳捍東說過——林靜平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他可以讓她幸福的女人,所以他選擇跟她結婚,儘管當時他身邊站着另一個愛他的少年。

  這一段葉輕舟其實看得很不自在,他談不上為什麼,就是在第一時間有點發怵……

  夏少謙的手摸着他的腰,很輕、很小心的感覺,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在他身後緩緩說:“其實陳捍東這樣的人在這圈子裡很常見,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中間扛不住社會和家裡的壓力,最後還是會找個女人結婚生小孩,可私底下依然在找男人……”

  這事兒葉輕舟也知道,他老聽說過同性戀騙婚什麼的事兒,以前覺得這些事情有點荒誕、離自己很遙遠,現在卻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感受。

  還在沉思着,夏少謙卻把他拐個彎兒撈到床上去,二話不說就跟匹惡狼似地猛親他的脖子。葉輕舟被他嚇了一跳,睜大眼嚷嚷:“夏少謙,麻煩你以後能不能在轉變成禽獸模式前先知會我一聲?”

  ×××

  B市一到秋末就降溫降得特別快,十一月末溫度就降到了一二度。

  醫院裡雖然到處有暖氣,但是白大褂裡頭還是得加兩件衣服,尤其葉輕舟這個生長在南方的人,就算在B市待了十一年也還沒適應這裡的寒冬。

  葉輕舟這兩天不知怎麼的,一直在走神。尤其今天要做英語彙報,他連PPT都能拷錯了,還得衝到夏少謙家裡去拿——他也不是天天在夏少謙那兒過夜,就有時候貪方便,誰讓他把房子買得太遠了,再說他和夏少謙平時工作都忙,很難才能一起聚一晚上。

  “老葉你最近怎麼回事兒,成天丟三落四的。”趙晴晴替他把PPT烤在講台的電腦上,接着就扭頭看他,問了一句:“別是縱慾過度了吧?”

  “縱妳大爺的欲,滾邊兒去。”葉輕舟把她往旁邊一擠,又打開文件檢查了一遍。

  趙晴晴摸摸鼻子,挨着檯子湊近他:“嘖嘖,怎麼這麼暴躁?該不會……”趙晴晴搓搓他,壓低聲音:“是房事不順吧?”

  “……”有時候葉輕舟真的覺得,女人的第六感簡直是這世界最不可思議的玩意兒。

  葉輕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後來真拉著趙晴晴一起討論了這件事兒。本來以為趙晴晴會嘲笑他一頓,沒想到那妞兒聽了後表情還挺嚴肅的,看看他,問:“老葉,我其實一直很想問你,你怎麼就突然接受了夏少謙呢?”

  “我……”葉輕舟一下子頓住了,沒了下文。

  趙晴晴往後靠着椅背,轉了個語氣說:“我覺得吧,這事兒也不是很奇怪。畢竟你以前就只有過一段不堪迴首的感情,跟男的也沒任何經驗,會不安也是能理解的,就是一個月了都沒調適過來……嘖嘖,我要是夏少謙,就用繩子把你綁了直接硬上得了。”

  葉輕舟突然特想上隔壁那根針和手術線過來把這女人的嘴給縫上。

  趙晴晴後來就問了他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說他覺得跟夏少謙處得如何,有沒有牴觸什麼之類的,最後就拍了拍他的肩頭,一臉“交給我辦”的神情說:“沒事兒,今晚回去我發個文件到你QQ郵箱,記得查收啊。”

  晚上,葉輕舟回自己家裡,打開了他那台自己在網上淘的二手筆記本,下載了趙晴晴發給他的附件。那壓縮包還挺大的,有十多G。葉輕舟下了兩個晚上才下載完,結果第二天下班回來點開一眼,差點沒把他給閃瞎了。

  壓縮包解壓後全是G///V,有島國、也有歐美、還有國產的!趙晴晴在底下還附了瀏覽說明書,讓他按着寫下的順序觀摩。葉輕舟帶著一點糾結、一點獵奇,默默地跟他放到室內的仙人掌一起,看了一晚上的同志動作片,接着連兩三天都有點失眠……

  (省略大綱內容:夏少謙要做全,但是失敗,BE ^q^)

  ×××

  “今天還得加班?”

  抽菸室裡,那低沉的男聲響了起來。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站着,他吁出了口霧,兩隻夾着煙。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靜了下,淡淡應道:“沒事兒,你忙吧。對了,吃過東西了沒有?哦、嗯……”

  這時候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小可探出腦袋,做了個嘴型。夏少謙衝她點頭示意,對手機說道:“那我也掛了,你注意點,記得多加幾件衣服。”

  掛了電話後,葉輕舟站在醫院的走廊,盯着手機上的通話記錄發愣。

  這兩天科室裡有人請短期假期,其他人得接手一些病人,弄得他這一個星期裡就有兩天得睡醫院。算下來,他和夏少謙也就兩三天沒見面,可就是覺得像是過了很久一樣。

  算一算,他們倆在一起也才一個多月,這應該算是在熱戀期吧?

  葉輕舟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那種很想跟見到一個人的感覺。只是聽聽聲音,有時候難免覺得寂寞。

  別想了,去做事吧——葉輕舟拍拍大腿站起來。

  將近年末這時候,醫院裡也比平時更多人,到處都是得感冒的。傍晚時,葉輕舟經過門診部的時候聽到了把熟悉的聲音,他猛地一激靈,停下了步伐。

  剛好那門口後面走出來了一個女人,他們倆視線相交的時候,都互相愣住了。

  “嗨。”陸曼手裡拿着件暗紅色大衣,她沒拉下口罩,就對著葉輕舟彎了彎眼睛。

  葉輕舟像是受到感染一樣,也衝著她無聲地揚了揚嘴角,說了句:“好久不見。”

  “Morris沒陪妳一起過來?”

  他們一起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裡,面對面坐著。

  陸曼還戴着口罩,搖搖頭說:“公司也才起步沒多久,他很多事要忙。”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沒說什麼。

  陸曼有宮寒的毛病,到冬天時就會加重,他不由得想起了過去。每次到冬天他都跟如臨大敵一樣,擔心陸曼的老毛病發作,老上網找些祛寒暖體的偏方,或者是找老中醫問問,燉的紅酒烏雞喝得陸曼一聞到那味兒就蹙眉頭扁嘴的……

  “你呢?”

  “嗯?”

  陸曼看看他,“有女朋友了麼?”

  葉輕舟聽到這問題時有點猶豫,接着就搖頭——他那個哪是女朋友,是男朋友才對。

  陸曼卻上下打量了他,打趣似的說:“別是騙我的吧?要沒女朋友,誰能把你照顧得這麼妥妥貼貼的。這衣服她選的吧?品味挺好的。”

  葉輕舟這才留意到自己今天穿著夏少謙送給他的襯衫。夏少謙這人老愛挑剔他的品味,總說他是農村非主流,硬要帶他去專櫃買。說真的,葉輕舟就這一點跟夏少謙沒法同步調,他知道夏少謙賺得多,花錢難免大手大腳的,而且夏少謙現在老送他東西,弄得葉輕舟也有點不是滋味——總覺得他像個女人,老巴着男人送這送那的,有點窩囊。

  看葉輕舟不說話,陸曼就當他默認了似的,抿着嘴低頭微微笑說:“這樣也好。其實,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抱歉什麼?”葉輕舟剛出口就後悔了,可是,他就是下意識地就問出了這句話。

  “當時……”陸曼有些停歇,接着對著他說:“我還沒跟你說清楚,就和Morris在一起,這件事兒是我做得不地道。”

  葉輕舟不出聲,陸曼就接着道:“輕舟,當初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到現在我想起來依然覺得很愧疚。那天你會來參加,我真的很意外,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晴晴告訴過我,你真的很難過、很不好受……我也是,我也很掙扎。”

  葉輕舟別過了眼,勉強笑了笑,“都過去的事兒了,別提了。”

  陸曼安靜下來,她也看向了別處,好一會兒也點點頭,喃喃道:“是啊,都過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葉輕舟和陸曼一塊兒走回醫院的停車場,陸曼現在的座駕換成了一輛寶馬,手上背着個名牌包,這些物質上的享受在過去都是葉輕舟沒辦法供應給她的。陸曼坐進駕駛座裡時,葉輕舟問她:“妳這兩天得感冒了?”

  陸曼明顯頓了下,就跟迴避他視線似的點點頭。

  關上車門之前,葉輕舟又突然上前攔住了車門,道:“妳有沒有紙張?”

  陸曼從車子的抽屜裡拿了張便條紙給他,葉輕舟拿出圓珠筆劃劃寫了字兒,接着把紙交給了陸曼:“這是紅酒烏雞的做法,我改良過的,妳喝了一定有效。”

  “……”陸曼接了過來,仰頭看著他,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葉輕舟就看著那輛車離開了醫院,這時候,他想起了非誠勿擾裡某個女嘉賓曾經說過的“我還是坐在寶馬里哭吧”那一句話。

  他能感覺到陸曼過得似乎沒這麼如意,至少,也沒這麼快樂就是了。

  然而,他已經失去了關愛她的權力和立場,現在,他們只是朋友。除非陸曼自己告訴他,否則葉輕舟也不會過問。

  想想看,這世上天天都在變化。

  十年前,他跟陸曼走到了一起,他相信他們也曾經很相愛過,也一定想跟對方一起走一輩子。可是現實卻是陸曼另嫁他人,他卻半路出家和個男人手牽手搞基去了。

  你看,老天爺就是這麼不靠譜。

  葉輕舟現在心裡也怪鬱悶的,一些成年往事在腦海裡打轉着,就在他傷悲春秋的時候,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是夏少謙打來的。

  “你在哪?”聽那背景音,夏少謙似乎也在外面。

  葉輕舟好奇地應道:“在醫院啊,怎麼回事兒?”

  夏少謙靜了會兒,又說:“……你一個人?”

  葉輕舟看看邊兒上,答道:“是啊,到底怎麼了?”

  夏少謙聽到後,聲音就有點沉沉的,只說了句:“沒事,你忙吧。”

  “……”葉輕舟看著手機,滿臉疑惑。

  葉輕舟回到外科大樓的時候,前台的護士大姐就把叫住了:“葉醫生,你的飯盒。”

  葉輕舟一臉意外地去接了過來,打開來看,居然還是唐宮的,他眼神都直了:“誰這麼大手筆,每人一份兒?”

  旁邊的小護士笑了起來:“誰有你這麼好命啊,一個很漂亮的姐姐送進來的。”說完就湊過去,用肘子捅捅他,“葉醫生,那姐姐看起來好有修養,你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個白富美,怎麼全部人都不知道——”

  葉輕舟聽到那漂亮姐姐,心裡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來了,讓她們具體描述了一下長相,就知道是夏少謙把自己的御用秘書派來給他送吃的。他想想剛才夏少謙突然來的一通電話,還有這唐宮來的飯盒,一個猜測就在腦海裡成型了——

  夏少謙怎麼可能沒事兒跑這麼遠上唐宮給他打包吃的,肯定是見客戶後順便帶的,然後開車回到公司前順路來了醫院,叫小可把吃的送進來給他。他設想了一下,假定夏少謙把車停在老地方,會不會好死不死的就看見他跟陸曼在邊上的咖啡館裡聊天了呢?

  不得不說,葉輕舟還真聰明了一回,居然把這事兒的來龍去脈猜得j□j不離十。他一回到休息室裡就馬上撥了電話,手機就響了兩聲,然後就被按掉了,再撥過去就發現已經關機。

  葉輕舟一下子心都涼了,全身的血液都跟倒流似的。他看了看時間,再過一小時他就要進手術室,現在趕過去肯定趕不回來,只能等手術完親自去找夏少謙解釋。

  葉輕舟這是越緊張出越多錯,手術過程裡一直都不太順利,差點被張旭給趕出來冷靜冷靜,後來才慢慢上軌道了。然而他從手術房裡出來的時候,手錶短針都指到了十去了。

  葉輕舟好話說盡了才拜託張旭先給他頂着,脫了無菌服連澡都沒來及洗就離開醫院了。他直接往夏少謙家裡趕過去,按了門鈴沒人應,才想起夏少謙給了他把備用鑰匙,掙扎了幾秒鐘就自己打開門進去了,裡頭卻空無一人。

  葉輕舟想著夏少謙該不會還在單位裡,只好打電話給小可打聽打聽,金牌秘書手裡還抱著兒子呢,一邊哄小孩一邊說:“對啊,剛才夏總是讓我給你送過去了,怎麼了?”

  “唔……這我也不好說,你也知道,越是大件事兒,他臉上就越沒表情。不過他今天很早就離開公司了——哎,咋又哭了乖乖啊抱抱……”

  夏少謙的手機還在關機,葉輕舟沒其他辦法了,也只能在夏少謙家裡等着。

  一直等到了大半夜,夏少謙連影子都沒見着,葉輕舟累了一天就在沙發上不小心等得睡着了,最後還是被手機給吵醒了——來電顯示居然是夏大款。他一下子坐直了,什麼瞌睡蟲都沒了。

  “夏……”

  “葉輕舟!”電話那一頭的聲音很耳熟,葉輕舟疑惑應:“顏振宇?”

  那背靜太嘈雜了,顏振宇說話的聲音都是用吼出來的:“你他媽的到底幹什麼了,能讓他難受成這樣!”

  第二十四章

  鳳凰男

  葉輕舟開車趕到了顏振宇說的那地方,那些路口繞繞彎彎的,才在一個胡同裡找到了那家高檔俱樂部。

  夏少謙這傢伙也太能折騰了,躲到這麼個銷金窟裡,要不是顏振宇早拉扯着人在外面了,葉輕舟這小大夫還真沒本事踏進門去。

  “夏少謙我求你別瞎鬧了,誒誒誒,快看快看,誰來了這誰來了——”顏振宇轉頭見到人,高聲撓嚷着。

  葉輕舟連跑帶喘的,到那金碧輝煌的大門前就看見了這一幕。夏少謙連西裝都沒換下來,脖子上還打着他生日時葉輕舟送給他的那條領帶,他一個高頭大馬的個子被顏振宇和一個經理給攙着出來,臉頰上是醺醺的紅暈,他就跟要發酒瘋似的,本來還掙扎着扭頭要衝進去跟誰耍狠一樣,葉輕舟還沒看過他臉色這麼戾氣過。

  好在顏振宇這一嚷嚷,夏少謙也轉過頭看見了葉輕舟,你說剛才表情這麼狠的一個人,現在就跟被拿針扎的皮球一樣,一下子撲簌簌地漏了氣似的蔫了。

  “夏少謙你怎麼喝這麼多?!”葉輕舟在胡同裡亂兜了快一小時,好容易才找到這個地方來,一見到人就發現他這副模樣,這心情能好到哪兒去。

  夏少謙掙扎地將手從兩邊抽回來,對葉輕舟的話充耳不聞似的,就繃著一張臭臉站在那兒,頭撇向另一邊。

  葉輕舟也是眼尖得緊,猛地就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就看見上邊都破了一層皮、血淋淋的,就像很用力地砸過什麼一樣,葉輕舟的聲音一下子高起來了:“這都怎麼搞的?你都做了什麼?”

  夏少謙卻一個使勁兒把手給抽回來了,越過葉輕舟轉身要走下那兩個階梯,才跨出兩步身子就有點不穩,葉輕舟趕緊要上去扶他,夏少謙卻跟活火山一樣地吼了出來:“別碰我!”

  葉輕舟當下就傻愣住了,夏少謙吼完看那神情好像也呆住了一下,可過沒幾秒就別開眼了,扭頭就走。

  “葉輕舟。”顏振宇在後邊叫住了他,那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從七點多就在這裡喝到現在,那勁兒像要把自己給喝死一樣,他這麼自製的一個人……嘖,你到底有什麼樣的能耐,能讓他變成這副模樣?”

  葉輕舟現在也不想跟顏振宇討論這個問題,就跟顏振宇和那經理說了聲謝,連忙從後面追上夏少謙的步伐。

  顏振宇看著他倆的背影,眼色沉沉的,最後終究是化成了一聲嘆息。

  葉輕舟不顧夏少謙冷着臉,把他往副座上拽了把門關上,自己坐在駕駛座裡。他那輛車太小,夏少謙這大骨架坐在裏邊兒,那空間好像一下子窄了不小,車裡的廉價香水都蓋不住那濃郁的酒味兒。

  這回去的一路上,葉輕舟都沒再說一句話,夏少謙把車窗摜了下來,十一月的冷風吹着臉,他的酒也跟着醒了幾分,就是臉還冷着,始終沒轉過去,也沒發出一丁點聲音來。

  半夜三點多,他們才踏進夏少謙的家裡。

  夏少謙一走進來就扯扯領子走到客廳的吧檯,葉輕舟以為他是要倒水喝,才要去廚房找急救箱來,哪想就聽見一聲“啵”,回頭看見夏少謙已經開了一瓶洋酒,連杯子都不用就要往嘴裡灌。

  “你別喝了!”葉輕舟已經很久沒這麼惱火了,他走過去劈頭就要去搶酒,夏少謙就跟他推搡,也不是真推他、就是像賭氣一樣地想要躲開,結果就讓整瓶酒摔地上了,那酒紅色地毯上就剩一地碎片和香檳色的液體。

  夏少謙的胸口起伏着,他忽然就衝著葉輕舟咆哮:“這樣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你能不能清醒點!我現在是他媽的做錯什麼了你要這樣!”葉輕舟張嘴就頂了回去,他說話的時候連聲音都在抖——那是氣的、是激動的,他沒想到夏少謙能這樣不講理,跟個火箭炮似的隨便亂射。

  葉輕舟這一聲吼出來,夏少謙就靜了,他兩眼血絲地看著葉輕舟,接着就走過去就把自己拋進沙發裡。葉輕舟站着看那個身影狼狽的男人,剛才的那一眼,他看見了夏少謙眼裡的嫌惡,他不知道那情緒是衝著誰的,他知道夏少謙看到他和陸曼一起肯定是難受了,可這事兒根本就沒什麼,他是看見他和陸曼是抱在一起還是怎麼了?至於這樣發脾氣麼?到底至於麼?

  “我去給你拿急救箱。”葉輕舟悶聲說了句,走之前還把開瓶器給甩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他提着急救箱出來的時候,夏少謙還保持着跟剛才一樣的姿勢——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前面,那眼神卻是茫茫的,表情有點呆滯,和剛才不一樣的是,他身上的火被殘忍地撲滅了,現在就剩下了一團死灰一樣的色彩,一點生氣也沒有。

  葉輕舟走到他前面蹲下來,說:“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夏少謙沒動作,就跟沒聽到他說的話一樣。

  “你能別——”

  “葉輕舟。”夏少謙突然叫了聲他的名字,葉輕舟止住了聲,抬頭看他。夏少謙還看著前面,目光卻好像很遠,可語氣卻比先前冷靜了不少,“你剛才是不是覺得我很霸道,很煩人?”

  葉輕舟看著他沒搭腔,夏少謙這人太精了,也太敏感,他突然嗤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都帶了點嘲諷的味道:“葉輕舟,你是不是突然發現還是女人比較好?細聲細氣的,也不會給你添亂,與其跟一個脾氣暴躁的男人,還不如找個聽話溫柔的女人,你是不是這樣想……”

  葉輕舟將急救箱重重地往地上一擱,鏗的一巨響,把夏少謙的話給打斷了。他說:“夏少謙,你明白你自己剛才說了啥話麼?你就是想找我不痛快是吧?”

  “我吃飽撐着找你不痛快,你想什麼你自己清楚,葉輕舟,你捫心自問,我是不是踩着你的痛腳了——”夏少謙笑了一聲,那笑聲從來沒有這麼刺耳過。

  葉輕舟唰地站了起來,他連嗓子都打顫了:“夏少謙,你以為我跟你是鬧着玩的是不是?你以為我今晚為什麼趕回來,扔下醫院的事兒不管就為了回來跟你解釋,我要是不在意你我會連這責任都不管麼?”

  “沒錯,醫院的事兒比我重要,你這犧牲太大了!那你去找啊,去找個能體貼你、能忍受你上班時間跟別的女人見面的人啊!”

  “你能別為一點捕風捉影的事兒在這兒跟我大小聲成麼?你是看見我跟誰滾床上了是麼?我跟陸曼就不能是巧遇麼?我跟她非得一見面就跟仇人一樣大眼瞪小眼是麼?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看見了女人腿都軟的軟蛋是不是?”

  夏少謙想也沒想地就駁了回去,“行,我就當作你們倆沒什麼。那葉輕舟,你老實說,這段時間來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敢說你沒有一點猶豫過?”

  “我——!”葉輕舟吸着氣,他張張嘴,低低頭悶聲說:“好,我承認……我是有過猶豫。”

  夏少謙忽然一腳踹向桌子,把沙發前那張碧玉桌案都踹歪了。

  “那你呢?”葉輕舟不甘示弱地看向他,臉上也揚起了像他那樣嘲諷的笑容:“你鬧了大半天,說穿了不就因為我不讓你睡是麼,別整得自己跟情聖一樣!”

  夏少謙豁然抬頭,葉輕舟看到他眼裡的神情時也微微一頓。

  接着夏少謙就跟一團颶風似地站起來了,他快步走向大門,把門使勁兒一打開,門後都砸到牆上去了,發出一聲巨響來。

  “出去。”夏少謙啞着嗓子說:“馬上給我滾。”

  葉輕舟雙目通紅地看著他,雙拳死緊地攥着。他低下頭把眼鏡摘了用力地用手臂掠過眼,然後站起來把自己擱在沙發上的黑色包和大衣給拎着,快步走向了大門。

  這才跨出門一腳,整個人就被一個從後邊來的力道強拽了回去。

  葉輕舟直接把包給甩了過去,夏少謙被砸了也不放手直接就把人給按倒在玄關。他們兩人身形單看外邊其實也沒差太多,可是夏少謙衣服下的是滿身腱子肉,葉輕舟這天天跑醫院的小大夫哪裡揍得過人家,再說夏少謙還是練過的,葉輕舟這兩手沒幾下就被拐住了,只能踢動着兩腿,憋紅着臉罵道:“王八蛋……!”

  夏少謙把他整個人牢牢地制着,跟急紅了眼一樣瘋狂地親着他還啃着他的脖子,葉輕舟的眼鏡早甩飛了,他扭動着嘴上還嚷嚷着:“你他媽的放開!夏少謙你這個混蛋!……”

  葉輕舟照這模樣折騰,體力沒多久就耗盡了。夏少謙也好不了多少,跟只巨犬似的壓着人亂啃,還把葉輕舟的襯衫給扯開了,鈕子都掉了兩顆。發現葉輕舟沒再掙扎的時候,他也不再動作了,就趴在葉輕舟身上喘着氣,雙手依然死死地捆着他的腰……

  這下子,兩個人都鬧不動了,別說起來好好幹一架,連手指都不想抬了。

  葉輕舟急促地吸着氣,他的唇被磨破了,眼角那裡有生理性原因掉下的眼淚。等緩過勁兒來的時候,他一下子把夏少謙整個人推開了,自己支着身爬起來。

  葉輕舟踉蹌了往後退一步扶着牆站了起來,他慢慢地掃視了一下週遭——客廳的沙發歪七扭八的,桌子翻了,花瓶的水也灑出來了。他包裡的本子和資料都掉了出來,散在一地……

  他突然很想掉淚,他他媽活到這麼大從來沒覺得這麼慫過——甭說之前,今早上他們倆通電話時不還好好的麼?他還想什麼了,哦,對了,他還想這一週加班後下星期要找時間好好補償夏少謙來着,怎麼就這樣糊里糊塗吵得要打起來了呢?

  也不曉得過了有多久,最後還是夏少謙先開口了:“對不起。”

  那聲音很輕,不比蚊子叫強上多少。葉輕舟將臉轉向他,夏少謙還低着頭坐那兒,原本的光鮮帥氣都跟喂狗了似的,葉輕舟看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特別特別恨,很想衝過去掄他一肘子,可視線卻又自動轉到了夏少謙的手背上,那裡的血都結痂了,放著不處理的話很容易就感染發炎。

  葉輕舟真覺得自己沒救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是去把夏少謙這混蛋狠狠揍一頓再踹幾腳的,沒想到卻演變成他去把急救箱拿過來,和夏少謙一起在玄關前面坐著,捧着這只剛才掄他的手掌,拿着棉簽給他消毒。

  也不知道夏少謙到底做什麼了,難不成是用拳頭去砸玻璃了,怎麼傷口上還有玻璃渣的。

  葉輕舟沒辦法,只好把他拉起來到沙發那裡,把客廳的燈都開足了,去找了一把小鑷子來過了過火簡易消毒後,一點一點地幫夏少謙把傷口上的碎渣給挑出來。

  夏少謙沒再發作了,一臉老實巴交的,低着腦袋瞧著地板。葉輕舟偶爾分神去看看他,夏少謙那五官長得其實很細緻,應該是像媽媽,睫毛也長長的,一般女孩兒都沒能他這麼長。

  葉輕舟在傷口上抹了黃藥水,拿紗布來捲了兩圈,繫了一個結後說:“這兩天注意別碰到水,每天早晚換一次紗布,還有最近別吃海鮮類和刺激性的食物,兩週後應該就能完全好了。”

  他這語氣就跟在醫院裡和患者說話差不多,處理好後,葉輕舟看了眼牆壁上的時間,說:“我現在回去醫院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葉輕舟轉頭要站起來,手臂卻又被人拽着了。他回過頭,看見那雙灰色的瞳仁正瞅着自己,淡淡的,那是一種哀戚的顏色。

  “別走。”夏少謙出聲道。

  葉輕舟靜了一會兒,應道:“夏少謙,你說話能不這麼顛三倒四的麼?剛才不是你自己要趕我走麼?”

  “我錯了。”夏少謙這次回得很快,葉輕舟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幹脆地認錯過。夏少謙這人平時太要強了,太橫了。

  從他們再見以來,夏少謙就不曾示弱過,但是現在他低下頭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卑微語氣說:“是我不冷靜,我犯混了……葉輕舟,你現在怎麼罵我都成,我絶對不會反嘴,要是你想揍我也行……”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葉輕舟,你當我現在在求你也好……別跟我分,成麼?”

  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他一開始知道夏少謙生氣的時候,以為他是在亂吃醋,不分青紅皂白的。所以夏少謙吼他的時候他也覺得惱,他沒想跟夏少謙計較誰犧牲多少,他從來沒想過他會彎都是夏少謙造成的,坦白說,葉輕舟敢保證,他這輩子要能對個男人動心,那只能是眼前這個混蛋了,以後要是他們分開的話,他根本不可能再去考慮另一個同性。

  他會接受他,是因為喜歡他、稀罕他,他說想跟他過日子,就是他心裡想的所有意思。

  葉輕舟紅了紅眼眶,他是真覺得有點委屈——因為點破事兒被夏少謙罵得臭頭就算了,要不是今天他還不知道這王八蛋是居然是這麼想他的,原來夏少謙一開始就不覺得他是真心的,這混帳會這麼頽廢完全是因為他沒信任過他,所以今天就算不是陸曼,要換成除了趙晴晴以外的女人,夏少謙都能因為這事兒跟他大吼大叫摔桌子掄拳頭的。

  葉輕舟坐了回來,過了好一陣子才緩緩說:“夏少謙,我說真的,你這臭脾氣真得改改。”

  “嗯……”這小樣兒還真不還嘴,乖乖點頭了。

  葉輕舟吸了口氣,接着道:“你是不是老覺得我一時腦抽、意亂情迷,才會跟你搞到一起去的?”

  夏少謙靜了靜,又點頭。

  葉輕舟毫不客氣地從他後腦來了一下,再添上一句:“你媽的。”

  夏少謙連吱都沒吱一聲,真虛心受教似的低下腦袋,還往葉輕舟那兒又挪近了點,跟恨不得讓他再來一下似的。

  “你現在聽好了,我只說一遍,你都給我記着,回頭寫一份紙頭給我,我要一模一樣的,一個字也不能漏。”葉輕舟看向他,語句清晰地說:“夏少謙,我愛你。”

  夏少謙的腦袋驀然就抬起來了,那神情震驚得像是他在井邊許個願,然後天上滾下十萬個葉輕舟一樣。

  葉輕舟被他看得都臊了,話都出嘴了,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再回頭找節操也來不及了。他抿抿唇,又接着話:“我一直都覺得,‘愛’這個字兒,要慎重點說。就像在婚禮上,新郎對著新娘,等你打算牽着她的手過一輩子的時候,你才有資格說出這一個字。”

  所以,他跟陸曼處了j□j年,什麼甜言蜜語都說過了,就沒說過一句我愛你。當然,有部分原因是這句話平時說太肉麻了,再說他們都過了青春奔放的年紀,愛不愛什麼的聽起來就覺得虛,不實際。

  可是,你愛一個人,就是這麼簡單,卻又困難的事兒——對一個人動心很容易,可是想跟他牽手一直走下去,這需要點勇氣。

  葉輕舟又何嘗不是?他怎麼不會猶豫,怎麼不會有罪惡感,可是他只要一想到,夏少謙這死心眼的這麼不容易才把他弄到手了,想想以前夏少謙遇到的事兒,他就覺得心疼他、可憐他——別說這是同情,你要不愛一個人,你心疼他個鬼!

  葉輕舟說:“今天下午,我在醫院碰巧遇著陸曼,她到我們門診部那兒看病。夏少謙,我跟她到底也有過幾年的感情,你要說我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肯定是假的,但是這個感覺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人心是肉做的,我只是覺得感慨。出於朋友的立場,我依然關心她,她過得好,我會覺得高興,她要是有困難,我也會儘力幫助她,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知道,你肯定會覺得不安。也是,我們才在一起沒多長時間,要說一輩子似乎還很遙遠。我不清楚你是怎麼理解我的,我只能告訴你,以後的我怎麼想我不能完全保證,但是現在,唯一讓我有想要試着走一輩子的,只有你。”

  葉輕舟看著他,輕道;“這跟女人還是男人沒有關係。只是你。”他的聲音又沙啞了起來:“只是你而已。”

  夏少謙靜默着,只有伸手去碰了碰葉輕舟的掌心。那包着紗布的手握住他的,漸漸地收攏。

  “我知道了。”他說:“今天我生氣……嚴格來說,和你沒關係。”

  沒關係你能衝我撒野,要有關係還不把我給活埋了?——葉輕舟瞪了他一眼。

  夏少謙被他這一瞪反而笑了,可是笑容又很快隱了,他有點含糊地說:“我也說不清自己怎麼想的,就是……在看見你跟陸曼的時候,全部都亂了。好吧,我承認,是跟我們一直沒成有點關係……我就是心煩!”他有些煩躁地看看別處,豁出去地說:“你覺得我齷齪也沒關係,我確實一直在想這件事兒,我總覺得,你骨子裡還是排斥我、排斥男人,我告訴我自己給你些時間,我本來以為我有這個信心等下去,可是在看見你跟陸曼的時候,我才知道,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沒改變過,我依然還是十年前那個膽小、自卑的夏少謙……”

  “你沒發現,我其實當時就坐在後面的另一張桌子前。我本來可以從容地上去跟你們打聲招呼,我甚至也可以坐下來,坐在你的身邊,就像當年陸曼站在你的身側一樣。我一遍遍告訴我自己,我憑什麼不可以?可是,我就是沒這個種,我沒膽子。我像見不得光的老鼠,把自己藏在角落,看著你們有說有笑的……”

  葉輕舟聽著眼前的男人說的每一個字,心裡有什麼慢慢空了,他真不知道夏少謙原來是這麼想的,恍惚間,他又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少年的影子。

  他想起來了,那年社團秋遊之後有好幾次,他都和夏少謙面對面碰着了。只是那個學弟就跟故意躲着他一樣,葉輕舟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就這樣,漠不關心、彼此拉開了距離,一直到後來夏少謙的事情曝光了,不知道是哪個無聊人士把相片傳到校長室了,夏少謙也因為在這被排擠的環境裡待不下去而退學了。那時候他就只唏噓了一陣,後來就再也沒把這事兒記在心裡,甚至在十年後把夏少謙忘得一乾二淨。

  夏少謙湊過來抱住他,將臉埋在葉輕舟的頸窩裡,“我說真的,我是在氣自己。葉輕舟,我從來沒這麼討厭我自己過,我沒膽子去爭,那些話其實是衝著我自己的,我心裡有鬼,我怕有一天你膩了,還是再出現個女人,如果她能讓你覺得更快樂、更幸福的話,我真沒這自信能爭得過她……”

  葉輕舟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態了,只能緊緊回抱著這個不安的男人。說真的,他有點感動,又有點慌……真的,他是知道夏少謙喜歡他,很喜歡的那一種,可是他不知道這份愛強烈得能讓夏少謙變得畏首畏尾的,捫心自問,葉輕舟很確定,自己對夏少謙的喜歡肯定沒有對方對自己來得深,可是這又能怎麼樣呢?他唯一能做的事兒就是抱緊他,用自己的雙手去溫暖這個有些發涼的軀體,然後在這個男人吻住自己的時候,盡心地去回應他。

  夏少謙這次吻得有點亂,可以說是毫無技巧,就逮住他亂親一氣,但就是這樣讓葉輕舟覺得很真切,好像這一次,夏少謙終於在他面前完全j□j了,他們倆終於是平等的了。

  親到最後,他們兩個都硬了,那根東西硬梆梆的抵在一起,他們倆親着摸着從沙發上滾到地上去了,就是沒想要分開。

  (以下刪除若干字,總之做全了。)

  總之,葉輕舟也不想吵了,他連個眼皮都懶得抬,就夏少謙似乎很高興,把他放在浴缸裡拿蓮蓬頭淋他,小樣兒還哼出歌來了,還是他媽的歡樂頌!

  “喂我自己來吧,記得你傷口不能碰水呢。”葉輕舟睜開眼了,渾身痠痛地翻了個身,就看見穿著浴袍的夏少謙低頭看著他,那眼神兒……葉輕舟覺得是時候這句膩歪死的形容詞了——柔得快掐出水來了。

  夏少謙拿香波來給他洗頭,邊按摩着他的頭皮邊笑說:“葉輕舟,我不會是在夢裡吧?你知道麼,我二十五歲以前每天發的願望就是和你做一晚上後,再把你抱進浴室裡親自給你洗頭……”

  葉輕舟真想穿越到二十五歲前的夏少謙身邊,扒開那腦子來看看,裡面是不是都養着這些黃暴的念頭——仔細一想,他居然被個男人意淫了這麼多年,難怪早些年他有事沒事就感覺身邊吹起一股涼風,保不定就是這禽獸在背地裡怎麼奸////淫他呢……

  “那二十五歲以後呢?”葉輕舟懶洋洋地問,不說別的,夏少謙這按摩的手法,還真挺舒服的,讓人有點昏昏欲睡。

  夏少謙想了想,說:“和你做一晚上,然後把你抱進浴室裡給你洗頭,再跟你在水裡幹一炮。”

  葉輕舟:“……”

  洗完後葉輕舟被用同樣的姿勢被帶回床上,除了他自己不想動之外,是真的他後面感覺怪怪的,刺疼刺疼的,好像那地方一直開合著,連走路的姿勢都有點怪。

  夏少謙洗好後也躺到床上去,葉輕舟翻了個身,就滾到了他懷裡。他悶悶問:“幾點鐘了?”

  “要五點半了。”

  難怪,他就覺得腦子昏沉沉的,有點混沌,“我睡一小時,一會兒把我叫醒。”

  “嗯。”夏少謙在他臉上親一下,也沒說什麼,就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着他的背,跟大人哄小孩睡覺一樣。

  第二十五章

  鳳凰男

  早上八點多的時候,葉輕舟是肚子疼憋醒的,掙扎地爬起來就衝去廁所裡了。

  做完的時候全身都是酸的所以沒覺得,等拉肚子的時候才覺得j□j火辣辣地疼,葉輕舟整個人都要腿軟了,回頭一看,他媽的還見血了,他帶著無限的羞恥感去掰開自己的兩臀衝著鏡子看了看,那裡沒裂開,就感覺有點腫起來。夏少謙這混帳後來弄起來有點沒輕沒重的,他兩腿裏邊兒都有點瘀青了,連走路的姿勢都是往外微微張開的,特麼地跟長痔瘡似的。

  廁所門被敲響了,那個罪魁禍首的聲音從門後隱約傳了過來,奈何這浴室隔音太好了,葉輕舟就聽到點聲音,他鬱悶地提上褲子去拉開門,就看見夏少謙站在門口前——那眼裡滿是擔憂的,一看見葉輕舟走出來就追着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我剛才出門去買早點了,東門那裡的豆漿和油條,步行街那裡的豆沙鍋餅也給你帶了……”

  你看你看,睡過就是不一樣了,夏少謙那模樣還有點賠小心的意思,難為他一個日理萬機的金融精英大清早開半小時車去大學門口,擠在一群學生裡搶着買早餐。

  葉輕舟看了下時間,眼睛都瞪直了:“怎麼這麼晚了?!你怎麼沒把我搖醒啊?”還沒說完就要跌跌撞撞地去衣櫃前面找衣服,才動一下整個人就一陣暈眩。

  夏少謙一把將他給扶住了,皺皺眉說:“你都發燒了,你自己不知道?”

  被這麼一說,葉輕舟才感覺自己的腦袋暈乎乎的,步伐也有點虛,抬手探了探額頭才發現是有點高,他想了下襬擺手邊脫T恤邊要換上襯衫,“就這點溫度吃兩片退燒藥就成了。”

  才剛要拉開櫃子,卻被夏少謙給擋着了,葉輕舟煩躁地嚷道:“老大麻煩您能給讓讓成麼,醫院還有一堆事兒等我去做呢!”

  “別去了。”夏少謙卻說一不二,也不管葉輕舟怎麼折騰,就把他給推搡到床上去,“我一早就幫你打電話給趙學姐,讓她給你請假了。”

  葉輕舟唬地一下坐起來,“誰讓你給我請假啊?”他還得拼全勤獎金呢,下個月吃香腸還是泡麵就看這三百塊的全勤獎了。

  夏少謙也不耐煩了,把他給一把按回去,吼了一聲:“不許去!”

  葉輕舟被吼傻了,夏少謙回過神來,估計是覺得自己不小心凶了人,臉上有點糾結又有點內疚,低頭幫着葉輕舟把被子拉上來了,聲音又小心了起來:“你都知道自己是大夫了,多大人了都不知道照顧自己,發燒到三十八度八了還能說是一點燒……總之,假已經請了,醫院的事兒趙學姐也說了幫忙安排,你就安心歇一歇,我給你去拿早點過來。”

  葉輕舟聽他絮絮叨叨的,跟個老婆子一樣,走出去前手還伸進被子裡探了探他的腳丫子,接着又去櫃子那裡找雙襪子幫葉輕舟給戴上。

  說實話,葉輕舟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麼樣服侍過——夏少謙這廝不僅幫他把早點端進來了,還給他找了個小桌子讓他放床上吃。夏少謙這潔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以往葉輕舟要敢在他這屋裏邊走路邊吃餅乾,他都能把他押着讓他把地上的餅乾屑一點一點撿起來吃回去。

  葉輕舟本來還有點不滿呢,看夏少謙一勁兒噓寒問暖的,裝孫子裝得還挺似模似樣的,弄得葉輕舟都覺得受寵若驚。

  “怎麼一直皺着眉,哪裡覺得不舒暢?”夏少謙拿着筆記本充電器到床頭,幫葉輕舟給安上好讓他無聊時能打打遊戲。

  葉輕舟扭了一下身體,就覺得觸電一樣,刺麻刺麻的。這事兒對個大男人來說實在難以啟齒,可葉輕舟扛不住夏少謙跟老太太似的關心他,白了一眼後說:“……j□j疼。”

  夏少謙靜了有半晌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葉輕舟看錯了,就覺得那表情也有點尷尬,嘴角卻是彎彎的,明顯帶著一絲笑意。他忍不住抬起腳踹了過去,夏少謙這練家子輕輕鬆鬆地化解了這個偷襲,接住葉輕舟的腳丫放在腿上摸了摸,低頭地笑笑說:“我早上看了,沒弄傷,聽說……第一次都是這樣的,你要是疼,我去買點雲南白藥。”

  “……”葉輕舟深深覺得,這些漢字拆開來他每個字都聽得懂,全組在一起的時候怎麼聽起來就這麼操蛋呢。

  後來葉輕舟也沒勁兒這麼端着了,乖乖吃了藥後就蓋被子躺着。夏少謙一臉精神氣爽的,也沒看這工作狂去上班,葉輕舟疑惑問:“你今天怎麼也不去上班?”

  “公司的事可以晚點再去做。”夏少謙也躺到了床上去,抱著葉輕舟的腰說:“我現在突然覺得那些活兒都沒意思幹了,我現在已經獲得了我最想要的生活,那我還累死累活地做些次要的事兒,把最重要的人一個人丟在家裡,這樣做有意義麼?”

  葉輕舟吸吸鼻子,聲音悶在被子裡:“夏少謙,你碰上個誰,都這麼哄人的麼?”果然是有對比有真相,他要有夏少謙這點說話技巧,何至於連個老婆都守不住,淪落到要搞基呢真是兒……

  夏少謙那臉上老掛着笑,一看就知道他現在樂死了,連裝酷都沒心情,葉輕舟覺得那樣子真傻逼死了,還不如繃著臉的時候順眼呢。

  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就看不過這王八蛋這麼舒服,葉輕舟昏昏欲睡的時候,就聽見夏少謙手機響了好幾次,他都刻意走出去房間外聽電話。葉輕舟知道肯定是他單位打過來的,他隱約還聽見了小可的聲音。

  “你下午的時候回公司去吧。”葉輕舟將溫度計從嘴裡抽出來,“反正也沒事,我一個人在家裡睡覺就行了。”

  “你不想我陪你?”夏少謙在他床邊坐下來,手掌摩挲着他的手心。

  “我又不是女人。”葉輕舟一心急說完這句話,後去看了看夏少謙的表情,發現人家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嘆了一聲,把腦袋擱在夏少謙的肩膀上,“我這不是怕影響你考評麼,你們銀行競爭不挺大的嘛?上次聽你講電話,我先說我可沒偷聽,就偶然聽見的,你不是說——呃,經濟不好是吧,中央那邊政策改變了,你單位最近好像還損失了一個大單子?我這就在想,你這臭脾氣在你們單位裡肯定人緣也不咋的。夏少謙,說實在的,有時候說話得三分保留,顧全人家面子,別這麼直來直去的……”

  葉輕舟想到夏少謙那四處得罪人的性子,就忍不住開始嘮叨。夏少謙難得一句也沒駁他,就笑盈盈地聽他把話給說話,葉輕舟發現旁邊靜靜的,抬起頭看看他:“跟你說話呢,怎麼笑得這麼j□j?”

  夏少謙卻猝不及防地過來在他嘴上啵了一下,“也是,你說的對,以後我們肯定是沒孩子養老了,為了咱倆的未來,我是得掙多點退休金。”然後又看著葉輕舟一嘆,摸着他的肚子憂心忡忡地說:“一想到連我都失業了,或是你老了沒人照顧,在間破屋子裡瀟瀟瑟瑟,吃塊餅硬的連牙都咬不動,我做個夢都能被活活嚇醒。”

  葉輕舟直接操起拖鞋扔了過去。

  夏少謙中午就出門了,葉輕舟看了會兒電腦裡下載好的變形金剛就睡着了,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個夢也沒做,後來還是被門鈴給吵醒了。

  葉輕舟睡得有點糊里糊塗,他摸索着眼鏡爬起來,聽那門鈴按得鍥而不捨的,這時間點能來敲門的也不知道是誰。

  “來了來了——”葉輕舟拖着半死不活的身體去開了門,結果就看見了一個熟人堵在門口那兒,兩個人目光對上的時候還都愣了愣。

  顏振宇站在門前,眉頭直接一擰:“你怎麼在這兒?”

  葉輕舟其實在第一眼還沒認出顏振宇來,主要是他今天打扮得太正常了點——一身頂級西裝,還戴了副黑邊眼鏡,聞着就有股斯文敗類的味道。

  “Louis呢?在不在裏邊?”顏振宇沒等葉輕舟開門讓進,就自己走裡頭去了,熟悉得跟自家一樣。

  葉輕舟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兒,不過來者是客,他跟顏振宇又沒啥深仇大恨,就是昨天的事兒想起來還有點尷尬,“夏少謙去公司了,你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去公司了?”顏振宇不樂意了:“那他萬里火急地給我打電話幹什麼,我還以為出什麼事兒了。”然後又眼尖地在葉輕舟身上瞟了瞟,說:“所以你們倆昨晚做了?”

  葉輕舟在吧檯那兒倒水,聽這話手差點握不住杯子。

  顏振宇坐在沙發上,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原來他來問我是為你這事兒,你們該不會到現在才幹第一炮吧?”

  “……”

  “……還真的?”顏振宇一下子瞪大眼了,“你可以啊葉輕舟!敢情他昨天喝得差點醉死是因為慾求不滿啊,所以在昨晚藉著酒膽終於把你給辦了?!”

  葉輕舟轉回頭,“顏大少,跟你打個商量,咱能說人話麼?”

  顏振宇嘖嘖了幾聲,接着就從口袋裏拿出個藥膏扔給了葉輕舟。上面寫的還不是英語,像是德語的外文,看著就挺貴的。

  “我跟我家baby要的,每天早晚搽一次。”顏振宇舒了口氣說:“我還當Louis問我那些問題幹什麼,害我以為他昨晚喝醉了被人爆菊了,嚇得我會都開不下去了,趕來時還出了一身冷汗。”

  “……”葉輕舟覺得他越來越不明白這個世界了。

  顏振宇靜了一下後,道:“他j□j很大吧?”

  葉輕舟“噗”的一聲,把嘴裡的熱白開都噴到了地毯上,要死這一大早夏少謙還辛辛苦苦地在收拾着這下又被他弄髒了。

  偏偏顏振宇就存心故意的,揪着這話題繼續說下去:“我跟你說,他大二時就一米九了,還是大學裡籃球隊的亞洲飛人。每次他洗完澡內褲都沒穿,就一條褲子貼著身體坐在客廳裡,那裡什麼形狀都看得出來,光j□j來能把人頂死……”

  “咳。”葉輕舟放下杯子,他看顏振宇那臉上沒心沒肺地笑着,打住他的話道:“行行行行行,你別接着往下說了,你們倆以前有過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兒,我在意的是他的現在和未來,就這樣……成不?”

  顏振宇聽到這話,那眼神好像冷了冷,只看他收起了玩笑,坐起來道:“葉輕舟,我就不信你半點都不在意。”

  “不,我在意。”葉輕舟靠着沙發,忍着頭暈說下去:“可誰沒有那點過去?我兩年前還差點跟人結婚了呢,連戒指都買了,就差還沒發喜帖。夏少謙有過幾個男朋友……這也沒什麼,以後只要他……守着我一個人就成了。”

  “他沒有。”

  “什麼?”

  顏振宇眯着眼,“在你出現之前,他沒有跟誰定過。”他拿出了煙盒,Dupont的打火機啪嗒一聲,笑得有點迷離:“都是玩玩。一開始也玩得很凶,我跟你說我們倆在downtown混,這事兒沒唬你,我跟他……嘖。”

  其實就算顏振宇沒說,葉輕舟也能感覺得出來,夏少謙跟他倆感情一定也曾經很好過。不是說他倆暗地裡眉目傳情什麼,就是一些細節上,上次在拉薩飯館吃飯,顏振宇還知道夏少謙不吃芹菜、對牛奶微過敏什麼的事兒,你要不對一個人上心,這點瑣事誰還記得住。

  葉輕舟也說不上這是什麼情緒,你要說不快吧,那還不至於,就是有點不舒服——他是知道顏振宇喜歡夏少謙,可是他也很清楚,顏振宇這性子不是夏少謙中意的,夏少謙那個人其實骨子裡很古板,看他身邊挑的人都知道了,全都是辦事能力一絶平時為人也嚴謹認真的,顏振宇這樣遊戲人間的,剛好是犯了夏少謙的大忌。再說,兩個人要能好上,幾百年前就能搞在一起了,還輪得上他麼?

  顏振宇也不是那種能在背地裡給人穿小鞋的小人,葉輕舟知道他就是心裡不痛快,以前估計還能留點念想,現在是沒有半點指望了,難怪要鬱悶成這樣。

  顏振宇就在客廳裡坐了小半小時就要走了,葉輕舟鬆了口氣要送他出門的時候,臥室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怕是醫院來的就趕緊進去接了,低頭一看,卻是趙晴晴打過來的。

  趙晴晴那大嗓門兒用不着開免聽,其他人都聽得見。葉輕舟還在含糊地應着,哪想手機卻被人從後面抽走了。

  “小不點兒,是我。”

  “誒誒,妳這叫差別待遇知不知道,好歹哥哥我平時也給妳支過兩招呀——”

  “怎麼著?這妳說的,那成,約個時間……哈哈哈哈!”

  葉輕舟愣愣看著顏振宇在那兒稀鬆平常地跟趙晴晴話聊,也不知道趙晴晴說啥了把他逗得哈哈大笑的,總之葉輕舟真心覺得這世界太奇妙了……

  後來,葉輕舟回去床上又躺了一會兒,天黑後七點不到夏少謙就回來了。

  夏少謙去飯店訂了菜送來,葉輕舟也沒吃下多少,他就一整天覺得屁股怪怪的,不管站着還是坐著都不舒服,後來自己悄悄在浴室裡搽了顏振宇給的藥才感覺好一些。

  晚上葉輕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出了一身汗,隔天一大早量體溫時總算是降下去了。

  葉輕舟不肯再歇一天,夏少謙沒敢讓他開車,大清早親自送他去醫院上班。下車之前,夏少謙突然就伸手拽住了葉輕舟的手臂,把他拉過來,車子停在樹蔭下,兩個人在暗處碰了碰嘴。

  只看夏少謙一臉滲了蜜一樣,手指輕輕撓着葉輕舟的掌心,跟他咬耳朵時低低地說:“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

  第二十六章

  鳳凰男

  從這小小的風波之後,這日子每一天還是照常地過。不過和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比起來,葉輕舟能感覺到夏少謙粘他粘得更緊了,對他平時在做些什麼也管得更加寬了。

  比如說葉輕舟現在不怎麼運動,他工作時間已經站夠長時間了,下班了就想在家裡躺着裝死,夏少謙不管他假死還是真死都要把他拽起來。他們這小區是真的很高級,連健身中心、游泳池什麼的都有,夏少謙自己做主給他辦了一張年卡,據說要五萬,葉輕舟打聽到價錢的時候心臟都抖了一下,一點也沒敢跟夏少謙提起還他錢的事兒。

  但是這地方是真的好,還給每個人配了個專屬教練、營養師什麼的。葉輕舟第一次去體驗的時候就驚艷得不成,那服務太地道太專業了,別說訓練計劃那些,連他平時要吃什麼配餐之類的都計算得清清楚楚,葉輕舟看了下自己的報告,也承認他這體格素質是低於標準值了,難怪每次被夏少謙壓着的時候想翻身都推不動他……

  葉輕舟從諮詢室裡出來的時候,夏少謙已經先換了衣服在館裡健身了,葉輕舟看他拿着那個舉重桿,也沒費多少力氣模樣,旁邊還站着個男教練。

  那個教練挨在旁邊站着,跟夏少謙有說有笑,手還時不時在他肩膀上碰一下,葉輕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眼多還是怎麼,就覺得那男的眼神兒怪怪的——而且,說話就說話,幹嘛沒事兒動手動腳的?夏少謙這小子不是平時挺能裝酷的嘛,現在笑得這麼招人是什麼意思?

  葉輕舟心裡蠻不是滋味,後來那個中心的解說員跟他說了啥也沒怎麼聽進去,兩隻眼就顧着瞟那邊兒了。

  把卡辦好了後,因為課程要等到下一次來才開始,葉輕舟就自己在中心裡隨便晃晃。這家健身中心規模不小,連瑜伽館也有,而且今天剛好辦了體驗活動,有不少外面的白領或者女學生來聽課。看著前邊兒一個個小姑娘把腰和腿都曲成一個弧度,葉輕舟真覺得自己的骨頭也跟着抽疼抽疼的,突然身後就傳來一把涼颼颼的聲音:“想學瑜伽?別做夢了,你這把骨頭太老了,扭不動。”

  葉輕舟回過頭,就看見夏少謙脖子掛着一條毛巾站在他後邊,應該是發現他不在後跑來找他的。葉輕舟看他臉上淡淡的沒什麼表情,語氣卻不是那麼回事兒,又想到剛才這小子自己還跟別的男人勾勾纏纏的,就故意裝傻說:“不會啊,我覺得學瑜伽還挺好的,不僅促進健康,還風景宜人。”

  夏少謙這臉色果然一下子陰了,這速度都快趕得上四川變臉了,他扔下一句“隨你”就轉身走了。葉輕舟還以為自己玩出火了,趕緊快步跟上去,碰碰他說:“哎,你怎麼就這麼經不起玩笑,我逗逗你罷了……”

  夏少謙停下腳步,葉輕舟還沒跟上他的步調,就被他扯到轉角沒人看見的地方,按着他開始輕薄。親到後來葉輕舟呼吸都亂了,他時不時緊張地看看旁邊,就怕有誰經過看見他倆。

  夏少謙咬着他的耳珠時低低說:“在這地方被看到也不會有誰多嘴的,你這麼怕幹什麼?”

  “我這不是為了他人着想麼?”葉輕舟推了他一把,教訓說:“夏少謙你要想想,你走路走着走着猛地看見牆角那有兩異性戀在妨礙風化,你心裡膈應不?”

  夏少謙還真的認真想了下,結果把他自己給噁心得抖了抖。

  接着夏少謙陪着葉輕舟在館裡參觀,選定了一個課程後就一起離開了。回去前他們先去了附近的超市買菜,最後才一起提着兩個大袋子,開車去葉輕舟的家。

  葉輕舟其實並沒有正式答應搬到夏少謙這兒住,畢竟他自己有家有房的,跟夏少謙才在一起多長時間就同居,感覺不是太合適。而且他只要待在夏少謙這兒,基本就是吃他的用他的,葉輕舟一個大男人,骨氣是沒多少,這面子倒還是要一點的,所以一直勉強守着這最後一個底線,倒是夏少謙自己一直上趕着要倒貼。

  葉輕舟在廚房裡忙切菜的時候,夏少謙就在他那個七十平米的小房子裡四處走動。說起來,這還是夏少謙第一次踏進葉輕舟的家,主要是葉輕舟這房子選得太靠外了,唯一的好處就是安靜,而且公寓是新建成的,搬進來的住戶也沒多少,來來去去就看到些老人家。

  葉輕舟說:“你別看我這真清淨了,瞧見前邊兒的空地沒有,每天早上八點,就會有老先生老太太準時到那兒跳廣場舞,偶爾放假想睡個懶覺都不能。”

  夏少謙靠在廚房的門前,一臉饒有興趣地四處瞅瞅。葉輕舟真覺得他這房子沒什麼好的,地板還都是洋灰,客廳裡就一張小沙發和電視,還好他六月時買了牆紙貼上了,才沒看起來這麼寒磣。

  葉輕舟去把房間裡的小電腦桌搬到客廳裡去,夏少謙就負責去把菜端出來還有把碗筷擺好。

  “黃豆燉排骨、魚香茄子、有機花菜、還有這道——紅燒鯽魚。”葉輕舟給他盛了一碗湯:“葉大夫的金牌拿手菜,都快嘗嘗、嘗嘗。”

  夏少謙就着碗喝了一口。

  “怎麼樣……?”葉輕舟看看他。

  “嘖。”夏少謙一臉專業認真地說:“一絶。”

  葉輕舟一下子就樂了,夏少謙這廝從來就不隨便恭維人,就算葉輕舟是他親爹也能被損得跟狗似的,所以夏總要點頭,那就是真過關了。葉輕舟從小掌勺慣了,在外面住這麼多年有時間都是自己開伙,就圖個省錢。沒辦法,現在在外頭吃飯,隨便一碗炸醬麵都要漲到要十塊錢了,還不如自己在家吃,有肉有菜,均衡營養。

  夏少謙也是真賞臉,光飯就填了兩碗,葉輕舟看他低頭吃得挺入味的,心裡也覺得有些高興……他這人吧,骨子裡就是過小日子的料,幹不來什麼大事兒,就想安安穩穩的建立自己的小家庭。想起他剛買這房子的時候,心情其實還很不平靜,甚至是有些厭世的,完全就是為了賭氣,後來還隱隱有點後悔為啥這麼衝動買了這地方,現在卻覺得這樣也挺好,其實他一直都認為夏少謙那家太大了,兩個人住都覺得荒,真不知道夏少謙以前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葉輕舟跟夏少謙說這話的時候,夏少謙嘴裡嚼着東西,就說:“要不我們約時間一起去看看房子。”

  “看什麼房子啊?現在你不住的好好的?”

  “可你好像不喜歡那裡。”夏少謙停下筷子,湊過來說:“要不我搬到你這裡也成,每個月按揭給你交租金,還能給你減輕房貸壓力啊。”

  葉輕舟差點就被這話給誘惑了,還好理智先行了一步,他用筷子戳了夏少謙一下,哭笑不得地道:“你搬我這兒幹什麼,你打算每天早上四點半摸黑起床,還要在路上堵一小時才能到公司?我敢打賭,你住兩天就會受不了。”

  “那你怎麼就不搬過去跟我一起?”

  葉輕舟撓撓臉,也不知道怎麼跟對方解釋,就乾脆打了個哈哈:“我現在一週裡不也三五天待在你那兒嘛,搬不搬過去不都還一樣?再說這地段這麼偏僻也不會有人要租,總不能讓我空着養蚊子是吧?”

  “現在哪有蚊子。”夏少謙還在那兒嘀嘀咕咕的。

  吃過飯後夏少謙負責洗碗,葉輕舟就先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看見陽台外頭飄着白點點,來開門一看,還真下雪了。

  夏少謙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看葉輕舟還站在外頭,就也跟着走過去拉拉他:“這麼冷你站在外面不凍啊?”

  葉輕舟蹲在一個盆栽前,聽到聲音一抬頭,一臉驚喜地嚷嚷:“夏少謙,我做爺爺啦!”

  夏少謙差點一個趔趄,忙湊過去看,才瞧見葉輕舟這光禿禿的陽台角落裡居然養了盆仙人掌。那仙人掌是長條瘦高型的,一節節的,長得老大一盆,只看那上邊兒居然開了一朵粉色小花,看著還怪嬌媚的。

  看葉輕舟那傻樣的,夏少謙毫不客氣就往他腦袋上來了一下,“葉輕舟,我還以為你背着我在外面連孩子都有了,你他媽的還爺爺——!”

  “我這不是高興嘛!”葉輕舟把盆子抱起來帶進屋子裡面,一臉喜滋滋的:“我養了它近十年,還以為它是不開花的品種呢!”

  夏少謙一臉疑惑的,左看又看那盆玩意兒,說:“葉輕舟,你確定你這盆真是仙人掌?你……有看過仙人掌這季節開花的麼?”

  葉輕舟臉上的笑容一僵,慢慢地轉回頭看他,那表情就跟養了十多年的孩子某一天突然有人告訴他孩子他爹另有其人一樣。

  夏少謙也不管他怎麼糾結了,直接把他拖起來帶進房間裡。

  臥室裡只有張單人床,兩個大男人壓上去連翻身的都沒有了。夏少謙就把葉輕舟給壓在下面,蜻蜓點水似的一下一下親他的脖子。葉輕舟覺得微癢地咯咯一笑,下一秒就感覺夏少謙把手伸進他的運動褲裡,隔着內褲隔空瘙癢。

  “夏少謙,輕點……”葉輕舟被摸得有點疼了,夏少謙跟着在他喉結吸了吸,葉輕舟忙推推他說:“別把印留在那地方,要被人看到的。”

  夏少謙一臉無所謂,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鼻頭,“這樣也好,讓別人都知道你有主兒了,誰也別再打你主意。”

  “誰會打我主意啊,哎、你仔、仔細點兒……”葉輕舟的命根一下子被捏住了,他的呼吸一重,身體忍不住往夏少謙身上緊緊貼去。

  夏少謙今晚也挺來勁兒的,下面鼓鼓地頂着他,葉輕舟突然想到什麼,扣住他的肩膀喘喘說:“我家裡沒套……”

  夏少謙咬着葉輕舟的前胸,有點模糊地說:“我帶來了。”

  “……”

  葉輕舟心裡很想斥責對方腦子裡就存了這些黃暴的事兒,可說實在的,情侶倆在一起,除了平時約約會拉拉小手逛街看看電影什麼的,到最後不都是為了這事兒麼?都是男人還矯情什麼,再說他也不是沒爽到,就是、就是一進去的當兒還有點疼……

  所以說,“習慣”這個詞兒是很恐怖的。

  葉輕舟覺得自己的第一次經驗可以說是慘痛的,可他後來上網偷偷查了才發現,不少零號第一次當受的時候都痛得死去活來,除非本來就是個大松貨,要不然那原本就這麼丁點大的地方被納入口徑這麼大的玩意兒,一般來說肯定是非死即傷。他們第二次做還是在夏少謙的家裡,那時葉輕舟還有些陰影,一開始死活不乖乖配合,結果就悲劇了——被領帶綁着兩手被按在客廳的地上做了,葉輕舟到中間的時候冷不防的體內某一處被頂了一下,刺激得他整個人都抖了,夏少謙立馬來勁兒了,一晚上就對著那點狠着來,葉輕舟到最後叫得連嗓子都啞了。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脫褲子掰開腿也沒啥心裡壓力了。

  (以下刪除若干字)

  夏少謙最後咬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射了,那根沒來得及抽出來就直接j□j了。這事兒害葉輕舟後來倒霉了一整天,難得的一天休假就忙着跑廁所。

  夏少謙愧疚的聲音從廁所門後傳進來,“你……還好吧?我剛才打電話問了,可能是得腸胃炎了。”

  葉輕舟一下子抬頭了,破着嗓子問:“老弟你打誰電話啊?”

  “……”

  “顏振宇?”

  “……”

  “夏少謙我這個月要再讓你碰根指頭我跟你信啊我!喂你幹嘛啊!誰讓你開門進來啊沒看見我在拉屎啊不嫌臭啊你臥槽——!”

  ×××

  “老葉、老葉——”

  在走廊上走的時候,葉輕舟就聽見趙晴晴在後邊兒嚷嚷。他還沒轉頭,趙晴晴跑過來在他背上偷襲了一下,葉輕舟疼得差點一嚎。

  “趙晴晴,妳就不能淑女點嘛?”

  “淑女又怎麼樣,還不是嫁不出去?”趙晴晴擋在他前面搖了搖,那動作還真說不出的貝戈戈,接着放低聲音說:“嫁不出就嫁不出,你都能搞基了,我憑什麼就不能搞蕾絲呢?”

  葉輕舟扭扭肩膀說:“怎麼?現在都淪落到自己調侃自己了?一大早火藥味就這麼重。”

  趙晴晴卻不想多說一樣,葉輕舟也看得出來,從那次拉薩回來後,趙晴晴就這狀態,寧願待醫院都不肯回家裡,可現在都十二月了,轉眼就過年了,怎麼他跟曾大偉的問題還沒解決。

  “別說我的事兒,談你呢!”趙晴晴跟他並肩走着:“對了,你那盆我查了,確實是仙人掌,不過叫聖誕仙人掌,冬天開花的。是說你養了這麼多年,連個花骨子都不見,現在突然開了,此事非比尋常必有妖孽,你自己好好留意留意啊。”

  “少嘴臭了你,我最近狀態好着呢。”葉輕舟唾棄地看她一眼,他最近還真走好運了,前陣子國外的雜誌給他回郵件了,說他年前投的論文被錄用了,能刊在明年三月的期刊上,這次分數要是拿得好,還能趕得上明年年中的科室考評,保不定他真能在三十五歲前弄個小主任來噹噹。

  現在事業和感情雙收,葉輕舟漸漸也覺得自己是要時來運轉,否極泰來了。

  趙晴晴衝他白了個眼,葉輕舟用病歷卡掃她肘子:“這白眼學得挺像樣的,你知不知道這侵犯了我的專利權?”

  趙晴晴嗷了聲揉着肘子,瞥瞥旁邊,忽然就停下來,拉著葉輕舟領帶端詳了一下,眉毛詭異地一挑:“老葉,你最近品味變啦?”

  “有麼?”葉輕舟還以為趙晴晴這是在誇獎他呢,小樣兒還有點得瑟:“我覺得我品味一直挺不錯的。”

  “哦……”趙晴晴把他那條花色領帶輕輕一甩,“也是啦,花裡花俏的,gay的品味。”

  葉輕舟一下子愣住了,見趙晴晴那模樣不像是隨便吐槽的,還真拿起他的領帶看了看——這條領帶還是他跟夏少謙在商場裡逛逛的時候買的,當時他和夏少謙都覺得這成色蠻不錯的啊……

  他看看兩邊,把趙晴晴拉到轉角那兒問:“我最近……真有點娘氣啊?”

  “嗯哼。”趙晴晴欣然地看看他,“你都沒發現你最近走路時還會扭屁股什麼的麼?”

  葉輕舟那臉色瞬間跟吞了蒼蠅一樣,趙晴晴就突然笑場了,甩了他一下說:“哎!我說笑的!看把你這小臉給嚇得——”

  葉輕舟聽到這話,懸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了,可又捉賊心虛地追着問:“我認真問的。趙晴晴,我真的,看起來……沒問題?”

  “有什麼問題啊?”趙晴晴往前湊湊:“讓人一眼看穿你是gay,還是零號?”

  “……”葉輕舟突然特麼想把這小矮子給掐死掐死掐死。

  趙晴晴無所謂地聳聳肩,“別說這有的沒的了,我找你是有事兒的。今年醫院年宴,照往例每個科室都要表演一個節目,相聲啊話劇什麼的都被選了,我們科室大夥兒建議跳舞,老套是老套的點兒,可是好排練啊,你看怎麼樣?”

  “你們決定吧。”葉輕舟有點心不在焉的,他還在低頭糾結他的那條領帶——趙晴晴沒說還不覺得,他現在一看,這顏色還真挺艷的,要放在以前,他絶對不會戴這樣的。對了,他櫃子裡最近好像還有兩件新買的V領上衣,感覺那領子拉得挺下的……

  “你這麼說我就當你同意啦——”趙晴晴跟偷腥的貓兒似的挑挑眉,拿出手機按着說:“很好,那我這邊已經湊夠十七個了,過半了嘿嘿……”

  後來,包括葉輕舟在內的一干男同胞們看著桌子上的那一大捆大青蔥,張旭拿着一把大蔥問說:“趙女士,這是要做什麼?一群糙老爺們上去表演炒菜?”

  趙晴晴拿着個把大蔥在他們面前一拍桌子,豪氣邁邁地道:“聽好了,這次年宴我們科室就跳——甩!蔥!歌!”

  第二十七章

  鳳凰男

  趙晴晴先斬後奏把年宴的表演單子提交上去了,現在大夥兒就是想反悔都不能了。再說一科室裡就不缺些跟趙晴晴一樣搭錯筋的生物存在,三十幾個人吵吵嚷嚷的,最後還是乖乖地拿起一把大蔥——

  然後不管是病人還是醫院的保潔大媽經過休息室的時候,就會看見一群大老爺們跟着音樂銷魂地扭着腰和屁股,手執大蔥甩啊甩的,這畫面要有多妖就有多妖,那陣子葉輕舟老覺着病房裡的老爺子老太看他的目光總帶著一股別樣的曖昧……

  醫院的年宴照往例都排在元旦後的第三天,一週前他們就密集地排練着,趙晴晴還在外面給他們租了個場地練習。沒辦法,誰叫上邊兒說了,今年醫院領導為了提高節目的可看性,還設了個排名獎,得了名次都能算進科室績效裡,搞不好春節獎金每個人都能多拿一百塊。

  蒼蠅肉再小好歹也是肉,不過實際上大夥兒圖的也不是那點錢,就是好玩兒,平時壓力都積累得滿盆兒,下班後甩個把大蔥,跟着音樂哼哼幾聲,有時候覺得那感覺還挺美的。

  有次他們練習的時候,就聽見有人送喝的來,回頭一看發現來的還是個熟人。

  “誒,你怎麼找過來這兒的啊?”趙晴晴看見人來了,好奇地問着。

  顏振宇讓兩個工人扛了兩箱脈動上來,兩手放在胸前,姿態風流地挑挑眉:“這有什麼能難倒我的,我說怎麼最近打麻將約妳都不來,什麼時候忙完了再來找我們搓兩圈。”

  葉輕舟走過來的時候聽見他們倆的對話,j□j來拍拍趙晴晴的肩頭,問:“趙晴晴,敢情妳說搞蕾絲的對象就是他?”

  “葉輕舟你說話當心點,我像是這麼沒品位的人嘛!”趙晴晴翻了翻白眼,顏振宇作勢一個飛踢,她靈活地一閃,操起了手邊的大蔥“啊啊啊啊啊”地大叫着衝上去跟他拚命。

  葉輕舟看他們玩兒得挺高興的就不進去瞎攪合了,說實話,這世界的變化還真有點叫人趕不上步調,你看這大半年下來發生了多少事兒,他都能跟夏少謙光着屁股同蓋一張被子,怎麼就不許趙晴晴找個同性戀當閨蜜呢?

  練習結束後,顏振宇還拉著趙晴晴連帶捎上葉輕舟一起去吃夜宵了。

  才坐下來夏少謙的電話就來了,“你在哪兒?”

  “跟趙晴晴一起在喝砂鍋粥。”他看了眼時間,都十一點多了,夏少謙應該回到家了,就問:“你餓不餓,要不要一起過來?”

  夏少謙遲疑了半秒鐘,就問他們在哪兒。

  半小時不到,就看見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遠遠過來了,說實話,不是葉輕舟護短,夏少謙真是越看越帥的那一類型,個子高大,表情又冷清的,看他的走資還真有種孤標傲霜的感覺,難怪上次他們一起在王府井逛逛的時候,還有個自稱星探的傢伙想拉他進模特界呢。

  夏少謙走到他們前面,看見顏振宇的時候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葉輕舟猜對方心裡也疑惑顏振宇是怎麼跟他們湊一塊兒的。

  不過夏少謙現在對他好像也沒前陣子那麼牴觸了,興許是氣消了或是怎麼的,他看夏少謙坐在位置上,和顏振宇說話的語氣也還算心平氣和,就覺得自己實在看不懂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我點了兩人份的一品粥和海鮮粥,你們還要加點什麼小菜?”趙晴晴話是這麼說,眼睛卻看向夏少謙。

  “妳決定吧。”夏少謙才說這一句,又想起什麼地叫住服務員:“來一份鹹魚蒸豬肉,鮑汁蒸鳳爪也來一份好了。”

  葉輕舟是他們三個人中唯一的南方人,平時就愛吃些粵菜港式點心之類的。他看夏少謙把他想吃的都點好了,就摸摸鼻子把菜單給蓋上了,抬頭看見趙晴晴一臉跟沒事兒一樣,顏振宇在那兒不知給誰發微信呢,笑得一臉j□j的。

  後來,葉輕舟基本就跟趙晴晴有一句沒一句地瞎侃,誰讓他們旁邊兩個成功男士一湊在一起,不知怎麼地繞彎到生意經上去了。也不知道是在談什麼事兒,看他們那表情都嚴肅的,葉輕舟還隱約聽到顏振宇左一句中央機關、右一句大老闆的,葉輕舟是知道顏振宇出身有點背景,就看夏少謙不管多麼煩他也好卻還是沒跟他斷交來看,葉輕舟忍不住覺得這夏少謙這人有時候還真有夠現實的,利用人起來還一幅對方欠自己錢一樣。

  葉輕舟還在那兒啃雞爪啃的歡呢,一隻手就從桌子底下伸到他的大腿上,差點害他給噎着了。

  “老葉,你怎麼啦?”趙晴晴看他身子突然一抖的,一臉困惑地盯着他。

  “沒、沒事兒。”葉輕舟趕緊賠笑,伸手去捏放在他腿上的狼爪,反而手掌就被對方給包住了,他暗暗瞥眼去看旁邊的男人,夏少謙那廝還裝着一臉正經地跟顏振宇談事情呢。

  他們明面上各吃各的,桌底下兩隻手連在一起,夏少謙一直摩挲着他的手背,怎麼也不覺得膩。

  結帳時三個男人照例搶槍單子,後來趙晴晴從廁所回來時拿着羽絨服穿上說:“別爭了,我剛才順道去櫃檯還了。”

  服務員扭頭默默地看看他們仨,那眼神兒好像在說——三個大男人還不如一個女人爽快呢。

  顏振宇負責護送趙晴晴回家,葉輕舟今天沒把車開出來,就跟夏少謙一起回去了。

  “剛才我聽趙晴晴說,你們醫院年宴你要上去跳舞,怎麼都沒聽你說起過?”夏少謙轉着方向盤,饒有興趣地看看他。

  葉輕舟哽了一下,忙道:“不是我一個人,是一群人懂不?我們科室那晚上出席的都被坑上去甩節操了,趙晴晴這招神了我告訴你,一下子把每個人欠她的仇都給報了。”

  夏少謙聽了抖着兩肩直笑,在等紅燈的時候,湊過來在他耳邊說:“那回家裡關上門,你先跳給我一個人看看好了……”

  “……”

  晚上他們照作息來點床上運動,葉輕舟現在每週抽三天去健身中心鍛鍊,幾次上下來葉輕舟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但是說真的除了最近都沒這麼容易感到累之外,在床上身骨子的柔韌度也似乎達到了質的飛躍。

  像現在夏少謙抱著他在浴室的水裡做,其實在水裏邊兒的體驗真的挺不一樣的,可能是有水的潤滑作用,進去時容易點,可動起來要比在外面使勁兒些才能感覺到更大的刺激。葉輕舟覺得自己現在是真墮落了,先前還會三天兩頭想著怎麼跟夏少謙提一提讓他們倆換一換角色的事兒,現在呢,他被個男的用那根猛///插,身體後面就會忍不住自己收縮着,夏少謙這禽獸還在他耳邊咬着說他很有天份什麼的……

  葉輕舟真覺得人啊,是不可貌相的。以前看著這麼靦腆可愛的孩子,長大了雖說改放合法高利貸去了,平時看著也還是個正正經經的好同志啊,怎麼上床後說話就這麼二流子,果然他就不該被他硬盤裡一堆小清新電影給矇騙了,一個平時褲子裡藏着緊身三角內///褲的男人骨子裡還能正派到哪兒去啊……

  ×××

  就這樣,轉眼就踏進了新的一年。

  年宴那晚上,一群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的漢紙們在舞台上又跳又唱,還從酒店廚房借了蔥甩得起勁兒的,果真在當晚得到了醫院領導們上下一致極高的評價。

  雖說一等獎發給了風濕科那群表演《怎麼迅速完成家務》,在舞台上表演同時完成擦窗、燙衣服和奶孩子這等高難度動作的女大夫們,不過他們這科室也不差,拿到了個臨時設立的本年度最佳出位獎,參加者每個人都獎勵了一張家樂福一百元的禮品兌換券。

  結局雖然不盡完美,一百元的兌換券也不能熄滅大夥兒狂high的心,除了還得趕回醫院輪班的或是回家陪老婆的,剩下的人就決定奢侈一把去家會所唱K。

  一群人這晚上的興緻都高得很,尤其是趙晴晴,搶麥克風就算了,還叫了一桌子的酒。葉輕舟也被灌了點,不過他們之中得有幾個清醒的好安排剩下的醉鬼,所以他一直都克制着,就夏少謙來了兩通電話,嘴上是沒什麼,只叫他好好放心地玩,後面又改口晚點散夥了打電話叫他接他,總之,葉輕舟長這麼大還真沒談過這麼囉嗦的對象。

  因為第二天還要值班,大夥兒說實在的也不敢鬧得太晚了,一兩點的時候就決定各自散了。

  趙晴晴喝得連站都站不穩了,葉輕舟看她東歪西倒地,只好把她給背在背上。這家會所是挺高端的,樓上還連着五星級酒店,他們全部人乾脆擠着搭那個酒店的電梯下來。

  “趙晴晴,妳看老葉對妳這麼好,不如就跟他湊合湊合吧?”不知道是哪個想死的開口。

  “切!”趙晴晴噴他一口水,抱住葉輕舟的脖子模模糊糊地說醉話:“我跟老葉,嗝!……是精神互補!精神戀愛!你們……你們俗氣!俗氣!呸!……”

  葉輕舟無奈地搖搖頭,又提了提她,趙晴晴只有八十幾斤,背起來其實也不是很吃力。

  電梯突然“叮”了一聲,大夥兒自覺地往裏邊擠擠,然後他們十幾個人就都看著那電梯門慢慢敞開。

  清脆而又有點熟悉的笑聲響了起來,葉輕舟和趙晴晴幾乎是同一時間抬頭的——然後,在那一刻,他們兩個的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刻定格了。

  電梯門的另一邊站着一男一女,這女的吧,他們全部人都認得,至於男的,趙晴晴和葉輕舟可以說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張旭尷尬地看著對面,不着調地說了一句:“展醫生,這麼巧啊。妳……男朋友?”

  從酒店電梯下來,要不跟他們一起唱K,就是去上面開房了,再說一男一女的唱啥K啊,那就當然是男朋友了。

  葉輕舟感覺趙晴晴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一下子收緊了,他也看著前面,腦子在一時半刻之間根本沒辦法轉過來——曾大偉怎麼就跟展倩湊一起了?

  曾大偉和展倩現在也是一臉震驚的,尤其是曾大偉,那熊男一下子眼睛都快凸出來了,簡直就跟看見他爹在j□j一樣。

  等待的時間太長了,電梯門自動地慢慢合上,曾大偉猛地就衝過來擋住門前,扯着嗓子喊着:“晴晴妳聽我——”

  張旭看他不要命地衝過來,自覺地按住了開門鍵。

  “關上!!”趙晴晴忽然就吼了一聲,那聲音尖的葉輕舟耳膜都快被吼破了。

  張旭被震得下意識地就把手指挪開了,曾大偉估計是被後面的人給拉住往後退了退,就這樣,他們看著那張慌張的臉慢慢地消失在眼前……

  電梯一層一層地下降,大夥兒都識趣地保持沉默。

  葉輕舟什麼也沒說,他就感覺趙晴晴抱住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臉都埋在他的脖子裡。

  到下面的時候他跟大夥兒說了聲就帶著趙晴晴坐進出租車裡了,他們關上門的時候,剛好曾大偉已經追了下來,就要衝過來開車門呢,趙晴晴直接兇狠地把門給鎖上了,對開車師傅說:“快開走,別管他!!”然後就把臉埋在了雙膝裡。

  那師傅愣怔地看看副座的葉輕舟,葉輕舟看了眼後邊兒使勁兒敲窗子的曾大偉一眼,說:“麻煩開車吧。”

  第二十八章

  鳳凰男

  葉輕舟跟在趙晴晴後面走上樓,看她面無表情地掏出着自己的小包,葉輕舟瞧她摸了老半天都沒找到鑰匙,看到門口旁邊的一張椅子,跟她說了句:“讓讓。”

  然後他把椅子搬過來,輕鬆地一腳蹬上,把手伸到大門上面的置物櫃,摸了一下就摸到了一把鑰匙。

  “妳自己忘啦,妳都把鑰匙藏在上面。”葉輕舟把鑰匙拿起來在她眼前晃晃。

  趙晴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把搶過了鑰匙。葉輕舟看她打開了門,趕緊下來要跟着進去,趙晴晴卻“啪”地一聲把手擋在門前,“你進來幹什麼?”

  “我……”葉輕舟小心地賠了個笑,摩挲着手說:“我進來,那個,陪陪妳。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

  “不需要。”趙晴晴說了就把門給直接帶上,葉輕舟想也沒想地就往前擋住了,一個大男人巴在門口,猶豫了片刻說:“趙晴晴,我說……妳真沒事兒?”

  趙晴晴連個眼神都懶得給,直接把葉輕舟給往外推出去了。葉輕舟踉蹌了幾步,就看見趙晴晴把一個牌子給掛在門把上,砰地一聲把大門給關上了。

  葉輕舟傻怔地站在門前看那牌子上寫着的“打擾者不孕不育”,想著自己要不要在外面等等看看情況還是怎麼的,手機就震起來了。

  “你在什麼地方?”夏少謙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現在去接你。”

  葉輕舟都聽到打開車鎖時的聲音了,他忙看了眼時間,不知不覺都凌晨三點了,難怪夏少謙這麼不耐煩了。

  夏少謙坐進駕駛座裡,對著手機邊應:“你在趙晴晴家?你這麼晚還去她家做什麼?別忙了,我現在過去。”

  “……什麼?”夏少謙握住方向盤,也不知道聽到什麼,眉頭都擰了起來。

  葉輕舟壓低聲音在走廊上說著:“總之你別來添亂了,詳細的事兒我回頭跟你說,這話——”

  還沒把話說完,冷不防地一聲巨響從門後傳了過來。葉輕舟嚇得一怔,急匆匆道:“我晚點回你電話!”

  “喂!喂!”夏少謙對著手機叫了幾聲,葉輕舟已經把電話給掛了。

  他看著手機屏幕,無奈地往後一靠,有些煩躁地抬手捋了捋劉海。

  “趙晴晴!喂!別幹傻事啊趙晴晴!”葉輕舟使勁兒地拍着門,耳朵貼著門口,似乎聽見了裡頭傳來了奇怪的聲響,他暗叫不好,退後兩步決定撞門的時候,猛地剎住腳步,用手去轉了轉門把,聽見啪地一聲,門就這麼打開了。

  “我去她都沒把門鎖上呢——”葉輕舟腹誹了句,下一秒就趕緊推開門衝進去了。

  屋子裡就廁所的燈是亮着的,古怪的沖水聲從裏邊兒傳了出來,葉輕舟大喊一聲:“趙晴晴!”

  他立馬衝了進去,結果就看見趙晴晴那妞兒把一堆東西往馬桶裡扔,看那馬桶洞裡都堵住了,葉輕舟還看見個皮卡丘的頭塞在馬桶裡奄奄一息呢!

  “趙晴晴,妳幹什麼啊!別扔了!別往裡面扔了!這都堵成這樣了妳是想讓物業投訴妳啊!”葉輕舟看她居然操起一個相框要扔進去,連忙撒開步伐衝上去從後面抓着她兩隻手把她給攔住了。

  “葉輕舟你放開我!雞婆什麼!我就要把這些東西都衝到糞池去!放、放開!再攔我連你一起衝進去!”

  趙晴晴跟個瘋婆子一樣掙扎,葉輕舟跟她互相推搡着,趙晴晴的手一時沒穩住,那相框就這樣摔到地上去了。清脆的聲音在他們之間響了起來,他倆都頓了一頓,葉輕舟跟着低下頭一看——那是他們上次一起去布達拉宮前面照的一張相片,看趙晴晴左攬一個他、又手抱著展倩,後面站着個曾大偉,裡面的他們都笑得這麼傻、這麼開心。

  趙晴晴緩緩地蹲了下來,從碎片裡把那張照片拿到眼前出神地看著。

  “趙晴晴……”葉輕舟想把她地上拽起來,趙晴晴卻出聲道:“前天半夜,倩倩跟我說她有點感冒了,我聽她電話裡的聲音,嗓子有點啞,就從這裡打車,給她送了瓶川北枇杷膏。她還說了,她不舒服,可能今晚就不能到現場支持咱們了……你說,她是不是一開始就跟曾大偉約好了幽會呢,說喉嚨癢癢看我傻傻地給她送藥過去,她是不是故意在看我笑話呢?”

  “……”

  “還有曾大偉。呵。你知道麼,我們上星期三個人還一起去試婚紗了,倩倩說要給我當伴娘,她有一米七吧,每一件婚紗穿在她身上好像都這麼合適,我呢,就坐在旁邊,看他們倆,郎才女貌的。是啊,當時我就該想,到底要結婚的是我還是她呀,你說你的好朋友別說婚紗,連戒指都上趕着幫妳挑款式麼?原來是給她自己買的啊——”

  “趙晴晴別說了,先起來吧——”

  葉輕舟蹲下來要去扶起她,趙晴晴猛地一掙扎,衝著地上嘶吼道:“我傻啊我!他們倆都眉來眼去的我權當我沒看見啊我!原來我才是那個蠢貨!笨蛋!大傻蛋啊我!”

  葉輕舟看她捶着自己,上去就把這小身板給抱緊了,不管趙晴晴怎麼掙就是不鬆手。到最後趙晴晴緊攬着他放聲哇哇大哭,那嗓子震得周圍鄰居都來喊門兒了。葉輕舟只得陪她一起跪在地上,跟哄孩子似的輕輕地拍着她的背……

  ×××

  葉輕舟在趙晴晴家裡待到了早上,第二天上班前還幫趙晴晴買了早點放在桌上,在客廳留了張字條才出門去。

  人到醫院的時候,葉輕舟無視科室其他人探尋的目光,先去辦公室找主任批假。

  開門進去的時候,劉大仁剛好在澆他那盆綠葉。葉輕舟說明了來意,就看主任頭也沒抬的,悠哉地說:“科室現在人手嚴重不足,你們還三天兩頭為了些小事兒愛來不來的,看準上面真不會動你們是不是?”

  葉輕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劉大仁斜眼看看他,放下水壺背着手走了過來。

  “人在江湖,怎會不濕身。就算我們這輩子開了上千例的闌尾炎,總也有眼花把腸子切掉的時候——你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辦麼?”

  葉輕舟抬眼瞅着他,就看見禿頂朝上對著自己,他斟酌了半晌,說:“把腸子斷端……趕緊接上?”

  主任搖頭嘆了聲,道:“是先那剪子,把壞死的地方刮乾淨了,再把腸子接上。關腹前還記得別忘記把爛掉的闌尾給切了,放在肚子裡,讓人家白挨一刀,小心患者起訴你。”

  劉主任:“你們才活多大把年紀,看過幾個人?就是活到了七老八十,誰沒有看走眼的時候,要不怎麼那些騙子都專找老頭老太下手?只要現在還沒把肚子給關上,那不管切哪兒都還來得及,重點就是,要把壞的切乾淨了,切錯的地方,趕緊補一補,補不了的也切切,別留着爛在肚子裡,時間長了,其他臟器也要跟着出問題的。”

  葉輕舟還一知半解地聽著,就看見劉大仁往自己手裡塞了什麼東西,他攤開來一看,居然是家西餐館VIP打折券。

  “這我女婿給的,本來想等到情人節時請你師母過去,看在你們倆平時表現還算可圈可點,拿這個帶趙醫生去吃點好的。”他在葉輕舟肩上拍了拍,低聲說:“我女兒啊,從十三歲就開始失戀,做老爸的,談不了心,只能花錢帶她去吃好的,買一兩件漂亮衣服。讓她知道,沒男朋友不要緊,有爸爸在,照樣刷得了卡,提得動包。你們啊,從還是學生看到現在,也算半個親孩子了——”

  葉輕舟走出辦公室前,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劉大仁,說:“主任,我代趙晴晴謝謝您。”

  劉大仁笑着搖搖頭,低頭撥弄着他那盆綠葉。

  “那請問我們一會兒吃晚飯的錢能報銷呢?”

  劉大仁動作一滯,扭過頭來衝他眯了眯眼。

  葉輕舟才踏出門轉角右走,猛地就和趙晴晴迎面撞上了——這女人臉上上了粉底,眼影抹得跟要去電視台競選恐怖電影主角似的,把葉輕舟給唬得一震。

  趙晴晴眼睛也沒抬撞了一下他的肩就越過去了,葉輕舟連叫了兩聲“趙晴晴”都沒看她回頭,直到看著她走進主任辦公室,葉輕舟才收回了目光,結果又被眼前一群人給唬得再嚇一跳。

  “你們什麼時候跑到這兒的!”葉輕舟看著眼前十幾個壯漢,幾個人拉著他,剩下的就湊到主任辦公室門外貼著耳,也不管路過的病人護士怎麼側目斜視的。

  葉輕舟被張旭他們拉到了旁邊的角落去,幾個大夫圍在一起開老鼠會,嘰嘰喳喳地問他昨晚發生的事兒,比如說趙晴晴什麼狀況、那個負心男有沒有去找她、還有這事兒怎麼跟眼科的展醫生扯上關係等等,葉輕舟被問得頭昏腦脹的,他一晚上沒睡,哪裡扛得住這麼一群漢紙的三司會審。在左顧而言他的時候,前面又響起了開門聲。

  幾個人鬼鬼祟祟地在轉角處把腦袋探出來,就看趙晴晴霍地就把門打開了,門前的七八個壯丁一時反應不及,東歪西倒地踉蹌幾步,互相扶着站穩了沖趙晴晴小心翼翼地賠笑。

  趙晴晴慢慢地歪歪頭,輕輕地說:“不就失個戀嘛,你們誰沒失過啊?”接着就孤高冷傲地抱著病歷卡朝反方向走了。

  這才看著她走沒幾步呢,就剛好和電梯那邊出來的一個熊男碰上了。

  曾大偉和趙晴晴各站在走廊的一端遠遠相望,外科室的一群人趕緊湊到一塊兒躲在不遠的角落觀望,葉輕舟也一臉擔憂地探頭探腦,就感覺後面有人推推他,他回頭卻發現劉大仁也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擠到他們之間……

  “晴晴。”曾大偉走到趙晴晴面前,想去拽她的手卻被掙開了。

  趙晴晴撇過臉看著其他地方,一聲不吭。

  曾大偉慢慢收回了手,在看到他們後邊藏着的一群人時好像還有點尷尬,對趙晴晴低聲說:“晴晴,這裡人多,我們去其他地方……”

  “有啥事兒不能在這兒光明正大地說?怎麼,你也知道你們做了什麼齷齪事怕別人知道?”趙晴晴的聲音猛地一拔高,惹得走廊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晴晴妳冷靜點,我今天不是來找妳吵架的,我……”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趙晴晴兩手擱在胸前,“哦,剛好,你擱在我那兒的東西我也收拾好了,一會兒五點準時下班我去拿給你。”

  “晴晴……”

  “現在是我工作時間,不方便談私事。”

  趙晴晴越過他踩着大步走了。

  ×××

  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裡,一男一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就隔着他們幾張桌子的角落裡,三個男人拿着菜單擋着臉,只有葉輕舟不斷伸長脖子。同科的陳凱拽拽他,“別這麼靠外,小心被發現了!”

  葉輕舟甩着他,回頭又看看他們仨,問:“我來就算了,你們跟過來湊熱鬧做什麼?”

  “誰來湊熱鬧了——”張旭一下子急眼了,“就許你關心趙妞兒,不許大夥兒出點力?再說,那男的長得跟北方黑熊似的,就你一個小雞仔能扳得倒人麼?我們仨——”

  三個人交換了個眼神,衝著葉輕舟拍拍手臂上的肌肉:“要幹架,也得夠底氣啊!”

  葉輕舟還要說什麼,文興勇就擺擺手:“噓噓!安靜點,開始了。”

  趙晴晴用茶匙舀着桌子上的黑咖啡, “什麼時候開始的?”

  曾大偉靜了片刻,“是上個月。”

  “撒謊。”趙晴晴猛地擱下茶匙看他。

  “……”曾大偉猶豫地道:“其實,從那次拉薩回來後……我們就常常聯繫,後來是上個月,妳不是跟我鬧彆扭嘛,我就跟她一起,喝多了……”

  “喝多了,上床了,然後食髓知味兒,背着我固定去酒店再約約會,談談心,上上床,是不是?”

  “不是這樣的晴晴妳聽我說——”

  “不是這樣還哪樣?”趙晴晴使勁兒地一拍桌案:“上個月你們搞到一起去了!那你上週跟我求婚又算個什麼,是不是打算結婚後繼續來啊?”

  “晴晴妳聽我說!”曾大偉的聲音也揚起來了:“我昨天就是要跟她斷的才約她出來!不是妳想的那樣!”

  “跟她斷,啥事兒斷着斷着能斷到開房去的?”

  “她說就最後一次留個想念,我……”

  “呵!”趙晴晴誇張地笑了一聲,噗通地倒回椅子上,眯着眼:“想念?想念什麼,你那根玩意兒別的男人沒有,就這麼值得她惦記?曾大偉,我早該知道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窩囊我就不提了,白長這副威武樣兒了。我從二十二歲畢業那年認識你跟你在一起,八年了,要能生孩子現在都該上小學了,因為你媽,你硬是沒敢跟我求婚,連我爸媽都沒膽子見,是不是算好了找機會反悔——得得得,不說這事兒,起碼上星期你還真給我跪了,那展倩這事兒我真服你了!看我傻傻地任你們耍很有趣兒是麼?我猜猜,你們倆昨晚沒帶套做吧?會不會過幾天,還是等我們結婚前一天,她挺着個肚子裡找你,到時候你怎麼辦?啊!!”

  趙晴晴越說越激動,整個咖啡廳裡都能聽見。

  葉輕舟聽到這裡也靜下來了——曾大偉這個人他真不知道該說啥好了,以前他夾在他家裡人跟趙晴晴之間時,葉輕舟還有幾分同情他,畢竟都是男人,這種尷尬他也有感同身受過。可現在他終於看穿了,也難怪趙晴晴對他越來越沒好臉色,這丫的壓根就是三心兩意、沒膽子、窩囊、婆婆媽媽、還他媽的蠢!

  “趙晴晴!妳說話能不能總是這樣不顧我的面子!好!今天是我錯了,我來給妳賠孫子,道歉!可妳呢!妳三兩頭跟個男人勾肩搭背的,我說過妳一句嗎!”

  趙晴晴聽這話把眼睛都睜大了,“你這句話什麼意思?現在是你劈腿反倒扯我身上去了,我做什麼了?嗯?你看到我跟哪個男人去開房了?”

  曾大偉慍怒地撇開眼:“這妳自己心裡明白。趙晴晴,出了事兒每次都是我錯,但妳怎麼不想想,妳自己有沒有責任!我要不跟妳吵架,我會去跟展倩喝酒麼?”

  “那敢情你們上床還是我逼你們的了?!”

  “是妳逼我的!”曾大偉指着她說:“在妳面前,我壓根就不是個男人!妳說一我不能說二,你吭一聲我連個屁都不能放,妳永遠都是女王,我就該天天端着妳麼?趙晴晴,妳自己就不想想看,妳要能稍微體貼一點、溫柔一些、多在意一些我的心情,我會去外面找其他女人麼?看到我對妳巴結着,妳心裡很得意、很高興是不是?把我踩在腳底下,妳的虛榮心自尊心都滿足了,可妳想過我沒有?我坦白告訴妳,我也受夠了!”

  趙晴晴被他說的臉色煞白,倏地站起來,兩肩抖動着,幾滴眼淚都窩子裡抖了下來。

  葉輕舟和其他三個男的真聽不下去了,要站起來過去的時候,卻被另一個人搶先了。

  “晴晴,我停車你們醫院樓下等都沒看見妳,原來妳在這兒。”

  顏振宇也不知道從哪兒殺出來的,步伐風姿搖曳地走了過來,摘下墨鏡攬過趙晴晴,看見她紅着眼眶還作勢訝異道:“哎哎,咋掉淚了?眼睛進沙子了?真是我給吹吹——”

  趙晴晴咬唇推了他一下,卻被顏振宇給強勢地捆着肩兒,拍着她的背安撫說:“唉,醫生都說了,心情別一直大起大落的,要記住,妳現在已經不是妳一個人了,這肚子裡還有咱的寶貝呢!”

  別說曾大偉了,葉輕舟聽到這話都一個趔趄,其他人更傻眼了,張旭怔怔地喃喃:“臥槽,這神展開啊……”

  那廂曾大偉直接變臉了,“你、你們——”

  顏振宇拍拍趙晴晴的背,然後自己走到曾大偉面前,目光斂斂低下聲說:“我說,男人嘛,偶爾做錯一兩件事兒,咱可以說是一時衝動。可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的,還能這麼得意這麼大聲的,我,嗤——!真還沒見過幾個。”

  “你說——”曾大偉站了起來,像是要幹架了。

  “誒誒誒誒——”顏振宇指指他,冷着聲說:“曾先生,我勸你,做事前得先好掂量掂量。你腳下的地兒可不是你們那兒煤礦山天高皇帝遠的,在這裡,誰有這份量說話,你心裡清楚。”

  接着不等曾大偉反應過來,就扭過身拉著趙晴晴,“走吧,honey。我們不是預約好去做孕檢的,這時間都這麼晚了,讓人家一直等不太好。”

  趙晴晴跟他走了幾步,突然說了句“等一下”,轉過身走回來,拿起桌上的咖啡,就往曾大偉臉上潑了過去。

  “這杯香草拿鐵要三十五塊錢,別浪費了。”她說。

  “這戒指,還你。反正尺寸跟展倩是合適的,你們倆也省點錢。”

  接着就轉過身拉住顏振宇的手臂,昂着臉和他一起走出門去了。

  “大反轉啊喂!”陳凱歎服地拍拍手,“服、全身心地服!”

  葉輕舟卻拿起外套,跟着趙晴晴他們後邊兒追上去了。他出了門左右看看,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時跑了上去,接着就止步了。

  趙晴晴蹲在大街上大哭,顏振宇一臉無奈地也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說了啥,趙晴晴還抬起臉來使勁兒地用包包砸他。顏振宇連躲都沒躲,一下子就把她給抱住了,低聲地不知道在哄她什麼……

  葉輕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說實話,他到現在,腦子還是有點混亂。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親眼撞見了#小三原來是我閨蜜#、#我的好盆友跟我的男盆友一起上了床#等等只有在天涯水區那些帖子才會看到的人生狗血劇,以前抱著獵奇和八卦的心態也有點進去旁觀過,看著大家爭相在帖子底下討論到底是哪方不道德、哪方犯了倫理錯誤等等等。

  直到有一天,這件事發生在他重要的人身上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

  對趙晴晴來說,失去的不只是一段走了八年的感情,她還同時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對友情和愛情的雙重信任。可能對曾大偉來說,放棄的只是一個陪伴他八年的女人,可對趙晴晴而言,她失去的是最美好的一段青春。

  這世上,有一些痛苦,即便是說出來後、全世界都在為你打抱不平,可到最後面必須對這一切的,依然還是你自己一個人。

  第二十九章

  鳳凰男

  趙晴晴那事弄到最後,誰都沒個好結果,結局不是誰勝誰負,而是兩敗俱傷。

  那天,葉輕舟在醫院里加班到晚上十一點,趙晴晴的手機始終是關機的,沒人知道她上哪兒去。期間他就發了個短信給夏少謙,沒看到他回也不在意,反正就是各忙各的,人又不是二十四小時都要忙着談戀愛,不要吃飯啊?

  等交待完事情離開醫院的時候,葉輕舟又打開手機一看,發現夏少謙從昨晚到今天別說電話,還真連個短信也沒有。他頓了頓,插車鑰匙的同時回撥了一個電話回去,結果不知道怎麼搞的,自動轉語音信箱裡了。

  葉輕舟有種不安的預感,頭一回開車飈到了一小時八十公里以上,一到夏少謙家門就拿出鑰匙打開進去,哪想在玄關那兒就聞到股煙味兒。

  葉輕舟繞過客廳隔間,就看見夏少謙那死人一樣地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這時候兩指還夾着根菸,煙灰缸裡和地上還都是煙蒂的,他抽的那個牌子的煙包都空了掉地上。

  葉輕舟二話不說趕緊過去,把夏少謙手裡的那一隻給拿過來掐滅了。夏少謙原本還看著夜景發愣呢,冷不丁地被打擾時轉過來,那神情還有點迷茫無辜的,別是抽太多抽傻了吧?沒等葉輕舟出聲,他倒是藉著夜光把葉輕舟認出來了,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掌,衝他無聲地笑了笑,把他給往自己拉近了些。

  葉輕舟真心覺得這小樣兒看著還挺可憐巴巴的,他捏了捏夏少謙的掌心,刻意放鬆語氣地說:“發生什麼事兒了?是公司倒了還是你們行長終於受不了你的毒舌,順應眾望把你給裁了?”

  夏少謙就笑一笑,什麼也沒說。葉輕舟才感覺到他手冰得跟啥似的,屋子裡暖氣都沒開,現在外面還零下五度,虧夏少謙待得住。葉輕舟拍拍他,走去把空調和空氣清新機都打開了,去廚房裡倒了杯熱水出來讓夏少謙把身子暖和暖和。

  才剛走近,夏少謙就拉住他胳膊,葉輕舟一個踉蹌差點就把熱水往他身上潑了,還好勉強給穩住了,他卻一屁股坐到夏少謙腿上。

  “哎,你不嫌重啊……”葉輕舟覺得這姿勢挺彆扭的,他這神經還沒粗到能毫無芥蒂地坐在另一個男人腿上。

  夏少謙拿臉蹭蹭他,葉輕舟也就就近看著他的五官了——夏少謙現在是長粗長大了,可五官輪廓還是和十年前一樣,精細好看的,一瞧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少爺。而且那臉只要沒擺出凶巴巴的樣子,其實看著還真的挺惹人垂憐的,葉輕舟忍不住就扼腕了——你說要再早個十年吧,他跟夏少謙在床上的位置搞不好還要顛倒一下,他還真沒趕上好時候啊!

  “想什麼?”夏少謙終於出聲了,嗓子卻沙啞的,肯定是抽菸抽壞了,“表情這麼騷。”

  “騷你妹。”葉輕舟掙扎一下起來了,站在他旁邊問:“那你呢,怎麼回事兒?”他還糾結了一下,擰眉說:“我今天除了跟13床老太太多侃兩句,沒跟其他人女的還男的有深切交流啊。”

  “你敢?”夏少謙抱著他的腰抬頭,眼睛都眯成一條線了。

  葉輕舟看他恢復成平常那個暴躁的夏少謙了,心裡總算是有點安心下來。不用說,他現在是真把夏少謙放到心尖兒上的,平時一些小事也都讓着對方——沒辦法,以前不覺着,慢慢處下來,他才知道夏少謙這個人其實說到底還是那個悶葫蘆,越大的事兒他就越能憋得住,這種人要麼在寂靜中滅亡,要麼就變態了。而且他感覺夏少謙總有股壓力在身上,說不清是哪來的,就拿他能36小時加班不皺眉,有時候一聲不吭的走神發愣,葉輕舟總覺得他在煩些什麼。

  “夏少謙。”葉輕舟猛地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變問:“不會連你也外遇了吧?”

  夏少謙聽到這話臉都變了,葉輕舟本來只是開開玩笑,哪知道一句話就碰到他逆鱗了。只看夏少謙把嵌在他腰上的手收回來了,臉上面無表情,跟葉輕舟僵了好半晌,才看他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地說:“我說你昨晚沒回來,今天又一天沒看見人,我能不鬧心麼?”

  葉輕舟愣愣地看他,遲疑問:“就因為這事兒?”

  哪想夏少謙聽到這句就瞪了他一眼,語氣都不好了:“你試着想像看老婆一晚上不回家,三兩天不見人影的,啥事兒也不跟你交代一聲,你能不愁麼?!”

  葉輕舟聽那語氣煩躁的,嘗試着把自己帶入角色裡思考了一陣——要換作夏少謙去應酬人喝到三更半夜不回家,他估計能拽着他耳朵把他帶回來吧……?

  “葉輕舟,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男人,你覺得一個男人陪不了你一輩子,所以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夏少謙看看他,跟強迫冷靜地吸了口氣,語氣才有點軟了下來:“你要說我太過緊張也行,其實我也挺煩我這一點的……”他後來就嘀咕着,漸漸地就不出聲了。

  葉輕舟看他這模樣,他也覺得自己這是不知不覺的又把夏少謙給傷了——說實話,他覺得夏少謙說的是對的。就因為覺得夏少謙是男人,所以他下意識就優先顧慮到了別人。可要今天換成個女人當他太太,或者他們倆的角色互換了,這事兒誰能不在意呢?夏少謙這樣,只能說明了這個男人足夠在意他,葉輕舟跟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真的常常能感覺到,夏少謙是真的愛他。

  對比趙晴晴和曾大偉這一對,葉輕舟現在忍不住想,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說,少謙兒。”葉輕舟在他椅子旁邊矮下身來,乖乖地賠孫子說:“那……我知道錯了,你要真不鬆快,我給你跪鍵盤也成……”

  夏少謙扭頭來盯着他,那目光還涼颼颼的,葉輕舟覺得吧,夏少謙可能是真惱火了,可葉輕舟從小就聽爺爺教育,對不起誰都成,對爹媽和媳婦兒那要鼎鼎的好,大男人給跪地都不害臊,討好媳婦兒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葉輕舟嚥了咽,小聲地說:“少謙兒,你不高興吧,罵我也好、揍我也好,要不我讓你上到高興也成,可就別這樣瞪着我什麼也不說的。”

  哪想夏少謙聽到這句,就跟按到什麼開關一樣,直接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往沙發那裡壓了。葉輕舟嚇了跳,掙扎着支起身看他,呼哧呼哧地喘着問:“能、能否暫停一下,現在到底是演那一出啊……?”

  夏少謙壓着他的腿,拉扯自己的領子,眼睛暗中帶燦的:“讓我上到高興,這話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

  葉輕舟沒想到還是他自己挖坑把自己給埋了,他當下就懵了,看夏少謙這禽獸是真想在客廳裡做呢,忙掙扎說:“夏夏夏少謙,我明早有彙報呢咱能把這事兒先欠着不……哎哎哎別扯,我跟你說真的——”

  夏少謙拽了幾下子好像也累了,放開手倒下來就乾脆趴在葉輕舟身上,葉輕舟才看見他眼裡也都是血絲,估計是昨晚等他等了一晚上沒睡。夏少謙那表情好像有點挫敗,只是在黑暗中緊抱著他,葉輕舟能感覺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然後在他心臟的位置吻了一下。

  “葉輕舟。”

  “嗯。”

  夏少謙語氣淡淡的:“你為什麼就不能是個女的。”

  葉輕舟一下子直眼了,支起上半年身看他——怎麼有種自己常年醞釀的台詞被人給搶先的感覺?

  夏少謙的神情看起來特懊惱,他眉頭顰着,跟喃喃自語地說:“你要是個女的,我只要讓你懷上,就不用怕你跑了。”

  那一刻,葉輕舟還真有點揪心——他還以為自己一直做得挺好的,不知道夏少謙到底是天生缺乏安全感還是他看起來就是這麼個讓人不省心的男人,說起來也奇怪,明明夏少謙長得是他們所有人裏邊兒最好看的,就沒看他惹過啥桃花——顏振宇不算在內的話。

  他忍不住去揉揉夏少謙的腦袋,說:“我要是個女的你當初還能看上我麼?”

  “……”夏少謙細想了想,勾了下嘴角,“不能。”

  這王八蛋他媽的還挺誠實的。葉輕舟剛想踹他,夏少謙就纏了上來了,緩緩說:“我對女的沒想法,天生就是彎的,怎麼掰也沒用。”

  葉輕舟聽那聲音有點落寞,他想起來夏少謙少年那陣子還為了這事兒,被家裡搞到進精神衛生中心了,說真的他有些難以想像當時的情況,再加上夏少謙脾氣這麼要強,總覺得肯定是雞飛狗跳的。

  “別說這事兒了。”他抱抱夏少謙,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我跟你說說昨天和今天發生的事兒……”

  葉輕舟把趙晴晴跟曾大偉的事情說了,也把他們倆怎麼認識的,後來為什麼走到一起的過程也一併當故事講了,其實回顧下來,他還真有點為這一對惋惜——每一段感情在起先都是美好的,好像非對方不可,可葉輕舟還是想不通,就像陸曼當初劈腿一樣,曾大偉明明都向趙晴晴求婚了,卻還是和展倩糾纏不清,而叫他最意外的還是展倩,他始終沒辦法把她聯想成一個那麼有心眼有手段的女人。

  “其實曾大偉說的也未必全錯,趙學姐在這件事上未必沒有責任。”夏少謙卻這麼解讀:“感情的事,除了他們自己明白,我們誰也不能參合。在我看,提早發現不合適而分開,總比以後結婚生孩子了再鬧起來好,對趙晴晴而言有可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總歸來看,曾大偉不是適合託付終身的人。”

  “至於展倩,不管她到底是抱著什麼心思,從這件事來看,她也未必能成為最後的贏家。因為曾大偉從一開始到最後,想選擇的都不是她,這從曾大偉後來還是跟趙晴晴求婚這點很明顯能看出來。她充其量就是個讓曾大偉暫時停靠的港灣,她能給曾大偉什麼?j□j還是美色?也許曾大偉現在一看見她,想到的就是電扶梯那兒尷尬的一幕,還有被趙晴晴給潑的那一身咖啡。她這麼做,只會同時間毀了三個人的感情,要真想上位還不如就這麼磨着曾大偉,讓那個男人的天平完完全全地傾向她。所以,這事兒一沒準兒,沒有誰能笑到最後。”

  葉輕舟覺得夏少謙說得調理分明的,總結得還挺到位,不如說他感覺夏少謙看人都看得很透徹,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被完全看穿了一樣。

  他兩手擱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問:“那你看我這人怎麼樣?”

  夏少謙靜了半晌,皺眉道:“一般吧,就眼神兒不太好。”

  葉輕舟聽到這話不樂意了,他坐起來說:“我眼神不好?夏少謙你怎不想想,我要眼神好我還能找你搭伙過日子——”

  “……”

  所以說,說多錯多,沒事兒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幹什麼——葉輕舟從沙發死到了床上去後,總結出了這個充滿了汗水與淚水的深刻體悟。

  ×××

  後來的日子基本就跟流水似的平順,趙晴晴和曾大偉就這麼斷了,聽說曾大偉間中還去堵了她幾回都沒成效。至於展倩怎麼回事兒,只能說醫院裡就是個小型社會,你做過什麼,幾百雙幾千雙眼睛都盯着,上面是不會批評什麼,可你給領導落了個私生活不檢點的印象,以後要想在醫院裡爬上去是不太可能了,果然一月沒過完,就聽說展倩給院方遞辭職信了。

  當時科室裡幾個護士八卦說,展醫生是不用做事了,她懷了,算滿辭職那天剛好三週。

  葉輕舟對這事兒沒什麼看法,趙晴晴現在基本能自動屏蔽有關“曾大偉”和“展倩”的幾個中文漢字,她看起來也就消沉了幾天,後來還是沒心沒肺的到處調戲男醫生。葉輕舟是真希望她能早點從這段感情裡走出來,可沒想到他有天下班,剛好就看見趙晴晴坐上一輛黑色蘭博基尼——他真看不明白了,趙晴晴現在跟顏振宇是怎麼回事兒,看他們三兩天出去玩兒的,兩個人還真湊一起搞拉拉了不成?

  這事兒葉輕舟不好過問,怎麼說,他相信趙晴晴還是有分寸的人。

  至於他自己跟夏少謙,應該算是走上軌道了,漸漸地就穩定了下來,對床上活動也沒像一開始這麼頻繁熱衷了。他們慢慢地有點過得像親人,彼此沒事兒揭揭彼此的短,偶爾也為點小事吵吵嘴,可估計是性子合拍的原因,再加上彼此互補,就沒再鬧出個啥事兒,這段時間下來過得還挺平靜順遂的。

  一轉眼就臨近春節,不管什麼公司還是單位都要趕着加班,醫院裡也一樣。葉輕舟連着三天在醫院過夜,夏少謙也不好過,連着兩週下來都在做飛機到處開會,最長時間他們能五六天見不上面。葉輕舟只能挑休息時在茶水間給他打電話,還要注意時差,有時候沒算準剛好碰上夏少謙在睡覺,他也能很快地接電話,那語氣還帶了點委屈:“我現在等你電話等到快幻聽了……”

  這種時候,葉輕舟也就安撫安撫他——他感覺處久了後,夏少謙也沒老是在他面前擺酷了,其實這個男人骨子裡還是挺愛撒嬌討摸的。

  “葉醫生——”護士叩了叩門,“有人找。”

  “好了,不跟你說了。”葉輕舟站在窗口前。電話的另一端,夏少謙在酒店的床上翻了個身,他還沒清醒的時候那聲音怪磁性的:“葉輕舟,我愛你。”

  葉輕舟一下子沒了聲音,才要說啥卻發現夏少謙掛了。

  誒,這王八蛋——他喃喃着把手機收回白大褂裡。走出茶水間,問櫃檯那裡的護士:“誰找我啊?”

  “不知道,剛才內線上來,說在會客室那裡。”

  會客室?

  葉輕舟也沒多問,就去醫院二樓的會客室那了。他是沒想過誰會挑在這時間找他,就敲了敲門後打開進去了,剛好那沙發上的一個女人聽見聲音就站了起來——

  說真的,葉輕舟還真沒見過氣質這麼端莊的人——這女人看起來就跟四十出頭似的,一看就知道保養得很講究。她看見葉輕舟就笑得一臉平易近人地過來,“你就是葉醫生吧?”

  “我是。請問您是……?”

  葉輕舟跟她握了握手,那女人也沒急着介紹自己,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含笑地緩緩說:“現在當專科醫生的都這麼年輕。唉,我一看見你就想到我那個不省心的兒子,他要也能當醫生,現在估計就跟葉醫生一樣,看著一表人才的吧。”

  葉輕舟聽到這話心裡就“咯噔”一跳,他眼睛一抬,看了看這女人——臥槽,夏少謙這眉目跟他媽還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了的啊!

  第三十章

  夏少謙他媽長得特別年輕,要說她年紀近六十了,說出去還真是有點難以置信。

  葉輕舟跟她一起在住院部前面的小花園走着,聽夏夫人一開口就知道這一位是真正的知青,是那種特別有學識的女人,跟她聊了幾句才知道夏夫人自己就是B大醫學院的校友。

  “我以前讓他學醫,說白了也是要圓我自己的夢,你知道的,大人總喜歡把自己沒辦法辦到的事兒希望在自己的兒女的身上體現,後來老夏,呵,我說的是他爸,沒少因為這事兒說我。”夏夫人一路下來還挺健談的,如果說今天葉輕舟的身份不是她親兒子的男朋友,或者說他要不知道夏少謙他媽一直很反感夏少謙跟男人一起的事兒,葉輕舟還真會以為夏夫人是個好說話的。

  “哎,你看我,就勁兒自己說。我說小葉——”夏少謙他媽停下來看看他:“你不會介意我這麼叫你吧?”

  葉輕舟一回神兒,連忙扯出一個笑說:“不會不會,伯母您高興怎麼叫我都行!”

  “哎。”夏夫人一點頭,一臉和藹慈愛的,“小葉,你別緊張。我那兒子什麼樣兒,我自己清楚得很——有些事兒,我和他爸都不怪你。”

  來了,可終於來了——葉輕舟強打起精神,擺出洗耳恭聽的誠懇模樣,聽夏少謙他親媽說下去。

  夏夫人也真是跟誰都能親厚起來,直接過來就執起他的手拍了拍,跟看親兒子似的望着他說:“你啊,是好孩子。我們早知道了,我也說實話吧,今天我雖然是過來探望朋友,其實也是特地來看看你的……”

  “沒事兒,伯母您接著說。”

  夏夫人點點尖細的下頜,笑了一下,“說真的,你們年輕人的事兒,我們也管不到了。這麼多年了,少謙這孩子我跟他爸是說也說了,念也念了,日子久了,眼看年紀都這麼大了,咱倆老也漸漸看開了——這陣子,他爸還去參加什麼同性戀講座,那,就知道這事兒,還真勉強不過來!”

  “天生的就天生的吧,我們也就認了。”夏夫人嘆了聲氣,握住葉輕舟的手心,又看著他和藹地說:“他現在能有這出息,我和他爸也替他高興。現在身邊還有你,說真的,還真沒啥好擔心的了。”

  葉輕舟越聽越覺得這發展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他微帶著小心,謹慎地應付着,腦子裡總想著萬一夏少謙他媽要他們分開還怎麼的,自己得說什麼才能不冒犯人家父母。可聽夏少謙他媽那一席苦口婆心的話,這防備也就慢慢地鬆懈下來了——怎麼說吧,他感覺夏少謙他媽這個人還挺明理的,完全沒有夏少謙先前說得那樣蠻不講理什麼的。

  說到後來,夏夫人幾乎都用親兒子的態度對他講話了:“少謙和你過得要好,我跟他爸也由衷高興,那算下來,你也是我半個兒子了——”

  聽到這句葉輕舟都受寵若驚了:“伯母,您這句話說重了,我……”

  “哪重了。”夏夫人看著他嗔了聲:“你們年輕人啊,就以為我們老爺爺老太太不開明,其實還不就為了孩子好麼?既然我兒子沒啥要操心的,我們也不會真逼迫他。”她又轉了個話,問:“小葉,你今年過年回家吧?”

  “我?”葉輕舟想了下,搖搖頭說:“今年——可能回不了了,我們科室這次最多放五天假,算上趕春運兩天,就兩天半多時間在老家裡,我打算把這假拼到清明或者五一再說。”

  他老家在福建省內的一個農村,雖然說這幾年交通發達了,要回去也不是很困難,可想到一路舟車勞頓的,尤其碰上春運一票難求,機票來回一趟又要四五千,還得面對一群叔嬸親戚,每年到這時候葉輕舟都挺頭大的。他想起葉母前兩天才剛來過電話,葉輕舟也跟她老人家說了今年不回家過年的事兒,他媽在這點上還是很諒解他的。葉輕舟就琢磨着清明或五一請個連假再回去看看,只是這紅包錢和過年的禮錢什麼是絶對不能省下來的,他今早還給他媽匯了五千去。

  “不回去?哎,那正好呀,你叫上少謙一起上咱家吃飯吧?”夏少謙他媽那神情挺開心的:“我回去就跟老夏說說這好事兒,他爸知道肯定也很高興。”

  葉輕舟微張着嘴,他一句話還沒說呢,夏少謙他媽媽就把這事兒定下了,連給他考慮考慮的機會都沒有。

  夏夫人攬着他的手掌輕拍了拍,笑得特別親熱:“那這事兒先這麼說好了,你們再跟我們說說過年哪天晚上時間合適。”她停了一下又安撫地說:“別緊張,就上門吃頓家常飯,就咱一家人。哎,我真太高興了,小葉啊你也記着跟我說說你愛吃什麼,我去好好安排安排。”

  後來,葉輕舟跟夏夫人互相留了手機號就道別了。

  他回去做事的時候,整個人還有點懵懵的——你說吧,他突然就碰見了夏少謙他媽,本來以為人家親媽是找他興師問罪的,哪想幾句話聊下來,感覺還挺不錯的。他媽也從頭到尾沒敲打他還是施壓什麼的,弄得葉輕舟還有些罪惡感,總覺得自己跟人家兒子搞上,害人家抱不到孫子什麼的,真特麼有點不是人……

  接着兩天裡,葉輕舟就煩惱着怎麼跟夏少謙說起這事兒。

  從他觀察來看,夏少謙這小子跟家裡關係真不怎麼樣,好像還很多年沒回家看看似的,要不人家媽怎麼不直接去找兒子,反而到他這兒委婉地要他把夏少謙領回家過年呢?

  葉大夫想到這事兒坐起來,翻了翻桌上的檯曆,心裡有了番計較——得,就這麼定吧!今晚上去機場接機的路上,就和夏少謙提提看……

  ×××

  晚上葉輕舟早下班打卡離開醫院,開着自己那輛小捷達去首都機場接人。在機場外面等了小半小時,就看見一個精英男拉著個商務包從機場走了出來,那俊臉還擺得酷酷的,他還看見邊兒上幾個經過的白領還是勤務小姑娘使勁兒拿眼睛嫖他,嘖。

  葉輕舟發動了下車子,繞道了機場門口前的隊列裡了,給夏少謙打電話說:“喂,我到了,在十一號門前面,看見沒?”

  於是,就看見個風姿挺挺的帥哥向那輛半新不舊的國產車走過去……瞧見那些勤務小妹們有點失望的表情,葉輕舟還真特麼的暗爽的。

  “怎麼過來了?我不是說我打出租車回去就行了。”夏少謙坐進車里拉著安全帶,看著葉輕舟那得意的小樣兒笑了笑。

  “老婆出國公幹回來,老公去接機難道不是本份嘛?”

  夏少謙聽這話好像覺得挺逗的,伸手去摸摸葉輕舟的後脖子,估計是礙於周圍人多也沒湊過去親他,只是忍着嗤笑一聲道:“葉輕舟你仔細仔細皮,到底誰才是老婆?”

  葉輕舟這弱雞也就只能現在過過嘴癮,可瞧他樂呵樂呵的,夏少謙也就覺得算了,晚點再收拾他。

  “先去吃飯,還是直接回家?”

  “家裡冰箱還有菜麼?有的話回家你做吧,地溝油的味道我聞得都快吐了。”

  “啥地溝油啊,小飯館燒的菜也挺乾淨的好吧。”葉輕舟白白他,夏少謙這人啥都不計較,就對跟健康有關的敏感得很,家裡連燒菜都只用希臘產的橄欖油,一個大男人養得這麼精細幹什麼?他接著說:“家裡只剩下幾個番茄和一籃雞蛋,你看看要吃番茄炒蛋還是蛋炒番茄,或者雞蛋番茄一起炒?”

  夏少謙忍俊不住:“我才剛回來,你大爺的能別把我當兔子養成麼?”

  “得。”葉輕舟拍了下方向盤說:“那咱去吃肉吧!”

  夏少謙住的小區附近就有家二十四小時肯德基,現在這時間人不太多,葉輕舟就去排隊買了個倆漢堡套餐,端着到夏少謙面前。

  夏少謙拿着漢堡,那表情小嫌棄的,看葉輕舟嚼薯條嚼得挺歡脫的,就鄙夷地問:“你怎麼就這麼喜歡這些垃圾食品?”

  “誰說這垃圾了?”葉輕舟把他漢堡奪過來,把包裝紙攤開來,接着把漢堡給分層排開。他指着說:“你看看,兩片麵包,一片生菜,還有肉!均衡的一餐啊,看看這還有玉米——嗷!你扇我幹什麼……”

  夏少謙搖搖頭,不跟他一般見識,認命地拿起漢堡來啃。

  踏進家裡的時候,葉輕舟就感覺後面有股熱氣吹上他的後脖子,他才回頭夏少謙就親上來了,也不是特別激烈,就感覺挺想念的。他們在玄關那裡吻了很久,夏少謙的鼻頭一直蹭着他,聲音嘶啞地呢喃:“我想你……”

  葉輕舟聽到這句話心都顫了,他抬眼往上看看,夏少謙低低垂着眼,那灰黑色的瞳仁也凝視着他、那裏邊好像就只剩下他了。葉輕舟對這眼神一般都沒啥抵抗力,一被這麼認真盯着身子骨都“酥”了——大概就是這意思。

  有可能是小別勝新婚,葉輕舟能感覺到夏少謙今晚比啥時候都熱情,還用嘴幫他做了兩次,舌頭還舔到他後面什麼的……他們今晚就試着在餐桌上椅子上做了,那能挪動的空間很窄,葉輕舟只能支撐在夏少謙的肩頭上,夏少謙坐在椅子上他就他跨上騎着,跟騎馬似的一顛一顛,感覺快感一直源源不斷地從下面衝上來,快瘋了。

  事畢,葉輕舟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真快散架了,夏少謙哼着曲從浴室裡出來,還帶了水蒸氣,心情不錯地走過來往床上躺,轉個身從側面抱著葉輕舟:“怎麼了,還疼?”

  他的手在葉輕舟腰上按摩着,葉輕舟舒服地眯眯眼,扭着脖子j□j說:“咱下次別在椅子上了,刺激是刺激,但是不太舒服。”

  “嗯。”夏少謙湊過去在他眼皮上親了一記:“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葉輕舟也不知道夏少謙這王八蛋算不算好伺候,平時呢你跟他談,好說歹說把話都說盡了他還不一定給你賞個眼神呢——可上過床後的那一小段時間呢,這孫子就好拿捏得很,你要說地球是方的,他都還給你瞎點頭呢。

  葉輕舟讓他按摩着,漸漸地有點昏昏欲睡,可就是在差點睡着之前,他想起了件正事兒,翻過來對夏少謙說:“差點忘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夏少謙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葉輕舟也沒繞彎彎就直接說:“星期二那天,我看見你媽了。”

  本來以為這事兒應該沒什麼,哪裡知道夏少謙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皺皺眉,語氣不太好地坐起來,就搶白問:“她去找你做什麼?”

  ×××

  葉輕舟今天趁着午休去商場裡逛了逛,現在這時節不管什麼地方,春節氣息已經很濃厚了。商場裡很多專櫃都打折過年促銷,尤其那些補品啊保健品什麼的都已經用禮盒包裝好,還真是啥都不用愁了。

  從一樓走到五樓,葉輕舟就懊惱了,他還真想不到要給夏少謙他爸媽捎什麼去——總不能送腦白金吧?

  葉輕舟逛着逛着,就想到那晚上夏少謙的反應了。

  那天他打鐵趁熱把夏少謙他媽邀他們去吃飯的事兒和夏少謙說了,結果那孫子答得忒快的,就直接別過臉,冷着聲說:要去你自己去。

  瞧瞧這兒子當的,葉輕舟都想提他爹媽揍他了。他坐起來把夏少謙掰向他,兩個人就為這事兒在床上吵起來了——葉輕舟是不清楚夏少謙跟他爸媽的隔閡是怎麼弄出來的,可他就看在人家親媽腆着臉來找他,好聲好氣地請他們兩個男的回去吃飯,你要說說,如果他是女的,這都上門見家長了,這麼大的事兒,他能不當一回事兒麼?

  到最後,葉輕舟也氣了,直接說:“你不是要跟我認真過一輩子麼?我就把你爸媽當我爹媽了,現在咱爹媽叫我們去吃頓飯你都不肯,你說我好意思跟你爹媽保證咱未來的日子麼?”

  結果夏少謙那王八蛋直接拉被子蒙頭了,他媽的。

  葉輕舟也不管他答不答應,總之他就先跟夏伯母說好了,從電話那一頭來聽,人家夏媽媽還真的很高興的,一勁兒問他愛吃什麼,還說什麼要自己下廚——葉輕舟忍不住感嘆,真是天下父母心,真難為人家爸爸媽媽接受他們倆男搞基了。

  既然答應了人去吃飯,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吧,那不是二愣子嘛!

  葉輕舟是認真想給人家長輩點好印象的,畢竟從人家爸媽能接受他們來看,這點就很不容易了,可千萬別叫老人家再操心了。

  於是,葉輕舟來到商場裡,逛了一圈下來,始終拿不定主意——幾百塊的東西,他感覺以夏少謙他家的情況來看是拿不出手的,可打腫臉皮充胖子的話,老人家說不定還覺得他不穩重呢……正糾結着呢,他手機就震動了。

  葉輕舟還以為是醫院打電話催他回去,可一接電話,就是那王八蛋一貫煩躁的聲音說:“葉輕舟,你今晚還回不回家?”

  “回呢,咋不回去?”葉輕舟湊過去看看那個燕窩禮盒,甸甸荷包說:“每個月交兩千八房貸,不回去住也太坑了。”

  “……”夏少謙靜了,也不知道是在生氣跺腳還是怎麼,葉輕舟反正就不怕,那傢伙還能拿他咋的!

  過了一兩分鐘吧,葉輕舟還以為他掛電話了,哪想又聽見夏少謙的聲音響了起來:“你現在不在醫院?”

  “嗯,在商場裡呢。”葉輕舟換了個耳朵講電話:“給你爸媽選禮物,你打來正好,我給他們送燕窩好吧?”他看看那禮盒的價錢,瞧著挺大方的,1999的價錢也不是太貴……

  夏少謙默不作聲地拿着電話半晌,最後帶著類似妥協的嘆息聲說:“我跟你說葉輕舟,別忙乎了,你拿那東西去還不如空手着好。”

  “誒誒——夏少謙你這話啥意思,物輕情義重這話你聽說過沒?”葉輕舟本來打算叫導購小姐把東西拿去櫃檯了,哪想夏少謙卻又說:“你在五樓是吧,先別急着買,去電梯口那裡等着。”

  葉輕舟還沒來得及再說夏少謙就掛電話了,他喂了幾聲,無奈地看了眼手機,後想起夏少謙的話忙叫住那個導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先別要了,對不起啊——”

  他給人賠笑着往外走了,按夏少謙說的走到電梯口那裡等着。

  大概等了二十分鐘左右吧,葉輕舟就看見小可從電扶梯裡走出來了。

  “葉醫生,抱歉我來晚了。”小可接着從包包裡拿了張銀行卡給他:“老總他一會兒還要跟海外投資部開會不能抽身,就叫我給你送來了,他說密碼就是你身份證六位尾數。”

  葉輕舟原本還以為夏少謙是要來跟他一起為家里長輩選禮物,沒想到人家是來跟他送錢了。瞧人家秘書小姐氣喘呼呼的,也不好意思讓人白跑了,他滿腔糾結地把卡給收下來。跟小可道別後,他還仔細研究了一下這張卡,這卡是夏少謙他們銀行自己發的,一看就知道是特別定製的。

  最後葉輕舟還是去把自己掏錢那盒1999的燕窩買了下來,然後又去另一家高消費的鋪子裡用替夏少謙選了個美國保健品禮盒,可不巧人家刷卡器今天不靈,弄了老半天還沒刷下來。葉輕舟看人家都打包好了,不好意思說不要,只得拿着夏少謙的卡去樓下提款機取現金了。

  葉輕舟也是純好奇,沒別的意思,他就點了夏少謙卡里的餘額來看看,結果淡淡看了眼吧,葉輕舟就默默地退出頁面取了九千元出來——

  他說真的,夏少謙這才幾歲啊,私房錢要不要這麼多,這夠在B市買三四套房了吧,他怎麼老感覺夏少謙天天在煩他們倆退休金的事情啊!

  葉輕舟真心還沒這麼仇富過!

  晚上的時候,葉輕舟下班時夏少謙就來接他了,可能是覺得他們先前吵架了,所以這時候裝得怪老實的,沒再跟葉輕舟繼續嘔氣。

  他們一起在外面吃過飯回家,葉輕舟記得把卡還給了他,夏少謙把卡收回錢包時說:“葉輕舟,要不你看這樣,明天午休我去接你,你來我們銀行跟我一起辦個聯名賬戶吧。”

  葉輕舟一口就把茶給噴了,扶着桌子猛咳着。

  夏少謙趕緊把紙巾盒給他遞過去了,一臉擔憂地拍着他的背說:“你都幾歲了喝水還能把自己嗆着——”

  葉輕舟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緩過來後轉過去瞪大眼喘着說:“啥、啥聯名賬戶的,那個不是要結婚證才能辦的??”

  “這有什麼。”夏少謙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看他,還帶了點同情的意思:“我讓銀行裡給我們操作一下就成了,反正……你也說了,我爸媽就是你爸媽,我就想那我們之間分得這麼仔細沒意思。”

  大哥,我那只是個比喻……葉輕舟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了,他覺得夏少謙這思維太令人惶恐了,真心有點承受不來!

  可夏少謙自己還感覺挺良好的,他那模樣還有點小嬌羞的:“我這兩天想想,是真覺得那晚上——我挺混球兒的。”他自己笑出了聲,然後又看著葉輕舟說:“你的意思這麼明白了,我那晚上糊塗沒聽出來。可惜,我這段時間都不能抽身,要不咱倆都該討論討論去荷蘭還是哪兒把事兒結一結了。”

  他邊說著還邊去摸摸葉輕舟的後脖子,那眼神柔得能膩死個人。

  “……”

  葉輕舟後來躲廁所裡把這事兒說給趙晴晴聽,讓那妞兒給自己出主意。哪想趙姑娘聽這事兒就噴笑了,還使勁兒拍桌呢。

  “趙晴晴,我是說真的,我都不知道他已經想到這麼遠了——剛才還跟我說去荷蘭還是馬薩諸塞好呢,我都不忍心潑他冷水了……”葉輕舟坐在馬桶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的。

  趙晴晴聽到這話就止住笑聲,她在電話裡問:“葉輕舟,我說這有什麼不好的?難道你就沒想過你們以後的事兒要怎麼處理。”

  葉輕舟被這話給堵住了聲音,他“我”了一聲就沒了下文——說真的,他剛開始還真煩惱過這些事兒,但是自從和夏少謙的關係定下來以後,也許是生活上也沒多大變化,他漸漸地就不再當回事兒了。

  說實話,他真還沒想到這麼遠去,今天如果夏少謙和他之間哪個要是個女的,這事兒遠遠好辦多——下一個目標直接去領證唄!可偏偏他倆都是帶把的!而且,他覺得,那樣做步伐有點太快了……

  “那,你仔細想想啊。”趙晴晴拿着指甲油小心翼翼塗抹自己的腳趾頭,肩膀挨着手機說:“你要把個女的睡這麼多次了,人家還對你死心塌地情深不壽的,你早就把她娶進門了吧?你可不能因為現在對象是個男人,就覺得這事兒不能統一而論啊!”

  葉輕舟覺得這話想想還是很有道理的……他想到夏少謙剛才跟他說這事兒的模樣,其實他能感覺對方也不過是偶然想起來聊聊,不過他還真相信,夏少謙總有一天真能給他倆打飛機票去國外特地結個婚再回來——你想想,這小子都能這麼扭曲地單戀他十年,還有啥事幹不出來的?

  “總之你自己掂量掂量吧,看乾脆結了算了還是怎麼拖着浪費彼此的青春。”趙晴晴那聲音聽起來還有點幸災樂禍,她吹吹腳趾甲後拿起遙控器,說:“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說啦,要看電視呢——”

  葉輕舟聽到通話掛斷的聲音,一臉跟便秘似的。其實他覺得根本問題還是,夏少謙以為是他在跟他求婚呢瞧那王八蛋現在得瑟得都要得道升仙了……

  ×××

  跟夏少謙爸媽的飯局定在除夕前一天晚上,葉輕舟當天還特地去請了半天假,用這時間去理了個頭,換上件夏少謙給他買的新衣服,還對著人家的古龍水糾結老半天呢。

  夏少謙看了眼時間敲敲門,“你可以了吧?”

  “好了好了,這不就來了,時間還早咋一直催。”葉輕舟出來時提着兩禮物袋子,坐進夏少謙車子時又看看鏡子,問:“我見你爸媽,穿這樣會不會顯得不太莊重?”

  “你以為是見國家領導?”夏少謙要笑不笑的抽抽嘴角。

  葉輕舟卻嘀咕道:“要見國家領導我還不定這麼緊張呢……”

  去夏少謙他家之前,他們還轉道去買了束鮮花——所謂禮多人不怪,這第一次正式見面,表面功夫還是不能省的。

  夏少謙他們家也在環內一座鬧中取靜的地方,那地帶都是獨棟的小洋房,聽說好多有錢人和政要都住在這地界。

  “到了。”夏少謙把車停進車庫裡,說了一聲就下車了,打開後車座去提袋子。

  “我來吧我來吧。”葉輕舟緊張得手心都快冒汗了,環視了一下那房子的外觀,那小洋房還自帶花園的,跟歐式小別墅似的外觀,他突然又覺得自己帶來的禮物還真太寒磣了……

  “哎,都來了?快進來啊!”夏夫人聽到聲音老早就在門口等着了,葉輕舟趕緊捧着束鮮花上去跟人家媽媽賣乖去,夏少謙倒是沒啥表情,冷冷淡淡地喊了聲“媽”。

  葉輕舟看他木着一張臉,還悄悄去用肘子撞了撞他,咬着牙低低說:“我說你能稍微笑一下嘛?”

  夏少謙依言把嘴角一彎,葉輕舟看見後翻了翻白眼,“得了,你還是繃著臉算了。”

  夏夫人還真自己下廚了,看她身上還穿著圍裙,轉身叫傭人去叫夏少謙他爸。葉輕舟聽到腳步聲時,連脊樑都挺直了,然後就看見個上了點年紀的男人走下樓——他先前還以為夏少謙是像他媽多一些,現在乍一看夏老總,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看那神態還真是親父子啊!

  “回來了?”夏老總身材已經有點發福了,可從相貌輪廓來看,就能看出來年輕時的模樣。要說樣子也不能說夏少謙和他特別相似,而是那聲音和氣質——一看就跟夏少謙一個樣,特別嚴厲特別威嚴的一個老先生。

  “嗯。”夏少謙應了聲,也沒上去跟他爸寒暄什麼的,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純擺姿勢,就葉輕舟一個人站那兒,想起來把禮物送給夏少謙他爸。

  “擱那兒吧,怎麼沒叫蘭姨給人上茶。”

  葉輕舟忙說了幾句不用,夏老總拐個彎兒就去裏邊的另一個小客廳坐下來看報,葉輕舟摸摸鼻子也跟着坐回沙發上。他扭頭看夏少謙一臉冷着低頭翻手機,剛才他們兩父子連視線都沒對上,葉輕舟恍惚地覺得自己憋屈得特麼地像夾在中間的小媳婦兒似的……

  “菜都齊了,來開飯吧。”夏夫人再出來時已經換了套衣服,還稍微化了妝,看起來還真端莊明艷的。

  葉輕舟跟着坐在飯桌前,桌上的菜還真不少,夏少謙他媽還親自給他盛了碗魚翅。這頓飯葉輕舟整個人就一直戰戰兢兢的,話也不敢說太多,倒是夏夫人還是那麼親切的,還給葉輕舟夾了菜,弄得葉輕舟更加小心了。

  夏老總倒沒怎麼開口說話,跟夏少謙一樣就悶頭吃,可看著臉色也挺緩和的,還讓人開了瓶1970年的洋酒。

  他往杯子裡倒了倒酒,說:“那事,你們都談好了吧?”

  那事?啥事兒啊?

  葉輕舟疑惑地看了眼夏少謙,見他也抬抬眼,看樣子也不知道他爸指的什麼。

  只看夏老總看看自己老婆,皺着眉頭問:“妳還沒跟他們說?”

  “老夏我這不要現在提麼?”夏夫人推推他,臉上笑盈盈的,葉輕舟忽然覺得夏少謙他媽那表情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跟戴着一張臉譜的。接着就見她看過來,說道:“小葉,我跟少謙他爸說好了,眼看少謙這年紀也不小了,我們就商量商量,先安排他找個對象談談,婚前婚後你們還怎麼來往,我們都不會反對。”

  沒等葉輕舟消化完這段話,夏少謙就“嗒”地一聲擱下筷子了,葉輕舟還真沒看他神情這麼冷過。

  “說到底你們就還不願意看我跟個男的一起了。”他笑中帶刺地說:“費了這麼多心思,就專門設了個局特地要來噁心我是不是?”

  第三十一章

  鳳凰男

  原本想著夏少謙此人脾氣已經夠難伺候的了,哪想接下來他爸猛地把酒瓶重重排在桌上,葉輕舟感覺桌子往自己這方向震了一震,看對面的老爺子眼裡醞釀著火光:“你這是跟誰說話的態度?你跟個男人搞在一起還有理了!”可話剛說完就瞧他開始咳嗽。

  “晉東,嘖,別這麼大聲嚷嚷的。”夏夫人站起來去給他拍背順順氣,轉過去對傭人說:“蘭姨,去倒杯熱水來。真是的,咱不是說了,今天兒子肯回來,那什麼都還有商量的餘地,怎麼,你還想把人給攆走了才高興?”

  她安撫了一句丈夫,抬頭略帶歉意地看看他們倆,嘴上卻說:“少謙,別跟你爸爸嘔氣了。醫生才交代他這高血壓控制不好,心情不能老這樣大起大落的。”

  夏少謙冷着張臉擺明不吃這一套,很顯然地,他對上他媽的時候總沒有跟老爺子那樣硬氣,可就是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就差冒冷汗了。

  這時候傭人拿了熱水和藥過來,戰火也就稍停了片刻。

  葉輕舟如坐針氈的杵在那兒,他也是過了好長一陣才把夏少謙他媽剛才說的話給理解了——就是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但是他卻沒明白這種思維邏輯是怎麼養成的,這一家子到底能有多奇葩?

  “少謙。”夏老總緩過了勁兒,估計是先前和太太已經通過氣了,這時候表情雖然有點勉強,可到底還是有服軟的意思:“我跟你媽是想害你麼?說到底還不都是為你愁白了頭。我夏晉東的兒子喜歡男人,我也認了!……可爸爸知道,你是有出息的,你從小就比顏家江家的那一幫孩子都還要優秀、聰明,哪怕到現在,他們還在靠家裡庇蔭,你就已經有這樣的成就,爸爸是真的為你感到驕傲。”

  夏少謙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葉輕舟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時,他還回神似的微微怔了一下,接着反手去握住葉輕舟的掌心。

  “你是長大了,不需要我們操心了,我和你媽都覺得欣慰。就這一樣——少謙,你自己想想,你為了男人,不結婚也不生孩子,現在你沒覺得怎麼樣,以後呢?十年、二十年,你老了,我和你媽那時候也大可能不在了,沒人再管你,你身邊還能有什麼?!就算有男人現在願意跟你在一起,他家裡就不會反對?他就不需要孩子?你有自己為他想過麼?”

  葉輕舟沒想到這話題還能繞到他身上,夏少謙他爸確實薑是老的辣,夏少謙這兒擺了無敵金剛陣刀劍不入,就改往他這兒下手,而且還句句戳到了葉輕舟的痛腳。

  夏少謙臉色驀然變了,激動得連聲音都大聲了起來:“你們要說就說我,把他也扯進來算什麼?!”

  “你……!”老爺子一指他,夏母眼看他們又要吵起來了,忙着打圓場:“行了行了,晉東,確實啊,好好的把小葉也說進去了幹什麼。”她笑笑地道:“你連自己兒子都搞不定了,還折騰別人家孩子幹什麼?”

  “少謙,你爸是緊張你,沒惡意的,你聽聽媽媽說。”夏夫人坐正了,她那臉色一點都沒變化,從頭到尾都端莊得一塌糊塗:“你爸只有你一個兒子,以後這麼大的產業,到最後總歸是要留給你的。你好好聽話,我跟你爸也沒其他要求,就希望將來有個孫子抱抱玩玩兒。呵,這世上哪個男人不需要成家?外頭還是外頭,新鮮勁兒過了,家還是得回來的——哎,我意思是,你要跟小葉處得好好的,媽也願意把他自己兒子來疼,可是這老婆孩子還是得要的,你看看,江處長的大兒子不都這樣麼,瞧瞧他家鬧垮了沒?還不處得好好的——”

  葉輕舟聽到這話心都涼了,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夏少謙原先那種反應真不是沒道理的,要換成他,這個家他還真沒勇氣長住下去,想想都太鬧心了。

  夏少謙他爸也幫腔了:“你媽說得對。男人哪個不是要做大事的,你要不結婚傳出去能成體統麼?結婚後,在外面你想養幾個男人,爸爸一句也不會多說你!”

  夏少謙聽到最後扯了扯嘴,帶笑不笑地說:“您當然不會多說我一句,我要那樣做,可不跟您一個樣兒麼?”

  夏少謙他爸頓了頓,夏少謙卻轉向他媽,眼神鋭利如刀:“媽,你嫁過來我們家的時候,姥姥跟姥爺就是這麼跟您說,不管爸在外面養了多少女人,您都要擺着視而不見的態度,裝瞎扮啞的伺候他,就在背地裡忙着找人去把他那幾個小三肚子裡的孩子給拉去做人流麼?”

  夏夫人那張面譜臉終於出現了裂痕,連笑容都僵住了,啞然地喚了聲“少謙”。

  “你這是對你媽說話的態度麼?!”夏老總又發作了,一掌拍向桌子。

  “爸。”夏少謙好整以暇地往椅背靠了靠,擺出了一幅要秉燭長談的姿勢:“我一直都挺疑惑的,要不是您六年前出了個意外,沒法子生了,您還會老這麼逼着我麼?”

  “別說了……”葉輕舟小聲地叫住他,夏少謙卻給了他一記眼神,讓他收聲。

  只看他攏攏外套,那精英范葉輕舟只有在誰誰觸霉頭了找罵的時候見過,夏少謙這下子猛地就媽媽桑氣場全開,他用手指敲敲案子指說:“我就直白說吧,我今天會過來,完全是看在我愛人的面子上。他這個人耳根子軟又缺心眼的,我早知道你們哪天該從他下手,可惜防不勝防。既然如此,我就乾脆帶他來這上一課,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點厲害。”

  葉輕舟傻怔地看著夏少謙,那王八蛋還衝他眨了下眼,接着又說:“爸,說回正經的,我也不想當不孝子,可你們也別一勁兒地逼我。你們就當我死心眼好了。”他看向葉輕舟,臉上揚起了個緩和的笑容,說:“您說得很對,我是不知道十年後、二十年後,這個人是不是還在我身邊。沒錯,他跟我一起,完全是我自私,我剝奪了他過上正常人生的權力。有可能將來,他的父母也會希望他結婚、希望他給他們生個孫子孫女,到時候我們有可能因此而分開,可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些重要麼?”

  “我以前是會緊張、會在意、會患得患失,然後結果就是爭吵,沒完沒了地為這種還沒發生的、也許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互相看對方不順眼。我覺得真的很不值。我能把握住的,說到底,也只有現在。我也相信,只有把握住眼前的這一刻,緊抓住這根繩索,他才不會從我的手心中溜走。”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穩,也很平靜,就跟在自述一樣;“爸、媽,你們從頭開始就一直聲明是為我好。我不知道在你們眼裡,我是不是這麼個不懂得明斷是非的人?你們用你們的經驗來告訴我,這條路是正確的,我要有個燦爛未來我就得走你們定好的路。我不能否認。從某個意義上來說,你們是對的。但是我知道,如果我遇見他、和他相愛,就是為了在未來在某一日的分離——”夏少謙看向了身邊那個戴着眼鏡、擁有溫潤臉龐的男人,啞聲說:“我寧可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那一霎那,葉輕舟覺得自己跟忽然耳鳴了似的,他好像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裡湧動的聲音,它們衝向了他的腦門,讓他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他的思維像被人給奪走了,腦子被其他外來的東西給侵蝕着,一點一點地占滿,然後是一股滿腔的情緒灌滿他全身。前一刻他還覺得渾身冰冷,可現在他忽然又認為前面的兩座冰山也沒什麼好怕的,夏少謙始終拉著他的手不是嗎?

  “不要臉!!”兒子在自己面前拉著個男人表白,果真把夏少謙他爸給氣得彷彿腦子都冒煙了。

  就跟固定套路一樣,他爸扔了個酒杯過來,準頭那是半點沒有的,就是充個氣勢。

  “哎!老夏你幹什麼——晉東!!”夏夫人嚷了起來,忙叫人拉住自己的丈夫,就怕他衝上去跟兒子動手。

  葉輕舟知道這飯是吃不下去了,拽拽夏少謙的手,這時候站起來說:“伯母,伯父,我看今天,就這樣吧。我剛才沒出聲,是因為尊敬您們,但是……我也想表明我的立場。”

  葉輕舟感覺夏少謙握住他的那隻手似乎抖了抖,他吸了口氣,猛地站直了,一鞠躬,聲音頓挫地道:“請您們把夏少謙交給我,我絶對不會辜負他的。”

  那聲音亮得,估計全屋子傭人都聽到了,就連夏少謙都被嚇了跳似的。

  接着就看葉輕舟把身板直起來,對著夏母道:“伯母,您願意把我當親兒子的話,我會覺得很榮幸。要是未來我們能有共通話題,我隨時歡迎您。還有,伯父,您的高血壓,主要還是喝酒和抽菸害得,我家少謙兒脾氣是混了點,但這點我做醫生的清楚,還真不能算到他頭上。為了您老的健康,這煙酒肉啊什麼的,還是趕緊給它戒戒吧。”

  “你、你……”夏老總真不愧是夏少謙他親爸,馬上來了那句經典台詞:“滾出去!都給我滾出這裡!把你們東西都帶走!帶走!!”

  夏少謙也沒遲疑,拽着葉輕舟拿起羽絨服就奪門而出,那動作一氣呵成得讓葉輕舟懷疑他老早都擬定好逃生路線了。

  坐進車裡的時候,葉輕舟也忍不住喘了口氣——他就是一天連開四台手術都沒這麼累過。

  “我早說了吧——”夏少謙轉着方向盤倒車,還特麼嘴賤地損他一句:“你,該!”

  葉輕舟白了白他,挫敗地往椅子上一靠,拉拉安全帶說:“我哪知道你爸媽這麼扭曲……”

  “哼,這還好了,還有更誇張的。”

  “怎麼,說來聽聽?”

  夏少謙仰仰下頜,好像在努力回想著:“我有一年回家,他們直接把我反鎖在房間裡,給我找了個女的,打算硬上。”

  “不是吧?”葉輕舟吃驚地一看他,“你爸媽原來都饑渴成這樣了,那女的還願意啊?”這爹媽還真是中國好爸媽,親兒子都不帶這麼算計的啊!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那女的爸還是我爸公司的一個經理。”夏少謙一臉好像這事兒很平常似的。

  葉輕舟傻愣地看看他,猛地就碰住他的肩:“少謙兒,我真錯怪你了。原來你這麼牴觸女人,是因為被j□j——”

  夏少謙手一抖,車子差點進溝了,葉輕舟都快把臉貼到窗子上了,夏少謙猛地一個緊急剎車,衝他嚎着說:“誰j□j誰了!葉輕舟你皮癢啊——”

  “這不都把你們關一間房了麼……”葉輕舟看看他,也不知道他腦子想什麼,還能好奇問:“那女孩兒漂亮不?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啊?”

  “什麼事也沒發生。”夏少謙沉着臉說。

  “誒?”

  夏少謙抬手摸摸鼻子,要掩飾尷尬似的低低道:“我對女的……硬不起來。”

  葉輕舟聽到這話,突然能明白為何夏少謙爸媽這麼絶望了,夏少謙這傢伙還真是彎得太徹底了,都神志不清了那小弟弟還能這麼誠實,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不知道。”夏少謙還跟他探討起來了:“看到就軟了,尤其胸部,那兩團肉我看一眼就特別反胃,後來還吐那女的身上了。”

  葉輕舟聽到現在,心裡還真挺心疼他的。夏少謙家裡那些都什麼事啊,也虧的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把夏少謙養成這麼一個努力向上的好青年了,要他指不定都怎麼變態了。

  夏少謙還跟他透漏了點他們那上流圈子的破事,原來表面看著都那麼光鮮,大部分包括底子連根都爛透了,夏少謙還一勁兒地噁心他,比如說哪個紅貴啊是個性虐狂;另一個常上電視的大觀養了十多個情婦遍佈各大部門什麼的,還說他們家勉強算好的,說他媽是官家出身,娘家背景硬,他爸才不敢把外面的種給留下,就乾脆透過他媽把麻煩都清乾淨了——

  那亂七八糟的事兒,葉輕舟都不知道夏少謙是不是故意說得這麼誇張,怎麼聽怎麼毀三觀,總結下來,夏少謙這大染缸裡出來的,簡直純潔的跟朵白蓮花一樣,只可惜這白蓮花的根長彎了。

  末了,他有些慼慼然地說:“夏少謙,我說你那圈子都整個啥事兒啊——你以後下班還是準時回來吧。咱倆反正又生不出孩子,錢也不用賺這麼多,夠用就行了。”

  夏少謙趁着等紅燈的時候湊過來在他髮際上碰了碰,“好,就聽你的。”

  葉輕舟就說:“我們去超市買點菜回家做飯吧,我看你剛才也沒吃什麼,光顧着跟你爸媽鬥嘴了……”

  ×××

  大年除夕晚上葉輕舟沒排上班,跟夏少謙窩一被子看春晚的時候,忽然來了個電話。

  “誰啊?”

  “顏振宇。”夏少謙從外面聽完手機進來,躲進被子裡抱著葉輕舟蹭蹭他說:“他們辦了party,還讓我叫上你。”他低低頭問:“去不去?”

  “你自己想不想去?”

  夏少謙想了下,搖搖頭,跟個大號樹袋熊一樣圈着他的腰:“我是怕你悶。”

  也是,瞧瞧他們家,確實沒半點過年的氣氛。他就不用說了,老家遠着呢,夏少謙幾天前跟家裡又翻臉了,這大過年的他們除了上班就是在家裡看電視,還真夠沒建設性的。

  考慮了一會兒,葉輕舟也就點頭了,其實他一個男人對夏少謙他們常去的會所還是挺好奇的,以前老聽人家說裏邊兒別有乾坤什麼的,就沒進去看過。現在有夏少謙帶著,也就當個機會去見識看看。

  夏少謙開車去了上次葉輕舟來載他的那個胡同,從外面小路口進來的時候,還真沒想到這裡頭能這麼大。他是聽說過這裡很多什麼鑽石會所、有錢人的俱樂部之類的,這麼多彎頭他那天都迷路了一個多小時,夏少謙開了十多分鐘就到地點了。

  進去時就有經理迎了上來,夏少謙顯然是來熟的,人家一看他還叫了聲“夏少”。

  那會所有三層樓,底層大廳跟外頭的酒吧似乎沒兩樣,就有DJ放音樂一群殺馬特在下面搖頭什麼的,葉輕舟緊跟着夏少謙摸黑進了電梯,這電梯弄得跟五星級酒店的電梯似的,葉輕舟就沒想明白才兩三層的做個電梯幹什麼。

  三樓就是一個個的包廂,那裝潢比葉輕舟去過的任何一傢俱樂部都還要高級得多,他和夏少謙就被服務生領着來到個包房前,一開門進去時葉輕舟猛地就聽見個熟悉的歌聲在唱:“你累了~說好的~幸福呢~~”

  那歌聲走音走得太有特色了,葉輕舟回頭一看果真瞧見趙晴晴那矮冬瓜拿着麥克風,一點都沒心理壓力地跟個一米七女模特身材的小姐在上面唱呢。

  “老葉!你可來啦——!”趙晴晴一看見他就把麥給扔了衝他過來,拽着他擠到沙發裡:“快坐快坐,顏振宇說把你叫來了我本來還不信呢!”

  葉輕舟還真蠻意外趙晴晴出現在這兒的,他看了一圈那幾張沙發上的,發現好多都是先前在夏少謙生日派對上見過面的。

  這時候顏振宇拿着杯酒步伐騷包地過來了,一手搭在趙晴晴肩上:“我就說吧,不騙妳。怎麼樣,服不服?”

  “去你的,要說功勞那也是夏少謙的。”趙晴晴捶他一拳,轉過去把點歌簿搶過來給葉輕舟:“老葉你快看看要唱什麼,隨便唱,沒人跟咱搶的。”

  這個包廂很大,裡面還放了一張撞球桌。葉輕舟看見夏少謙被人拉過去另一邊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兩張桌子,都叫了五六個陪酒的小姐,葉輕舟還看到一兩個打扮得有點中性的男子,可是燈光暗暗的他也不好意思一直往那兒瞧的。

  趙晴晴也是挺神的,跟誰都玩得來,看樣子已經在這圈子裡吃得很開了。

  葉輕舟陪她連唱了五首,期間就看見夏少謙被幾個人拉到另一張桌子——那一張桌子感覺氣氛特別嚴肅的,也不知道在計劃著什麼國家大事。他們這裡倒是玩得挺開心的,不知道是誰喊肚子餓,就有人叫了服務生拿菜單進來,傳到葉輕舟手上時,他翻開來看了看圖片,覺得這會所真想得挺周到的,牛排水果盤什麼的有也不奇怪,後面的中式菜色裡居然還有賣小餛飩。

  葉輕舟自覺長見識了,眯着眼去瞄瞄底下的價錢,差點就把自己舌頭給咬到了。

  ——六個小餛飩799,打劫啊?!

  “你要來點什麼啊?”旁邊的哥們兒捅捅他,葉輕舟笑笑地趕緊把菜單給合上,乖乖地低頭喝可樂去,這等燒錢之地果真不是他這種貧賤小民能消受得起的……

  後來有人說要玩棋牌,趙晴晴卻找人抬了個麻將桌進來,還不要自動的,說那樣會壞手氣。接着葉輕舟就看趙晴晴找三個人輪流打上牌了,輸得再換下一個,葉輕舟看他們掏出籌碼都是一兩千的就有點心驚,趙晴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臉皮厚,拿十塊錢都敢和人家打,虧得大夥兒不介意。

  哪想幾局下來,周圍三個人都換人了,趙晴晴還在自己桌子前洗牌呢。葉輕舟躲在她後面看牌,瞧她一路來手氣好得不成,一直桀桀桀桀獰笑的,一會兒“碰”一會兒“胡”的,連葉輕舟都懷疑她是不是出千了,這手氣好得也太不科學了吧?

  結果他們這邊太high,把其他兩桌的大佬們驚動了,也過來湊湊熱鬧,輪番上陣。

  到後來的時候,連夏少謙都被拉進來了,趙晴晴這下是碰到真高手了——葉輕舟這種門外漢都看得出來,夏少謙打的絶對是技術性麻將,跟趙晴晴是棋逢敵手,兩大高手連起來一起坑旁邊的,很快刷了一輪又一輪的,籌碼都堆了一小盆子了。

  “快快快,還有誰沒上的,快坐進來!”趙晴晴嚷嚷着,猛地想起什麼,轉回頭:“葉輕舟!該你了!”

  葉輕舟還以為自己能逃掉呢,這會兒也只能硬着頭皮被推上去。

  他這個人,玩玩三國殺還行,麻將和撲克這種高技術含量的他實在駕馭不來,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新人手氣旺的,打了兩圈居然都給他胡的——這時候趙晴晴猛地出聲了:“夏少謙,你別老給葉輕舟喂牌啊!”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去看了眼對面的夏少謙,他是知道打麻將有的時候你就知道對方要什麼牌,敢情他一直贏是因為夏少謙讓着他呢。

  “我出去聽手機,換下一個——”他們對面的那男的起來了,就換成顏振宇坐了下來,只看他摩拳擦掌說:“honey我來了,咱倆聯手把他們倆給拿下!”

  葉輕舟身上就帶了二十塊錢,全押在桌子上了。對比那三個人,他可是最弱的,於是現在就全神貫注地看牌,知道夏少謙刻意給他牌的時候還瞪了瞪。

  夏少謙也不知是覺得這眼神挑逗的還是怎麼,葉輕舟本來還很專心的,猛地就覺得夏少謙用腳蹭了蹭他。他們那桌子放了桌布的,誰能看到底下藏了什麼。夏少謙坐他對面,桌子也不大,他一個一米九的,腳一勾過去就能碰到葉輕舟了。

  葉輕舟往後縮了縮,又衝他瞪了幾眼的,夏少謙那表情正經得跟上帝一樣,桌底下就乾著禽獸勾當,居然還用鞋尖去輕輕地划著葉輕舟的小腿……

  一圈打下來,葉輕舟一直心神不寧的,哪想糊里糊塗地又胡了。

  跟着結算下來,這晚上他居然贏了近萬,葉輕舟哪敢拿那些錢,趕緊都退退,能拿回自己二十塊賭金就算了。

  最後葉輕舟還是免不了喝了點酒,就他那酒量,兩杯下來臉都能紅成蕃茄樣了。夏少謙把他帶上車,湊過去給他系好安全帶。車開路上的時候,葉輕舟模糊地說:“你還記得去年,陸曼訂婚那晚上我喝多了,掛在你身上撒酒瘋的事兒……”

  “嗯。”夏少謙含着笑,他看起來也玩得蠻高興的。

  葉輕舟也跟着朦朦一笑,“我那時候到底說什麼了,瞧你表情憋得這麼辛苦的。”

  夏少謙做狀想了想,道:“你說,不要走。”

  葉輕舟靜靜的。

  “不要走。”夏少謙又重複了一句。然後看了看他:“我愛你,不要走。”

  葉輕舟覺得眼眶有點熱,不知道為什麼,夏少謙說得這麼深情,他就覺得揪心的,整個人都覺得難受。

  葉輕舟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靜了一下,啞聲道:“能跟你一起,我特別慶幸。”他抬起頭,衝著夏少謙噗哧一笑:“真的。”

  夏少謙看著前面點點頭,周圍的光影影綽綽。

  除夕晚上,很多人都沒回家,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聚到了一起。比如他,家太遠,不想回;比如趙晴晴,被家裡催着相親,也不想回;比如夏少謙、比如顏振宇,還有很多很多人……

  葉輕舟忽然生出一個想法,就算前路險惡,只要身邊有這個男人,他也願意跟着他一直走下去。

  第三十二章

  鳳凰男

  葉輕舟踏進那家中式館子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白大褂,看來是匆匆趕過來的,服務生走過來問:“先生請問您有預約麼?”

  “那個,我找夏夫人。”

  “那請走這邊。”

  葉輕舟跟着服務生走到靠窗的景觀位置,抬眼就瞧見夏少謙他媽衝著自己招招手。

  “小葉,來啦?坐、快坐。”夏夫人今天穿著一身套裝,還是一樣的典雅端莊。她還站起來要幫葉輕舟倒茶,葉輕舟趕緊攔住了說:“別、別,伯母,我自己來,您也坐。”

  “呵,你這孩子,就是禮多。”她坐下來從服務生手中接過菜單,“午飯還沒吃吧?這裡啊,我常來的地方,燒得特別合我們家口味。”

  葉輕舟看看她,揚了個笑,說:“伯母,現在……其實是我值班時間,我是讓人先替我頂着才跑出來的,半小時之內一定得回去。”

  “哦,這樣。”夏夫人臉色也沒變,把菜單合上,對旁邊候着的人說:“先來幾樣點心,都還老樣子。”

  面向姣好的服務生來給葉輕舟添了熱茶水,瞧那煙氣裊裊,瓷杯裡映着兩條栩栩如生的錦鯉。

  “小葉,醫院裡的事兒,多吧?”

  “啊……哦,還成。”葉輕舟點點腦袋:“最近要給醫學院的本科生帶教,是忙了點。”

  “工作都這麼多了,還要帶教這麼辛苦啊。”夏夫人瞠目,語氣帶著訝異。

  “其實帶教也挺好玩的,現在的學生跟我們當年比起來,思想活絡,點子也多,就是不愛看書。不過近幾年想搞外科的比往年少了,我們這專業風險大,站着的時間又長,一般醫學畢業研究生第一選擇都不太想走這條路了。”

  夏夫人贊同說:“那是。學醫是辛苦,工作也累,我年輕時在醫院也沒幹下去,後來就回家去考公務員了。你們這些都還肯堅持下去的,都是有志向的人。”

  這時候服務生過來上了幾碟點心,那些小碟子上面裝的小糕點都精緻得不像是食物,葉輕舟看著它們,真覺得還不如來碗牛肉麵更能刺激食慾呢。

  “來,嘗嘗。”

  “伯母,我自己來、自己來——”

  葉輕舟當然知道夏少謙他媽找他不會是為了來聊聊天吃頓飯,但夏夫人那繞彎兒打太極的功夫也修煉得太好了,愣是過了一刻鐘還沒說到重點上,真虧她能沉得住氣。最後還是葉輕舟自己按捺不住了,放下筷子主動提道:“伯母,您今天找我,還是為了夏少謙的事情吧?”

  夏夫人拿杯子的動作微微一滯,接着就一笑,放下杯直說:“是這麼回事兒。小葉……那天的事,是我一開始沒說清楚,這點伯母給你賠句不是。”

  “可別這樣。”葉輕舟趕緊擺擺手,眼前這個人怎麼說都是夏少謙的媽,不管人怎樣都好,他還是要當成自己親媽一樣尊敬的,他緩緩說:“我知道,您們是為夏少謙好。可是,伯母,我是真的覺得這個方式……不太好。我是說,夏少謙心底也不願意老惹您們生氣,但是他也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欺騙自己。”

  夏少謙他媽聽到這句話也就點了下頭沒說什麼,葉輕舟接著說了一長串的話,總歸還是圍着夏少謙的意願、還有那樣做對人家姑娘也不好等等的觀點上環繞,說到最後他看人家就聽著,即不反駁也不同意,渾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小葉,你說的話,我們怎麼沒想過。”到後來,夏夫人瞅着他笑了聲:“你真是好孩子,少謙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氣沒錯。”

  “哪裡……”葉輕舟回了個不自在的笑臉。

  “你家裡就一個孩子吧?”

  葉輕舟沒會意到怎麼突然說到他身上了,他頓了頓,也就老老實實說:“是,我家裡就我媽跟我,我爸……在我兩歲的時候走了。我七歲前跟我爺爺住,後來就跟我二叔一起。”

  “這樣聽來挺辛苦的吧,難為你這孩子了,難怪這麼懂事。”夏少謙他媽面露不忍地嘆了聲。

  這樣的話葉輕舟從懂事就聽到大,老早就覺得麻木了,他其實也沒覺得自己的人生經歷有什麼痛苦的。他打小穿暖吃飽的,爺爺和姑姑都心疼他,二叔和二嬸也從來沒刻薄過他,他其實過得比很多沒爹的孩子好太多了。

  “你母親看你現在這麼有出息,一定很欣慰。”她停了一下,說:“伯母這麼說,你也別介意,就是天下父母心,伯母想,你母親肯定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她栽培你多不容易,要知道你跟少謙在一起,她老人家能受得了麼?”

  葉輕舟心下一愣,無聲地拽緊了手。

  “你也別認為我們做父母的自私,是好面子什麼的。可是,男人成家立業,這是在這社會立足的根本。少謙是不一樣,他混出頭了,底子穩了,別人就是看不慣也只會在暗地裡說事兒。小葉,可你替你自己想過麼?先不說你的家人,你們醫院單位裡會接受?這一塊我自己是清楚的,你到了一定年紀還不成家,以後要在醫院裡升職空間可就窄了——我不是對我兒子沒信心,可是感情的事兒誰能有十全十的把握,萬一、伯母就說句萬一,少謙和你分開了,你就沒想過以後的生活要怎麼辦?這人生,可不就毀了麼——”

  夏夫人可不愧是夏少謙的媽,三言兩語地就專挑軟肋下手。但是,誰能說她說的那一切不是事實呢?有些事,你就是想騙騙自己都沒有,葉輕舟也清楚,在這段感情裡,他其實能站住腳的地方完全是依賴於夏少謙對他的愛——他就沒想過,萬一有一天,這塊石頭動搖了,他會怎麼樣?是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還是硬抓着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不放,到時候夏少謙那王八蛋要能把他嫌棄成什麼樣兒……

  他想了下,反而是被自己的臆想給逗笑了,看夏少謙他媽一臉不明地看著自己,忙掩掩嘴說:“抱歉抱歉,咳。伯母,您說的話,我受益匪淺。確實,我跟夏少謙在一起那是一點保障都沒有。”

  “我覺得,那天晚上,夏少謙已經把這句話說過了——我跟他,也就是談個戀愛,當然,如果可以,我們儘量會往一輩子的方向去考慮。可是以後的事情誰也沒個保證,現在,離婚的也不少,甚至結婚前一天談崩的也不是沒有,明天的事我們誰也沒把握。那能夠抓住的,只有現在。如果我們每天都要為了以後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煩惱,那我們真的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了。”

  他說:“我們能做到的,只是相信彼此。就這樣。”

  夏夫人這次沉默的間隔有點長,葉輕舟能看得出來,她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看她低頭打開包包的時候,葉輕舟心裡還打鼓着,接下來不會跟趙晴晴看得韓劇裡似的甩支票本了吧?讓他自己填數字什麼的,那他要不要跟夏少謙商量商量,比如說拿了錢跟他平分之類的……哎,關於這點他老早就像吐槽那些編劇了,到底是誰規定了收了錢非得分開的?又不上律師樓公證簽約,鬧到法庭上誰理你啊?

  哪想夏少謙他媽就拿了個手機出來看了看,然後又沒事兒地放回去——說真的,葉輕舟還小失望了一把。

  只聽她接著說:“少謙這孩子,就是像我。”那聲音有點飄渺的,她看看窗外的市景,說道:“我年輕時也有過你們這樣的感情過,但是後來我對他漸漸沒了信心,最後還是跟老夏走到了一起。到現在,我也沒後悔當初那個選擇。如果當時我跟那個人在一起了,生活未必能有現在稱心如意,也不可能有少謙這麼優秀的孩子。”

  她看向葉輕舟,帶著一臉彷彿預知了結果的眼神,用過來人的語氣道:“你們現在還能說心平氣和地說這些,是因為棘手的事情還沒臨到頭上。小葉,趁着這條路還沒走得太遠,伯母勸你一句,你們要想要繼續好好處下去,就各自找個對象結婚,伯母是為你們好。”

  她說完就站起來了,“我館裡還有點事兒要回去處理,有時間你跟少謙常去看看。”

  夏夫人自己經營了一個美術館,葉輕舟早知道夏少謙他們家文化底蘊好,就看夏少謙好了,有時候還找他去國家大劇院看表演,要跳舞什麼的還好,偏偏那小子愛聽嚎裡嚎外的歌劇,葉輕舟沒有一次不在裡頭看到睡着的。

  這次見面的事兒,葉輕舟沒跟夏少謙提起,他能感覺他媽就是夏少謙心裡的一根刺,不能輕舉妄動,否則非死即傷。

  接着日子還是照老樣子過,如果硬要說什麼變化,那就是三月春天來,他終於能把自家那盆仙人掌抱出房間,放在夏少謙家的陽台外頭曬一曬了。

  葉輕舟雖然沒說真要搬過來,可他在夏少謙家裡的東西也越來越多,看看客廳那書櫃,除了夏少謙的金融雜誌之外,還隨便塞了一堆他的醫學課本。夏少謙還把其中一個房間給他拿來當書房了使了,還安了一台蘋果的桌電供他查資料寫論文,夏少謙有時候還會搬筆記本進來和他一起打網遊。衣櫃裡他的襯衫東掛一件西掛一件,夏少謙看見了還會吼他,關於這點葉輕舟還真有點受不了——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衣服還要跟着顏色深淺從左到右依次排放好的?

  ——其他的像是成對的牙刷、拖鞋、杯子等等,夏少謙這天還帶他上傢俱城了,說要把沙發和床翻新。葉輕舟其實挺不同意的,那些東西都用得好好的,幹嘛無端端地非得換。

  夏少謙卻說:“那層意義不一樣,我想我們以後能坐在我們一起選的沙發上看電視,在你睡得舒服的床上j□j。你看咱要不挑個時間,去把照片也拍一拍好了。”

  葉輕舟看他一臉說得這麼認真嚴肅,真有點不忍心吐槽他。

  夏少謙帶他去的那間傢俱城賣的都是高檔貨,一張沙發幾萬到十幾萬不等,葉輕舟陪他逛了好幾圈,任是導購說破了嘴他都沒敢點頭——這破沙發一張要他一整年薪水,這不是坑爹是什麼?

  “葉輕舟你說說,你到底要什麼樣的?”後來夏少謙自己都不耐煩了,擺着張臭臉看著他。

  葉輕舟真想說他覺得他們家裡現在那張還真挺好的……可看夏少謙那臉馬上要發作了,趕緊把樣本書往他那邊推推,“還是你來選吧,我對這方面真沒講究。”

  夏少謙就在他面前翻翻書了,葉輕舟伸長脖子,看他來回看著後面幾頁,旁邊的導購眼睛馬上亮了:“夏先生,這幾款我們公司裡賣的最好了。都是意大利進口的特級,要的話現在得預訂,最快得三週,慢點一個到一個半月就能送到您府上了,現在過年後我們還保有VIP促銷,全套下來十二萬八,您一直照顧我們這兒生意,價格上還能再優惠點的。”

  葉輕舟聽不下去了,就站起來說到處去逛逛。

  傢俱城裡除了他們還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戶,那些導購小姐都很專業地在後面跟着一路解說,他就一個人瞎逛了一圈,剛好看到前邊在賣床上四件套,說是一折大促銷,價錢折下來也要兩三千了。不過比起這店裡其他的東西,確實是夠便宜了。

  可能是一開始看了後面位數太多零的東西,葉輕舟現在看到這四位數的都覺得挺親切的,他想起夏少謙新訂的那張德國功能床,比對了一下尺寸,就在這床單裡翻了翻,看到個色澤款式還不錯的。

  葉輕舟今天是帶了卡出門的,他本來想要不貴的話,他還真應該和夏少謙平攤一下錢——總不能因為人家賺得多就占他便宜是吧?但是現在的葉輕舟深刻明白到,一個年薪十萬的小大夫真不能跟年薪至少百萬的金融高管談什麼分擔壓力。

  這床單打完折加上夏少謙的VIP卡,折上摺後只要兩千出一點,實在很划算了。葉輕舟自覺這還算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就拿着樣本給導購,接着去找夏少謙拿VIP卡。

  夏少謙看了那床單好像也挺滿意的,還讚了一句:“眼光不錯。”

  葉輕舟整個人頓時飄飄然的,那感覺就好像自己買了個愛瑪仕包包給女朋友一樣,特別特別有臉,哪想跟着夏少謙去結賬的時候,對方打出的小票居然要七千八——葉輕舟一下子眼睛都給瞪直了,“七千八——?!!”

  收銀員都被他那吼一嗓子給嚇着了。

  “什麼床單要七千八啊?不是兩千一麼?”葉輕舟確定自己沒看花眼啊。

  那導購趕緊上來了,解釋道:“先生,兩千一那是四個枕套的價錢。剛才不是問您是不是要全套麼?我們這款是真絲的,價格已經非常非常優惠了,沒打折時至少要兩萬多呢。”

  葉輕舟都快跟她爭論上了,沒事兒只標枕套價錢幹什麼,誰會只買四個枕頭套啊!

  最後是夏少謙沒憋住發出了一聲笑,就看他拿出卡給收銀員:“一起結帳吧。”

  “哎……”葉輕舟看看他,再看看導購員笑臉盈盈地遞給他的那個袋子裡頭裝的七千八床套,心裡頓時特別荒涼無力……

  一週後他們的新床先送到了,葉輕舟還特地從醫院跑回家簽收了。晚上和夏少謙回來一起躺在上面,那上頭還鋪着讓葉輕舟特別怨念的七千八床套,他攤開四肢翻了翻身,橫豎沒覺着這和那些幾百塊的床墊有什麼不一樣,而且感覺還有點硬。

  “這氣墊床光躺着是感覺不出來的。”夏少謙一轉身壓在他身上,摸着他的前胸低低說:“得做點什麼,你才能感受到它的優點……”

  接着他們就剝光了在新床上幹了起來,被壓着死命插的時候葉輕舟總算是感覺到夏少謙的話中有話了,這床的回彈力很特別,你壓下去的時候能陷進去,接着彈上來的時候感覺挺有勁兒的,好像整個人往上飛躍,葉輕舟j□j了聲,夏少謙插得更深了,把他的腿都折到了胸前,那兩顆蛋拍得他屁股都紅了一塊,兩腿間都快磨破皮了。

  可能因為換了張床,他們難得這麼激情,噴出來的j□j都把單子給弄濕了。葉輕舟後來扒拉著床單扔洗衣機裡是還嘮嘮叨叨的:“七千八有什麼用,也不防水,做了後還不得喂洗衣機費水錢,憑啥你就值七千八了呢……”

  路過的夏少謙聽到這句話,毫無形象地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葉輕舟至始至終都沒弄明白這話有啥好笑的。

  ×××

  科室裡開會結束後,趙晴晴走過來拍拍葉輕舟:“老葉,你這次清明節回不回老家?”

  “怎麼了?”

  趙晴晴偏偏腦袋,手裡轉着她那把鋼筆說:“沒怎麼咯,問問而已。”

  葉輕舟對於這事兒暫時還答不上來,之前過年的時候是有想過挑清明或者五一假期回去福建,可是一到了這時候,人的懶勁兒又開始犯了。再說,回去也不知道幹什麼,就看看他媽、走走親戚,但是說老實話,葉輕舟有時候也挺煩應付一大堆人的,尤其他二叔和二嬸,老愛跟他提起錢、還有他怎麼怎麼出息都是一家裡人幫他的事兒,這些事情偶爾說一說還沒怎麼,回去都要提一遍,那就不太美了。

  “那妳呢?妳爸媽還催妳相親?”

  趙晴晴最近跟“相親”兩個字有仇,她直接一翻白眼,扒拉著頭說:“你可別提這事兒了,我真不知道我阿姨是跟我有仇還是怎麼的,給我找的那都是什麼男人!你知道昨天,就昨天那個!我靠,看過去比劉大仁他爹還老,你要說他才三十五?五十三還差不多!”

  “咳!咳!”前面劉主任拿病歷敲敲桌案,趙晴晴一下子住嘴了,衝他討好地賠賠笑:“主任您還沒走啊……”

  劉大任瞪了她一眼,拿病歷指指說:“妳啊,別挑了。三十一整了,再熬下去孩子都不好生了,趁現在還能揀的時候找個老實的就成了,眼光還這麼高——還有你,葉醫生。”

  “我……?”葉輕舟指指自己,怎麼他也躺槍了?!

  “可不是你嘛,我說你們倆,要能彼此看對眼還好,可就是到現在,你看看,整個科室裡,就剩你倆沒譜了。連張旭那小子跟他女朋友都打算在年底結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喝到你們倆的喜酒啊?”

  葉輕舟頭皮發麻地聽著,趙晴晴卻走過去搭住主任的肩說:“老闆,我說啊,您最近是不是跟師母又吵啦,咋說話這麼不中聽的……”

  葉輕舟看他們倆出去談心了,心下忍不住鬆了口氣。

  洗手間裡,葉輕舟正在解手,後面陳凱從外面走進來時跟他打了聲招呼,突然腳步一頓,默默地移了回來,眯着眼看看葉輕舟的後脖子,接着伸出一手指搓了上去。葉輕舟整個人都快跳起來,連尿都差點尿偏了。

  “你你你幹什麼啊你!”他趕緊拉上褲襠拉鏈,回頭看著陳凱。

  只看陳凱笑得一臉曖昧下流的,吹着口哨走到葉輕舟旁邊,解開褲鏈邊說:“那個勞力士女還挺霸道的啊,把草莓種在那地方,不是擺明暗示叫其他人別妄想了?”

  勞力士的事情是情人節當天,葉輕舟很不幸地要在醫院裡值二十四小時班,也不知道夏少謙是不是刻意報復他,居然讓人把禮物送到了科室裡。他收到消息趕回去一看,禮物盒都被那群王八蛋給拆開了,一群哥們兒捧着那塊勞力士錶一臉羡慕嫉妒恨的。葉輕舟簡直都快給夏少謙跪了,這廝也越來越過分了,盒子旁邊還鮮花一捧的,真把他當女人哄了……

  這話題很快就在科室裡傳開了,不過葉輕舟始終不願意多透漏半點,大夥兒現在背地裡都猜測他在跟富婆搞不倫戀什麼的,弄得葉輕舟簡直欲哭無淚。

  說真的,跟男的處,就是有這點問題——不知道怎麼跟其他人開口。

  有時候葉輕舟也瞞得挺累的,想豁出去乾脆講明白了,臨到頭又開不了口——說到底,他還是怕,擔心自己被邊緣化,而且他在醫院裡做事,這種傳言對做大夫的是很敏感的。中國內地對這事兒的寬容度遠沒有歐美高,就算他們嘴上不說,你能保證你上司和同事一群大男人不會有芥蒂麼?像他當初,還不是對夏少謙覺得有點心裡膈應的?

  葉輕舟踏出洗手間時,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了人少的角落去接了電話。

  “今晚幾點回家?”

  葉輕舟想了下,壓低聲音說:“大概九點半吧,今天收了兩個新病人進來,要趕着出報告。”

  “成,那我去接你?”夏少謙靠着大班桌,嘴角噙着個笑,他看看落地窗外的藍天白雲,心血來潮似地說:“葉輕舟,最近天氣這麼好,我們去登山吧?”

  “登山?登哪座山?”

  葉輕舟是知道夏少謙骨子裡蠻外向的,看他客廳牆上的照片,有去滑雪的、爬珠峰的、還有一張是在南極拍的極光,說真的,他真心覺得夏少謙的人生閲歷多姿多彩。這個男人,除了脾氣,就真的一點也挑不出缺點了。

  “我再看看,你們清明放幾天假?要不我們去跳傘,葉輕舟,我也特別想帶你去玩蹦極。”

  他們前幾天晚上一起看了部電影,裡面男主角說了句話:你要讓一個人徹底愛上你,就帶他一起去跳蹦極。(注)

  夏少謙提議的幾樣,葉輕舟都挺動心的,只是他一時之間還拿不定主意,而且清明能排上幾天假還沒定案,得和其他科室裡其他人協調協調。

  掛了電話後,葉輕舟心情愉快地走着,去茶水間裝熱水的時候,手機這又響了。

  他歪着脖子接電話說:“夏少謙我說我還沒決定好呢——”

  “啊?”手機那頭響起了模模糊糊的聲音:“舟仔啊,誰是夏、夏……燒錢啊?”

  “媽、媽!”葉輕舟手一滑,水壺都掉地上去了,熱水還潑到了他的長褲上。

  葉輕舟登時忙得雞飛狗跳的,葉母在那裡叫了幾聲,葉輕舟找着把拖把過來邊說邊擦着地:“喂喂喂,媽,我在我在。怎、怎麼了?”

  葉母說話的聲音有點不清晰,背景音很嘈雜,葉輕舟也沒聽清她說了啥,就問:“媽,您現在在哪兒啊?怎麼這麼吵啊——”

  他這句話重複了兩三遍葉母才聽到了,然後也不知道葉母說了什麼,葉輕舟的聲音拔高問:“什麼?什麼到了?喂喂?”

  “……啊?”

  葉輕舟手裡的拖把都掉地上了。

  外頭經過茶水間的護士猛地就聽見門後傳出一聲吼——

  “什麼!您到火車站了??!”

  第三十三章

  鳳凰男

  “你媽現在人在火車站?!”

  男人止住了步伐,他身後跟着的幾個高管也停下來了,他回頭向他們投了暫做停留個眼神,走到走道的另一端,壓低了聲音道:“你媽怎麼一聲不吭地就來了?”

  葉輕舟急得在茶水間裡來回踱步:“我怎麼知道她老人家在想什麼?她前天跟我電話裡聊的時候一句也沒提她要過來的事!”

  “……算了算了。”夏少謙看了眼腕錶,問:“你不是說你今天有一台手術要做麼?那你媽怎麼辦?”

  “我就在煩這事兒,現在還有半小時不到要準備進手術室了,我要趕過去都來不及了。”

  夏少謙猶豫了幾十秒,回頭看了看後邊——那幾個高管不約而同地挪開了視線,還真沒看他們動作這麼默契過。

  “我還有會要開,這樣吧,我叫人去接你媽,成不成?”

  “你打給我不就為了這事兒?甭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安心忙你的吧!就這樣,掰。”

  夏少謙掛了手機就把小可叫了過來,低聲安排了些其他的事兒,就看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快步走了。

  小可回頭走到那幾個經理面前說:“總監說他突然有些急事,最快一小時內就回來,meeting時間改到四點半以後。這些是會議資料,大家先拿回去研究研究——”

  一輛黑色路虎從地下停車場駛出,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夏少謙邊留意着路況邊用一隻手解鎖手機,看了看上面葉輕舟發過來的信息。那上面除了具體地點之外,還附了一張相片——那是在廣場七彩噴水池前面,一個年輕男人手攔着一個看起來五十出頭的老婦人,兩個人對著鏡頭一起擺了一個V的手勢,跟二愣子似的。

  夏少謙看到這照片時不覺牽起了嘴角,在等紅燈的時候,他就着照後鏡梳理了一下劉海,還翻出了車子抽屜裡的口氣清新劑噴了噴,然後像是有些緊張地扯着領子……

  葉輕舟站在手術準備室裡,助手正在幫他繫手術服,他剛戴上手套的時候,外頭的護士快步走了進來,“葉醫生,來了來了,手機。”

  助手幫忙把手機接過來,放在葉輕舟耳邊,葉輕舟只能偏着腦袋聽電話:“喂喂?”

  “葉輕舟!”夏少謙的聲音夾着那嘈雜的背景音傳了過來,“你媽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在這地方找了十分鐘了,怎麼都沒看見人啊!”

  “夏少謙?!”葉輕舟訝異道:“你怎麼自己去了?你不是也在忙麼?”

  “這、我、我說,葉輕舟,現在是說這事兒的時候?你先想辦法聯絡上你媽!”

  葉輕舟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樣聯絡上葉母,他媽根本沒手機,剛才在火車站的哪個地方用的固定電話。他只好說:“我跟她說了,她來過的應該知道的。你要不在那地方再等等?”

  “葉輕舟你怎麼做人兒子的,連個手機都沒給你媽弄一台。行了行了——我再找找,如果真不行就去信息台那兒,你趕緊去忙吧!”

  葉輕舟還來不及解釋夏少謙就把電話掛了。他真不明白,夏少謙怎麼比他還緊張他媽呀——

  就這樣,葉大夫帶著這略微不安的心情進了手術間。

  火車站出口外,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來回了兩圈,這出口的地方人來人往的,要找個連見面都不曾有過的老太太,那難度真不是一點半點。他看見在不遠地方擺攤集中處圍聚了不少人,也不知道是誰在喧嘩,夏少謙煩躁地看了眼剛想走進中心裡,忽然眼角瞥到什麼似的猛地剎住腳。

  “各位各位,這位大媽在我這兒拿了東西不付錢!這還要不要理了!”

  “誰說我沒付錢!我剛不是付你四塊錢,誰說我沒付!”一個個子瘦小的老太凶悍地和商販吵嚷着。

  “這橘子一斤要兩塊五!妳拿了兩斤半橘子只付了四塊錢,妳妳妳還不如白拿呢我!”

  “我白拿——那!”老太指着籃子上那一個牌子說:“你自己寫的,這幾個字——不甜不要錢!我這袋子裡每個償過一片了,你看、你看看——拿的六個有四個是酸的!你好意思收我錢啊!”

  “妳——”

  夏少謙好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了,一看見那跟人在吵的老太就趕緊硬着頭皮上去了。

  眾人就看見個男人猛地擋在小販和老太太之間,只看他抬起雙手做了個稍停的手勢,隱忍着不虞說:“行,都別吵了。她拿了你多少,我付給你。”

  那小販看見這半路殺出的精英男也沒說啥,就打量了他一遍,然後撇撇嘴比個數:“兩斤半橘子,七塊五!”

  夏少謙翻了翻口袋,才想起自己把錢包放在車上沒帶下來,他皺眉咬牙極其無奈地嘆了聲,又看向那攤販說:“我現在身上沒帶現金,一會兒去車上下來拿給你。”

  “誒誒誒——想走啊!你們倆唱雙簧呀?看你人模人樣的七塊半都想賴賬啊!沒錢就別想走!”

  夏少謙臉色都臭了,直接說:“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停車場,我一分錢都不會少你,怎麼樣?”

  “憑什麼我跟你去!我一走這攤子沒人顧了?東西丟了怎麼辦,你小子賠啊你!”

  看那小販囂張的,夏少謙也懶的跟他講理了,他只得回頭轉向葉母,指了指後邊說:“您把錢付給他吧。”

  “我為什麼付!這橘子一點都不甜!不信你吃吃看!”那老太沖地上吐了果籽,還掉到夏少謙的鞋尖上了。只看他擰擰眉,強忍着不發作,“麻煩您先把錢墊一墊,一會兒我去車上就還給您,您看這成麼?”

  “什麼成啊不成的,誒——你是誰啊?!怎麼這麼多管閒事的!”葉母高聲嚷嚷着,這周圍已經有人在指指點點的了,最後把火車站外頭的地勤人員給驚動了。

  “幹什麼聚在這兒都什麼事兒?!”地勤人員過來瞭解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也轉向了老太太說:“我說這位老大媽,您可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什麼甜不甜的,您上飯館吃東西,不合您口味的話您還能掉頭走啊?”

  周圍的人聽到這句話也附和着,葉母被這麼多人指着好像也站不住理,就乾脆把袋子往籃子裡一扔:“那這些我、我都不要了!你把四塊錢還給我!”

  “誒——老太婆,妳不要得寸進尺啊!”只看那小販掄掄袖子,地勤人員趕緊在他們之間擋着,一時間場面又吵嚷起來。

  就這幾分鐘工夫,夏少謙跑去了車上拿了錢包,再從停車場跑回來,趕在這場面繼續激化之前,從錢包裡隨便抽出張五十往小販面前一塞,“行了,不用找了!”

  擱下錢他就過去把葉輕舟他媽從暴風圈裡帶出來了,葉母被他拉扯着還有心情往後謾罵,一直到脫離了人群她才跟突然回神一樣,“咋又是你啊?!”

  夏少謙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接着才回頭看向葉母解釋:“我是葉輕舟的朋友,他下午有台手術趕不過來,叫我來接您。”

  “你是舟仔的朋友?”葉母一臉狐疑地上下看著眼前的男人,夏少謙知道怎麼解釋都沒用,直接打開手機找了找相冊,才找到了張葉輕舟和他兩個人比較正常的合照。

  “您看看這個。”

  葉母湊過去看了看,照片裡的那男人還真是自己親兒子。夏少謙順勢彎下腰把她手裡的行李接過了,“伯母,那我們現在去車上吧,怎麼樣?”

  葉輕舟他媽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臉上都堆滿了笑:“哦、哦,行行行。這個很重的!我自己拿吧!”

  兩個人搶了一下,夏少謙忙道:“沒事兒我幫您,您留意留意腳下。”

  “哎喲你這後生仔(年輕人)這麼客氣!”葉母這一高興,連粵語都蹦出嘴了。

  夏少謙幫忙開了車門,東西都擱到後車廂裡後,他靠在車外頭疼地揉揉眉心——雖然之前就有過心理準備,不過這老太太也真太能折騰了……

  ×××

  葉輕舟從手術室出來後就去跟其他人報備一聲後就先早退了,開車去了夏少謙的工作單位。

  葉輕舟趕到的時候給夏少謙撥了電話,結果是小可幫忙接的。

  “嗨,葉醫生——”小可到樓下大堂去接他,看到他時招了個手:“從往這邊的電扶梯上去。”

  葉輕舟原本都要拐到另一邊去了,這會兒趕緊跟在小可的步伐後面,小可按了鍵後微笑地解釋說:“這個是我們公司高層用的綠色通道,只停二十層樓以上的。”

  “哦,這樣。”葉輕舟還是第一次到夏少謙的單位裡,電扶梯的速度很快,感覺沒多久就到了目的樓層了。

  “總監他現在還在開會,應該還要一小時或多一些。”她領着葉輕舟去了到一個私人休息室裡,打開門的時候,就看見葉母坐在裡面的一張沙發上,正在邊看電視邊剝橘子吃。

  “媽!”葉輕舟走過來,低頭就看見葉母把橘子皮和籽扔得地板到處都是的。葉母倒是很高興,一看見兒子就趕緊站起來。

  “舟仔啊,下班啦?”她原本是想去碰碰兒子,似乎是覺得手上粘的,就在那沙發上擦了擦,葉輕舟能感覺到小可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忍不住有些尷尬地趕緊上去,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給他媽,小聲說:“媽,妳用這個,別擦人家沙發上。”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葉母轉過去跟小可笑了笑,人家金牌秘書趕緊擺擺手說沒事兒。

  葉輕舟讓小可先去忙,自己幫他媽把行李拿起來。葉母走之前說了句“等等啊”,葉輕舟還想她要忙什麼,就看她到桌上把那杯剩一半的咖啡趕緊喝完了,又把桌上小茶罐裡放的砂糖奶精什麼的全都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媽!妳拿那些幹什麼啊!”

  “哎,這些全部免錢的不拿白不拿!”

  “別拿了媽!走了走了——”葉輕舟趕緊拉住她把葉母手裡的那些全都塞回去了,然後強扯着老太太出去。還好小可早走了,要不然這幕讓人家給看見了,葉輕舟還真想找地兒鑽了。

  葉輕舟開車載着葉母回家,車開上高速時他手機就響了。

  “喂,夏少謙,你開完會了?我現在在開車。”

  葉母在旁邊聽到了,就拍拍葉輕舟說:“你開車、你開車,我來跟他講話——”

  葉輕舟拗不過他親媽,只好跟夏少謙說:“你等等,我媽要跟你聊。嗯,媽。”他把手機拿給了葉母,葉母接過一聽,就大聲叫喚道:“喂,燒錢啊——”

  葉輕舟握住方向盤的手一抖,還好他趕緊穩住了,就拉長耳朵聽夏少謙跟他媽在說啥。

  “哦——對啊,他來帶我回家啊。你呢?這麼晚還要開會啊,哦、哦,好,好。你來舟仔這裡啊,我做飯給你們吃,不要去外面吃,貴!嗯、哦,這樣啊——”

  也不知道夏少謙在說什麼,看葉母笑得這麼開心的——

  他們開車開了一個小時才到葉輕舟他家裡。

  葉母一踏進家裡就這兒摸摸那兒看看,雖然還算高興,卻還是忍不住心疼說:“舟仔啊,這樣大的要就這麼貴啊,幹嘛要在這邊買厝(房子)啊!我們那邊自己蓋,只要四十萬就能蓋三層樓咯!”

  “媽,好了。您別嘮叨了,這房子買到買了,還能退回去不成?”葉輕舟扶着她老人家在沙發椅上坐下來,把從廚房裡倒的一杯熱水遞給她說:“您怎麼突然過來的,之前也不說一聲,要不我就能先排假去接您了省得麻煩人。”

  “哎。”葉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過去拉著兒子的手拍着說:“我也是突然想來的,剛好你阿水叔的兒子媳婦要來這邊,我就跟他們來咯。還有,舟仔,唉喲你這邊三月還這麼冷啊——凍死人了!”

  “您等等,我去開暖氣。”葉輕舟忙站起來去把暖氣打開了,葉母就看看桌子,用手碰一下,又誇張地嚷嚷說:“嘖嘖,這麼髒啊,你多久沒有收拾啦!你看,這邊也都是灰塵,啊,我去拿抹布——”

  葉輕舟現在平均一個月才回來一兩趟,還只是來拿點東西收賬單就走,屋子裡當然要積塵了。

  葉輕舟沒法反駁,只好推說自己太忙了沒時間整理,葉母就一邊收拾一邊嘮叨着。葉輕舟跟在她後面乖乖地應付着,總之這不知道該說幸福還是無奈好。

  晚上葉輕舟吃了葉母做的飯洗了澡,他把床讓給他媽,因為沒來得及去買地鋪,就現在沙發上將就一夜。

  他在確定房間門是關着的時候,悄悄給夏少謙去打了個電話。

  “夏少謙,今天……我媽沒做什麼吧?”

  夏少謙也剛洗完澡,他擦着濕漉漉的頭邊說道:“沒啊,怎麼了?”

  “哦,那就好。”葉輕舟心下鬆了口氣。他親媽他自己還是清楚的,要沒給夏少謙惹麻煩,他還真得謝天謝地了。

  “那你現在怎麼樣?睡客廳?你那沙發才多大,能睡人麼?”夏少謙皺着眉說了句,走到廚房冰箱門前打開來拿了罐啤酒。

  葉輕舟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有時候人還真奇怪,天天見面的時候沒話說,突然一晚上要分開,就猛地覺得很不習慣,明明早上才一起出門的,現在就覺得好像很久沒看見他人似的。

  葉輕舟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趴着說:“夏少謙,我就直白跟你說,我媽這個人……比較摳,也囉嗦,以後要有什麼冒犯你的,麻煩你多容忍她老人家一些,她沒惡意的。”

  “葉輕舟。”夏少謙嗤笑了聲,“你在說什麼話啊,你親媽我伺候她都來不及,我敢跟她老人家擺臉色。”他接着想到今天的經歷,不由得又搖頭笑出了聲:“不過你媽這人——是真挺有意思的。”

  葉輕舟也不知道夏少謙是在挖苦他還是怎麼的,總歸今天是夏少謙幫了他一個大忙,而且既然他媽來了,看那行李的大小應該不可能只住三兩天就走的,看樣子夏少謙的旅遊計劃是鐵定要泡湯了,而且他媽在的這些之間,他都不能常往夏少謙那兒跑,想到這點葉輕舟也覺得有些落寞:“夏少謙,我改天一定補償你,現在……也只能先這樣了。”

  “補償我?”夏少謙的笑容帶了點興味:“怎麼補償?”

  “……”葉輕舟不知道聽到了什麼,只看他耳根慢慢紅了,說話都結巴起來:“這、我,夏少謙,你會不會太那、那啥了點啊……”

  葉輕舟說電話說得太專注了,完全沒留意到他媽從房間裡出來,看見客廳燈沒關,兒子不知道跟誰聊到現在,就走過去從後面推了他一下:“舟仔。”

  葉輕舟簡直要被葉母嚇出魂兒來!手機都差點掉地上了!他喊了聲“媽”,一下子翻身坐起來了。

  “這麼晚了,還在跟誰聊啊?”葉母眯着眼,想去拿兒子的手機來看。葉輕舟趕緊把電話給掛了,藏到了枕頭底下,“我、我在跟趙晴晴聊天呢,媽,妳怎麼還沒睡啊?”

  “哦,晴晴啊,那個晴晴我記得。”葉母接着又說:“你們不是一起上班?什麼話明天去醫院講,這樣講電話費很貴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媽。”葉輕舟站起來趕緊把她往睡房裡推進去:“您也早點睡吧,明早我帶您去吃早點。”

  “你就是這樣,嫌媽囉嗦——”葉母笑呵呵地回去房裡。

  葉輕舟回到沙發上,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找出來,就看到上面夏少謙給他發了個動態短信,點開來就是個拳頭飛出來,然後是一個小人被打飛的畫面。

  葉輕舟笑了笑,又怕吵醒他媽,忙縮了縮脖子,拿毯子矇住腦袋,給夏少謙回了個類似的動態短信。

  這一晚上,葉輕舟的手機一直震動着,這感覺就像他們倆一起倒退回了學生時期,那種中學生偷偷早戀怕被爹媽發現的感覺……

  第三十四章

  鳳凰男

  葉輕舟下班後,夏少謙已經接了葉母在醫院外面等他了。

  “你們剛才去哪了?這麼多大包小包的啊——”葉輕舟坐上了車,就看見後座那兒居然堆了好幾個大袋子。

  前面副座那兒葉母轉回頭,拍了下夏少謙的肩頭,嘴巴沒一刻緩的:“都是燒錢這個孩子啦,我都說不要買!他說要等你還要很長時間,就帶我去逛逛,買了一堆東西。唉,燒錢啊,有錢也不是這樣花,要省一點!”

  話雖這麼說,葉輕舟還是能看出他媽其實挺高興的,葉母還從口袋裏秀出了一個手機——那是國產的老人機,沒智慧型手機那麼多花樣,簡單實用。只看葉母說:“吶,這個也是燒錢買的,還進了三百塊錢!”

  葉輕舟看夏少謙給他媽一天裡置辦了這麼多東西,心裡太過意不去了,看他媽對夏少謙盛讚的,他也只能硬着頭皮說:“夏少謙,不好意思。害你破費了。”

  夏少謙開着車看不見表情,不過感覺他還挺樂在其中的:“別跟我說這些廢話,最重要是伯母高興。”他還對著葉母說:“伯母,我之後把操作方法給您寫下來,這手機用起來不難的,以後你要找葉輕舟還是我都方便。”

  “好、好,伯母好好學,以後也常給你打電話。”葉輕舟他媽就跟多了個兒子似的,一路下來就管找夏少謙問長問短的,葉輕舟在醫院裡忙了一天,也沒看她老人家回頭來關心一句,瞧那熱乎的勁兒,他內心不由感嘆道——還真是舊的不如新的實在。

  夏少謙帶他們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烤鴨店吃北京烤鴨,飯席間就看夏少謙跟他媽聊得蠻開的。夏燒錢耐心地教葉母怎麼吃烤鴨才地道,又替她布菜等等,葉輕舟在旁邊看著其實覺得有些感動。他媽媽什麼個性他當然清楚,那跟夏少謙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先前她媽來的那一次,陸曼就被折騰得夠嗆,那時候他媽在這待了半個多月,陸曼就整半個月沒給過他好臉色。

  所謂兒不嫌母醜,葉輕舟當然有時候也覺得他媽太過了,不過很多時候他還是能感受到母親對他的關懷。再加上生離死別看得多了,知道有些事兒一旦錯過,就真的連後悔的機會也沒有,所以他也一直提醒自己要對母親寬容一些。所以當初他夾在陸曼和母親中間,確實覺得很難做人,這幾天他原本還擔心,萬一夏少謙跟他媽處不來的話,他這個做兒子做情人的夾在裏邊,又該要怎麼做人,沒想到看到的卻是這麼個和樂融融的畫面,葉輕舟恍惚覺得自己這幾個晚上白白睡不好了。

  葉母去洗手間的時候,葉輕舟趁着只有他們倆的時候向對面的男人說:“謝謝你,夏少謙。”

  “謝我什麼?”

  “我很感謝你這麼照顧我媽,我很久都沒看見她老人家這麼高興了。”

  夏少謙臉上揚着淺笑,嘴上卻說:“我有麼?我怎麼覺得到目前為止,我做的還是不夠。如果只是單純用些物質,能夠讓葉媽媽放心地答應把她的兒子交給我,葉輕舟,真沒有比這個更划算的買賣了。”

  葉輕舟一時之間不懂該說他什麼好,只看夏少謙往前坐了坐,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輕輕地覆在上面。

  “你是不知道,這三天時間沒看見你,我有多心煩。葉輕舟,一個人待在家裡,看著成對的拖鞋、杯子……我說真的,我都恨不得去單位裡睡了,也比回家後發現你不在來得強。”

  “對不起。”

  “沒什麼好說對不起的。”夏少謙的手指很長,那圓潤的指甲正在輕輕地划著他的手心,讓人覺得癢癢的,“我知道,你有壓力。我也是。我一想到你醫院工作夠煩人的,還要為這種事兒煩惱,就覺得我可能是真的禍害了你。”

  葉輕舟輕聲一笑:“後悔把我掰彎了?”

  夏少謙連猶豫都沒有地一搖頭,還帶著點惋惜的語氣道:“我最近常常在想,早十年前的葉輕舟肯定比現在還好拐,當初的那個夏少謙就該豁出去一把,省得平白無故蹉跎了十年。”

  “你大爺的!”葉輕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夏少謙在桌面上反手把他的手給握緊了——是很緊很緊的那一種,葉輕舟才明白過來,夏少謙看起來雲淡風輕的,嘴上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其實說到底心裡還是沒安全感。

  他無聲地緊緊回握他,過了會兒才緩緩說:“你給我些時間,我想想怎麼處理。”

  “葉輕舟,我不是要逼你給我什麼交代。”夏少謙凝視着他:“如果你說出來後要面對更多煩心的事情,我寧可你一直都這麼瞞着。我們兩個之間,有一個亂就夠了。葉輕舟,我自己是走過的,我看得出,你媽是思想很保守的那一類人,她不太可能接受她最引為傲的兒子跟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們兩個在一起還沒多長時間,如果到了必須要說的時候,我希望能等我把她兒子收拾得服服貼帖,除了我之外他再也不想和別人過的那時候。”

  葉輕舟聽到這話時沉默下來。

  他真的覺得,這個男人,把他看得太好了、太重要了,就像原本只想從田裡挖到蘿蔔的農夫,釗兩下沒想到挖出個人參娃娃,茫茫地捧在手心上,老怕他掉了還是跑了。他就這麼怕失去他。

  葉母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他倆各自抽回了手。葉輕舟在桌下默默收緊了掌心,他現在也只能感受到對方殘留下的一點餘熱。

  “你們兩個怎麼靜靜的?”葉母感受到跟之前不太一樣的氣氛,疑惑地看看他倆。

  葉輕舟坐起來夾了個青菜到自己碗裡,邊說:“媽,妳怎麼去這麼長時間?”

  葉母聽到這話就左右神秘地看看,然後打開了夏少謙今天剛買給她的新包包,就看她亮出了一卷的廁紙,湊過來掩着嘴巴說:“舟仔,家裡衛生紙要用完啦,我看到裏邊有很多,不要錢的!”

  葉輕舟一臉尷尬地看著她,無奈拍頭說:“媽,您、您拿這個幹什麼啊,我跟您說過多少次了——”

  葉母看兒子這表情,抿抿嘴不服氣地抗辯:“媽記得你說的,媽這次都沒拿完呢,還記得給別人剩點……”

  夏少謙最後還是沒憋住笑,看他掩飾地咳了兩聲,拿起筷子去給葉輕舟他媽夾了幾個葷菜:“算了算了,菜都要涼了。”

  吃完飯後夏少謙直接送他們回去,葉母先下車上樓去了,葉輕舟打開車門下來的時候,夏少謙也跟着下來了,動作迅速地拽着他、在背着光的方向,把他壓在車上吻了上去。

  葉輕舟緊張地掙了掙,夏少謙趁隙把舌頭伸了進來,到後來葉輕舟掙不動了,他的雙手甚至攀上了這個男人的肩,也像是用盡全力地回應着他。在路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只有彼此粗喘的聲音,夏少謙使勁兒地摩挲了一下葉輕舟的雙手,把它們捂熱了一些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來,跟他慢慢分開。

  “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去醫院。”

  “不用了,我坐公車去就行了,萬一害你睡得不夠,你單位裡的人都得遭殃,我這不是在造孽麼?”

  兩個人都相視一笑,夏少謙還是忍不住伸手去理了理葉輕舟的領子,手指頭輕輕地划過他的脖子……

  “好了。”葉輕舟側了側頭,避開了他,低頭咳了一聲說:“我上去了,要不然我媽要過來催了。”

  “我幫你把東西拿上樓。”

  “哎,不用了!才幾袋衣服,我自己拿得動。還有,夏少謙,這些東西是真的謝謝你了,不過下次別給我媽買了,老太太買了也捨不得穿,我前年給她買的羽絨服還據說放櫃子裡買開封呢。”

  夏少謙湊過去低低說:“你家隔壁房子還沒住人吧?”

  葉輕舟忍不住去捏捏他的腰,想這傢伙老去陪酒還頓頓大魚大肉的,怎麼就不長肥肉:“死心吧,過年前剛搬進一家人,還給我送了兩個柑橘。”

  夏少謙笑了笑湊過去貼了貼葉輕舟的臉,可真別說,那黑亮的眼睛裡還真有點小失望的……

  他們道別後,葉輕舟就轉身走向自己住的樓房。他進樓之前又回頭看了眼,夏少謙的車還在呢。葉輕舟沖那方向擺擺手,才看車燈敞亮起來,那廝總算肯走了。

  隔天早上夏少謙還真來了,載着葉輕舟和老太太一起去附近吃早點。

  葉母現在基本把夏少謙當半個兒子了,等餃子上來的時候還跟他學怎麼用微信。葉輕舟看他們處得這麼好的,心裡突然生出個想法——要是夏少謙跟他媽這麼好下去,他媽未必不能接受夏少謙跟他在一起的事情。想想夏少謙這傢伙心眼也真多,這是在他媽面前先裝夠了乖,萬一紙包不住火了,他媽估計也不好意思拿掃帚趕人……

  “舟仔!”

  葉輕舟猛地抬頭,“媽、媽,怎麼了?”

  “你怎麼老是發呆啊,天天象有心事一樣!怎麼,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啊?”葉母對自己兒子還是看得挺透的,葉輕舟哪想他媽這麼敏感,一大早的神經頓時有點趕不上節奏。

  “我……”

  夏少謙看他支支吾吾的,就轉移話題說:“伯母,吃這韭菜盒子。”

  “別夾給我了,你也吃、你也吃。”葉母看著夏少謙時就笑眯眯的,吃了兩個餃子後,她就跟心血來潮似的,問夏少謙說:“燒錢,你有沒有對象啊?”

  葉輕舟聽到這話整個人都繃緊了,下意識地去看看夏少謙的臉色。只看他面色不改地,搖了搖腦袋說:“平時都沒什麼時間找,找到了也沒空談,再說,人家姑娘也看不上我。”

  “哎喲,你這麼好的會有姑娘看不上?別騙伯母了,我一點都不相信!唉,不過我講真的,城市裡的女孩,還沒我們鄉下的姑娘實在。”葉母又開始嘮叨了,指指葉輕舟說:“以前舟仔也談過一個,那女孩嘖嘖——又浪費,又不懂禮貌,看到我沒怎麼叫一聲。我看都是舟仔在照顧她,她一個家務也沒做,回家就玩電腦看電視——”

  葉輕舟聽到這都鬧心得不成,“得了,媽,別說這事兒了……”

  “怎麼的,我說的不是實話?!”葉母看葉輕舟臉色不太好看,只得剎住嘴,轉而湊過去拍拍桌子:“舟仔啊,說到這個事情,媽問你,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

  “我哪有這時間——”葉輕舟躲避着葉母的視線,低頭吃著餃子。

  “看看,又說沒時間!那什麼時候才有這個時間啊?你都多大了,你看你阿水樹家的老大茂昌,生了一個,現在老婆肚子裡還懷了一個,再四個月就要生了。這次過年你也不回去,要不然你姑姑就能帶一個姑娘給你認識,大學生來的,現在在廣州教小學,我有帶照片來的……”

  葉輕舟看他媽越說越離譜了,趕緊喝完了豆漿看看時間說:“媽,妳也快點吧,現在都要六點半了,我和夏少謙都要趕着去上班。”

  葉母這才停止了嘮叨,葉輕舟結帳時發現夏少謙自從他媽給他介紹對象後,就一直安安靜靜的,一張臉面無表情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坐進車子後,好容易就剩下他們兩個了,夏少謙也只是專心開車,一句話都沒說。

  車子開到內環裡,毫無意外地碰上上班高峰,在半道上堵着長龍。葉輕舟看他等得有點煩躁的,想拿出煙抽一口的時候,又想起似的看了眼葉輕舟,把煙盒又給放了回去。

  “怎麼不抽了?”

  夏少謙看看他,“你還要去醫院,身上不能沾了煙味。”他又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抽菸,我慢慢會戒掉的。”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去握了握他的手,“夏少謙,我媽剛才也是隨便說說的,你別難受。”

  夏少謙點點頭,轉過去像是要跟他笑,不過卻不成功,他嘆了聲,連轉向車窗外:“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愛我,葉輕舟,這樣就夠了。別的我們現在暫時都別想,好麼?”

  “嗯。”

  除了這樣,還真沒其他的什麼辦法。

  葉輕舟覺得現在這時候,他和夏少謙的心還是彼此連得很緊,只是葉母在這裡待了幾天下來,他想的事兒也就越來越多——總覺得他們倆身上綁了顆定時炸彈,連引爆時間都不知道,可才過多久,葉輕舟自己就有點受不了了。可能從過去到現在,他都沒什麼好瞞住家裡的事情,現在還是他第一次體會,愛一個人,牽他的手,卻要這麼偷偷摸摸、小心翼翼,誰也不能讓誰知道。

  不過這一週下來,葉輕舟能感覺到夏少謙比他忍得還辛苦——這小子原本就是有話直說的勁兒,在他媽那兒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暗鱉了,還真苦了他了。你看,他媽今天在他面前提姑娘的事兒,過兩天還能把照片翻出來跟夏少謙一起探討,到那時候,他真不知道夏少謙還能不能這麼沉得住氣。

  葉輕舟人到了科室裡,剛穿上白大褂,趙晴晴就從外面進來了。

  “老葉,幫我過一遍這手術計劃,一會兒要交給上面審核。”趙晴晴把複印好的幾張紙給他,葉輕舟剛接過來的時候,趙晴晴就突然湊過來,偏偏腦袋看著他問:“昨晚你把車停在醫院沒開回去?”

  “嗯。”葉輕舟用眼睛掃瞄着紙上字,趙晴晴接著說:“你媽媽打算住多長時間?夏少謙沒跟你發瘋?”

  “她老人家也沒說,我看最少也得半個月。”葉輕舟神色有點複雜:“趙晴晴,我說真的,我也不是煩她……”

  “我懂、我懂。我也跟你一樣。”趙晴晴兩手撐着臉,一臉無奈地道:“你看,我現在連我爸媽電話都塞進黑名單裡了。不過,葉輕舟,你是該比我更煩一點,你這是煩惱要不要出櫃的事兒……”

  出櫃這個詞兒還是讓葉輕舟的手抖了抖,說真的,當葉母催他的時候,他還真有想過要不乾脆快刀斬亂麻,可是真打算計劃的時候,話就梗在喉頭裡,沒膽子發出一個音節來。

  葉輕舟把這幾天的事兒都說給了趙晴晴聽,只看那妞兒聽了都有點瞠目結舌,感嘆夏少謙的忍功超人一絶,又評價說:“夏少謙還真挺有心計的,先把你媽循序漸進地收服了,不愧是他,這辦法是靠譜點。我還真想看看夏少謙跟你媽拚命獻狗腿是啥樣——”

  葉輕舟聽到這話都噴了,

  起身要去巡房,趙晴晴突然叫住他:“喂,葉輕舟。”

  趙晴晴很少這麼連名帶姓地這麼叫他,葉輕舟回過頭,疑惑地看看她。

  “……沒什麼。”趙晴晴搖搖頭,抬頭衝他咧了個嘴:“沒事!我很好,去忙吧。”

  葉輕舟雖然覺得肯定有什麼,卻也沒追問下去。

  就像夏少謙說的,不是對別人的每件事情都要刨根問底的。有時候,每個人都需要點自己的思考空間,而不該受誰的影響。會把事情到處宣揚的人,往往一般都還不是什麼大事。他其實能感覺到趙晴晴從曾大偉那件事兒之後就有點不太一樣了,那笑容看起來和過去一樣,但你仔細琢磨的話,還是能從她的眼裡看出一點朦朧的霧影。

  中午的時候,葉輕舟接了他媽打過來的電話——最近從昨晚葉母就一直在研究手機怎麼使,他看他媽對著手機按鍵一個一個認真戳着,心裡也覺得自己這兒子做得還沒夏少謙這半路認的好,總歸還是覺得愧疚的。

  “媽,什麼事啊?”

  “舟仔,我問問你啊,這水怎麼突然沒有啦?”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疑惑了,沒水了是怎麼回事,他前不久才去交誰電費的,怎麼會好端端地斷了呢。他就讓他媽先找小區物業來看看,搞不好是水管出了點問題之類的。

  過沒多久,他媽媽又打電話來了,聽那背景吵雜的,好像很多人在吵嚷着什麼。

  “這裡好多人,每一家都沒有水啊,早上還好好的,聽說好像還在找原因,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葉輕舟就安撫老太太說:“媽妳別緊張,可能是哪裡故障了,晚一點就能來水了。”

  然後到了晚上快十點葉輕舟踏進家門,葉母迎上來就噼裡啪啦地開始抱怨——原來水到現在都還沒來,葉輕舟也就繼續安慰她說保不定明天就來了,他們這是新的社區,照常說是出不了什麼大問題的。

  隔天一大早因為葉母一直催着,葉輕舟自己去物業那裡問消息,哪知道物業管理的小房間都堆滿了一群不滿的住戶,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葉輕舟才知道還真是小區的自備井出問題了,抽水機故障了抽不到水,要修好需要多久上面還沒給個準信兒。

  “這都啥事兒,唉,我就說,這房子這麼便宜肯定沒好事,你看才住多久就出這種事了。”

  “那個抽水機還是舊的,不知道用多少年了,這次修好了以後還要再壞!真是想想都糟心!”

  葉輕舟聽到這裡也煩惱了,生活裡缺什麼都行,就是缺不了水。還好物業還是很負責的,承諾會有水車過來,不過也只是暫緩當務之急,葉輕舟去仔細問問,這抽水機最快也得一週才能處理好。

  葉輕舟平時白天不在家也就算了,總不能看他媽總是提着兩桶水跑上跑下的吧,在醫院裡懊惱着的時候就把這事兒跟夏少謙在聊天時說起來了。

  夏少謙當下就說:“這有什麼好煩惱的,你跟你媽來我家住不就得了。”

  “這怎麼行——”葉輕舟一下子就警戒起來,他這完全是做賊心虛,怕在夏少謙家裡被他媽看出什麼貓膩來。

  “這有什麼不行的。”夏少謙絲毫不擔心:“那你打算怎麼辦,讓你媽去賓館住?那還不如睡我家方便。”

  他們倆爭論了好一會兒,最後夏少謙都勸得上火了:“好了,這事兒就先這麼定了!我下班後就先去接你媽,你醫院裡好了直接回家,知道麼!”

  葉輕舟聽他掛了通話,心裡想著夏少謙這到底是憋多久了,搞得跟大姨媽來了一樣……

  總歸是事出突然,葉輕舟心裡還是沒個底,就給夏少謙發了幾個短信,不外乎是問他家裡的那些他們倆一起生活的“痕跡”怎麼處理。夏少謙只說讓他放心,接着就沒了下文。葉輕舟都被他搞得一整天心神不寧的。

  晚上一處理好了醫院的事兒,葉輕舟幾乎是沒有半點停留地往夏少謙家裡趕,結果他到夏少謙家裡的時候,就看見他媽正在跟夏少謙一起在電視機前面玩Xbox。

  夏少謙看見他回來,就把遊戲桿甩下了:“回來了?那換你接手,我去洗個澡。”

  葉輕舟湊過去看他媽到底在玩什麼,其實就很幼稚簡單的猴子拍球的遊戲,可就這麼個玩意兒能把葉母逗得前呼後仰的,高興得連飯都顧不上做了。

  葉輕舟陪他媽玩了一兩局,才發現前面幾局都是他媽的分數贏給夏少謙。想都不用想這小子到底剛才放了多少噸的水啊,平時跟他打一場CS都輸得要脫褲了也沒見他讓一下子的……

  葉母玩到盡興了才勉強收手了,這才想起了兒子說:“舟仔,你吃飯了沒啊?要不要媽去給你下面啊?”

  “不用了媽,我在醫院食堂吃了。”葉輕舟幫着老人家收拾她帶來了衣服,夏少謙這裡有三間房,其中一間拿來當書房了,剩下一個主臥和一個副臥,他們先前的舊床搬到副臥去了。葉輕舟看他媽今晚要睡在他們以前的那張床上,心裡感覺特別糾結——想想他跟夏少謙在那上面,什麼樣刺激的姿勢都搞過了……

  夏少謙估計是找人來收拾過了,把整個家重新弄得跟單身漢居住一樣。葉輕舟看到自己的牙刷杯子什麼的都不見蹤影的時候,心情還真有些複雜,怎麼說吧,他覺得還真的挺累的,這事兒為什麼就不能說出來呢……

  “舟仔,那你今晚睡哪裡啊?”

  葉輕舟本來想說他可能就在這房間地上打地鋪吧,剛好夏少謙從房間門前路過了,溜了一句出口道:“伯母,葉輕舟今晚跟我睡一房間呢。”

  葉輕舟整個脊樑溜直了,緊張地看向夏少謙。可瞧他還坦蕩地走進來,還好上身總沒像平時一樣裸着,只聽他道:“伯母,我跟他兩男的,湊一張床睡幾個晚上沒什麼,您看看這房間還滿意吧?”

  “滿意滿意!這個房間真舒服,比住酒店的房間還要好哩!”葉母顯然沒啥不滿意的,葉輕舟瞧她這麼高興,也覺得這事兒算了,還真是親媽高興比啥都重要。

  晚上,葉輕舟洗完澡出來,夏少謙還在床上用筆記本。他出來的時候就看夏少謙把本子合上,衝他張了張手,笑得一臉狹促的:“寶貝,過來。”

  葉輕舟想把拖鞋扔過去,夏少謙卻仗着個子大伸手過來把他腰給撈住扔到了床上,跟幾百年沒見過肉似的直接壓上去開始亂摸。葉輕舟跟他在床上滾了兩圈,親得連氧氣都來不及供應上了。兩個人粗喘得厲害,下面一直彼此磨蹭着,尤其是夏少謙那根,都硬成什麼樣子了。

  “夏少謙,我媽在隔壁……!”葉輕舟還有些顧忌地看看旁邊,夏少謙托住他的後腦用力地在他嘴上咬了一下,拽下葉輕舟那鬆垮垮的T恤說:“我們就是把床弄榻了,隔壁一點聲音也不會聽見。”

  葉輕舟看他都急色得一點出息都沒了,也沒再矯情下去了,由着夏少謙把他內褲拉下來。他兩手撐在床上,就看眼前的被子突起一個大圓拱,他能感覺到夏少謙那混蛋在咬他的蛋,手指還同時j□j他j□j了,弄得葉輕舟整個人一顫,差點就沒守住精關。

  “輕、慢點……”葉輕舟手指都陷進了枕頭裡了,夏少謙這深喉功夫深厚,葉輕舟那根東西也不算小了,他都能整根吞進去。葉輕舟感覺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擦過自己的前列腺,那爽得他腳趾都屈了起來,什麼都顧不及了,只緊緊咬着唇低低地j□j着。

  就這時候,葉輕舟聽到門口那裡傳出來個聲音:“舟仔啊——”

  他猛地一激靈,直接一腳往夏少謙身上踹過去!

  他們也真是太大意了,做這事兒居然連門都忘了鎖,葉母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開門。葉輕舟嚇得都方寸大亂了,虧得夏少謙比他還要機靈,直接一翻身用被子把葉輕舟和自己的下半身給蓋住了。

  葉母進來時就看見大張床上被子凌亂的,夏少謙坐在床頭那兒拿着一本書,旁邊鼓起來的用被子掩得老老實實,一根頭髮都沒露出來。

  “舟仔睡啦?”

  葉母小聲地衝夏少謙問了句,夏少謙抬頭點點腦袋說:“嗯,他、累一天了,剛才就睡下去了。伯母有什麼事兒?”

  “哦,也不是什麼事兒……那個沖水器我不太會用。”夏少謙家的馬桶都是全自動的,葉母不太會用是自然的。

  “沒事,它自己過幾分鐘會沖水的,您別管就行了。”

  “哦、哦,這樣。”葉母點點頭,“那我就不吵你們了,回去房間睡了。”

  夏少謙看老太太回頭,本來要鬆口氣了,結果葉母踩到什麼,低頭沒看清楚就撿了起來,才發現是葉輕舟的四角褲,“哎呀,舟仔怎麼把褲子亂丟的,在家裡就算了,在別人這裡都……唉,真是!”

  蒙在被子裡的葉輕舟都沒臉繼續聽下去了,夏少謙還在費勁兒地跟葉母周旋:“都是男人,邋遢點是正常的。我跟他都這樣,真不介意的伯母。”

  葉母應了聲,還是覺得很抱歉的,把地上葉輕舟的四角褲、衣服什麼地都一一撿起來,邊撿邊嘮叨的,過了十分鐘這樣才從夏少謙房間裡走了出去。

  看那門終於關上了以後,夏少謙和葉輕舟都同時鬆了口氣。葉輕舟從被子裡探出腦袋,跟夏少謙一起坐起來,“夏少謙,我都被我媽嚇軟了……”

  然後去看看夏少謙,那狀態也沒比他好多少,本來翹得挺高的小弟弟也都蔫下去了……

  兩個人看了看彼此,接着都笑出了聲。

  “今晚還是算了,睡吧。”夏少謙抱抱他,一起躺回被窩裡,跟個孩子抱住自己的熊娃娃一樣地親昵地蹭了蹭:“這些天你沒在,看我都失眠多久了。”

  葉輕舟抬頭看看他,果真發現夏少謙眼袋都有了,他覺得抱歉地環住夏少謙,兩個人在暗搓搓的環境裡說了說話,最後不知不覺都一起睡着了。

  第三十五章

  鳳凰男

  有葉母在家,葉輕舟說什麼也不敢掉以輕心了,但是有時候一些小動作總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來。比如他天傍晚回家拿資料,剛好在家裡吃了飯再走,順道幫葉母切個把洋蔥,哪想把自己手指給劈了。

  他叫了一聲,動靜還挺大的,葉母倒是沒怎麼緊張,夏少謙卻從書房裡聽到動靜出來了,看見葉輕舟一手血地在沖水,皺眉說了句:“怎麼這麼不小心。”接着就去把急救箱翻出來,拉著葉輕舟去客廳坐下來,也許是習慣使然,他看了看葉輕舟手指上的那口子,臉上還有點心疼地還湊過去用嘴呼了呼。

  ——這一幕,葉母都在旁邊看著呢,老太太當時就一臉奇怪地走過來叫了一下葉輕舟,把他們這對狗男男給嚇的。

  “媽……!”葉輕舟趕緊把自己的手抽回來,驚魂未定地看向葉母。

  “就一點小口,別包了,悶着好得慢。”葉母拉過他的手看看,經驗性地做出了個總結。

  夏少謙卻皺眉教育說:“伯母,這可不能這樣,再小的傷口這樣暴露着都很容易受感染,最好還是消毒了包紮起來安全。”

  葉母看看自己兒子,人家做大夫地都認可地點了下頭——照理論來說,夏少謙說的一句沒錯,不過他這傷口也沒多大,放著估計也不會出啥事兒。

  “這麼嚴重啊……行、行,那包吧包吧。”葉母擺擺手,剛要回去廚房忙之前,又停下來回頭眼神古怪地看看他們倆,“誒,舟仔啊,媽老早就想問你了,你和燒錢到底啥時候認識的?這麼好的孩子沒聽你給媽說起過,之前我來的時候,也沒給我介紹介紹。”

  葉輕舟聽到這話猛地繃緊了神經,感覺他媽那語氣就跟徵詢所人員似的。夏少謙卻搶白道:“伯母,我不是說過了,我跟葉輕舟大一時常一起打球,後來出國了近幾年才回來,去年才跟葉輕舟重新聯繫上的。”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過。難怪了,晴晴那小姑娘我才見過幾次都還認得的,沒理由你我不認得。”

  說完葉母就回廚房了,葉輕舟暗暗鬆了口氣。

  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也不是頭一樁了,像他媽就沒明白為什麼他們倆男一起睡晚上還鎖門的,老太太就沒想明白,這多奇怪啊——原因在於葉母年紀五十出頭了,更年期晚上睡不沉,又不是在熟悉的地方,容易警醒。有時候躺了老半天沒睡,就會悄悄去看看自己兒子——唉,葉母嘴上不說,心裡可想葉輕舟了,葉輕舟有時候半躺在沙發上看書,他媽都會突然過來摸摸他的腳丫。

  這些都沒誰什麼,最最驚險的應該就是葉輕舟搬回來的第四天,他跟夏少謙終於憋不住在浴室裡偷偷弄一回。他們去上班後葉母閒在家裡就會到處打掃,這邊弄弄那邊翻翻的,然後就看見那兩個用過的套子黏糊糊地扔在垃圾桶裡。

  晚上葉輕舟回來,葉母就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問——這怎麼回事兒,夏少謙還帶過女人回來了?

  葉輕舟簡直都快給他親媽跪了,這種事都有得好關心的?!可轉念一想,他媽媽成天在家,夏少謙帶沒帶過人,他媽比他還清楚。葉輕舟只好硬着頭皮說那套子是他自己打飛機用了,隨意地就扔在浴室裡了。

  虧得他找了個爛藉口,葉母覺得自家兒子是上火了,這兩天還燉了降火湯逼着葉輕舟全喝下去,現在葉輕舟只要一開門聞到那味兒就想吐。

  葉輕舟被這麼折騰着,夏少謙也討不到好,葉母來這裡住了快十天,他就憋了十天的火,最後在第十一天爆發了,趁着葉輕舟下班時把他給拐酒店去了,兩個人在酒店房間裡盡情地做了三次才瀉火了。退房後葉輕舟還得讓夏少謙送回醫院停車場,一前一後地開車回家,踏進家門的時候還要做出都剛見面的模樣——愣是夏少謙也嘆了口氣:這偷情偷得可真夠嗆的。

  就這樣大半個月過去了,葉輕舟和夏少謙去酒店去得多了,就開始聽葉母念叨起他們回家太晚——沒辦法,葉母在這兒除了他們就沒其他人能說話了,可她性子又是閒不下來的人,這裡的鄰居哪像他們那裡,隨隨便便就可以上去串串門兒的。

  葉輕舟到底是怕他媽悶在家裡悶壞了,可看他媽也沒要走的準備,後來給夏少謙說了這事兒,那小子可機靈得不行,第二天就給葉母報了個他們小區附近公園的一個太極班——葉母去認識了一班老人家,果真沒閒心關注他們倆了,晚飯時也沒再嘮叨對象的事兒,反而開口閉口都是什麼陰陽五行、太極理論的,這下子他們總算是能暫時解放了。

  雖說是這樣,可到底過得還是不怎麼隨心所欲的,很快都要進入四月尾了,不知不覺葉母都在這裡待了一個月多了。

  “我說啊,你媽是不是不打算走了?”某天他們在酒店床上辦完了事兒,夏少謙抽着事後一根菸,手掌輕輕揉着葉輕舟的腦袋。

  要說葉母不煩人,那絶對是騙人的。不過夏少謙也不是討厭人家媽,面上一套背地裡一套的,而是他們的情況特殊,要是現在葉輕舟是個女的,夏少謙肯定上趕着去直接喊人家一聲“媽”了,無奈的是他倆的事兒不能曝光,更不能讓葉母發現——葉輕舟對他媽對於這事兒會有什麼反應完全沒譜。

  葉輕舟看看他,道:“我家那邊水早就來了,要不過幾天我跟我媽就搬回去。”

  “葉輕舟,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夏少謙語氣微微沉了點。

  “我知道。”葉輕舟嘆了聲,翻身來仰躺着,覺得有點累地用手肘遮着眼睛:“是我受不了了。”

  夏少謙放在他腰上的手緊了緊,聲音有些模糊:“你別想這麼多,這些事還遠着……”

  他們看著同一個天花板,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葉輕舟能感覺到夏少謙一直在試圖讓他往好的地方想,他是怕他壓力大了,他們的感情容易崩。夏少謙老跟他說別想這想那的,葉輕舟有時候是覺得自己可能想遠了,可前一秒他還跟夏少謙抱在一起,下一秒就要看著他媽衝著他們瞎熱乎的——這樣瞞着一個人的感覺,真不是很好,他不止對不起他媽,也更對不起夏少謙。

  葉輕舟有時候真在想——他到底是不是男人了,前陣子不還口氣這麼大,在人家爹媽面前信誓旦旦地要人家把兒子交給他。現在,他們又是什麼個情況呢?事實上他越想越能明白,他對於自己跟男人在一起的事情,說到底還是覺得見不得光,葉輕舟沒對別人說過這事兒,就連趙晴晴也不講——他覺得自己要好好想想,不能老是有事兒就找別人,這事兒是他自己的,他需要自己好好審視他跟夏少謙之間的關係,他得弄清楚明白,他到底配不配得夏少謙的這一顆真心……

  ×××

  天氣逐漸轉熱了,大家都漸漸改穿起了短袖。葉母沒帶夏天的衣服來,葉輕舟就打算找一天早點下班帶他媽去商場看看。

  他媽節約慣了,對每件衣服都挑裡挑外地,嘴上說是對衣服不滿意,心裡到底是覺得貴。上次花的是夏少謙的錢,這次用的是兒子的,當然更心疼。

  “兩三百多塊一件衣服,我們那裡一樣的十多塊就有咯!”葉母撇撇嘴,指着那個店裡的導購說:“那個女的,剛才還斜着眼睛看我,我在裡面看就一直跟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懷疑我手腳不乾淨!”

  葉輕舟也說不好這事兒如何,只好拉著他媽說:“如果真買不到,我們下午去輕紡市場看看吧。”

  他們那裡紡紗市場就是服裝批發中心,也有散賣的,種類多也雜,不過也有些好貨,殺一殺價錢能能買到品質和專櫃差不多、價格卻便宜許多的衣服。像葉輕舟這種工薪階層,一般去商場專櫃買得少,多半是從那裡掏,趙晴晴則是沉迷於網購,不過有時候也會跟葉輕舟一起去市場看看。

  自從和夏少謙在一起後,葉輕舟的生活水平也跟着提高了,身上行頭都是夏少謙給他做主買的——像他們那種要對外的高層人員,置辦費也是很需要的,夏少謙單單是西裝就有十幾套。

  葉輕舟在逛二樓男裝部的時候,剛好看到一件展示的V領上衣,感覺和夏少謙的品味挺相近的,看了眼價錢覺得還成,打完折下來也就五百多一點。葉輕舟衡量一下自己的經濟情況,覺得也不算太貴,想想夏少謙老給他和他媽買這買那的,自己也不能老是拿他的,就叫導購把衣服包起來。

  他提着袋子出去的時候,卻沒看見他媽的人影。

  葉輕舟在這附近找了好一陣子,卻不知道他媽這是走哪裡去了,橫豎他買完衣服到出來也不過用了二十多分鍾不到,他媽能繞到啥地方去啊?

  葉輕舟打到葉母的手機,居然是關機的,這可讓他有點急了,什麼奇怪的念頭都躥腦海了,比如說拐帶啊之類的……

  後來葉輕舟都跑去商場的保全中心找人幫忙了,人家小夥子也挺幫忙的,答應調監視視頻出來看看。葉輕舟原本急的不成,他媽這都走丟快兩小時了,哪想保全中心那裡才剛要檢查視頻,他媽就回電話給他了。

  “媽,妳在哪兒啊?”

  葉母就說她沒聽見手機響,現在人在商場六樓的一個茶館裡。

  葉輕舟跟保全中心的工作人員道謝後就趕緊去六樓了,發現他媽說的地方其實是個高級水療中心,哪裡是什麼茶館。好在他時間掐得剛好,他剛要去櫃檯問人的時候,那邊帘子一撩開,他就聽見他媽的笑聲,還有個熟悉女聲也不知道是誰——

  葉輕舟忙衝著那邊叫了聲“媽”,葉母聽見聲音也止步了,探頭出來一看,就發現真是她兒子來找了。哪想接着他後面出來的,竟然是有一陣沒見的夏夫人。

  “這就是我剛才跟妳說的我兒子了——”葉母過來拉著葉輕舟往前,夏夫人看見他似乎也沒多意外似的,倒是葉母老是那樣,逮着個人只要聊得上的就說個沒完:“我兒子現在就在你們這裡最好的那家三甲醫院做事,已經升主治了,我們老家那邊誰要來這裡看病,都常常叫他幫忙安排的。”

  葉輕舟聽他媽這麼在夏少謙的媽面前這麼吹噓自己,趕緊拉拉她,對著夏夫人賠個笑說:“伯母,不好意思,這是我媽。她老人家就是這樣,喜歡亂誇我。您別聽她說的。”

  然後又衝自己媽說:“媽,她就是夏少謙的母親。”

  這會兒葉母也訝異了,你說咋這麼巧,她被水療中心的人拉上來,說是能免費體驗一下香薰療法,葉母一聽到免費就忙跟着上來了,這麼巧的她旁邊躺着的就是夏少謙的親媽。

  葉輕舟可不知道,夏夫人一開始對葉母也沒多少熱絡,就是敷衍地應着,只是葉母一個人一張嘴不停地在講,夏夫人高雅端莊慣了,礙着禮數也沒打斷她,但說實話也是有些不耐煩了。這會兒看到葉輕舟,這態度就不一樣了,走過來就親切地執起葉母的手說:“哎,我說啊,妳怎麼不早說妳就是小葉的母親,真是——”

  葉輕舟現在看到夏夫人就等同於耗子見了貓,尤其他媽現在還在!他就搞不明白,B市怎麼就小成這樣了,逛個商場都能碰到夏夫人。

  夏少謙他媽說:“我的畫廊就在這裡七樓,這家我每天下午都會來做一小時的spa休息一下,可真是巧了,剛好就和葉媽媽碰上。”

  這可不能再巧了,葉輕舟看兩個媽媽現在聊到一塊上去了,現在心裡就迫切地想帶他媽離得越遠越好,就推說一會兒晚點有事,想拉著葉母離開的時候,櫃檯的服務員卻出來叫住了他們:“哎哎,不好意思這位客人,賬還沒結呢。”

  結帳?葉母一下子把眼睛睜圓了:“不是免費體驗麼?”

  “是這樣的,我們提供的香薰按摩確實是免費的,不過葉女士您剛才也同意使用一瓶荷蘭產的純天然木花草香精,所以消費總共是二千九百九十。如果您使用招行信用卡,是可以打九折的,如果您辦一張會員卡,也可以當天使用,每次來咱這消費能打——”

  葉母沒等她說完,就喊了聲:“要兩千多啊?!”

  葉輕舟聽完大概就知道咋回事兒了,所以說商場裡那些拉人做什麼免費體驗的,他從來就沒敢相信,一答應基本就是跳進坑裡,怎麼樣都得在你身上刷一筆。

  他擔心葉母跟人吵起來,快速地把她往外扯了扯,自己上去要把卡拿給服務員去刷。這時候夏夫人卻開口了:“沒事沒事,算我這裡的。”

  夏少謙他媽這一開口,服務員就笑眯眯地把卡給還回來了。葉輕舟哪裡敢接受這個好意,可夏夫人就走過來還挽了挽葉母的手道:“少謙平時受你照顧了,這點算什麼。再說,我跟你媽也是一見如故,想再多聊聊呢,要不這樣,你們來得也巧,上去我畫廊那兒轉轉。”

  葉輕舟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有其他意思,反正他聽著就緊張,忙說:“伯母,我和我媽還有事,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這樣啊。”夏夫人看看葉母,葉母也點頭道:“是啊,我兒子一會兒還要帶我去買衣服,他這孩子最孝順了。”

  “那是,我看得出來。”夏夫人笑着看看他們說:“小葉一看就知道是個好孩子。”

  葉輕舟如坐針氈地聽她們聊着,十指漸漸攥向了手心,好容易熬到夏夫人跟他們道別了,葉輕舟就扯着他媽跟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地方。

  “舟仔啊,你怎麼流了這麼汗啊?”踏進電扶梯裡時,葉母瞧見了兒子額頭上的薄汗,葉輕舟才意識到他背後全都汗濕了,剛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是真感覺夏少謙他媽老是往他這兒瞟來別有用意的眼神。

  “沒、沒事。”他抬手揩揩額頭上的汗,衝他媽勉強地笑了笑。

  晚上,葉輕舟跟夏少謙關上房門提了這事兒。

  他說完的時候,夏少謙也靜下來了,估計是沒想到他媽能扯進來,而且葉母和夏媽媽兩人還互相交換了手機號。

  葉輕舟心裡一直亂亂的,他兩手交握著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說……你媽會不會,跟我媽,夏少謙,我知道我這麼說不太好,可是——”

  “我知道。”夏少謙冷不丁地打斷他,從他媽在這地方待這麼久為止,葉輕舟還是第一次看見夏少謙這麼大反應,只瞧他抬起手轉了個暫緩的手勢,捏捏眉心說:“葉輕舟,讓我想想。”

  “……”

  夏少謙靜了片刻,轉過來跟他說:“要不我去跟我媽談談,讓她別亂說話。”說完就要拿出手機,葉輕舟趕緊去把他電話給搶了,十分着急地說:“夏少謙,別找你媽,弄成我在挑撥你們母子感情似的!”

  “那你說說看,這要怎麼辦?”夏少謙將問題拋回給他,葉輕舟是真不知道夏少謙居然一對上他媽能這麼暴躁,整個人就像吞夏整個炸葯庫一樣。

  他沉默了之後,帶著自欺欺人的口氣說:“也許……搞不好,你媽真是跟我媽投機了呢?”

  “你覺得她會?”夏少謙不以為然地嗤笑了聲,“葉輕舟,我媽什麼樣的人,你能不清楚?她沒事兒會跟你媽這麼親近?她能這麼閒?”

  現在看起來要弄不好,他們倆都能先為這事吵起來了。

  葉輕舟自知夏少謙說的一點也沒錯——他這個做兒子的肯定比他這個外人更能瞭解夏夫人,當年她都能把自己親兒子拉到精神衛生中心去治同性戀了,還有什麼事兒做不出來。

  甭說別的,今天他現在也看出來了,夏夫人對誰都是那一張臉譜似的笑臉,跟他是那樣,和他媽也是那樣,就像特別訓練過。

  他們悶不吭聲地各坐在一端,最後還是夏少謙先開口了,“現在什麼事都沒有,我們先別草木皆兵了,睡吧。”說完就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來了。

  葉輕舟也知道夏少謙心裡也煩了,本來以為熬到他媽回去了就成,沒想到現在事況可能有變,估計一下子夏少謙的整個計劃都被打亂了。

  葉輕舟自己是想不出什麼好方法的,他背對著夏少謙躺下來,心裡亂糟糟的。可是躺下來沒多久,夏少謙那混蛋自動滾過來了,從後面抱住他。

  他聽見夏少謙那低沉渾厚的聲音說:“我以前怕被人發現我暗戀你,所以老是要站在很遠的地方才敢盯着你看,像個沒腦子的中學生一樣,每天下課守在走廊上偷看對面班的女生。那時候,其實除了早上去跑步,故意在東門那裡溜轉,我其實還常常下課後騎車到你們宿舍外面。”

  當年,大一新生的宿舍在新校區那裡,他們這些老生還被安排在舊宿舍區,兩個地方在不同方向。

  他聽見夏少謙發出了個感嘆:“我就把你有一次替我包紮的那個毛巾洗乾淨了天天放在包裡,那陣子我老想著,搞不好能有一天,我繞過那地方時剛好碰到你下來,就裝着是來還你東西了。然後,我就可以順勢向你道謝、跟你搭訕、聊天……”

  葉輕舟聽他說著說著自己卻笑了,也不自覺地被以前夏少謙那傻冒的行徑逗得淺淺一笑。可仔細想想,他其實當時也常常把目光投注在那個沉默的少年身上,至於那是為什麼,葉輕舟也沒弄明白。

  “我當時太挫了,也覺得自己的性向有點可恥,見不了人。”他從後面把葉輕舟摟得緊了緊,在他耳邊輕聲說:“可我覺得,我人生中唯一的好事,估計就是碰見你了……原本要是沒出那件事兒,我真想過在大學裡繼續下去。那陣子還忙着去補課,就怕期末專業課全被當了。”

  葉輕舟真沒法想像夏少謙的成績單裡滿江紅是怎麼樣,不過聽說他高考才考了三百五十幾分,當年要進他們醫學院錄取分數線是五百三十分,真不知道夏少謙他們家到底花了多少錢給他刷的分啊。

  他想了想笑說:“那你爸媽想到這事兒也得鬱悶,要直接把你送出國,你沒跟我碰上,搞不好你真能聽他們話找個女人去了。”

  夏少謙低低頭看著他,葉輕舟看見他那眼睫長長的,生得跟女娃的眼睛一樣,不由得伸手去撓了撓夏少謙的劉海:“夏少謙,你看,我們好不容易處到一起了。你說這事兒得要多巧?得費多少勁兒?你數學這麼好,怎麼不算算,我們倆在一起的概率有多大。”

  夏少謙拉過他的手親了親,緊抱著他躺着。

  過了不知多久,葉輕舟還以為他睡着了,就聽夏少謙突然出聲:“葉輕舟,其實我有個法子,但是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

  夏少謙停頓一下,然後道:“我想要不這樣,我今年年底申請國外外派,我們……要不移民算了。”

  ×××

  手術房裡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刀尖猛地割破了一個血管,黑紅色的血溢出。

  “拿電切拿電切——”

  “輕點,別弄髒視野,抽水管呢?”

  “我來我來,嗯,七號線給我結紮——”

  從手術室出來後,葉輕舟在休息室裡摘下口罩,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趙晴晴從外面進來,也還沒將手術服換下來,她走到置物櫃面前打開來拿出了洗面乳和香皂盒,邊說著:“剛才你怎麼突然晃神了?”接着過去用胳膊肘頂頂他小聲問:“昨晚做多了?”

  葉輕舟翻了個白眼,沒管她。

  “高冷啊你——”趙晴晴捏了他胳膊一把,走過去拿起毛巾轉去盥洗室,還咕噥了一句:“你不說我也不告訴你件事兒……”

  “什麼事?”

  趙晴晴停下來,回頭看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慢點再說,我還沒決定呢。”

  葉輕舟看她賣關子的,也沒興緻追問下去。

  他站起來,走過去看著窗外——現在中午十二點多,夏少謙剛才十點多打了個電話過來,他沒接到。

  葉輕舟清洗好換了衣服,跟趙晴晴去食堂打飯,下午兩點時接到上面通知要在講堂開會,葉輕舟才想起自己把醫院發的筆記本放在家裡沒帶來。

  他開車回去拿的時候,一打開門,就看見夏少謙他媽跟她媽在客廳裡不知道聊什麼。

  “伯母。”葉輕舟僵了僵脊樑,就叫了夏少謙他媽一聲。夏夫人也帶著笑意地詫異道:“這麼早下班?”

  “舟仔——”沒等葉輕舟回話,葉母倒是一臉高興地走過來給葉輕舟展示了自己一雙手,“你看,是不是變得很白?燒錢他媽媽給我涂的那個叫什麼……”

  夏夫人應道:“火山泥。”

  “對對對,就是這個。你看兒子!才涂一點就變這麼滑了!”葉母現在就跟孩子似的,看見什麼新奇玩意兒就大驚小怪,她這陣子也真是過足了以前沒過過的好日子。尤其最近這陣子,她跟夏少謙他媽突然就走近了,在那貴婦圈子裡,那眼界一下子被打開了、寬敞了,連葉輕舟都能感覺到他媽好像開朗了不少。

  葉輕舟看看夏少謙他媽的方向,下意識就避開她的目光,說:“媽,我回來拿點東西,要馬上趕回去開會。”

  說完就去書房裡收電腦了,等他整理完了出來,看他媽也換了衣服和夏夫人一起在玄關,好像要一起出門。

  “媽,妳們去哪兒?”

  回他話的是夏少謙他媽:“我和秋婉約了幾個朋友一起喝下午茶,順便去打打麻將,要不然你媽在家裡也沒什麼事情做,是吧?”

  林秋婉是葉母的閨名,葉輕舟看過以前他媽的照片,聽幾個嬸子阿姨說他媽年輕時在他們那地方也算很出挑的了。可是現在,她跟夏夫人站在一起,明明歲數差不多,模樣卻跟差了至少十歲。

  想想這還能是為了什麼?他媽也讀過一點書,可是十八歲就嫁給了他爸,五年後就年輕守寡,後來上廣州打工,那時候在廣州工廠打工一個月也才四五百塊,但是他媽每個月再怎麼拮据,或多或少都寄了點錢回來……

  葉母拍拍兒子的手,只看她現在的氣色比以前都還紅潤:“舟仔,今晚回不回來吃飯?要不要媽給你做飯?”

  “沒事。”葉輕舟看看她們倆,勉強支撐出個笑容:“媽,妳好好玩吧,不用趕着回來,我在外面吃就可以了。”

  “哦、哦,這樣,那你和燒錢如果要回來吃就給媽打電話。”

  葉輕舟跟她們一起下樓,一直看著葉母走向夏夫人的瑪莎拉蒂。

  葉輕舟看著葉母的背影,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一些記憶——那時候他四、五歲大,就阿公一個人照顧他,姑姑有時候會來幫忙燒菜。他當時拿着爺爺做的面人,看見姑姑在廚房裡洗米,從後面就跑上去抱住他的小姑姑,怯生生地喊了聲媽……

  幾乎是衝動下使然,葉輕舟跑了上去,在他媽坐進夏夫人的車子裡時,拉住了葉母的手臂。

  “兒子,你怎麼了?”葉母疑惑地看看他。

  葉輕舟卻低頭去跟夏夫人說:“伯母,我有些話想跟我媽談談,今天她不能跟您去了,不好意思。”

  說完就把車門給關上了,拉著他媽走回到公寓大堂。

  “舟仔、舟仔,發生什麼事啊?你要跟媽說什麼,做什麼這麼緊張的?”葉母跟着他進了電扶梯裡,電梯門合上,葉輕舟感覺自己的中心漸漸地往下。

  他看著電梯顯示螢幕上的數字,他長吸了一口氣,最後跟下定了某個重大決心一樣,把肺部的氣全吁出時同時說道:“媽,對不起,我不能結婚。”

  葉母聽到這話愣了愣,好像聽不明白這話意思地問:“為什麼不能結婚?”

  葉輕舟轉向她,也許是已經打算好豁出去了,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了。

  “我是同志。”

  這句話彷彿從他的心裡呼出,透過他的聲帶來到了這個世界——

  “媽,我愛上了一個男的,我不能結婚。”

  第三十六章

  鳳凰男

  老太太看著他,“啊”了一聲,還是跟聽不懂這話一樣。

  這時候電梯叮了一聲,到了。

  客廳裡還維持着他們出去前的樣子,夏少謙他媽用過的杯子還擺在桌子上。上邊一個罐子裡着夏少謙給老太太買的香炒瓜子,讓她看電視時還能咬着解解悶。

  現在,葉母坐在他們一個多月前新買的沙發椅上,在葉輕舟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後呆坐了老長時間。

  “你說……你要跟個男人過,不打算結婚了?”老太太輕輕地問他。

  葉輕舟看見他媽的手伸過來放在他手腕上,那隻手黑乎乎的,是一隻從早到晚勞動的手,手指上還有一兩片指甲豁開了,歲月沉澱下來的皺褶就跟用刀子一划一划割在上邊一樣。

  “你幹什麼不說話了?啊?”葉母抖着兩肩,她抬手拍了兒子一下,“說話啊!跟媽說!誰教你說這些話的,誰教你這麼說話的啊!”

  葉母激動地又揚掌拍了兒子,她以前別說打兒子了,連罵都沒怎麼捨得罵他過。葉輕舟躲也沒躲,後來眼鏡都給他媽拍飛了,掉地上了去。

  老太太卻站起來來拽着他,尖鋭地喊道:“你不結婚!不結婚你要幹什麼!啊?!你跟媽說,你不結婚你跟個男的你們要過什麼日子!!”

  葉輕舟悶着聲不躲也不頂嘴,衣領的鈕子都被他媽給拉著拽掉了,脖子下的地方露了出來。葉母眼尖得緊,猛地把他往前一拉扯,指着那個已經淡下去的紅印子問:“這、這誰——誰弄的?啊?!”

  葉輕舟尷尬得忙把領子給扯回來,他沒想過要讓他媽看到自己這模樣。葉母卻什麼都明白過來了,她怔怔地問:“你是跟——”

  老太太一想就能知道了,葉輕舟要能跟個男的混到一起去,這眼下還能有誰?她放開了葉輕舟,腿軟似地慢慢地坐倒在沙發上。她的模樣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連神志都恍惚了,嘴裡喃喃着:“是他、是他……你們兩個、你們兩個男的……”

  接着她一臉恍然大悟地囈語着:“難怪、難怪了……我把他當我乾兒子一樣疼,我當他乾兒子一樣啊!”葉母雙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臉懊悔地哭喊道:“他怎麼對我!他怎麼對我的!他搞我兒子啊!那個男的搞我兒子啊!!”

  “媽!夠了!媽!”葉輕舟眼睜睜看著他媽自殘,慌忙上去拉住葉母。葉母掙扎地打他:“你們一起騙我!他不是好東西,我兒子更不是東西!你居然騙你媽!媽每天做到死,啊,早上四點就起來賣糕,六點去工廠每天做到天黑,一毛錢掰成八片花,供你讀書,上中學、上高中、上大學!你搞什麼了?跟男的搞同性戀!啊?!”

  “伯母!”

  夏少謙一開門就看見眼下這情形,鞋子沒來得及脫上去就擋在葉輕舟跟老太太之間。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居然在這時間點回來了,葉母見這把他兒子“帶壞”的罪魁禍首在這兒,二話不說操起拖鞋就往人家腦袋上招呼。

  “伯母、伯母!好了!別打了!!”夏少謙咆哮了一聲,他只是要把他們給分開,手上沒輕沒重地推了一下,就把老太太給推倒了。

  葉母沒跌地上去,而是往後倒沙發上了。夏少謙先把葉輕舟給扶着,看他臉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夏夫人在葉輕舟拉著他媽上樓的時候,就給夏少謙去了個電話。

  夏少謙接了電話後就趕回來了,他在來的這一路已經事先有感知了,葉輕舟肯定是頂不住壓力要跟葉母坦白了。如果可以,夏少謙真的很希望這事不要發生,至少,不要在現階段。

  但是他還是來晚了。

  夏少謙安慰地拍了拍葉輕舟的肩,把他拽到沙發上按下來,自己走到葉母面前,開口叫了一聲“伯母”的時候,老太太就用惡狠狠的語氣喊道:“伯母?我不是你伯母……!”

  夏少謙沒試着跟一個完全不講理的老太太說理過,他深吸一口氣,在葉母面前放下身段,儘量用最誠懇的態度說道:“我知道,您現在一定很生氣、很氣憤,但是我希望,您能聽聽我跟葉輕舟的解釋。”

  “解釋?解釋什麼?!”葉母激動地拍着桌子道:“我問你,我們老葉家欠你什麼了?你要來禍害我兒子?啊?!這麼多男的你不搞,你偏偏要搞我兒子!”

  “伯母,我們的關係不是您想的那樣。我是愛他……”就算夏少謙有三頭六臂,也未必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封建保守的鄉下老太說清楚男人之間的愛情——這對他們來說太荒誕了,也太遙遠了。

  夏少謙再有心要去跟老太太說道理,人家做媽的不領情也是沒用,一張嘴就只剩下吼了:“愛什麼愛?你們要不要臉!還要不要臉!!我們舟仔老老實實的一個人,你自己變態不要把他拉下水!你搞我兒子,你不怕得報應啊?啊?!”

  “媽!”葉輕舟看他媽不只是越說越過分了,還動起手來了,趕緊上去要攔住她。葉母氣紅了眼了,猛地一甩手,一巴掌就把葉輕舟臉給打偏了。

  夏少謙眼睛都瞪直了,跟着站起來就把葉輕舟和他媽拉扯開了,臉色着急地就抬起葉輕舟的臉想看看。老太太這一巴掌還真是用了力氣的,葉輕舟被甩的那一瞬間腦子還懵了一下,眼睛都黑了。

  “給我看看、過來——”

  “我沒事……”葉輕舟卻還不自在地閃躲着,他知道他媽還站在邊上看著他們。

  “你躲什麼!我看看!”葉輕舟被他硬捏起了下巴,夏少謙就看見那臉上清晰的一個印,旁邊還有點瘀青。

  還沒看仔細的,忽然就一個拖把從後面往夏少謙頭上重重來了一下。

  “不、不要碰我兒子!我、我打打——打死你這個變態!”葉母揚起拖把要再打第二下,葉輕舟上去趕緊幫夏少謙擋住他媽了,“媽!您別這樣,放下!媽!”

  “你、你別擋着媽!媽打、打死他!叫他搞我兒子!啊!我跟他拚命!!”葉母這是氣得人都沒理智了,葉輕舟跟他媽爭了一把,最後把那拖把給搶過來扔遠了。

  夏少謙按着後腦搖晃地站了起來,葉輕舟聽到他j□j一聲,急急過去把他給扶着:“你、你人覺得怎麼樣,想不想吐?我手掌看不看得清——”

  他媽剛才那一下動靜這麼大,他看夏少謙眼神都不對了,就懷疑他這是腦震盪了,還好夏少謙晃了幾下,眼神逐漸清明了,可他手還按在後腦勺,疼得都呲牙了。

  “不行,我送你去醫院看看!”誰知道這一下能有什麼毛病出來,葉輕舟在這行做久了,看過年輕人走路摔一跤輕輕碰到頭,後來還好好地蹦蹦跳跳的沒事兒,兩天後就沒了——蛛網膜下腔出血,這種腦內傷都是沒聲沒息地要人命的。

  “舟、舟仔……!”

  葉輕舟拿起車鑰匙剛要扶着夏少謙走,就聽見他媽在後面叫了聲。葉輕舟回頭去看看她,見葉母已經坐倒在沙發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瞪着他們——他真的從沒看過他媽眼神這麼惡毒、這麼讓人覺得陌生過。

  “媽,我送他去醫院檢查,您在家裡休息會兒。”葉輕舟現在什麼也不想吵了,他真無心也無力了。結果剛帶著夏少謙走到玄關,葉母就追了出來,可走不到兩步,她就扶着桌子哀叫一聲。

  葉輕舟聽那聲音不對勁兒連忙回頭,連夏少謙也扶着頭皺皺眉說:“快去看看你媽!”

  他跑過去的時候葉母都蹲下來了,葉輕舟看她按着左胸,臉上是喘不過氣的痛苦模樣喊着:“疼、疼……”

  葉輕舟自己做醫生的,一看就知道壞了,他連忙把他媽背了起來往玄關跑:“快去醫院!我媽不好了!!”

  接着葉輕舟自己開車把家裡兩個人都送自家醫院去了,葉母直接被送到了急診科去處理,夏少謙倒是老老實實地被安排去排隊看腦子,大夫就叫去開了個祛血化瘀的藥給他,告訴他要真不放心才去做個CT。

  葉輕舟在急診病房裡等着,也沒等太長時間,那帘子就拉開了。

  “現在情況怎麼樣?”葉輕舟忙站起來了,他看看病床上的葉母。他媽跟不想見到他一樣地把臉給撇過去了,負責給老太太做檢查的醫生就拍拍葉輕舟的肩,“走吧,讓病人休息,我們出去說。”

  夏少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似的靜靜坐著。等了也沒多久,葉輕舟就跟那個大夫談完了走過來。

  “你媽怎麼樣?”夏少謙看他走近,本來想去拉他的手掌,可突然想到這裡是醫院,就把手在半空中放下了。

  葉輕舟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來了,神情鬱鬱地不說話。夏少謙也沒催他,他們都陷入了沉默。

  “她血壓一百六十八,舒張壓九十,還沒做詳細檢查,彩超結果出來,心瓣功能有點不好,腦鈉肽偏高,血脂也高,血糖六毫摩爾每升……”葉輕舟跟夏少謙喃喃自語似的說了堆檢查結果,也沒管他聽沒明白沒有,就往後一靠,失魂似的呢語:“她從沒跟我說過她有高血壓,每年叫她做檢查,她老是推這推那的,說醫保要過六十歲才保,我真想給她跪了……”

  夏少謙聽了個大概,就知道這是診斷還不明確。葉輕舟坐了會兒就去安排了住院檢查的手續,現在醫院病房緊張,還好他是本院醫生,醫院裡還是挺通融這情況的,當天就把葉母收治入院了。

  趙晴晴知道消息後,沒下班就過來關心老太太了。

  “晴晴……”葉母一看見趙晴晴就伸伸手,眼淚盈眶委屈地喊了喊她。趙晴晴快步過去就握住老太太的雙手輕聲細語地哄說:“哎,乾媽我說您怎麼了?好了好了,小毛病而已,別擔心啊——”

  葉輕舟見趙晴晴在裡面陪她媽就安靜地出來了,夏少謙這時候已經先回去了,他也是突然從公司出來的,還有一堆事要先善後,但是電話幾乎是每半小時來一次。葉輕舟去盛熱水時,他電話又來了。

  “我現在差不多弄完了,一會兒我買點吃的給你們送過去。你媽現在能吃什麼?”

  他聽見夏少謙的聲音有回應,人應該是在銀行樓下停車場了。

  “夏少謙……”他猶豫了一會兒後說:“你還是別過來了,我媽現在還不能受刺激。”

  夏少謙就靜了下,然後就應道:“我知道,那我就先不過去了。”

  “嗯,我一會兒會回家替我媽拿點衣服,你也記得吃點東西,這兩天別洗頭了。”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後就掛了。葉輕舟能感覺到夏少謙想跟他談談,但是他現在是真的沒這心力了。

  葉輕舟回到病房裡的時候,趙晴晴已經把葉母哄好了,老太太總算肯吃下藥睡覺了。

  趙晴晴看葉輕舟把水壺放下後攔攔他,“老葉,我們出去說會兒話。”

  病房裡還有另外四張床的病人在休息,他們輕手輕腳地出來,把門給帶上了。

  葉輕舟還沒開口,趙晴晴就先幫他說了:“你別擔心,你的情況我跟劉大仁說了,幫你請了兩天假。你的病人張旭他們先幫你頂了,這兩天你就好好陪陪我乾媽,知道麼?”

  “嗯。”葉輕舟點了點腦袋,說:“謝謝妳。也幫我跟張旭他們說聲謝。”

  “要說你自己去說,不過他們也說明天午休來看看你媽,到時候你就準備以身相許吧。”趙晴晴跟他並肩走着,聲音壓了下來,輕輕地道:“好了,現在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葉輕舟停下腳步,低頭看看她。

  ×××

  “你自己招了——?!”

  天黑下來後醫院走廊人流比白天少了點兒,可趙晴晴吼一嗓子,看過來的人還是不少。

  葉輕舟這次連把她嘴捂上的力氣都沒了,他就往椅背上一靠,什麼也沒再說。趙晴晴也學他一個動作,嘖嘖了兩聲,轉頭看他說:“哎哎,葉輕舟,我說你這出櫃出得挺牛逼的,在你身邊的非死即傷,你說你媽當時要操的不是拖把而是榴蓮,這會兒你還不得守寡了我說——”

  葉輕舟這下子眯起眼了,坐起來瞪她,現在他要手邊有個榴蓮,還真能往趙晴晴這小腦袋上扣上去。

  好在趙晴晴還懂得看臉色,她嘆了聲,聳聳肩道:“不過換成是我,我想我也頂不住。如果我是你葉輕舟,與其讓我媽從別人嘴裡知道,不如我自己告訴她來得好。”

  葉輕舟當初就是這麼想的,他是想他媽萬一是自己發現的還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那打擊該有多大——但是看到眼下這情形,葉輕舟也不敢說他這麼做到底對不對。他下午的時候到底為什麼就跟他媽坦白了,想來想去,他就是懵了、突然就豁出去了……可如果要真的歸根究底,還是為了夏少謙那句出國。

  “妳以為我想麼?我急吼吼地上去找死麼我?”葉輕舟彎下腰,一臉懊惱地說:“趙晴晴,我是被逼到沒辦法了……我天天對著我媽的時候就心虛,我真做不到裝着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捫心自問,我真沒有這麼強大的心理素質。”

  “知道、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你葉輕舟心腸軟,叫你騙你親媽,還不如找坑讓你把自己埋了。”趙晴晴扭頭看他,說:“可是你做這事兒前就沒去想去跟夏少謙商量商量?”

  “我做了。我怎麼沒做?”葉輕舟抬起頭,洩氣道:“趙晴晴,我是被他弄得怕了,我剛開始不知道他連出國都想好了,前兩天還問我要移民到什麼國家?妳看,他都想到移民這麼遠了,我……唉!”

  趙晴晴靜靜地聽著,她似乎也覺得這事兒到這地步真挺棘手的,她大概能明白葉輕舟這麼急着把話攤開說是怎麼回事了。

  夏少謙自己可能不知道,他這人太有自己的主意了,做什麼都能不顧不管。可是葉輕舟不一樣,他在國內好好的,有工作、有房,鄉下還有一大票隨時等他接濟的親戚,還有個鬧心的親媽!這麼亂七八糟的,他怎麼可能說放就放?

  他們沉默了會兒,趙晴晴問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等我媽檢查見過出來再說。”葉輕舟抹了把臉,緩緩說:“龔醫生說有可能是心衰,要等做了二十四小時心電圖排除房早。”

  趙晴晴一點下巴:“那我問你後面的事兒,萬一……其實也不是萬一了,我說,你媽如果要逼你們分手,你打算怎麼辦?”

  葉輕舟一頓,如鯁在喉地低着頭看著鞋尖,久久都沒別憋出一聲來。

  趙晴晴就無聲嘆了聲,伸出一隻手臂,跟他肩並肩靠着,語氣輕輕地說:“有件事兒,我本來也不想挑在這時候講……可是我覺得你是我所有朋友裡最應該第一個知道的。”

  “什麼事?”葉輕舟看看她:“我早覺得妳最近兩個月都怪怪的。”

  趙晴晴衝他笑了笑,坐起來打開自己背包。葉輕舟還當她要跟自己秀什麼,她看著趙晴晴手裡抱著個什麼,跟她爭了爭奪過來一看——那是個戒指盒。

  葉輕舟怔了怔,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打開看看啊。”趙晴晴仰仰下巴。

  盒子裡是一個鑽戒——葉輕舟以先前打算跟陸曼結婚的時候,兩個人也沒少去珠寶店逛逛,他當時硬湊湊,也只捨得花一萬多給陸曼買了個小鑽戒,成色還是一般般的。趙晴晴這一個看著也不大,不過那鑽石光澤剔透晶瑩,一點雜色都沒有,這種的要沒有十幾萬是不太可能的,再看一眼牌子,保守估計都得二十萬了。

  葉輕舟沉默了片刻後問她:“跟誰啊?”

  “你猜啊。”

  “我說真的趙晴晴妳該不會真跟找個老頭子結了?他就算有幾個錢妳也不能這樣啊——”葉輕舟把盒子闔上,說得神情激動的。

  趙晴晴聽得都亂了,趕緊攔他:“打住打住,誰說我跟老頭子結了,他還比我小兩歲呢!”

  葉輕舟這會兒懵了,問:“……到底是誰?”

  趙晴晴臉上的笑容漸漸褪了,她轉頭撓撓腦袋。

  “我們都認識的。”趙晴晴衝他扯皮似的微微一笑,“我就說吧……他還單戀着你老公呢。”

  葉輕舟看著她久久,趙晴晴被他瞧得一臉不自在的,硬是扯出了個笑:“葉輕舟,幹嘛呢這麼看我?”

  說完伸手想去捶捶他,卻被葉輕舟給一手甩開了。

  趙晴晴臉色微微一變,接着緊抿着唇,劈頭去把那戒指盒搶回來了,拉起自己的包就倏地站起來往走廊出口走去。

  葉輕舟當下就站起來追上去,拽着她的手低聲問:“趙晴晴,妳發什麼瘋?”

  趙晴晴使勁兒地把自己手給抽回來了,她低低頭看向別處,又聳了聳肩狀似不在意地說:“反正他剛好趕着找老婆,我也急着找人嫁,我們倆就這樣湊合一下咯。”

  “妳知不知道妳做了什麼——妳!趙晴晴,妳怎麼會這麼糊塗!”

  趙晴晴聽到這話都跟他急眼了,“我糊塗?喂,葉輕舟!你不恭喜我就算了,還罵幹什麼?你什麼立場?我糊塗能有你糊塗麼?你都把你搞基的事兒抖你媽聽了,這事兒我說過你一句不是了?!”

  “那我問妳,他喜歡男人妳又不是不知道?妳打算把自己的幸福賠進去?”

  趙晴晴卻兩手抱胸,一臉不以為然地道:“我知道。那很好啊!他有多少男人我不管,起碼我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女人。而且,誰說我這樣就會不幸福了?我跟他兩個志同道合,沒什麼處不過來的。”

  葉輕舟也是被激的,說話也沒遮攔了:“趙晴晴,妳就打算用這種方式報復曾大偉是麼?妳以為妳這樣做,妳就贏了是不是——”

  “葉輕舟!”趙晴晴驀然一聲吼。別說走廊上的人,連醫院保安都來看了看。

  趙晴晴一字一句地說:“別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三個字。”

  葉輕舟別過眼不去看她,那腳步聲漸漸地遠了。

  等他回頭的時候才發現,這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第三十七章

  鳳凰男

  葉輕舟晚上留在醫院陪他媽,第二天一大早夏少謙就來了,給他帶了換洗的衣服還有宏狀元的鮮粥。

  葉輕舟看老太太還沒醒,交代了護士一聲就出去了。

  他從昨晚就沒怎麼吃東西,今天胃口倒是好點了。夏少謙就坐在旁邊看他,靜靜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輕舟吃著吃著放下勺子,伸手去碰了碰夏少謙的腦後。他還怔了一下,抬眼看著葉輕舟時那小眼神還有點兒懵懂的,好像還有帶了點委屈。

  “還疼不疼?”

  早上五點多,大多陪夜的家屬也躺在椅子上睡,沒人會注意他倆。夏少謙也就拉著他的手用拇指摩挲着,還主動把腦袋低下來然他看了。葉輕舟碰了碰,就感覺摸到了個腫塊,不得他說,他媽這一手還真挺黑的,這次算是僥倖了,要不小心真能把人給打壞了。

  “我代我媽給你道歉,她就是在氣頭上……”

  “我知道。”夏少謙跟裝沒事地說:“我讓你媽這麼難受,才受這點罪算什麼?”說著時本來還想拿腦袋蹭蹭他,哪想遠遠聽見個腳步聲,夏少謙就趕緊坐正了,就看見個保潔員推着車經過他們前面,葉輕舟也跟沒事兒似地低頭吃油條。

  後來他倆也沒說什麼,葉輕舟就知道他心裡不少受,可他不也是麼?

  之前他們都活在自己的圈子裡,所以葉輕舟才漸漸地麻木了,他忘了他們始終是這個社會的一顆螺絲釘。他昨晚想了一晚上,他發現,他不可能一直避開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和夏少謙始終是要面對這些。

  夏少謙知道葉輕舟還為葉母的病情煩惱,就一句也沒提他們之間的問題,也沒說半點葉母的不是。就這點來說,葉輕舟還是打從心底感激夏少謙的。他陪他走到停車場,本來夏少謙是想待下來的,不過葉輕舟他媽現在連親兒子都不待見,更何況是夏少謙這個把自己的乖仔“帶壞”的臭流氓,葉輕舟說什麼都不敢讓他媽看見夏少謙一根頭髮。

  臨走之前,葉輕舟還問了句夏少謙關於顏振宇的事情。

  夏少謙似乎挺意外葉輕舟這時候提到那小子的,猶豫了一下,就問他:“他做什麼了?”

  “你不知道?趙晴晴打算跟他結婚。”葉輕舟還以為夏少謙肯定比誰都快收到這消息,他們倆難道不是常背地裡勾搭成奸的麼?

  哪想夏少謙聽到這事兒表情也很訝異,蹙着眉頭說:“她傻了?”復又想到什麼事兒,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葉輕舟覺得他們肯定在瞞着什麼事兒,打算詳細逼問的時候,沒想到夏少謙就自己招了:“我之前是聽我媽說過顏振宇他爸的健康出了狀況,可能他爸這是情況不好了。”

  “那他們家是打算辦婚事沖喜?顏振宇這不是……”葉輕舟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了,這難道不是騙婚是什麼?去天涯上面逛一圈就知道了,這年頭被騙婚的女人占的版面都能蓋座大樓了,他一想到這事兒就糟心,趙晴晴這腦子是被門給夾到了?

  夏少謙靜了會兒,卻說:“這是趙晴晴自己做的選擇,你還能怎麼她?”

  “……”

  “所以我早跟你說了,別讓趙晴晴跟他走得太近,他們這一類人沒什麼道德底線。”夏少謙面無表情的,好像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像顏振宇、還有餘朝秋他們這種官二代軍二代,再怎麼荒唐,到最後也肯定要找一個老婆,做好了婚前協議,結婚後也還是各玩各的,互不相干,說穿了就像是找個住客住在一起,一方面能跟家裡交代,另一方面也不會干涉自己,等真的要孩子的時候才再打算。”

  葉輕舟聽到這裡就悶悶地不說話,說實話,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跟夏少謙他們這圈子掛鉤到底是好是壞了——以前覺得沒什麼,現在才意識到,他們那圈子跟自己是差太多了。

  像夏少謙他媽之前跟他說的——說什麼夏少謙以後一定也會結婚之類的話,想來也不是嚇嚇他而已,現在他媽也知道他們的事情了,還被他們給直接氣出病來,弄得他真不知道以後他們倆還能不能安安穩穩走下去……

  這樣想著的時候,夏少謙就過來抱他了。

  本來是很輕的,就像是朋友間的安慰。後來就漸漸收緊了,那雙手臂的力量讓葉輕舟感受到了一股真實感,他將下巴挨在他的肩頭上,雙手忍不住跟着回抱他。

  葉輕舟後來把夏少謙催去上班了,自己回去病房裡陪葉母。

  他們在醫院裡觀察了一天,午休的時候趙晴晴果真帶著張旭他們過來了,十幾個糙漢簇擁在病床邊圍着他媽伯母乾媽地叫,葉母原先還擺着一副心灰意冷的頽唐模樣,這會兒都被他們給哄活了,所以說嘛,人老了就是喜歡熱鬧,要不怎麼就說盼著兒孫滿堂、承歡膝下的呢。

  葉輕舟看見他媽高興,是覺得又慶幸又心酸——他想吧,他是真的打算跟夏少謙好好過日子,現在要他放棄那個男人再去找對象生孩子什麼的,他是真的做不到。

  趙晴晴跟他則是完全沒說話,連目光都沒怎麼對上,弄得葉輕舟自己也還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葉母在醫院住了三天,檢查結果出來了,就是高血壓造成的心肌無力,還沒發展到冠心病的程度,暫時不用按支架還是裝起搏器,只要平時飲食習慣、生活方面注意一點、不要太勞累,一般上是能控制好避免病情加重的,還讓葉輕舟注意點,別讓老太太心情起伏不定,再好好觀察一段時間什麼的。

  這樣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葉輕舟第四天就幫葉母辦理手續,領了一些藥後就出院了。

  他們當然是沒回夏少謙那兒,而是回去葉輕舟自己的房子。葉輕舟早兩天就抽空去夏少謙家裡把葉母的行李收拾好了,今天就只是開車過去提一下,葉母非得吵着跟上樓去,還好夏少謙那時間在他們銀行裡做事,老太太看他提的一大包,就過去把夏少謙給她買的那些新衣、包包之類的都扔地上了,一臉嫌棄地說:“我好好的有錢,不要他送!想拿這些東西買我兒子,門兒都沒有!”

  葉輕舟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起他媽的病就唯諾地附和着。他後來下樓時,醫院裡同事給他來了電話,問的是關於他之前負責的一個病人。因為涉及病人隱私,葉輕舟就跑到角落接了,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媽一臉狐疑地看著他:“給誰打電話?又跟那個死同性戀?”

  葉輕舟聽他媽說夏少謙是死同性戀的時候手指都哆嗦了一下,可想到醫生的囑咐,怎麼也沒敢葉母在這時候頂嘴,就摸摸鼻子悶聲說是同事打來的。

  可是老太太偏不信,還要他把手機交出來給她看看。

  葉輕舟沒想到他媽變得這麼不講理,可是他又不敢跟她吵,就給她看了眼通話記錄。

  葉母看了其實還是不大相信的模樣,一直疑神疑鬼地盯着他,葉輕舟就當作看不見似的開自己的車,心裡卻都煩成什麼樣兒了。

  他們一個月都住在夏少謙那兒,回到家時灰塵都積得老厚了。葉母一看就閒不住,忙着要去找抹布來打掃打掃,葉輕舟趕緊扶着她去躺下了,自己動身去掃地擦桌子。

  忙乎了兩三小時,總算把家裡都清得差不多了,結果一回房間,就看見他媽在翻他的櫃子。

  “媽,妳做什麼啊?怎麼不好好躺着?”他看葉母在找什麼,連他醫院的包都打開來了。

  葉母本來還有點慌的,可想到什麼後又斜眼瞪瞪他,還強詞奪理地道:“怕我看?我就找找,看你這衰仔是不是偷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

  葉輕舟後來就乾脆去陽台吹風了,他一想到他媽剛才連他手機信息都吵着要看,心裡就煩得不成。說真的,他真的有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很想要什麼事情都不顧不管,可是他不能這樣,他媽就剩他這麼個親人了……

  葉輕舟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就看見一輛寶馬停在他們小區樓下。他也不是看得很清楚,總覺得這車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時候手機就震了震,他低頭一看,還真是夏少謙傳了簡訊來,說他到樓下了。

  葉輕舟汗毛都豎起來了,正巧這時候他媽走過來說:“這兩個垃圾袋媽拿下去扔一扔。”

  “媽我來、我來吧!您去坐著!”葉輕舟敢說他從來沒滾這麼快過,搶過那兩個垃圾袋就下樓去了。

  夏少謙這廝是真上道,猜到葉輕舟現在肯定是被盯得死緊,來看他還懂得換一輛車來。葉輕舟裝模作樣地下樓去扔了垃圾,那輛寶馬就默默地在他後面跟着,葉輕舟扔了垃圾回頭就飛快地躲進車裡了。

  這車也不知道哪來的,鏡子四面都貼上了黑膜,搞得神神秘秘的。不過也虧的這樣,從外面看那是什麼也看不見,葉輕舟才剛閃進車裡,夏少謙就把手伸過來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扯過去。

  說起來,他們其實也就兩三天沒見面,雖然還是時不時通電話,但是早之前他們除了上班,其他時間幾乎都是膩在一起,從他媽來後的這一陣子,他們就沒好好地在一起處過。

  夏少謙跟他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是臉紅輕喘的。夏少謙也沒說什麼,就輕輕地用鼻尖蹭着他,額頭跟他相抵着,好像很想念他似的。

  “我剛才回家,就看見你行李都沒了……”夏少謙的語氣很難受似的:“葉輕舟,你別笑我,我看到你東西都不見的時候都懵了。今天我知道你在什麼地方,那以後,你會不會就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葉輕舟聽到這話心裡也落空空的,只能去抱著他親了親他的脖子,啞聲說:“不會的,我這麼大個人,怎麼會丟到你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夏少謙輕輕地摸着他的背,聽到這話時就笑了笑,可還是很寂寞的樣子。葉輕舟心裡也是隱隱抽疼的,他想,他是真的愛着這個男人,要不怎麼看他這表情就覺得比自己哭還難受……

  他現在坐在夏少謙腿上,對方要有什麼變化很容易就知道了。他跟他抱了一會兒,就感覺夏少謙下身有點硬了,葉輕舟忍不住去掐了他一把,“都什麼時候,你還挺下流……”

  夏少謙耍賴地用下巴去蹭他說:“我的男神都投懷送抱了,你老公這要都沒反應那你就要緊張了。”

  他們胡扯了一把,氣氛總算是輕鬆了點,葉輕舟感覺那根東西都硬了,頂得他渾身不自在。他也是腦子抽了,才答應夏少謙用手幫他。男人跟女人就是這點不一樣,在這方面下流起來還真沒什麼壓力。葉輕舟就拉了他褲襠的拉鏈替他j□j,夏少謙兩隻手就一直摸他的身體,手指都差點伸進他後門裡了,還好葉輕舟腦子還算清醒的,沒讓他得逞,加把勁兒就在失控前提他擼了出來。

  夏少謙這一炮射的可夠多的,還好他們用手帕先包着,才沒把褲子給弄髒了。葉輕舟自己也硬了點,夏少謙原本想用嘴幫他,可他到底是怕他媽懷疑,沒敢放開來。就和夏少謙膩歪地親了親,又交換了幾次口水,這才戀戀不捨地分開了。

  葉輕舟要下車時,夏少謙還很捨不得的,拉過他的手又用力去抱著他。這時候葉輕舟就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很愛他。

  葉輕舟上樓時,發現他媽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不得不說夏少謙這小子在做壞事方面真有自己的一番心得,還懂得先給他買了兩把蔥什麼的放車上,讓他提上樓騙他媽說去買晚飯要做的菜了。

  葉母到底是沒什麼心機,也不瞭解他兒子對象這麼鬼精靈的,看了看他提着的袋子也沒多問什麼。

  葉輕舟看安全過關時忍不住暗暗鬆了口氣,半夜時趁着葉母睡着後才敢躲在陽台跟夏少謙講電話,總之,他心裡還是挺疲累的——本來出櫃的目的就是不想要這麼偷偷摸摸,沒想到反倒適得其反,弄得他們倆日子更難過了。

  好在夏少謙也沒怪他懦弱衝動,很體諒他地把這事兒揭過了,弄得葉輕舟覺得自己不止對不起他媽,還更加對不起夏少謙……

  ×××

  葉輕舟他媽出院後,葉輕舟也得回自己的崗位上做事。他工作時間長,就不大放心讓葉母一個人待在家裡,這要出什麼事了誰知道呢?所以,他就跟護士還有醫院裡的同事打聽了一下,想給他媽找一個保姆陪一陪,這樣不止有人能照顧老太太,他媽一個人在家也不會覺得太悶。

  他跟幾個護士討論的時候,趙晴晴剛好進來拿東西,他們互看了眼後就把眼神挪開了。也不是葉輕舟跟她還在生氣,而是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跟趙晴晴示好,他只要一想到趙晴晴跟顏振宇結婚這事兒,那就跟吞了只活蒼蠅一樣——他是真的沒辦法諒解她。

  後來通過他們醫院護士介紹了幾個保姆過來,這年頭請保姆都不便宜,尤其是照顧老人家的那還要貴,每天陪八小時,週休一日,一個月就要兩千一。這樣下來,葉輕舟一個月裡還了房貸和保姆費之後,這錢可真的是一點都沒剩下來了,可總歸是為了他媽好,這錢還是不能省的。

  結果這事兒他跟夏少謙說之後,那傢伙聽了直皺眉頭,還問他這保姆跟哪個家庭公司聘請的,是不是正規公司有沒有執照等等,葉輕舟就說是他們科室護士大姐給他找的,絶對可以信任云云。

  哪想夏少謙眼睛都瞪圓了,還白他說:“葉輕舟,你連找保姆都能這麼隨便啊?”

  葉輕舟被他這話堵得都不知道怎麼反駁了……他知道夏少謙這是老毛病犯了,覺得便宜沒保障什麼的,夏少謙就是個含金湯匙出生的小少爺,就算在美國時也曾經窮到天天吃生菜過日子,但是骨子裡什麼爛湯爛水還是沒變。

  然後夏少謙就自己做主給他找了個,還是受過正規訓練的一個職業保姆,葉輕舟聽夏少謙都幫他把三個月錢給付了,弄得他都不能不要。那保姆是一個四十幾歲的阿姨,葉輕舟跟她聊了聊,發現還真挺健談的,把她帶去家裡試用三天,就發現他媽心情也好了不少,家裡也管理得井井有條的。

  葉母有了個伴兒,也就不會老緊盯着葉輕舟不放了。之前剛出院那幾天,葉輕舟只要晚下班,他媽就會一直打電話來,還非要找他同事說一兩句話,證明葉輕舟還在醫院裡才放心,弄得其他人老問自己老太太這是怎麼了,怎麼跟老婆查勤一樣。

  葉輕舟不曉得怎麼跟他們解釋,就試着跟他媽談談,葉母就冷下臉,“你要是跟那個變態斷了關係,好好找對象,那時候有你老婆管你就輪不到媽來說你了。”

  葉母老不給他臉色,動不動就說夏少謙是變態,還說他跟個男的在一起變得不男不女之類的偏激話,搞得葉輕舟現在連回家都壓力,寧願在醫院裡過了。

  這天夏少謙照老樣子偷偷摸摸來找他,他們也是真忍得受不了了,就開車去一家賓館開房。夏少謙兩個星期沒碰他,都化成了禽獸了,葉輕舟這陣子也忍得挺累的,這麼長時間沒抒發說到底也是很難受,洗澡時他們就在那個窄小的浴室裡做了一次,然後在床上互相幫對方吸那根,夏少謙也是瘋了,頂他的時候還拿了手機就着他們相連的地方拍了好幾張,還錄了一段他們j□j的視頻。葉輕舟事後想把它們給刪了,夏少謙卻親着他的背哄他,說什麼想他之類的話……

  唉,總之,葉輕舟還是很相信夏少謙的為人的,想起他很早之前跟夏少謙去買衣服,夏少謙硬是拉他找那些貴得要死的工作室,當時是那個男設計師替他親自量身。哪知道後來出來的時候,夏少謙臉都黑成地溝油了,還一勁兒地說那傢伙悄悄吃他豆腐摸他的腰什麼、又說葉輕舟沒眼力看不出那小子在勾引他……

  葉輕舟聽了簡直無語,夏少謙這王八蛋還真是做賊的喊抓賊,自己是個禽獸看其他人也都是禽獸了。憑夏少謙這醋勁兒,他就不信這小子能把這艷照給傳播出去,再說也沒拍到臉,葉輕舟就由着他瞎搞了。

  他們做了三次,葉輕舟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了,但一想到萬一回家晚了,他媽都不知道該怎麼盤問他,他就是死了都得爬回去。哪想夏少謙就在他面前打了個電話,“喂,張阿姨,伯母還好吧?”

  張阿姨就是他家的保姆,他聽夏少謙問他們家保姆老太太的情況,心裡頓時有一群草泥馬狂奔向馬勒戈壁的操蛋感——臥槽!這小子都在他家安排眼線了!他早就想了,這王八蛋這麼關心他請什麼保姆,原來就是打的這主意!

  “張阿姨說你媽早睡了。”夏少謙掛了電話後過來抱住他,黏糊糊地撒嬌說:“你今晚陪我好不好?嗯?”

  葉輕舟真沒勁兒說他了,也就由着他那樣。

  後來,葉輕舟就發現夏少謙給他找的那個保姆還真不是一般角色,人家除了要打理家、照顧老太太、當眼線之外,還得兼職當心理疏導的工作。葉輕舟那天回家,剛好聽到張阿姨跟他媽在房間裡小聲地聊什麼——

  “林老師,我跟您講,我老家親戚的兒子,這都結了第三次婚了,他媽這都給他愁死了!現在啊,時代在變,和我們那時候大不一樣了。說離就離,孩子都帶走了,連房子都要賠給那女的!所以說,找人過日子,不管什麼樣的,就是要可靠才好。”

  “我看您老催着小葉找對象,唉,這事兒嘛,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老的啊,可別隨便參合年輕人的事兒,以後要出了什麼不對,可不是要狠狠怪我們啊?嗯?到時候逼急了,別說媳婦兒孫子,連兒子都沒啦——”

  葉輕舟聽她說的話,他媽都靜靜地不反駁,後來幾天,葉母果真對他和顏悅色了點,也沒三兩句就諷刺他。不過對於夏少謙的事兒,他媽就是死也不鬆口,葉輕舟也不曉得怎麼找時機跟老太太談,就一直這麼不上不下地拖着。

  到了五月中旬,一顆紅色炸彈就先投到了他們醫院科室每個人的頭上了——葉輕舟早上一到辦公室,就發現整個氣氛都喜氣洋洋的,還伴着那麼點嘈雜喧鬧的意思。

  “怎麼?原來你也不知道啊?”張旭衝他說:“趙晴晴給每個人發喜帖了,你那張在我這兒,那妞兒真奇怪怎麼不自己交給你,還要托我呢真是……”

  如果說,葉輕舟對於趙晴晴跟他說要跟顏振宇結婚的事兒沒有半點實感,在打開那張紅得扎眼的請帖時,他終於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感受到一股冰涼。

  第三十八章

  鳳凰男

  “恭喜你,趙醫生。”

  “不容易啊終於找到人把妳給銷出去了——”

  趙晴晴從走廊上一路走下來,時不時有人跟她拍肩打招呼說恭喜的,這才走到拐彎處,葉輕舟不聲不響地走出來擋在她的前面。

  “有沒有時間,聊一會兒?”咱葉醫生的個頭好歹也有一米八,伸個手要把整條路給堵住是不太可能,攔個趙晴晴倒還是綽綽有餘的。

  趙晴晴就抬個眼皮,抱著病歷卡看他說:“聊什麼,咱照分鐘算你看怎麼著?”

  早上十點這種醫院的黃金時段,茶水間裡連個鬼都沒有。

  裡面一張小圓桌的南北兩端各坐一人,他們各自臉朝着東西倆方向,就是不去看對方的表情。

  “那叔叔我也認得的,常常來我們家,跟我爸下棋、喝白酒……人啊,跑沒見影的前一晚上還跟我爸借了兩萬,我爸那驢子瞞着我媽大半夜的去提錢,弄得我媽還以為他去找小姐了。錢拿了,兄弟仗義,第二天財務公司電話就來了,說他工廠半年前就周轉不靈,早欠了一屁股債了。”

  趙晴晴的聲音平靜得跟在報告天氣一樣:“我還陪我爸媽去看了,他們公司說大不大,等吃飯的有兩三百口,欠薪欠了人兩個月。本來這也沒我們家啥事兒,兩萬就當作善事了,沒想到我爸那糊塗的,幾個月前居然跟我叔一起搞了什麼投資,債權人上還有他的簽字兒——你說,我爸那個老中醫懂什麼是投資?他老就懂得拿陳皮大黃來泡茶喝呢——”

  趙晴晴說到這裡終於激動了,她手指點點桌子道:“兩千萬、兩千萬的債款,別說我爸一生積蓄了,我們老趙家每個人不吃不喝幾百年都籌不出這麼多錢。我真服了那老頭子了!我爺爺當場就被氣昏了,我媽天天想去上吊,我爸的小醫館天天堵着人上門討錢,還不出就鬧,連我爸看家的針灸盒都沒放過,你說這還有沒有道理?”

  “妳家出這麼大的事兒妳都不告訴我?”葉輕舟這時候忍不住出聲了,趙晴晴煩躁地搶話道:“我也是到後來才知道的!那陣子我就奇怪,電話都不來催了,我還以為他們這是稍停了,最後還是我姨告訴我才知道家裡出了這麼要緊的事情——”

  葉輕舟看她用手拄着額頭,捏了一會兒眉心,突然就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了一包煙。葉輕舟一臉意外地看她動作嫻熟地拿出根菸,下意識地去按住她的手說:“趙晴晴,妳抽菸啊?!”

  趙晴晴拿着煙的手指哆嗦了一下,她看著他,問:“有打火機麼?我的不知道掉哪兒了。”

  “……”

  葉輕舟看她從隔間裡出來,指間裡夾着一根點着的煙,她靠在牆上,兩眼下是長久難免的青影。她沉默了半刻,說:“人民法院給我們家發傳單了,我爸打算申請破產。我們家房子得抵押,我爺爺的醫館也要賣了,但是這樣還是籌不夠錢,這樣下來,我爸就得進監獄。”

  說到這裡,葉輕舟已經明白了,趙晴晴跟顏振宇結婚這事兒是的動機是怎麼來的。要不然憑趙晴晴的性子,他敢拿人頭擔保,這妞兒比誰還精,怎麼會做出這麼損人損己的事情,結婚又不是去超市買菜,想結就結想離就離的。

  “後來的事兒,你也能猜到了。”趙晴晴又抽了口煙,仰着頭閉閉眼睛說:“顏振宇出面替我們家擺平了,也不知道他怎麼弄的,我們家愣是一毛都不用還了。葉輕舟,我以前不覺得,那時候突然就很羡慕很嫉妒,嘖嘖,你看,這個特權階級就是好啊——那些法務流氓在他面前,聽話得跟孫子一樣,多老實。”

  “趙晴晴……”

  “你知不知道。”趙晴晴頭垂下來,聲音頓時輕了起來:“為了這兩千萬,我還去找曾大偉了。”

  “……”

  “我沒見到他,接我電話的是展倩。”趙晴晴嗤笑了一聲,一臉不以為然的:“她啊,當少奶奶了,約我在希爾頓酒店喝下午茶,我到那邊,看她肚子大得都頂桌子了,臉胖了兩圈,跟只母豬一樣……!”

  葉輕舟被她這語氣弄得笑了一聲,可是很快一股強烈的苦澀又侵佔住他的心頭。

  “她舒服了,懷個孕,帶了兩個保姆來伺候她。這是怕我上去抽她還是怎麼著?總之吧,不關我事!是我有求於人,我想我都給曾大偉白蹉跎這麼多年了,跟他借一筆錢,這欠單我做到死都會還給他,我知道我還不了,但是我沒辦法了,只能上趕着去作踐自己。”

  趙晴晴說到這兒眼眶就紅了,葉輕舟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猛地一指:“你別過來,我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傳出去可不好聽啊——”說到一半自己就笑了,葉輕舟只能去裡面抽了幾張紙巾出來,湊過去說:“成啊,最好讓妳未婚夫看見了,有本事他上來抽我一頓。”

  “他有這膽子,他敢碰你一根指頭,你老公能廢了他——”

  葉輕舟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來,他就蹲在地上,伸長脖子抬手幫趙晴晴擦眼淚,還幫趙晴晴把煙給掐了,嘮嘮叨叨地說:“我說啊,這事兒妳瞞得可夠徹底的啊,一點風聲都沒露出來,真他媽欠揍啊妳。別抽了別抽了!跟看見我閨女抽菸一樣,鬧心!”

  “去你的!誰是你閨女……你那陣子不也心煩嘛,你媽這麼難搞,我看你都愁白頭了。再說,告訴你了有用麼?”

  葉輕舟被這話堵住了——說實話,如果趙晴晴告訴他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

  錢?他比趙晴晴還窮。當然,如果他跟夏少謙說,夏少謙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但是這人情又要算在誰都上呢?再說——不是他見外,而是錢這玩意兒,真的太敏感了。兩千萬這數目,夏少謙未必沒有,不過肯定不是眨個把眼就能掏出來的數字,要弄不好,還會讓夏少謙牽扯到他家裡,到時候這事情只會越變越複雜……

  所以說,這世道就是這樣,談到錢上,什麼事情都會變味兒。

  葉輕舟說:“顏振宇幫妳這個忙,所以妳就以身相許了?你們這買賣可真夠地道的。”

  趙晴晴白他一眼,背靠着椅子說:“他其實沒這麼要求過我……我跟你說真的,我跟他真的是好朋友,什麼事兒都挺合拍的。”

  葉輕舟沒應話,趙晴晴就接着講:“他家裡吧,最近也有點麻煩。我就跟你說吧,他爸那是大腸癌,去美國做了手術做了化療了回來,狀況還是不太好。他也是想讓他爸放心,他親爸都這麼開口求他了,他能不點頭麼?”

  “我就陪他去看過他爸一次。唉,他爸半年前電視上看見還在的,那時候瞧著還特別威武的一個老先生,都被個病折磨成什麼樣了。我想著幫他一把,裝他女朋友去見見他家兩個老人家,你都不知道,他家兩老開心成什麼樣了,我回去前,他媽硬是要送我一個她嫁妝裡的古董玉鐲子……”

  葉輕舟聽到這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趙晴晴後來就常去探望顏振宇他爸,去的次數多了,心就越來越軟了。這麼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人生走到最後,最掛念的還是自己兒子的終身大事。難怪顏振宇這段時間也這麼老實,都沒看他來糾纏夏少謙了,看樣子這段時間B市風水不佳,每個人都遇到了人生的瓶頸期。

  葉輕舟問:“那你們最後怎麼會協議到結婚上?”

  趙晴晴看看他,臉色平淡地說:“葉輕舟,其實,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的。能找到個你愛、他也愛你的人。結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其實要孩子那還是其次,多少人結婚不生孩子的?說到底,就是要個伴兒,合法的、被法律保護的關係。我知道,我們不可能這輩子都一個人過,怎麼說也得拖着一個人陪你。顏振宇怎麼想我不知道,我是這麼覺得的,我就希望老了以後,手腳不靈了,叫一聲,有個老頭子顫顫巍巍地過來,你跟他鬥一鬥嘴,他跟你吐一吐沫子……我啊,混到現在,要事業沒事業,要愛情沒愛情,那我就求個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好了。”

  “本來嘛,我是想找你做伴的,可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人家都單了你十年,我不好意思跟他鬥。顏振宇這個人,看起來是挺不靠譜,不過誰要他靠譜了?我跟他結婚也不是圖他什麼,就搭個伙,我這輩子沒住過豪宅,他也沒跟個女的躺一個床上過。我們就是彼此的第一次,你看,這人生的里程碑就這麼混出來了。”

  葉輕舟聽她說了一堆歪理,聽起來處處是漏洞,卻也一句都不知道怎麼反駁。他想了老半天,就應:“那萬一,妳有沒有想過,妳還會遇到一個合適妳的人……”

  趙晴晴低下頭來,挨在他的肩膀上,喃喃說:“我不知道。我想不了這麼多。我就知道,萬一,我一輩子都遇不到像夏少謙那樣不計一切、不管我有什麼過去、不管我身高有多高都還愛着我的男人,我老了,孤孤單單一個人,只要一發脾氣就有人背地裡說:你看,就是不結婚,那性子才怪怪的——到了那種時候,這人生,就淒涼了。”

  她蹭了一下葉輕舟,葉輕舟順從地去拍拍她的背,趙晴晴就舒服地眯了眯眼,“我不想那樣。”

  她說:“那太寂寞了。”

  後來,葉輕舟常常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思考趙晴晴的這段話,再對比未來發生的那些事兒,他就感嘆,人真的是鬥不過老天的。

  不論是趙晴晴,還是他和夏少謙……

  ×××

  趙晴晴大婚的日子就在六月八號,醫院裡的人一邊恭喜她一邊笑話她,都說她是逮着個傻男人,趕着把人騙進婚姻的墳墓裡。

  只有少數知道真相的人明白,那是因為顏振宇他爸要挺不住了,得趕緊看見自己兒子娶個老婆了才能安心闔眼。

  葉輕舟對這事兒沒什麼看法——他只是明白了一點,可能夏少謙他們那圈子的人真的跟他的觀念不同。他無法理解,在知道自己的兒子不能接受女人之後,還能樂呵呵地看著他娶別家的姑娘進門。這不只是禍害了自己兒子,同時也耽誤了別人家的女兒。

  但是也可能就是這樣,他始終就是個小人物,他還緊緊地攥着自己的人格底線,可能這對於別人來說不算什麼,但是他從沒想過要放開它,他始終是他自己,不會因為他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而改變。

  婚禮地點在他們本市六星級的首都大酒店,那個婚慶公司也不知道顏振宇他們家哪找來的,能把婚禮現場佈置得跟奧斯卡頒獎典禮一樣,把什麼人物都請來了。葉輕舟跟一群醫院的同事低調地去參加了,夏少謙因為身份不一樣,坐得離他老遠。再說,他這一桌子全都是醫院的好哥們兒,夏少謙那廝來湊啥熱鬧?

  不過趙晴晴對他們也是夠義氣的了,他們的桌子排得很前面,就在貴賓席那裡。一幫子工薪階層的小醫生小護士們混在一群金光燦爛的大人物中,個個面目霎那間都顯得樸素老實又純真。

  結婚交響樂奏起的時候,紅色地毯上就看見趙晴晴他爸牽着她走出來了。

  那場面說實話,是真的又夢幻又感人,葉輕舟周邊的女同事都羡慕得嘆息連連,尤其那上邊的新郎今天裝扮起來,帥得真跟韓流帥哥有得一拼。葉輕舟一直沉默着,他有些麻木地看著上頭顏振宇挽起趙晴晴的手,他突然覺得有些蕭瑟——想想他上一次是參加陸曼的訂婚宴,那時候這傻妞兒就在他旁邊狂吃呢,沒想到才一年時間,就換她把手放在另一個男人的手心裡。

  這個婚禮雖然仿照西式來辦,不過過程感覺還挺中式的。只看顏振宇他爸媽上台了,顏老還是坐著輪椅上去的,顏振宇他媽挽着趙晴晴母親的手,兩個媽媽都高興得合不攏嘴了,兩老爺子看起來關係也挺好,上台時還是趙爸爸親自推顏老上去。

  只看那對新人拜天地拜父母,後來又回到西式的套路交換了戒指,最後兩人還錯位地吻了一下,這程序還真他媽走得挺全。

  那個金牌主持讓新人倆說話,顏振宇接過麥,就對著台上台下說:“今天我要謝謝我這邊四個爸爸媽媽,還有我老婆,首先謝謝我爸媽栽培,接着謝謝我老婆能在地球幾億男同胞裡挑中了我——”

  樓下頓時一片噓聲,顏振宇那幫狐朋狗友還真不給他半點面子的。趙晴晴這會兒就搶過話筒:“噓什麼噓!誰再欺負我家的,讓保鏢架你們出去啊——”

  新娘子一開口就這麼霸氣,馬上引來熱烈的掌聲,連台上長輩們都笑得前呼後仰的。

  “那新娘子有什麼話對我們的賓客們說麼?”主持人問她。

  “我啊?”趙晴晴指指自己,看了眼顏振宇,就眨眨眼說:“首先,我感謝我爸媽養我這麼多年,還有感謝我家這位,他能在地球幾億女同胞裡碰到我,還真怪難為他了——”

  大廳裡響起一陣笑。

  葉輕舟也跟着笑了起來,他看著台上的女人,說真的,他想,她真的是他這輩子遇過最迷人的女人。趙晴晴到什麼場合都敢說敢言的,這麼嚴肅的場合都能被她搞成春晚相聲一樣。葉輕舟抬眼,視線時不時和前排那裡一個男人對上——夏少謙還衝他揚揚酒杯。

  “對了,在我把話筒還給主持人之前,我想對我一個最好的朋友說句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朝葉輕舟這一桌子的方向瞧了過來。

  葉輕舟也抬頭去看她,他們隔空相望。

  “我跟他,從大學就是好哥們兒。我翹課,他替我簽到;晚上我爬出校門口,他讓我當腳蹬子;我戀愛了,他替我約那男的;我失戀了,他給我當出氣筒,還有我這老公,也是他先前給我順路捎來的——”

  台下頓時傳來笑聲,趙晴晴還看著他。

  “說真的,我覺得我前半生要感謝我爸媽,這後面一小半,還真的好好感謝感謝他。人嘛,活在這世上,老公孩子是害你愁白頭的,只有朋友。真的,只有朋友,最好的朋友,不用多,一個很夠了。我這兒就不煽情了,我只是借地方想跟他說兩句話——”

  趙晴晴眼睛裡映出柔軟的水光,她緩緩說:“謝謝你,一直這麼關心我。”

  葉輕舟聽她對自己說:“我知道,我一定讓你失望了。我本來想,你這次可能真的不會原諒我了。其實你說對了,我是真的挺不甘心的。”她吸了吸氣,鼓鼓兩腮又說:“你啊,如果狠下心來罵我的話,可能我就不會這麼傻了。”

  “看到你今天來,我真的覺得很高興,今天對我來說,也特別有意義。我希望,有一天。”她說著說著就哽嚥了:“有一天,哪一天都好,我也有這個機會,看你在這樣的台上,和你愛的人站在一起。我希望,你們能挽着彼此的手;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你能幸福,比我幸福一百倍……”

  趙晴晴沒把話說完就掉眼淚了,她轉身把臉埋在顏振宇的肩窩裡,台下頓時又一片掌聲。

  在如雷的掌聲之中,葉輕舟遠遠地看著她,不知什麼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前頭的男人身上。他也在看他,他們默默地交匯視線,千絲萬縷,都牽引在彼此身上。

  ×××

  婚宴結束,人都離場了。

  葉輕舟還坐在位置上,一直到夏少謙走過來了,他才開口說:“夏少謙,我覺得今天,真像一場夢。”

  夏少謙在他前面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一場夢幻般的婚禮過後,四周只剩下一片狼藉,水晶檯燈上的紅布簾已經搖搖欲墜。

  “又想什麼?”夏少謙握住他的手,問他道。

  葉輕舟笑了笑,垂下眼搖搖頭。

  夏少謙看看他,嘆了聲後說:“葉輕舟,我知道你現在在想,我們只要在這個地方,就永遠不可能像一般正常情侶一樣,有一場這樣的婚禮。而且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你媽始終不點頭,你也不敢再刺激她,怕她不小心有個三長兩短,你能內疚一輩子。所以你只能這麼拖着,拖着你媽,拖着我……”

  “夏少謙……”葉輕舟坐起來,夏少謙攔攔他說:“我沒有怪你。”

  葉輕舟就看眼前這個男人微微一笑,在桌底下摩挲着他的手,“葉輕舟,我沒告訴過你,其實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夠幸福的了。”

  “……”

  “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就明白。”夏少謙靠在椅子上,眼神在這一刻看得很遠,“在很久以前,葉輕舟這個人,就是夏少謙的一個無法碰觸的目標。他有這麼多人喜歡他、愛戴他,每個人都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就算到了美國,遇到多少個其實比他更優秀好看的人,在夏少謙心裡,葉輕舟依舊在一個遙不可及的殿堂上。可以說,後來在那些各種各樣的逆境裡支撐他的,就是葉輕舟這麼個遙遠的理想,他想變得跟他一樣,被人依靠、被人信任,他想成為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只有這樣,等哪一天,他們再碰上的時候,他才能有理由被允許站在他身邊,不管是用什麼樣的形式。”

  “誰也不會想到,十年後,夏少謙的願望成真了。”夏少謙這時候笑了一下,眼神裡泛着柔光:“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葉輕舟也會喜歡他、還說了愛他,他為了見他的爸媽小心準備,他為了他向疼愛他的母親出軌……”

  “夏少謙,我真的沒你說的這麼好……”葉輕舟不由得啞聲說道。

  夏少謙搖搖頭,說:“可能,你覺得這些事都是為了你自己,也都不能算是什麼,但對我來說,它們每一件都有莫大的意義。就像你覺得我對你有多好,可在我眼裡,那也算不了什麼,相反地,我一直覺得,我還是做得不夠、我還是欠缺很多,我就只能做到這程度,憑什麼要求你不離開我,跟我過一輩子。”

  在這一刻,葉輕舟突然很想抱住他,拉著他去街上,在所有人面前跟這個男人接吻。

  而現實上,他只能在這個沒有人的混亂大廳裡跟他相擁,他連抱他的雙手都這麼無力。到底他憑什麼能承諾夏少謙一輩子,憑什麼能口口聲聲地說愛他?

  葉輕舟覺得可能是趙晴晴的婚禮讓他很感傷,他是真的很難受。趙晴晴希望他過得希望,他又何嘗不是這樣?

  夏少謙帶他去了酒店房間,葉輕舟就給他媽打了個電話說不回去。家裡有張阿姨陪老太太,葉輕舟知道自己很不孝,但是他真的很想補償夏少謙,他有時候真的連命都想賠給這個男人了,只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他的深情。

  夏少謙問他想不想看夜景,他說好。

  (此處刪節若干字)

  後來葉輕舟是挺難受的,不過夏少謙幾次下來也有經驗了,替他清洗得很徹底,葉輕舟也是沒臉沒皮了,夏少謙用手指幫他把j□j從後門弄出來,他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按照夏少謙的解釋就是,這都老夫老妻的了,要還臉紅,那不叫害臊,叫矯情!

  葉輕舟聽這話就往他腦袋扇了一巴。

  隨後他們就躺在床上,兩個人都睡不着,就一起聊着。夏少謙說他在美國的發家史,葉輕舟就說自己童年是怎麼過的,邊聊邊互相心疼,偶爾彼此吐槽對方兩句……

  葉輕舟忽然說:“我一週後生日,你記得不記得?”

  夏少謙特麼有底氣地親他額頭一下,“禮物都挑好了,你說呢?”

  葉輕舟也不知道這禽獸在神氣什麼,他就摸摸鼻子,說:“我媽當天肯定要做飯,你上我們家一起吃晚飯好了。”

  夏少謙聽到這話時微微一愣,然後就握住葉輕舟的手心,點頭說了句:“好。”

  第三十九章

  鳳凰男

  葉輕舟是在六月尾巴出身的,趙晴晴和科室裡的那幫護士曾經說過,他是他們見過最最標準的巨蟹男——勤儉持家,脾氣溫順,只有被逼急了才會舉起兩把大鉗子去掐人屁股。看看這年頭誰還乖乖領着標準工資過日子,葉輕舟還是每個月吃穿只用五六百才能省下一筆錢給房子還了首付。誰還穿著老媽子給織的毛衣,就他一件能穿針織衫能穿個五六年不換。

  早上,葉輕舟把車拿去維護了,坐公交去上班。上班間中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順便告訴他媽晚上會有朋友到家裡吃飯,葉母這陣子在保姆的開導下,對他那是和顏悅色了不少,就是絶口不提夏少謙的事情。

  葉輕舟也不想拿這事兒去刺激她,這兩個月他固定時間都帶葉母去醫院做隨訪,血壓也算是控制下來了。

  葉輕舟琢磨着現在時候也差不多了,是該跟他媽好好地把話說清楚了。

  “媽。”他靠着窗,低低頭,說:“今天晚上,夏少謙會過去。”

  “……”

  電話另一頭靜下來了。葉輕舟說這話的時候還特地挑在張阿姨在家的時候,這樣萬一他媽有什麼突發狀態,也有個人能看住老太太。

  本來想著他媽能劈頭把他罵一頓,哪知道老太太過了好久才出了點聲音:“你愛咋地就咋地,媽去做飯。”

  葉輕舟七點多打卡出來,夏少謙已經在外面等他了。葉輕舟進車裡就看見後面買了兩盒禮物,一個看袋子就知道了,是極品燕窩。另一盒是一組廚房刀具,葉輕舟聽他們護士提起過,什麼木炭板陶瓷刀,環保又好使,就是價錢杠杠的,一組七八千來不了。

  葉輕舟看這個臉都綠了,問他:“夏少謙你送什麼不好要挑今晚送這個?你就不怕我媽直接拿這劈你?”

  “要讓她劈幾刀後能讓你別這麼難受,我還真挺樂意的。”他還挑挑眉說:“裡面不還有個砧板麼?要實在不行的話,我就拿那個來擋。”

  葉輕舟在他身上留意了一眼,發現這傢伙一臉雲淡風輕的,可實際絶對不是那麼一回事兒。瞧他還特地回家去把西裝換了下來,穿了一件看起來休閒的,但就是架不住那種氣氛裡隱藏的嚴肅緊張。

  四十幾分鐘後他們就到家了,下車前葉輕舟伸手去握了握他,說:“有什麼事情,我們倆一起扛着。”

  “嗯。”

  夏少謙點點腦袋,就跟他一起下車去了,他自己搶去提着兩袋東西,妥妥一套標準的女婿上門的老實樣兒。

  給他們開門的是張阿姨,葉輕舟看她在老太太面前就跟和夏少謙第一次見面的模樣,左一句說“這個先生第一次來啊”,“是葉醫生的同事還是朋友啊”諸如此類的一番寒暄,忍不住心想這夏少謙找來的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憑這水平當他們家保姆會不會太暴殄天物了啊?

  “伯母。”夏少謙來到葉輕舟他媽面前,把兩袋東西拿給她說:“這送給您的,這段時間都沒來看您,是我不對,您老身體還好吧?”

  葉母當時還在廚房裡擦桌子呢,看她愛理不理的,也虧夏少謙還能自顧自地講,把東西放下來後還幫忙端菜出去了,一副二十四孝好女婿的模樣。

  “那林老師,我就先回去了。”張阿姨脫下了圍裙,跟老太太喊了一聲。

  “幹什麼走啊,留下來吃飯啊——”葉母邊出來邊擦着手留她。保姆就搖頭說:“哎,今天我兒子從外面回來,我也趕着回家看看他,你們一家人今晚好好吃飯,我先走了啊!”

  張阿姨走了後,家裡就剩他們仨了。夏少謙本來還想幫忙去把筷子擺好,葉母卻去叫了聲兒子:“你來擺筷子,別讓客人忙裡忙外的,快去。”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從沙發椅上起來了,他走向夏少謙接過了他手裡的餐具籃子,小聲說:“你去坐會兒,我來吧。”

  “我來我來……”夏少謙也小小聲的:“你媽不是最討厭人坐在那兒不動嗎?我得表現得好點兒,對了,你家這地板拖了吧?”

  “拖了拖了,哎哎沒你的事兒去坐著——”

  葉輕舟都想發笑了,看夏少謙那表情酷酷的,眼神卻是滿滿的不安,說實話他沒去同情他,心裡反而有點暖洋洋的。這小子是真怕他媽不同意他們,想盡辦法想討好老人家,估計是好幾次老太太在他面前損葉輕舟的前任女友,夏少謙這小子就想拚命賣乖,讓老人家知道他上得了廳堂,拖得了地板,帶得出家門,揍得了流氓,真的是除了進廚房哪一樣都能拿出手了……

  今晚葉輕舟過生日,葉母也知道臉色不能擺得太難看。夏少謙也買了蛋糕帶來了,他還參考了老太太的身體狀況,要了脫脂奶油,蛋糕款式也是傳統式的,完全符合葉輕舟他媽的欣賞標準。桌上幾道菜也比往日豐盛,不過也還都是些家常菜,就葷多了兩三道,還都是葉輕舟平時愛吃的。

  吃飯的時候,夏少謙真比平常還要多話,聊的段子也不知道他哪聽來的,總之就是特別不符合他那形象就是了。葉輕舟也不好打斷他,看他媽靜靜的,就變成他跟夏少謙在那兒海侃,說到一半的時候,老太太突然說:“舟仔啊,七號樓你王阿姨昨天又上門了,想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我看你不在家,也不想為這事兒特地打電話煩你,就幫你說了。”

  只聽葉母慢悠悠地說:“我啊,就告訴她——什麼樣的女孩兒都不要緊,長得美還是醜,書讀得多高,我都不介意,就要個會過日子的姑娘就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夏少謙就靜下來了。葉輕舟清楚這是老太太故意在他們面前這麼說的,“媽,我……”

  他剛要出口打斷他媽的話,葉母就又接著說了:“在老家那裡,多少人給我兒子說親事,說真的,我這個寶貝兒子什麼樣子,我自己最明白。人長得標緻,書又讀得好,在大城市裡有工作,現在又有房子,這條件放在我們那裡,要什麼樣的女孩沒有?媽以前啊,就是小心眼,以為那些沒讀書的、上專科的還是打工妹都配不上我兒子,多少好女孩就被我這麼推了,唉,總歸還是媽不好,壞了你多少姻緣啊——”

  別說夏少謙了,就是葉輕舟聽到這裡,飯都嚥不下了。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沒眼色,說到勁頭上還沒完沒了了,葉輕舟看看他們倆,就把筷子擱下來了。

  “媽。”他推了椅子就站起來了,用豁出去語氣說:“我今天帶夏少謙來,不是讓他來您這裡受委屈的。”

  這會兒葉母也靜下來了,她抬頭看看自己兒子,“你說什麼?”

  葉輕舟知道這事兒要不現在不提,以後又要拖好長時間了,這樣下去對他們誰都不好,他不可能和夏少謙偷偷摸摸一輩子。

  長痛不如短痛,他不想他愛的男人人只能和他一起在無人的角落裡才能牽手,他也不希望他們的感情最後在這樣不斷地讓步、妥協、最後在無奈之中被消磨得一點不勝。

  這樣的事情,有過一次就足夠了。

  葉輕舟走到老太太面前,就在他們看著的情況下,慢慢地把膝蓋屈了下來。

  別說夏少謙了,連葉母手裡的筷子都掉到地上了。

  “媽。”葉輕舟抬頭看她,語氣平靜地道:“我知道我不孝,我給您丟面子了,我也辜負您了。不只是您,我也對不起我爺爺、還有我死去的爸,我對不起整個老葉家,我給我們家落了面子。別說您怎麼想,我想到這層面,我都想把我自己抽死得了。”

  “媽,這麼多年,您在外面工作賺錢寄到家裡,我知道您辛苦,您的恩情我這輩子是還不了了。可是我從沒告訴過您,我從小到大是怎麼過過來的。”葉輕舟低低頭,聲音沙啞地說:“我小時候,其實過得特別自卑。別人家有爹有娘,我從沒記得我爸什麼樣子,我有媽媽,可是她兩三年沒回來家裡一次,有就我六歲那年,她給我買了個書包。”

  “小時候,我爺跟我姑姑心疼我。後來二叔家的茂昌大了,也常來爺爺家裡玩,他有次跟我打架了,因為他畫花了我的課本,還弄髒了我的書包。我說,那是我媽送我的——”葉輕舟說到這裡就哽了一下,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手肘子擦了擦眼,又接著說:“他就說,你哪來的媽?你媽在哪兒?長啥樣啊?你說你媽送你的,你騙人吧?”

  “我揍了他,茂昌門牙都掉了。後來,我爺拿籐條抽我,我就跟我爺爺犯倔,我就說我不要住這了,我要上廣州找我媽。我爺那時候的模樣我還記得,他哭了,比我還難受。晚上我跟我爺一起睡,他找了張照片給我——就你跟爸拍的那張結婚照,現在還放咱家客廳裡那張,那是我爺爺留下來的。他跟我說,這就是你爸,還有這個,是你媽媽。”

  葉輕舟抬頭看著老太太,葉母雙肩抖動着,她啞然張嘴,卻說不出句話。

  “後來爺爺走了,我住二叔家。”葉輕舟吸了口氣,淡淡道:“我其實不想住那兒,我想跟姑姑一起,可是他們家也辛苦,姑姑沒有孩子,她婆婆又天天為難她。我就聽話,跟茂昌一起睡間房,跟着他妹妹大了點兒,他們睡一起,我就在廚房後面圈個地方睡。二叔沒虧待我,我吃好住好的,帶兩個弟妹上學,輔導他們寫作業,過幾年我上高中,二嬸說家裡沒餘錢,我就問她我媽每個月寄多少錢回來了,她說一個月就兩三百塊。”

  “我在廣州讀重點高中,加上津貼一學期學費就四百,我以為夠的。後來上廣州去,我才知道,我們學校全日製的,三餐都在學校裡吃,沒地方自己開伙。一個月光吃最最省都要一百五,我們平時週末還要上特別輔導班,那要另外收錢的。最花錢的是習題冊,我天天下課就去咱那裡二手書店晃,厚着臉皮蹲在那裡看,那老闆娘都不待見我了。”

  “我撐了一段時間,實在撐不下了,還好我們班導人好,瞭解我的情況後就替我申請特困生,我學費不用付了,每個月還能有另外三百的補貼,算上你給的,那夠了。我這樣讀了三年,最奢侈的一次是高考結束那天,我沒跟咱班的去館子,就到我們宿舍對面有家賣燒雞的,花了二十五跟他買了半隻燒雞。我以前天天路過那裡,那味兒這麼香,我好幾次都想進去吃了,可是我要花了這錢,之後兩三天都沒錢打飯了,想到這兒我就忍了。”

  “在廣州三年,妳來看過我幾次,我都騙妳我過得挺好,其實我在班上人緣差得很。除了幾個跟我差不多的,我跟其他的簡直格格不入,他們有時間偷溜出去唱唱K,隨便買個小玩意兒就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班上好幾次組織的活動我都沒敢參加。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我自己自卑,一直到高三,學習最緊張的那時候,有次我經過操場,看我們班在打籃球,人數少了一個,他們就難得邀我了。那陣子我們關係才改善了,就這兩個月時間,是我讀高中最快樂的時候,後來我們班就我考上B大,我一下子有名了,我覺得以前受的都值得了。”

  葉輕舟笑了笑,喃喃道:“那時真是我最得意的時候,後來就算為了學費的事兒愁了一段時間,我也不安安穩穩地來上大學了?我那幾年過得特別恣意,好像要把以前沒過過的都一次過回來。那會兒我真以為我什麼事情都能辦到,我甚至想我以後成名了,得把我經歷寫成本書,絶對可以感動不少人,還能順便賺點稿費什麼的。我還想過,要衣錦還鄉,要給我們村裡中學捐一大筆錢蓋校舍,還要把您接來B市——我其實心裡挺陰暗的,我目的就是想顯擺顯擺,我就是想說,我沒媽在我身邊,我一樣能出頭,能混得比誰都好。”

  說到這裡時,他感覺到夏少謙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按在他肩上。葉輕舟沒有回頭,就伸手去碰了碰他的手掌——這些話他都沒跟夏少謙怎麼說過,說真的,兩個人再怎麼相愛,還是有些不願意和對方說出來的事情,葉輕舟也一樣,他也有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

  他今晚就是完全豁出去了——就像趙晴晴說的,他們混到現在,還剩什麼了?每個月六千塊的工資,連B市安全工資的底線都沒夠到。二十年的房貸,一輛半舊不新的老車,近千度的近視眼,在醫院裡混混日子,吵着升職吵着加薪吵着要醫改,他們到底得到什麼了——?

  他過到現在,真沒什麼野心了。他就是想過個小日子,管他跟男的還女的,他就是想找個愛他還有自己也愛的人。

  現在,老天爺終於給他開一回掛了。他現在就只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伯母……”夏少謙叫了一聲,看看葉輕舟後,也在他旁邊跪了下來。葉母忙看他一眼,“你跟着跪幹什麼,都起來、起來——!”

  她邊說著邊要去拉他們,夏少謙動也不動,接着葉輕舟的話道:“伯母,很多事我沒跟您說過。我知道,葉輕舟跟着我的話,以後鐵定要受不少苦、不少白眼。您憂心、心疼,那也是難免的。我想說的就是,葉輕舟已經是個成熟的人了,今天,他選擇了我,並不是他把自己都賣給我,我們在一起,就是打算一起過日子,是想往一輩子那條路走。”

  “我明白,一輩子還有幾十年,這麼遠的事兒,誰都沒保證。我只能說,伯母,我從十年前就喜歡他,這點到現在還是沒變。我覺得這事兒可能很難再有變化了,哪怕現在他放個屁,我都覺得那是香的,我明白了,這個病是膏肓了,已經沒得治了。”

  葉輕舟聽到這話時拿肘子去捅他,夏少謙卻把他手給包住了,就在他媽面前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

  夏少謙接著說:“我能跟您保證的就是,只要葉輕舟跟我在一起一天,我一定、一定不會讓他吃苦,我以後吵架,一定會讓着他,他想揍我,哪怕是手癢好了,我也會湊過去讓他揍兩拳爽爽。我們倆說到底,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差一張證了。其實那張東西在我眼裡真不算什麼,伯母,對我還是葉輕舟來說,最重要的,還是您一個點頭。別人怎麼想,我們管不着,您是他親媽,他打小對您有感情,您也知道,他是個那麼難得的好孩子,您要真的不肯,他肯定也不會跟我繼續下去……到時候,我就真的沒辦法,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不能說葉輕舟跟我分了還能找不找得着更適合他的人,伯母,我們這段感情是很不容易得來的,我們彼此都付出了很多。我們沒希望您現在就接受我們,只是盼望您給我們一次機會。”

  夏少謙和葉輕舟都把話說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葉母到最後表情都呆滯了。她看看兒子,又看看他旁邊的男人,慢慢兒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葉輕舟看她腳步有點不穩,趕緊站起來想去扶起她。葉母就搖搖頭,指指房間說:“媽累了,去房間裡躺一會兒。”

  葉輕舟就看她去房間裡,把門也給帶上了。

  這樣鬧下來,夏少謙跟他也沒什麼胃口了,就把桌上沒吃完的菜用保鮮膜包一包,放進冰箱裡。夏少謙在他們家坐了會兒就說要回去了,葉輕舟送他下樓,趁着沒人的時候,夏少謙在樓道口那邊突然抱著他,那勁兒大得葉輕舟都快喘不過氣了。

  “你怎麼了?”葉輕舟有些好笑地問他。

  夏少謙搖了搖頭,在他耳邊說:“聽到你受這麼多苦,就是想抱抱你。”

  “我能不說得煽情點麼?要不這樣,我媽剛才就該拿刀子追你了。”

  夏少謙忍俊不住,然後就嘆了聲:“葉輕舟,我聽你說那些話的時候,多想早十年遇見你……”

  葉輕舟就說:“可別這樣,我那會兒多陰暗啊,你肯定看不上我。”

  夏少謙跟他分開了點,吻了吻他的額頭,輕聲道:“你怎麼知道?之前你都慫成那鳥樣了,我現在不還迷你迷成什麼樣兒了……”

  葉輕舟都不知道夏少謙這算什麼,連捧帶損的,就不許他得意了。隨後他們就在樓下接吻,不參雜任何慾念,只是用唇舌互相安慰着對方。

  不管怎麼說,在此時此刻,他們確確實實是相信着彼此的,他們還總以為,事情能按着他們希望的方向走下去。

  然而,“世事難料”這句話總是有它存在的理由的。

  ×××

  過了那晚,隔天早上葉母看起來也好好的,葉輕舟看她雖然沒什麼精神,不過也沒什麼大問題,勉強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出門前還特別囑咐張阿姨好好陪着老太太。

  之後幾天,家裡還跟平常一樣。葉輕舟想讓他媽漸漸接受他跟夏少謙在一起的事情,白天跟他媽吃早飯時就常常說些夏少謙跟他之間的事兒,聽他說的,都把那王八蛋美化成什麼樣了。

  另外件事,就是趙晴晴度完蜜月回來了,她跟顏振宇去了蜜月聖地馬爾代夫,回來時人都黑了一半兒,還跟他們都買了伴手禮。葉輕舟就不明白,為啥去馬爾代夫,能給他買個佛牌回來?悄悄拉趙晴晴來問的時候,那妞兒居然說,她半路就換飛機了,自己花錢去了尼泊爾來趟心靈之旅,至於顏振宇是死到哪個男的床上去了,她不知道。

  做夫妻做成這樣,葉輕舟也算服了他們了。

  這日子平平淡淡的過了一小段時間,最悶熱的七月就這麼來了。

  這天在醫院外面有人掛了白布條在鬧,不是葉輕舟他們那科室出的事兒,他們就乖乖夾起尾巴做人。本來想這段日子能稍微安穩點,護士大姐突然緊急地去手術室叫了葉輕舟。

  “出什麼事了?”葉輕舟拉下口罩問她,一般來說沒太要緊的,是不會有人直接闖手術室去叫人的。

  就聽她說:“葉醫生,你在手術室沒接到手機。剛才就你們家保姆來打醫院的電話,說是你媽走沒了——!”

  第四十章

  鳳凰男

  葉母是中午的時候,說去小區附近小超市買瓶醬油後就沒再回來。

  張阿姨把周圍全都給找遍了,他們小區保安還跟着一起幫忙找老太太,還去人家小超市裡問了,都說今天一下午沒有誰見到個老太太來買東西。

  葉輕舟馬上從醫院離開了,拿着手機問:“阿姨今天我媽看起來有哪裡不對沒有?她是不是跟七號樓王姨又到哪兒兜兜啦?”

  “沒有沒有,這裡我全部認識的人都問過了!”張阿姨的聲音比他還着急:“林老師今天早上還跟平常一樣啊,沒看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問妳,那我媽這兩天有沒有跟妳說了什麼,得、得,妳別急慢慢說,我現在就回去了——”

  葉輕舟掛了手機開車,到半路上電話又響了,是夏少謙打過來的。

  肯定是張阿姨找不到人,立馬就給夏少謙通風報信了,葉輕舟不想拿這事兒煩他,再說他媽搞不好又跟前幾次一樣跟誰聊着聊着就跟誰走了,他都不知道提醒過好幾次了,說不定天黑之前又跑回來了。

  “那你媽要回家了就打電話跟我說一聲。”夏少謙的聲音壓得很低,估計是開會裡溜出來的。

  “得了得了,你回去忙吧,我有消息跟你電話。”

  葉輕舟一回到家裡,就看見張阿姨一臉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葉先生,您回來的可正好,我剛要給您打電話呢!”

  葉輕舟跟着她進去房間裡看,發現他媽放在抽屜裡的身份證和錢包都沒了,翻翻衣櫃子,衣服也沒少幾件。身份證和錢包沒了只能說明她放進錢包裡帶出門了,葉輕舟就問張阿姨還少了些什麼,她想了大半天,突然一擊掌,說:“葉醫生,我今天看老太太穿了件新衣出門,應該是您給她買的,她還爬到櫃子上面拿了下來。林老師平時這麼節約,我就問她怎麼突然想起要換新衣服了,老太太什麼也沒多說,就跟我講了一句‘現在不穿,以後就沒啥機會能穿了’!”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漸漸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覺,他先安撫了保姆,讓她在家裡先等着,然後就自己開車去小區附近都轉了轉,像他們社區的活動中心、小髮廊什麼的都跑了一遍,可他媽就跟憑空消失一樣,誰也沒在今天見過她。

  這樣找得都快天黑了,葉輕舟回家裡去,看張阿姨臉色蒼白的就知道老太太沒回來過。

  葉輕舟原本還沒怎麼慌,可看時間都這麼晚了,他媽就是不見蹤影,他漸漸地也就急了。這時候他手機又響了,低頭一看,他才發現手機上有好幾通夏少謙的未接來電。

  “葉輕舟,我現在就趕過去了,你別太擔心。”

  “嗯。”葉輕舟點點頭,他剛才已經去他們社區的公安局找警察了,不過人現在才不見六個小時,老太太也沒有老人痴呆之類容易走丟的疾病,照程序公安局是不能立案的,就只答應了先幫他留意留意。

  趙晴晴這會兒也打電話關心了:“我乾媽找着了沒啊?”

  “沒呢。”葉輕舟就把張阿姨說的都跟趙晴晴說了,趙晴晴聽到這裡語氣都不一樣了:“喂,葉輕舟,你最近是不是給你媽受了什麼刺激啊?”

  葉輕舟想了想,頭疼地捏着眉心說:“就我生日那晚上,夏少謙一起來吃了頓飯……”

  “肯定不止這樣,你是不是跟你媽說啥了?”

  “……”葉輕舟沉默了半晌,趙晴晴在電話裡“喂”了好幾聲,才聽他答道:“我就拿我以前的事跟我媽說了,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讓她明白我的感受——”

  葉輕舟家裡那都啥事兒趙晴晴可以說是他朋友裡最明白不過的人了,她聽了後也就靜了會兒,接着問:“那我乾媽最近真的都一直好好的?你就沒發現她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我——”葉輕舟支吾住了,他這幾天回家,確實看他媽說話什麼都好好的,但是仔細想想,他在家的時間除了睡覺之外,跟他媽說的話還沒跟住院病房老太太聊的話多。

  “成了成了,別說了,我都知道。”趙晴晴像是煩躁地在跺腳:“不是我想說你,葉輕舟。我知道你跟你媽有隔閡,你們母子的事兒旁人也沒資格說你們,不過你自己當初也說過,都這麼多年了,你當慣了沒媽的孩子,也想試着看看有媽在身邊是什麼感覺——你看你現在吧,都為了個男人把你媽丟在家裡給保姆帶了,你以為媽是什麼?就是你給她寄錢買吃的買穿的叫幾聲媽就算了?”

  “趙晴晴我現在不想跟妳談這個——”

  趙晴晴頓了頓,稍停下來說:“好了,現在是不適合說這個。這樣吧,我打電話給顏振宇,他門路廣,找個人應該不在話下。”

  葉輕舟聽到這話也來精神了,他都忘了還有個趙晴晴那邊還有顏振宇這條線了:“麻煩妳了趙晴晴,找到我媽之後,我請你們倆吃飯。”

  “說什麼麻煩真是! 行了行了,掛了!”

  葉輕舟在家裡等不了多久,夏少謙就趕過來了。他辦法比葉輕舟多,手裡能動的人也不少,就讓葉輕舟也出去亂逛了,就在家裡待着。葉輕舟看他時不時接電話,心裡就越發着急,後來顏振宇也打電話來了,不過是撥到夏少謙那裡。

  “我跟公安局那邊知會打過招呼,說是我老婆乾媽走丟了,讓他們調幾個道路監視畫面看看。”顏振宇辦起事來確實很靠譜,他又跟夏少謙說:“不見了這麼長時間,老人家那邊又沒手機,要真出事了也不懂得怎麼聯繫家裡人。說句不好聽的,你也讓人去各大醫院轉轉,希望是沒出什麼事兒。”

  夏少謙沒把這話跟葉輕舟說,只是說了句謝謝,顏振宇也沒多說別的,就讓他們放寬心,一個老婆子不會這麼能跑的。

  葉輕舟後來就跟夏少謙去了他們那區的警視廳,報了他媽最可能的在的幾個範圍,看了好長時間的監視錄影才見到一個跟他媽側影相似的老太太,看模樣是上了輛車。畫面把車牌給拍下來了,這要找起來就方便得多,沒等太久他們就找到車主了,人家一聽是公安局的都緊張了,後來才知道這人是開黑車的。

  “你今天有沒有碰到個五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上車?穿花色上衣的,帶著個小包——”

  他想了片刻,猛地說:“有!有!那老太太摳的,說去火車站!我說要一百二,她給我砍價,五十!那我還不如不開呢!後來那老婆子就說,開到能坐去火車站的地方就行了,我就送她去附近地鐵站了,這老太婆太厲害了,還拉我幫她買地鐵票,算下來我這油費,我還倒貼了至少幾塊錢!”

  聽他囉里八嗦地說了一堆,最後才報了送那個地鐵站。夏少謙先派人去火車站裡看了,還讓顏振宇叫人查查今天窗口有沒有個叫林秋婉的老乘客買票,葉輕舟他們就去地鐵站,但是B市地鐵人流量這麼大,要從裡面找人就跟海底撈針一樣。

  這樣折騰到了晚上十點多,還是一點確切的消息也沒有。夏少謙那邊的人也回來說了,今天去福建的票裡沒有老太太的購買記錄,整個火車站找了遍也沒看到人。

  最後又回到了家裡,張阿姨還沒走,給他們端了杯水時就猶猶豫豫地說:“林老師她……不會做傻事吧?”

  葉輕舟聽到這話杯子都差點拿不穩了,夏少謙忙使了個眼色,張阿姨就立馬不說話了。之後是夏少謙先讓人回去休息,關上門後,他走到葉輕舟旁邊坐下來。

  在旁邊的男人想伸手抱住自己的時候,葉輕舟卻抬起手擋了擋,一臉疲憊地手拄着額頭說:“夏少謙,我現在沒心情……”

  夏少謙看著他靜了靜,改成拍他的肩頭說:“你別煩了,人肯定是能找到的,你從下午到現在還沒吃過吧,我讓人送點吃的。”

  “現在誰有心情管吃的?”葉輕舟站起來了,他兩手放在腰上,看了看其他方向,一臉心煩地說:“我、夏少謙,你說我媽是什麼意思?她一聲不吭地就不見人影了,昨晚我還看她坐在這裡看電視聽郭德綱說相聲,我以為她好好的——”

  夏少謙打斷說:“你別自己胡思亂想——”

  “那我是在胡思亂想沒錯,可我不能胡思亂想麼?我只是想弄明白,她是因為我們倆的事情在鬧彆扭還是怎麼的,她想去車站就是要回去,她想回去可以跟我說啊——她靜悄悄地事要做什麼?她、她衣服都沒收拾,行李還在呢!她到底能上哪去你告訴我——”

  “葉輕舟,你別自亂陣腳,坐下來好好等成麼?”夏少謙語氣也有點重了,說白了出這種事他們誰都不好受,尤其他們已經隱約能猜到葉母失蹤的可能性,說來說去,還是跟不同意他們倆在一起有關。

  葉輕舟看看他,搖了下腦袋,就轉身往玄關去了。夏少謙站起來在他出去前把他給拽住了:“葉輕舟,你是要上哪兒去?”

  “你能坐著等,我不能。我沒去找我不安心。”

  “你上哪去找?你找能找得過警察麼!你看你臉色白的,別添亂了在這兒乖乖等着!”夏少謙擋在門前,葉輕舟跟他起了爭執地拉扯着,最後葉輕舟忍不住大吼了聲:“現在要是換成你媽不見了,你能不跟我一樣急麼!”

  夏少謙聽到這話就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扔到沙發上,看著他喘着氣。葉輕舟支着上身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眼眶也紅了一圈。夏少謙扯扯自己的領子,不再去看他,“你給我在家裡等,要找也是我出去找。”

  說完這話他手機響了,夏少謙馬上就接了。

  葉輕舟看他走到陽台去聽電話,他緩慢地從椅子上坐起來,呆坐了半晌,接着一臉難受地將臉埋進手心裡。

  突然,夏少謙的聲音高了點:“那現在人在哪?”

  葉輕舟聽到這話猛地一抬頭,夏少謙不知聽到了什麼,目光轉向了他,只應了聲:“行,明白了。謝謝你顏振宇,我現在就帶他過去。”

  ×××

  他們趕去了顏振宇說的那家醫院,櫃檯那邊應該已經有人通報過了,人一到就帶他們去看葉母了。

  葉輕舟就看見他媽躺在病床上,嘴巴蓋着個氧氣罩,看見他時老太太眼皮還抬了抬。

  葉輕舟想上去叫叫葉母,護士去擋了擋他說:“現在病人得要休息了,你是家屬吧?剛好過來把入院手續辦一辦,詳細情況一會兒有大夫來給你們說明的。”

  現在這麼晚了,按照規矩是不能去干擾病人了。葉輕舟就再看了他媽一眼,然後就去醫院櫃檯那裡補辦手續。

  負責老太太的醫生過來,畢竟是同行,說明起來就簡明扼要多了,大意就是老太太被人發現倒在一個路口,這年頭人人都沒敢做好事,老太太愣是在太陽下曬了幾十分鐘才被救護車送進醫院裡了。醫院檢查做下來,覺得老太太這症狀是腦卒中,讓他有點心理準備。

  葉輕舟聽到這話覺得腦子一下子放空了,就像思維被什麼東西全抽走了一樣。他麻木地跟那大夫道了謝,然後由夏少謙扶着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緩緩。

  葉輕舟這一坐就坐了老長時間,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天都快要亮了。

  夏少謙一直都在旁邊靜靜陪着他,就在天亮的時候帶著他去醫院附近吃了點東西,又陪着葉輕舟到葉母清醒過來為止。

  葉輕舟一個人進去病房裡,老太太躺在床上,護士正在幫她量血壓。她身體偏斜着,看見葉輕舟就想去拉拉他似的,葉輕舟趕緊上去握住她的手,老太太好像很激動,身子抖得特別厲害。葉輕舟強壓着難受,低下身硬是撐起笑說:“媽,妳別急,先好好躺着……”

  葉母估計是想說話,可是就是沒辦法出聲。她眼睛斜着,露出了眼白,一張嘴就有口水從嘴角流出來。葉輕舟忙去用手幫她給擦了,也不知道他媽這口水含了多長時間了,源源不斷地從嘴角溢出來,伴着眼角的眼淚滑在葉輕舟的手上。

  葉輕舟不忍地一哽咽,忽然就伏在病床邊抱住他媽,咬牙說:“媽,對不起、對不起……!媽!”

  ×××

  葉母在那家醫院裡治療了三、四天,情況也沒見什麼好轉。

  中午的時候夏少謙就過來了,當時葉輕舟在喂葉母吃東西,都是些湯湯水水,她勉強嚥下一點。葉輕舟也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一邊拿紙巾擦她嘴角流下來的食物。

  夏少謙在外邊等着,葉輕舟出來時就看見他。

  葉輕舟現在沒敢離得遠,就在走廊上跟夏少謙一起坐著。夏少謙看看他,說:“我跟我媽說了,她能幫忙把伯母安排進我們那兒的幹部醫院,那邊環境好、設備也比普通醫院還好,你媽在那邊能好得快一點。”

  葉輕舟靜靜坐著,夏少謙無聲地嘆了聲,伸手去握住了他。葉輕舟抖了一下,走廊上人來來往往,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可是夏少謙這次抓得很牢,他掙也掙不動。

  “你這幾天綳得太緊了。”夏少謙看葉輕舟這兩天都瘦了一圈似的,眼裡流露出一絲心疼,他輕聲道:“我找了個有經驗的看護讓她幫你,你放鬆一些,別到最後連你也垮了……”

  葉輕舟抬眼望瞭望他,欲言又止地張合著嘴,最後也只憋出了句話:“謝謝你,夏少謙。”

  夏少謙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掌心,臉上也有了點笑:“我們是什麼關係,你跟我說什麼謝謝。”

  葉輕舟這次卻沒應話,他垂垂眼含糊地帶過了一句,就站起來說:“我出來的時間有點長了,我得進去陪我媽。”

  夏少謙點頭跟着站起,葉輕舟想把手抽出來的時候,他又攥緊了。夏少謙背着光站着,無聲地動了動唇,葉輕舟就看了眼後慌忙地低下頭,然後慢慢地把手從他的手心裡抽出來……

  有夏少謙去安排,轉院的事情比預期的快很多。

  他們市裡就只有那幾個幹部醫院,沒點身份地位的,要在裡面占張床比啥都難。這事兒葉輕舟還是很感激夏夫人的,她給葉母安排進了特級病房裡,別說周圍風景還是醫院的設施之類的,那兒連二十四小時的看護都有。不過葉輕舟現在就是怎麼也不放心,他回去醫院上了兩天班都心神不寧的,老想著往他媽那邊跑,這天還在件事情上出了差點出了大差錯,然後他就被趙晴晴給拉著胳膊走到辦公室裡。

  “葉輕舟,你幹嘛呢?我知道你為你媽的病心煩,可是咱不能把這情緒帶到工作上來啊!你剛才那一晃神,差點就要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葉輕舟也沒回話,就任她罵了一通。最後連趙晴晴都受不了那半死不活的勁兒了,無奈地兩手抱胸,只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就這時候葉輕舟的手機震了震,趙晴晴剛好去隔間倒水了,他低頭拿出手機看了眼——是夏少謙打過來的。

  葉輕舟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卻始終沒劃下去。一直到通話自動轉進了語音信箱裡,趙晴晴從隔間出來,把紙杯遞給他。

  喝了口水後,葉輕舟的情緒總算平復了些,趙晴晴就照老樣子開導着他,說的話都倍兒有道理,葉輕舟卻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回就是怎麼都聽不進去。

  現在是上班時間,趙晴晴也不好跟他一直躲在辦公室裡不做事,接着就拍拍他,讓他好好想想。

  傍晚六點多,葉輕舟正要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就被劉大仁給叫住了。

  “葉醫生,你最近請假的次數有點多啊。”劉主任坐在桌子前看他,又問:“對了,上次Dr. Davidson的資料你翻譯出來了沒?還有你做試驗有沒有進展,上面在等你的報告呢。”

  葉輕舟這兩週來都為他媽的事情趕來趕去的,晚上又要陪着他媽,別說近期常下班早退了,他筆記本裡的那些論文和報告是一點進度都沒有。

  劉大仁看他安靜不出聲的,也就嘆了聲,道:“我知道你家裡出了點事兒,這也不能要求你……我看先這樣吧,你先把手上的東西轉給別人幹,等你事情都安排好了再說,成麼?”

  葉輕舟頓了頓,“主、主任……”

  “我明白,你這項目也搞了很長一段時間,要轉給別人是挺為難你的。可是今年年中科室考評,我們就只能推薦兩個,王醫生那篇論文今年得了二十八的高分,基本上是內定人選了,本來今年我是看好你的,可是張醫生說他能幫你繼續搞下去……”劉主任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葉輕舟也明白他這是暗示什麼了。

  他手上這項目做了也有半年多了,從拿到手到出論文,本來他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可是最近這多事之秋,他把這事兒都擱在腦後了。在醫院里科室內部的競爭也是很強烈的,平時他們哥們兒之間關係好,葉輕舟也沒覺着,但是他絶對沒想到的是,居然是張旭會在他後面默默地捅這一刀。

  然而說實在話,葉輕舟是沒什麼能抱怨的,他總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今年他肯定是推薦不上去了,難不成還不讓別人來麼?

  他從主任辦公室裡住來的時候,剛好就跟張旭迎面碰上了。

  張旭就跟他點點頭,有點避開他的視線似的。

  “找主任?”葉輕舟停下來問他。

  “是啊。”張旭轉過來,看了看別處後說:“伯母好點了沒?……我打算跟文興勇他們過兩天去探望她老人家。”

  “行,你們到時要去時聯繫我。”葉輕舟跟他笑笑,兩個人跟平時那樣交換個拳頭。

  葉輕舟出了醫院就開車去探望他媽了。

  這裡病房時單間的,葉輕舟剛要進去時,看護就開門了。

  “葉先生,你來啦?”

  葉輕舟看她手裡端着盤子,看那份量幾乎沒什麼變化,就問她:“我媽今天胃口不好?”

  看護也是一臉愁的:“我正想跟你說,老太太今天不知怎麼的,又犯犟了。中午就不吃了,我剛才怎麼勸,她就是不鬆嘴。只好待會兒給那邊說說,打一針葡萄糖。”

  “不好意思麻煩了——”

  “不麻煩,你忙。”

  葉輕舟推開門進去,那病房跟酒店房間裡似的。葉母坐在輪椅上,看見葉輕舟進來就歪歪脖子,像是不想看見他似的。

  葉輕舟走過去,在她旁邊矮下身來,“媽。”

  葉母斜斜眼,嘴唇囁嚅了一下,葉輕舟去握住她的手,問她說:“怎麼又不吃了?”

  “不合胃口?要不我明天做飯了給您帶來,好不好?”

  “您不吃東西不行的,身子好不了的,知道麼?”

  葉輕舟跟哄小孩兒似的跟她說話,葉母頭又扭了過來,動着唇不知道說了什麼。葉輕舟就往前湊了湊,從那斷續的音節裡勉強聽懂了些。

  他臉色不變地說:“媽,您還沒好。等病好了,我們就能回家了。”

  葉母又搖頭,葉輕舟就聽見她說:“回……回……福……”

  葉輕舟知道她說什麼,老太太嘴裡的“家”,不是他在B市的那個小房子,而是他們老家。

  他沉默不語地看看他媽,又勉強露出個笑容:“成,等您好多了,我就陪您回去。關鍵是,您現在要吃東西,吃了東西再吃藥,這病才能好,知道麼?”

  葉輕舟後來又去外面跟護士說了,這裡服務是真好,廚房那裡隨時喊一聲就能再做一次飯送來。他自己親手喂葉母吃了點東西,再扶着她躺回床上。

  葉輕舟把餐盤端了出去,又跟看護交待了聲,就打算先回家去休息會兒明早再來看看。

  這才走出來,就看見個人坐在醫院大門外面的噴水池前面,腳邊還都是煙蒂。

  “兩天了。”夏少謙站起來,走向他接着在他面前站定,說:“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第四十一章

  鳳凰男

  車停在路口邊上,旁邊時不時有車輛掠過時照過來燈光。電台裡一個甜美的女生說道:“現在是北京時間凌晨十二點整……”

  夏少謙湊過去按了開關,車內就這麼安靜了下來。

  他抽完了這一根菸,側側臉去看著葉輕舟,問他:“去我家?”

  葉輕舟沒有回答他,他臉朝着車窗外,不知道想什麼想得出神。夏少謙等了等他,之後就索性轉着方向盤,車子往他家的那個方向開了過去。

  葉輕舟幾乎是被拖拽着進了房間,他猛地被扔到床上時吃痛地皺了皺眉。剛想爬起來的時候,夏少謙就壓了下來,葉輕舟起先還掙扎着,後來就跟妥協似的乾脆不動了,夏少謙手伸進褲子裡摸他時也沒反應,弄到後來夏少謙自己先惱火了,倏地翻身起來,嘩啦一下就把床頭櫃上的燈座給一巴掌掃地上去了。

  葉輕舟聽見他砸東西,就支着身起來看他。夏少謙慍怒地瞪視着旁邊,胸口起伏着,剛沒緩兩下又想摔東西。

  “夏少謙。”葉輕舟坐起來了,出聲喊他:“別再砸了。”

  夏少謙聽他一叫自己動作就僵住了,他們就這樣一立一坐地對峙着。葉輕舟彷彿也覺得沒勁兒了,邊穿鞋邊說:“你要是不想做的話,我就回家了。”

  夏少謙聽到這話就跟腦子裡維持理智的螺絲線崩斷了似的,在葉輕舟站起來想走出房門的時候把他硬給拉扯回來。這一扯,葉輕舟都撞牆上去了,那動靜聽著還挺大。他痛得呻吟了聲,夏少謙眼裡立馬就閃過了一絲緊張,就看葉輕舟背靠着牆不動,既沒跟他吵,也沒有其他的反應,就跟個活死人似的。

  “葉輕舟,你現在到底是在跟我擺什麼譜?”夏少謙過去抓着他的手臂逼問他:“先是跟我說你忙,讓我們這陣子少見面。成,我就聽你的,可你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這又算什麼,你打算跟我玩兒失蹤是不是?你說話啊葉輕舟!葉輕舟你別跟我裝啞巴我他媽告訴你我夏少謙不吃這一套!!”

  夏少謙說到最後聲音都用吼的了,葉輕舟忽然一使勁兒地把他給推開了。

  夏少謙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葉輕舟一抬頭的時候,眼淚就抖落下來。他自己也很不想被人看到他掉淚似的,馬上就低頭用力用手背擦過眼睛。但是淚腺這一放閘門就停不下來了,他把眼鏡給摘了,手還沒拿穩地讓它給掉地上了。

  “夏少謙,我、我不是……”葉輕舟背靠着牆,將臉扭向旁邊,帶著哽咽的嘶啞說:“我不是不想接你電話。我就是怕、怕我一聽見你聲音,我就會忍不住哭……”

  他深吸着氣,迫切地想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夏少謙,我不是想遠着你……我、我就是很混亂,我天天對著我媽,就想到我們倆的問題,想到我自己。”他垂着眼說:“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我發現我真的沒有盡到做兒子的責任。”

  “我以為我為我媽做了很多,但是我回頭想想,其實我根本就沒怎麼親近過她。她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樣的衣服、穿什麼號的鞋子、心裡想的什麼……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這兩天我一直回想起那天我說的話,說真的,夏少謙,我很後悔。我真的很後悔。那些事是我心裡的一根刺沒錯兒,可是現在因為有你們、有你……我漸漸覺得那都沒什麼,都過去了,我跟我媽說那些話,就是想讓她知道,我以前忍了這麼久,現在,我想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葉輕舟說到這裡鼻子又酸了,他強忍着接著說:“我現在才發現,我真的太自私了。我光顧着我自己,我以為我說那些話後我媽就能明白,我不欠她,我做得很好,我占了理了,所以我就能用那麼神氣的姿態,說出一堆冠冕堂皇的話,一句句去戳我媽的心窩子!”

  葉輕舟也不知道忍多長時間了,這十幾天裡,他就跟放在鍋裡熬似的。白天裡對著他媽,看著葉母那樣的狀態——身子右邊偏癱,生活不能自理,他媽現在一掉淚就跟在他心上用刀子割似一樣,他只能回去醫院上班給自己緩緩,但是他這樣的心態根本沒辦法把工作做好,才回去上班幾天,就被劉大仁念了幾次,做手術還老給人拖後腿。現在他們都還容忍他、諒解他,但是葉輕舟心裡真的很過意不去,他這兩天試着想自己調整過來,他不想老依賴着別人,但是他發現,現在哪怕就是輕易的一點打擊,都能讓他有幾乎崩潰的感覺。

  他不是真不想跟夏少謙斷了還是怎麼的,他就是覺得心累、覺得徬徨。

  他沒辦法在他媽用那樣的狀態躺在床上的時候,還能毫無心理壓力地跟個男人談情說愛。但是他又很明白,他不想就這麼放開,只是幾天時間,他比什麼時候都還想這個男人,他想抱住他,想告訴他他有多難受,他想盡情地把所有負面的情緒發洩出來。可是他不能這麼做,他有他的責任,他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依賴另一個男人的廢物,夏少謙在這件事上已經幫他幫得夠多了,要是他再表現的更軟弱的話,夏少謙一定會比他更難過、更放心不下……

  過了好一會兒,葉輕舟才感覺有雙手臂靠了過來。只是在感受到夏少謙的溫度的時候,他就用力地回抱住他,就像懸崖邊抓着根樹枝似的。

  “好了,別哭了。”夏少謙拍着他的背,一看就知道他不習慣哄人的。葉輕舟聽見他的聲音就覺得鼻酸,夏少謙都沒辦法了,就算他把銀行合同給漏簽了也沒這麼茫然過:“別哭了,葉輕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好了好了別哭了,有我、有我在呢……”

  夏少謙說了他幾句“沒出息”,又說了句“別哭得跟被臭男人搞大了肚子的女人似的”,葉輕舟這一通渲泄出來,心裡的抑鬱就少了不少——說到底,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人都是情感動物,再怎麼堅強的一個人,長時間壓抑自己的話,總有要到崩潰的時候。

  葉輕舟冷靜下來後,跟夏少謙一起在床上躺着。

  “夏少謙。”葉輕舟緩緩問:“你說,咱該咋辦呢?”

  “先別想這麼多,治好你媽要緊。”夏少謙側着身躺了躺,看著他說:“最重要是你自己,別把全部的錯攔在你自己身上,你自己是醫生,比我清楚那病是怎麼來的。該來的躲不掉,你今天就是個十全孝子,一些定好的事情也不會改變。再說,出多大事兒,你也不有我在你身邊麼?”

  葉輕舟聽著這話,就點點頭。他腦袋枕在夏少謙的手臂上,鼻間都是他身上的氣息,本來一直吊起來的一顆心彷彿也跟着慢慢地背放下來。

  這一刻,他想,還好身邊有他。只要有這一樣,他就覺得,他還能昂首挺胸,一直堅強地走下去……

  ×××

  因為葉輕舟家裡的事情,科室裡的同事都體諒地互相調整了一下工作量。葉輕舟覺得就從這事情上,他真的該感謝他們,其他的事兒他也沒打算再多想了,最重要的還是趕緊讓他媽康復起來。

  葉輕舟儘量讓自己的心情調試過來,為了避免耽誤工作,他就跟看護一起討論了一下,安排了輪流照顧他媽的時間——這樣既確保老太太能得到妥善的調理,他也不會因此而拖累其他方面的事情。

  說實話,即便是有這樣的想法,要實施起來依舊很累人。

  葉母從中風後情緒就一直不太穩定,之前是只要沒見到兒子就不肯吃飯,現在醫院給她安排了幾次心理輔導,老太太也就慢慢接受自己的病了。葉輕舟這廂剛調整好一些,夏少謙卻又忙了起來,現在一星期裡他們能見面的次數兩三次不到,有時候葉輕舟難得主動打給他,就直接轉到呼叫等待中。

  葉輕舟今天下班早,就早點去醫院裡看看他媽。

  葉母這兩天說話已經利索點了,就是下半身還沒知覺,醫院裡也囑咐他讓親屬多陪陪病人說說話,有助於治療進展。葉輕舟人到醫院推開房門的時候,卻看見了稀客——

  夏少謙他媽聽見動靜是就回過頭來,對著門口的葉輕舟叫了聲:“小葉,你來了?”

  “伯母。”葉輕舟也禮貌地叫叫她。

  夏夫人從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去拍了拍葉母的手,溫婉地說:“秋婉,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過來看妳。妳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事都不用愁啊。”

  葉母斜斜眼,就點了點下巴。

  夏夫人衝她笑笑後就要出去了,葉輕舟忙起來說:“我送您。”

  夏夫人也沒拒絶,葉輕舟跟着她走出病房。

  “你媽起色看起來好了點了,這裡一切還可以吧?”

  葉輕舟每一次碰上夏少謙他媽,語氣都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這裡很好,我媽在這裡受到很全面的照顧,我知道這是託了伯母的福才能把我媽安排進來,這事兒……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

  夏夫人停下腳步微笑地看著他,“這事兒你不需要謝我,相反地,我還要謝謝你。”

  “……我?”葉輕舟疑惑地出聲。

  夏夫人一點頭,親切地伸手去握住葉輕舟的掌心,葉輕舟僵硬地由她拍着,只看她一笑說:“你啊,受了多少委屈,伯母都知道。你放心,只要少謙還喜歡你,你也扶持着他,你也永遠是我的孩子。”

  葉輕舟對於這這莫名其妙的示好,心裡不由開始打鼓,他當下便搖搖頭:“伯母,我……我不太明白,我受什麼委屈?”

  “怎麼,難道少謙沒跟你談過?”夏夫人聽到這話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神色:“這……”

  葉輕舟聽到是跟夏少謙有關的,就不免要緊張,他強作冷靜地問:“伯母,難道是夏少謙怎麼了?”

  “啊,沒事沒事,他好着呢,今天我還看見他。”夏夫人看起來好像隱瞞着什麼,葉輕舟又問了她幾句,接着夏夫人就面露難色地看看他,說:“唉,這事兒,我會說說少謙的,看他把你都瞞在鼓裡了,真是啊這孩子——”

  “伯母,到底出什麼事了?”葉輕舟看她老賣關子,語氣也不禁有點急了。

  “沒出什麼事兒。”夏夫人又露出那溫婉的笑容,葉輕舟從來沒覺得這表情這麼扎眼過,就聽她說:“少謙沒告訴你,這段時間他搬回家住了。”

  葉輕舟聽這話,還覺得沒什麼。夏少謙肯回家裡住,說明他跟他家裡的關係有點改善了,這難道不是件好事麼?

  夏夫人接着又說了句話:“他這回可總算懂事了,回家跟他爸爸低了頭,我跟晉東都很欣慰。等少謙的終身大事辦好了,晉東就能放下心來,把手裡的事都交給他打理了。”

  ×××

  葉輕舟用夏少謙給他的備用鑰匙開了門進去,家裡還暗着,說明它的主人還沒回來。

  葉輕舟也沒打開燈,就在這家裡走了一圈,這地方還跟原來那樣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就是他的東西都不知道夏少謙藏哪兒了,上次為了騙過他媽的眼睛,夏少謙收拾得還挺徹底的,別說他的杯子拖鞋什麼的,估計連指紋都擦得乾乾淨淨的。

  葉輕舟也不曉得他到底是在想什麼,他遊蕩了一圈後,就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他仰着腦袋,摸了摸這一套真皮沙發——說真的,他還是沒感覺出,這皮質跟一般的沙發哪裡有區別了,為什麼這一套就值他一整年的工資呢?

  就像很多時候,葉輕舟也很疑惑,那個男人到底是看上他什麼地方了。

  葉輕舟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說實話,他就是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男人。卸下了當初在校園裡優等生的光環,卸下了那假裝出來的自信和開朗,他就是個已至中年、庸庸無祿的一個社會中層人士。

  除此之外,他也說不清自己身上存在什麼吸引夏少謙的特質。他長時間裡仔細咀嚼着夏少謙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其實都很信任那些話,他從來不曾質疑夏少謙對自己的感情,一分懷疑都沒有。那份愛真的太強烈了,所以有時候也會讓他隱約感覺到一股壓力,好像不知道能做什麼,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在慢慢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和無能的時候,葉輕舟突然感到疑惑——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去怎樣愛那個男人。

  曾經有過這樣類似的感覺是在什麼時候?葉輕舟也說不清了,似乎就是他跟陸曼感情出現問題的那陣子。他也疑惑、也無奈,和夏少謙不同的是,陸曼到後來每每看到他的時候,都是隱約的不耐煩和失望的眼神。他們的愛情就是在這種種的波折、無力、疲憊的情況之下,慢慢地消逝在回憶的點滴裡……

  他跟夏少謙在一起這段時間,他們很多次提到了現在,也不斷地想到未來。

  這套思路其實就跟每一場愛情的起頭一樣。坦白說,每一個感情剛開始都是差不多的——離不開彼此的熱戀、緊緊依偎着彼此,在那時候他們堅信着對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好像離開了對方就不能存活,然後再過幾年,他們的感情會逐漸平穩、平淡,彼此越來越像家人,在這時候,其實即是最穩定也是最脆弱的時候,一旦存在一個外力,他們或許能一起克服難關,或是很輕易地就就被擊碎。

  他跟夏少謙其實還走在起頭路上,他們真正認定彼此的時間,遠遠不如夏夫人對自己親生兒子的理解。

  夏夫人在離開前對他說的話猶在耳邊——我說過,少謙跟我的個性很相似。

  他現在說白了,想法就還是個孩子。你也知道,一個孩子,想要個玩具想了這麼多年,一旦你終於買給他,剛開始的時候,他肯定寶貝得跟什麼一樣。可是,一旦日子長了,有了更新鮮的東西,哪一樣不是被拋到腦後的?

  我當然不是在說我兒子喜新厭舊,只是作為一個母親來說,我明白他的個性。他事事要強,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也許他未必會厭倦跟你的感情,可是說到底,你們之間不會有孩子,除了感情這一樣,你們不可能有再更深的聯繫。以後他爸的東西肯定是要給他接手,到那時候,他會面對更多的事情,我也是個媽媽,我也心疼我兒子,所以我也希望,能給他找一個匹配的女性,能在他後面支持他、幫助他、照顧他。

  小葉,我希望你能體諒我們做父母的心。你跟少謙的事情,我們已經不會反對,那麼這一次少謙肯答應處個對象,我跟他爸就希望你能答應我們一件事兒——

  葉輕舟緊緊地抿着嘴,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沙發裡……

  夏少謙是在一點多的時候回來的,葉輕舟給他發了個短信過去,他應該是在應酬着所以沒看見,等發現時時間都這麼晚了。

  葉輕舟一聽見聲音就醒來了,他惺忪地睜開眼坐起來。一下子起得猛了,還有點頭暈地晃了晃。

  “你怎麼不開燈?”夏少謙把包扔下了,看葉輕舟晃了下時走過去看看他,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沒事兒,起猛了……”葉輕舟低頭捏下眉心。

  “真是,你注意着點。”夏少謙拍拍他,站起來去吧檯倒了杯溫水。

  葉輕舟抬頭看著男人的側影——單從外表來說,夏少謙確實是個無從挑剔的男人。而從其他方面來說,他真的覺得,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

  他以前就常常想,夏少謙這人要娶了老婆,那真是不得了了,絶對能把他老婆給慣瘋了,然後他一定是個刀子嘴心腸軟的臭老爸,那種只有他能罵能抽自己孩子,別人敢碰自己娃兒一指頭就上門廢了他的那一類型……

  這樣富有責任感的男人,跟誰都能過得好,過得幸福。

  “想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夏少謙已經站在他面前,葉輕舟抬頭衝他笑笑,接過杯子來喝了一口。夏少謙在他旁邊坐下來,扯了扯領子,見葉輕舟還看著他,就問:“你今晚怎麼了?老這麼盯着我看。”

  葉輕舟就笑說:“沒什麼,就突然發現,你長得太招搖了,看了有點煩。”

  夏少謙嗤地笑了聲,眼睛卻盯着他,問:“別騙我。葉輕舟,發生了什麼事?”

  葉輕舟搖了搖腦袋,“沒事。”

  “你當我什麼?”夏少謙猛地毫無預警地把他拉過來,葉輕舟就壓在了他身上。夏少謙躺在沙發上,拍着葉輕舟的背。他笑了下,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聲音說:“我是你老公。”

  那神情既得意又滿足,這欠抽的小樣兒看得葉輕舟眼眶都有點熱了。他撐着旁邊從夏少謙身上起來了,夏少謙想去拉他沒拉著,就看葉輕舟走到對面那張沙發上坐下來了。

  “我是有事想說。”他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用平靜的語氣說了叫着他的名字:“夏少謙……”

  就像他向他告白的那一次一樣,葉輕舟用一句話說:“我們還是分吧。”

  第四十二章

  鳳凰男

  夏少謙原本還躺在沙發上,聽到葉輕舟的話之前臉上還帶著微醺的笑,他滯了片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問:“你說什麼?”

  “我想了很久,我覺得……”葉輕舟轉向他,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之下,他的下巴尖削了許多,這陣子一連串發生的事情,讓他瞬間消瘦了不少。

  他說:“我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好好地彼此冷靜一下。”

  夏少謙慢慢地坐起來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如面無表情的麻木,他語氣機械地問他:“為什麼?”

  “我太累了。”葉輕舟抬手拂了拂面,輕聲嘆說:“夏少謙……我累了,我想歇會兒。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

  夏少謙不讓他把話說完出聲打斷:“我不接受。”

  接着他就說了句“去洗澡”,也沒給葉輕舟說話的機會就站起來了。葉輕舟跟着站了起來,叫住他說:“夏少謙,我打算辭職。”

  夏少謙的步伐停頓住,他沒有回頭。只有葉輕舟的聲音接下去道:“我打算帶我媽回去,這對她恢復也有幫助……”

  他話到一半,對面的男人猛地一腳踹向了旁邊的桌案,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聲音。

  “你說夠了沒?”夏少謙側着身看向他,原本慍怒的神情在瞧見那單薄的身影時又露出了一絲不忍。夏少謙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時,葉輕舟仰頭對著他,在眼前這個男人捧住他的臉想吻下來的時候,他側過臉無聲地拒絶了。

  夏少謙放下的雙手逐漸收攏成拳。

  “就這樣吧,你自己好好保重。”葉輕舟忍着不再去看他,走去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正要轉身的時候,就被夏少謙拽住了胳膊。

  接下來就跟場肉搏似的,夏少謙那長胳膊長腿的要認真起來,葉輕舟只有乖乖被打趴的份兒。可偏偏他今晚就是來真的了,怎麼用力怎麼掙扎,猛不吭聲地就是死也不示弱。兩個人打得都滾到地上去,他用全身的力量壓制着葉輕舟,貼著他的背惡狠狠地問他:“葉輕舟,誰他媽要跟你分手!我說了分手嗎!啊?!”

  葉輕舟的頰貼在地磚上,他的手臂被反折着沒法動彈,只能勉強斜着眼看著後上方,在呼吸間啞聲地問:“夏少謙……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說再見麼?”

  接着他就聽見夏少謙解下扣帶的聲音,然後就是他兩隻手腕被那個男人給捆了起來。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這是想來硬的,他用力地扭動着身體,緊張地喊了幾聲夏少謙,可卻沒把夏少謙的理智給喚回來。

  葉輕舟是猜到夏少謙肯定不能接受這麼突然的事情,可是他已經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他只知道,拖得越長,痛苦就要不斷延續着下去,他不想等到他對夏少謙的感情融進骨血的那一刻才發現到自己必須離開他。

  他承認,在做這個決定上,他仍舊是最自私的那個人——他確實是累了,他開始後悔,後悔順從於當初那不顧一起的悸動,是他讓夏少謙在這段感情裡越陷越深。但是就像他們一直以來所知道的現實一樣,他們不可能完全不顧其他人而固執地拿愛情當作擋箭牌,當作逃避責任的藉口。

  他們之間,已經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夏少謙在他身上泄了一次就把扣帶給解開了,然後就把他撈起來帶進浴室裡。在水淋下的時候葉輕舟就清醒點了,他在浴缸裡起了起身,就說了句:“我自己來,你出去吧。”

  夏少謙沒說話,葉輕舟將臉扭了過去不去看他。他感覺到夏少謙站了起來,然後就是浴室門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葉輕舟也不想去看自己的身體有多狼狽了,夏少謙這到底是憋多久了,這次比什麼時候都還要粗魯,到後面時才溫柔了點,可葉輕舟站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兩腿在打顫着。他感覺後面有點裂傷了,不過現在他也顧不了自己了,他知道夏少謙心裡的痛肯定比他身上這點傷還要疼得多,經過這一次葉輕舟才知道夏少謙平時弄他的時候是有多小心翼翼的了。

  葉輕舟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夏少謙就坐在床邊,看那神色頽唐的,好像剛才被強姦的人是他而不是他。

  葉輕舟把他原來穿的衣服換上了,把鈕子一顆顆扣上的時候,一雙手臂從後面覆了下來,那個熟悉的熱源緊緊地貼著他。

  “對不起。”夏少謙的雙手漸漸收緊,他語氣有點急促,連呼吸都亂了:“葉輕舟,我知道我就是個畜生、我是王八蛋、混帳……”

  他緊抱著他,臉從後面貼著他的,嘶啞的聲音就在他的耳畔:“我知道你很累,我明白你的感覺,你要真的不想見我,我可以消失。你說多久都沒關係,我不見你就是了。你要嫌我煩的話,我也不給你打電話……不,我一星期打一次,就一次,你讓我聽聽你聲音就好,我一句話也不會說。”

  “你不是想歇會兒嘛,你要辭職我也不會反對,醫院、什麼醫院你以後要還回去工作,再找就是了。你想陪你媽回去,那可以,但是你們別坐火車,我給你打機票,坐飛機舒服點兒。你老家在榕城附近是吧,榕城我們銀行也有分行的,這段時間沒辦法,我過幾天就給上面呈信,你先回去不要緊,就等我兩、不,就一個月……”

  “別說了——”

  “你要嫌我忙我也辭職,工作在哪兒找不是一樣的,我也陪你回去——”

  “夏少謙我叫你別說了——”葉輕舟將他雙手給推開來,轉過身去看他。他看見夏少謙眼眶都紅了,這麼大個人,紅着一雙眼睛,瞧著多滲人、多讓人心疼。

  他們互相凝視着片刻,夏少謙冷不丁地就咆哮了一聲:“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分手啊——!!”

  葉輕舟看他猛捶了一下牆,然後用力地坐回床上,抬手掩住耳朵吸着氣,將頭深深地垂了下來。

  “因為……”葉輕舟聲音茫茫地說:“因為,你給我的壓力太大了。”

  夏少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抬頭看他。

  “夏少謙,我不知道當你對其他人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們會怎麼覺得。可是對我來說,那太沉重了。”葉輕舟強迫自己直視着他的眼睛說:“我以前沒覺得,那時候我們之間還沒有這麼多問題。可是現在……我背負得太多了,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膽小也行,我就是扛不住了,我以前沒想到會這麼艱難。夏少謙,你對我越好,我就越壓力,我不想我自己欠你更多……”

  “沒人要你扛!”夏少謙紅着眼低吼道:“不是有我嗎!我不是跟你說了很多次,有我在嗎!你就不能相信我,我不是叫你什麼都不要管嗎!”

  “就是這樣,你每次都這樣。”葉輕舟看著他說:“夏少謙,你為什麼每次跟我談都要這麼大聲吼的。你知道麼,我有時候真的、真的很怕你,你知道我怕什麼嗎?”

  夏少謙不說話地一扭頭。

  “我怕你發脾氣,怕你話說沒兩句就砸東西,理都在你那兒,你總是這樣霸道,我只要說些不順你心的話,你就衝我吼。可是轉個眼,你又來向我賠小心,我知道你沒有惡意,我知道你愛我,我全都知道——”葉輕舟哽咽地掩嘴,闔眼的時候滾了顆眼淚下來,他說:“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你為我付出了很多,你給了我許多我從沒擁有過的快樂……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我們這段關係,我仔細想想,其實到底是不應該的……”

  “……”夏少謙靜了靜,問他:“你後悔了?”

  葉輕舟沉默了一陣,輕輕地一點頭:“應該是吧。”

  “那你以前說的那些話呢?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什麼,你不是說你打算跟我走一輩子,你記得你說過嗎?這又算什麼,嗤……”夏少謙發出一聲冷笑,“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話沒用。葉輕舟,我是不知道你想什麼,你老變來變去的,我看不懂你。你就是想分,別拿我說事兒,什麼我給你壓力我脾氣不好,那你說說,你讓我怎麼做?”

  他站了起來,去抓住葉輕舟的手腕,“你告訴我,你讓我得怎麼做,我才能不給你壓力?你要我怎麼辦?你到底要怎麼樣才不跟我分手!”

  葉輕舟被逼到牆上了,他豁出去地吼道:“我就是受夠了!夏少謙,我怕了!我怕了還不行麼!我沒有你這麼大的本事,我知道我自己沒用!我就是受夠我自己了,我不想每次都要躲在你的身後,我也受夠你的驕傲和自滿了!”

  他逼迫自己用前所未有的尖鋭語氣說道:“你有想過沒有,你對我的感情真的是愛情嗎?夏少謙,你就沒有懷疑過,那只是你長期的臆想而產生的假象。你得不到當年那個葉輕舟,而現在你變成一個比他還要優秀的男人,面對這樣一個碌碌無為的男人,你終於能夠向他展現自己並施捨你的愛情,看著他仰慕你、瞻仰你、崇拜你的模樣,這樣你滿足了嗎?你高興了嗎?!”

  夏少謙這一次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問他:“葉輕舟,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葉輕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答話。

  夏少謙輕點了點頭,把他的手給放開了,啞着嗓子說了句:“把鑰匙放桌上,你走吧。”

  葉輕舟把門關上的時候,還站在門外老長時間,在確定那個男人沒有向過去那樣追出來的時候,他才拖着有些虛浮的腳步轉身走了。

  他的口袋裏空蕩蕩的,在這一個晚上,他殘酷地關上了夏少謙只為他敞開的心門。

  他想,他還欠了他一句謝謝。在他想起來的時候,他已經來不及說出口了。

  ×××

  葉輕舟從主任辦公室裡出來,才走沒幾步呢,走廊上趙晴晴看見他的背影就快步追了上去:“葉輕舟!葉輕舟你給我等一下——!”

  趙晴晴跑到他面前擋住了去路,手插着腰問他:“喂,葉輕舟我問你,剛才我聽陸凱他們說你不幹了,這是不是真的?”

  葉輕舟就對她“嗯”了聲,也沒多說什麼,就越過她走了。

  “哎,葉輕舟,哎你怎麼回事兒啊——”趙晴晴追着他進了辦公室去,就看見葉輕舟的桌子上東西已經都收拾齊了,他把資料整了整說:“妳來這正好,幫我把這些拿給張旭。我的項目之後由他來接手,你告訴他有什麼不明白地發郵件給我,這手機號我以後不好用了,我之後也把我新的聯繫方式告訴妳……”

  趙晴晴愣愣聽著,在葉輕舟說到這裡時猛地啪地一聲,兩手拍在桌子上:“打住打住。我說老葉,你吃錯藥了?我咋……咋聽不明白你說啥?”

  葉輕舟坐到椅子上,看她,嘆了個氣,揚了個笑說:“我打算帶我媽回去。”

  “回去?回哪去?回你們那村子?”趙晴晴一臉“你有病”的表情看他:“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要回去?這事兒夏少謙知道麼?喂你別不吭聲啊葉輕舟!”

  聽到夏少謙這仨字的時候,葉輕舟的收拾的動作明顯緩了緩,接着就看他繼續做事,面無表情地道:“我跟他分了。”

  這會兒趙晴晴也懵了。

  “分了?”她問。

  葉輕舟把資料夾疊整齊了,塞到她手裡說:“這兩份是12床和38床的病人的,幫我拿給劉大仁,他之後會安排誰去接手,我現在去跟這倆病人打聲招呼。”

  說完也不管趙晴晴叫他,把名牌掛上就走出門去了。

  葉輕舟把病人的事情都交待好了,也把手頭上的所有事情都轉接給負責的人,接着就去醫院的人事部門遞了信。人事部的老阿姨對這種事都見怪不怪了,也沒說啥話,就把檔案收了後說:“葉醫生你這個月做的工資,我們月底會打到你帳上。”

  “謝謝。”葉輕舟道了謝後出門去,回辦公室裡拿東西,也沒跟科室裡哥們兒說一聲就離開了。

  他之後就到他媽住的醫院,聽看護說老太太這兩天聽到要回老家,胃口變得特別好,也愛找病友聊聊天了。葉輕舟聽了也高興地道謝,然後從口袋裏拿了個紅包給看護,人家也就笑笑地收下了。

  “媽。”葉輕舟進去病房裡,就看見葉母對著電視呵呵笑。

  “舟、舟仔……”葉母右半邊臉還癱着,但是脖子以下的感覺漸漸恢復了,這兩天也能走了,恢復得比什麼時候都快。葉輕舟早知道老太太想家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不止一次跟他提過讓他回去老家找事做,她每次來這裡住一段時間,都說不喜歡這裡,說這裡人老斜眼看她。

  這次兒子肯跟她回去,葉母要不高興都難。

  “媽,妳看什麼啊?”葉輕舟看電視裡在放九十年代香港電影,郝邵文那小胖子跟吳孟達在抖殭屍,他媽老以前就跟他說喜歡這胖子,看著笑汪汪圓臉圓眼有福氣,可惜他跟老葉家的基因,都是瘦瓜子臉,沒他二叔那方面兒威武,也沒他媽那邊的圓臉蛋看著有福。

  葉輕舟陪她媽看了會兒電視,就去醫院櫃檯那邊辦理手續。

  他打算先把他媽接出院,反正他工作也辭了,能親自照顧老太太。葉輕舟打算用卡還錢的時候,櫃檯那兒告訴他,住院和治療費早就付清了。葉輕舟知道是誰幫他還的,他這兩天打算算一算帳目,這錢肯定是三兩天內湊不出來,估計得等他房子賣出去後,才能還給夏少謙。

  夏少謙的卡號還好當初他有記下來,要不當面還錢給他的時候,少不了要鬧尷尬。

  葉輕舟這幾天緩了緩,想起夏少謙的時候心也沒這麼難受了。他後來想,原來真沒什麼東西是割捨不掉的,就看你有沒有這勇氣。

  葉輕舟晚上喂了他媽吃過飯,就回去家裡了。

  這房子他沒住多長時間,屋子裡也沒什麼值錢的傢俱,所以就跟物業那邊說一聲,看看有誰要傢俱的就來他家裡看看,他免費送人,要不就得叫回收的大爺來把它們回收掉了。

  葉輕舟一通整理下來,發現除了書什麼的要帶走,其他的東西其實也沒多少。衣服的話,夏少謙給他買的那些都放在夏少謙家裡沒帶出來,一些用的能帶走就帶走,用不上的也就扔掉了。就好好收拾了兩三天,就拾掇得差不多了,葉輕舟接着就跑中介和律師所,畢竟他這房子還有二十年的房貸,這會兒盤出去,要轉移債權什麼的也需要各種手續,中介原本還勸他別賣,這最近B市房價有點起落,他這時候要賣的話,這地段的房子沒有多少升值空間,算上葉輕舟還的手續費什麼,搞不好還得虧上一筆。

  葉輕舟也就算了,他現在急着用錢,而且他離開B市後,應該是不大可能再回來了。這房子放著,他又還不起房貸,這樣一想也只能賣掉了,就是想想還有點可惜。

  賣房子的事兒不好着急,葉輕舟只好把事情託付給趙晴晴。

  趙姑娘跟他出來吃飯時,問:“你捨得就這麼拋下這裡的一切走了?”

  “我在這裡有什麼?瞧妳這語氣說的……”葉輕舟給她夾菜時笑着說道。

  “……”趙晴晴打開一罐酒,喝了口,點點頭道:“隨便你。你高興就好,今晚我請客,當幫你踐行。”

  “妳請客不早說——”葉輕舟放下筷子嚷嚷:“哎,老闆,拿菜單來——”

  “葉輕舟你餓死鬼啊,叫這麼多你趕着投胎啊!”

  “我以後回去就吃不到這麼正宗的北方菜了,這不得多吃些麼——”

  “哎,算了算了……”

  那晚上葉輕舟喝了點酒,趙晴晴還陪他回去母校逛了一圈。兩個醉鬼在草坪上撒酒瘋,差點就把保安給引來了。

  後來,他們躺在草地上,一齊看著夜空。

  “老葉,你真的要走?”趙晴晴輕輕地出聲問。

  “嗯。”葉輕舟應了聲,接著說:“又不是不聯繫了,妳老公這麼有錢,妳可以有時間就坐飛機去看看我。”

  “省這點吧,怎麼不是你來看看我呀——”趙晴晴坐了起來,她跟憋了很久似的,轉過頭看他:“喂,我問你,你走了,夏少謙怎麼辦?”

  葉輕舟好像早知道她會這麼問了,看他臉上跟放開了似的,輕鬆地說:“早分了唄。”

  趙晴晴聽到這句就冷哼了聲,“他能跟你分?他沒把你一層皮給刷下來?我告你小心點兒,他那種悶不吭聲的,就能有一天把你剁着剁着吃進肚子裡去,就是那種——我們永遠不會再分開啦啦啦啦,啊!你打我!要死葉輕舟你居然敢打你姑奶奶!”

  葉輕舟被她追着打了好幾下,趙晴晴後來累得趴在他身上。葉輕舟看她趴這麼久了都沒反應,就推推她:“顏女士,妳這麼不檢點,妳老公知道麼?”

  “他啊……”趙晴晴翻了個身,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現在應該把哪個男人帶床上在搞着吧,要不我們現在回去抓姦?”

  葉輕舟笑了聲,接着他問:“妳後悔嗎?”

  他感覺趙晴晴搖了個腦袋,卻聽她輕輕說:“我也不知道。”

  “……”

  “那你呢?”她問。

  “後悔什麼?”

  趙晴晴說:“跟個男的有過這麼一段。”

  葉輕舟也想了下,然後學她那樣搖搖頭。趙晴晴就笑了,戳着他的腦袋,說他驢啊。

  然而,葉輕舟沒告訴她——他的答案是:不後悔。

  他有時候會想起以前陪陸曼看的那些小說,在那些煽情的文字裡,他只記得這麼一段話:有時候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和對方在一起。

  愛是一種修行,也是一種體會,更是一種恩賜。你在這段感情裡感受過的快樂、悲傷,你有過的歡笑、眼淚,它們都將成為你不可取代的回憶。

  他愛他,所以,他不後悔。

  ×××

  畫廊裡賓客來去如雲,放眼看去,除了一幅幅展出的畫之外,女賓俱是香衣麗影,在觥籌交錯間也自成一道佳境。

  夏夫人仍舊是儀容端麗,遊刃有餘地在不同人之間談笑風聲。

  這時候,忽然爆出一聲驚呼。

  眾人順着目光看過去,就見到一個盛裝女子火冒三丈地瞪視着對面的男人,她手裡的香檳撥在他的西服上。

  “夏少謙,像你這種不解風情的男人,鬼才會看上你!”

  男人從容地從侍從手裡接過手帕,擦了擦白色西服上的那片污漬,語氣平靜地回敬道:“那我認為像劉小姐這麼一位有家教的女性,應該是不會隨便貼在我這種不解風情的男人身上,那我把妳給扶起來,請問這又有哪冒犯妳了?”

  “你——!”

  只看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人家女孩兒到底麵皮薄了點,哪能鬥得過這麼個文化流氓,當下就跺跺腳憤而離去。

  夏少謙看看周圍,露出個笑,“Enjoyyourselves。”

  他這一踏進休息室裡,夏夫人後腳就跟進來了,拉著兒子的手臂說:“你剛才做什麼了?把Gigi氣成這樣?”

  “我能做什麼?”夏少謙將手給抽了回來,走過去把自己拋進沙發裡,拿出根菸就開始抽。見夏夫人臉色都氣得白了,就笑了聲,臉上沒有半點誠意:“我問你們,我能怎麼她?媽,我不是質疑您的目光,這女人——嗤,成天穿得跟沒穿一樣,老往我腿上坐。您要沒說她是劉老頭的千金,我還以為真是哪個夜總會培養出來的小姐!”

  “閉嘴。”夏夫人猛地出聲呵斥他:“誰教你用這麼沒教養的語氣說話的。”

  夏少謙抖了抖煙,乾脆轉過去不看她。

  夏夫人深諳兒子的脾氣,你要來硬的,他就能比你更硬。所以她想了想,語氣就軟和了點,說:“行吧,你不喜歡她那就不喜歡吧,媽就是覺得她跟你匹配,她外公勢力很大,以後你要進政界的話他們家能幫上忙。”

  夏少謙笑了笑:“我沒說我不要她。”

  夏夫人疑惑地看向兒子,就聽夏少謙下一句說:“您可以上他家問問,他們家要有個兒子,我勉強還可以湊合湊合。”

  “你……”夏夫人一臉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好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讓自己冷靜點兒,接著說:“少謙,媽不明白,你跟那個葉輕舟不是分了麼,怎麼還這麼——”

  “我們沒分手。”夏少謙忽然打斷她,湊過去把煙給掐了,語氣瞬間冷了下來:“我再說一遍——我沒答應跟他分手。”

  “呵。”夏夫人抬手撫撫額,用一種無奈的語氣道:“少謙,你還沒清醒是不是?媽早跟你說過了,那孩子跟你搭不上線。你看,媽先前不是和你說,你們這路是走不長的,不是你的問題,是那孩子不適合,行,就算他今天是女的,你們倆也未必能長遠。”

  “……”

  “兒子,媽不是不想要你過得好、過得快樂。”夏夫人走向他,將手搭在他的肩頭上,輕聲勸着:“你們這樣的情侶,媽看得多了。媽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那時候什麼都不顧不管了,把你姥爺姥姥給氣的……後來,媽還不是回來了?總歸不是一種人,日子過不到一起去。你現在還好,什麼事都順遂,可誰能保證以後?到時候,他能幫你麼?他要不讓你操心,媽就謝天謝地了。”

  夏少謙別過臉,道:“那又怎麼樣。媽,我不是您,我不能理解您當年的想法,可我的想法就是這樣。我跟他,粗茶淡飯過得了,鮑參翅肚也一樣能過。媽,您不會懂,我現在這麼努力,不是為我自己好,我從以前就是在想——想總有一天,萬一,我能跟他在一起,我不會讓他為錢的事情心煩,我想他過得比誰都好,他要什麼我都能給什麼。”

  他接著說:“我知道,人是很膚淺。您跟爸的經驗也讓我明白,只有物質滿足後,才會去在乎所謂的精神生活。爸老在嘴邊念,他跟我在一起,就圖那幾個錢。錢是什麼?您自己說說看,錢到底有多值得,我還寧可他圖我這麼點錢,我就怕他啥也不圖,我身上沒有任何值得他要的東西,您們能明白麼?”

  夏夫人聽完這番話後就靜了會兒,嘆了聲後說:“傻孩子。”

  “我是傻。”夏少謙看向她:“您常說,您自己是正確的。當年就逼我把這性向給矯正了,媽,我也想當正常人。我試過了,我沒辦法,我對女人沒感覺,其實在遇到他之後,我對其他男的也沒什麼感覺了。”他輕道:“我只要他。就要他一個。”

  “少謙,媽在這事兒上不能讓你自己做主。”夏夫人伸手去抱住自己兒子的肩:“媽知道,你長大了,變成個可靠的男人,你不像你爸那樣,媽很高興。有時候,媽也想,要不就讓你們這樣吧,只要你開心就好……可是少謙,媽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情,比你知道的、碰到的還要多。媽知道你很喜歡那孩子,但是現實裡,這樣的感情就是這麼不堪一擊。他跟你不一樣,媽早就看出來,他沒你這麼堅定,你現在的痛苦就是以後得受的,你看媽才說幾句話,他不就這麼輕易地跟你斷了麼?”

  夏少謙突然看向她,問:“媽,您跟他說過什麼?”

  夏夫人也沒在意自己說溜嘴,或者說,她一開始也沒打算瞞着夏少謙。在她看來,葉輕舟跟他兒子之間根本就經不起任何考驗,她站了起來,走向桌子倒了杯茶說:“我先前去看看他母親,就跟他聊了幾句。”

  “說什麼了?”

  夏夫人拿起杯子,她無論何時都跟畫上的美人圖一樣,高貴而從容;“我就把你答應你爸爸的事情告訴他。”

  夏少謙凝視着她久久,“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事實不是麼?”夏夫人抿嘴笑了笑:“是,媽知道你這孩子從小心眼多,答應了也未必會做到。媽跟你爸也不能逼着你去生孩子……”

  “我沒答應過你們我要結婚生孩子,我只說我可以見你們逼我見的人!”夏少謙站起來吼了一句,拿起外套站了起來。

  “你去哪兒?你走了媽怎麼跟其他人交代?”夏夫人出聲攔住他。

  夏少謙看向她,“我要去找他。”

  “找他?你上哪去找?”夏夫人坐在沙發上,懶懶地說:“他這時候,應該跟他媽媽一起早在回鄉下的火車上了吧?”

  ×××

  “A145號開往福州的列車已經整備到位,請旅客們排隊檢票。”

  葉輕舟正好把他手機裡的電話卡取出了,回到老家後,他再買個當地的手機號。這時候廣播台一響,旁邊一個小孩跑了過去,把他的卡給碰掉了。葉輕舟“哎”了一聲,這前頭竄動的人流踩踏而過,他那張用了快十年的移動卡就這麼不知道被踢到哪兒去了……

  “算了。”他喃了喃,把手機收好了,然後背起了行李,留着一隻手推着他媽的輪椅。

  葉母腿上也放著個包,歪着脖子看著他一勁兒地傻笑着。葉輕舟看他媽高興,原本那些不捨得情緒也沖淡了點,低頭在老太太耳邊說:“媽,這動車很快的,我們九小時之後就能到福州了,再坐三小時車就能到家了。”

  葉母艱難地點點頭,斷斷續續地應了聲“好”。

  夏少謙在車上連撥了好幾個電話,那一頭都響着這聲音:“您撥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試……”

  他煩躁地把手機給掛了,前面還在紅燈,他就跟吃錯藥似的一直按着喇叭。

  他不斷地看著時間,後來又打了個電話:“顏振宇你想辦法幫我讓他們把葉輕舟給攔着,什麼理由都好!就說他帶炸彈吧他媽的!把他給我攔下來聽見沒有!就剩下五分鐘了,他要走了!你聽見沒有!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都好不准讓他走聽見沒有啊!!”

  夏少謙使勁兒地將手機一摔,他伏在方向盤上,紅了兩圈的眼眶克制不住地接連墜下好幾滴淚。

  葉輕舟把行李都放在列車上方,他行李裡只帶了些衣服,剩下的那些書和雜物就用物流的方式寄回去。

  葉輕舟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老太太坐在窗邊興奮地左看右看。

  “媽,您坐好點兒。”葉輕舟鋪開個毯子蓋在她身上。

  他沒事做,就打開手機打算射射小鳥,不過這關卡他都卡了多久了,他真不理解夏少謙不去看攻略,那腦子到底是怎麼想到破關的方法的。

  葉輕舟玩了下覺得無聊,就翻着手機相冊看了看。

  他這相冊裡沒幾張相片,還多是趙晴晴的自拍照,讓他睹物思人什麼的。他翻到後面,就看見個宏偉的布達拉宮——這是去年他們幾個人十一結伴去玩的地方。

  葉輕舟頓時來精神了,一張一張地拉下去看,最後就停留在一張相片上。

  相片裡的男人用手拄着下巴看著車窗外,戴着副墨鏡,英姿颯爽得一塌糊塗。

  這時候列車啟動了,他看向窗戶外——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逐漸地離他遠了。當年,他載着夢想和勇氣過來,努力掙扎了這麼久,最終只能帶著回憶和遺憾離去。

  葉輕舟感覺他媽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看她,才意識到他蓄積了滿眶的淚水,在他扭過頭的時候,一顆苦澀的水滴落在他的手機屏幕上。

  第四十三章

  鳳凰男

  一路舟車勞頓,顛顛簸簸地回到了鄉下,葉輕舟看著窗外頭從高樓變成了稀稀落落的小樓,再變成一片片的水稻田。

  他們這村裡大約幾千口人,不算多,再加上年輕人都到福州市和上廣州深圳打工去了,留下來種地的多半都是些老人家。

  葉輕舟這兩年間都沒回來過,這幾年國家在各個鄉鎮積極發展基礎建設,他們村裡也起了好些幢樓房,就是他在大城市待了有段時間了,回到這裡反而是不習慣了。他扶着葉母從大巴上下來,從車站到他家還有點距離,因為他媽行動不便,葉輕舟就去找了個開電動三輪車的大爺,把他媽跟行李都放上車,自己就徒步跟着車子走。

  這時節南方比北方潮熱,葉輕舟邊走邊擦着汗,走過了一個小山頭才遠遠地看見他家那個單層的村房。

  “當心點,媽,我來吧。”葉輕舟把老太太扶下車,就看見他媽拄着枴杖走到他們家木門外,顫巍巍地打開她那小包找鑰匙。

  葉輕舟把三十塊錢給了大爺,就走過去替他媽找到了他們家鑰匙,“行了行了,我來吧。”

  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裡,轉了轉,卻發現打不開。葉輕舟疑惑地“誒”了一聲,又換了把試了一下,怎麼還是打不開呢?

  這時候葉輕舟聽見裏邊兒傳出了點聲響,他困惑地皺皺眉,就抬手拍了拍門叫喚:“喂!誰在裏邊兒啊!喂——”

  “來了來了,誰啊!”

  有把女聲傳了過來,葉輕舟就見到他們家門從裏邊打開了,結果就見個大腹便便的女人來應門了。葉輕舟看見她時還愣住了,顯然是不知道怎麼會有個陌生女人出現在他家裡,這時候他媽就過來拉拉他,那女人也看見葉母了,就充滿疑惑地喊了聲:“婉姨,妳怎麼回來了?誒誒,妳這是怎麼了?嘴巴怎麼歪歪的?”

  葉輕舟聽這女人大呼小叫的,可這地方人都是這麼講話的,聽著不禮貌,但多數是沒啥惡意的。

  “妳應該就是茂昌他媳婦兒吧,我是葉輕舟,茂昌他堂哥。”他扶着他媽,大概猜到了這女人的身份,估計就是去年頭他堂弟娶進門的弟媳,去年他沒回家來,人家不認得他也不奇怪。

  這女人就站在門口狐疑地看看他,也沒看她來扶老太太,更別說側過身讓他們進門了。如果說葉輕舟剛才對她那態度覺得沒什麼,現在也忍不住生出點意見,怎麼說好歹先讓他們進去吧,沒看見他們手上這麼多東西?

  “你等等,我去叫我家那口子。”女人穿著拖鞋跑進屋子裡了,葉輕舟就先扶着他媽在旁邊坐會兒。

  葉輕舟拍了拍她的掌心,心裡也覺得奇怪,不多有什麼事兒也得等葉茂昌出來了再說。

  他們等了好一陣子,才看見葉茂昌穿著條短褲背心出來了,看起來是剛醒來。他長得像他爸的方正臉,跟葉輕舟那儒雅的面貌實在是瞧不出來是一家米養的。他抓着胸膛開開門,看看他們母子就說了句:“進來吧。”

  葉輕舟也沒說啥,就帶著他媽進門去了。

  他看見他家這房子,好像稍微整修過了,前面門口的雙喜好像貼了有段時間了。葉輕舟心裡漸漸生出了點預感,可他嘴上沒說,就帶著他媽坐在客廳裡的籐椅上,然後自顧自地去倒杯水。

  “哥,你怎麼回來了?”葉茂昌坐在前面問他,他媳婦兒沒見到人,估計是躲在房間裡。

  葉輕舟跟這弟弟感情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倒是他妹妹葉小玲跟他親一點,畢竟從出生就是他把屎把尿帶到四五歲的,一直到他去廣州上高中了才擺脫了保姆的工作。葉輕舟坐在他對面,對他說:“我媽中風了,我就帶她回來休養。你結婚時哥沒回來,這裡再跟你說句恭喜,你媳婦兒幾月要生了?”

  “十月底。”葉茂昌看看房間的方向,又瞧瞧葉母。葉母就在旁邊拿了桌子上的瓜子,顫巍巍地放在嘴裡啃着。

  他看向葉輕舟,問:“那你這次要待多長時間?”

  “我把工作辭了。”葉輕舟說:“這次可能不會再走了。”

  這會兒葉茂昌的表情有點變化了,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哥,你怎麼把工作辭了?我聽說……你不是在那邊自己有房了?”

  “房子我已經賣了,我打算回到這邊找工作,好好照顧我媽。”葉輕舟看了看週遭,他稍微斟酌了會兒,說:“我沒聽我媽說她把房子借你們了,我也沒其他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們會住多長時間?”

  “什麼住多長時間?”這時候葉茂昌媳婦兒掀開房簾出來了,葉茂昌都被他媳婦兒那大嗓門嚇了一跳,就看那女人插着腰過來,“這本來就是咱們家,我從嫁進來就住這兒了,你誰啊你,一回來就打算跟咱搶房子是不是?!”

  葉輕舟沒想到這女人這麼凶悍,他看看葉茂昌,就見他弟問難地左右看看。他媳婦兒過來推推他,一臉警戒地瞪着葉輕舟嚷嚷說:“喂,葉茂昌,我嫁給你之前你爸媽不是說你們家還另外有房子麼?這房難道不是你們家的啊?啊?”

  “是!是咱家的房!”葉茂昌哽了一下,就硬着頭皮亂說了。葉輕舟聽到這話臉色也變了,他站起來想跟葉茂昌理論,他弟就趕緊把他給往外拽了,在外頭緊張地說:“哥,算我求你了,你在外面不是混得挺好的嘛,還回來幹什麼……”

  “茂昌,這地兒我就不能回來了是麼?”葉輕舟累了一整天了,這時候語氣也不太好了:“還有,你媳婦兒說的是什麼意思,這房子是爺爺給我爸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以前我不在,你們住着我沒關係,現在我跟我媽回來了,我媽身體不好,你們想讓我跟我媽睡哪兒?”

  “這……”葉茂昌也自知理虧,猶猶豫豫地看看他,最後就說找他爸媽來,大家去那兒把話談清楚。

  葉輕舟只好又帶著幾個行李和他媽一起走去了他二叔家。

  來應門的是葉小玲,瞧見葉輕舟的時候一臉驚喜,“哥,你回來啦?!怎麼都沒聽誰說啊!”這會兒又看見了葉母的模樣,猛一下愣住了,趕緊過來扶着老太太,“大伯母,您這是……哎!快進去坐、進去坐!”

  葉輕舟走進屋裡,這時候葉茂昌已經在跟他二叔二嬸說房子的事兒了。他喊了兩個長輩一聲,就跟葉小玲一起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來。

  葉母斜着脖子看看他們,指指外邊兒,“房、房子……”

  “沒事沒事,媽妳好好坐。小玲,麻煩妳陪陪我媽。”他跟葉小玲交待了一句,葉小玲忙不迭地應了,他就站起來去到他二叔他們跟前。

  他們幾個人圍着張圓桌坐著,就看二叔抽了口煙,看看他跟外邊兒的葉母,問說:“大嫂這病什麼時候來的?”

  “兩個多月前突然倒下了,查出來是腦梗。”葉輕舟長話短說:“我媽不適應北京的生活,我就帶她回來。”

  他二叔點點頭應了聲,“這房子……”

  “舟仔——”旁邊的二嬸好像早忍不住了,這時候就插嘴道:“你在外面不是過得挺舒服的?這裡房子值多少錢,你不是該看不上嘛,聽說你在那兒都花幾十萬買房了?”

  “你們別聽我媽胡說,我那房子也是東拼西湊才盤下的,現在為了回來,我也把房子給賣了,虧了好幾萬,真賣出去的話到手裡也沒多少。”葉輕舟實話實說道:“現在我媽生病,我手頭也緊,我沒要茂昌他們馬上就搬,你們好歹給我個時限……”

  “搬?”二嬸聲音揚了起來:“誒,你小子這話不對啊,你以為那房子我們沒花錢啊?這幾年你不在,那房子都誰在看啊?還不是咱家?而且你弟結婚,我們花了兩三萬重新裝修過房子,你回來就要把房子要走,這有沒有理了?”

  葉輕舟聽他嬸嬸噼裡啪啦地說了堆兒,橫豎就是想把房子給占住,哪想這時候葉小玲聽見了,就插了句話進來:“媽,那房子本來就是大哥的,裝修的錢也不是大哥寄給你們的嘛?”

  “出去!大人說話妳插什麼嘴!”葉二叔衝他女兒吼了聲,葉小玲甩下帘子出去,也不理他們。

  葉小玲估計是這家裡唯一肯站在葉輕舟他們那兒的,畢竟這小姑娘打小就是葉輕舟做飯養大的,去市裡讀專科學校的學費也是葉輕舟給她出的,要靠她家裡的話,怎麼可能還讓她繼續讀下去。他們這地方還有點重男輕女的觀念,葉小玲當初又是意外懷上的,想打掉的時候已經晚了,結果害得他們家罰了許多錢,這事兒做爹媽的還會在女兒面前老提,這樣一個家,葉小玲胳膊要不往外彎都難。

  話說到這裡,什麼面子也不用顧了,葉輕舟也不想跟他們拉扯了,就明明白白地把話給說了:“二叔、二嬸,我現在實在是有困難,我已經把我北京房子車子都賣了,折過來也沒幾個錢,說句不好聽的,這些錢我得給我媽預備着。我做這行的,我知道她身體這毛病很難再好了,但我是做人兒子的,說什麼我都不可能這樣由着她不管。”

  “那你現在說我們占你房子了?”他二嬸瞠目瞪着,跟瘋婆子一樣撒潑:“我今天就占你房子了!我當年早就不高興了,你爸死了鬆快,老頭子當年這麼病着,誰在伺候他?還不是我跟你二叔!我們當時貼了多少藥錢你沒算算,出殯費那些都不要錢啊?啊?還有,老頭子走了,你媽也沒管你,誰管你的啊?還不是我跟你二叔,你以為養你不用錢?你上學,我們茂昌還用你用過的舊課本呢,這事兒你不想想,還有,你大學誰給你供上去讀的?哼!現在有出息了,有本事了,書讀得多了欺負我們不識字是不是?那你去告啊!去告啊!我看誰先丟人!”

  說著就去推搡着葉輕舟,葉輕舟哪可能跟他長輩動手,可是他今天也算是開眼界了——以前他好歹覺得他叔嬸是講道理的,現在瞧他二叔靜靜抽菸,葉茂昌那好吃懶做的哪會插上一句話,他被他嬸子逼的都退了幾步,他知道他是不能還這個手的,要這樣那他真是有理也成了沒理了。

  就在這樣鬧得時候,葉小玲去給葉輕舟他小姑姑通風報信了。他姑姑這會兒就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連圍裙都沒換下,來時正好就看見這一幕,她趕緊上去擋在他們兩個中間,一鼓作氣就把二嬸給推出去了。

  “妳、妳敢推我,我是妳嫂子!”

  葉姑姑就擋在前邊兒,手裡還帶著鏟子,指着二嬸就拔尖聲音嚷嚷:“妳是我嫂子,妳還是舟仔她嬸子呢!做嬸嬸的妳這麼跟他說話啊?!我都聽到了,那房子本來就是我爸留給舟仔他們家的,以前你們要了這幢兩層的樓房,我爸不都給你們了,這些年那些田租都是你們收的,我大嫂說過你們一句沒有!哼,當初他上大學,你們家就出一千多塊錢,剩下的不都我們其他人一起出的,看他們說過一句話沒有?就你們,天天提、天天說,非要把這好孩子逼死是不是!”

  “妳說什麼!我們養他的那不是錢?!妳嫁出門兒的天天管妳娘家的事妳這三八——”眼看這倆戰鬥力相當的要這麼鬥上了,葉輕舟連忙去拉住他親姑姑,他二叔跟葉茂昌就拽住他嬸子。

  眼看都快把一個家給吵翻了,最後葉輕舟吼了一聲:“行了!都別吵了!”

  這一吼總算讓他們稍停了點,葉輕舟就拍拍他姑姑,走到她前面對著他二叔一家人說:“今天這事兒光吵也吵不出什麼名堂來,我們就別再吵下去了。二嬸,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這些年天天都記在心裡。”

  “你們送我爺爺走,還幫我媽照顧我,我上大學也肯給我出筆錢,這恩情我沒忘記。所以這些年,你們跟我要求的事兒,我拒絶過你們了麼?”葉輕舟看看她嬸子:“二嬸,您零八年去我們醫院看病,整程我都把您當親媽一樣接待你們,住院費什麼的我都沒跟您開過口,您還的要好的房間,我也拚命拉長臉去給您求過來,我這就是把您看成我親媽一樣孝順。”

  “二叔,您這幾年,偷偷買馬票,前兩年還去澳門賭錢,這些坑誰給您填的?您好面子,去外面玩住要住好,吃要吃好,沒錢了就給我打電話要我匯錢。我當時才剛開始實習,一個月就一千二,您在香港玩一晚上就要我一個月工資,我廢話都沒說兩句就給您匯過去了。”

  他看他二叔別過頭了,又轉向葉茂昌:“茂昌,我聽我媽說,你這幾年都沒好好找工作。你二十六了,還吃家裡老本兒,沒孝順你爸媽就算了,等你孩子出世了,你打算讓誰給你養?”

  “好端端的說道我幹什麼……”葉茂昌嘟噥了一句,葉輕舟就出聲教訓道:“你不讓我說你?你老婆本哪來的?你沒問問你爸媽那錢誰給你省下來的?還有我前年拿四千塊給你去報夜校,你去報了麼?”

  葉輕舟看他靜靜的,也覺得沒什麼話好說了。他看見葉小玲扶着門框那兒看著他們,葉輕舟也不想在他妹妹面前這麼熟絡她親人。

  他掃視了眼前這一家子,心裡想,他這些年真的是太好說話了,難怪要被人當成冤大頭。

  “二叔、二嬸,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們想想,我從七八歲那年住你們這兒,就沒有做一件事沒照顧過弟妹沒幫過你們麼!我十幾歲長身子怕你們嫌我吃得多,我一個饅頭掰成兩片泡水當一頓吃了,我有說過一句話麼!我在北京沒日沒夜值班、做事,有一晚上過勞暈了差點兒丟了命,我跟你們說過我有多辛苦麼!”

  他吸了口氣,帶著顫音說:“我不瞞你們,我媽這病是被我給氣出來的。她治療情況其實不太好,很有可能會發展成血管性痴呆,這是有多少錢都沒辦法逆轉的疾病。所以我就帶她回來,我想讓她這後面一段路走得開心點。我就這點要求,我不是非要把那房子要回來不可,可你們也得給我個活路……”

  葉輕舟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別開臉抹了把臉,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掉了眼淚。

  葉小玲跑了進來抱住他的手臂拉他出去,說:“別吵了、都別吵了,哥你一點沒吃東西吧,我給你跟大伯母下碗麵,我把你們行李放我房間了,今晚你跟大伯母睡我房……”

  葉輕舟那晚上就在他二叔家過夜了,他沒好意思占住葉小玲的房間,就去客廳裡打地鋪了。

  可能是他說的話奏效了,他二叔和二嬸好像有點躲着他,就是絶口不提房子的事情。葉輕舟待了兩天,也覺得越來越失望,後來他照顧他媽吃飯的時候,心裡突然就想——索性就不要那房子了,這樣也好,能用個房子把他欠的債給還了,他也不是太虧不是麼?

  葉輕舟雖然這麼告訴自己,心裡還是很不甘。那房子是他爺爺給的,他那天回去看,他爺爺跟他爸的牌位都不知道擱到哪兒去了,問葉茂昌那臭小子也支支吾吾,肯定是亂放到哪個角落裡去。

  葉輕舟就在他二叔家裡待了幾天,那幾天他在外面找房子,他們這兒多是自己搭蓋的村屋,要租的話也只有到廟街那邊的棚戶區問問。那裡的環境也說不上太糟糕,就是靠近菜場,一大早就吵,但是也有不少人煙,老頭老太也多,葉輕舟去觀察了兩天,最後還是決定搬到那兒——那裡距離他們村唯一的衛生中心最近,這點對他來說很合適。

  葉輕舟就租了個一室戶的房子,五百一個月,包水費。

  之後騰出了兩天去好好收拾收拾,葉小玲跟他姑姑都來幫忙他整理了。

  “舟仔,你就住這裡?”葉姑姑很不滿意這地方,不是這裡不好,其實他們這裡住的地方都沒多少,她就是替葉輕舟心疼那房子的事兒。她拉著葉輕舟道:“你以後都不再出去了,總不能老住這樣的地方,以後要娶老婆的話……”

  “還遠呢。”葉輕舟打斷她說:“現在我就先照顧好我媽,其他的事兒我真管不着了。”

  “你啊……”葉姑姑心疼地抱抱他,葉輕舟知道他姑姑沒孩子,就把他當親兒子一樣疼。對以前的他來說,姑姑比他親媽還像他媽媽,可小姑姑到底有自己的家要打理,不能事事都幫襯。

  葉輕舟安頓好了葉母,就去找工作了,好在他們這基地醫院常年缺人,葉輕舟這還是一等名校的碩士,在這小衛生中心裡幹活兒根本就是屈才了。

  “我們是能讓你在這兒工作,可是這薪水……”那衛生中心院長看看他,這兩千不到的工資請個外科醫生在這兒幹活兒,他想想都覺得有點可惜。

  “沒事兒,我不挑的,有事做就行。”葉輕舟也沒心情挑三揀四了,於是他這天來問工作,第二天就正式上崗了。

  他們這裡衛生中心條件有限,葉輕舟這學識在這邊基本是無用武之地的,倒不是沒有疑難雜症,而是這裡不具備該有的專科設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葉輕舟最多就在這兒看看門診,給人開開盲腸手術等等。葉母的話,就要多虧葉小玲這小姑娘,她在他們這裡唯一的寫字樓上班,中午不回家就去葉輕舟家裡做飯給葉母吃,有時候還會給他送飯去。

  坦白說,比起在B市,葉輕舟這兒的生活可以說是清閒了不少。除了病人沒他們那多之外,晚上也不需要加班,葉輕舟沒去請網線,有時間就去他們這兒一家網吧上上網,收一收郵件玩玩QQ。

  他那天一打開QQ,就發現自己的企鵝被趙晴晴的留言給淹沒了——

  “葉輕舟!你在不在?在不在啊在不在——”

  “今天你座位上來了個新人,平白長個人樣兒,帶了顆豬腦子來上班。”

  “今天大夥兒都說到你了,可想死了他們一個個。”

  “老葉~你快回來~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喂,這號你還有用吧?都多少天沒登陸了。”

  “葉輕舟,你打算裝死是麼?”

  “我問你,葉輕舟。你是不是連我都不打算要了?……”

  葉輕舟拉到下邊兒也覺得有點感慨,他想了想,也不知道怎麼回覆趙晴晴,就發了個“我在^_^”過去。

  等了五分鐘,趙晴晴沒回覆,葉輕舟猜她還在上班,就把自己的手機號發給她。

  哪想葉輕舟這才剛下線,他手機就響了——

  “葉輕舟!這回總算讓我給逮着了!你這一整個月悄聲無息地我都以為你人間蒸發了!發你的郵件你不回覆,戳你的QQ你那胖企鵝老裝死,叫你辦個微信你都拖多長時間了,你山頂洞人還是怎麼的?再不現身我都打算這十一去你那兒刨屍了!”

  葉輕舟擦了擦自己耳朵,隔了這麼長時間再聽見趙晴晴聲音,他也不由得咧嘴樂了:“姑奶奶,妳這嗓門能不能輕點兒,外面別人都能聽見妳在電話裡喊什麼。”

  趙晴晴一跟他聯繫上,那嘴巴就不能停了,把整個月發生啥事一件件悉數下來,說得眉飛色舞,句句帶了她趙氏獨特的見解和吐槽范兒。葉輕舟邊拿筆抄病歷邊應着,他們這整個中心就一台電腦,常年缺乏資金,以至於連病歷都能用手抄寫。

  “哎,都我在說,也給我說你那兒怎麼樣吧?”

  葉輕舟聽到這話,就把自己這個月來的事兒簡明扼要地講了,跳過了他家裡那噁心人的事情,就專挑一些有趣的說,比如說他們中心裡有個周大爺,天天拉著另一個病房的李老太跳恰恰,還有昨天來了個小孩兒,不知道怎麼玩兒的,居然能把旺仔牛奶糖給掉進耳朵裡了……

  他們這基層醫院看的都是些感冒發燒頭疼,要不就是糖尿病高血壓來拿拿藥,真正的大病也輪不到他們這兒。

  不過葉輕舟這本事是杠杠的,來了一小段時間,這名聲就傳播得老遠,說他啥毛病都能看,今早上還有個大媽帶著孩子來他這裡看牙周炎……

  隨着他在這裡待得時間越長,跟這裡人的關係就越發好了。

  而且這兒病人多半沒太高的文化程度,對醫生的話是堅信不疑的,說這樣好嘛,也不是太好,說這不好吧,對於醫生來說,不會有事沒事就拿網上資料來找他茬的病人,可都是好病人。

  就這樣,他在這裡過着小日子,白天上班工作,晚上回去陪陪他媽。老太太現在有點不太能認得人了,葉輕舟儘管每兩週都會帶她坐車去福州市看專科,可還是避免不了她的病情進展,花錢照了MRI,發現她腦細胞梗死範圍擴大,這痴呆症怕是免不了的了。

  葉輕舟那幾天都吃不下飯了,但是看見他媽在樹下跟一群老先生老太太斜着脖子聊天兒,他又漸漸地釋懷了……該來的躲不掉,他們這做醫生的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只要他媽現在快快樂樂的,沒有啥煩惱就成。

  就這樣進入了秋天,一直到十一月,南方這兒的溫度才稍微涼了點兒。

  截至那時候,葉輕舟已經在這地方待了近半年了,他可說是完全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每天早上睡到七點起床,下樓去跟擺攤的買油條跟豆腐花,看他媽吃完早點再去醫院上班。醫院八點開始看病人,門診一般人都不多,整個衛生中心只有六個護士,除了一個二十歲剛從護校專科畢業的,其他全都是大媽級人物。小護士年輕又愛說話,有事沒事就到他辦公室裡坐坐,心情好點時還會給他帶點吃的來。其他時候,就看見她們幾個圍成堆說說這家的八卦,聊聊電視劇,中心裡其他還有兩個老醫生,其中一個還是老軍醫,治梅毒治痔瘡等等完全不在話下。

  葉輕舟今天回家早,做飯的時候剛好趙晴晴來了電話。

  “你在幹嘛呀?”

  “切蘿蔔絲,怎麼了?”

  “……”趙晴晴突然就哀嚎了聲,葉輕舟記得她說,他們科室裡又有人不幹了,最近他們剩下的幾個天天在加班。

  趙晴晴說:“你這日子會不會太舒服了,早知道我也去鄉下混了。”

  “一個月也就一千六百塊,妳想來就來啊。”

  “這麼少啊?!”

  葉輕舟還沒報給她稅後工資,其實每個月到他手裡的也就一千二百多,還好他也沒其他開銷,要不然靠這點錢真活不下去。

  趙晴晴就跟以往一樣沒事兒找他扯扯皮,今天說沒兩句話,就看她靜了。葉輕舟心裡本來還困惑着,就突然聽趙晴晴提起了夏少謙:“你還有沒有想他?”

  葉輕舟差點都把手指給劈了,這時候他聽見葉母在呵呵笑,探探脖子去看看,就看見他媽在看電視裡周星馳在耍寶。

  “怎麼說到他了?”葉輕舟回到廚房裡,用脖子夾着手機問,兩隻手該炒菜就炒菜。

  “我沒告訴你,上個月我碰到他了。”

  葉輕舟沒有辦法否認,他聽到這事兒的時候,心口不由得猛烈跳動了幾下。他靜了會兒,說:“那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還成吧,就老樣子。”

  “那挺好的。”葉輕舟就評價了這麼句。

  “你不想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

  葉輕舟就順着她的話問:“他說了啥?”

  趙晴晴長長地“嗯——”了一聲,接著說:“我想想也沒什麼,就問了兩句你的事情。”

  “啥事兒?”

  “問你有沒有跟我聯繫,我說沒。”

  葉輕舟不知不覺地停下手邊的事兒,靠在小窗檯上笑了聲:“他什麼反應?”

  “他哦了一聲,接着問我你過得好不好。”

  人家這擺明了不相信她,葉輕舟大概能猜到夏少謙當時是什麼表情,肯定能讓人手癢得厲害。

  他問:“那妳怎麼說?”

  趙晴晴:“我就跟他說,你在鄉下相親了,你媽給你找了一個特別溫柔特別聽話的小姑娘,於是你們打算在今年年底結婚,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第四十四章

  鳳凰男

  趙晴晴跟他聊了沒幾句後,葉輕舟就把電話掛了。

  他接着想燒菜,卻越做越不對勁兒,先是把糖當成了鹽巴,然後是煎魚煎得都焦黑了一面。後來葉輕舟就乾脆把火給一關,拿了錢包下樓去邊上的小飯館買了菜上樓來。

  這來回不過才十幾分鐘之間的事兒,葉輕舟一回來就聽見他媽的聲音,不知道在跟誰大聲嚷嚷。他趕緊跑過來一看,就發現葉母在跟對面家的老太太在吵呢。

  “顛……趴(神經病)……女內……粑……粑(*這句話大家就別知道了)……”

  老太太話都說不利索了,還能跟對面家的老太婆鬧呢。葉輕舟是知道這對面家住的老太太跟他媽不對盤,具體什麼原因結下的怨仇,聽葉小玲說是因為那老太婆到處跟人說葉輕舟是在外面做了啥腌臢事兒,沒臉混了才灰溜溜地跑回來——這謡言的出處還是從他自家嬸子那裡發揚過來的,前陣子在醫院裡,人家小護士還悄悄捅捅他那些傳得是不是真的……

  葉輕舟是沒去管外面人怎麼說他,但是他在B市過慣了,忘了他們這地方小,誰家小孩頭頂長了兩個窩都能從南傳到北,他二嬸有事沒事就往他身上潑髒水,弄得剛開始一陣子還有人不願意給他看病呢。

  葉輕舟忙去把他媽給拉住了,對面家老太的兒子也去拉住他親娘,兩個人彼此尷尬地互看一眼就把自家老娘拖進門了。

  “媽、媽!行了媽!別跟她吵了——”葉輕舟把葉母給按在椅子上,老太太還衝門口那兒氣呼呼地瞪眼,葉輕舟看她鼓着兩腮,就去給她倒杯水降火:“來來,喝水喝水。”

  葉母兩手抖抖地接過杯子,喝水的時候一些還淋漓地從嘴角流了出來。葉輕舟不厭其煩地替她擦乾淨了,嘴上勸道:“媽,以後她說什麼,咱們就當個屁放了,知道麼?”

  老太太咂咂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突然就呵呵一笑。葉輕舟順着她的目光往後一看,就瞧見電視裡在播周星馳的《賭神》。

  畫麵裡周星馳在跟他七叔下跪呢,葉輕舟看了也笑了笑,用手去弄了弄老太太有些凌亂的頭髮,就起身去廚房把買回來的菜倒進盤子裡。

  這棚戶有兩樓,樓上就是廚房跟葉母的房間,葉輕舟就睡在樓下的客廳裡,他在那掛了個帘子,如果要吃飯得去搬個小課桌來。

  “媽,先吃飯。”他夾了菜進葉母的碗裡,老太太眼睛盯着電視,過了稍一會兒才慢慢低頭,顫巍巍地拿着勺子,喝湯時右邊嘴角就會漏出點湯水。葉輕舟每天光顧着他媽吃頓飯,就要一兩小時,換衣服之類的事兒葉小玲或是他姑姑會過來幫個忙,有時候她們沒時間也只有葉輕舟自己來。

  這時候葉母手裡的勺子掉了,她看看地上,葉輕舟就說:“我幫您撿,坐著。”他彎下腰把勺子撿起來,又去廚房拿了個乾淨的出來給他媽。

  葉母顫顫地接過來,葉輕舟看著她那隻手以及那蒼白的頭髮——他媽媽今年才五十二歲,看起來卻跟六七十的老太太一樣。昨天明明還記得他是誰,今天卻連他是她兒子都忘了,葉輕舟想到這兒就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壓着,難受得緊。

  晚上,葉輕舟哄着他媽去睡覺後,就在小課桌前看點資料。

  以前工作忙的時候,他都沒時間充實自己,現在閒下來了,看再多書卻也沒了發揮的地方。

  葉輕舟在燈光下揉了揉眼,翻了沒兩頁就把書給蓋上了。轉身倒在床上,他兩手撐在腦後,看著這木質的天花板。

  他出神地看了一陣,眼眶不知道為什麼就漸漸紅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了頭頂上蓋住自己,只有隱隱約約的嗚咽聲在黑夜中迴蕩……

  ×××

  “我們這基地裡,只有三個在醫學道路上默默耕耘的同志。

  先給大家介紹第一位吧,就是我們中心裡兼任院長主任人事部部長以及衛生管理部頭兒的蔡老闆。他正值知命之年,頭頂比我前任上司多了那麼幾根毛,為人親切又和藹,天天督促咱中國新一代小年輕莫要折在醫學這條賊船上,據說去年本地高考省區第一名是他侄子,小孩兒詢問其第一志願填臨床醫學是否妥當,老蔡眉毛一抖,拉著他小侄兒問:你到底是順序數數第一名還是倒數數第一名,能問這問題,腦子是有多不清醒……一時在業界內傳為佳話。

  接下來就說說第二位——就是咱在軍隊裡服務過的王老同志。老王是部隊出身,退伍後隨媳婦兒在咱這小田村裡紮根兒。老王脾氣耿直,說話做事都有軍人嚴謹幹練的獨特風格,尤其對於病情的解釋往往充滿着一股軍火味。譬如昨天,我路過走廊,剛巧看見老王在跟患者家屬解釋人體免疫系統是如何操作,詳情如下:……比如說我們體內某器官就是我們的領地,此時有敵軍進犯,我們體內就自生一批友軍奔赴戰場,此時若敵軍強盛,在友軍竭力抗爭之際,就需要藥物在後方增援,儲備一上,刀槍一來,若抗戰勝利,我們就贏了。但是敵軍也有可能暗中埋伏,伺機而動,等到時候一到……說到此老王神色凝重,患者爺爺聽完兩肩抖動,激動地給抬腳“啪”地一聲,向老王敬了一個軍禮。(*注)

  再來介紹介紹我自己。敝姓葉,感謝毛主席簡化漢字,一口一十,好寫好念。本人從醫六載,半年前回鄉至此處重操舊業。目前兼管本院內外婦兒門診以及精神心理部門,上至開刀拔牙,下至修電視通馬桶,服務一應俱全。本人今年三十出頭,未婚未育,有三保一險,存款三位數,無房無車……”

  葉輕舟最近在網上開了個博客,他這是閒大發了,這網吧裡只有幾個小年輕在打打遊戲,還有一兩個中年漢子在鬥地主,只有他在認認真真敲着鍵盤。

  這博客剛開始點擊率不怎麼樣,一天就兩三個,後來趙晴晴那大嘴婆在醫師論壇上大肆宣傳,這兩天稍微才有點人。葉輕舟寫這些東西不為幹嘛,就是消磨點時間,還有就是——他覺得他可能是有點孤單了。

  葉輕舟點擊了螢幕上的“確定”,文章發了上去。他關閉了頁面,就看著那微軟XP自帶的草原桌面發愣——葉輕舟也不知道該怎麼詮釋自己現在的狀態,他感覺他的腦子時不時是放空的。

  坦白說,這裡的生活很平靜,他原先那種喘不過氣和鼓噪的心情,也在這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中慢慢沉澱了下來。也許人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大喜大悲之後,都會走向他現在這樣的心境,就好像對很多事兒提不起勁兒。

  他不是說對周圍的事兒都沒了熱情,而是有種迷茫的感覺——葉輕舟有時候睡覺睜開眼就會恍惚一下,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這裡明明是他的老家,但是他其實沒有覺得存在歸屬感,這個感覺他在B市也一樣,他恍然覺出自己就像一個四處漂泊的靈魂,不知道家在哪兒、等他的人又在哪兒……

  葉輕舟下了班後直接回家,現在到了年底,天逐漸冷了,南方這兒沒有北方溫度低,但是風很大,最近晚上他媽都會說腳跟在疼。葉輕舟就每個晚上給她燒熱水,讓她泡泡腳再睡。

  對面門的老太婆還是三不五時就跟他媽吵架,後來葉輕舟就送了人家一籃土雞蛋,前些天打蘿蔔排骨湯熬多了也給人家送了點去,最近看那老太婆把門關死了,沒怎麼聽鄰居街坊又說她們鬥嘴了。

  鄉下人其實也挺單純的,你賠個好,人家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容易軟的。都說了禮多人不怪嘛,葉母又是生病的,對面門老太婆也不好占人家嘴上便宜,這兩天看她們戰火就稍停了,總算還給了這條街一個平靜。

  這小日子一直平平靜靜地過到了年底,葉輕舟家裡可又忙碌了起來——他妹葉小玲要出嫁了。

  那男的葉輕舟見過一面,是個外地人,年紀大了葉小玲五六歲,在福州市裡做銷售的工作。葉小玲跟他也不知道怎麼認識的,人看起來還算老實,反正只要能對他妹妹好,葉輕舟多半沒啥意見。

  本來是談好一月辦喜事的,兩家人聊得好好的,不曉得怎麼弄的,突然又談不攏了。葉輕舟是下班後回家,看見葉小玲在他家裡照顧葉母,他放下包跟他妹子說:“妳回家吧,剩下的事兒我做就行。妳再晚走的話,妳媽又有話說了。”

  哪想葉小玲扔下抹布,轉過身就哽嚥了。葉輕舟嚇了一跳,走過去看看她問:“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好好的……”

  “我不回家!那個家有啥好回去的!”葉小玲抹抹眼睛,一臉委屈地說。

  葉輕舟看她哭得梨花帶淚的,就抱住她給她拍拍背順氣,過了會兒才聽葉小玲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

  原來今天葉小玲未來公婆來他們家談聘金和婚禮的事兒了,他二叔二嬸也太奇葩了,跟賣女兒似的,單單聘金就要了人家八萬——這在大城市不算什麼,在他們這小地方,誰家嫁女兒敢要這麼多錢啊?還有就是辦喜酒的事情,按他們這裡的習慣,就是女方和男方各請一回自家親戚,錢都各家出,他爹媽還想把這頓喜酒給省下來,去蹭人家男方的,這能不把人家給氣得摔門出去麼?

  “你說我真是他們女兒麼?他們什麼時候把我當親生的了?啊?我哥就是寶,現在多大了還伸手跟家裡要錢,我拿他們什麼了,就這點事兒也讓我在人家爸媽面前沒面子!”葉小玲氣不過地嚷道,葉輕舟也知道他這叔嬸是什麼樣兒的,就跟葉小玲不是他們身上掉下的肉一樣,這小姑娘打小就受了不少委屈,現在連要出嫁的事兒,家裡都怎麼埋汰她,以後要真這麼出嫁了,指不定她公婆要把她給看輕了去。

  葉輕舟安慰了她一陣,就看這麼夜了,就騎着自行車送葉小玲回家去。

  他跟葉小玲進門的時候,葉茂昌跟他媳婦兒也在,這兩公婆搬出去了每天還回來蹭飯也不覺得害臊。而且葉茂昌他媳婦兒十月時生了,孩子也扔給了他二嬸帶——其實還是葉小玲在幫襯,也沒見這做哥哥嫂嫂的給妹妹買件衣服或是其他什麼的來謝謝她。

  葉輕舟本來是不想上門的,可是葉小玲是他看大的妹妹,他比誰都心疼她。看他二叔二嬸沒在,就先跟葉茂昌提了這事兒,讓他這個親哥哥在自家爹媽面前幫忙勸勸。

  哪想葉茂昌假裝沒聽見他說話,倒是他那不知道哪娶的媳婦兒開口了:“我說,大妹子,他們家看起來也不錯的吧,這點錢都拿不出來還想娶咱家的女兒?他們擺明就是不看重妳,妳還眼巴巴地上趕着嫁人?要不要這麼沒臉沒皮啊?”

  “妳說啥話啊?”葉輕舟把葉小玲拉到身後,他看著那女人冷下聲說:“妳就是這麼做人家嫂子的?八萬妳以為是八百,人家的錢是大風颳過來的?妳當小玲是什麼,賣過去讓人白眼的是不是?”

  “你以為你誰啊!茂昌他爹媽都不敢這麼跟我大小聲,你算哪個蔥啊你!”

  “我是他們大哥我管不了?你們家茂昌打小闖禍誰給他頂包的妳不去問問——”葉輕舟在這裡待了這麼段時間,唯一學到的就是——遇到某些不講理的,你還真別跟他們浪費時間說理,就是比大聲你也不能洩氣了去。他今天要不來,他們真敢把葉小玲的好事這麼蹉跎的,白白委屈了這麼個好女孩,說什麼他都不會袖手旁觀。

  這麼一吵,他二叔二嬸也被驚動了,可葉輕舟也不是白來的,早跟他姑姑通過氣。他二嬸那戰鬥力只有他小姑姑應付得來,果然就看她小姑姑拖着他那個教書的姑父來了。

  葉姑姑一過來就大嗓門地一喊,指着葉茂昌他爹媽說:“這事兒你們還真做的出啊!啊?二哥啊,要是爸今天在,知道你這麼委屈他孫女兒,他敢不給你下倆棍子!啊?!你們要你女兒出去被人看不起是不是!這種話都敢跟人家爸媽提,還要不要臉了!”

  接着呸了一聲,就去看葉茂昌他媳婦兒,指着她鼻子就罵:“妳!我早想說妳了!站着說話不腰疼啊,妳嫁過來的時候妳家跟咱要了多少聘金啊?才兩千五百還包兩隻雞呢!別說做嫂子了,大家多是做女人的,妳怎麼為難自己人啊?!妳生的兒子自己沒本事帶,還是小玲天天下班回來抱著呢,晚上哭得我們住隔壁都聽見了,誰在哄他啊?還不是妳這小姑子在給他喂奶的?你們說過一句謝謝沒有,現在還這麼害她!給你們兒子積積德行不!”

  這吵到最後,還是他們姑父出來打圓場,讓葉二叔去給男方父親打個電話,過兩天再一起談談,到時候全部人都得在旁邊聽,怎麼說都不能委屈了自家姑娘!

  他二叔二嬸本來還不樂意呢,結果葉姑姑就瞪眼了,“行啊,反正這事兒咱就找街坊鄰居評評道理,到時候你們可別說我多嘴啊。對了,我聽說你們家茂昌剛找到事做,這事兒要傳出去影響不太好吧?”

  這招還真是絶了,葉輕舟知道葉茂昌最近找到了倉庫做保安的事兒來做,還是他二嬸去四處腆着臉要來的。他們對葉小玲的事兒如果捅出去,葉茂昌是不會怎麼樣,不過人家會怎麼看他這個做哥哥的?

  “行了!都知道了!散了、散了!”他二叔被逼急了,總算是鬆了口。

  過兩天,葉輕舟他們醫院蔡老闆借了車去車站接葉小玲未來公婆,親自帶他們上酒樓吃了午飯,才又帶著人去他二叔家裡。

  人家本來沒啥好臉色的,葉輕舟就低頭連連賠了不是,葉小玲他對象也幫着勸自己爸媽,這才看人家爹媽有了點笑臉。

  在二叔家裡,他們姓葉的一家子都在,葉姑姑也早早就在那兒坐鎮了,就是不給葉小玲他爸媽胡來的機會。這會兒談下來,聘金就從八萬縮到了五千,然後就是請喜酒的事情,葉小玲他爸媽老說手頭緊什麼的,最後還乾脆講要不他們女方這兒不請酒了。

  葉輕舟看葉小玲低頭揪着裙子,心裡頭替小姑娘覺得心酸難受,想想他房子剛好賣了,最近趙晴晴還給他匯了款子,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大方,連房價都沒壓,照他當初還的首期和接下來每月的貸款,一共近二十萬都一次打給了他。

  葉輕舟手裡有了點錢,要為他妹子辦點事兒就有了點底氣,他拍拍葉小玲的手掌,就說:“這個喜酒的錢,我給小玲出吧。”

  “你有這麼多錢?”他二嬸尖酸地說了一句,誰不知道葉輕舟帶著他媽縮在棚戶裡呢,他們都傳葉輕舟肯定在外邊幹了什麼,弄得沒錢沒工作地跑回來窩在老家裡。

  葉輕舟就說:“錢不多,起碼能不委屈我這唯一的妹子。小玲,妳別擔心,喜酒錢哥給妳出。”

  葉小玲聽到這話眼裡就含淚了,看著葉輕舟吞着淚輕輕喊了聲“大哥”,接着葉姑姑也開口了:“我們兩個老的沒孩子,小玲就是咱們女兒,這喜酒錢她爹媽捨不得,姑姑和姑父拿得出!”

  這些話可一點都沒給葉二叔他們面子,最後看他們囁嚅着,勉勉強強地答應了下來,這事兒總算是了結了。

  葉輕舟答應了要出錢,自然不是說說空話,他知道靠他二叔二嬸肯定沒譜,就親自去給葉小玲操辦了。他們這兒有個酒樓,能擺上二十個桌子,再說鄉下地方比大城市好的一點就是什麼都便宜,他去問了,最貴的酒席一桌也就兩千。葉輕舟也不是打腫臉皮充胖子,他知道現在男方他們家對葉小玲肯定是有點想法了,他可不能讓人家真以為葉小玲娘家這邊是沒人替她出頭的,就做主要了最好的。

  他知道他姑姑姑父存了點錢,但是那都是養老金,他們又沒孩子,說什麼他都不能用人家的錢。葉輕舟去銀行拿了錢,打算下班時去酒店那兒付賬的時候,哪想葉茂昌就跑去醫院找他了。

  “哥,這個……給你。”葉茂昌給了他一個信封,葉輕舟就當面打開來看,裡面是一筆錢。

  葉茂昌抿了抿嘴,接着開口說:“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我沒跟我家婆娘說,你拿去付小玲的喜酒錢……我知道,我這個做親哥的沒用,混到現在就只有這點本事兒,可我也不想我妹妹被人看不起……”

  葉輕舟看看他,也沒說其他的,就收下了這筆錢。在葉茂昌走之前,就去拍了拍他的肩,說:“你這麼大了,這次要好好做事,別總靠家裡的。這保安的工作總不能做一輩子,你從小數學就不錯,你要還想去學會計,哥可以幫你出錢……”

  葉茂昌搖搖頭,想說什麼又止住了,然後就壓低帽子走了。

  這一點小插曲後過後,葉輕舟就開始幫忙張羅葉小玲的婚事。葉母手活兒好,知道葉小玲要出嫁,就算她腦子不太清醒,好像也為這乾女兒高興,自己去買了針線在家裡幫葉小玲做了幾個荷包。葉輕舟也特地坐車去福州市的金鋪,給葉小玲打了一條金項鏈和一對金耳環。

  ×××

  如此這般忙到了一月,那是距離葉小玲出嫁前一個星期前的一天。

  葉輕舟照常在衛生中心裡上班,他就擺着張桌子在一個小房間裡看門診。他送走了前一個病人,就低頭忙着寫病歷,邊喊了聲:“下一個。”

  他聽見腳步聲,一個人在他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葉輕舟頭也沒抬,問他:“有什麼毛病啊?”

  那人靜靜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胸悶。”

  聽到聲音的時候,葉輕舟握著筆的手陡地停住,他這一頓足足過了幾十秒,隨後才一抬頭——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也看著他,那頭好像剛理過,剪得老短了。下巴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好像比以前尖了,兩隻眼還是一樣有神,就是眼窩比以前深了點,氣色倒是還行,就是以前的酷炫霸拽的范兒再往上升一個級別。

  葉輕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嘴巴卻自主似地接着問:“哪悶啊?”

  他指了指左邊,“這兒。”

  “多長時間了?”

  “半年多了吧。”

  葉輕舟嚥了咽,他以前覺得書上說,看到一個人你就有想哭的感覺——這話肯定是用了誇張的修辭說法。

  然而,他現在卻無法解釋,在此時此刻此地面對著夏少謙的時候,那種無法解釋的、呼之欲出的情感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第四十五章

  鳳凰男

  夏少謙這傢伙就這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地找到這地方來了,葉輕舟看到他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真低頭給他寫份單子讓他出去拿藥了。

  夏少謙真不曉得來這幹嘛的,接了單子啥也不多說,站起來就走出去了。

  葉輕舟的目光就這麼跟着他,一直到他拐彎出門了目光也沒收回來。

  然後他就在位置上愣了好幾分鐘,直到有病人在外面敲敲門,問能不能進來了,葉輕舟卻跟驚醒似地一戰起來,連外套都沒拿就穿著拖鞋追出去了。

  他跑到了衛生中心外頭左顧右看了一圈,就是沒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葉輕舟怔怔地站着,難道是他眼花了不成?

  葉輕舟微微喘着,他站在冷風裡老長一陣,最後拿下眼鏡抹了把臉……

  “你站那兒幹嘛呢?”

  葉輕舟聽見聲音時猛地一回頭,一個穿著黑大衣的高挑男人從衛生中心大門走出來,手裡還真拿着個裝藥片的小袋子。

  他一步一步走到葉輕舟跟前,葉輕舟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就這麼傻看著對方。半年多沒見,夏少謙給人的感覺似乎又有了點變化——到底是哪裡變了葉輕舟也說不上來,就是,變穩了?感覺他目光沉甸甸的,好像藏了不少東西。

  夏少謙看了看邊上,就在他面前把大衣給脫下了,葉輕舟傻呆着看他把自己衣服披在他身上,嘴上跟沒事似的念叨着:“這裡風大,你也不多加兩件衣服,虧你自己還是做大夫的。”

  “沒……我沒事兒,你、你你穿吧!”葉輕舟回過神來後就趕緊阻着他,夏少謙也沒勉強,看他那神情淡淡的,葉輕舟就帶著一起進去衛生中心裡取暖了。

  他在診室外掛了個休息的牌子,讓夏少謙坐在椅子上,自己去茶水桌那兒給他倒了杯熱水。

  夏少謙接過來後,他就也跟着坐在他對面。葉輕舟無話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掌,說實話,他剛才腦子一熱就把夏少謙給帶進來了……這也太突然了,他沒想到能在這時候看見夏少謙……

  “你好不好?”

  “……我?”葉輕舟停頓了一會兒,好像聽明白了對方的話似地頻頻點頭,“還成、還成……那、那你呢?”

  “就老樣子。”夏少謙接着問:“換了個地方工作,還適應得來吧?”

  他們就這麼閒話家常的,就跟一般老朋友多長時間沒見了突然見到一樣,葉輕舟答着答着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他有句話想也沒想地就問出口:“你怎麼會過來的?”

  這話剛說出口,葉輕舟就醒過來了,他看看夏少謙,無自覺地握緊了自己的手。

  “我剛好到榕城出差。”夏少謙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說:“本來不需要我親自過來,上面想說年底了,找幾個人下去國內各地區分行轉兩圈,我手氣旺,抽到了這個簽。”

  葉輕舟會意過來地點點頭,夏少謙這話裡的意思就是他也不是特地過來的……想想也是,他們分開也多長時間了,他方才還想啥呢,以為這個男人會不會是專程來看看他之類的……

  葉輕舟就堆起個笑,他不想把場面弄得太尷尬了,儘量把語氣說得輕鬆點:“那你打算在這待幾天,要是方便我就——”

  “明早有車就走。”夏少謙把他話給打斷了,直接說:“事太多,只是趕巧來這兒,想想就來看看你。好歹怎麼說,也是朋友一場。”

  其實這對話講下來,葉輕舟隱隱覺得,夏少謙對他好像有點冷淡了——說冷淡還不至於,可能是以前他們太粘着對方了,現在說話這麼客氣的,就像中間隔了道看不見的牆一樣,在他倆之間劃開了一道鮮明的分界線。

  葉輕舟發現自己眼盲得厲害,這時候才注意到夏少謙左邊手無名指上戴了個銀環。他看到那東西的時候,就跟當面被扇了個巴掌似的。

  他糾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地問:“你……有對象了?”

  夏少謙就靜靜看著他,過了挺久才一點頭,“嗯。”

  “這樣……”葉輕舟又頷首。

  這下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了。

  一開始在看見夏少謙的那一刻悸動,在這時候徹底化成一灘死水了。葉輕舟還真他媽想揍他自己一頓,這時候擺這張臉兒幹什麼呢?當初死活要分手的不是他自己麼,怎麼還不高興人家找對象了?與其把時間浪費他這麼個聳蛋身上,夏少謙值得更好的人……

  眼看談話陷入了沉默,夏少謙過陣子說:“你幾點下班?”

  “啊?”

  “怎麼?難得我千里迢迢來,還不許我跟你吃頓飯?”

  “怎麼會……”葉輕舟強迫自己放下紛亂的思緒,拿出平常心對待他說:“只是我家裡就我媽一個人,沒法走開。要不你看這樣,我一會兒問問人……”

  葉輕舟也想夏少謙這麼稀奇地來這兒一趟,就像他說的,他們好歹相識相知一場,也別弄得最後太難看了。想想他們那次道別弄得跟啥一樣,這會兒能把他自己這心結給解了也好。

  說完後他就先去給葉小玲打了個電話,問問她晚上能不能去幫他照顧他媽吃飯。葉小玲現在雖然待嫁着,不過結婚的事兒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她這兩天成天看著那些紅字帖也頭暈,忙不迭地應下了。

  葉輕舟掛了電話回來,就看見夏少謙木着一張臉不知在想什麼,他進來時還刻意地避開他的目光……

  衛生中心裡一天也沒多少事情做,要早退還是下班基本也沒誰在管。但是葉輕舟還是老老實實地跟領導報備了一聲,就推着自行車帶夏少謙以東道主的身份帶他在這地方逛逛。

  他們這小地方,就跟中國各地許許多多的小村落大同小異,商店街都集中在一個地區,其他地方就是水稻農地,還有果農種的香蕉樹什麼的。南方就是這點好,到冬天了水果蔬菜也不會斷資源,價格起伏也不大。

  葉輕舟在外面認識的人裡,夏少謙還是第一個到他家鄉來的人。

  葉輕舟帶他爬了幾個小山坡,後來還去一個農家飯館吃農家菜,那裡肉啊菜啊都是自家養的種的,嘗起來也別有滋味兒。

  夏少謙這一路寡言少語的,葉輕舟不懂他在煩什麼,他只是發現夏少謙看到他也沒多開心似的,連後來跟他說話都有那麼點敷衍應付的意思。

  一直到吃完飯還是那鳥樣,葉輕舟覺得自己漸漸有點看不懂夏少謙什麼想法了。

  葉輕舟上洗手間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倒影出神。

  他想,他們那時候都愛得要死要活的,他自己也坦白了,從分開到現在,他其實還喜歡着夏少謙。

  半年多時間,他自己爛在這地方,夏少謙還待在那個五光十色的地方,有時候人的感情就是那麼令人捉摸不定,也許就是在這半年裡,夏少謙從對他的執着裡跳出來了也說不定。畢竟他們也愛過、糾纏過了,夏少謙對他也算是沒啥念想了,那要再看上誰也不奇怪。葉輕舟只是有點糾結,瞧瞧他現在這模樣落魄的,夏少謙對他這麼冷淡不會是因為發現他越混越不成樣子了,連在B市的時候都不如……

  葉輕舟掬着水潑了潑臉。得了,別想了。

  吃過了飯,還是夏少謙主動提了要上他家看看。

  葉輕舟聽到這話還有點遲疑,在讓人覺得失禮之前,他就對夏少謙含糊地解釋:“我現在住的地方有點亂……你別介意。”

  夏少謙來到棚戶區的時候果然皺了皺眉,看看葉輕舟欲言又止的,葉輕舟就趕緊跟他解釋:“我不是沒想住好點,是我們這兒房子大半都住着人,能找到空的就這地方了。而且這裡也還收拾得算乾淨,我媽那病就是要熱鬧點,多點人陪陪她講講話、走動走動,哎你別那眼神兒,我真沒過得很差……”

  他真看不慣夏少謙那帶了點同情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總覺得夏少謙看他的時候,還帶了點心疼什麼的……弄得葉輕舟一瞧就覺得一陣鼻酸,拚命地告訴夏少謙他其實過得還不錯,到最後都搞得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到葉輕舟家的時候,他拉開門,裡面就一個十幾平米大的客廳,葉母這時候就坐在電視前面窮盯着。

  “媽,我回來了。”葉輕舟叫喚了一聲,他後邊的夏少謙也跟着進來。

  葉輕舟走到葉母身邊,老太太手裡拿着一個綉到一半的荷包,眼睛也沒看他,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葉輕舟已經習以為常了,葉母現在反應遲鈍了很多,好像除了看電視之外,其他的都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我媽她……這是腦卒中後並發的血管性痴呆。”葉輕舟站起來,向夏少謙解釋說:“她好些事都記不起來了,有時候卻又挺清醒的,弄得我也怪糊塗的。”

  夏少謙沒說什麼地就繞過他,走到老太太身邊,彎下腰來輕輕喚了聲:“伯母。”

  老太太擰擰眉頭,轉着脖子看看他,然後又將視線轉向了電視。

  “伯母,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是少謙……”夏少謙耐心地叫了叫她,也沒在意葉母不理他,就矮下身來跟她老人家低聲地說一兩句話。

  葉輕舟看到這畫面的時候,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卻又覺得有些感動。他媽那時候這麼討厭夏少謙,可現在夏少謙也沒記恨這件事兒,現在卻還肯過來看看她老人家,就這點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哎,哥,你回來啦?”這時候一個清脆的女聲響了起來,葉小玲從外面拉開門進來,她接著說:“我剛才去扔垃圾了,你……”她看見屋子裡多了個陌生人,這男的還一表人才的,看起來就跟一般人不一樣,她下意識地站在葉輕舟旁邊,去輕輕地拽拽他問:“這就是你說的那朋友……?”

  葉輕舟好笑地看看她,葉小玲這妞兒平時大剌剌的,虧得夏少謙長得這麼一張男性公敵的臉,瞧瞧,連他妹子見到都看直眼了。

  “夏少謙,這是我——”

  葉輕舟把葉小玲拉出來,想跟夏少謙介紹他這個妹妹,哪想這男人突然就跟吃錯藥一樣,站起來連看他們都沒看一眼,就說:“我先走了,以後再來看伯母。”然後倏地站起來,越過他們就在玄關穿上鞋。

  葉輕舟和葉小玲都相覷一眼,都不理解夏少謙那態度怎麼突然就變了。

  後來葉輕舟就對葉小玲說了句“看好我媽”,隨後也跟着追了出去。

  夏少謙走得飛快的,葉輕舟在快走地跟上去,“夏少謙、夏少謙——”

  “你怎麼了你,喂——”葉輕舟看他越叫越走,就小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哪想夏少謙那廝還一臉不高興地把他的手給甩開了,葉輕舟傻愣了一陣,覺得這人莫名其妙的,也不禁有點惱火地出聲喊道:“夏少謙,你有病啊你!”

  這一喊出來,夏少謙果然剎住腳了,葉輕舟看見他回過頭來,這裡天都快黑了,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那一雙眼彷彿盈潤着水光,那濃厚的傷感看得葉輕舟當場就怔住了。

  “我是有病。”夕陽的紅色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他跟咬着牙似地衝他吼了一句:“葉輕舟,我就是病糊塗了我才他媽地犯賤來這找你!”

  葉輕舟聽到這話時腦子都停擺了,他愣了幾秒才機械地問;“你不是出差……”

  夏少謙一臉都敗給他似地深吸口氣。

  只看他抬手抹了把臉,回頭看他時那表情都變了,原先的淡漠和平靜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到底是真的蠢還是傻冒啊?我閒成豬了我特地來坐飛機趕車地來這地方!你牛逼啊,躲到這地方,手機號也換了,存心跟我一拍兩散了是不是?成!我就他媽自己滾過來了!我還特地上你們醫院死乞白賴地求趙晴晴那臭三八,她好容易才把你家地址給說出來了!你以為你這地方好找啊?一天就一班車,這路都幾十年沒修了,顛得我都吐一路了!到這裡一路跟投石問路似的找到你家門,門一打開來了個女的抱著孩子。看到她時我心臟都快停了你知不知道!害得我以為你這幾個月工夫連人妻都搞上了你大爺的!”

  葉輕舟聽他一口氣兒地蹦出了這麼多話,都不知道從哪開始插嘴了,掙扎着想說句話,夏少謙先緩過氣來就又開炮了——

  “我以為我這趟白跑了,最後終於問到你在哪兒做事,這會兒總算是給我逮着了!結果呢?我還以為趙晴晴瞎糊弄我的,葉輕舟,你可以啊——隨便說兩句好聽的把我一腳給踹了,回頭在鄉下找個土不拉圾的村姑,這好日子就過起來了啊?就我一個人在那兒自省悔悟不堪的,我這次過來連給你跪的準備都做好了,沒想到你真他媽不是個東西啊,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他說的聲音都嘶啞了,接着就看他抬手側過身蓋住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抬起來,帶著點鼻音地繼續說:“是——我這個人是霸道,脾氣臭得跟啥一樣,我現在想跟你說,我這陣子真好好反省了。我認真想過了,你會走,其實我也有責任,我以為我什麼都能幹,我就沒顧慮你的心情。葉輕舟,我真的後悔了……算了!你想笑話我也成,我是真的捨不得你。”

  夏少謙說這句話時轉過來看向葉輕舟,“坦白說,一開始我也生氣,我就是在剛開始氣過頭了才把你趕出來。後來每個晚上我都在後悔,我總算是知道我這個人的問題了,我是沒尊重你,葉輕舟,我是太自以為是了,我自以為好的表現,都在無形之中加重你的壓力。我總覺得我有權利確定、左右你的人生,我以為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其實沒有,你屬於你自己,你也有你的尊嚴,我想到這點的時候太遲了,那時候你已經走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帶著懊喪的神情,眼角還掉了一滴淚,他抬手抹了一把,嘆息了聲看著天際,“葉輕舟,你還真走啊……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麼樣?我的心不是肉做的?我個頭看著高高大大我就能隨便踩隨便扔的,你對我不滿放兩句屁話你轉身就跑啊,連追的機會都不給我,你存心想把我逼瘋是麼?趙晴晴說讓我給你冷靜的時間,我給了,她以為我真沒辦法找着你是麼?我就是聽你的,讓你緩緩,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不知道我這人失敗成這樣了,讓你看見我就想抬腳走,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都去想死了你懂嗎?”

  如果說從離開夏少謙到現在,葉輕舟更多的是不捨得情緒,那麼現在滿滿縈繞在他胸口的就就是疼痛和愧疚了——他什麼想法都沒有了,他想去抱一抱這個男人,他出聲叫了叫他:“夏少謙……”

  “別叫我。”夏少謙的臉色那麼沉重,那麼絶望:“半年,你一走就是半年,你以為我好過?葉輕舟,我他媽天天想什麼?我就是想慣着你養着你,你以為我有多大出息?你笑一個我都能樂呵個半天,你憑什麼能這麼對我?仗着我愛你是不是?仗着我沒了你我能活成跟死人一樣是不是?你以為我多厲害,你走那天我哭得跟傻逼一樣,我就是這麼一個窩囊的人……”

  他說到這裡,好像又忍不住了,心裡跟有多大怨氣似的咆哮出聲:“我忍了多長時間,我不來煩你,你要清淨我給你清淨!葉輕舟,你怎麼還是這麼狠啊!我費多大勁兒找來了,你連女人都領到我面前來了,你就是沒把我逼瘋你就不舒服是不是啊!”

  葉輕舟聽到這兒眼眶也跟着紅了,夏少謙就跟他自己說的那樣,渾身上下就這麼點出息了,吼完就滾過來了,扯着葉輕舟手臂把他揉進自己懷裡。

  那力氣讓葉輕舟覺得自己都快被捏碎了,他腦子亂鬨哄的,後來,他除了用全部的力氣緊抓住這個男人之外,什麼也想不到了。

  在他抱住這個男人的一瞬間,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他的心彷彿也找到了一個着陸點。

  原來,他一直在尋覓的一個能夠休息的地方,並不是他所以為的故鄉。從離開夏少謙到現在,他的心也一直在流浪,而現在,它終於回到了一直等待着它回去的那個地方。

  第四十六章

  鳳凰男

  葉輕舟也拎不清這發展是怎麼回事,夏少謙把他捏在懷裡捏得他整個人都疼了,他想了想自己還是第一次看見男人哭,這麼大個兒還一米九呢,哭成這樣。

  後來他才知道夏少謙這傢伙根本就是撒丫子就跑來了,所謂的行李就他手上拿的那個公事包,連衣服都沒帶兩件,一來他們村裡就四處打聽他了,住的地方都沒打算。

  葉輕舟只好把他拎回家裡了,葉小玲那時候還沒走呢,看見那帥哥走了又回來,眼睛還紅紅的,心裡都好奇死了,就是她哥怎麼也不說,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給打發走了。

  葉輕舟讓夏少謙坐屋裡,自己去給他泡了杯熱麥片,他們倆在外面吹了這麼久的冷風,兩個人身上都帶著潮氣。

  夏少謙鬧夠情緒了,現在就老實了,聽他剛才罵得多費勁兒,葉輕舟都替他累啊。

  “把衣服褲子先脫下來,拿暖氣哄幹了。”

  夏少謙翻了翻他拿來的衣服,就說了句:“我要先洗澡。”

  “澡堂這個點都關了,就將就一晚上不行?”

  夏少謙看他一眼,頓挫地說:“我要洗。”

  葉輕舟停下手邊的事兒看他,夏少謙那模樣一點都不肯讓步的,想想這傢伙連跟頭髮掉地上他都能拿吸塵機吸老半天,這兩天趕飛機趕車的都渾身灰的,要再不讓他洗洗不用等葉輕舟找個女人結了,他立馬就得瘋。

  葉輕舟是知道夏少謙這方面潔癖還蠻嚴重的,原先葉輕舟還以為自己在生活上已經夠有條理了,可跟夏少謙一比,他就覺得自己這人也夠他媽糙的了。

  葉輕舟沒辦法了,只好說:“那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燒兩壺熱水。”

  他這房子只有廁所連着個水龍頭,要洗熱水澡只能去澡堂裡。葉輕舟拿個水桶來,用熱水壺給夏少謙燒了水,調一調水溫,就讓他這麼將就着。夏少謙也不知是不是剛才亂吼亂罵一通,現在也沒什麼力氣嫌了,老老實實地低頭進去了。

  葉輕舟也沒閒下來,就跟大丫鬟似的忙裡忙外——他得幫夏少謙找枕頭和毯子,他們這兒跟北方不一樣,牆上沒暖氣,直接睡地上那得多冷。葉輕舟還在煩呢,冷不防地就聽見老太太的一聲大叫!

  聽那聲音還是從廁所那方向傳過來的,葉輕舟一個激靈,趕緊爬起來去一探究竟,哪想就看見個畫面——

  夏少謙拿着毛巾飛快地遮住了下半身,滿頭的白色泡沫,他媽就站在廁所門前面用兩隻手蓋住眼睛,遮了一會兒,又看她手指張開,然後又“啊——”地叫了一聲。

  葉輕舟簡直都哭笑不得了,他連忙上去拉著葉母:“媽媽媽媽媽!裏邊兒有人呢!過來過來——”他拖着葉母的時候,老太太還不斷地回頭偷偷看著,跟有些捨不得走一樣……

  夏少謙受了這麼場驚嚇,待也不敢多待,拿水淋淋頭後就出來了。

  “你媽怎麼變得這麼逗啊……”他嘴上嘀嘀咕咕着邊擦着頭髮,葉輕舟把老太太哄回樓上睡覺了,下來時就拿了件毛衣給他,憋着笑說:“她現在有時候就覺得自己還是小姑娘,成天吵着讓小玲給她編兩個麻花辮子。這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我姑姑之前給我織的,袖子長了點。”

  夏少謙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他,在接過毛衣的時候碰到了葉輕舟的手。

  葉輕舟其他的什麼也沒說,就垂着眼把衣服擱下後就走了。

  他安靜地在地上鋪着床單,儘量不回頭往後看。夏少謙的聲音從後面出傳了過來:“你妹妹叫小玲?”

  “嗯。”

  “親的?”

  葉輕舟停下來看看他,夏少謙坐椅子上撇開臉,表情有點不自在地喃喃說:“你們這兒不就興什麼乾哥哥乾妹妹的……”

  葉輕舟忍住不拿枕頭扔向他,有些好笑地說:“她是我二叔的女兒,跟咱老葉家姓,那你來說她跟我親不親?”

  夏少謙“哦”地應了聲,不過葉輕舟愣是從他那張耍酷的臉看出點貓膩來——這眼眉都彎了,不是偷着樂是什麼?

  他靜了會兒,又問他:“那趙晴晴怎麼說你要結婚了?”

  “她說的話你也信?”葉輕舟表情無奈的,他想到夏少謙剛才那麼罵他罵得多狠啊,就光找他碴了,他自己就清清白白的了?葉輕舟實在忍不住就說道:“那你自己呢,連戒指都戴上了。”

  夏少謙抬頭看看他,就當着他的面把戒指摘下來扔桌上。

  葉輕舟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就看見那男人扭頭看著邊上,說了句:“我騙你的。”

  夏少謙摸摸鼻子,憋了老半天后才帶著點彆扭和尷尬的語氣說:“我以為你找女人了,我憑什麼弄得怎麼悲慘可憐的……就想給你也添點堵。”

  “……”葉輕舟斜眼瞅瞅他,這種虐人虐己的法子還虧他想得出來,這到底該說是幼稚、幼稚還是幼稚呢?

  “那你在意嗎?”夏少謙突然轉向他,問了這麼句話:“如果說我有對象了,這事兒你會不會在意?”

  葉輕舟覺得那眼神太鋭利了,弄得他無處躲藏,夏少謙靜靜地等着他的答案,葉輕舟被他看得跟全身出痱子一樣,說真的,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這麼幹瞪眼到最後,還是夏少謙自己扭過臉說:“你明天還上班,那睡吧。”

  葉輕舟想把床讓給他,夏少謙卻把他一手掄上床了,自己抱著枕頭躺地上。

  他們這兒只要一關燈,整個世界就黑漆漆的,現在冬天,連只蟲叫的聲音都沒有。

  葉輕舟在床上翻了翻,他其實也沒能睡着——他自己現在想一想,覺得還是有那麼點不可思議。夏少謙怎麼就來了,還能一個人找到他們這麼個偏遠的地方。

  當初離開的時候,他本來以為得要很多年再見不到他了,或者說,可能許多年後的某一天,他心血來潮上B市去看看趙晴晴,也許這麼巧呢,就在路上碰見夏少謙了。到時候他們彼此又會是什麼模樣?他們見面的時候又會說什麼話?是彼此會心一笑,還是假裝不認識地匆匆走過……

  “睡了沒?”

  夏少謙的聲音在安靜的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葉輕舟靜了會兒回答他:“沒呢。”

  “地上冷。”他說:“我上去跟你擠擠。”

  葉輕舟都沒反應過來他就上來了,他想說這床墊子多窄啊,夏少謙還真硬擠上來了,他動了一下,兩隻手從後面過來抱住了他……

  他們都貼到一起去了,葉輕舟感覺到夏少謙的嘴唇擦過了他的耳朵,他猛地就不敢動了。

  “夏少謙。”他試着叫叫他。

  夏少謙沒理他,咕噥地說了句:“睡了。”

  那溫熱的氣息吐在他的後脖子上,捆在他腰上的手臂是真實的,那個慢慢兒地覆在他手背上的溫度也是真實的……

  葉輕舟也不知道自己眼睛怎麼就濕了,剛才夏少謙哭得這麼慘,他心裡難受,臉上卻光想笑,這會兒安安靜靜的時候,他忽然就回味過來了——這男人是真特地來找他了,他們那時候分的那時候他把話給說得這麼絶,他還以為夏少謙這次一定會恨他,可是他還是來這兒找他了。

  夏少謙估計是聽見他吸氣的聲音,只是抱著他的手又緊了緊。

  ×××

  葉輕舟早上一睜開眼,就被老太太湊近的一張臉給活生生嚇清醒了。

  “媽媽媽……!”他慌忙抱著枕頭坐了起來,下意識去碰了碰旁邊,可卻是涼的……葉輕舟愣愣地看了一圈,別說人不在,連毯子和枕頭都疊整齊了放在旁邊桌上,他帶來唯一的一個包也沒看見了。

  葉輕舟怔了好一會兒,他記得夏少謙是說過要趕今天早上的大巴,這傢伙還真特地來罵他一頓就走啊……?

  葉母爬到他床邊上坐著,拉著葉輕舟的手,甩甩灰白的頭髮說:“綁、辮、辮、子……”

  葉輕舟慢慢轉向她,然後就伸手揉了揉他媽的腦袋,笑着哄道:“好好好——您等會兒,我去刷牙洗把臉。”

  就在葉輕舟在水盆面前抹了泡沫刮鬍子的時候,突然又聽見了拉門的聲音。

  他猜是葉小玲買了早點過來了,頭也沒伸出去看就喊了聲:“妳先幫我媽編兩條辮子,我今天起晚了,上班要遲了——”

  接着就專心地繼續刮鬍子,還沒刮兩下他身後就傳出了個聲音——

  “葉輕舟,你得先教教我辮子怎麼編?”

  “……!!”葉輕舟聽到聲音時手一歪,他“啊”地慘叫一聲,那動靜大得把夏少謙也給嚇了一跳,趕緊走了過來。

  “我看看我看看——”夏少謙把他的臉給捧起來,瞧那口子都出血了,他手忙腳亂地就抽了廁紙給他輕輕擦了擦,嘴上還嘮嘮叨叨的:“你多久沒被我說了葉輕舟,刮個鬍子都能刮出血光之災,你早上能警醒一點麼我說——”

  “不是你嚇我一跳嘛……”葉輕舟忍不住嘀咕了句,他想到什麼地一抬眼,兩隻眼睛眨巴了一下,問:“你不是走了麼?”

  這句話出來就被夏少謙拍了一記腦子,“啥走沒走的,才半年,你嘴巴就這麼黑啊?”

  “哎哎,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葉輕舟靜了下來,他不確定夏少謙折返是有東西落了還是怎麼了,總之他還是得離開的,是吧。

  夏少謙已經找了個創可貼來了,葉輕舟本來想自己來卻被他瞪了一眼,他只好抬抬脖子。

  “我不是買了個電動刮鬍刀給你嗎,你沒帶回來?早讓你別用這種了,這多危險。”

  葉輕舟摸了摸臉上的創可貼,想了想,還是沒憋住問他說:“夏少謙,你……就住這啦?”

  夏少謙放下了手,靠在牆上,看看別處不咸不淡地說了句:“怎麼?趕我走?”

  “不是……”

  他後來說:“我早上聽你這兒鄰居說,你妹這周結婚,反正我跟公司請了一星期假期,喝了這杯喜酒就走。”

  之後夏少謙就說了句“我買了早點,趕緊收拾好出去吃了去上班。”,葉輕舟打點好了從廁所出來,就看見客廳那張小桌子已經擺好了。

  夏少謙卻跟老太太一起坐在電視機前面,揪着葉母的頭髮,腳上擺着手機,這丫還特地連上網學怎麼編辮子啊……

  葉輕舟覺得有些好笑,可看夏少謙神情這麼認真,葉母甩頭亂動的時候他還拿起旁邊剝了殻的蛋塞給她:“乖,喫茶葉蛋。”

  葉輕舟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現在這感覺——他是感動而又有些難受,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就想,夏少謙這人多難得,怎麼就這麼倒霉碰上他了,惹上一身腥的,平白折騰了一比爛帳。

  “發什麼楞?還不快吃一吃,東西都涼了。”葉輕舟這才發現夏少謙正在看著他,他看過去的時候他又把頭給扭開了。

  說到底,他們分開了半年,談不上生疏,就是有些感覺很難再回去了。

  他心裡這麼覺得,夏少謙肯定也一樣。

  葉輕舟接着就把屋子和他媽留給夏少謙帶著,自己去衛生中心上班了——等離開了那窄小的空間,他才能有時間自己想一想。

  他跟夏少謙現在到底算什麼,葉輕舟自己也說不上來。如果說愛的話,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夏少謙也還惦記着他。就像在他心裡面,也還忘不了夏少謙一樣。曾經,他覺得感情的事情無非就是那樣,看得對眼就在一起了,能處就處下去,不能就分開,這種都是每個人都認可的模式,所以他當初和夏少謙分開的時候,心裡也這麼想過——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坎兒,時間就是最好的療藥。

  可現實卻是,他在許許多多個沒有別人的晚上,想著他、唸著他,連他發脾氣的樣子好像都那麼令人懷念,他甚至還邊想著他邊自慰……

  這段時間,就是周圍有人給他介紹好姑娘,葉輕舟也沒敢點頭——他不單單是沒這麼心,其實他就是怕,他覺得他心裡很難忘記那個男人了,他不想對不住人家一個好女孩。

  要說這種時候,人家都追來了,你既然也還喜歡他,那不就繼續在一起好了?

  葉輕舟怎麼沒想過這問題,但人要這麼憑着自己心來活的話,那也真的是太舒服了。

  他們當初是為什麼分手?就是扛不住壓力了,就是發現在一起之後問題太多。可是分開了之後,他們又能不能好過,這事兒葉輕舟也說不出來。他已經困惑了,他不知道哪一種結局對他、或者對夏少謙來說,才是最好的……

  ×××

  葉輕舟沒想到,夏少謙這尊大佛就這麼在他這小窩裡入巢了,兩天來都沒替他抱怨過一句,就是在住第二天的中午讓人來在廁所把熱水器給安上了——葉輕舟倒是想過,就是得跑得遠,最近又趕上了葉小玲的婚事,他都忙着喜酒的事情,所以就暫時把熱水器的事情擱置着。

  夏少謙在他這住的時候還真沒工夫閒着,先是換燈泡、調煤氣,還給他媽搞了張電熱毯,然後聽說對面家的老太太跟他媽是宿敵轉閨蜜,也順道給人家老太婆帶了一張,弄得兩家人現在見到夏少謙都樂呵樂呵的。

  葉輕舟今天趕早下班,就帶著夏少謙和葉母上他姑姑家裡吃飯。

  葉姑姑是個心寬體胖的,兼之嗓門夠大,嚎一聲左右前後幾家都能聽見。她這一來應門,就先看見自家侄子後面跟着個高個子,一下子來勁兒了,湊過去拉住夏少謙:“你就是舟仔他朋友?進來、快進來坐!李老師,舟仔他朋友來啦!哎,李老師我說你藏的好茶哪去了——”

  接着就指揮着葉輕舟的姑父去上茶水上水果上點心,葉姑姑就跟看見親兒子一樣,招呼着葉母坐在軟墊子上,自己拉著夏少謙上上下下打量着。夏少謙是做慣表面功夫的,也沒空着兩手來,還帶了超市臨時買的雞精和新鮮摘下的水果,捧着送給人的時候還跟着葉輕舟叫了一聲“姑姑”。

  葉輕舟當時都心跳加速了一下,可看葉姑姑卻是連眼睛都笑歪了,聽夏少謙自我介紹後還停了下,問:“夏少謙?我想起來了,舟仔老早跟我提過你,電話裡說的,說你人特別聰明,留美了回來,學算術的,是不是啊?”

  葉輕舟沒想到他以前就隨便跟他姑姑提了一句,他姑居然還記得。不過說實話,他姑姑跟他二叔是真不一樣,聽他爺爺說就是有老葉家的基因,據說以前上學的時候還把紅樓夢好幾篇給背下來了,後來不也在上女中的時候認識他在那當職工的姑父,接着兩個人不知怎麼地就走到一起了,聽說當時還遭到很多人白眼,可十幾年就這麼過去了,兩人不都還過得好好的麼?

  夏少謙不知道是真跟他姑姑合得來還是怎麼樣,葉輕舟進廚房裡給他姑父幫下手出來,就看見他姑姑和前男友都湊一起聊開了。葉輕舟也不是不會看人的,就拿以前來說,夏少謙對他媽親切是因為敬重老人家,可在他姑姑這裡,看得出這小子是真跟他姑投緣了。

  葉輕舟悄悄拉長耳朵聽,發現他們說的是早十幾二十年的事了,葉姑姑因為沒孩子,就把葉輕舟當自個兒兒子,這會兒和夏少謙聊沒兩句,就繞道葉輕舟小時候身上去了。

  “我們家舟仔打小就長得秀氣,成績還特別好,幼兒園小孩子都喜歡跟他玩,不止這個,還差點被人販子給拐了,把他爺爺跟我給愁得不行,他爺爺後來在他出門前就往他臉上抹點煤灰……”邊說著邊自己樂不可支地連聲笑着,光說還不夠,還打算去櫃子拿以前的相簿出來,葉輕舟還記得裡面有幾張自己光着屁股在床上滾的,等他跑過去想搶已經來不及了,那兩傢伙這就翻起來了。

  “我說您倆能做點有社會意義的事情沒,別在那兒揭我短啊——”葉輕舟湊了過來,剛好夏少謙這時候就抬頭看他,瞧那眉眼含笑陽光燦爛的,拖出去能閃瞎一眾善男信女。

  他姑姑還不放過他,見他過來了就說:“舟仔,我聽少謙說你們大學就認識了,好多年才又見到的,你說說,你們兩個這緣分深不深啊?”

  葉輕舟的臉不知怎麼地就熱了,他和夏少謙忽然就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卻又不約而同地把眼睛給挪開了。

  “李太太,稍停吧,可以開飯了——”他姑父這時候從裏邊喊了聲,他們這才起來去了飯桌前。

  這些菜其實都還是他姑姑燒的,不過他們夫妻在這家裡很有自己一套的做事規則,比如說他姑辜負責燒菜,他姑父就負責切菜或收收湯汁,洗碗的活兒兩夫妻就一起幹,誰也逃不了。這麼多年了,葉輕舟也沒聽他們吵架還是鬧什麼不愉快過,說老實話,他從以前就羡慕他姑姑和姑父,他一直都希望也能有這麼一個家……

  飯桌上他姑姑管着他媽吃東西,就輪到夏少謙跟他姑父切磋了。不出聲還不知道,沒想到他姑父還真有點懂行的,跟夏少謙聊聊財經貿易什麼的,居然聽起來還頭頭是道的。

  不過這方面夏少謙肯定更熟悉,他姑父再怎麼說都是班門弄斧,好在夏少謙夾起尾巴時真謙恭得跟好學生一樣,有些東西葉輕舟這大外行也能聽出他姑父說得挺片面的,虧夏少謙慢條斯理地抖着筷子,還能點點頭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後來也不知道誰開的頭,這話題居然繞到葉輕舟的房子上去了。

  葉姑姑嘆了聲,就說:“當初借房子的事情,我跟你媽本來都不同意的。你不知道你那個弟媳多厲害,沒結婚孩子就懷了,還說沒房子她就不嫁過來,吵着要把孩子給流掉。舟仔,你也別怪你媽糊塗,她就是心疼那個沒出世的孩子……”

  葉輕舟原本不希望知道夏少謙知道自己家裡那點腌臢事,可聽她姑姑說到這兒,葉輕舟也有點釋懷了,再說,葉茂昌前陣子還帶著房契來找過他,說肯跟他簽個合同,他十年內一定會把房子壞給葉輕舟,一定不貪他哥的東西。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葉輕舟也沒什麼好鬱積在心的了,說到底,他還不就是為了那點人心,他跟茂昌小玲都一塊兒大的,知道他弟弟總算還認他這個哥哥,他還有什麼好恨的。

  吃過了飯,夏少謙陪葉姑父下了盤棋,葉輕舟就幫他姑姑洗洗碗,還有就是葉小玲過兩天要結婚了,他娘倆還在一起對一對客人的名單,還得通知飯店那裡多做幾道菜,他們這村裡人吃喜酒還帶打包的……

  後來葉母看電視看得犯困了,怎麼樣都不肯走,葉姑姑就留她嫂子在這兒過夜,還是夏少謙把老太太背進房間裡。

  “這孩子真好啊。”葉姑姑跟葉輕舟在旁邊看的時候,他姑姑拍拍他的手,說:“舟仔,你有這麼個朋友,姑姑就放心了。”

  回去的時候,葉姑姑就把自家釀的梅子酒和醃的肉讓他們帶回去了,她還鬼鬼祟祟地拉著夏少謙在屋裡不知道聊了啥,看他出來時眼角都含着笑意,得瑟得不成樣兒了。

  “我姑姑跟你說了什麼?”葉輕舟推着自行車,跟他肩並着肩走着。

  夏少謙瞥了眼他,笑笑地說:“她說,讓我跟你當一輩子朋友,還說從你回來這兒到現在,她都沒見你這麼笑過。”

  “你別聽她胡說……”

  接着他們就安靜了下來。他們倆這兩天常常這樣,說幾句話就冷場,晚上睡覺一個床上一個地上,想來想去,葉輕舟是真不知道他能做什麼……

  夏少謙突然停下腳步,葉輕舟跟着停下來回頭看他。

  就看他憋了一會兒,指指自行車說:“我來騎吧,你坐我後邊兒上。”

  葉母的腳最近水腫,不能走太多路,葉輕舟剛才就騎着車載她過來。夏少謙沒等他說話就一腳跨上了車,葉輕舟都看慣了他在豪車裡握著方向盤,戴着副墨鏡耍酷了,現在瞧他一瞬間吹着鄉土清新風,他還真有點適應不來——

  “看什麼,上來啊。”夏少謙皺眉催了他一聲,葉輕舟看看兩邊兒,臉上為難說:“不要吧,咱都倆男的——”

  夏少謙都回頭瞪着他了,葉輕舟想說這晚上也沒個人,再說就坐個自行車後座也沒啥,只好把酒跟醃肉都放在自行車前面的籃子,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後座上。

  “你行不行啊?要不你坐這兒我來騎也行……”

  “閉嘴。”夏少謙凶巴巴地說了一句,葉輕舟就乖乖閉嘴了。

  騎自行車是不難,騎自行車還載個人,那是需要有點技術的。夏少謙這才開始騎車,車就歪七扭八的,他們這還是泥土路,蹬着小石子一顛一顛的,葉輕舟在後面緊張嚷着:“夏、夏少謙你到底會不會啊!不會我上啊,喂你慢點下面是斜坡啊啊啊啊啊——!!”

  悽慘的叫聲劃破了夜空,就看見他們從斜坡上急速下來,夏少謙想剎住車沒來得及,結果兩個人就這麼光榮地連人帶車的一起翻過去了。

  他們一起在地上吃痛地翻了個身,兩人四仰八叉地平躺着,眼睛互相看了看對方。葉輕舟本來想白他眼呢,結果不知道怎麼地就笑了。夏少謙一臉挫敗地坐了起來,尷尬地看他:“你他媽別笑了行不行?”

  葉輕舟都笑得抱肚子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小子這麼膿包,騎個車都能翻了,夏少謙還老找藉口說:“是你車舊了不好使,你看看這破車鏈子都掉了,葉輕舟,你他媽能稍停麼,讓你再笑、再笑啊——”

  夏少謙惱羞成怒地壓上來了,葉輕舟要比蠻力是真比不過他,就跟他大聲嚷着:“你流氓啊你,笑你兩聲就揍人啊你,喂喂喂喂,別來真的,我靠你來真的啊,我靠——!!”

  這樣互相掐架着在地上滾了兩三圈,兩個人這都滾成灰太郎了,葉輕舟也不知道夏少謙這程序是怎麼過度來的,一開始拿胳膊掄他,後來居然改成用牙了,他臉上都被咬了一口。

  那一下他跟夏少謙都怔住了——他們這是鬧上了,得意過頭了,把什麼都忘了。

  葉輕舟這才發現他們現在湊得有多近,連鼻尖都抵着對方了。他們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對方,連眼睛都看進去了,這時候,他們彼此的世界只有對方。

  夏少謙就跟第一次親他似的,嘴巴先輕輕地碰上他的,好像隨時都準備着被他給推開來……葉輕舟只感覺腦子轟隆隆的,在那一刻都亂成了一鍋子,夏少謙溫吞吞地親上來的時候,他終於爺們兒的一回,猛地就把抱住他壓上去吻了——

  這個吻,他都不知道想多長時間了。

  從看見夏少謙的那一刻,他就想上去抱抱他、親親他,可他克制着自己不去這麼做,因為他給不出承諾,他不想再進一步傷害他。

  就像他姑姑說他,這是多好的孩子,他想大聲說——他也知道!他當然知道他有多好!

  他愛他,但是那能怎麼樣?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優柔寡斷蹉跎着他,也不希望未來某一天夏少謙還會因為他的懦弱自私而受到傷害——他也想他,這半年他也天天都在想他,他想到看見他的那一刻都想哭了,他這樣能不是愛他嗎!

  葉輕舟根本沒辦法去好好感受這個吻,他跟瘋狗一樣,看見肉就往上撲,抓着夏少謙就死命啃了。他拉著他亂親了一通,臉上都沒出息地掉眼淚了,就算夏少謙後來更熱烈地回應着他,他也覺得這個男人離他遠了、太遠了,他始終抓不住他,結果原來說到底,他是怕有那麼一天,夏少謙會不再怎麼喜歡他、不再這麼愛着他。

  愛情是什麼?那就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誰能來反駁這點呢——他以前也愛過一個人,他們也這麼相愛過,最後愛情消失了,現在連見面都覺得尷尬。

  他跟夏少謙有什麼能保障他們的感情,就像夏夫人說的,他們這段感情能剩下什麼,他們連孩子都不可能有。

  他為什麼要跟他分開,他就是怕到了那一天,換成他愛到不願意離開了,夏少謙卻對他厭倦了,他到時候能怎麼辦?他是自私,因為他渺小了,比起夏少謙、比起趙晴晴、比起顏振宇還是身邊的任何人,他都顯得這麼膽小而怯懦,他所有的顧慮和小心換來了什麼,就是滿腔的遺憾和不甘心。

  他們分開的時候,他壓在夏少謙身上,他們好像都不想動了,玩命兒地親,到後來都累了。

  “你也還愛我是吧?”夏少謙看著夜空,他接著說:“葉輕舟,承認你愛我有這麼難麼?你說說,我該怎麼做……”

  夏少謙今天的語氣比什麼時候都還要輕、還要溫和,可就是這樣,葉輕舟也能感覺到他是真難過。

  也許有過這樣一段感情的人都會明白,你很難找到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但是就是不能放開他,不想放開他,當世代的每個人都會說,與其要愛情,不如找個能過日子的一起走下去。其實每個人都不想在感情裡受到傷害,每個人在遇到這樣的愛情時都會忍不住卻步,因為你不知道你失去它的那一天你是否能承受得了。

  “你想我忘了你是麼?你覺得我能忘麼?半年,十年……你說我變態也好,有時候我真的想乾脆把你殺了還是煮了吃了,我還想了,你要是敢結婚,我就割腕,反正你這麼容易心軟,我就鬧着你,就算你後來恨我也沒關係……”

  葉輕舟聽到這兒笑了聲,“這麼損的招兒你都想得出來啊。”

  夏少謙這會兒翻過身來壓着他,那眼睛裡藏着什麼,葉輕舟怎麼看不出來,他下面都頂着他了。他吸了吸氣,還是挫敗地說:“夏少謙,我給不了你什麼……”

  “我要你給我什麼了?我就要你的人、你的心。”夏少謙眼睛都紅了,他親着他說:“我知道你心在我這兒,那成了,夠了。我沒想我一過來,就能讓你跟我回去。你這裡有家人,你媽又是那個狀況,你走不了,我知道……我就想,一個月來看你一次,跟你見一次面,碰碰你、摸摸你,我想聽聽你聲音,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不是女人,我沒要你對我負責任。”

  他說到這兒還笑了笑:“我喜歡你姑姑,你們倆給人的感覺很像,她年輕時肯定也很秀氣。”

  葉輕舟本來想說這話別給他姑父聽見了,否則李老師得跟他急啊,哪想夏少謙後來又說了句話,把他眼睛都給說紅了:“葉輕舟,我弄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像他們一樣……”

  他們又抱著彼此吻了很長時間,到後來都硬得沒辦法了,夏少謙一直摸着他,咬着他耳朵問他能不能在這兒。葉輕舟緊張地推推他,他跟男的搞在一起已經夠驚天動地的了,現在要連野戰都打上了,這底線真是越來越沒下限了——

  夏少謙就咕噥他一句“沒激情”,葉輕舟說他真是個禽獸啊,話說這麼好聽還是圖着上床啥的,腦子裡想什麼可夠齷齪的——

  這麼一弄他們倒是把火給憋下去了,葉輕舟讓他拉一把從地上起來,他看看這片草地,心裡不知怎地也默默地想,這草是太短了,肯定遮不住他們倆,要不真來一發也沒啥……

  “你要後悔了,我們可以繼續?”夏少謙扶着車起來的時候輕飄飄地來了一句。

  “滾你大爺的。”

  他們就一起這麼鬥鬥嘴,一起徒步走了回去。

  夏少謙說了句話——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學校的那條林蔭大道,我其實一直想有一天,能騎着自行車帶你一次。

  葉輕舟後來才想起來,他們學校那條林蔭大道還有個為人皆知的傳說,就是你要能騎着車載着你喜歡的人走過這條路,不管間中是否會分離,到最後,你們依然會回到原來的地方,由你帶著他,一直、一直走下去。

  第四十七章

  鳳凰男(完)

  夏少謙在這才住兩天,葉輕舟就不能陪他了,過沒幾天葉小玲就要出嫁了,她家那幾個是靠不上,只有葉輕舟和他姑姑一家給她上下打點。

  夏少謙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接下來幾天沒少幫他們跑跑腿。葉姑姑是不拿他當外人,倒是葉輕舟自己怪不好意思的,他們這兒辦婚禮就圖個省錢,如果是嫁女兒的話一般都不會弄什麼花頭,就擺幾張桌子就行了,可這事兒給夏少謙知道了,葉輕舟就被數落了一頓——哪家姑娘嫁人連花車都沒有的?還有那喜酒的場地,因為飯店裡場地不夠大,就辦在露天大院裡,現在這節氣天冷的,還沒都筷子菜都涼了。

  也不是葉輕舟不願意花錢辦,是真的條件有限,他們這兒弄到最好也就那水平了,要提也提也不上去,他還不是真想委屈他妹子。葉小玲倒是對這點不在意,反正他們村裡都這麼辦喜酒,她也沒去大城市裡看人家這麼擺酒的,談不上心裡不平衡。

  哪想夏少謙悄悄一個電話下去,隔天大清早就有個婚慶公司派一個團隊來了——這地點是不好挑了,但是要着手佈置、節目安排什麼的,他們可是真有一手,就剩下三天結婚了,人家一個方案就搞出來了。葉小玲本來就一套婚紗,人家這高級團隊一來,姑娘能穿的禮服一下子擺了十幾套在那兒,把葉小玲一下子都看得愣眼了。

  葉輕舟是知道夏少謙手頭闊綽,瞧他這麼大手筆地下來,他頭上都冒冷汗了——其他人怎麼想那還是其次,他姑姑他們會怎麼想啊?就認識幾年的朋友,能這麼慷慨大方麼?

  晚上忙完了幾個人上他二叔家裡吃飯的時候,夏少謙就自己解釋了:“這是我以前同學搞的婚慶公司,價格什麼都好商量,最重要是我得有機會支持他。而且我跟葉輕舟是鐵哥們兒,他妹妹不就是我妹子,這就是做大哥的一點心意。”

  “喲,這就當大哥啦?那你什麼時候也幫幫我們家茂昌,這算起來他也是你弟弟啊——”茂昌他家媳婦兒就插嘴了,這兩天看葉小玲這麼風風光光的,她這個做嫂子的好像表情老那麼不是滋味兒,幾次都找葉輕舟暗裡打聽夏少謙是做什麼的了。

  不止是也葉茂昌他老婆這樣,他二叔二嬸這兩天也老跟夏少謙套近乎,這不才監督完場地回來,就力邀着他們上門吃飯麼?葉輕舟都回來半年多了,還沒見他這叔叔嬸嬸開口請他跟他媽來吃頓菜呢。

  “大嫂,吃這雞脯肉,少說兩句吧。我親哥現在事兒做得好好的,你們家時缺奶粉還是尿布啊,而且人家少謙哥是看在大哥的面子,我這個還只是順帶沾點光,妳算什麼——”葉小玲看不慣,就酸了她嫂子一句。

  “妳說啥啊葉小玲——”

  “好了,別跟小玲吵了,我們家姑娘明天就出嫁了,妳做人嫂子的至於這時候還跟她練嘴上功夫嗎?”葉茂昌扭頭念了他媳婦兒一句,接着也不管他老婆怎麼瞪他,夾了個雞腿給葉小玲,邊嚼着菜邊說:“哥沒本事,只能請妳吃雞腿,這我去王老頭那兒買的,妳喜歡吃多吃點,以後嫁遠了就難吃到了。”

  葉小玲聽到這句話就沉默了,小姑娘才二十出頭,就要離開家嫁到其他城市去了,日後要回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她眼眶有些紅地說了句“謝謝哥”,葉茂昌憨憨一笑,也不管他媳婦兒怎麼在桌子底下掐他。

  晚上時,夏少謙和葉輕舟都留在他二叔家裡幫忙,就是擺擺酒水花生,到了明天一大早左右親戚街坊都得來熱鬧熱鬧,女眷就在屋子房間貼上拉花喜字。他們畢竟是女方家裡,只要等着男方來接就成,就是這次婚禮順序特殊點,先在女方老家辦喜酒,才到男方那兒去,主要是兩地隔得遠了,為了少點來回的車馬折騰,就決定在女方老家先把酒給請了。

  忙到了晚上,他們就索性留在這兒過一晚,他跟夏少謙就睡在以前葉茂昌的屋裡。

  這晚上葉輕舟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亢奮了,他在床上翻了幾遍都睡不着,旁邊躺的夏少謙冷不丁地一翻過來,腳把他腿給壓着,“葉輕舟,大半夜的你烙餅啊?”

  “沒,我就是睡不着,有種嫁女兒的心情你知道嗎……”他看著天花板,葉小玲出生時才這麼丁點大,怎麼突然就長這麼大,還要嫁給別人了。

  夏少謙笑了聲,伸手去撥了一下他額前的劉海:“那你知道我這兩天想什麼嗎?”

  “想什麼?”葉輕舟側過身子看了看他。

  他眯了眯眼,彷彿也正在思考:“我覺得你這兒是真不錯,人少,但是感覺很熱鬧。人跟人都簡簡單單的,什麼心思都擺臉上,在這裡用不着活得這麼累,你們家每個人都挺逗的……”

  “那誰之前說我們這村裡生活水平還停留在解放前啊?”葉輕舟忍不住吐槽了他一句。

  夏少謙這麵皮多薄,這麼暗搓搓的,葉輕舟都能感覺他臉有點紅了,就聽他悶悶說了句:“你說那哪能叫飯店,就一個破樓,虧得還是你們這兒最好的了,要不是時間太趕,我能讓人燒了送進來——”

  “行了行了,將就點成了,你非得弄到人人都知道你是土大款麼?”

  葉輕舟也知道夏少謙不是炫福,就是他一個京城大少來到鄉下地方,有時候水平還真跟這兒搭不到一條線上,連葉輕舟自己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有點融不進了,說實話,他自己也覺得,夏少謙來的這幾天是他回來這麼久最快樂的時候……

  夏少謙跟他聊了沒兩句就湊了過來,也沒做什麼不規矩的,就從那天晚上後他們在沒人的時候才會這樣親一親、碰一碰對方,純潔得跟中學生第一次處對像一樣。不過在床上這麼摸着,是個功能正常的都會硬起來,再說他們分開了這麼長時間,又彼此想著對方,沒有可能一點都不想做那事兒,可是現在他們是真的沒想——他們就是珍惜着彼此能在一起的這麼點時間,他知道他不可能就這麼離開,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就這麼留下。

  他們後來就睡了兩三個小時就起來了,早上四點多婚慶公司的人就來了,幫新娘子化化妝打點打點,新娘的姐妹淘也準備就緒了,他們幾個男丁就當個陪襯。不過夏少謙是真帥啊,他西裝就穿平時上班那件,可站在他們幾個男的裡面,硬是把誰都比了下去,別說年輕的、連大媽都喜歡圍着他燒錢燒錢地叫。

  葉輕舟老早覺得夏少謙他爸媽替他取這個名,還真是太有意思了點,叫什麼不好偏偏要叫燒錢呢——

  新郎跟他兄弟八點的時候準時來接人,被新娘的姐妹淘們折騰得也怪慘的。葉輕舟邊兒上看得心有慼慼焉,夏少謙倒是有點幸災樂禍,老拿眼睛偷偷瞥他,那眼神兒還真他媽的別有深意。

  接着他們都坐車去擺酒的大院了,今天這日子選得好,太陽都出來了,夏少謙找的那婚慶公司也靠譜,把這本來沒什麼特色的地方弄得忒夢幻了,還在前面臨時搭了個舞台,還請了一個班子來表演,整個場面弄得挺大的,這真是給他妹子在未來婆家面前長臉了。

  說誓言的時候,他未來妹夫說得真情流露,把他妹子給感動得嘩啦啦地直掉淚,葉輕舟就感覺夏少謙在桌底下把他手心一拉,葉輕舟臉上裝着沒在意,直到無名指上感覺到一個金屬的冰冷感。他猛地一怔,看了看他,邊把手從夏少謙那兒慢慢抽了回來,就看見他手指上套着一個銀白色的戒指,夏少謙抓他的那隻手無名指上也套了個一樣的……

  葉輕舟看著旁邊坐著的他,就聽夏少謙說:“我知道,我們可能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像他們一樣,得到所有人的祝福。我也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的話,會傷害許許多多關心我們的人。”

  “我們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明天等待我們的到底是晴天,陰天還是雨天,我們誰也不會知道,但是我們能做的就是抓緊彼此的手。不管會發生什麼,只要不放開,始終不放,我相信,什麼難關我們都能一起跨過去。”

  這時候台上新郎和新娘一起擁吻,主持人大聲歡呼帶動了全場的氣氛,綵球一起爆開來,台下的賓客都站了起來,他們帶著誠摯的心為這對夫妻鼓掌,為他們的愛情見證。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凝視着他,微笑地說了句:“I love you。”

  彩炮響起的時候,五顏六色的彩花和氣球在他們之間如落花般飄落,新娘站到了台前來,和賓客一起數着:“一、二、三——!”

  人聲鼎沸中,新娘子拋出了手中的花球,將她的幸福傳給了另一個幸運的女孩兒。

  ×××

  深夜裡人跟鬼都睡死了,只有他捧着他的頭猛烈地親吻着,比什麼時候都還要激烈,連鞋子都來不及脫了。

  葉輕舟被摁在牆上追着親着,他連呼吸都不暢了,卻還緊緊地抱著壓着他的男人,他就像跟他共生一處,無法再分開。他們交換着彼此嘴裡的津液,男人身上價值不菲的西裝被隨意地扔在了地上,他扯下了他去年生日時送給他的領帶,而他扯開了他胸前的鈕子,顫抖地撫摸着他身上那有些冰涼的肌膚……

  夏少謙停了下來,他捧起他的臉,仔細地看著他的五官,然後用唇輕輕地拂過他的臉頰。葉輕舟呼吸時帶著顫慄,他緊緊地攀着他,像個頑童一樣去輕輕咬着他的喉結,接着他就把他給按在了床上。

  那張窄小的單人床擠下了他們,床上的枕頭和被子都被掃到了地上,他們從未如此渴求着對方的溫度,渴望得連呼吸都能感覺到痛楚。

  夏少謙搓揉着他的身體,那勁兒道好像恨不得把葉輕舟給捏進自己身體裡。他們什麼話也沒說,到最後坦誠相見的時候也只有用親吻和撫摸回應着對方。他們倆之間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着,烈得連他們自己都快被吞沒了。葉輕舟悶哼了聲,夏少謙的手掐出了他的某個器官,讓他整個人都刺激得一顫一顫,沒有太多的前戲,他拱起了自己的下半身,用自己的身體接納了另一個男人。

  全部衝進去的時候他們都發出了喘息,葉輕舟彷彿窒息一樣地仰着脖子——他覺得太撐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裡,好像什麼東西快把他給撐爆了一樣,他想大哭一場,他想大聲告訴夏少謙他也愛他,但是到最後他所有的言語都化成了汗水和淚,他咬牙承受着他熱情而瘋狂的律動。夏少謙每一下都插到最深裡,身下的床隨着他們的動作而搖晃不止。葉輕舟伏在床案,感受夏少謙第二次從他身後進入到他的體內,他們射出的精液弄髒了床幔,彼此的體液交融成一處,到最後高潮的時候,他們十指交扣相擁吻着……

  做了之後他們一起躺在床上,忙了一天,後來又做了這麼激烈的運動,累是累得快活,但是他們毫無睡意。

  “你什麼時候的飛機?”葉輕舟枕着夏少謙的手臂,摸着他的手掌喃喃問道。

  “待會兒晚上十一點。”他撥了撥他額前的劉海,就像是愛得極深一樣,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吻。

  他們這兒去福州市每天就凌晨一趟班車,再過幾個小時天亮後,夏少謙就要走了。

  葉輕舟陪他躺了會兒就起來了,他們一起擠在廁所裡洗澡,多大了還跟幾歲小孩一樣在裡頭光着屁股打水戰。折騰了一小時後出來,葉輕舟就幫夏少謙整理了他的東西,然後就準備送他去車站。

  他推着自行車跟夏少謙一起走到一個交叉路口,夏少謙停下來看他:“送到這兒就行了,你不是還要去你姑姑家接你媽麼?”

  “嗯。”葉輕舟看看他,點了個頭,“那我就送到這兒了,你一路小心。”

  “你也是,多保重。”夏少謙衝他笑了笑,靜了會兒,輕輕道:“我會再來看你。”

  “有空再來吧,別折騰自己。記得少喝點酒,把煙給戒了,好麼?”

  “好,我答應你。”夏少謙頻頻點頭,他們默不作聲地低頭站了一會兒,最後夏少謙說了句:“那我走了。”

  葉輕舟也跟他笑了笑:“掰掰。”

  這才轉過頭走沒兩步,那個男人又折了回來,他緊緊地抱住了他,捧着他的臉又深深地吻了下來……

  他們還是分開了,夏少謙最後一次回頭時說了句:“給接我電話,知道麼?”

  葉輕舟向他擺擺手,他站在那個岔路口,一直到看不見那個男人的影子了,他才轉過身離去。

  葉輕舟騎着自行車去他姑姑家,沒想到他媽老早起了就在門口等着他。

  葉輕舟把車停下來,葉姑姑也已經起來了,看見他來就拉著老太太的手,“來了來了,舟仔來接妳回家了——”

  葉姑姑站在門邊,問葉輕舟:“舟仔,吃過早飯沒有?一會兒姑姑給你包兩肉包子帶去醫院吃啊。”

  “嗯。”葉輕舟頓了下來幫他媽穿上鞋子,那雙鞋是在B市時他給她買的。葉輕舟幫他媽床好鞋子的時候,他姑姑已經拿着包子出來了:“我給你多包幾個,拿去給少謙嘗嘗。”

  葉輕舟手頓了一下,輕聲道:“他回去了。”

  “這麼快啊?怎麼都沒跟大家說一聲……舟仔、舟仔,你怎麼啦……?”葉姑姑在玄關那兒慢慢矮下身,用手去輕輕碰了碰葉輕舟。

  只看他猛地掩住嘴,眼淚落到了地上,化成一點水漬。

  “舟仔、舟仔你怎麼哭了?啊?發生什麼事了跟姑姑講啊?”就看葉姑姑人都慌了,她輕輕地推着他問着。

  葉輕舟用力地搖着頭,他就像是突然崩潰了一樣,抓住了他姑姑和他媽的手,抽噎地哭着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姑姑,我真的很對不起妳們……”

  “怎麼啦,到底怎麼啦——”葉姑姑也急得快掉淚了。

  葉輕舟只是搖着頭,淚水像決提了一樣,他哽咽地、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愛他,我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姑姑,對不起,媽……”

  葉輕舟緊緊握住了葉母的手,他的淚水落在老太太的掌心上。

  頭髮已經灰白的母親凝視着她的兒子,她彷彿明白了他的悲傷,她伸出了手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肩,像哄着孩子一樣地一下一下地輕拍着他……

  葉姑父從屋子裡出來,無聲地走來扶起了他的妻子。葉姑姑看著他,她恍惚間已經明白了什麼,所有的茫然和無措到最後卻只化為無言,她將頭輕輕靠在丈夫的肩上。

  ×××

  顏振宇把醉醺醺的女人放在副駕駛座,趙晴晴打了聲酒嗝,懶懶地往旁邊一瞥,看見顏振宇坐在駕駛座上。

  她呵地笑了聲,朦朦地說:“今天沒找男人,還記得來接你老婆啦?”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我老婆召喚我,就算已經脫光了躺床上,我也得趕過來啊。”顏振宇看看她俏皮地說了句,趙晴晴聽了就笑笑,瞥過臉靠着車船,目光茫茫地看著路過的街景。

  這時候,車裡的廣播台響起了一把溫柔的女聲:“您好,很高興您收聽我們的晚間節目,我是依林,您的節目主持人。”

  “顏振宇……幫我開大聲點。”

  “是是是,我說妳能不能好好坐著,要不待會兒夠妳吐一路的——”

  夏少謙走進了機場,在大廳裡,他停下來拿出機票看了看,又看了眼自己的腕錶。

  他停留了片刻,最後還是拿起了包,就在他準備通過安檢走向候機室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他對著手機說:“葉輕舟,怎麼了?”

  “我到機場了,你……”

  夏少謙感覺到什麼地一回頭,就剛好這時候,他看見那個跑進了機場大廳的男人。他們的四目相接,時間似乎在那一刻瞬間定格。

  葉輕舟還在喘着,但是他為自己趕上了他而笑了起來,卻又在夏少謙走到自己面前、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一圈。

  機場人來人往,也許有人看見了這一對相擁的男人,但是沒有人會駐足下來。

  他們都在奔波着,為了生活、為了工作、也有,為了趕着去見他們所愛的人。

  “收音機前的觀眾朋友,談了這麼多,其實無非就是說,我們需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發生的事情,還有怎麼面對我們自己。在這裡,我想給各位讀一讀李白的一首詩,這首詩就是很有名的《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

  趙晴晴接着喃喃念道:“……輕舟已過萬重山。”

  顏振宇把車停了下來,他靜靜地看著她。

  只看趙晴晴抬手抿了抿唇,哽咽地吸了口氣後,他伸過手來抱住了她……

  幸福,不是長生不老,不是大魚大肉,不是權傾朝野。

  幸福是每一個微小的生活願望達成。當你想吃的時候有得吃,想被愛的時候有人來愛你。

  ——完——

  後記:

  最後一段話取自《Up》(中文譯:飛屋環遊記)

  看到最後,大家應該都可以感覺出來,

  其實他們之間的問題也沒有得到真正地解決,

  但是這就是《鳳凰男》這個故事的結局了。

  葉輕舟也算是跨出了勇敢的一步吧,

  說實話,他其實是我很喜歡的一個角色,

  可能是他太磨嘰了吧,不過我覺得這樣的人在身邊其實很多。

  他並不完美,他在這段感情裡甚至是自私的,這點完全不能否認。

  不過就像問裡所要表達的一個感情裡的思想,

  我覺得對愛情的感覺成熟與否,就在於敢不敢放手這一點。

  說實話,在現實生活裡,夏少謙這樣的人真不太可能存在,

  他的愛情太完美了,也太乾淨了。

  葉輕舟相對來說,卻是很現實的一個寫照,

  我記得有一個電影代詞是這樣的——

  有些事,我們明知道是錯的,也要去堅持,因為不甘心;有時候,我們明知道沒路了,卻還在前行,因為習慣了;有些人,我們明知道是愛的,也要去放棄,因為沒結局。

  因為沒結局,葉輕舟怯步了,他不是不愛,只是阻礙太多,多得擋住了他的視線,

  所以他放開了夏少謙的手自己跑了。

  到最後,他還是為了這場愛情捨棄了許多東西,

  比如說他將會抱著一輩子對他母親的罪惡感,這就是他將來要面對的。

  關於夏少謙的爸媽為什麼沒寫了,

  其實他的父母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阻礙,

  尤其夏夫人,就像她自己說的,她拿這個兒子沒辦法。

  她能做的就是時不時拉一拉他,但是夏少謙已經自由了,他給自己裝備了一雙堅韌的翅膀,

  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夏少謙這樣的天賦和毅力,

  他身上有許許多多正面的元素,比如說他的努力勤奮、他的堅持不懈、還有他的好惡分明……

  小說裡,每一個完美的角色對上另一個毫不完美的人,

  後者總是會受到批判和抨擊,

  說到底,就是前者太好了,大家都認為他們配不上。

  很可惜我就是一個寫通俗YY小說的人,就是生活裡我是那麼一個不完美的人,

  所以我希望我或者我周圍的人,有朝一日,能碰上這麼一個完美的對象——

  這就是做白日夢吧,哎,我要求也不是這麼高,只要有三分之一完美,啊不,十分之一就行了,我其實是個很喜歡欣賞“美”這個事物的人。

  我以前喜歡優雅的、漂亮的,一切外在看起來美好的東西,現在老了點了,

  就喜歡實在點的,就是喜歡去探索探索內在,所以寫《鳳凰男》的時候,

  我就把我一切喜歡的元素都加諸在“夏少謙”這個角色身上,

  而在“葉輕舟”身上保留了許多人性的缺陷。

  結果寫到最後,每次寫到葉輕舟哭的時候,我自己也挺難受的。

  夏少謙怎麼說,他太坦率了,他能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的不滿、憤怒什麼地都發洩出來,

  葉輕舟的形象卻是溫和的,同時也是壓抑的,

  他生氣時最多耍耍嘴皮,他從來沒主動動手過,也沒摔過東西,更沒第一句話就和人大吼大吵的,所以寫到最後一章他哭着跟他母親和姑姑道歉,我心裡也是很心疼他的。

  他意識到自己放不開夏少謙了,所以他注定要對不起這些愛他的人。

  所以我結論是吧,葉輕舟是個遠遠比夏少謙還要有人情味的人,

  他的感情很豐富,他對每個人都有共情的心,這應該就是在網路小說裡被大眾唾棄的“聖父”屬性。

  我看書的體驗是這樣的——不管角色塑造得如何,我希望他起碼保有一顆存在善意的心,

  我一直都很喜歡“善良”這個詞,

  因為我從來都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魅力詞,不是虛偽的那種善良,而是人人心裡都存在的良知。

  在現今發揚着自私、報復等元素的各種故事裡,我發現我喜歡的小說裡,

  必然都是傳達着正面意義的,一些讀完之後能有快樂的感受的文。

  所以,我寫《鳳凰男》的時候,就是希望看得親們也能有這種感覺。

  最後,就是感謝你們包容我這無限扯蛋的YY,

  以及文中各種不通順的語句和錯字等等等(看小說嘛,意思到了就好啦,不要在意啦麼麼噠——),

  以及,複製成TXT的親們,麻煩把一些重要的作者有話說也給複製粘貼一下哈,

  免得造成各種不必要的誤會和解讀,作者是個小氣巴拉的人,看到會鬱悶很長時間的……

  順便感謝你們替我整理成TXT,有時候我文稿丟了,只能用這種方式找回自己的文OTZ

  最後的最後,謝謝各位,群麼麼。

  鳳凰男 番外一
  
  
  
  夏少謙第一次性經驗是在二十歲生日那天,連那男的長什麼模樣他都沒記得,喝多了就上了,事後想起來一陣惡心,抱著馬桶吐得昏天地暗。因為這事兒被顏振宇取笑了很長時間,以至於後來一陣子他看到那家夥就想把他嘴給填上。
  
  不過他後來不得不承認的就是,對男人來說,也許,性和愛確實是可以分開的。
  
  第二次是一個星期後,他和一個跟他提出交往的男生在一起了。對方是大學裏的圖書委員,
美籍華裔,他去圖書館蹭書的時候他都會借故來跟說一兩句話。至於他長什麼模樣,
夏少謙也形容不太出來,總歸是不難看吧,當然和他心裏想的那個人差了一大截──他床頭旁的櫃子留了一張B大那一年級的全體學生照,他躺在床上失眠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一看,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想念,就當作是一個督促自己堅持下去的目標、一個渺小得近乎可笑的希望……
  
  後來,
他就跟那個圖書委員交往上了,
對於兩男的在一起,在美國街頭已經是見怪不怪。要說感覺,夏少謙自認也不是沒有的,
雖然他偏好那種積極陽光的大男孩型,但是他偶爾會從這個男生身上看見某個人的影子,當然了,只是偶爾,他很清楚,
他們不同的。他一直都很清醒。
  
  他跟他交往了幾個月,後來是那個男生主動提出分手的。理由是,他們之間,似乎是“性”多於“愛”。關於這點,夏少謙更沒辦法否認,
他總不能告訴人家其實他最看得上他的地方是上床時他背對著自己的時候,
他的背很漂亮、很性感,跟他記憶裏窺見過的某個背影很相似。
  
  仔細想想,夏少謙也覺得自己是個很過分的人。
  
  不過,
人也許就是這樣,
對於自己看不上的,
簡直跟禽獸沒什麼分別。
  
  之後他就把心思收一收,沒再想跟誰定下一個關系,有需要的時候,在pub裏找人約炮的多得是,就是那樣不太幹淨……
  
  大三的時候他就把學分修滿了,開始在外面找工作實習。那段時間真的累成狗似的,
他學會了應酬、學會抽煙、學會了很多他以前看不上的許多事情,
那會兒他失眠的問題越來越重,壓力太大,前路茫茫,
有一次他喝到把胃給喝穿了,送進急診病房裏睡了兩天,顏振宇陪了他兩天,等他出院的時候,那家夥就問他,要不要試著在一起。
  
  就這樣,
他們在一起了。
  
  那陣子,
嚴格來說,是很快活。顏振宇太放得開了,
一學期裏課全挂了也沒見他皺個眉頭,該玩就玩,該睡就睡,身邊炮友從沒斷過。
  
  夏少謙沒辦法否認,他跟顏振宇在一起確實多了一點補償對方的意思──顏振宇在這地方幫了他很多忙,要不是他,他連住的地方可能都沒有。不過說到顏振宇喜歡他這件事上,
他又覺得太荒謬了,他覺得顏振宇對待愛情的觀念太草率、也太隨性,
他們始終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過他們剛開始在一起的那段時間,顏振宇看起來是真打算收斂了,連party都戒掉了,他晚上到家就看見那小子趴在床上,要麼打網遊要麼裝死,總有一樣他能幹的。
  
  他知道顏振宇在床上一向來是top,
所以他們在這事兒上也搓摩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搓摩到最後的結果是──顏振宇某個晚上爬上他的床,自己脫光了,
被他給上了。
  
  就這樣。
  
  本來要是他們這麼和和平平地處下去,夏少謙搞不好就這麼跟顏振宇好上了──他們骨子裏其實都是同一個種歪苗子,
只是顏振宇是一冒土就彎了,夏少謙則是自己默默地、悄悄地把枝葉給長歪了。他們彼此看上去不是一個世界的,但是卻又很了解對方的個性,極端的差異造就了一個詭異的平衡點,
總之,
那時候,他們還勉強算是愉快的。
  
  打破這個平衡點的,還是顏振宇。
  
  他管不住自己,夏少謙太獨立自主了,而他太隨心所欲,他跟個以前的炮友偶遇了,做上了。事後顏振宇恨不得把自己給剁了,
一整天心都惶惶的,怕被夏少謙給看出來。結果夏少謙那晚上回來,
什麼貓膩也沒發現,跟平常一樣,洗澡看看書做資料,要是顏振宇誘惑他的話,就有會極高的成功裏把他帶上床來兩炮。
  
  有了第一次,
沒被發現,
那就很可能再來第二次──周而複始,一旦感情裏混進了其他東西,那麼這段感情就注定畸形了,
毀滅只是時間的問題。
  
  顏振宇不排除自己是抽風了,明明知道夏少謙那天會早點回來,還把人給帶進家裏。夏少謙打開房門的時候,他還插在那個男孩的身體裏,那黃毛小子一點節操都沒有,還問夏少謙要不要3P。
  
  夏少謙那臉色,顏振宇恐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冷。冷漠,跟沒看到一樣,
還幫他們把門給帶上了,就像沒來過一樣。
  
  顏振宇一下子就軟了,
他套上褲子就追了出去,
夏少謙卻還跟老樣子,該洗澡去洗澡,出來看他頹喪著臉坐床上,
就過來一腳把他給踢翻了,讓他滾出他的房間──為啥啊?他就應了一個字,髒。
  
  你說,
夏少謙火不火?火啊!怎麼不火大啊!那要說他有多生氣,就不好琢磨了。總之,他生活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就是顏振宇日子苦了──這小子後悔莫及,
什麼法子都用上了,跪也跪了哭也哭了,怎麼下賤怎麼來,夏少謙就是連看也沒看他,徹底把他當成了路邊的布景板。你要說他生氣,那倒也不是,他就是嫌棄吧,
沒錯,就是嫌棄!徹底嫌了,連看他一眼都煩!
  
  於是,這感情才維持多久,
顏振宇自己算算,六個月不到,你說短嗎?不短了!在顏振宇的風流史裏,
夏少謙已經是占據了他這偉岸事業最為光彩奪目的那一頁了。
  
  可是,他們就是這麼樣分了。分得幹幹淨淨,連個解釋都沒有,就顏振宇自己纏到膩了,絕望了,心灰意冷地回複單身,日子繼續該怎麼賤怎麼來。
  
  直到那一天,他又手賤了一次,
把夏少謙每次晾在陽台的一個破布給扔了。
  
  就這一次,
他才領略到,夏少謙發火就跟瘋子一樣,差點把他揍到脾包膜出血了。你說,一個破布,
至於嗎?他還給他戴綠帽了,夏少謙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就扔他一樣東西,他立馬就抽風了,
這什麼意思啊這是……
  
  總之,
他倆因為這事,徹底掰了。
  
  接著夏少謙在紐約做精算做了一段時間,後來改讀金融貿易。顏振宇則是拿了學位後就灰溜溜地滾回國了,夏少謙跟他沒再聯系過。
  
  夏少謙後來還談了一兩個對象,都是外型穩重儒雅的那一款,這口味都堅持了多少年沒變過。零七年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夏少謙辭職了回到國內,
因為家世的關系,他一回來很快就混進了京城貴少那一圈子裏,
就憑那長相跟能力,他就是脾氣跟螃蟹一樣橫,也很能在圈子裏吃得開,
反正大家都賤賤的,樂意跟著他,被他踩了罵了還是夏總他看得上你,他不喜歡的,連個眼神都不樂意賞的。
  
  顏振宇老早知道他回來了,卻沒主動送上門去,
後來是夏少謙自己找上門來。那時候他剛進銀行,職位沒現在高,顏振宇家裏是特殊機關的,他一回國就被安在一個肥水多的職務上。夏少謙因為公事找上他,顏振宇立馬樂了、high了──想簽約,
可以,上上床唄。
  
  你說之後怎麼著?顏振宇就被徹底收拾了,從身到心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問題是人家還沒跟他上床呢,
就陪他開開跑車兜兩圈,吃頓海鮮打個球,才那麼一段時間的工夫,顏振宇就玩完了,回去把聯絡簿給刪了,
決定從此從良,好好跟這只帶著螃蟹屬性的貔貅過日子。
  
  當然,
他也不算是中了美人計,跟夏少謙合作,那肯定是沒問題的。夏少謙天生對數字特別敏感,
說句俗的,就是生了錢眼,
賺錢太狠,以後肯定遭報應。
  
  就差不多混了一個月,顏振宇樂樂意意地跟夏少謙達成了合作關系,也准備著今晚上讓他們倆把前緣給續了,哪想夏少謙回頭就把他給甩了──要說甩也不是這意思,就是顏振宇事後想想,
那混蛋還真把跟他相處當應酬了!你想想看那套路,陪吃陪喝陪玩,你哪個單位找人談合作不是走這把式的?
  
  不過,夏少謙說來說去,也就坑了他這麼一單,後來再也沒找過他。倒是顏振宇自己皮癢,三兩天堵他面前,各種追求各種犯賤,後來你說夏少謙怎麼收拾的?簡單,
打個電話給顏老,
讓人家管管兒子,
別放他出來亂溜。
  
  這招絕了,狠了,太不是人了。
  
  顏振宇真火了,沖上夏少謙單位去,跟他討解釋去了。夏少謙把門關上,就跟他說:“你說我沒認真過,我只能告訴你,
我想跟你認真。我們當初一起的時候,我早跟你說,我對你沒啥感覺,你說行,
試試。我就跟你試試,那你說說,
我當時做了哪點讓你不滿意了,你出去找人上床當我不知道,我是瞎的?好騙?我不說,
是讓你自己想想,要繼續就繼續,要斷我也沒意見。大家現在都是成年人了,
顏振宇,你問我們現在是什麼關系,我就跟你說,是合作夥伴,任何公事上的事我都樂意跟你談談,除此之外的──”他看他,
輕輕吐了一句話:“No way。”
  
  顏振宇也沒真想耍賴,他就是著魔了,當下就應:“你這話說得輕巧啊,把人當白癡刷是嗎?OK!大家都是成年人,說愛不愛的白惡心人,那夏少謙我問你啊,
別說我八婆,我就想問你,
你櫃子裏藏的那張照片裏,
到底哪個男的是你喜歡的?”
  
  夏少謙聽到這句話就僵住了,顏振宇知道自己踩著人痛腳了,可他就是失去理智了,滿嘴火車跑:“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變態,
對著人照片光擼了爽了是吧?看你這幾年身邊帶的,我猜猜,是左上角那個戴眼鏡的?喲,原來夏少您好這清新小帥哥類型,我這樣的難怪你看不上了。那小子是直的吧,你瞧瞧你蛻變得這麼成功,
怎麼不回頭去找他,他搞不好一看夏少你就過來跪舔了──”
  
  還沒說完就被一拳揍鼻子了。誰都知道,夏少謙脾氣是火爆,
不過人家一般就動動嘴,輕易不動手,除非你踩到某個點上了。顏振宇一腳就踩到了地雷,夏少謙揪著他的領子往前拎,臉色陰沈地說:“你怎麼說我隨你的便,
別把他扯進來,嘴巴放幹淨點。”
  
  不得不說,顏振宇自己也承認他有時候就是欠收拾,
明明知道這人雷點在哪兒,還拼命湊上去。
  
  這一拳,該。
  
  你說,他們這會不會又掰了?壓根沒在一起過,哪有掰不掰的道理?
  
  顏振宇總算認了,夏少謙是他玩不起的,
弄不到手的。你要說多喜歡,又很難講,
他只能說明,夏少謙是唯一一個他願意做他bottom的男人,不過說到什麼一輩子還是其他的事兒,
嘖,愛情小說看多了吧,腦抽啊?做人,實際點吧,
趁著家裏沒催婚,能趕緊玩就趕緊的。
  
  所以,夏少謙看不上他,也許真不是夏少謙心腸太狠的問題──顏振宇找愛情,那是呈一時之快,夏少謙要的愛情,
不是地球人的標准,
而且他已經把自己的愛情堵死了,就像顏振宇說的,
他變態了。
  
  說真的,要是當年,他跟那學長有過那麼一段,也許他現在也不會這麼惦記著人家。就是年年地想,沒事兒的時候想,忙的時候也想;高興的時候想,難過的時候更要想,就是個路人甲也能被他腦補得跟金城武一樣,
總之就是怎麼好怎麼來──所以他才得不到他。
  
  後來的後來,
夏少謙和顏振宇還是握手言和了。愛情談不了,那生意談得了啊!他們倆一個沒節操一個沒道德,湊一起多合適──
  
  你說首都大吧?不小就是了。不過你說他們那圈子大吧,那肯定比整個京城小。
  
  圈子裏有個人結婚,喜帖能發給全部人,越是處在透明邊緣的,越是愛搞這種熱鬧。夏少謙聽到新娘名字,
頓時虎軀一震──沒辦法,各種特點太符合了,
姓陸,還是B大畢業的,年齡也對,怎麼這麼巧啊!
  
  也是了,十年了,他都能跟幾個男的搞過了,當年那一對搞不好也分了不知多少年了。
  
  本來這沒啥,就像一根羽毛輕輕飄過夏大少的心間,只泛起絲絲漣漪,問題就在於,這准新郎在他們聚會時開始大吹特吹,吹啥,就吹這女的剛開始多難追,
為什麼啊?因為人家有男朋友!男朋友誰啊,
敢跟莫少您爭啊──不知道!當窮醫生的!好像交往了快八年,他老婆覺得分了對不起人家!
  
  行吧,得了吧,
夏大少本來架子擺得多高啊,
這會兒拿了酒杯過來套親近,還說這頓喜酒他一定去!
  
  你說人要不要這麼幸災樂禍,其實夏少謙也覺得自己這人挺卑劣的,他乍聽這事兒的時候,第一個升上心頭的感覺是什麼?他們分了!可終於分了啊!接下來他想什麼?──媽的!他們居然在一起八年!最後是什麼──她跟他分了,那他怎麼辦……
  
  就這樣,
本來已經很淡很淡的影子,在內心突然間就這麼放大了。一經過放大,那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他有多少年沒因為他而失眠了,就當初還是小毛頭孩兒的時候,天天晚上想那個人想得睡不著,恨不得趕緊天亮,恨不得天天都有社團活動,恨不得、恨不得……你能做什麼?輪得到你嗎,睡吧!
  
  那天早上,夏少謙頂著雙黑眼圈。
  
  那天也這麼剛好,
不知道哪裏刮的邪風,
股市開盤,跌得嚇哭人,夏少謙帶著一肚子火沖去單位,就這麼一個精神狀態去開車,果然,撞了。
  
  下車時,夏少謙心裏想,這天真他媽黴透了。
  
  “這位先生,你這是什麼態度?好歹也給個解釋──”……
  
  那一天,
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但是誰成想,正是所有的不愉快、煩心的事情、讓人鬱悶的發展等等這一切倒黴煩透的事情全湊到一起去的時候──
  
  你才能在茫茫人海裏,再次遇見他。

  鳳凰男 番外二
  
  
  
  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個年頭。
  
  今年,我拉著顏振宇跟我一起去葉輕舟老家那兒看他了。他呢,過得挺好,皮膚比以前黑了點,人倒還是老樣子,閉著嘴巴不說話看著還算優質,一張嘴就瞬間幻滅,要不是他老公在前面擋著,我能沖上去把他掐死、掐死再掐死。
  
   不過他那日子還算不錯,虧他早些時候就跟他姑姑坦白了。還好,
姑姑和姑父都不是那麼不明事理的人,
可能話也不該這麼說,只是看著夏少謙那小子乖乖地蹲在那兒陪姑姑剝豆子,一臉入贅女婿的賣乖樣,那勁爽感真不是蓋的。
  
  老葉倒是挺心疼他的,看夏少謙被人吆喝來吆喝著去,
就死活不讓他進廚房,
後來顏振宇悄悄告兒我才知道,夏少謙進了廚房,
壓根不是燒菜而是沖著燒廚房去了,
你說那狠辣勁兒老葉能把他給放進去嘛……
  
  那一頓飯吃得怪熱鬧的,
葉輕舟他姑姑姑父太逗了,尤其他姑姑,說到高興了,開口閉口就叫夏少謙咱老葉家媳婦兒,看顏振宇一嘴噴的,笑得都滾地上了。夏少謙這些時間那臉皮也修煉出來了,沒羞沒臊的,
我還看見他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腳尖去勾老葉的腿,我嘛,就是特地來給他填點堵的,
拿著碗就一屁股坐到他們中間去。瞧他那臉衰的,嘖嘖,
也不想想當初誰幫他一把了……?
  
  晚上我跟顏振宇在他姑姑家過夜,葉輕舟家新房子還在建,下午我們就去看過了。這地方就是好,人沒這麼多,
想自己蓋啥樣的房子就蓋啥樣的房子。顏振宇就說,
要不咱倆也在旁邊那地皮上起一幢吧,
有時間就來兜兜,鬧鬧他倆。我問他,
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沒死心啊?顏振宇哈哈大笑,沒再說啥。
  
  說真的,我有時候也看不懂他,咱爸在咱結婚半年後就走了,顏振宇每次喝酒醉回來,
都說老爺子走得太快了,丟下一堆爛攤子給他收拾……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挺心疼他的,
你要說他沒本事我覺得不至於,就是他爸留下的東西太多、太大了,
顏振宇要頂住的話,曆練和手段都還差了點火候,所以他這幾年也沒心思在玩了,連有時候回家都比我還早。
  
  我跟他躺一張床上,
他突然就出聲了,睡著了嗎?
  
  我搖頭,他就翻過身來,
兩只眼睛亮得跟英國女王頭頂上王冠鑲的鑽石似的,他說,晴晴,
你說,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我靠。我一掌呼啦過去。這大號蚊子就這麼被我拍安穩了。
  
  不過那晚上,我是徹底睡不著了──你說,他是怎麼想到說出這話的?雖然說咱媽也不是沒催過我們,
不過他媽媽也知道他肚子裏啥壞水,過年時還拉著我哭了,說對不起我,還說謝謝我讓咱爸走得毫無挂念……
  
  我是知道夏少謙他爸媽有多讓人鬧心,聽顏振宇說這幾年就沒一陣稍停,不過我覺得吧,能養出顏振宇這麼個禍害的爹媽,肯定是有他們的過人之處的。果然,
這兩三年處下來,我跟他媽就像跟我媽一樣親,
其實從嫁給他到現在,
我還真沒覺得自己受到啥委屈。
  
  你說,
我要真跟這同性戀當姐妹過一輩子,這事兒行不行得通?
  
  有時候,我覺得,這也沒啥,
說出去是挺誇張的,
可是我們院裏有個四十歲剛結婚的婦科主任,人家以前還是不婚主義者,現役老公比她小了十幾歲,還是相親相來的,你說這婚姻保不保障?
  
  她怎麼說來著?她說,我圖他什麼東西,他有什麼好讓我圖的,年輕?帥氣?前一樣他是沾邊了,可誰不會老?我就是想要個孩子,
想要以後有孩子在身邊陪我,找老公的話,找個不煩人不吵的就是了。你知道我們結婚那晚上,我還看到他女同事給他偷偷發短信……
  
  所以,每個女人面對生活,
到最後都會蛻變成一台戰鬥機。
  
  葉輕舟現在就好多了,
我問過他,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紮在這兒不回去了。
  
  葉輕舟反問我,回哪去?哪裏不是一樣的,
他在不就好了。
  
  這是遠距離戀愛啊,
你老公對外那還是鑽石單身漢啊,這幾年身價一路飆漲,家裏還有個爹媽天天逼著,就不怕讓人趁虛而入了?──我說這話沒啥意思,不過我當年也是這樣,以為那只狗熊能巴著我一輩子,可到最後……你們懂的。
  
  老葉搖了搖腦袋。他說,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是。
  
  也許同性之間的愛情只能是這樣,
他們不能像正常人的婚姻那樣,你能夠光明正大地擁有他、占據他,
但是在婚姻裏出軌的,
就跟蟑螂一樣多。說到底,感情的事,考驗的不僅僅是彼此對愛情的堅持,
還有彼此的信任,以及時間對愛情的消磨……這麼多的阻礙、這麼多的坎兒,你說,
他們為什麼就有勇氣相信自己能走下去呢?
  
  我們待了兩天就走了,顏振宇現在比我還忙,他說只要他一離了崗位,
底下就有妖魔鬼怪肆意作亂,他得趕著回去斬妖除魔了。
  
  昨晚上他也沒睡,窩在筆記本面前看了一晚上的文件,今天在飛機上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忍不住就細細地把他打量打量──說實話,他這段時間表現是挺不錯的,以前那留得騷包的要死的劉海也剪掉了,變得跟夏少謙一樣幹爽。晚上也沒怎麼去泡吧了,把時間用在健身上,
還說是我害的,因為那天他在洗澡我在旁邊大便,
侃了他一句,你咋有啤酒肚了……
  
  所以說,男人嘛,不管他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你真別隨便刺激他,
要不然他天天能只穿著內褲在家裏亂走動,時不時在你面前擺個pose,擺就給他擺了,我當家裏多買了一具雕塑唄,那死同性戀還給我鬧別扭,晚上扯拉著被子讓我吹冷風。
  
  我回去時,先坐車去葉輕舟以前的家走兩圈。那房子其實我沒賣出去,夏少謙找我盤下來了,但是我也沒舍得賣給他,
就自己留了下來。
  
  那房子還是空蕩蕩的,啥也沒有,定期叫人來收拾,都說我空著喂蚊子多可惜。我現在想想也有道理,
占著茅坑不拉屎有個屁用,可是我當時就想,
老葉他總有一天會回來這裏的,他怎麼舍得把我一個人留下來了呢。
  
  可是,
現實就是這樣。沒有一個人能陪你一輩子,
所以,你才要堅強,你要自己學會不靠別人,一個人也能過得好。
  
  今年年頭,夏少謙分了一株仙人掌給我,說是葉輕舟那顆掉下的苗子,他那仙人掌太能長了,
他家陽台都擺幾盆了,現在只能剪一剪逢人就派一片……
  
  我就把它放這兒了,
讓鍾點工來收拾時順便給我澆澆水、除除草,然後擺在陽台那樣,看著它面對陽光,
兀自燦爛。
  
  你們說,他離開這兒幾年了,我算算,不多,差不多兩年半吧。
  
  他還回來麼?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空守著這地方還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除了這樣,
我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回家的時候把仙人掌帶走了,順路拐彎去了房屋中介所登記了一下。不曉得那房子現在賣出去能賣多少錢,別把我虧得血本無歸就好了。
  
  隔天我照常去上班,接了個電話,沒啥事兒,
就是開開同學會。
  
  定的那晚上我反正沒事,就答應去了。
  
  沒有葉輕舟,我只能穿運動鞋,因為現在我要穿著高跟鞋跌倒了,
沒人能把我扶起來。
  
  同學會其實就是俗稱的裝X大會,結婚的帶老公帶孩子,沒結婚的曬收入曬男女朋友,我發現還在幹大夫這職務的只來了一兩個,大半缺席的肯定是怕心理承受不住。
  
  大多人都知道我結婚了,
不過沒多少知道我老公是圓的還扁的。誰讓我要點面子,怕他們發現我老公不是曾大偉,結婚時連給他們派請帖都不敢,就是悄悄地改了下通訊錄。
  
  結果吧,你說,
誰來了?──以前班上的沒來幾個,倒是展倩那賤人到場了。
  
  看看,
排場多大,拎著個名牌,手裏牽著個女兒。小孩子遠遠看著挺水靈可愛的,
希望她長大後千萬別跟她媽看齊。
  
  那邊前呼後擁地,我就顧著拉一些小夥伴們自己吃自己玩,本來嘛,
這事兒就這麼揭過算了,沒想到曾大偉也來了,
這對狗男女就是來讓我減肥的吧?──把吃的全去廁所嘔出來。
  
  坦白說,這下子我也有點尷尬了,以前知道我跟曾大偉在一起的不算少數,我們交往了好幾年的事兒大家都知道。老實說,我現在特別能感受老葉當初看著陸曼結婚的那心情,不過我跟他不一樣的一點就是,我看著這對就覺得自己嘴巴都是隔夜飯的餿味。
  
  “晴晴──妳也來啦?”展倩跟剛看到我似的,
我說吧,
她今晚穿的……她穿衣品味是真不咋樣,
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不過跟曾大偉也挺搭的,暴發戶都愛這一款。
  
  虧她這一清脆的嗓子,大家全往我這兒看了。不過我想想,其實也沒啥,反正我上對得起天,下面得了地,
她都不害臊我還糾結啥呢我,趕緊把我手裏的小羊排給啃啃,就過去跟他們打照面去了。
  
  展倩從嫁給曾大偉後,那格調一直在直線降下,
反正她說話我就當放屁了,倒是他們女兒球球挺好玩的──她不叫球球,
是我愛這麼叫,小姑娘肯定是被她奶奶喂得這麼胖乎乎,才幾歲就這麼大了。
  
  展倩估計是看我沒反應,
覺得太沒成就感,轉而去她姐妹花裏曬項鏈去了。
  
  我呢,繼續吃我的,
不過小球球跟我挺投緣的,撒了她媽的手就過來找我要糖。看她胖的,
我都快抱不起來了。
  
  這才拿著棉花糖沾巧克力噴泉喂喂她,她爸就滾到我面前了。
  
  “晴晴。”
  
  我跟曾大偉也有好些時候沒見了,你說我還恨不恨他。我說實話,恨。但你問我放不放的下他,
那我問你,把你狠狠咬過一次的狗,你能這麼容易把他給忘了嗎?
  
  我永遠也不能忘。他們窮凶惡極的面孔,他們滿嘴義正言辭的理由,我死也不會忘。
  
  “我聽說,妳也結婚了?”
  
  “嗯。”我敷衍地應應他,
繼續逗他家的胖閨女。
  
  就是曾大偉不知道腦子哪抽了,居然下一句看著我們兩個說:“晴晴,妳還記不記得,
妳說以後……我們要有孩子,妳一定要給她取個小名,就叫球球。”
  
  “……”
  
  得了,我真想他媽甩他一掌告訴他,
醫院裏哪個胖墩墩的小鬼我不是叫球球的?
  
  曾大偉自己來惡心我就算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他老婆說好了,下一秒展倩就過來了──那步伐虎虎生威的,
桌子上拿了杯酒水就潑過來──呼,還好我他媽閃得快,這水是全往曾大偉身上潑了。
  
  接著這兩夫妻就這麼大庭廣眾地吵上了,我都不知道展倩以前看著軟綿綿,罵起街來跟那些潑婦大媽比絲毫不遜色。不過我好好一個良家婦女,
被人指著鼻子罵小三,
真是冤枉了我。我把要哭出來球球放下來,讓人把小孩帶下去,免得造成心理陰影。
  
  “我說我們沒什麼──”
  
  “沒什麼?呵,你沒什麼,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狐狸精還偷偷給你打過電話要錢,
那時候我還懷著呢!你們就勾搭上了!”
  
  你說,哪壺不該提哪壺,這事兒我自己回頭想都恨不得把我自己找個豆腐撞死。我冷笑連連,當我不出聲兒好欺負了是吧?
  
  我才打算讓展賤人堵上嘴,一只手突然從背後把我腰給攔了,差點沒把我給嚇的。
  
  我轉頭看顏振宇,瞅瞅,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樣的,手上給我拎了個愛馬仕包,
還帶了件外套給我披上,嘴上用那能把我雞皮疙瘩都抖出來的聲音說:“老婆,
你怎麼都不等我就出門了?天氣都轉涼了,把外套穿上。”
  
  顏振宇一出來,我就知道我可以退下去了。他誰啊,這裏的流氓頭子啊,說他是禽獸都抬舉他。展倩剛又要嚷嚷,人家打個響指,讓保安把人推出去。
  
   人家問他憑什麼?哦,
憑這酒店老板是他發小兒。
  
  你說這就把一窩蒼蠅給趕走了,顏振宇還轉過來安撫大眾,說今晚的酒全他請客,大家隨便吃隨便玩,喝高了就住酒店,都算他的。
  
  我去廁所洗把臉的時候,
顏振宇那不要臉地也跟進來了,我還提醒他說這是女廁。
  
  我沖了把冷水,腦子清醒了。他過來掏出個手帕,
我只要把臉仰起來,讓他給我擦眼屎。
  
  他問我,
為什麼不叫他跟著來。
  
  我就說,你忙嘛。
  
  他這次沈默了挺久,然後問我,你就不是不相信我,是吧?
  
  他就這麼生氣了,我去追他,
他還甩我手。我就不理他吧,
他也就那麼跟我賭氣。
  
  氣著氣著,顏振宇就把車停下來,過來抱住我。
  
  他說:“晴晴,
我就這麼不可靠麼?我是不是就不能代替他們……”
  
  後來,你說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就這麼哭了。哭得一塌糊塗。
  
  我想,我跟顏振宇都是一樣的,
我們是這麼相似。
  
  他們都以為我們過得豁達,活得這麼明明白白、無拘無束。但是我看過他在他爸走之後,
人前安慰著他一家子人,人後站在牆前靜靜抹淚。
  
  我呢?知道真相的人,就會說,我這輩子是毀了。
  
  毀了什麼,
毀於一段充滿著欺騙的婚姻,毀於自己的自以為是。可是,要知道,不是誰都能活得這麼透透徹徹,就像一場婚姻裏,妻子明明知道丈夫出軌,但是為了小孩,她必須隱忍、必須強撐著這支離破碎的家庭,那這樣的生活,就是正確的麼?
  
  這一切,
都沒有答案。
  
  而我們只是一直在鑽牛角尖,在尋找各種借口,這一切都只是拼命地為了在偽裝脆弱的自己。
  
  顏振宇說他心疼我,
我知道,
我也心疼他。
  
  我們兩個就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因為不知道自己在尋覓的路在什麼地方,只好在這險惡的暗林中緊緊牽著彼此的手。
  
  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同伴,需要一個彼此讓對方支撐下去的力量。
  
  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也許,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活得這麼完整。有的人,
他們一輩子都找不到自己愛的人,有的人,他們一輩子都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有的人,他們從頭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個人……
  
  但是我們其實並沒有放棄獲得幸福的可能,就算它如此遙遠。
  
  一星期後,我寫好了辭呈。
  
  我參加了支邊,醫院裏雖然說能保留我的位置,不過我想想,還是辭職好了,
因為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抽屜裏,顏振宇只要一打開就能看見它。
  
  出發前的一晚上,
我看見他用那份協議書當杯墊,睡覺的時候我們躺一張床上。
  
  他問我,還回不回來?
  
  我搖頭,
我也不知道。
  
  他翻過身來抱著我,他的肩膀很寬、很實在、也很溫暖。這兩年時間,他真的成長了不少。
  
  他只說了一句話,那我等你回來。
  
  其實,我並不是想扔下他。只是我發現到,如果我們兩個一直緊緊拉著彼此,
我們就很難發現到其他的人,
同樣的,我相信,我們也不會因為後來出現的那個人,去放開我們的手。
  
  我曾經問我自己,我對他的感覺是什麼。
  
  我相信,那是一種愛。不同於這世上所說的愛情,但是我想,那確實是愛。
  
  顏振宇對我的感情,
我沒問過他。但是他挽留我的那一天說,
他會跟過去的一切做了斷。他希望我留下來,別丟下他,他想跟我有一個孩子。
  
  他承諾我的是一輩子的忠誠,不管他做不做得到,我必須說,我很感謝他。
  
  我想,也許我不一定幸福,
但是我確實是個幸運的人。人生幾十年,
父母雙全,
前半段有老葉,後半段上天又派了個他給我。我知足了。
  
  我也該向夏少謙道謝,他讓我相信這世上還有純粹的感情。
  
  而顏振宇,我也謝謝他,是他讓我有再去愛一個人的勇氣。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那天去機場送我的人很多,
夏少謙也來了,還假惺惺地送我一束花,我只知道他偷偷在老葉面前罵我是臭三八,就這事兒我得記恨一輩子。除了我爸媽,顏振宇他媽都來了,
其實最對不起的還是老人家,讓他們這麼擔心,我真是一個不孝的女兒。
  
  我坐在飛機裏,往下看著,
只有雲霧,瞧不清這個城市的面貌。
  
  2014年,我離開了我的家鄉,
我不會漂泊一輩子,我會找到那個他。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故鄉。
  
  
  
  
  
  ──完──



作家的話:
趙晴晴的番外完結了。
其實這篇文到這裏是真正完結了。

番外三我也不知道能寫啥,
如果有靈感我會寫的,如果沒有的話,
鳳凰男的故事就到這裏為止了。

謝謝大家。
  1. 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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